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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南疆之主23 “爹,我去给你,给全家……

    100 南疆之主23
    原以为郑云涛还有一番聒噪, 没料到他只是静静看看着失身丢魂的南辛,眼中波澜不起,平静得让人讶异。
    很快, 南辛举起剑,她的剑尖离他咽喉只剩毫厘。
    郑云涛突然问:“柳姑娘,待我死后, 你会杀了她吧。”
    柳黛一挑眉毛,玩味道:“郑大掌门…………这是在求我吗?”
    郑云涛咽下一口气, “是,郑某人死前, 求柳姑娘高抬贵手,杀了贱内。”
    柳黛道:“我已经杀了她了, 你不是亲眼瞧见了吗?”随即眼神一黯,便见南辛将手中长剑向前一递, 刺穿了郑云涛的咽喉,鲜血顿时没了封口, 一股脑的往外涌,很快,他胸前, 衣角,都是血红。
    直到他瞪大眼死透了的那一刻, 南辛的脸上也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冷漠、木然,双眼空洞,已是人间鬼魅, 只余一具空荡荡肉身。
    此时此刻,洞外已经杀声震天,兵器交错之间, 夹杂着伤者的呜呼哀哉,伴着遍地的血肉残肢,风过时更显凄凉。
    柳黛接过红篆递过来的双刀“多媚”,一左一右配在腰间,更握紧了右手的“季家刀”,望一眼尘舟,只吩咐,“南辛便留给你了。”提步就往洞外奔去,红篆捡起地上的剑紧跟其后,余下尘舟对着满脸木然的活死人南辛,久久无言。
    洞外一片明亮,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柳黛甫一出现,便听见一声凄厉的嘶吼,险些将她耳膜戳破,“柳黛!我娘呢?”
    她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嘀咕道:“这年头,还兴见了人就找妈呢?”忽而后悔让尘舟处置南辛,早知如此,合该让再给郑彤这丫头上上课才是。
    她于是也同样扯着嗓子喊:“在洞里呢!”
    是死是活她可管不着。
    登高一望,两帮人依旧打得难舍难分,不见胜负,难得是瞧见个狼狈又熟悉的身影,正挥着手臂朝自己挤眉弄眼。
    柳黛向身后一指,那人心领神会,她优哉游哉慢慢吞吞越过眼前这座山头,找了一处清净地方望风景,老半天才等来那位爬山爬得气喘吁吁的京城少爷。
    正当时,一面擦汗一面与柳黛说:“你料得不错,长青被人药晕了藏在客房呢。我的人已经把他送下山了,你……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柳黛为了隐匿声息骗过郑云涛,一身男儿打扮,头发也竖得老高,眼下是个不男不女的模样,乍看之下英气勃勃,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细看去眼底眉梢又藏着妩媚,倒又是别有一番风韵。
    闻人羽看得一愣,很快告诫自己,眼前是一只吃人不吐骨的母夜叉,万不可被色相迷惑。
    柳黛转过脸来,轻声问:“长青怎么样?”
    闻人羽道:“全须全尾,一点儿油皮也没碰掉,约莫再过半个时辰就能醒。”
    “好,那你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闻人羽一头雾水。
    “告诉他我要去京城,几时去,要去做什么。”
    “这我哪敢?这是要让晋王知道我这么大嘴巴子乱传话,那不得要了我的脑袋?”
    柳黛嘴角含笑,轻轻睨他一眼,“我就不会要了你的脑袋?”
    “这…………”他立刻摸了摸后脖子,确认自己这颗摇摇欲坠的脑袋还没跌在地上。
    “你不说我就吩咐旁人说,到时候又多一个人知道,你看晋王饶不饶的了你——”
    “唉……我说就是了…………”没办法,闻人羽又一次低头认栽。
    柳黛点点头,“那我就不去瞧他了,我得上路了。”
    “去哪?”
    “山东。”
    “去山东做什么?”他对柳黛的行踪完全摸不着头脑。
    柳黛此时长刀已入鞘,她以刀撑地,站起身来说:“早些日子我在京郊遇到季家老仆,那人与我说,我家中长辈似乎葬在山东,我得去看看。”
    “这…………”说到季家的旧事,她的血海深仇,闻人羽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柳黛笑了笑说:“你放心,我记着呢。十五日后,秀女入宫,京城十里巷卖绸缎的赵老爷家,我认得自己家的门。”吵闹过后,突然静下来,柳黛心中还真有几分伤感,这会子拢起眉毛,无不遗憾,“这会子一走,可真就后会无期了。”
    “柳姑娘…………”
    “你倒不必耸拉着一张脸要哭不哭的,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结局,我没怕过,旁人就更不必因我伤感了。”她伸手拍一拍闻人羽的肩,以作宽慰。
    她向日落的方向走,闻人羽转过身,大声问:“隐月教的人你都不管啦?”
