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畔,突然传来悠远的轻吟之声:
“男儿行,当暴戾,事与仁,两不立。”
“男儿事在杀斗场,胆似熊罴目如狼。”
“生若为男即杀人,不教男躯裹女心。”
杀气腾腾的缥缈虚幻的声音,让不知多少人毛骨悚然,顿起鸡皮疙瘩。
所幸盏茶时间后,似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眼前的轻吟之声渐止,不然真以为白日撞鬼了。
一个月后。
神州武林震动,只因来往东瀛的商船带回消息,东瀛各处接连生出飓风天灾,所到之处,城毁人亡,不留一个活口。
一开始传出这个消息,都当做是笑话来听,当这个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真的时候,接连不断的人驾船临近东瀛沿海之地。
他们放眼望去,便见天空血雾弥漫,好一派末日之景,依稀能看到一根又一根好似连接天地的龙卷风在陆地上肆虐。
海上一艘船只之上,幽若四人齐聚在此,皆一副默然状。
好一会儿后,聂风一脸难言的道:
“没想到师父竟学会我和云师兄当初打败他的‘摩诃无量’,本该两人合力施展的绝技,就如此轻易的在他手上施展出来,威力几近所谓的天罚之力。”
幽若一听,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忆道:
“好些年前,在我爹在老桃树下休憩之际,时不时就散发无形无相,仿佛与万物融为一体,不再受任何形色束缚的气质。”
“过后又是一阵变幻无常,莫名散发缥缈无定,变幻难测的气机,明显是见识到你们所施展的‘摩诃无量’后,体悟出其中精义,顺势领悟而出。”
秦霜叹声道:
“如今关键是不知师父何时收手,只看这浓郁至极的血雾,还有周边愈发血腥的海水,想来他老人家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生杀了大几百万,莫不是真要以一人之力,行屠国之举。”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步惊云脸色复杂:
“他早在之前所吟唱的诗词说的无比清楚,就是要行斩尽杀绝之举。”
聂风万分无奈的道:
“最近有不少高手来此观望,都察觉东瀛毁天灭地的龙卷风不像是什么天灾,外加也由于师父临行之前所吟唱《男儿行》,实在让人不得不去联想什么。”
幽若听闻,反而展颜一笑:
“不就是有好事者将人屠之名,按在我爹头上,我想的话,就算是我爹听到,也只会笑了笑,略微觉得有趣罢了。”
七日后。
东瀛,圆月当空,但在血雾的遮蔽之下,天上圆月似是骇人的血月。
一处尸横遍野之地,周边两根飓风龙卷未消,却见一位衣袍猎猎作响的白发黑袍人悬于地面之上。
“两位,可知为何老夫明明发现了你们,可就是不叫破你们的踪迹,只是一味不动声色的阻你们逃离之路。”
话音刚落,冒出两名六七十岁的老者。
一名从外观来看,身形普通,穿一套蓝色的全身服,背部结有八条衣带,还印满了类似八卦符号的图像,脸形颇圆,发型普通,头后束有几条小辫子。
一名瞧着似平凡农夫,但身材高大魁梧,全身筋脉暴张,顾盼之间,魔威深重,且面容与蓝袍老者颇为相似。
前者自然是建立东瀛宣化号的大当家笑傲世,后者乃其兄,绰号为大魔神笑惊天。
“有一个老不死的家伙说,未来将有一个形如半月,以太阳为徽号的岛国推动所谓的千秋大劫。”
