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重华》 第001章前世 昭德二十三年,北燕经过战火洗礼的京城大燕城满目疮痍。 虽然那些占据了京城一年之久的流寇已被寿王的兵马打跑,可这街上却留下了他们四处烧杀掳掠的痕迹。 脸色苍白的沈君兮拖着有些疲累的步伐艰难地向前走着,一身衣衫褴褛的她就像个叫花子无异。 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沈君兮在心里想着。 她抚了抚自己那早已瘪下去的肚皮,想到那个生于兵荒马乱之中,却没能活过三天的孩子,伤心的眼泪倏地就冒了出来。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耳后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路边的人将她顺手拉了一把,才让沈君兮免于被飞奔而过的开道战撞飞。 “是寿王!”路边就有人惊呼着。 然后路人就纷纷拜倒,在路旁山呼“寿王殿下万岁”。 沈君兮呆呆地站在那,如鹤立鸡群般地看着骑在白色高头大马上那个穿着红色战衣披着银色盔甲的人。 白色战马上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在经过沈君兮身旁时和煦地笑道:“战乱结束了,快归家去!” 一时间,竟然沈君兮觉得如沐春风。 “寿王殿下,您是我们大恩人啊!”匐在路边的人们大声地呼喊着。 骑在白马上的寿王也就冲着众人挥了挥手,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蹬蹬蹬”地离开了。 看着已经远去的兵马,沈君兮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拖着蹒跚的脚步就往安义坊而去。 她本是延平侯傅辛明媒正娶的夫人。 一年前,西北来的流寇入京作乱,一片兵荒马乱中身怀六甲的她与延平侯傅辛跑散,而当她只身再跑回延平侯府时,才发现傅辛早已将家中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包带走,她再也寻不得分文值钱的东西。 眼见着京中狼烟四起,那些入城后的流寇更是一路烧杀掳掠,身无分文的她无奈之下只得随同城里的那些贫民一路南下避祸。 身怀六甲的她本就跑不动,再加逃跑的路上又惊又怕,原本还要两个月才会落地的孩子突然发作,风雨之中,她只得躲在路边的一个土地庙中将孩子生了下来。 可孩子生下来后,多日未曾进食的她根本就没有奶水喂养,因此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孩子饿死在自己的怀里。 她原本想跟着孩子在那土地庙中一了百了,可临死前,她却想到了傅辛,想到了他们举案齐眉的曾经。 她若就这样走了,他会不会很伤心? 正是有了这样的信念,才一路支撑着沈君兮活着,像个叫花子一样的活着。 延平侯府在城西的安义坊,永安侯府、北定侯府和程国公府均在此处开府,那些开国的勋贵人家也多在那开府,因此京城里的人都戏称这一块是“富贵坊”。 所以和外面的街市不同,此刻的安义坊早已被人扫洒了出来,甚至还有几户人家张灯结彩地在门头挂上了大红灯笼以示庆贺。 沈君兮一步一步地向前挪着,满心期待地搜寻着延平侯府的门头。 终于,她见到昔日熟悉的门头干干净净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时,她便知道他们回来了。 沈君兮抚着有些激动的胸口,加快脚步地往延平侯府而去,却不料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给架了出来,扔在了地上。 “长眼没长眼啊?”其中一个婆子啐了她一脸道,“瞧清楚了没?这里可是延平侯府,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乱闯的!” 沈君兮有些艰难地从地上支起身子,看着这两个有些面生的婆子道:“大胆,我乃是延平侯夫人,你们竟然敢对我不敬!” “就凭你?延平侯夫人?”那两个婆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地大笑了起来,“谁都知道咱们家夫人是个娇滴滴的美人,什么时候变成你这个叫花子了?如果你是延平侯夫人,那我就是太夫人了!” 说完,那两婆子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我真是延平侯夫人!”沈君兮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因为生过孩子后她不曾将养过一天,整个人早就变得羸弱不堪,“不信的话,你们将延平侯叫出来!” “哟,给你脸了是?”稍胖的那个婆子瞪眼道,“咱侯爷是多金贵的人啊?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你要再在此处胡搅蛮缠的,当心我叫家丁出来将你乱棍打死啊!” 怎么会这样? 心中原本支撑沈君兮的那点念想慢慢地散去,整个人都变得呆滞了起来。 “快,快,快,”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巷子口跑了过来,一路跑一路喊着,“侯爷和夫人回府了,还不快快把门槛卸了。” 听到这话,沈君兮又好似一点点地活了过来。 她朝着巷口看去,只见一辆蓝顶的华盖车从巷口慢慢地驶了过来,透过那半掀的车窗帘,沈君兮瞧见车内坐着的正是傅辛和平日里就喜欢与他眉来眼去的表妹王可儿。 沈君兮不敢置信地冲了过去,不要命地拦在了马车前,然后歇斯底里地大声喊道:“傅辛,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车里的二人也是一惊,待他们好不容易再次坐定看向车外那人时,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沈君兮。 依偎在傅辛怀里的王可儿也就嫌弃地低声咒了一句:“这疯婆子怎么还没死?” “快了。”傅辛冷笑着拍了拍表妹的手,然后对着车厢外怒吼了一声,“哪里来的疯婆子?怎么不给我乱棍打死?” 府里的家丁闻言也就持着棍棒跑了出来,对着沈君兮就是一顿乱揍。 而心如死灰的沈君兮却全然感觉不到痛,满脑子都想着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一年前,她在驿站中和傅辛走散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走散,他根本就是有心将自己弃之不顾的! 伤痛的泪水伴着大彻大悟的心境倾然而下,原来那些年她在延平侯府中费尽心思地开源节流竟是为他人做嫁! 她恨啊! 带着委屈和不甘,承受着棍棒之痛的沈君兮缓缓闭上了双眼,享年二十三岁。 第002章重生 迷迷瞪瞪中,沈君兮仿佛听见一阵此起彼落的哭声,又好似见到了白色的灵堂和黑色的灵幡。 屋里四处走动的人都披着麻,带着孝,均是一脸的戚容。 沈君兮只觉得眼皮沉沉的,脑子里也是乱哄哄的。 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傅辛那薄幸汉突然良心发现地为自己办葬礼么? 沈君兮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想将这可笑的想法逐出脑海,却感觉到了有一只手轻柔的覆在自己的身上,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 沈君兮拱了拱身体,然后无意识地睁了睁眼。 却发现她睡着的热炕上斜坐着个容貌姣好的少妇,那一身梨花白的孝服穿在她的身上,硬生生地为她增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俏丽。 真是想要俏,一身孝! 沈君兮在心里默默地嘀咕着,一扭头,就瞧向了少妇朝向的另一边。 少妇的对面则是坐着个老妇,同样也是一身孝服的她,盘腿坐在炕上。 见到沈君兮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那老妇也就伸出手来,再次将她轻轻地拍了拍,嘴中还不断发出“哦哦”声地哄着。 这是什么情况? 将自己当孩子了么? 沈君兮想坐起来看个究竟,可怎么也睁不开眼,脑子里更是沉重得好似要炸裂。 沈君兮只好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可那二人说话的声音却源源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春桃,你也得为自己的今后做个打算了。”那老妇开口道,“这太太新去了,老爷断不可能为她守一生。” “别瞧着你现在是老爷身边的通房丫头,可谁知道后头来的太太会怎么样?她容不容得你还两说。”那老妇好似苦口婆心地劝道,“要我说,你何不趁着如今老爷房里没人多去亲近亲近,老爷没有儿子,若是你有幸能为老爷生得一个,那也是你将来的倚仗!” “娘!”只听得那少妇开口娇嗔道,“现在太太的头七未过,就是我有这个心,老爷也不一定有这样的兴致啊!” “怎么会?”那老妇却是不以为意地说道,“都说升官发财死老婆是男人的幸事!我可告诉你,你别不往心里去,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那老妇还欲多说,却听得那少妇不耐烦地岔开了话题,“娘,再给我三两银子花花。” “又要银子?”那老妇瞪眼道,“前儿个不刚给了你五两么?怎么就没了?” “那五两银子我买绢花戴了,”那少妇有些兴奋地说着,“城南的那家脂粉铺子又到了一批新的胭脂,我得赶紧去,晚了又会卖光了。” 那老妇听着,就忍不住嘟囔着:“整日的就只知道买绢花,买胭脂……这还在太太的孝期里呢,你买了这些又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我可以先收着呀!”那少妇笑盈盈地推着那老妇撒娇道,“娘,你就再给我三两银子!” “今儿个三两,明儿个五两,就是金山银山也被你搬空了。”那老妇嘴中絮叨着,“姑娘这个月的例钱已经被你花了,下个月的例钱还没发下来呢!” “那就从姑娘的首饰里挑上一件去典当了呗!”那少妇很是轻松地说道,“到了下个月发了月例银子,我们再把东西赎回来就是。” 说完,沈君兮就听到一阵珠玉被拨弄的声音,然后就听得那老妇咒道:“要死啊!你竟然敢拿太太赏的这块羊脂玉佩!” 那少妇拿着那块玉佩,就有些兴奋地道:“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姑娘的东西,她心里又没个数!” 沈君兮趴在那静静地听着,却是满脑子的奇怪。 这二人的声音,听着熟悉又陌生,像极了闺阁时惯于欺负她的钱嬷嬷及钱嬷嬷的女儿春桃。 只是自她嫁入延平侯府后,便有七八年不曾再见过这二人,今日怎么好好的却突然想起她们二人来? 沈君兮就有些不耐烦地嘤咛了一声,那二人也就停止了絮叨了声,只听得那老妇压低声音道:“姑娘怕是要醒了。” “那我先出去了。”那少妇低声笑着,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沈君兮在炕上翻了翻,这才觉得之前不受控制的手脚变成了自己的。 她有些晕沉沉地坐了起来,一抬眼果真就见到了钱嬷嬷的那张菊花老脸,沈君兮一个激灵地完全清醒了过来。 只见钱嬷嬷满脸堆笑地瞧着她道:“姑娘醒了?要不要先喝点糖水呀?” 沈君兮不禁低头打量起自己来,首先入眼的是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其次是她的那两条肥肥的小腿。 惊愕中,她一摸自己的脸脸颊,竟然还捏到了些许婴儿肥? 她一扭头,就看到了摆在窗台上的梳妆镜,赶紧伸手就拿了过来一照,只见镜中出现的却是一张六七岁孩童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变成一个小孩模样? 就在沈君兮还在惊愕时,钱嬷嬷却拿着木梳给她梳起头发来:“到底是个女孩子,一醒来就知道要梳妆打扮。” “钱嬷嬷?”还是满心疑虑的沈君兮出言轻声询问着,却听到了一个很是稚嫩的女童声。 “嗯?怎么了?”钱嬷嬷轻声应着,“是不是妈妈弄疼守姑了?那妈妈的手再轻点。” 守姑?! 沈君兮听着神情一滞。 她有多少年未曾再听过这个幼时的称谓了,她的眼神也跟着在屋里打量了起来。 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陌生得她都开始怀疑她是否在此生活过。 “姑娘起来了么?”一个声音自屋外响起,随后门帘掀动,先前出去的那个白衣少妇又去而复返。 沈君兮定睛一看,眼神便变得晦涩起来。 来人就是化成了灰她也认得,正是当年跟在父亲沈箴身边的姨娘春桃! 只是此刻的她,眉眼间既带着初懂人事的娇嗔又带着些少女的纯真,一点都不是沈君兮印象中那副精于计算的模样。 见着炕头上已经坐了起来的沈君兮,春桃也就笑道:“守姑醒来了?前头正唤你去上香呢。” 说完,她就向沈君兮伸出了手。 若在平常,年幼的沈君兮定会扶着春桃的手下炕,而今日她却熟视无睹地自己跳下炕,趿上了鞋子。 春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后轻声道:“老爷正在前院等着姑娘呢。” 沈君兮也就冲着春桃点了点头,伸直了脊背,像个小大人似地走了出去。 第003章丧母 院子里很冷,四处都覆着皑皑的白雪,让身上扎着孝袍的沈君兮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 可让她觉得更冷的却是挂在廊下随风飞舞的白幡,让人一瞧便知道这家人正在办着丧事。 沈君兮也就细细回想着。 自己六岁那年,母亲纪氏突然身染恶疾,据说是治了一个月都不到便撒手人寰了。 难不成她现在瞧见的这一幕正是母亲当年的葬礼么? 沈君兮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脚下的步伐也忍不住加快了几分,小小的身影更是不管不顾地往前院冲去。 刚一穿过内宅的垂花门,她便听到了前院“嗡嗡”的诵经声,待她从抄手游廊绕过去便见着一群披着袈裟的和尚正坐在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诵着经。 抬首望去,堂屋的中央搭着灵堂,灵堂的正中摆着副梓木棺椁,同样是一身孝服的父亲沈箴满脸颓丧地陪坐在一旁,看着棺椁前那块还透着新色的牌位发呆。 沈君兮情不自禁地放轻了脚步,好似想要求证什么地往灵堂里停着棺椁的地方而去。 无奈她人太矮,而那棺椁又被垫得很高,纵是她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未能瞧见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 “守姑,你想干什么?”陪在沈箴身边的沈家大管事林泉最先发现了在棺椁旁探头探脑的沈君兮。 “我想再看一眼娘亲!”个头小小的沈君兮开口说道,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她自己都听着有些不习惯。 原本坐在那愣神的沈箴也好似突然回了魂,他站起来,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道:“守姑想再看一眼娘亲么?爹爹来抱你。” 说着他便将沈君兮给抱了起来,语带哭腔地说道:“好好看一眼你娘,然后将她的样子记在自己的脑海里,可千万别忘了她。” 听着父亲的话,一股酸楚涌上了沈君兮的心头,眼泪也这样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棺椁中那个被称为她母亲的人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可那眉眼,却像极了以前的自己。 恍惚间,沈君兮竟不知道这场葬礼到底是属于她母亲纪氏,还是属于她自己。 “来,我们来给你娘上柱香。”沈箴将沈君兮放到了纪氏棺椁前的蒲团上。 此刻的沈君兮还有些恍神,因此是别人让她干什么,她便跟着干什么,好在她现在看上去年纪尚幼,倒也没有人怀疑她什么。 在给母亲磕过头又上过香后,沈君兮便再度被春桃领回了后院去用膳。 厨房里端上来的都是些发冷的素菜包子。 沈君兮瞧着那些包子,心里却皱起了眉头,暗想这厨房里的人怎么如此的不懂规矩?这种冷了东西也敢拿出来! 还真当这府中没有人能治住她们了么? “不吃!”沈君兮想也没想的就将那炕桌给掀了,霎时间茶盏杯碟叮啷哐啷地碎了一地。 姑娘突然毫无预兆地发脾气,让屋里的那些小丫鬟们自然是吓得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 而自诩一手带大了沈君兮比一般人都有脸面的钱嬷嬷则是有些肉疼地上前打着圆场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不吃就不吃,你何苦掀这桌子?” 