腥风扑面。
    三头体长超过五米的变异地蜥以惊人的速度撞向了雷诺身前的废料堆。
    铁锈和碎骨在昏暗的地下盆地中到处乱撞。
    雷诺的目光立刻被三张布满锯齿状獠牙的血盆大口吸引。
    他没有后退。
    脚下的地面是松软的辐射矿渣，再往后退一步就没有任何支撑点了。
    主宰引擎在胸口处发出快要枯竭的狂吼，最后一点生物能量已经不足以在0.5秒之内产生出完整的暗紫色骨刀了。
    但是雷诺的耳朵微微一动。
    后面一条黑乎乎的矿道中除了地蜥的嘶鸣之外，还有很微小的一点机械轴承摩擦的声音，那就是巴克那具破败义体发出的声音。
    雷诺心想：这个老头一直跟着我，现在正好可以用上了。
    雷诺右腿一蹬，人猛地向前冲去，与前面最大的那只地蜥迎面冲去。
    但是他并不是直接冲过去——他的身体向左倾斜了15度，使三只地蜥的侧面正对着矿道出口。
    “呼！”
    地蜥粗大的脖子突然就鼓胀起来。
    一团暗绿色的高压酸液从它的后颚毒囊中喷出，直扑向雷诺的脸。
    如果酸液喷中的话，就连他刚刚长出来的抗辐射灰鳞也会被熔穿。
    雷诺在空中扭动腰部和腹部。他以极其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把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暗绿色的酸液从他头上飞过，然后落在后面一辆废矿车上。刺耳的溶解声在矿洞中炸响，用高密度合金制造出来的矿车底盘，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就被腐蚀出一个半米大小的洞来。
    雷诺落地之后，在满地都是锋利碎石的地方翻滚了一圈。
    右臂上刚刚被艾达缝合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起来，就像被刀片割开一样。但是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了，他要借助巴克的枪。
    就在他要被的蜥咬到的时候，斜后方的黑乎乎的矿洞中传来了野兽一般的怒吼声。
    “躲开！”
    粗糙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盆地中回响，机械轴承发出的吱呀声令人牙酸。
    巴克咬紧了仅剩的几颗牙齿。
    他的机械义体破旧不堪，左臂的液压卡槽中固定着一个沉重的军用武器箱。左臂肘关节处伸出一条粗大的折叠枪架，上面安装了一挺六管重机枪。
    “老子打一个很大的赌。如果这个孩子死了，他的血肉装甲也就没用了。”
    “轰——”
    狂暴的金属风暴从矿道口喷涌而出。
    震耳欲聋的机枪轰鸣声很快就把地蜥的嘶叫给压下去了。
    刺目的枪口火焰在黑暗中喷射出一米多长的火舌，使得整个盆地亮如白昼。
    密集的贫铀穿甲弹如金属雨点一般落在正前方以及右面的地蜥身上。
    三秒后，巴克左臂肘关节处的一颗螺丝松动了，枪口也开始微微发抖了。
    六秒钟时，他右眼就开始出血了，瞄准镜上的十字线也开始在视野中晃动起来。
    九秒的时候，机械左臂上的液压管接口处有高压蒸汽喷出，他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了。
    但是巴克用右手紧紧抓住了枪托，不让枪口有一丝偏差。
    铅灰色的厚实鳞甲，在军用级别的穿甲弹不断地射击之下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一片片的鳞片被强行撕开，带有腐烂味道的暗绿色血液以及碎肉四处飞溅。
    右边的地蜥正要咬雷诺腿部的时候，就被迎面而来的弹雨打飞了。
    穿甲弹准确无误地射入它的眼睛里面，在它的脑袋里爆开。
    的蜥发出了一种非常凄厉的声音，巨大的身体在地上打起了滚。
    雷诺单膝跪在十几米之外的一块石头后面，把头抬起来望着火光的方向。
    是巴克。身高2.2米左右的重型半改造人在矿道口的废墟上站了起来。左边的脸部用的是粗陋的金属面具，在高温下已经变色了，而他右边身体则是一条工业级别的液压机械臂，正紧紧抓着一挺六管重机枪。
    刺鼻的火药味迅速弥漫开来。
    巴克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燃尽的劣质雪茄，右眼上布满红血丝。
    他像破风箱一样大口喘气，每次呼吸都会从口中喷出黑色血液和机油。
