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西园,亭台楼阁间,已亮起了一盏盏繁星般的灯光。
随冰盘般的明月渐渐升高,一个老太婆从僻静的树林走了出来。
她穿着身打满补丁的青色衣裙,走路一直弯着腰,手里还提着个很大的竹篮,用一块很厚的棉布盖着。
“糖炒栗子!”
“刚上市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才十文钱一斤!”
老太婆用几乎已完全嘶哑的声音不停叫卖着。
“闻着的确很香,才十文一斤。”一位红衣少年大步走来,鼻翼微动,嗅了嗅,笑道:
“我全要了,老婆婆正好可以早点回去。”
老太婆抬起浑浊的双眼,眸中不由地浮现一丝光彩,见其目盲,浑身上下又散发和煦温暖的气息,乃至身上孱弱的一点武功都不会架势,便慢吞吞的道:
“公子,你要这么多糖炒栗子吃的完吗?”
“我很早就搬出家住,近些日子又惹怒家中兄长,就不想再继续坐吃山空,便准备买多一些栗子应付一阵子,好去找一份维持生计的营生。”
“你身患眼疾,怕是不好找事做吧。”老太婆面露怜惜。
红衣少年面露不服,道:
“老婆婆应该能看出我行走犹如常人,因为我生下来就瞎了,十几年下来,别人能做的事,我都能做,为何我就不好找一份事做?”
“老太婆活了几十年,瞧遍了世间冷眼,只想跟你说一句,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红衣少年不为所动,愈发的固执:
“没事,找不到一直找便是,我身上的衣裳还是挺值钱的,大不了去一趟当铺。”
“若是还没找到呢?”老太婆追问。
红衣少年铿锵有力的道:
“我不信找一份事做,要比我在黑暗里摸索十多年还要难。”
“看公子衣袍质料不凡,你就没想回去找你家兄长,或是你认一认错,就能回到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
“从小家里就有一些人嫌弃我,最近兄长也愈发的对我不耐烦。”红衣少年脸上流出一丝颓丧:
“我好像......已经没家了。”
“唉,世道艰难。”老太婆愈加怜惜的道:
“公子,你可知有时候长的好看,也能成为招来灾祸的罪过,有可能还没等你找到一份营生,就被人掳了去。”
“何意?”红衣少年不明所以。
“傻小子,你长的比女子还美,又一副善良可欺的模样,可不是一个上好的花魁苗子。”
“老婆婆,你真会说笑,我又不是没听家里的兄长提起,他说青楼里的花魁都是女子,哪有什么男儿做花魁的。”
“看来你家兄长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太婆语气微顿:
“但谁又告诉你,男儿是不能做花魁的,如你这般姿色,只会比以往的花魁价更高。”
“老婆婆,你莫要吓我。”红衣少年一颤,赶忙道:
“这整个竹篮的糖炒栗子多少钱,我这就付给你。”
“买了之后,准备回哪?”老太婆叹气道:
“你怕是早就被赶出了住处,以致来买老太婆的糖炒栗子。”
“难道我隐藏的不够好,这就被老婆婆看出来了。”红衣少年略显惊奇的开口。
“你这样的后生,也就遇到了老太婆,不然早被卖到青楼八百回,过后还傻乎乎的帮人数钱。”
红衣少年一脸认真的道:
“不会的,我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
“呵呵,人间真情怕是比老太婆的糖炒栗子还要廉价。”
“我觉得老婆婆你就是人间真情。”红衣少年更加认真的说道:
“其实我被赶出家之前,身上是有一些银票的,就是想着将来若真有一天无家可归了,还能给自己一条后路。”
老太婆眼中一怔,不禁问道:
“那为何现今?”
“走着走着,就发现身上的银票不见了。”红衣少年异常庆幸的道:
“不幸之中的万幸的是,我遇到了老婆婆你,不然我怕是要直接去当铺了。”
“遇到老太婆是不幸中万幸?”她眸中深处浮现一丝异色,也不知这红衣少年到底是真幸运,还是倒霉透顶。
“行了,既然你无家可归,可愿跟老太婆回去,虽说我也穷困潦倒,但倒是有屋子能让你先住一住。”
庄不染一愣,感觉自己是不是玩脱了,说好的卖糖炒栗子的熊姥姥恶毒狠辣,每逢月圆之夜,就想杀人,怎么还生出好心了。
“会不会有一些不方便?”