要知道刚被砸的这些杯碟可是成窑出产的五彩瓷,市面上可是卖到了二十两银子一套!够一般的人家嚼用好几年的了。 沈君兮却是看也没看她地冷笑道:“去,把厨房里管事的婆子给我叫过来!” 见屋里竟没有一个人敢动,她更是冷眼扫了过去,咬着牙道:“怎么?我还使不动你们了么?” 这才有个靠在门边的小丫鬟跑了出去给厨房的人报信。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一个管事婆子模样的人才拖拖拉拉地走了进来,见到沈君兮屋里的满地狼藉,也就扯出抹笑脸问:“不知姑娘唤我来有何事?” 但她那语气中却充满了敷衍和轻慢。 前世,沈君兮管过家,这样欺软怕硬的婆子,她可见得多了。 因此她眼也不抬地问了句:“谁在下面回话?” 只可惜她还只是个六岁的小儿,说这话时就输了些气势,好在她刚发了一通脾气,将这屋里的人一个个镇得和那寒蝉一样,不敢乱吭声。 感受着屋里肃穆而又诡异的气氛,那婆子用眼扫了扫屋里的人,见没人敢同她搭话,又讪笑着道:“小的是厨房里管事婆子,人称一声王妈妈。” “原来是厨房里的王婆子。”沈君兮却没有像大家那样称她为王妈妈,而是叫了一声王婆子,“最近采买上是不是短了你们的柴火?要不怎么连个素包子都蒸不热?” 王婆子听着心中就咯噔一响,但面上还是讪讪地解释道:“哪能啊!许是厨房里太忙了,手忙脚乱的就给姑娘端错了。” “端错了?”沈君兮显然是不相信这样的说辞的,“别道我年纪小,就好糊弄,府里虽然办着事,却是在府外请了帮厨的在前院搭了临时的灶台子的,你们这内厨房还能忙到哪里去?” 王婆子的表情就更尴尬了。 府里太太新死,前院里请了帮厨,反倒让她们这府里的厨房清闲了下来。 想着家里反正也没个管事的了,她们做起事来自然也就散漫了起来,每日送过来的饭菜都是热了又热的。 只是她们之前一直都是这么弄的,怎么姑娘单单今日发了难? 想着自己前几日刚打点了钱嬷嬷五两银子的好处费,王婆子也就往一旁的钱嬷嬷身上瞧去,而钱嬷嬷则回了王婆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们二人的眉来眼去,自然都被沈君兮收入了眼底,因此钱嬷嬷刚动了动嘴角想要说几句时,就被沈君兮冷冷地打断:“嬷嬷,我让你说话了么?” “姑娘……我……”钱嬷嬷苦笑着想为自己辩解辩解,不料沈君兮那阴冷的眼神却向飞刀似地飞了过来,吓得她赶紧噤了声。 “按理说,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这差要怎么当,原不用我来教你的。”一脸稚气未脱的沈君兮眼神定定地瞧向王婆子,说出来的话却是气派十足。 王婆子瞧着,浑身更是一阵激灵,心里后悔着真不该糊弄姑娘。 要知道姑娘年纪虽小,可那行事做派,倒比先去的太太倒还要厉害几分。 第004章发威 这一下,那王婆子就更加不敢怠慢了。 她连忙在沈君兮面前跪了下来,抬手就扇了自己两个耳刮子,继续为自己打着圆场:“这素包子原是准备给我们自己吃的,这不是一不留神就错端到姑娘这来了么?还望姑娘海涵。” “你们自己吃的?”沈君兮却是一阵冷笑,眼睛却瞧向了地上的冷包子,不再说话。 那王婆子能做到厨房里的管事,本身也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 她一瞧见沈君兮的眼神,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一样,二话不说地抓起了地上的冷包子啃了起来。 只是这包子已冷,又在地上滚了两滚,吃起来就有些扎牙和难以下咽,而王婆子吃得又急,不免就给噎住了。 可沈君兮脸上的神色始终都是淡淡的,直到王婆子吃完了三个冷包子,这才和颜悦色地同屋里的人道:“你们一个个地还杵在那干嘛?还不去帮妈妈端碗茶水来?” 得了令的丫鬟们这才敢去茶房里端了热茶了。 早已噎得说不出话来的王婆子感激涕零地给沈君兮磕了磕头,往肚子里灌了一大碗茶水,这才将卡在嗓子眼的冷包子给吞了下去。 只是她来时就已经用过了饭,此刻几个素包子下去,又灌了一碗茶水,不免就撑得难受。 沈君兮坐在炕台上,居高临下地瞧着表情诡异的王婆子,冷笑道:“既然是端错了,那我也就不追究这冷包子的事了。” 王婆子听着,就好似如蒙大赦,不住地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 不料沈君兮却是继续道:“但那端错的人却不能留,一个冷热包子都分不清的人,我们沈府留着还有何用?还是唤了人牙子来,早早发卖了的好。” 王婆子听着,就忍不住在心里苦笑,待她从沈君兮的屋里退了出来,回了厨房后,厨房里却也跟着炸了锅。 “发卖?要发卖了谁?”说话的是旺儿媳妇,因为她男人是府里负责采买的管事,说起话来自然也比一般人硬气几分,“当初可是王婆子你说姑娘年纪小好糊弄的,现在闯下祸来,没道理叫我们担着的。” “就是,当初若不是妈妈你的一句话,我们谁敢这么做?”灶上的李婆子也是满心地不平。 以前她还能隔三差五地带些饭菜回去,自从王婆子开始苛扣厨房里的花销后,她就再也没了这些好处。 厨房里的其他人,虽然不敢像旺儿媳妇和李婆子这样大声抱怨出来,可到底也跟着一起附和着。 王婆子又岂会不知道这事做起来会为难?可姑娘那边逼着自己交个人上去,她不找个替罪羊,又怎么能过这一关? 她阴鹜的眼神也就在厨房里扫了起来,最后目光就落在了厨房的角落里,众人也就跟着瞧了过去。 平日里负责打水的粗使丫头小红正蜷缩着身子躲在那儿,见大家的眼神都瞧向了自己,她连忙摇着头道:“这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对的。”王婆子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才会端错了冷包子呀!” “不……我没有……不是我……”小红极力地摇着头,可她一个人又怎么敌得过这一屋子的人,不一会的功夫,她便被人塞住了口,五花大绑了起来。 厨房里的动静这么大,自然就没有人注意到屋外是不是有人经过。 而屋外那人一见厨房里的这阵势,吓得赶紧退了回去,又慌慌张张地往沈君兮的房里跑去。 此刻沈君兮的房里早已被人收拾干净,而她则是靠在窗边的大迎枕上,吃着糕点喝着茶。 钱嬷嬷立在她的下手边,一双眼睛忍不住在她身上划来划去的,却始终猜不透今日姑娘为什么会与往日里不同。 沈君兮自然不喜欢自己这样被人打量着,因此也就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没有我的召唤就不必进来服侍了。” 屋里的丫鬟们鱼贯而出,而钱嬷嬷却还想再留上一留,结果也被沈君兮给轰了出去。 “姑娘,您救救我姐姐!”一路从厨房里跑过来的那人也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然后跪在沈君兮面前不住地磕头道,“今日的事,真的不关我姐姐的事啊!” 不明所以的沈君兮也就瞧了过去,只见下首跪着的那个小丫鬟好似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而且她还认出这个丫鬟正是之前主动去厨房跑腿传信的那个小丫鬟。 她看向那小丫鬟的神色自然也就跟着缓和了几分:“有什么事你先站起来说,这样没头没脑的,让我如何做主?” 那小丫鬟从地上爬了起来,擦了把眼泪道:“我叫翠丫,我姐姐是厨房里的粗使丫头小红。” 然后她就把刚在厨房外听到的和见到的都给沈君兮说了。 “我姐姐平日里只是个挑水丫头,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轮不上我姐姐做。”翠丫一边抹着泪,一边哭诉道,“可他们现在正绑着我姐姐,要交给姑娘来交差呢。” 沈君兮听着就在心里暗自冷笑。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想不想救你姐姐?”沈君兮笑着对那翠丫招手道。 翠丫也就重重的点了点头。 随后沈君兮就在翠丫的耳边轻声低言了几句,然后道:“照我刚才说的话去做,不然的话,你姐姐就只有等着被发卖的份了。” 翠丫又慎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脸倔强地跑了出去。 到了下午的时候,厨房里的王婆子果然押着个丫鬟过来了。 沈君兮瞧那丫鬟的眉眼,果然和翠丫有着几分相似,也就明知故问地道:“王婆子,这是何意?” 那王婆子就腆着脸笑道:“就是这个丫头,端错了姑娘的吃食,因此我们也就将人绑了过来,听从姑娘的发落。” “那为何还要塞着嘴?”沈君兮侧着脑袋地看着王婆子,一脸的天真。 “这……这不是怕她情急之下胡言乱语,污了姑娘的耳朵么。”王婆子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沈君兮一脸恍然大悟地点着头,然后趁着王婆子一个不备,就伸手将小红嘴里塞着的布条给拽了出来。 第005章敷衍 “姑娘,所有的事都是王婆子一个人的主意!”终于能够说话的小红在大吸了一口气后,就膝行两步上前道,“王婆子说姑娘年纪小必然什么都不懂,只要打点好姑娘身边的人,就没人知道姑娘每天吃的究竟是什么!然后她自己每日里大鱼大肉地吃着,却把账都记在了姑娘的名下,姑娘若不信,大可去问厨房里的其他人,看我到底有没有乱说!” 王婆子听到这,急得就跳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捂小红的嘴巴。 可不想门外却传来一声怒吼:“你刚才说的可是真?” 谁也没想到,半个月都不曾踏足后院的沈箴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一脸怒气地出现在门房外,而他身后还跟着个大气都不敢出的翠丫。 沈君兮瞧了,也就在心里暗自点头:时间拿捏得刚刚好,看来这个翠丫倒是个值得一用的人。 沈箴的火气很大,额角都隐隐暴起了青筋,显然是气得不轻。 小红跪在那,先是悄悄地看了眼沈君兮,在收到沈君兮那鼓励的眼神后,也就一鼓作气地将王婆子是怎么欺上瞒下、结党营私的事全给倒了出来。 沈箴皱着眉头听着,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痛失爱妻,沈箴整个人本就处于巨大的悲拗之中,现在又闻爱女竟然被家中的仆妇所欺负,这就更让他怒不可揭。 “给我查!”沈箴已经气红了双眼,说话更是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下面的人哪里还敢怠慢,赶紧将厨房里的人都给拘了起来,然后一个一个地单独盘问。 入夜,一盏昏暗的豆油灯下,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的钱嬷嬷独自坐在沈君兮的床前,可她的思绪却总是被白天的那一幕幕所牵扯。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床上那个已经熟睡了的小身影,姑娘今日的表现太让她意外了。 那狠戾的眼神和娴熟的语气,若不是亲眼所见,她都不愿意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竟然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要知道姑娘今年才六岁啊! 那陌生的感觉,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而且今日的事提醒着她,姑娘已经长大了,可不能像以前那样继续哄骗着了。 钱嬷嬷突然就想到白日里被春桃顺走的那枚羊脂玉佩,整个人就跟着紧张了起来。 “翠丫,你过来!”神情有些紧张的钱嬷嬷就起身唤了候在外间的小丫鬟翠丫。 “这人有三急,你帮我看着点姑娘,我去去就来。”钱嬷嬷急急地交代了翠丫几句,转身就出了沈君兮所住的西厢房。 翠丫自然是不疑有他。 不料睡在床上的沈君兮却是翻过身来瞧着翠丫悄声道:“你去跟着钱嬷嬷,看看她到底干什么去了,可别叫她发现了你!” 因为之前沈君兮救了自己的姐姐小红,翠丫早已是对沈君兮言听计从,她虽然有些意外姑娘还没有睡,却从不曾怀疑姑娘让自己所做的事。 因此,她也从沈君兮的床边告退,一路悄悄地尾随钱嬷嬷而去。 说自己有三急的钱嬷嬷并没有去官房,而是径直去了正屋后面的后罩房,那里是沈家安排家中仆妇住下的地方。 夜很静,大家几乎都已经睡下了,钱嬷嬷趁黑摸进了女儿春桃的房间。 因为当了太太屋里的通房,春桃得了一间一个人住的单间,虽然房间小得只够架起一张床,却也比其他人要挤着住在一块强很多了。 春桃也是刚刚歇下,见亲娘这个时候找了过来,也就有些不太高兴地爬了起来。 钱嬷嬷一见她这样,也懒得和她多说,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之前拿的那块玉佩可还在?” “当了。”春桃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钱呢?”钱嬷嬷却是满心焦急。 春桃冲着钱嬷嬷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身从枕头下摸出一盒胭脂来拍在了床板上:“喏,在这呢!” 钱嬷嬷一见,也就气得在女儿的脑门上戳了一指道:“平常也不见你做事手脚这么快的,才半日的功夫竟然就被你花了?” “我一早不就和你说了要买胭脂了么?”春桃却是一脸不耐烦地看向钱嬷嬷,“而且你这么晚的跑来,就是为了质问我这个?” “当然不是!”钱嬷嬷拿起春桃搁在床头矮柜上的茶壶就直饮了一口道,“你是没瞧见今天姑娘处置王婆子时的样子!她可是不是以前那个好糊弄的小姑娘了。你最好赶紧将那块玉给赎回来,不然等得姑娘发落的时候,就有得瞧了!” 春桃听着却是不以为意地嗤笑了一声:“娘,你这是自己在吓自己?要我说今天这事就是王婆子自己倒霉,谁叫她天天给姑娘上冷饭冷菜的,这要换了我,也得和她闹!” “你这个死丫头!别不把我的话往心里去!”见春桃总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钱嬷嬷就更加急了起来,“别的先不论,你倒是先把那枚羊脂玉佩先还回来,先混过这个坎再说。”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春桃就很敷衍地将钱嬷嬷往屋外推,“你赶紧回去,我明儿一早就要轮值呢。” 钱嬷嬷还欲同春桃说些什么,母女两在推搡之间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个身影从后罩房闪了出去。 翠丫一路小跑着,心也跟着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她真没想到姑娘让她来偷听,竟然会让她偷听到这些。 在她的认知中,偷盗主人财物,那可是重罪!可在春桃看来,却好似是件不怎么起眼的小事一样。 她有些惊慌地回到沈君兮的房里,将自己听到的事都说了出来。 “我知道了。”沈君兮听后,却是一脸的淡然,“这件事你先别声张,我倒要看看她们会怎么做。” 若是钱嬷嬷她们将东西还了回来也就罢了,若是不还,可就别怪她手下不留情了。 同翠丫交代完这些,沈君兮又翻了个身,面朝里间地睡了过去,好似她从不曾醒来一样。 不一会的功夫,钱嬷嬷也走了进来,一看到守在沈君兮床边的翠丫就笑道:“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吃点凉的就泄肚了。” 翠丫却是不敢多话,她向着钱嬷嬷福了福身子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006章牵扯 两日之后,林泉那边的问话终于有了结果,厨房里的众人一致指认王婆子徇私舞弊、中饱私囊。 见大势已去的王婆子为了将功赎罪,竟然又牵扯出了沈君兮屋里的钱嬷嬷,称自己曾不止一次的拿钱贿赂过钱嬷嬷,让她在姑娘一日三餐的问题上不要声张。 外书房里,刚刚平复了两天情绪的沈箴又再次爆发了。 在他印象中,钱嬷嬷是纪氏的陪房,是纪氏千挑万选出来留在守姑身边的人,本应是最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不曾想她却会为了几个钱置守姑的利益于不顾。 “我和太太在钱财上可有曾亏欠过你?我们将视为掌上明珠的守姑交与你,没想背地里你却合着那些小人一起糟践她!”正骂到气头上的沈箴也就随手抓起了手边的茶盅往跪在地上的钱嬷嬷身上砸去。 那杯茶正是春桃刚沏过来让沈箴消气用的,滚烫的茶水瞬时就泼了钱嬷嬷一身,烫红了一大片。 钱嬷嬷只觉得身上被烫得火辣辣的疼,可她还不能为自己求饶,只得老老实实地跪在那抽自己的耳刮子:“是老奴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对不起姑娘,对不起老爷和太太……” 不一会的功夫,她的那张菊花老脸竟然被她自己抽得肿了起来。 