    “小子！”
    巴克一边吼叫，一边朝着雷诺的方向大喊。
    “保护好自己，不要让别人伤害到你。把这些畜生杀死。”
    重机枪的后坐力非常大。巴克机械左臂上液压管在剧烈地震动，一些陈旧的地方不断地向外喷出高压蒸汽、传动液。
    他承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连续射击。排异反应已经把他的神经系统腐蚀得千疮百孔了，现在只能靠一股拼命的劲头来支撑着。
    雷诺躲到一块岩石后面，看到这头老废铁随时都会散架。
    雷诺明白，巴克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投资。
    但是不能否认的是，巴克不顾一切地火力压制，已经给地蜥的铁桶阵造成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雷诺站起身。
    胸腔里主宰引擎闻到了地蜥血的味道之后就产生了贪婪的律动。暗绿色血液就是最好的生物燃料了。
    雷诺踩着散落的弹壳，沿着火力网的间隙冲了出去。
    第一只被炸瞎眼睛的地蜥在地上打转。
    雷诺不理会它，他要对付的是刚才受到机枪射击而暂时停止攻击的大地蜥。
    巴克的机枪子弹在雷诺身边织成一张火力网，并且避开了他的冲锋路线。
    老兵痞子的射击技术非常厉害。
    距离目标还有5米。
    最大的的蜥把血盆大口张开来，喉咙里的毒囊又鼓起来了。
    雷诺把左手抬了起来。暗灰色的金属碎片被他用力掷出，像一枚炮弹般直接射入地蜥张开的嘴巴里。高频振动的废料的尖锐边角一下就把地蜥的舌头给割断了，并且深深地嵌入到了它的上颚骨当中。
    酸液未能喷出。地蜥发出一声沉闷的痛苦嘶叫后便没了声息。
    就在这一瞬间，雷诺跑到了地蜥面前。利用冲刺时产生的惯性，在旁边的凸起岩石上猛蹬一脚，人就飞了起来，在地蜥宽大的背上坐了下来。
    “吼！”
    的蜥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把背上驮着的东西甩掉。
    雷诺用两条腿夹住的蜥的脖子，右手刚刚缝合好的伤口又裂开了。
    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一点疼痛。
    主宰引擎把刚刚吸收的一点点辐射能量都集中到了右臂上。
    皮肉翻卷。
    一截半尺长的暗紫骨刀从尺骨上硬生生地穿出，带有一股让人窒息的深渊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雷诺在动手之前，刻意断开了脊髓液与胆囊的吸收回路。
    “噗嗤！”
    雷诺双手拿着骨刀，对准地蜥脖子上刚刚被穿甲弹射出的伤口处，用力刺了进去。
    骨刀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穿透了地蜥坚硬的肌体，在它脊椎的裂隙中插入到了它的脑髓里。
    幽蓝的光亮在骨刀的凹槽中跳动。
    暴食协议马上就会被引擎触发。地蜥巨大的身体突然间就变得僵硬了，体内的生命能量以及高阶生物的能量都开始通过骨刃流入到雷诺的身体里面去。
    短短三秒钟。这头重达两吨的怪兽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很快地瘪了下去。沉重的铅灰色鳞片没有了光泽，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死皮。
    雷诺拔出骨刃。
    丰富的生物卡路里又给干涸的发动机补充了能量。右臂上伤口以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迅速结痂、愈合，新的灰鳞也覆盖住了伤痕。
    另外两条的蜥也转过头来望向这边。被炸瞎了眼睛的那一头还在抽搐着，另外一头受了伤的地蜥见到了首领被瞬间吸干之后，发出了一声惊恐的低鸣，于是放弃了进攻，转而向溶洞里面狂奔逃生。
    雷诺没有去追赶。他走到瞎眼的蜥那边，一刀下去就把它杀了，并且把它的血肉也一并吸收了。
    咔嚓，咔嚓。
    矿道废墟中，巴克手中的重机枪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空仓挂机声。
    六根枪管已经烧成了红色，并且还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弹链打空了。