“也就是只要东瀛势力如旭日万升,届时神州武林将大难临头,千千万万的无辜生灵势必受到屠杀。”
笑惊天面无表情的开口:
“未想我们兄弟还不曾推动千秋大劫,而这千秋大劫反而应在自己身上。”
笑傲世接话道:
“阁下之所以一直等到今夜,才叫破我们的行踪,不外乎已经无人可杀,到了现在,就连我们所建立势力和所收的弟子,都已经死的一干二净。”
白发黑袍人连续笑问:
“既是如此,你们为何还不去死,为何非要老夫动手,为何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
笑惊天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听阁下此言,我愈发觉得自己的大魔神之名,应该让给阁下,你才是当之无愧的降世魔神。”
“凭一己之力屠戮千万性命而面不改色,就好似真的仅是踩死一些无关紧要的蚂蚁一般。”
“错了,请自信一点,不是好似,应当就是二字。”白发黑袍人一脸认真道:
“瞧我纤尘不染的模样,可不就是踩死一些无关紧要的蚂蚁。”
他忽地摇头:
“不对,踩死蚂蚁的足底也不免沾染血迹。”
庄不染语气微顿,笑容满面:
“所以,他们连蚂蚁都算不上,又如何能被老夫放在心上。”
两人听后,不禁呼吸一滞,除了觉得白发黑袍人穷凶极恶,就连自己都觉得复杂难言之外,却是突感一阵莫名气机勃发,好似刀尖直抵眉心之之处。
“老夫是一名能掐会算的术士,世上大多的术士,无非喜欢占卜大势,随波逐流,少数喜欢有意识的顺势而为,逐步让大势朝自己所想的局面发展。”
白发黑袍人面色平淡:
“而老夫却喜欢以自身为大势,天地当为我掌中兵,我言即为天命,逆我便是逆天。”
他眼眸低垂,双手握拳,似胎似藏,脚下不八不丁,下抠变化,如捏印诀,弥漫至各处的血雾骤然收缩,顷刻凝于拳印之中。
笑惊天兄弟俩瞳孔地震,刀尖直抵眉心的惊悚愈加强烈,生死皆操之于他人之手的莫名之感不断涌上心头。
两人气机大盛,笑惊天运用已修至登峰造极的《混天四绝》。
此功以日月为媒,可以汲取大自然中的风雷火雨四大力量据为己用,但是源于功决的特殊,致使月圆之夜功力充盈,白天会导致功力外泄,这才藏到今夜。
可不料发功想通过摄取天地日月精华,炼成自身精元,化作施功时生生不息的自然之力之际,却并未强摄到什么日月精华。
而笑傲世修有可容纳各种不同,甚至互相排斥的武功为己用的《万道森罗》,此功不仅包容天地之力,还能测敌手之心,使自身于对战中占据先机。
可一经运功,却是发现无法引动功决中对应的天地之力。
如此一来,在不能引动天地之力的情况下,两人的武功威力可谓是大减。
“两位该不会以为老夫此前是为杀而杀。”庄不染低笑一声:
“天真。”
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慨然拳压倾覆而出,竟硬生生压的笑惊天兄弟俩双腿深陷入泥地。
“以地脉之力为基,吸尽兵灾千万生灵所生的怨怼和戾气,此乃老夫根据《玄阴十二剑》结合自身所学,推演出的《吞天灭地七大限》之第八限。”
“谓作‘兵祸天险’,便用二位的神龟血脉洗炼一二。”
“轰隆”一声,竟种出蔓延几里之地的蘑菇云。
第144章 大慈大悲近乎残忍,伟大的爱含狠毒之心,此谓大善无情
虚空之上,庄不染眸光流转,似是察觉到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微勾。
他不等打出来的蘑菇云消散,再度轰出一拳,拳意汹涌奔腾,拳势激荡湍急,拳劲浩瀚澎湃,仿佛海啸撕天裂地,淹没吞噬万物。
“轰!”