一旁的春桃瞧着自然是心疼不已,她也跟着跪了下来拉着沈箴的衣袖为钱嬷嬷求情:“老爷,我娘她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您瞧着她这些年一手带大姑娘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饶了她这一次!” 沈箴愤恨地听着,看向春桃的眼神也充满了怀疑。 春桃瞧着也是一阵心虚。 恰在此时,林泉却领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这个时候,我不见客!”沈箴一见,就没好气地说道。 林泉却是站在门边冲着沈箴作了个揖道:“这位是巷口那家通宝典当行的秦掌柜,他说有要事要找老爷。” 刚还想着怎么给自己娘老子求情的春桃一听到“通宝典当行”几个字,瞬时就呆若成了木鸡。 她有些紧张地瞧向了秦掌柜,然后不断地在心中祈祷着,祈祷着他并不是为了那块羊脂玉佩而来。 那秦掌柜先是礼节性地拱了拱手,然后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块通体莹润的羊脂玉来,然后对沈箴道:“前几日我的当铺里收到一块上乘的羊脂玉,今日却听闻是府上的失窃之物,小老儿不敢藏私,故特意上门来求证一二。” 沈箴一听,也就收了先前的情绪,从那秦掌柜的手中接过那枚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很快就辨认出这是之前妻子芸娘身上的佩戴之物,后来只因守姑喜欢,芸娘便将这枚玉佩给了守姑。 只是让他不明白的是,这好好的后宅之物,怎么就到了当铺里? 那秦掌柜一见沈箴的神情,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遂将那日上当铺里典当此物之人的身形相貌都描述了一番。 沈箴听着,目光却移到了春桃的身上。 秦掌柜所述之特征,整个府里除了春桃,就不做第二人想。 而春桃的一张脸也是吓得惨白惨白的,颤抖的双唇此刻已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泉一见这阵势,也就出言邀请秦掌柜去自己的屋里喝茶,秦掌柜自然是欣然前往。 奉了沈君兮的命而守在沈箴书房外的翠丫在见到这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沈箴的书房后,也就迫不及待地跑回了沈君兮的房里报信:“姑娘,那秦掌柜果真来了!” “他当然会来!”在炕几上摊了好几张白纸的沈君兮正拿着一支毛笔练着字,“不管怎么说,爹爹他总是朝廷的命官,他一个开当铺的犯不着为了一块玉佩而得罪当官的人,不过是跑个腿就能卖一个人情,他何乐而不为?” 那日得知春桃竟然敢偷拿姑娘屋里的东西去当钱时,翠丫就气得想将此事报告给老爷。 不料姑娘却拦住了她,而是让她暗地里去街市的当铺里查问那块羊脂玉佩的去向。 在寻得春桃当那玉佩的店铺后,又让她同那铺子里的掌柜陈清这其中的厉害关系,然后就等着那掌柜的亲自上门。 不曾想,那掌柜的还真的来了! 这一刻,翠丫对自家姑娘的神机妙算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君兮却觉得这并没有什么,若不是因为自己的年纪太小,说出来的话没有什么分量,这事她根本不用假手于别人,她一个人就能将春桃和那钱嬷嬷给收拾了。 只可惜,时事比人强啊! 她歪着脑袋看着自己刚写出来的几个大字,就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 上一世,她可是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可这一世,她握笔的手却觉得生疏得很,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 看来有些事,又要从头练起了。 沈君兮在心中感慨着,也就让人将炕几上的文房四宝都给收了。 “给我穿鞋!”沈君兮晃荡着两只胖胖的小脚对翠丫道,“我们也去前院瞧瞧热闹去!” 前院里,沈箴已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钱嬷嬷和春桃气极反笑:“行啊!你们能耐了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们最好一次性的都给我招出来!太太这才走了多久,你们一个个胆大得就要翻了天了!” 钱嬷嬷见这阵势就知道大势已去,顿时就泄了心气,瘫软了下来。 春桃却满脸是泪的伏在沈箴的脚边,心里又悔又恨:悔的是不该自作主张,不该不听她老子娘的话;恨的却是通宝典当行的秦掌柜,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却全然没有意识到她有今天完全是因为咎由自取。 想着自己好歹服侍了沈箴一场,春桃就一把抱住了沈箴的腿哭道:“老爷,念在春桃是初犯,就饶了春桃这一次” “初犯?“沈箴显然不相信这样的说辞,他目光冷冷地瞧向春桃,“查出来就叫初犯,若是没能查出来呢?还不知道是第几犯!” 第007章处置 一想到这,沈箴便叫来了大总管林泉:“帮着好好查上一查,看看她们有没有从姑娘屋里顺走了什么其它东西!” 好在现在沈府的后院也没有要避嫌的女眷,林泉便带着人进了后院,对着账本一件一件地核对了起来。 经查对,沈君兮房里除了每月的月例银子的花销对不上数外,还丢了一支登记在册的黄玉簪子和一挂沉香木手串。 沈箴知道后,肺都要气炸了。 因为一直秉承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信念,平日里他是很少过问内宅的事务的,不曾想却给了钱嬷嬷、王婆子之流可乘之机,凭白让幼小的女儿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苦。 “将这二人拖下去,各打二十大板,然后再叫人牙子来发卖了。”沈箴心痛地一闭眼,神情淡然地吩咐道。 跪在地上的春桃一听,吓得膝行两步上前,抱着沈箴的大腿直哭:“老爷,再给春桃一次机会!春桃一定会尽心竭力地照顾好姑娘,将功抵罪的!” 躲在屋外的长廊下偷看的沈君兮却撇了撇嘴,想着上一世春桃当了姨娘后对自己颐气指使的样子,不禁翻了个白眼。 她可不乐意给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她掀了沈箴屋前的布帘子,像阵风似地扎进了沈箴的怀里,像撒娇似地拱了拱:“爹爹!” 见到突然跑了出来的沈君兮,沈箴很是意外,而钱嬷嬷也似突然见到了曙光,原本面如死灰的脸上终于又有了生气。 “姑娘!”钱嬷嬷一见到沈君兮就开始哭诉了起来,“姑娘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穿衣……嬷嬷恐怕再也不能照顾姑娘了……” 见着钱嬷嬷那假模假样,沈君兮不免在心里冷笑了起来。 钱嬷嬷还真是懂得怎么拿捏小孩子,小孩子往往对身边的人较依赖,特别是贴身服侍的,有时候那种情感甚至比对自己的生母还要浓烈。 只可惜,她现在已不是什么小孩子,而且托她们两位上一世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的福,现在的自己只恨不能将她们早些弄走,又怎会帮着她们说好话? 沈君兮靠在沈箴的怀里,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道:“咦?钱嬷嬷要回家荣养了么?那春桃怎么办?她还要不要留在我们家为爹爹生儿子?” 听着沈君兮好似童言无忌的话,钱嬷嬷不免后悔起来,自己怎么忘了,姑娘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了! 而沈箴的脸,则在瞬间阴了下来。 “守姑,你瞎说什么?”他瞪着眼斥责道。 “守姑没有瞎说啊!”沈君兮却扬起小脸,倔强地道,“是钱嬷嬷说的,她说爹爹没有儿子,若是春桃能为爹爹生得一个儿子,便能抬了姨娘,将来的日子就能衣食无忧了。” 听到这,沈箴的脸彻底黑了。 他的守姑才多大?钱嬷嬷竟然会毫无顾忌地在她的面前说这些,而且芸娘的热孝未过,她们竟然就敢打这样的主意,简直其心可诛! 原本他还担心守姑年纪小,自己就这样换了她身边的人不合适,现在看来无论是钱嬷嬷还是春桃,都留不得了。 “林总管,叫人牙子来。”这一次,沈箴终于下了决心。 “那……还打是不打?”任谁也没想到林泉会在这个时候神补刀地问道,就连沈君兮也对他投去了诧异的目光。 “打!为什么不打?”早就是窝了一肚子火的沈箴咬牙切齿道,“都给我狠狠地打,以儆效尤!” 林泉得了令,也就命人将钱嬷嬷和春桃拖下去,不久之后花墙之外的另一个小院子里就响起了行刑时钱嬷嬷和春桃那惨绝人寰的叫喊声。 沈箴自然是不乐意让沈君兮听到这些的,抱起沈君兮就往后宅走去。 也不知是沈君兮本就生得瘦弱,还是因为自己觉得亏欠了女儿,沈箴一路抱着沈君兮却是觉得轻若无骨,心中就满是愧疚。 内院刚处置了几个人,女儿身边正是缺人的时候,沈箴也就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让林泉再去买几个丫头婆子进来。 只是这些内宅事务素来都是由芸娘说了算,现在却全都要他来拿主意,不禁悲从中来。 沈君兮将头伏在沈箴的肩膀上,也有着自己的打算。 若想在这府中立起来,就必须要有自己的人,这样在将来就算自己遇到了什么事,身边也有可用之人。 但这事又不能操之过急。 她看了眼老老实实跟在沈箴身后大气也不敢出的翠丫,觉得自己眼下能用的人大概也就是她,还有她的姐姐小红了? “爹爹,我能将厨房里的小红要到自己屋里来么?”沈君兮就搂着沈箴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吹气道。 “小红?”沈箴显然是不知道府中还有这样的一个人物存在的,“你怎么突然想要她?” “她是翠丫的姐姐,”沈君兮想了想道,“翠丫对我好,所以我想让她的姐姐过来陪她!” 翠丫一听,小心脏就噗通噗通地跳了起来,并且密切关注起沈箴的回答来,虽然她现在也是在姑娘身边当粗使丫鬟,可如果姐姐能到姑娘身边当差,自然要比在厨房里好! 听着女儿的要求,沈箴并没有犹豫,他笑道:“既然是守姑想要,那就把她调过来好了,顺便还得帮你再找个管事嬷嬷。” 沈君兮听着就急了,她好不容易才弄走了一个钱嬷嬷,可不想再弄个什么嬷嬷来管着自己了。 “不要不要,我才不想要嬷嬷!”她用力甩着头道,“嬷嬷们都喜欢自作主张,守姑不喜欢。” “可是如果没有嬷嬷,守姑房里的事请谁拿主意呢?”沈箴却是耐心地问着。 一心想拿到自己屋里财权的沈君兮突然觉得这是个机会,也就撒着娇地对沈箴道:“守姑可以自己做主啊!守姑已经长大了!” 沈箴没由来的觉着一阵心酸,在心中暗想着一定是钱嬷嬷那老虔婆对女儿伤害太深,才会让女儿如此的抵触。 不如将找嬷嬷的事先缓上一缓,过段日子再说。 第008章来信 为沈君兮寻找嬷嬷的事暂且搁置了下来,而翠丫和小红却被升为了二等丫鬟,留在沈君兮的身边服侍。 只是她们原先都只是粗使丫鬟,唤做小红和翠丫也没什么,但如今跟着沈君兮了,再叫这样的名就有些不合适了。 因此沈君兮替她们改了名,一个叫红鸢,一个叫鹦哥,依旧一红一绿,叫起来却大方体面了很多。 一时间,府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起红鸢和鹦哥来,更有甚者,想要效仿她们两姐妹,三不五时地跑到沈君兮的跟前来献殷勤。 而沈君兮将她们送来的东西照单全收,对她们所求之事却是视而不见。 “这样恐怕不好!”红鸢就有些担心地在沈君兮的耳边提醒道。 “有什么不好的?”沈君兮懒洋洋地靠在大迎枕上,一脸惬意地嘬着沾满玫瑰糕的手指道,“她们有事不去找我爹,不去找林总管,却找到我这来了,还不是因为看着我是个孩子好说话?我才不上她们的当呢!” “而且她们愿意来找我,就证明所求之事并不急,我拖她们一拖又有什么关系?”沈君兮眨巴着她的大眼睛说着。 不过才**岁的红鸢却是听得似懂非懂。 沈君兮只好在心中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年纪小了些,红鸢和鹦哥以后还得慢慢教。 日子转眼就到了新年。 除夕夜里,沈君兮吵着要和沈箴一起守岁,可亥时刚到,她就眼皮打架地倒在沈箴的身上睡了过去。 沈箴无奈地笑着,将她抱上了床,可脑海里却在思考着沈君兮的未来。 前不久,他在吏部任职的同年悄悄地给他寄了封信,透露出皇上想将各处的官员都动上一动,那同年也就在信中询问他,有没有换个地方任职的想法? 对此,沈箴是很心动的,毕竟他在这山西任上已经待了五年了,早就想挪一挪窝。 可他那同年又说了,如果想往富庶之地去,那就只能平级或是降级调动,毕竟大家都想往好地方挤,竞争激烈;但如果他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那就往偏远的地方去,熬上三五年,有了资历后,将来就更好升迁。 沈家本是江南望族,到了沈箴这三代单传,祖上几代积攒的财富也就都到了他的手上,因此他并不缺钱,他所缺的正是一展抱负的机会。 所以同年的来信,让他很是心动,他也就回了信,让同年帮忙运作。 只是这样一来,女儿的未来又变成了他不得不考虑的事。 他一个人去吃苦并没有什么,可若要带着沈君兮一起,他多少还是舍不得的。 而且沈君兮是个女孩子,将来也不可能由他一个大男人来教养。 沈家已没有值得托付的女性长辈,而纪家那边……他多少还是有些情怯的…… 毕竟他当年和芸娘的私奔并不光彩,若不是后来大舅兄及时赶来,以“长兄为父”的身份为他们补办了婚礼,他和芸娘的婚姻后来也不能变得名正言顺。 况且此次芸娘仙逝,他在第一时间就修书给了京城纪家,现在大半个月过去了,却丝毫没有回音,以至于让他有些拿不准纪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沈箴想着这些,不免又觉得头疼了起来。 因为还没有出纪氏的七七,沈君兮和沈箴均有孝在身,也就不用出去走亲访友。 因此沈箴要么教沈君兮下棋,要么教她习字,有的时候他们二人干脆窝在一起烤着红薯或是栗子……日子倒也过得其乐融融。 到了正月初八的那天,大总管林泉却带来了一个人。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姓黎,自称是纪家的管事。 他一见到沈箴,就从衣襟里拿出了一封还带着体温封着火漆的信件,不卑不亢地说道:“这是国公爷托我带来的,恳请沈大人过目。” 沈箴接给过信件,认出火漆上盖着的印章正是秦国公府的印信,也就不疑有他的读起信来。 信是大舅兄纪容若写来的,信中称纪家的老太君王老夫人在得知小女儿芸娘去世的消息后,哭得几近晕厥。 后来,还是因为王老夫人的二儿媳董氏劝她要朝着活着的人看,芸娘还留了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在人世间,而沈家人丁单薄,若老夫人不出手帮助一二,将来沈君兮顶着个“丧妇长女”的名号,必定会过得很艰难。 王老夫人觉得二儿媳妇这话说得很在理,也就让大儿子赶紧修书一封,想将沈君兮接到京城去亲自教养。 纪家的要求正中了沈箴的下怀:如果能将沈君兮送回外家教养,那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他欣然同意了让沈君兮去京城的提议,唯一的要求却是希望他们能过了纪氏的七七再启程。 黎管事没想到事情的进展会如此顺利,他来之前还以为会要对沈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见沈箴答应得如此爽快,他也不介意在山西多呆上一段时间。 而得知纪家派人来接她的沈君兮却是大感意外。 在她的印象中,外祖纪家和沈家是鲜有联系的。 前世,她跟着父亲在贵州任上七八年,纪家对她一直都是不闻不问。 后来她嫁到延平侯府,出于礼节带着她新婚的丈夫去拜访舅舅家,结果大舅母对她却是不冷不热,让她一个人尴尬地坐在花厅里受足了仆妇的冷眼和奚落。 从那之后,她就鲜少与纪家走动了,就好似她从没有过这样的外家一样。 现在,不但要让她去京城,还要她在舅舅家长久地住下?沈君兮光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正想找个时间和父亲好好说道此事时,却发现父亲整日里都在和那黎管事在一起品茶论道,两人仿若相见恨晚的知己,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沈君兮一瞧,就急了。 再这样下去,就算爹爹不对那黎管事言听计从,至少也会对他的话推崇备至,到时候自己上京也就会成为板上钉钉的事。 可沈君兮,一点都不想去! 现在的沈家就她和爹爹两个人,后宅里的事全是她“说了算”,日子过得像神仙一样舒心又惬意,她又为什么要到京城去找不痛快呢? 第009章闹鬼 打定了主意的沈君兮就暗自琢磨了起来。 既然这一世纪家派了人来接她,那上一世呢? 