    柳黛摆摆手,没回头,“早就吩咐好啦…………你怎么还操起这份闲心了…………”
    “你以为我想□□的心啊…………”他望着山的边缘,她渐渐远走的背影,小声说给自己听。
    山洞中,尘舟手腕使力,咔嚓一声扭断了南辛的脖子。
    郑彤冲进来时,恰好撞见南辛的身体缓慢跌落,仿佛秋风当中一片陨落的残叶。她记得自己似乎于恍惚之中喊着娘亲,一遍又一遍,连站在眼前的杀母仇人都没来得及去杀。
    后来又在角落里发现被人一剑刺穿咽喉的父亲,她便仿佛喝醉了酒一般,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地,又仿佛是在做梦,一切残忍都只是一场噩梦,只要她睡醒了便一切都好,父亲母亲都会回来,她的脸恢复如初,大师兄也不曾变过,她依旧是九华山上上下下最受疼爱的大小姐。
    倘若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那该有多好…………
    洞外,九华山与血奴之间打得两败俱伤,血奴是不死不休,两方都已所剩无几。尘舟略看一眼,便领着红篆去往山门处与月白影汇合。
    月白影正领着百余人驻守在此,她等得焦急,一见尘舟出现,立刻迎上前,“教主呢?怎么只你们二人回来?”
    尘舟淡淡道:“她没事,郑云涛夫妇已死,我与你应当即刻依照教主吩咐,下山回撤。”
    月白影对尘舟心存猜疑,便向站在一旁的红篆求证,见这小丫头也点一点头,她才松一口气,却又在犹豫,“可是她…………”
    “她还有事要办。”
    月白影道:“她……她还会回来吗?”
    尘舟沉吟许久,才说:“下届教主之位未定,大业未成,她…………还会回来的…………”
    “你认识她最久,最了解她,你说是就是了。”月白影抚一抚胸口,心安气静,“这下我能安心回崖山了,人……总归都是要回家的…………”
    “是啊……人总归是要回家的…………”
    下雨了。
    尘舟抬起头,山与云都披上一层朦胧面罩,让世间万物都看得如此不真切。
    “老爷少爷的身子还有去处,姑娘若有心,可到山东长乐镇西边落安山上打听打听,老奴也只晓得这些了。奴才老了,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不能再为季家尽力,是奴才无能…………”
    长乐镇,落安山,云山深处,化外结庐。
    她一路打听,总算找到这出荒山野里外,漏风漏雨的破茅屋。
    茅屋外头一片枯坟,坟头只有个木头牌,却又是方方正正地写着“满门忠烈”四个字。在此深山之中,无人之地,仍旧连个姓氏都不敢留。
    茅屋挂着一扇拿破木头拼成的门,歪歪斜斜,缝隙大得老鼠能撒着欢儿来回跑,也只能勉勉强强当个门样式。
    “有人吗?”
    “有人吗…………”
    屋内无人应答,柳黛轻轻推开门,只听“吱呀”一声,门散了,这回连样式也做不成,彻底成了假把式。
    屋子里只摆着一张桌,一只凳,一见便知是个不熟悉木工的人自己打的,实难拿得出手。更积着厚厚一层灰,显然是已经许久无人探访。
    再往深处走两步,就见一木板子床,中间铺一层厚厚的干稻草,再网上是分辨不出颜色来的被褥子,被褥子上睡着个…………
    睡着个已然长眠在此的老人,这人身上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具白骨,撑着一套单薄的粗布衣裳,白须白发却还在,被凉风吹着,轻轻荡。
    石头枕底下压着一封信,确切地说是一张上好的绢布,摊开来只见一列工整俊秀的字迹,写的是:“结庐二十载,为报知遇恩,此生无憾。梁文忠。”
    她不认得他,更不曾听过他姓名,亦不能懂他为报恩在深山野岭孤守将近二十年的信念,然而不并不妨碍她眼含热泪,心有余温。
    她将绢布叠好,收在衣襟里。回头看竹筐子里还剩着些纸钱,便到屋外去,为她不见面也记不住名字的长辈们烧些纸钱。
    火光旺盛,柳黛跪在“满门忠烈”的墓碑前,只当给季悟清磕了个头,起身便说:“爹,我去给你,给全家报仇去了。”
    余下的火点燃茅草屋,将梁文忠所留在世间的痕迹,也烧了个干干净净。
    柳黛想,她不会再来,也不必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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