    巴克松开了扣动扳机的手指。
    “砰！”
    他的左半边身体上的机械装甲里面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音。几根粗大的液压管一起爆裂了。高压蒸汽和浑浊的传动液混合在一起，像喷泉一样从装甲板的缝隙中喷出，把地面都溅满了。
    巴克庞大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承受下去了，两条腿一软，就跪在了碎石堆上。机枪掉到地上摔碎了。他只有一只手可以用来捂住胸口，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吐出黑乎乎的血块、机油。
    右眼瞬间充血，变得通红。一直盯着前面的雷诺，眼神也开始发直。
    排异反应已经突破了临界值。身体非常虚弱。
    雷诺从的蜥干瘪的身体上跳了下来。
    他挥了一下右手。暗紫色的骨刃并没有收回到骨头里面去，而是刀尖朝下插在地上，黑色的液体从刀口处流出来，在地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并且还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
    他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低头看着跪着的巴克说：
    军靴踏过满地的子弹壳子，发出了清脆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地下盆地中，这个声音就更加刺耳了。
    两个人之间距离越来越小。
    十米。五米。三米。
    巴克不求饶也不去摸自己腰间的手枪。只是一口气喘得厉害，右眼看东西都开始模糊了，但是还是死死盯着提刀过来的雷诺。
    雷诺没有再向前走，停在了巴克面前。
    居高临下。
    暗紫色的骨刀，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一股冷冽的杀气。
    雷诺看到巴克脸上全是机油、血迹。
    “从下水道十字路口就一直跟着我，机油的痕迹都还没干。”
    雷诺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死人的身份。
    “毒牙帮的人都死了，你这个废物铁人不找一个地方把自己埋掉，在这里替我挡子弹？”
    雷诺把骨刀向前推进了半寸，刀尖抵住了巴克下巴上的金属护甲。
    “给我不杀你的理由？”
    巴克仰起头。
    下巴顶着一把随时都会要了他性命的骨刀，他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大量的黑色血液和机油一起溅到了雷诺的军靴上面。
    “咳咳……要杀了我吗？”
    巴克大口喘息，右眼里面忽然出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
    “老子的身体不需要你去动，最多十分钟就会散架。你认为老子会愿意来到这里闻到这种酸臭的味道吗？”
    他颤抖着手举起一只手，在雷诺右臂上的暗紫色骨刀和雷诺身上覆盖着的灰色鳞片之间指了指。
    “我看到了。”
    巴克的声音很沙哑，好像在用砂纸摩擦一样。
    “十三号矿坑的下巢里，我亲眼看见你把毒牙那家伙的脑袋拧了下来。看到你身上那东西了——不需要机械接口、不排斥血液的血肉甲。”
    巴克一把抓住了雷诺顶在自己下巴上的那把骨刀。锋利的锯齿一下就把他的手背割破了，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但是他并没有皱一下眉。
    “老子并不想成为一具没有知觉的废铜烂铁。那些狗屁财阀的义体，用久了就让人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巴克一直看着雷诺的眼睛。
    “老子不希望自己的死是像野狗一样凄惨。你手中有可以让我活下来的东西，那么我就会把我的生命卖给你的！让你轰谁就轰谁。”
    他放开手上的刀背，在胸口的装甲板上拍了两下，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只要你说一句，那么这挺机枪之后就会为你开道。”
    雷诺看着巴克。
    引擎内部的逻辑也在脑中进行着快速的运算。