按理说纪家也是应该来了人的。 可是为什么自己没有跟着去呢? 上一世,她房里的事都是由钱嬷嬷拿主意。 以钱嬷嬷和春桃那贪婪的个性,肯定也是不希望自己去京城的,可她们到底用的是什么方法呢? 沈君兮第一次生出了后悔之心,后悔不该那么早就处置了钱嬷嬷。 因此,她也就让红鸢悄悄地去找前院的管事们打听钱嬷嬷和春桃的下落。 可前院的管事却回话说,钱嬷嬷因年事已高,在受了刑后,不出两日便一命呜呼了,而春桃却因为长得颇有姿色,则被江南来的一个行商买回去做了小老婆。 沈君兮听着,面上虽未说什么,却在心里感慨:自己的重生已经在悄悄地改变着身边人的命运。 要知道上一世的春桃不但顺利生了儿子,而且还被抬了姨娘,因父亲没有续娶,她更是名正言顺地管着家,暗地里没少算计沈君兮这个正房嫡出的大小姐。 俱往矣。 两世加在一起,自己与钱嬷嬷和春桃的恩怨,也算是两清了。 沈君兮遂丢开向钱嬷嬷取经的想法,自己另拿起主意来。 忽然间,她就想到上一世沈箴在贵州任上办下的一桩案子。 虽然操作起来有些麻烦,但好在她现在手上也不是无人可用,家里的那些仆妇为了讨好她,早就对她的话说一不二。 因为纪氏七七的日子未到,那黎管事每日只管同沈箴谈天说地,绝口不提回京的事。 这一日趁着天气好,沈箴也就邀他一同去爬山。 黎管事自然是欣然前往。 二人在外游玩了大半日,回到沈府时天色已经全黑,黎管事同沈箴道了别后,就回到了自己休息的客院。 客院的小厮墨书像往常一样替他拿了个泥炭小炉来温着热水,与他说笑了两句后便离开了。 许是爬了一天的山有些累,觉得有些困顿的黎管事便早早地上床睡了。 只是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火炕烧得特别的热,生生被热醒的他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于是他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正在喝水的空档,他觉得好似有什么从他的窗前掠过,还发出了一阵阵诡异的叫声。 打十五岁开始就同师父一起闯南走北的黎管事什么场面没见过? 因此,他就有些好奇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虽然黑,却因为屋顶上的积雪并未化去,倒还能见着一丝光亮。 黎管事站在门廊下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正要回屋时,又听到了那诡异的声音自对面的房顶传来。 他也就皱着眉,全神贯注地朝对面屋顶瞧去,只见对面屋顶上有一只黑色的大鸟正扑棱着翅膀。 黎管事也就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此时,天上却突然有一团白影毫无预料地冲他飞了过来,被唬了一跳的黎管事定睛看去,却发现那漂浮团在空中的白影竟然是个没有脚的人:那人披头散发面目狰狞,身上的白色衣裳更像是纱帐一样随风翻飞……那模样……分明就是个无脚的女鬼! 一向自诩大胆的黎管事顿时就吓得打了个趔趄,坐倒在地上。 那女鬼并没有继续朝他飞过来,而是在院子里四处飘荡了一会后就消失不见了。 一阵寒风吹过,打了个激灵的黎管事这才反应过来,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发现身上的衣衫竟然全都汗湿了。 到了第二天,黎管事就晕晕乎乎地说起胡话来。 得了信的沈箴自然要过来探望一番,还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大夫过来帮忙诊治。 大夫望闻问切了一阵,便称他这只是偶感风寒,吃两副发散的药就好了。 可两副药灌下去,黎管事的病不见好,口中还不断念叨着“鬼……有女鬼……”的话,更是叫人大吃一惊。 自己家里好好的怎么会闹鬼? 身为山西提刑按察司佥事的沈箴自然是第一个不信的。 这些年他所经手的那些所谓的闹鬼案件,查到最后无一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到了午夜时分,风又大了起来,院子里果然又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躲在屋里的沈箴却聚精会神地往院子里看去。 风吹着树枝沙沙地响着,一团白影果然从屋顶上飘了下来,还发出一阵阵幽怨的叹息声。 沈箴的寒毛当场就竖了起来,若不是他坚信这世间无鬼,这会子肯定也会被吓个半死。 沈箴皱着眉,眼神却在院子里仔细地搜寻了起来,凭着他多年的办案经验果然很快就注意到了侧边的屋顶上好似有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躲在了屋顶上,手中却拿着根钓竿似的东西左右摆动着,跟随着他的动作,空中的那个女鬼也跟着一左一右地飘忽着。 沈箴一见,也就打开了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然后指着屋顶大喝了一声:“把那人给我拿下!” 忽然间,刚才还是黑漆漆的客院一下子就变得灯火通明,林泉带着家丁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屋顶上那人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他紧张得脚下一滑,就从屋顶上滚了下来。 林泉趁机带人将他围住,将火把往他脸上一照,发现那人正是这客院的小厮墨书! “你小子搞什么名堂?”林泉一见墨书就火了,在他印象中墨书这小子很是机灵,只要好好培养,将来大有可为。 墨书一脸尴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笑道:“林总管,您怎么会在这啊?” 而沈箴则是捡了同墨书一同滚落下来的“女鬼”布偶,沉着脸道:“你最好能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不然仔细你的皮!” 墨书就搔了搔头,很是牵强地答道:“这个是我自己做来玩的……” “做来玩的?”沈箴却是瞪眼看他,却发现手里的女鬼布偶做工很是精细,绝不是墨书这么一个半大小子能做出来的。 第010章认错 第二天,沈君兮还没有起床就听得墨书半夜装神弄鬼被抓的消息,就不禁皱了皱眉头。 她之前不是有过交代么,这“鬼”绝不可每天都闹! 怎么就是不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呢? “姑娘,您还是去看看。”出去打听消息的翡翠就一脸急色地向沈君兮求助道,“听说墨书那小子嘴硬得一句话都没有招,他现在被老爷打得皮开肉绽的,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沈君兮原本还挺烦有人不听自己的话擅自行动,可听闻墨书宁愿自己被打死也不愿将自己给供出来时,心情就变得大好。 “那我们就去看看!”她嘴角莞尔,并催促着红鸢给自己梳妆打扮。 待她们一行人赶到前院时,墨书早已被打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沈君兮顿时就着急了,她可没想要弄出人命来。 她连忙跑到沈箴面前为墨书求饶。 “这不关墨书的事,是我让他装鬼吓人的!”沈君兮老老实实地跪在了沈箴的面前。 自己的爹爹自己清楚,沈箴并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与其编一大堆谎话来欺骗他,还不如实话实说。 “你?”沈箴有些怀疑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守姑在他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活泼乖巧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为什么?”虽然心存疑虑,但多年的办案经验让沈箴养成了不枉下结论的习惯。 沈君兮站在那,低着头,扳着自己那白白胖胖的手指,一脸委屈地说道:“因为我不想去京城,所以就想着将黎管事吓跑!” 看着女儿的模样,沈箴有些忍俊不禁,却还是板着脸道:“谁说吓走了黎管事你就不用上京了?即便黎管事不来,我也是要将你送到外祖家去的!” 沈君兮听着,瘪了瘪嘴就哭了起来。 谁叫她现在还是个小孩呢?情绪就是可以这么收放自如。 “不要!守姑不要离开爹爹!”她抱着沈箴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还不忘将眼泪和鼻涕都蹭到沈箴那鸦青色素面刻丝直裰上,弄得沈箴都有些哭笑不得。 “守姑!你这是什么样子!”沈箴佯装生气地瞪眼道。 沈君兮跟着他,虽然有着说不清的机灵可爱,可女孩子总是要长大的,不能总这么没有规矩,更别说她还会想出装鬼吓人这样的手段了。 要知道,她现在才六岁啊!再这样过得几年,岂不会变得更加胆大妄为? 沈箴又想起那个做工好算精细的“女鬼”来,也就问起了沈君兮:“那个女鬼是怎么回事?你可别说那是你做的!” “是我托了厨房里的婆子们做的,女鬼的头发是我让墨书找回来的。”沈君兮见自己装乖卖巧没用,也就撅着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些都是我的主意,他们也只是听令于我而已,爹爹要罚就罚我,不要为难他们了。” “呵,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倒是挺讲义气!”沈箴也就轻笑道,“我要是不成全你,岂不对不起你这铮铮铁骨?” 说完,他就扭头对一旁的林泉道:“从今日起,关她的禁闭,罚她抄女则,直到太太七七那日才可放出来!” 林泉全程都在一旁听着,说实话,他都有些佩服沈君兮的胆识。 因此他虽应着,却像是讨饶似地同沈箴说道:“姑娘尚未启蒙,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还写不好,又怎么抄那女则?” 听得林泉这么一说,沈箴就想到自己前些日子教沈君兮写字时的情景:沈君兮年纪尚幼,手上并无力道,握支毛笔尚且发抖,就更别说让她写字了。 他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道:“那就改成习字!每日习字五张,不能再少了!” 沈君兮就有些感激地看向了林泉,但也听出了沈箴语气中的无奈与妥协。 于是,她笑盈盈地道:“守姑认罚,但也希望爹爹不要再追究其他人!” “成交!”沈箴唬着脸地冷哼了一声。 看着女儿那肆意的样子,他就更加笃定将沈君兮送到其外祖家是最明智的选择! 沈箴原本以为女儿会耍赖,却不曾想,沈君兮还真的每天老老实实地练起字来。 为此,她还专门让人去库房里找了张小书案出来,文房四宝更是在书案上铺得架势十足。 原来,上一世沈君兮写得一手非常漂亮的簪花小楷,这一世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太小的原因,一支兼毫笔拿在手上竟然还有些掌控不了它。 因此她也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练练手,只是这一次她练的是初学者常常临摹的颜体,一个字写出来比她的巴掌还要大。 沈君兮潜心地练着字,却也知道这些日子她房里的仆妇们已经开始为她整理北上的行李了。 看着枝头渐化的积雪,沈君兮有时候不禁咬着笔杆子想,自己这算不算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待到纪氏的七七过后,沈府除了灵,沈箴命家中的管事将纪氏的棺椁运往江西的清江县厚葬,因为沈家的祖籍在那,祖坟也在那儿。 而沈君兮去京城的事,也便被提上了日程,与此同时,沈箴也接到了调任贵州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一职的任命书。 沈府上下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离愁。 沈箴的心中虽是万般的不舍,可为了女儿的将来着想,他也不得不放手割爱。 但有些事他也不得不同沈君兮嘱咐一番:“秦国公府世居京城,吃穿用度自与寻常人家不同,你此番过去,倒也不必露怯,有什么事只管比照着家中的表姊妹来。” 说话间,沈箴就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出一个五寸见方的黄梨木小匣子交到沈君兮的手上:“这里面装了三千两银子的银票,给你留做体己银子,遇到了喜欢的东西也不必拘着自己,只管买……只是你身边没有管事的妈妈,可要自己收仔细了。” 可他一想到沈君兮身边年纪最大的丫鬟红鸢也不过才九岁上下,就觉得自己之前实在是太放任沈君兮胡来了,以至于现在她的身边连个像样点的人都没有。 于是,沈箴又有些迟疑地道:“要不我还是帮你找个管事妈妈,身边没有个老成的人总是不好!” “不要!”沈君兮回答得斩钉截铁,然后看向沈箴有些不舍地问,“我还有机会回到您身边么?” 不知为什么,听到沈君兮这句话,沈箴却是鼻头一酸,忍不住抱住沈君兮道:“会的,还会有机会的……” 可伏在沈箴怀里的沈君兮却是知道,上一世,直到自己出嫁,沈箴也没能离开贵州任上。 第011章上京 过了二月二,沈君兮便同黎管事一道启程往京城而去。 因为考虑到沈君兮年纪还小,不适宜赶路,原本二十来天的路程,硬生生地被他们走了一个月。 为了打发这无聊的时光,沈君兮也就同黎管事打听起纪家的事来。 原来纪家在沈君兮外祖父那辈时就分过一次府,因她外祖父是嫡长子,名正言顺地继承了老秦国公的爵位,外祖父的庶弟原本靠着家里的祖荫也能到五城兵马司当个小旗混日子,可他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考进了翰林院,最终做到了国子监祭酒一职,并且从国公府搬了出去,在京城另购了一个院子开府。因为是地处城东,因此也就被人称为了东府。 两兄弟虽然分了府,却没有分家,因此家里的子侄还是排在一起轮长序。 她的外祖母王老夫人一共得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母亲纪芸娘便是外祖母的小女儿,在母亲的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大舅舅纪容海承了爵,是现任的秦国公,和大舅母齐大夫人又养育了二子一女,大儿子纪明在大舅舅的身边当差,二儿子纪昭则选为了太子侍读,还有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女儿纪雪养在了王老夫人身边。 二舅舅纪容若走的却是仕途,外放了一个山东巡抚,同二舅母董氏生了一子一女,大女儿纪雯十二三岁,知书达理,小儿子纪晴因为从小聪明伶俐做了七皇子的伴读。 然后,东府里还有个在翰林院做编修的三舅舅纪容泽,他那边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这么多人……沈君兮一下子就听得头昏脑涨起来。 这还不包括在宫里当了贵妃娘娘的姨母,以及大姨母所生的三皇子和领养的七皇子…… 黎管事想着沈君兮毕竟还年幼,自己一下子和她说这么多她也记不住,索性就给沈君兮写了一份简单的纪家家谱图。 沈君兮一路上对着那张家谱图读读记记,倒也将纪家的人记了个七七八八。 待他们一行人到达京城时,已经是春暖花开的三月初了。 繁华的街道,琳琅的商铺,小贩走街串巷的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一切都还是沈君兮记忆中京城被流寇荼毒前的兴盛模样…… 对于这一切,沈君兮自然是见怪不怪,可和她同车的红鸢和鹦哥却是已经看花了眼。 “嗯哼,”沈君兮就清了清嗓子道,“等下进了国公府,你们两可不许是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红鸢和鹦哥听了,立即学着沈君兮的样子正襟危坐了。 瞧着她们眼观鼻、鼻观心的乖巧模样,沈君兮这才暗暗点了点头。 秦国公府位于城东的清贵坊。 这里和别处不同,原是太宗皇帝的姐姐永寿长公主的府邸,可后来长公主因为参与了“安庆王的谋逆案”,太宗皇帝一怒之下便查抄了她的府邸,并让内务府将这宅院给收了回去。后来几经周折,当年的长公主府也被隔成了几处庭院分别赏给了后来从龙有功的纪家、林家和许家。 许是当年的长公主府太过华丽和宽敞,即便如今已经挤进了三户人家,可这清贵坊依旧显得很宽绰,而且秦国公府北面原本花园子那一块至今都没有赏出去,一直还空在那。 听着马蹄打在麻石板上的哒哒声,沈君兮却想起上一世的那些不快来,心里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心。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们的马车停了下来,一个梳着圆髻插着金簪的婆子笑盈盈地掀了门帘子:“还请表姑娘下车来换轿,老太太盼您都盼了好几天了。” 