一股气机勃发,展现天火燎原之势,然而就被汹涌拳意扑灭,接着一股蛰雷拳势,如闪电一般横空降临,再以五雷轰顶之势落下。
激荡的拳势几乎在一瞬间覆灭这股蛰雷拳势,过后又生出好似接引九天的玄风,以狂暴无比的风势,对浩瀚拳劲席卷而来,但终究还是做了无用功。
当地上彻底风平浪静之后,除了两具破破烂烂,气息全无的尸骸之外,竟还多出一人。
他须发尽白,脸形跟笑惊天兄弟俩一般颇圆,不过现在不断咳血,赫然是受了极重的伤势。
“不愧是活了四千年的十二惊惶笑三笑,受了老夫的第八限‘兵祸天险’,也才有了一些不轻不重的伤势,若不是再补了一拳,你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你早就发现了我?”笑三笑艰涩道。
“老夫以东瀛做棋盘,以千万生灵做子,想来定会引你过来。”白发黑袍人悠悠道:
“毕竟,哪怕子无论多么恨父,多么想要报复,杀了自己的生身父亲,而作为父亲,再怎么想大义灭亲,也不免生出恻隐之心。”
“当初你用大悲极乐散,向笑惊天兄弟俩下毒,不就是如此,见他们因中毒而痛苦无比,实在不忍之下,便给予了解药。”
“要知道你那时已然发觉他们是掀起千秋大劫之人。”
笑三笑苦笑一声:
“你是觉得我同样是罪魁祸首之一,因此同样罪该万死。”
白发黑袍人轻笑:
“平生屡受天赐,遂立志阻止千秋大劫,结果反倒促成千秋大劫的诞生,你就说你该不该死。”
“都活了四千年,也看了四千年的戏,更逍遥了四千年,世间一切怕都享受尽了,可谓是大赚特赚,你若再活下去,老天都要看不过眼了。”
话音刚落,狂风大作,天雷滚滚。
“你瞧瞧,老天爷发怒了,这是想彻底将你这老不死收了去。”
“自诩为天,你还是当初那个绝世霸者。”笑三笑莫名道:
“我靠着照心镜,推演出的天机,明明看你会被风云终结天命,着实没想到你会变成一个异数,再有今日覆灭千秋大劫之成就。”
“正因老夫天命未终,方才能镇压你们这些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庄不染淡声道:
“一旦老夫身死,神州武林才将不断经历各种天翻地覆之难。”
“尤其是你这个老废物,空有四千年功力,却一直冷眼旁观,最多也就做一做世外高人,还立志阻止什么千秋大劫,就别在自己脸上贴金了。”
笑三笑正色道:
“此言差矣,天机已说风云乃救世人,我只需护他们一路成长,便能无任何后患的阻止千秋大劫。”
“靠着一块破铜镜,在老夫面前大谈天机。”庄不染哑然失笑:
“真是够有趣的。”
“轰隆”一声,合抱大树粗的墨绿天雷滚滚而下,转眼笑三笑立身之处,化作墨绿雷海。
此乃玄阴第十二剑,万象混沌灭!
笑三笑强撑重伤之躯,将《混天四绝》尽归一招,四种于天地间相互制衡之力同时涌现,再以无俦力量为本,以拜月汲取力量,朝墨绿雷海打去。
当他面露金纸,身躯摇摇欲坠之际,总算是击毁了墨绿雷海。
“好极,四千年也没白活呐,为何就是喜欢束手旁观!”
庄不染周身震出阴冷奇寒的拳势,凝结空气水份化为无坚不摧的冰雹,一拳向下轰去,冰雹便狂风暴雨般密集向地面激射而去。
笑三笑开始压榨体内神龟之血的力量,当即恢复了一些气力,使出妙到毫巅的《万道森罗》,又挨过了一式‘冰雹’。
“呵呵,终究是活了四千年,还是不想死,直到现在,方才真正拼命。”
庄不染气机一荡,似是将无尽天地精华纳于一身,立时天象异变反常,显化阴阳失衡冲突,乾坤颠倒逆乱之象。
“接下老夫这一拳,饶你性命又有何妨!”