    老兵痞子用重火力压制住敌人，这是目前队伍所缺少的东西。老狗这个废物只能做杂活，莉亚还处于冷冻状态中，艾达是一个只图利益的黑心医生。
    队伍需要一个能提供持续火力支援的重装手。
    但是前提条件是这块旧废铁要先存活下来。
    雷诺的手腕转动了一下，骨刀从巴克下巴移开，然后变成了一团紫黑色的生物物质，并且很快地收回到他的右臂里去。
    他转过身去，向着地上的那只瞎了眼睛的地蜥走去。
    “你想干大事的话，我不会阻止你。”
    雷诺走到地蜥身边，把右脚抬起来，在地蜥的头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但是你这具破身体，连走出这里矿道的资格都没有。排异反应把你的神经都给掏空了。”
    雷诺左手握拳。主宰引擎调动之前吸收的生物能量，在左手指尖产生五根锋利的骨刺。
    他没有犹豫就把手伸进了地蜥的身体里，在里面摸索。
    “噗嗤。”
    雷诺把手指头收了回来。手上拿着一个拳头那么大的胆囊，里面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并且还有一点绿色的光芒。这就是艾达所要求的东西。
    他把胆囊塞到腰部战术包里面去。
    于是他又把手指伸进了地蜥的身体里，在它脊椎最下端的地方割开了一道口子，并且从里面挤出了几滴黑红色的骨髓。
    雷诺拿着这截软骨管回到巴克面前。
    “高级异兽的脊髓液可以在黑市上换取一艘走私船，但如果用它换一个忠心耿耿的重型武器绞肉机，这笔交易就稳赚不亏了。这是高辐射地蜥的脊髓液。里面的生物活性要比黑市上那些被稀释了十几倍的劣质货色要好很多。”
    雷诺把有腥臭味道的骨头递给巴克。
    “但是这个东西并没有进行过任何提纯。喝下去的话，就会有高剂量的辐射把你的细胞全部烧死，立刻变成一堆烂肉。”
    雷诺看到巴克痛苦的表情。
    “或者强行重启你神经系统的功能，使你这具破铜烂铁还能坚持三年。”
    雷诺随手把软骨管丢到了巴克膝盖边上的碎石堆上。
    “选择。想要活下去的话，就把它吞下去吧。想死的话就在那里静静等待着散架。”
    他转过身去，并没有再去看地上的巴克，而是走到了那具干瘪的地蜥首领尸体旁边，用那块金属残片把它的肚子剖开来找到第二个胆囊。
    后面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
    巴克颤抖着手把地上的软骨管接过来。
    看到冒着热气、散发出难闻气味的暗红液体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出现了凶狠的神色。
    “老子连毒牙帮的子弹都不害怕，怎么会害怕这些东西呢？”
    巴克把脊髓液喝了下去。
    喉结剧烈滚动。
    几秒钟后——
    “啊啊啊啊——”
    巴克把手里拿着的软骨管扔了出去，然后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头颅，并且发出了非人的叫声。巨大的身体在碎石堆中翻滚着，液压管破裂之后产生的传动液与电火花一起洒了一地。
    右眼瞬间充血，变得通红。
    脊髓液中所含的高浓度生物活性物质正用最直接的方法来粗暴地冲刷他脆弱的神经系统。
    雷诺蹲下身子把第二枚胆囊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听到后面传来巴克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但是没有回头。
    废土上从来都不缺少赌徒，缺少的是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人。
    如果巴克坚持不住的话，那么他就只是一堆没有用处的废铁了。
    如果能扛过去的话——
    雷诺站起来之后，在腰间取出了艾达给他的数据板，并且查看了上面倒计时数字的变化情况。
    那么他就拥有了最锋利的重火力绞肉机。
    “不要死得太早。”
    雷诺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矿道口。他没有回头，用沾有地蜥血的手去擦裤子。
    “我要你拿着这挺机枪帮我打开遗址的大门，然后把狂鲨帮那些人的尸体清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