一听到这话,沈君兮之前还有些慌乱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她也就扶着那婆子的手踩着矮凳小心翼翼地下了车,换乘了一顶四帷金铃翠幄软轿,而红鸢和鹦哥则是跟在轿子后随行。 沈君兮默默地坐在软轿里,却发现这软轿的门帘子竟然是用了京城仙罗阁的彩珠绣。 那只有小米大小的琉璃珠本就难得,更何况还要将其一颗一颗地穿在丝线上绣成绣品,既耗时又耗力,因此这样的一幅绣品在上一世可是卖到了上百两银子一幅,但让沈君兮没想到的是秦国公府竟然会将这样的一副绣品做成了门帘子! 她就想到了临行前父亲跟自己说的那些话,感慨着到底是钟鸣鼎食的人家,和光有虚名的延平侯府就是不一样。 软轿走了大概两盏茶的功夫,便向右拐了个弯,上了一条长长的夹道,约莫又走了半柱香的样子,停了下来。 “来了!来了!”隔着轿帘,沈君兮就听到了一阵欢闹的嬉笑声,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簇拥着一个媳妇子打扮的人为她打了轿帘。 沈君兮扶着那媳妇子的手借势下了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雕梁画栋的朱漆垂花门,待进了那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绕过院子中的大理石影壁后,便见到了修得宽敞大气的正房大院。 正房的堂屋下挂着一块紫檀木大匾,匾上的字迹龙飞凤。 沈君兮依稀能辨认出“翠微堂”三个大字,然而再看向一旁的小字时,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落款竟是当朝天子的名讳。 见到她们一行人过来,留在正房屋外的丫鬟们忙迎了上来,争着打起了正厅的帘栊,沈君兮就听得屋里有人回话:“表姑娘到了。” 原本还有些嬉闹的内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沈君兮见势深吸了一口气,凝了凝心神,略微低着头,踩着可以照出人影的地砖,往后堂而去。 只是她刚一进屋,就见着一位鬓发如雪的老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迎了过来,沈君兮正欲福身拜见时,却被那老妇人一把拉进了怀里。 这老妇人正是沈君兮的外祖母,秦国公府的老太君王老夫人。 “我那苦命的女儿哟!竟让我这白发人送了黑发人!”王老夫人一抱住沈君兮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第012章入府 沈君兮王老夫人的哭声,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以及自己上一世因此而变得飘零的身世,也就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老夫人身边的人自然也就围了过来一通好劝。 “你母亲原是我最小的女儿,真是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曾想她却先我而去……”好不容易止住了的王老夫人在哭过这一气后,才抚着沈君兮的头道,“这一路上没少吃苦头?” “还好。”哭红了眼的沈君兮却是实事求是地说道,“黎管事一路都安排得挺好,守姑并没吃到什么苦头。” 王老夫人听着,便频频点头,然后对一旁站着的四旬华服贵妇道:“黎管事的这趟差办得好,你替我重重地赏他!” “是!”那四旬华服贵妇就很是谦恭地应道。 沈君兮有些好奇地抬头看去,却见到了大舅母齐大夫人的脸。 上一世,她虽然只见过大舅母一面,但她那轻蔑的眼神和傲慢的态度却深深地印在了沈君兮的脑海里,以至于她这一世再瞧见这张脸时,心底竟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厌恶。 只是沈君兮已不是那三岁小儿,自然知道怎么隐藏自己的情绪。 “这是你的大舅母。”见沈君兮正在瞧着齐大夫人,王老夫人也就同她道,“二舅母带着府里的其他姊妹出府做客去了,恐怕得用晚饭时才回;而你的两个舅舅都因公务在身,并不在府里,等过些日子回来了,你再同他们请安。” 说完这些,老夫人又同那齐大夫人交代道:“守姑远道而来,先将她安排在西厢房的暖阁里与我同住,让雪丫头搬回你们的院子里去好了。” 齐大夫人听着心中就一喜。 当年老夫人因嫌自己太宠着小女儿纪雪,将她养得性子有些刁蛮,便执意将纪雪养在了翠微堂。 瞧着女儿在老夫人这活得像个小鸡仔一样,齐大夫人心疼得就想让女儿搬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只可惜老太太却一直不放人,没想今日到老太太竟然会为了沈君兮而让她的雪姐儿移出来。 “那媳妇这就让人去给雪姐儿收拾东西。”齐大夫人心里虽然喜滋滋的,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地说道。 王老夫人就点了点头道:“去,今儿个不必过来了。” 齐大夫人离开后,就有人领着红鸢和鹦哥进来给王老夫人行礼,王老夫人在简单地问了她们一些问题后,便每人赏了一个八分的银锞子,让人将她们领下去休息。 “怎么就带了两个不知事的小丫鬟来?”待二人退下后,王老夫人就拉着沈君兮问道,“钱嬷嬷怎么没有跟着你一起进京?” 沈君兮这才想起那钱嬷嬷曾是母亲的陪房,外祖母还记得她也不足为奇。 只是那钱嬷嬷毕竟是从秦国公府出去的,有些话沈君兮也就不能照实说。 于是她吸了吸鼻子,面带戚容地说道:“嬷嬷……嬷嬷她在母亲去世后悲伤过度……也跟着一起去了……” 王老夫人听着先是神情一滞,随后叹气道:“她大半辈子都是跟在你母亲的身边,也算是忠仆一个了。” 听着外祖母没有继续再追问,沈君兮在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是把钱嬷嬷的事给掖过了。 想着沈君兮身边没有个能用的人,王老夫人也就把身边的大丫鬟珊瑚给唤了过来:“从今天起,你就到姑娘的身边当差,然后同大夫人说一声,姑娘的吃穿用度和府里的和雯姐儿她们一样,让她将人都给姑娘配足了,每月的例钱都从我这出……” 她正同珊瑚说着话,在王老夫人屋里当差的李嬷嬷就走了过来禀报:“给表姑娘准备的西厢房收拾好了,老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减的?” 王老夫人一听,就来了兴致,携了沈君兮的手就往西厢房而去。 西厢房一排三间,南边的那间做成了暖阁,北边的那间则是个小小的书房。 暖阁里炕床是贴着向东的一侧窗户而建,坐在炕床上便能见着王老夫人那四季花开不败的庭院,而紧靠着暖阁外的是个小梳妆台,小梳妆台旁是个一人高的钿螺衣柜,再过去就是一张落地的鸡翅木绣屏……四处都透着精巧。 因为得了王老夫人的吩咐,李嬷嬷就领着翠微堂的丫鬟婆子麻利地将西厢房给收拾了出来,还将之前纪雪留在这的东西用挑箱装了,以便叫人抬回大夫人的院子里去。 王老夫人细细地看着,并不住地点头,然后对李嬷嬷道:“收拾得好是好,就是太素净了些,让人去开了我的库房,把那对一尺高的红釉面花觚拿来,还有屋角的地方摆个高脚方几,然后去花房里挑几盆开得正艳的蝴蝶兰过来……房里得摆些花花草草才显得有生气!” 听着老夫人的吩咐,一屋子人又人仰马翻地忙碌了起来。 沈君兮瞧着这些人,却打起哈欠来。 “怎么?困了么?”王老夫人携着沈君兮的手,关切的问道。 沈君兮就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毕竟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这一路舟车劳顿得,身体多少还是有些吃不消。 “那就先去外祖母的房里歇会。”说完,王老夫人便命珊瑚将沈君兮带去自己的房里睡了。 也许真是累狠了,沈君兮几乎是沾枕就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就听得有人在外间细语道:“四姑娘,老夫人将暖阁腾给了表姑娘,您的东西已经叫人收拾好送回大夫人的院子了……” 沈君兮依稀辨认出这好似是珊瑚的声音。 “啪”只是珊瑚的话还没说完,沈君兮就听得了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将她的瞌睡瞬时全都吓跑了。 顿时清醒过来的沈君兮就听得一个尖锐的女童声:“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动我的东西?!” “不……四姑娘……不是的……”珊瑚就有些急切地解释道,“这是老夫人吩咐的……” “你别扯着祖母做大旗!我这就找祖母去!” 第013章认亲 听着那个气鼓鼓的女童声越跑越远,沈君兮就特意伸着懒腰弄出了些响声来,听到动静的珊瑚也就在外间试探性地问道:“姑娘醒了么?” 沈君兮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似才刚刚醒一样。 珊瑚就打了水进来,笑着对她道:“正好二夫人她们也回来了,正陪着老夫人在前面的花厅说话呢,姑娘也过去见一见。” “嗯,”沈君兮乖巧地应着,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珊瑚,只见她左侧的脸颊上微微泛着红,显然是刚被人打过。 只是她的面上却始终笑盈盈的,仿佛刚才挨打的那人不是她一样。 不愧是在外祖母身边伺候过的人! 沈君兮在心里默默地感叹着,在简单的梳洗过后,便由珊瑚领着往花厅而去。 花厅里此刻已坐满了人,有的梳了妇人髻,有的却还做姑娘打扮,大家嘻嘻哈哈地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很是热闹。 见到沈君兮过来了,坐在罗汉床上的王老夫人就笑嘻嘻地冲她招了招手,而原本坐在王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女孩子就主动起了身。 沈君兮就留意到屋里的目光都投向了她一个人,有打量的、有探究的……每个人的神情都不一样。 “来来来,到外祖母身边来。”王老夫人满脸是笑地同沈君兮说着,“咱们的守姑睡醒了没有啊?” 沈君兮乖巧地点了点头,依偎了过去。 王老夫人也就搂着她,指着下首太师椅上的人道:“守姑,来见见你二舅母。” 沈君兮就抬眼看去,只见一不过三十岁上下的美妇嘴角带笑地坐在那儿,面容白净娟丽,鸦青的发丝绾了个髻,插着两根金包玉的簪子,一身藕荷色撒花金团花领褙子配着月白色的八幅湘裙,通身再无其他饰物,十分的素雅。 和大舅母给她的势利印象不同,沈君兮只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位眉眼间透着淡雅的女子。 “守姑见过二舅母。”沈君兮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冲着那美妇行了个福礼。 上一世,沈君兮嫁入京城时,二舅母董氏已经随着二舅舅去了山东的任上,所以这还是两世为人的沈君兮第一次见她。 董氏见着沈君兮那乖巧懂事的模样,心里顿时就化成了一滩水,她看了身后的丫鬟香草一眼,香草就拿了个大红描金海棠花的匣子出来。 “第一次见面,舅母也没有准备其他的东西,这一套珍珠头面,你拿去戴着玩。”董氏笑着起身,并同沈君兮说道。 可沈君兮并不敢伸手去接,而是默默地回头看了王老夫人一眼,仿佛在等着王老夫人给她拿主意。 王老夫人也就笑道:“既然是舅母送你的,你便接着就是。” 沈君兮这才大大方方地上前接了那匣子。 董氏也就搂着她的肩,亲亲热热地说道:“来,见过你的嫂子和姐姐们。” “这是你明二嫂子,”说着董氏将屋里一个梳了妇人髻的年轻女子指给了沈君兮看。 明二嫂子?沈君兮就回想着黎管事给她的那张家谱图,暗想大概这就是表哥纪明的妻子,也就福了福身子,叫了声“嫂子”。 那明二奶奶文氏侧过身子受了,然后从手上退下了一个雕花的赤金戒指当见面礼。 “这是你雯大表姐。”接着二舅母将她领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跟前,沈君兮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刚才给自己让位置那位小姑娘。 二人互相姐姐妹妹的叫了,倒也一团和气。 董氏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指着纪雯身边的一个女童道:“这是你四表姐纪雪。” 沈君兮的目光也就顺着二舅母的手看了过去,只见纪雯的身边还坐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童,只是那女童却是臭着一张脸,并不拿正眼看她。 看来刚才打人的就是她了! 沈君兮目带探究地瞧了过去,倒也不急着同她见礼,不料那纪雪却突然站了起来使劲推了沈君兮一把,让她一个踉跄地跌坐在了地上。 “谁跟她是姐妹?我才不稀罕这样的姐妹!”对沈君兮,纪雪正眼都没瞧上一眼,却是气鼓鼓地嚷道。 说完,她一个人抹着泪的就冲了出去,文氏见状不妙,带着身边的丫鬟婆子也跟着跑了出去。 屋里的人都呆了,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董氏一见着被推倒在地的沈君兮,连忙蹲下身子将她扶了起来,很是关切地问:“没伤着你?” 沈君兮摇了摇头,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真是惊到她了。 莫说这纪雪还是名门闺秀,可这等在长辈面前撒泼伤人的事,就是一般农家小户的孩子也做不出来啊! 也不知道外祖母和二舅母会怎么说?于是,她就偷偷地打量着这二人的脸色。 董氏的神情还好,看不出有什么波动,可王老夫人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屋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尴尬了。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轻易说话。 只有自诩还有些脸面的李嬷嬷生硬地帮纪雪打着圆场:“想必是因为四姑娘还小,而且又与表姑娘不相熟,等再过段日子就好了……” “她还小?现在这个屋里,她可不是最小的了!”王老夫人却是不领情地冷哼了一声,“我平日里宠着她,可不是让她跟我甩脸子的!” 王老夫人的语气淡淡的,仿佛不带一丝情绪,却听得屋里的仆妇们神情一紧。 有人更是趁着大家都没留神的时候,偷偷地溜出了翠微堂,悄悄地往大夫人的院子去了。 想着之前纪雪在次间里与珊瑚生出的不愉快,沈君兮心下便能猜出几分来:纪雪定是因为暖阁的事心生不快,因而故意在找茬。 “外祖母……要不我还是搬出暖阁……”沈君兮就轻声细气地同王老夫人道,“是我先占了四表姐的屋子,也怪不得她不喜欢我……” 受了委屈却还主动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沈君兮的懂事立即就让王老夫人心疼得不得了。 第014章道歉 “为什么要搬?这院子可是我的,我爱让谁住就让谁住!”因为如今已经成为了秦国公府里最有权威的人,老夫人的脾气也变得有些任性起来,她拉着沈君兮的手道,“更何况她是姐姐,姐姐就该让着妹妹!之前她仗着自己年纪小,可没少在雯丫头那占便宜!天下哪兴她这样的!” 瞧着外祖母说话的霸道样子,沈君兮就有些忍俊不禁,可她新来乍到还不敢太过放肆,只得强忍着,神色就有些不自然。 一旁的纪雯见了,也就笑着过来拉她的手道:“妹妹不必拘谨,四妹妹就是那样的脾气,你也别往心里去,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处在一块的一家人了,可别外道了才是。” “嗯,雯丫头说的甚得我心,”王老夫人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跟沈君兮说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凡事都有外祖母、舅舅、舅母替你撑腰!所以遇到了什么事只管说出来,可别委屈了自己。” 沈君兮听着,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声地道:“我记下了”。 几人又坐在那说了会闲话,就有婆子过来请求示下饭桌摆在哪。 “就搁这屋。”好不容易被众人哄得有些开心的王老夫人也就随口吩咐了下去。 不一会的功夫,就有两个壮妇人抬了一张方桌进来,屋里的丫鬟婆子们有的设椅、有的捧饭……不一会的功夫,桌面上就碗盘森列,都装着满满的珍馐佳肴。 大家依次入了座,皆留了各自贴身的丫鬟递饭布菜。 席间,李嬷嬷神色匆匆地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就俯在王老夫人的耳边低声细语了一番。 