“傻小子,你要是继续流落街头,迟早有一天要被人卖进青楼,你莫不是真想去做什么花魁。”
老太婆见红衣少年不言语,再道:
“你方才不是说人间自有真情在,又言老太婆就是人间真情,如今是不是怕我真把你卖了?”
“不是不是。”红衣少年连连摇头:
“就是觉得惊喜来的猝不及防,本来我还想住桥洞应付一晚。”
“说你傻,你还真傻,根本不知人心有多险恶。”老太婆长叹一声:
“且不说现今天色已晚,桥洞早已被乞丐占了去,你觉得就凭你的容貌,真能安然无恙的在桥洞里应付一晚。”
“大抵......应该能吧。”红衣少年底气不足的道。
“老太婆姓熊,你叫我熊姥姥便是。”
“小子姓庄,名不染。”
“不染尘埃,倒是跟你的模样和性情一般无二。”熊姥姥迈开步子:
“庄小子,愣着作甚,还不跟上。”
“哦哦哦。”庄不染快步跟上,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熊姥姥,这竹篮要不给我提吧。”
“一看你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贵公子,这粗活你就算了,若是一个不慎摔伤了,老太婆可没气力背你回去。”
“那我能不能吃几个糖炒栗子,我还没吃晚饭呢。”
“糖炒栗子不顶饿,回去给你弄一些吃食。”
“那我可以帮忙生火。”
“想必你从小到大都没生火做饭过,还是算了,我怕你把我家给烧了。”
“那熊姥姥晚上起夜吗,我也不是不可以帮你倒尿壶。”
黑夜之中,苍老嘶哑的声音停顿了许久。
“不起夜。”
“那......”
“别在这那了,趁老太婆没后悔带你回去之前,请先安静一会儿。”
第76章 这么好的糖炒栗子,一个就可以毒死三个人,给他吃太浪费了
小半个时辰后,
两人走进一条小巷,再七拐八绕的来到一处小楼外。
“熊姥姥真是深藏不露,竟有这么一座小楼。”
“不过是祖传下来的,而今全家只剩下老太婆一人。”
熊姥姥打开门,领着红衣少年进院,就听大堂传出娇媚的声音:
“大姐,你总算回来了,我刚好找你......”
一位巧笑嫣然,肤如凝脂的貌美女子走了出来,她看到熊姥姥身后的陌生红衣少年,尤其是端详其面目,疑惑道:
“这该不会就是大姐此前所说找到的老八,可他就算长的再好看,也是一个男儿身啊!”
“咳咳,庄小子,我跟你介绍一番,这位是我的远亲,不过由于辈分高,才叫我大姐。”
熊姥姥对貌美女子使了一个眼神,便回头对红衣少年介绍道。
“在下庄不染,见过姑娘。”红衣少年作揖道。
“小女子复姓欧阳,你唤我欧阳姐姐就是。”貌美女子笑盈盈的回道。
“情儿,你此番回来,应该带了一些吃食吧。”熊姥姥开口。
“带了,知道你应该不曾用过饭,特意为你带了一桌子好菜。”
欧阳情不假思索的道,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马上找补:
“这可是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工钱,你可不能像以前那般,说什么都要我带回去。”
“唉,老太婆年老体衰,吃那些精致的好菜,完全是浪费了。”
熊姥姥一副拗不过的模样,便带红衣少年进屋。
“熊姥姥,这不仅有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好菜。”红衣少年鼻翼微动:
“还有一坛酒少说也有三十年的女儿红......”
欧阳情本以为能很好的糊弄过去,哪知红衣少年就算瞎了,其灵敏的嗅觉,还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立刻开口:
“大姐年纪大了,自然没法喝酒,这是我带来给自己喝的。”
“原来如此。”红衣少年行动自如的坐到桌前,看的两人颇为惊奇。
欧阳情好奇的发问:
“庄公子,你这眼睛到底是一点都看不到,还是能看到一些?”