拳势如苍天倾塌一般覆压而下,笑三笑开始竭力压榨体内神龟之血的威能,然而只坚持了三四个呼吸,便硬生生变成一块碎骨肉饼,死相惨不忍睹。
庄不染亦如从前一个多月一般,事后补上一式‘烈火’,拳劲以焚天煮海,蒸发一切之势,将十里之地烧成白地。
他忽地落在‘兵祸天险’所砸出的深坑之上,用一道艳艳剑光在坑底刻录一行小字后,便头也不回的飞身离去。
十多日后,神州武林掀起轩然大波,当东瀛之地陷入诡异的安静,就有不少好奇心重又武功不差的江湖人,三五成群的前去查看。
却发现这已成了一片死地,别说有什么活人,就连飞虫走兽也难得一见,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烧成白地的景象。
如此之景,说是人祸感觉不太像,但说是天灾,又没法让自己相信。
直到一些武林大派高人,或是名声赫赫的前辈到来,经过一番细心的探查,尤其是一个像极了陨石坠落的巨大深坑之中,方才真正确定有以一己之力生杀千万,屠灭一国的存在。
只因坑底有一行霸气非凡的小字,弹丸小国,不敬神州,当天罚之,甚至此人还大大方方的留名,赫然是雄霸二字。
当这个消息传至神州武林,江湖上彻底疯狂了,不知多少人在挖这个昔日霸主的种种经历,想知道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竟能有这般神威。
更不知有多少人在找寻他的踪迹,既有朝圣之心,又有企图拜师之念。
同样也有不少人有一些腹议,认为手段太过狠绝无情,不愧是当初那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天下会帮主,但马上被绝大数的人喷的狗血淋头。
......
三个月后。
若水居外,庄不染负手而立,面前除了幽若四人,无名也在。
“爹,您怎么突然喊大家都过来了,难道是想打听如今自己在武林中的莫大名声?”
幽若滔滔不绝的讲道:
“您是不知道现在的江湖人,对您有多么敬仰佩服,直接视为武道之路上绝无仅有的高山。”
“为此在寻不到您的行踪后,便把主意打到云师兄和风师兄身上,打算来一个曲线报国,拜他们为师,从而见识到您一人屠国的绝世神功。”
庄不染莞尔一笑:
“难不成这些人就不知道老夫所收的弟子,皆是欺师灭祖的逆徒。”
顿时,聂风三人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们都认为您是借机退隐江湖,不然云师兄和风师兄怎会一直安然无恙。”幽若笑盈盈的道。
庄不染笑了笑,仰望苍穹,轻道:
“幽若。”
“女儿在。”
幽若望着自家父亲的身形突然缥缈起来,顿生不好的预感。
白发黑袍人淡道:
“为父望你今后不困于心,不乱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
“您这是......”幽若话还没说完,便听自家父亲道:
“这些日子老夫亦是把所谓邪兵罪刃一一毁去,说了要帮神州武林除尽一切后患,自是要尽善尽美,而今只剩下我自己这个后患了。”
此话一出,众人无比色变。
“爹,您这是要抛下女儿?”幽若急忙开口。
聂风焦急道:
“师父,您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为何要这般决绝。”
“对啊,风师弟说的没错。”秦霜也急不可耐的道。
步惊云迈步走出,道:
“你不吃龙元,是不是早就有这个打算?”
“看你的神色,是没杀老夫之心了?”白发黑袍人眉梢微扬。
“你让我们长生不老,你自己却想死,这究竟是何道理?”步惊云一字一顿的道:
“在我没向你报仇之前,你不准死!”
“能把你这个有血海深仇的孽徒,调教到真心实意想要老夫继续活下去的地步,我心甚慰!”
庄不染伸手轻抬,一道屏障凭空而现,逼的众人倒退十余步。
“爹,不要......不要!”幽若双眼噙着泪,不断运用全身功力击打看似薄弱,实则坚固无比的屏障。
其余人同样使出威力最大的武功招式。
“雄兄,你就不觉得你此举,太过残忍了吗?”无名吼道。
“老夫既无长生不老之躯,她亦不是几岁孩童,反正都是迟早的事,何来残忍之说。”
庄不染身形逐渐虚淡,声音愈发缥缈:
“何况......大慈大悲近乎残忍,伟大的爱含狠毒之心,此谓大善无情。”
“诸位,珍重,此生老夫兴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