王老夫人听后,连手中的象牙箸也没有放,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让她们先候着。” 沈君兮不动声色地瞧着,却在心中怪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会选择这个时候来请安。 只是这样的疑虑,沈君兮并不敢说出来,只能默默地放在心里。 一顿饭毕,便有四五个丫鬟端着盆盂巾帕鱼贯而入。 沈君兮学着纪雯的样子,洗了手、漱了口,这才和纪雯一左一右地虚扶着王老夫人往正厅而去。 只是王老夫人刚一落座,齐大夫人便踩着点的,拉着还在抽泣中的纪雪闯了进来。 来得这么及时?上一世曾管过家的沈君兮一瞧就知道,定是有人给她们通风报信了。 那齐大夫人一进屋,就腆着脸笑着对王老夫人道:“娘,孩子小,不懂事,今日不小心顶撞了您,我让她过来给您道个歉。” “她岂止是顶撞了我?”对纪雪王老夫人却是正眼都没瞧上一眼,“她还将初来乍到的守姑推倒在地,哪里有一个当姐姐的样子?” 齐大夫人听着,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推了推一旁杵得像个木桩子一样的纪雪道:“来的时候,娘是怎么跟你说的?还不快点给你君兮妹妹道歉!” 早已哭红了双眼的纪雪就拽着自己的衣角显得很不情愿地对沈君兮说道:“君兮妹妹,我不该冲你乱发脾气,更不该将你失手推倒……你……你能原谅我么……” 纪雪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眼一直盯着自己脚下的那块地毯,从不曾抬头看一眼沈君兮。 在她把那些话都说完后,却又立即看向了自己的母亲齐大夫人。 这样的道歉,一看就没有什么诚意。 沈君兮冷眼瞧着,却不敢在面上表现得太过。 “当然。”她大方得体地站了起来,主动伸手去拉纪雪的手表示和解,没想纪雪却像嫌弃一个乞丐似地躲开了。 沈君兮对此并不为意,毕竟对方和自己不一样,纪雪真的还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可这一幕却引起了王老夫人的不快,在她看来纪雪真是太过任性,远不如沈君兮一半的乖巧懂事。 王老夫人就皱了皱眉头,同董二夫人道:“今天就到这,你们也累了一天了,都早点回去休息。” 董氏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丫鬟们才端上来的热茶,又扫了眼一旁神情不太自然的大嫂,也就笑着称是,领着女儿纪雯告退了。 沈君兮自然也不好留下来,也趁机跟外祖母道了别,跟在二夫人的身后一同退了出来。 只是她们几人还没有走远,就听到了王老夫人有些不太高兴地斥责着大夫人:“我一早就告诉过你,平日里不要那么宠着她!你自己看看,她现在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沈君兮不免就在心中哀叹了一声。 她今日刚到秦国公府,先是因为暖阁的事将纪雪给得罪了,现在大舅母又因为她的原因,被外祖母斥责,也不知道大舅母会不会就此把自己给记恨上了。要知道上一世她可什么都还没做呢,大舅母就瞧着自己不顺眼。 王老夫人的中气很足,即便她们都走到穿堂了,还是能听到她斥责大夫人的声音。 走在最前面的二夫人却是突然停住了脚步,笑盈盈地回头看着沈君兮道:“守姑要不要到二舅母的院子里去坐坐?” 沈君兮回首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幡然醒悟。 老夫人正在训斥当家主母,这个时候当然应该有多远躲多远! “好呀!”她眉眼弯弯地应着,然后主动上前牵住了大表姐纪雯的手,并显出一副很是期待的样子。 二夫人的院子和翠微堂隔着一个小花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她们一行人刚穿过那个小花园,便有丫鬟挑着灯笼过来迎接,而纪雯却是紧紧的握着沈君兮的手,不断的嘱咐她注意脚下不要摔倒了。 二夫人的院子是那种典型的五间四进宅院,粉墙灰瓦的,虽然廊檐下都挂着风灯,可在这晚上依旧看得并不真切。 沈君兮跟着她们一路向前,先是过了穿堂,然后过了一段青石板甬道,然后纪雯就牵着她的手便指着一旁的厢房道:“我就住在这屋,以后要是闲得无事,便到这来寻我玩。” 沈君兮乖巧地点头应了,脚下却不曾停歇,待她们又走过一段抄手游廊后,二夫人住着的屋子才出现在她们眼前。 第015章母爱 二夫人笑着将沈君兮迎进了屋里,一边吩咐着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去拿些瓜果糖食来招待沈君兮,一边让她们派人去盯着老夫人院里的动静。 而纪雯则是很有长姐风范地带着沈君兮坐在屋里,剥着糖炒栗子给她吃。 沈君兮本想说可以自己来,但看到纪雯那较劲又认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果真像个懂事的孩童一样,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纪雯剥好了栗子来喂她。 而纪雯剥得也很仔细,不但将壳给剥了,还要将栗子上才那层毛皮也弄得干干净净的才肯送到沈君兮的嘴里。 沈君兮就用手支着自己的小脑袋盯着纪雯手里的糖炒栗子,脑子里却想着今日大舅母被外祖母训斥的事。 她还真是没想到外祖母竟然会如此不给大舅母留情面。 要知道前世大舅母在她印象中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看她的眼神常常还带着不屑。 沈君兮就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被外祖母这样灰头土脸地训斥过后,以后大舅母在仆妇面前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但想着院子里那些都躲了起来的仆妇,恐怕这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光想想,沈君兮就觉得大舅母很是可怜。 沈君兮在那边走着神,而纪雯这边却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剥着栗子,当去内室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的二夫人见了也就急道:“哎呦,可别再喂她了,糖炒栗子这种东西吃多了不好克化,当心吃多了可是要积食的!” 听着二舅母的惊呼,沈君兮这才回过神来,发现纪雯的面前已经剥出了一大堆壳,而自己刚刚在不知不觉间又把那些剥好的栗子全都吃进了肚子里。 “我瞧着妹妹挺喜欢吃的,所以我才一直剥给她吃呀!”感觉自己可能闯祸了的纪雯就站了起来,有些委屈地急道。 从小纪雯就想带个小妹妹,可母亲却给她添了个只小了她一岁的弟弟纪晴,好不容易盼到纪雪的出生,可大伯母又看护得紧,让她这个当姐姐的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这好不容易家中又来了个妹妹,她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当姐姐的机会! 沈君兮听着纪雯的话,心里却直叫苦,若不是自己刚才走了神,又怎么可能会像一个小吃货一样一直吃一直吃? 可自己还能怎么办?吃都吃下去了,难道还吐出来不成? 就在沈君兮以为这事就要这样不了了之的时候,二舅母房里的江嬷嬷却拿了一罐山楂干过来:“要不让表姑娘吃点山楂,能帮着消食。” 正有些慌了神的二夫人就赶紧从江嬷嬷的手中接过了罐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掏了一把,想哄着沈君兮嚼下去。 这山楂本就酸,还是干制过后的,因此那酸爽的感觉,让沈君兮根本不敢张嘴。 “守姑乖,再来吃点山楂。”二夫人就哄着沈君兮道,“你刚才吃了那么多栗子,不吃点山楂的话可能会涨肚哦,涨肚的话就会不舒服,不舒服就会要看大夫,还要吃苦苦的汤药哦……” 看着二舅母那温柔的笑脸,听着那轻声软语的关心……沈君兮忽然就觉得有股暖流正默默地流向了她的心间。 因为年幼丧母,沈君兮从小就渴望能有人像母亲一样地温柔待她。 随着年龄的增大,这样的渴望却变成了奢望,她也学会了将这一份诉求压在心底,不再轻易提及。 可这一次,不过二舅母的几句话,却将沈君兮的眼泪都给带了出来,然后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让她“嘤嘤”地哭了起来。 这突如起来的哭泣就让董氏更加慌了神,她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吓到了沈君兮,于是连忙放了装山楂的小罐,将沈君兮抱在怀里拍着背地哄道:“不是,不是,二舅母只是担心,不是说一定要吃汤药的……” 柔弱的肩头,温暖的怀抱,竟让沈君兮生出贪恋之心来。 她伏在董氏的肩膀上,头却摇得像个波浪鼓,但她心里的那些话,却是不敢说出来,只好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不吃山楂……” 董氏倒也没想那么多,而是抱着她哄道:“不吃,不吃,山楂也不吃……那二舅母就陪着守姑在院子走动走动可好?” “好……”沈君兮弱弱地应着。 董氏就蹲下身子,将她放在地上,然后牵了她的小手,在院子里溜起弯来。 觉得自己闯了祸的纪雯也跟在了她们的身后,一起绕着院子里的假山走步。 在二舅母的带领下,沈君兮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后,就已是满头大汗。 董氏伸手探进了沈君兮脖子后的衣衫里,发现她连里衣都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透的了。 现在虽然已是三月,可依旧春寒料峭,出过汗再被寒风一吹,那自是最容易冻到人的。 于是董氏便跟身边的人道:“去个人到老太太那边说一声,就说我与守姑聊得正投缘,想留着她歇上一晚。” 就有婆子模样的人应声退下,而纪雯却一脸兴奋地凑了过来:“母亲真要留着妹妹歇在我们院子里么?那我今晚可不可以和妹妹同睡一张床?” 见董氏没答话,她又急急地道:“这次我肯定会照顾好妹妹,不会再闯祸的。” 看着女儿那热切的眼神,又担心女儿照顾不好沈君兮的董氏只好安排她们二人都与自己同睡。 这一下纪雯就更高兴了,她抱起沈君兮就开始原地转起圈来,惊得一众丫鬟婆子大喊“小心”。 好在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早,沈君兮在二夫人的房里梳洗过后,又被纪雯拉着手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老夫人的翠微堂。 王老夫人也是刚刚起床,正闭着眼的坐在梳妆台前让人给自己梳头发。 听得有人禀报二夫人带着表姑娘过来请安时,她也就睁了眼笑道:“快让她们进来。” 候在外间的纪雯听了这话,也就牵着沈君兮的手一路走了进去。 王老夫人见着她们表姊妹间相处的这股热乎劲,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第016章讨赏 “快来,快来,让外祖母看看你昨晚睡得好不好。”王老夫人就冲着沈君兮招手。 沈君兮先是跟着纪雯一起给外祖母行了个福礼,然后才乖乖巧巧地走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正透过窗户纸照了进来,照得王老夫人白发如银,也照得沈君兮的一张小脸莹白透亮。 “外祖母,我可以给你梳头么?”沈君兮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在王老夫人披散下来的银白发丝上摸了摸,两世为人她还没见过这种白里还略微带着些金黄的发色。 王老夫人并没有拒绝她,而是有些好奇地问:“咱们的守姑也会梳头么?” “会!”沈君兮声音清脆地答道,“我以前就常常给娘梳头!而且还要梳满一百下!” 实际上,她并未给自己的母亲梳过头,但前世在嫁到延平侯府后,她没少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帮着婆婆梳头。 “哦?”王老夫人也就挑眉看她,“那咱们的守姑就试试。” 老夫人的话音刚落,就有机敏的丫鬟搬了张矮凳过来,而刚为老夫人梳头的那个妇人更是将手中的犀牛角梳递到了沈君兮的手上。 沈君兮接过梳子,很是麻溜地爬上了矮凳,然后嘴里数着数,有模有样地帮老夫人梳起头发来。 二夫人等人则是围站在她的身后,满脸是笑地看着。 不一会的功夫便有人来报:“大夫人和四姑娘过来了。” “怎么这么早?”王老夫人抬着眼皮看了眼放在高脚矮柜上的自鸣钟,有些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然后道,“让她们进来。” 董氏听了,也就往里间让了让,把门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等下可不要和祖母犟!见到守姑也要客气点……”齐大夫人拽着女儿纪雪的手,一边走一边低声叮嘱着,待她们一进屋,她便扬起了笑脸,只是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到了满屋子的人,笑脸也跟着凝结在了脸上。 “二……二弟妹……你今日怎么也这么早?”齐大夫人就有些尴尬地同董氏笑道。 董氏见着她先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道:“昨晚我把守姑接到我那院子去了,这不是怕娘担心么,所以一早就给送回来了。” 听着董氏这话,齐大夫人心中莫名就松了一口气。 昨日沈君兮刚到,婆婆就落了她那么大一个面子,她正愁以后在沈君兮跟前抬不起头来,不曾想二弟妹竟然将人给带到了她的院子里去了。 一想到这,大夫人就挺了挺身子,感觉自己的脊背好似又直了些,她再一抬眼,结果发现站在那给老夫人梳头的是沈君兮,而老夫人还是一脸享受的表情时,大夫人脸上的神情又跟着变了变。 她就看了眼身边的纪雪。 同样是六七岁的年纪,自己的女儿怎么就不知道去卖这个巧讨老夫人的欢心? 沈君兮先是看了眼大舅母,又借着铜镜看了眼外祖母,见外祖母好像并不怎么着急的样子,她也跟着沉下心来,慢慢地替外祖母梳着头。 而王老夫人则是闭着眼,神情静谧地好似睡着了一样。 二夫人自是无所谓,她反正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做,就这样候着也耽误不了她什么事。 但大夫人却不一样,管着家的她,院子里还站着不少丫鬟婆子等着她示下呢。 在得知沈君兮要帮老夫人梳一百下头的时候,大夫人就笑着上前同沈君兮道:“你这孩子,孝心可嘉,但梳头这事还是让大舅母来。” 说着,她就想去拿沈君兮手中的梳子。 沈君兮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怎么?老大媳妇,你有什么急事么?”王老夫人缓缓地睁开了眼,在镜子里看着齐大夫人道,“你要有什么急事只管去办你的事,不用管我这边……” 齐大夫人的神情一僵,老夫人明明知道自己管着府里的中馈,却还这么说,分明就是故意的。 若是在平常,大夫人肯定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告退了,可昨晚王老夫人才将她耳提面命了一番,她又怎么敢在这个时候走掉? 于是她就讪笑了一把,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直到听到沈君兮数到了一百后,才见她从矮凳上跳了下来,将手中的犀牛角梳又还给了一旁负责梳头的媳妇子,并且同王老夫人笑嘻嘻地道:“外祖母,守姑梳得好不好?” “好,好,好,”王老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睛也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等下你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沈君兮就在王老夫人的身边转了转眼睛,然后笑咪咪地道:“我想要吃油炸蟹黄包!” “这才三月,有什么蟹黄包吃?”沈君兮这边的话刚落音,院子里就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四妹妹是不是又想给厨房里的妈妈们出难题?” “才没有!”因为昨晚刚被老夫人训斥过,纪雪原本一直躲在母亲的身后不想让人发现她,在听到屋外少年的质问后忍不住气鼓鼓地反驳道,“四哥你别冤枉我!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不是你,还会是谁?”