“一点都看不到,只是耳朵异常灵敏,能感受到风向在屋内轻微的流动罢了。”
“这倒是一项奇技。”
“目盲的人,耳朵总是会有一些长处,何况我都练了十六年,不值一提的。”
红衣少年这句话,一下子让欧阳情莫名的难受起来,有一张完美无瑕的脸,浑身又透着温暖和煦的气息,却生下来就瞎了。
此时,不免也有些明悟,怪不得自家大姐破天荒的带人回到一处联络点。
“好了,别闲聊了,菜都要冷了。”熊姥姥打破屋内稍显沉寂的气氛。
等用完膳,红衣少年主动道:
“这几日我就先暂住在熊姥姥这里,从明早起,就去城里找事做,等找到了,便搬出去住。”
“不用着急,反正老太婆也是一个人住,你可以慢慢找。”
“是啊,庄公子,反正我家大姐这里空屋子多,空着也是空着。”欧阳情开口劝道。
“这些碗筷不用你收拾,我先去帮你收拾一个屋子出来。”熊姥姥起身吩咐了一句。
“大姐,你老胳膊老腿的,还是让我来帮你添把手吧。”
欧阳情起身搀扶熊姥姥走出大堂。
红衣少年眉头轻皱,暗暗自忖道:
“事情越来越吊轨了,庄某明明只想来见识传自唐朝公孙氏的剑舞,怎就发展到这个地步。”
“得怪花七童,不过略微学了他一点行事作风,竟变得越来越有底线,有些不好下手了。”
另一边,一间厢房内。
“大姐,瞧不出来啊,你从哪里拐到这般好颜色的少年郎,也教教我,让我也来个金屋藏娇。”欧阳情嬉笑道。
却听熊姥姥的声音不再低沉嘶哑,变的脆若银铃,绵软酥骨,如清泉流淌,沁人心脾。
“一个空有皮囊的傻小子罢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大的,被人赶出家门后,又被偷走了一身银票,好死不死又碰到了我,还想吃我的糖炒栗子。”
“哈哈哈,那还真是一个傻小子。”欧阳情被逗得大笑起来:
“那大姐为何不让他吃糖炒栗子?”
熊姥姥也就是公孙兰沉吟半响,道:
“这么好的糖炒栗子,一个就可以毒死三个人,给他吃太浪费了。”
“是吗,原来大姐也喜欢口是心非。”欧阳情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但也正常,遇上这么一个我见犹怜的少年郎,换作是我,也不免网开一面。”
“少啰嗦,去把床铺了。”公孙兰没好气的道。
欧阳情一脸幽怨:
“好心过来看你,结果直接变成了使唤丫鬟,你怎么不叫你的贴身丫鬟兰儿?”
公孙兰反问:
“我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孤寡老太婆,适合有贴身服侍的丫鬟吗?”
“谁让你是大姐,而我排行老四呢。”欧阳情一副认命的模样。
......
翌日。
庄不染一早就出门,他在城内乱逛之际,就有人化作不同的身形样貌,远远的跟着,连续几日之后,那个好似能够千变万化的人,这才消失不见。
这一日。
红衣少年来到被众多卫士护守的平南王府外,待人通报没过多久,花满楼便和一名王府管家前来。
“不愧是王府,就是戒备森严,各处有一队又一队的卫士巡逻,只怕暗处还潜藏着不少人。”
“小八,你怎知今日陆小凤可能来夜闯王府?”花满楼低声询问。
“你莫不是忘了,我耳力极好,在城内又逛了许久,以致鲜有我不知道的事,且待了一个多月,在羊城之中,就没有我不清楚的角落。”
庄不染悠然道:
“你得相信,如今的我,论打听消息的能力,比阴沟里所谓有三千弟兄的蛇王,比显赫尊贵的王府还要高出许多。”
“你还真有闲情雅致,居然把城里城外逛了个遍。”花满楼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多时,两人在王府管家的领路下,见到备了一桌好酒好菜的金九龄,而石秀雪就站在桌旁。
“多日不见,刮目相看,前天下第一名捕竟变成王府总管。”
庄不染脸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
“从维护天下生民安危的名捕,到一家一姓的守户犬,让我也不知该说金总管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此话一出,气氛为之一寂。
石秀雪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不愧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