院子里另一个少年嬉笑的声音也跟着响起,“这个屋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刁钻的事?” 说笑间,只见两个少年如沐晨风般地并肩而来,王老夫人一见他们二人,脸上便露出笑容来。 “孙儿给祖母请安。”两人进屋后也没有含糊,而是躬身给王老夫人行了礼,在见到老夫人身后的齐夫人和董夫人后,又分别行了礼。 趁着这个当儿,站在王老夫人身旁的沈君兮悄悄地打量起这两位少年来。 这两位少年并不是一般年纪,大的那个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瘦高的,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锦缎袍子,看上去像是一根细长的竹竿;小的那个十一二岁,身形也不矮,穿的却是一件月白色素面杭绸直裰,却衬得整个人唇红齿白的。 看着二人的年纪,沈君兮大概分辨出年纪大的那个是大舅母的小儿子纪昭,而小的那个就应该是二舅母的儿子纪晴。 第017章为难 见有人在打量着自己,这兄弟二人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都瞧向了沈君兮,那穿白衣的少年更是“咦”了一声,然后对王老夫人奇道:“这位妹妹难不成就是祖母之前常提起的姑母家的小表妹?” 王老夫人听着就呵呵一笑,挽了沈君兮的手道:“可不就是她!从今儿个起,她就在我们家住下了,你们这些皮小子可不准欺负她!” 两位少年便连连称不敢。 一旁的大夫人见了,却忍不住提醒儿子道:“怎么今日还未出门?你们可别迟到了才好。” 纪昭却是对母亲笑道:“不妨事的,今日太子殿下说想要出去郊游,时间上反倒比平日里要宽裕得多。” “既是郊游,三哥为什么还穿着这身?”一旁的纪晴也就奇道。 纪昭这才看了自己一眼,一脸恍然大悟:“糟糕,我忘了换骑装了。” 说完,他急匆匆地和王老夫人等人道了别,又赶回自己的院子去换衣裳。 大夫人瞧着,不免就抱怨道:“他身边的那些丫鬟婆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服侍他的,竟然还会犯这种错误!” 言下之意便想要苛扣纪昭身边下人们的月钱。 “我看这事,怕是昭哥儿自个也给忘了。”董氏却在一旁帮忙开脱着,在她看来大夫人御下有时候实在也太过严苛了些。 大人们在一旁说着话,纪晴却是凑到了沈君兮的身边,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这么说,刚才是你说要吃蟹黄包?可是你不知道蟹黄只有每年**月的时候才有么?这个季节是做不出蟹黄包的!” 不料沈君兮却是神秘的一笑:“不,我知道有道油炸蟹黄包却是这个季节可以吃到的。” 纪晴听着不免就皱了皱眉头,可心里也跟着好奇起来。 听着这两个小家伙在你一言我一语,王老夫人便饶有兴致地看着沈君兮道:“怎么?你也知道油炸蟹黄包?” “嗯,以前母亲曾做给我吃过。”沈君兮眉眼弯弯地答着,心里却不那么确定。 在她的记忆里,前世的父亲曾要求厨房里做过这道包点,可尝过之后又觉得不是母亲当年做出的那个味道,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过了。 所以,这么些年来,她一直好奇,母亲所做的油炸蟹黄包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那就让厨房里做。”听到沈君兮提起了芸娘,王老夫人的心里不免还是觉得有些伤感,但还是让人把话传了下去。 不一会的功夫,厨房里的管事的关家娘子便寻了过来,一脸难色地同王老夫人道:“……这个季节实在是寻不着蟹黄,厨房里的齐三媳妇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老夫人听着这话却是笑了起来,然后同身边的李嬷嬷笑道,“看来这余婆子在带徒弟的时候留了一手啊!” 李嬷嬷也笑着点头称是,然后对那管事的关家娘子道:“他若没办法,我就给她指条明路,让她赶紧请教她的师父去!反正老夫人发了话,你们厨房里今日一定是要将这道包点给端上来。” 那管事的关家娘子听着,在心里微叹了口气,赶紧回去将这话给传了下去。 只是这样一来,阖府的人都知道了新来的表姑娘给厨房里出了道难题,也都好奇厨房里要怎么做这一道平日里只能在秋天吃到的包点。 首先坐不住的自然就是齐三媳妇了。 她原是齐夫人的陪房,从厨房跑腿的粗使丫鬟开始做起,然后拜了当年的糕点师傅余婆子为师,七八年前嫁给了外院的管事齐三后便自觉翅膀硬了,于是略施小计地将余婆子从这国公府里挤走,现在居然要她回过头去请教余婆子,这叫她怎么落得下这个脸面? 可如果不去找,一日之期马上又要到了,拿不出蟹黄包,在老夫人那更是不好交差。 到时候莫说脸面了,怕是连手上的这份活计都保不住了! 一想到这,齐三媳妇就把心一横,就拿了个食盒将新做的糕点每样都捡了点放在里面,就出了秦国公府的后门,在街上叫了一辆车就出城去了。 余婆子年轻的时候做了自梳女,一生未嫁无儿无女。 从厨房里退下来后,王老夫人见她可怜,便送她去了城外的田庄荣养。 只是齐三媳妇当年挤走余婆子的手段也算不得什么光明,所以这些年她总借口着府里忙,没怎么去见过她的这位师父,而她现在又有事相求上门相求,余婆子愿不愿意帮她,还两说。 说来说去,都怪那个什么新来的表姑娘给自己找麻烦! 齐三媳妇有些忿忿地想着,马车竟然就这样到了田庄。 齐三媳妇还在车上时,远远地就见着余婆子正坐在院子里逗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可等她一下车,那余婆子瞟了她一眼,便把双手往身后一背,装成没看见她的样子就进了屋去。 齐三媳妇自然是有些尴尬,但一想到今日就必须交差的蟹黄包,又不得不腆着脸上前敲门。 “师父啊!你就开开门!”齐三媳妇低声下气地求着余婆子,“徒弟我这么多年没来看过师父是徒弟的不对,可我这不是上门来认错了么?” “哼,老婆子我不稀罕!”余婆子坐在屋里,隔着门板地啐了齐三媳妇一口,和着衣服就躺在了床上。 想他余婆子也是个有脾性的人,因为自己一生无所依靠,到老了才收了齐三媳妇这么个徒弟,一是想着把自己的手艺传承下去,二是想着老了能有个依靠。 谁知道齐三媳妇却是个白眼狼,刚刚在大夫人跟前得了脸,就变着法地把自己给赶走了。 好在老夫人宅心仁厚,不然自己老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还是走,这里没有你的师父!”因嫌齐三媳妇在外面吵得慌,余婆子就在门里骂骂咧咧起来。 候在门外的齐三媳妇就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因为她在这又敲又求的,身后就引来了不少来看热闹的。 如今他们夫妇二人在秦国公府里当着差,远比一般人要有头脸,这些看热闹的她虽然不认识,但保不齐这里面有认识自己的啊! 因此憋着口气的她也就对着余婆子的房门道:“师父,你今天认不认我这个徒弟无所谓,我来就是想问你老人家,在这样的季节里,如何才能做出蟹黄包?” 门里骂骂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挡着齐三媳妇去路的那张木板门也“吱嘎”地打开了,余婆子一脸惊讶地站在那,道:“你说什么?是谁要吃蟹黄包?” 第018章孝心 到了晚上的时候,让大家期盼了一天的油炸蟹黄包终于被端了上来。 为此大夫人还特意留在了老夫人的房里伺候着老夫人用膳。 做得只有手板心大小的包子做得特别精巧,包子皮被炸得金黄酥脆,而包子皮下却好似还能看见有汤汁在流淌。 一小半碗焦糖色的香醋,摆在包子旁,虽还未动手吃,那特制的醋香味缠着油炸蟹黄包的酥香味,早就将众人勾得垂涎三尺。 只可惜厨房里只上了一碟四个,而餐桌上却坐了王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沈君兮、纪雯和纪雪六个! 负责在一旁布菜的李嬷嬷就有些犯了难,这分给谁,不分给谁,她都不好办啊! 王老夫人却是不管这么许多的,她就用筷子夹起一个并沾了香醋后送到了沈君兮的碗里,并笑眯眯地道:“你尝尝,是不是你娘以前给你做的那个味道?” 沈君兮微抿着双唇点了点头,然后张着小嘴轻咬了一小口,伴着“卡滋”的一声,原本裹在蟹黄包里的浓得似油的金黄汤汁就流了出来,让人一看就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沈君兮这一口下去,却被口中的味道惊到了。 她一早就知道这蟹黄包里自然是不会有什么真蟹黄。 而她能想到的能代替蟹黄的,也只有咸鸭蛋的蛋黄,而上一世她们沈家的厨房也正是这么做的,可吃起来就是差了点味道,因为鸭蛋黄很难吃出蟹黄的腥味。 可她今日尝在口里的“蟹黄”味道却几乎与真蟹黄无异,这让她不得不好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见着沈君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王老夫人也不去打扰她,而是让李嬷嬷另取了个金泥小碟过来,单独夹出了一个蟹黄包:“这个你等下叫人送到晴哥儿那去,免得叫他总是心心念念。” 二夫人听了,也就连忙阻止道:“娘,不用了,他定会在宫里用过饭才回来的,这包点还是您留着自己吃。” “那怎么行?宫里是宫里,不是我吹牛,这道点心,就连宫里的御厨都不一定能做得出。”王老夫人与有荣焉地笑着,执意让李嬷嬷将那个蟹黄包给送了出去。 这样一来,桌上也就只剩下两个蟹黄包了。 瞧着沈君兮吃得美滋滋的模样,纪雪就更加好奇这个蟹黄包的味道了,因此她一直直勾勾地瞧着桌上仅剩的两个蟹黄包,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王老夫人瞧着她这模样,心中虽有不喜,却还是将仅剩的两个蟹黄包分给了纪雪和纪雯。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蟹黄包的纪雪哪里还管得了那么许多?自然是拿起筷子就往自己嘴里送,三口两口的就吃了个干净。 而纪雯在动手之前,先是看了眼母亲董氏的碗,又看了眼自己的,也就将自己碗里那个蟹黄包一分为二,夹了一半给自己的母亲。 “黄鱼!是黄鱼!”之前一直在默默品尝的沈君兮却突然若有所得地说道,“外祖母,这蟹黄包里还放了黄鱼对不对?” 王老夫人听着呵呵直笑,而一旁的李嬷嬷却笑道:“表姑娘果然和当年的二小姐一样聪明伶俐,只肖尝上一口便知道了这其中的奥秘!” 在咸蛋黄中加入小黄鱼,再佐以猪肉沫、猪皮冻……所以才能让人吃出蟹黄的味道! 上一世一直困扰着沈君兮的谜团在这一刻终于解开了,沈君兮就有些兴奋地求着王老夫人道:“外祖母,我能见一见做这一道蟹黄包的人么?” 王老夫人就笑着点了点头,待用完晚饭起身去了堂屋后,便让人将余婆子给叫了过来。 那余婆子虽然上了年纪,可因为一直在厨房里干活,倒比一般人要爱整洁得多,她那一身衣裳虽然旧得早已看不出原色,却是浆洗得十分的干净,整个人看上去也很是精神。 “那蟹黄包是你做的?”人还未站定,沈君兮便有些急急地问道。 那余婆子有些慌张地点了点头。 她毕竟有几年没在厨房里做过白案了,也不知道如今自己做的东西到底还合不合这些贵人们的口味。 在过来的路上,她的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地回想着自己做蟹黄包的每一个步骤,生怕是因为自己遗漏了什么,而让那蟹黄包的味道发生了偏差。 “是老婆子我做的。”但她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即便真出了什么差错,她也绝不会推脱到其他人的身上。 “你是怎么想到把黄鱼加到咸蛋黄里去的?”沈君兮就有些兴奋地问道,“这个想法简直太好了,之前我怎么就没想到!” 而那余婆子听着沈君兮的话,整个人却是愣在了那,嘴里还有些不敢相信地念叨着:“二……二小姐……” 王老夫人一见她这样子,便知道她定是将沈君兮同芸娘弄混了,于是便同那余婆子解释道:“这是守姑,是芸娘的孩子。” 那余婆子听了,就连忙跪下给沈君兮磕了个头。 “这法子并不是老婆子我想出来的,而是当年二小姐告诉老婆子我的。”余婆子擦了擦眼角的泪道,“也正因为这法子是二小姐教的,因此没有二小姐的吩咐,老婆子我一直没敢告诉别人这法子……” 一旁的大夫人和二夫人这才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么些年来,她们从未听说过这个什么“油炸蟹黄包”了,原来是因为有人藏私了! “那你能不能将这法子教我?”沈君兮却是一脸期待。 “好好的,你学这个做什么?”王老夫人听着,却是皱了皱眉。 “我想将这个法子记录下来,然后寄给我爹爹!”沈君兮却是仰着一张脸同王老夫人说道,“父亲因为思念母亲,就经常让人做母亲最拿手的糕点,可是做出来后因为不是之前母亲做出的那个味道,父亲又显得很是生气……” 沈君兮说着说着,声音就低沉了下去。 她突然有点理解上一世的父亲了。 因为对母亲的思念,他只能将感情寄托在那些食物之上。 王老夫人听着也变得黯然了起来,她抚了抚沈君兮的头道:“真是难为了你还有这一片孝心。” 然后王老夫人也就看向余婆子道:“你也就帮她足了这个心愿。” 第019章起意 既然王老夫人都发了话,李嬷嬷便将余婆子安排在了翠微堂的后罩房住下了。 第二天,得知这一消息的齐三媳妇一下子就变得魂不守舍了。 这让她做出来的糕点不是太软就是太硬,大失以往的水准。 那厨房里的管事的关家娘子也忍不住责备她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到底还会不会当差了?要是当不好这个差,你尽早说!别凭白拖累了我们这一厨房的人!” 那齐三媳妇平日里也不是个好惹的,听了这话就好似点燃的炮仗似的,跟那管事的关家娘子吵了起来:“嘿,你是个什么东西?平日里生抽和老抽都分不清!若不是有个在大夫人房里当差的婆婆,你以为你能当得了这厨房里管事的关家娘子?” 那管事的关家娘子平日最恨有人揭她的底,现在又见这齐三媳妇不管不顾地在厨房里嚷嚷了起来,便同那齐三媳妇大打出手起来,不一会的功夫,厨房里就变得鸡飞狗跳的,锅碗瓢盆就摔了一地。 厨房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就有人分头报给了齐大夫人和王老夫人。 齐大夫人一听,自然是带着身边得力的妈妈们急匆匆地赶往了厨房,而王老夫人这边却是云淡风轻地坐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仿佛只是在听人说故事一样。 “当初她们要捻余婆子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是老大媳妇的主意,她想让余婆子给自己的人让位置,只是她做事向来功力,从不考虑那么许多……”王老夫人就回想起当年的事来,“那余婆子年纪轻轻就做了自梳女,在我们纪家更是辛苦了一辈子,不说功劳,苦劳却是有的,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要把人捻走,那余婆子又怎么不会来找我主持公道?” “她那时候已经管着家,我又不能出面去驳了她的面子,所以只能让人将余婆子安置到田庄里去荣养,”王老夫人一边摇着摇椅,一边慢悠悠地说着,“说来说去,都是她私心太重了,格局太小了……当年要不是老大自己瞧中了她,我又怎会同意让她进门?” 陪在王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就在一旁用帕子包着个剥好了的桔子,正用银针一点一点的挑着上面经络。 听得老夫人这么一说,她便开导道:“都已经是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了,老夫人还提它做什么?难得是大爷自己喜欢,日子能够过得和和美美的才好……” “是啊!”王老夫人就叹了一口气,“不聋不哑不做阿翁,现在是有我帮他们盯着,所以也还过得去,我真担心将来要是我去了,就凭老大媳妇那识人的本事,还不知道这个家会怎么样?” “所以呀,老夫人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呀!”李嬷嬷就在王老夫人的身边打着趣。 “长命百岁?那不成了那王八池里的千年老龟了?”王老夫人听着却是摇着手道,然后话题一转地问道,“守姑那丫头在干什么?今早来给我请过安后就不见了人影。” 李嬷嬷递过来一瓣剥好了桔子,笑道:“我刚去瞧了,她这会子正在屋里抓着余婆子记做蟹黄包的秘方呢,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哦?”王老夫人一听就来了兴致,“不如我们也过去瞧瞧?” 说着,她就携了李嬷嬷的手,轻手轻脚地往沈君兮住着的西厢房而去。 只是她人刚到了西厢房的门廊下,就听得沈君兮用脆生生的声音道:“余妈妈说的这一爪到底是多少?是一两?还是几钱?” 然后就听得余婆子在那有些犯难地嘀咕道:“回姑娘的话,这老婆子我还真不知道,我平日里做糕点时也就顺手那么抓一爪,具体是多少斤两,婆子我心里也没数啊!” 紧接着就听得沈君兮叹气的声音。 “这样可不行,”她的声音就显得有些担忧地说道,“你这都是一爪两爪,一勺两勺的,我就是把这个方子寄给了我父亲,他身边的人也不一定能照着这个法子做出来,别说这人的手掌有大有小,就连这勺子也不是一样大的呀!” 那余婆子听着,就紧张地从之前虚坐的春凳上站了起来,有些瑟缩地站在一旁,为难地道:“婆子我就只会这些,当年师傅教我时,也是这么教的……” 师傅教的? 沈君兮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就微微抬起了头,心想这倒是个法子! “既然是这样,不如你先教我怎么做!”沈君兮想了想,也就放下了手中的毛笔道。 “这……”余婆子却显得有些为难。 她可是很清楚的记得,当年二小姐跟着自己学这些时,却是惹得王老夫人大发雷霆的。 “你真的想学?”这个时候李嬷嬷也就打起了西厢房正屋的门帘,王老夫人笑呵呵地走了进去。 沈君兮一见,连忙起了身。 她扶着外祖母在屋里的罗汉床上坐下,又命珊瑚等人重新上了茶点后才道:“之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些,没想到一行各有一行的门道,有些事余妈妈说不清楚,我也听不明白,所以我就想着不如自己学上一学,只有自己知道这里面的深浅了,自己才知道该怎么办。” 王老夫人没想到沈君兮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竟然能说出一番这样的道理来。 她也就呵呵地冲着李嬷嬷道:“也不知当年芸娘用过的那间小厨房还在不在?你叫几个人去收拾出来,继续给守姑用。” 余婆子听着大感意外,而沈君兮则是满心的欢喜。 王老夫人却道:“你要是做出了什么好吃的来,可别忘了要先送给外祖母尝尝。” “那是自然!”沈君兮就扑到了王老夫人的身上撒着娇道。 王老夫人爱怜地摸了摸沈君兮的头,然后看向那余婆子道:“你还愿不愿意再入府来?” 那余婆子听得一时却不知道如何高兴才好。 “哎!”她的声音就变得哽咽起来。 这些年她所遗憾的是没能真正找个传人将自己这手艺传下去。 当她发现齐三媳妇是个白眼狼后,她便再未指点过齐三媳妇,因此当年的齐三媳妇其实只在她这里学了些皮毛。 而现在既然老夫人都开了口,表姑娘又有这个心思学,她自然是一万个愿意教的。 “正好守姑这屋里还缺个妈妈,”王老夫人就想了想道,“你就留在她的屋里。” 按照国公府的规矩,姑娘房里的管事妈妈可是有二两银子一个月!余婆子一听,连忙跪了下来给王老夫人磕头谢恩。 “只有一条,”王老夫人待那余婆子磕过头后更加嘱咐道,“你既然教,就要好好的教,可不许教出个三脚猫来,凭白教坏了我的人。” 第020章示好 沈君兮那边一团和气,可厨房里却变得乌烟瘴气。 已经被人拉开的管事的关家娘子和齐三媳妇各站了一边,可二人脸上的神情依旧还是谁也不服谁。 匆匆赶到的齐大夫人更是怒气冲冲地看着这二人,她真是没想到她们竟然会为了口角之争而大打出手。 瞧着碎了一地的甜白瓷盘,齐大夫人的心里更是一阵阵的疼。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我不管你们两个是什么原因吵起来的,也不管你们是谁的人,砸破的东西必须悉数赔偿!”这两天本就被王老夫人训得有些心气不顺的她也就瞪着眼睛瞧着管事的关家娘子和齐三媳妇道,“还有,从明天起,你们两个也不用再进府来当差了,我这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说完,齐大夫人一甩衣袖,转身便离开了,只留下满心悔恨的关家娘子和齐三媳妇。 齐大夫人身旁的关嬷嬷赶紧跟上两步上前,跟在齐大夫人的身后试探地问道:“夫人不是真的要轰她们走?” 那关家娘子是她儿媳妇,而齐三他娘又是自己多年的老姐妹,这两人真要被大夫人给轰了出去后,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那些老姐妹面前吹嘘呀? “不轰?”齐大夫人的脚步却是一滞,看向关嬷嬷的眼神也带了几分凌厉,“是她们先给我没脸的!我没叫人牙子来,就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 那关嬷嬷一听,立即缄了口。 跟在大夫人身边这么多年,大夫人的脾性她是最了解的,大夫人正在气头上,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不如先叫那二人回去,等将来大夫人心情好了之后,她再来提这一茬好了。 而大夫人一个人面沉如水的走着。 今天的事如果被老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又会如何斥责她了。 一想到两天前自己刚被老夫人斥责过,齐大夫人就觉有些头大。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自从那沈君兮来后,就变得不顺了起来。 齐大夫人越想就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之前也是因为让雪姐儿给沈君兮腾房子,而这一次却是因为那沈君兮想吃什么蟹黄包子! 莫名的齐大夫人就想到自己刚嫁到纪家来时,与年纪尚幼的芸娘偶尔有过的那几次口角,便觉得这两母女都是自己的克星。 想着王老夫人对沈君兮的维护。 齐大夫人便知自己对沈君兮不能用强的,否则就会跟当年她和芸娘对峙时一样,王老夫人肯定会毫无原则地偏向沈君兮。 可如果就这样算了,齐大夫人又觉得心中的那口气难平。 莫名的,她就想起了平日王老夫人对她的指责,称她对女儿纪雪的宠爱是种捧杀! 一想到这,齐大夫人在心里突然就有了主意。 老夫人不是说自己只会捧杀么?那她就好好的捧杀捧杀沈君兮好了。 打定了主意的齐大夫人洋洋得意地回了自己的院子,然后让人打开了衣箱挑了几匹新式花色的杭绸和蜀锦,就往翠微堂去了。 待她带着人到了翠微堂,才知道沈君兮并不在屋里,而是跟着那个余婆子一头扎进了小厨房正研究怎么和面呢。 听着这话,大夫人就不禁腹诽:真不愧是两母女,怎么都喜欢这种下里巴人的事情? 可她面上却是眼睛一转,冲着那回话的丫鬟笑道:“不急,我去老夫人屋里坐坐也是一样的。” 说着她便笑盈盈地进了王老夫人的正屋。 此刻的王老夫人正侧躺在美人榻上打盹,她身边的大丫鬟珍珠正拿着个木锤帮老夫人捶着腿。 见众人要给自己行礼,齐大夫人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从珍珠的手上接过木锤亲自为老夫人捶起腿来。 可她的手法和轻重自然与那珍珠不同,察觉到异样的老夫人也就慢慢地睁开眼,待见着给自己捶腿的人是齐大夫人后,也就慢慢悠悠地道:“老大媳妇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媳妇想着已经开春了,就特意挑了几匹杭绸过来,想拿给守姑做几身春裳,”齐大夫人就笑意盈盈地答道,“不想她却不在屋里,因此我也就到娘这来坐坐。” 王老夫人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齐大夫人一见,知道老夫人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却是赞成的。 于是她就趁热打铁地笑道:“媳妇御下不严,今日的事让娘看笑话了。” “什么笑话不笑话,”王老夫人却知道齐大夫人说的是今天厨房里发生的事,“只是你怎么处理的?” 齐大夫人见老夫人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的发怒,齐大夫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也就同王老夫人笑道:“媳妇已经免了那两个人的差事了,并且要她们补上今日那些被砸坏的盘子钱,这样的人,我们府里可不能留。” 王老夫人也就收了腿,慢慢地坐起身来。 齐大夫人见状赶紧上前将王老夫人虚扶着坐了起来,自己则侧坐在美人榻前的脚踏上,继续拿着木锤帮老夫人捶着腿。 “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王老夫人神色淡淡地说着,显然一副不愿插手的模样。 “把你带来的布料拿过来给我看看。”相对于厨房里的事,王老夫人显然对沈君兮的事更上心。 齐大夫人也就让人将她带来的布匹拿过来给老夫人过眼。 王老夫人就命人拿来了她的玳瑁水晶老花镜,对着那些布匹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齐大夫人就在心里暗自庆幸,多亏自己带来的料子都是苏杭那边最新的样式和花色,但她还不忘补充道:“因想着守姑还在孝期里,我就没有挑那些大红大绿的颜色,以免她做了衣裳也穿不出去。” 王老夫人也就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齐大夫人终于又恢复到以前的和颜悦色。 而齐大夫人往翠微堂这边跑得也更勤快了,不是送好吃的,就是送好玩的,还同老夫人乐滋滋地道:“我将守姑这孩子当成自己的女儿,只要是雪姐儿有的,就绝不会空了守姑的这一份。” 王老夫人听着,就更为受用了。 第021章衣裳 时间转眼就到了三月底。 草长鸢飞的时节,天气也彻底地转暖,大家纷纷换上了质地轻盈、色彩明艳的春装,京城各府的春宴也都相继热热闹闹地开了起来。 东府里的李老安人也给王老夫人送来的请柬,请她三日后携家中女眷过府赏花。 王老夫人只看了眼那烫金的大红请柬,便将其放到了一旁。 随着年岁的增大,习惯了深居简出的王老夫人已经很少出门走动了。 往年这个时候李老安人也会给她送帖子过来,而她也只礼节性地让回事处送一些东西,人却是不去的。 今年,王老夫人依旧想像往年一样处置,不料过来请安的齐大夫人却同她道:“今年守姑刚进京,不知道有多少亲戚朋友都还不知道她,虽然由我和弟妹带着去参加春宴也是可以的,可到底没有跟在娘的身边显得正式……” 王老夫人一想,好像真是齐大夫人说的这个理。 沈君兮这些年都是养在山西人未识,如果自己再不带着她走动走动,怕是更加没人认识她了。 “三日后就是春宴,时间上是不是太赶了点?”王老夫人却有些担心沈君兮的春裳做不出来,于是跟身旁的李嬷嬷道,“你让人到针线房去问问,看看守姑的春裳做出来了没?” 没多久,针线房那边便有人来回话:“因为之前大夫人有交代,先帮表姑娘做穿在里面的中衣和居家的常服……还没有做到赴宴的衣裳……” 一旁的齐大夫人听了,也就有些尴尬地同王老夫人解释:“我原本想着这两样穿的日子会多一些,所以才让针线房优做这个的……” 王老夫人就挥了挥手,示意齐大夫人不必再说了,而且齐大夫人所说的本也挑不出错,并且她也是一片好心。 “但我瞧着守姑的身形同雪姐儿差不多,”齐大夫人灵机一动地想道,“不如从雪姐儿那匀一套给守姑!” 王老夫人一听,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但她也深知纪雪的个性,也就问道:“四丫头会同意吗?” “怎么会不同意?”齐大夫人在老夫人面前就打着包票道,“她一个做姐姐的,怎么会这点气量都没有?” 到了下午的时候,纪雪果然带着人送来了一套春裳。 淡黄色绣百柳图案细丝薄衫配浅青色烟罗百褶裙,让沈君兮穿上去就像是那柳树枝头刚冒出来的小嫩芽一样的清新可人。 “妹妹穿着这身衣裳可真好看。”纪雪拍手称赞道,还拉着沈君兮往老夫人的跟前去。 只是她人还没到老夫人的屋里,就已经扯着嗓子大声叫喊了起来:“祖母您瞧,妹妹穿这一身好不好看?” 王老夫人此时正在让屋里的丫鬟念着佛经,而她自己则是闭着眼睛侧靠在罗汉床上打着盹。忽然听着纪雪这么一闹,她也就陡然惊醒过来,在那么睁眼的一瞬间却好似见着了幼时的芸娘正笑盈盈地冲自己走来。 好在老夫人马上记起了那是沈君兮。 在瞧着沈君兮的这身打扮后,她也就笑着同身边的李嬷嬷道:“去把我那套猫眼石的头面拿来,配她的这身衣服肯定好看。” 纪雪一听,眼睛就咕噜噜地转了起来。 看这样子,祖母又要赏沈君兮东西了,可自己呢?! 想着母亲之前的交代,她便在老夫人跟前撒着娇道:“祖母你偏心,为什么只赏妹妹不赏我?要知道这身衣服还是我送给妹妹的呢!” “好好好,都赏都赏!”王老夫人一听,更是呵呵地笑道,“你们呀,就尽惦记我的东西!” 到了老夫人这个年纪,钱财都已算是身外之物了,唯有后辈子孙们能和睦相处,才是能让她高兴的事。 说着,她便同李嬷嬷道:“那就把那套青金石的头面也拿出来,赏给四丫头!” 纪雪一听沈君兮得了套猫眼石,可自己却只得了套青金石,心里就有些不太乐意,可为了不让老夫人瞧出端倪来,她还是高高兴兴地接了。 入夜之后,为免弄皱纪雪送她的这套衣衫,沈君兮也就让红鸢将其给挂了起来,请了半日假回家去的珊瑚回来瞧见了也就奇道:“怎么四姑娘的衣衫会在姑娘这?” 而在鹦哥的服侍下,已经脱了衣衫坐在床上准备就寝的沈君兮听了也就笑道:“这都被你瞧出来了?这是纪雪特意送来给我明日穿去东府里赴宴的,外祖母还特意赏了我一套猫眼石头面来衬它。” “怎么?姑娘明日要穿着这个去东府?”珊瑚一听,却是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两步同沈君兮道。 沈君兮一见她那神色也就奇道:“难道这里面有什么不妥吗?” 珊瑚却是犹豫了一下,然后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去年的时候,四姑娘曾穿过这身去东府里参加春宴,当时老夫人没去,是我跟在她的身边随侍的,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四姑娘那天还和北静侯府的二小姐为了点小事争执了起来,北静侯府的二小姐还泼了一盅茶在四小姐身上……” 这身衣裳……纪雪去年穿过了?不仅穿过,还同人起了争执! 沈君兮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上一世也曾混过京城贵妇圈的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京城所住的权贵多,彼此之间的关系又盘根错节,各府的女眷为了打听到对自己府上有利的消息,最喜欢的便是参加这种贵妇圈里的聚会。各府的赏花宴、寿宴、婚宴等等,就成了众人聚在一起讨论东家长西家短的绝佳场所。 只是女人们天生就爱攀比,大家无形中总会注意谁穿了什么衣裳又带了什么首饰,谁身上的衣裙是京城最新流行的样式,谁家又穿着去年的旧衣……久而久之,大家都练就通过衣饰判别对方家境的本事。一般的勋贵人家同样的衣裳和首饰绝不会在同一场合或同一群人面前出现第二次的,因为不停的做新衣裳和打新首饰,也是一个家族财力雄厚的象征。 第022章补救 而现在的情况却是,纪雪不但去年穿过这身衣裳,还穿着它与人吵了一架,也就是说去年参加过那场春宴的人,很有可能都还记得这一身衣裳。 明天自己再将这一身穿过去,落在那些有心人的眼里,那她岂不是和路边的乞人无异? 沈君兮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不管纪雪是出于什么原因将这身衣服送到了自己这来,但自己明天绝不能穿着这身衣裳去参加春宴! 在心中打定主意的沈君兮也就愁了起来,听着刚刚敲过的二更鼓,这个时候自己还要去哪寻衣裳? 难不成自己只能称病不去么? 那样的话,纪雪会不会更高兴呢? 陡然间,沈君兮就生出不想让纪雪如意的心思来。 她趿着鞋子就下了床,然后站在纪雪的衣衫前打量了起来。 这种细丝薄衫因为质地轻薄,未免在穿着时太透,所以都会特意制成了双层,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人穿出飘逸之感。 而纪雪的这件衣衫也不例外。 捏着那两层薄纱,沈君兮沉思了一会,然后看着屋里的三个丫鬟道:“你们几个手上的针线功夫怎么样?” 沈君兮就将自己想将那件淡黄色细丝薄衫给改了想法说了出来。 三个丫鬟俱是一愣。 先是红鸢红着脸道:“我和妹妹都只缝过荷包一类的小东西,衣衫还不曾做过……” 鹦哥在一旁不断地点着头,表示姐姐所言非虚。 而珊瑚也犹豫着说道:“我以前也只给老夫人做过抹额和鞋垫子……这种大衣衫从来都是由针线房的来做……” 沈君兮听着微微皱眉。 也就是说这三人都只做过小东西。 难不成还真要让她自己亲自动手不成? 可现在的自己才六岁,如果显露出异于同龄人的女红功底,会不会让人对自己生疑? “其实,我们可以找找针线房的平姑姑来试试,”珊瑚想了想道,“之前我还在老夫人房里时,和她还有些交情,说不定她愿意帮我们这个忙!” “也只好找平姑姑来试试了。”沈君兮垂了眼,细想了一会,然后就让鹦哥从自己的衣箱中翻出一件白色的杭绸长衫来。 她自己则是二话没说地在小书房里将笔墨纸砚一字铺开,又将那件杭绸长衫平铺在纸上,用毛笔先醮了水后醮了墨,然后就在那见长衫的衣摆之上轻轻地洇染起来。 鹦哥一见,就忍不住急得哭了起来:“姑娘,这长衫可是针线房刚送来的!而且您还没有穿过一次的呢!” 红鸢和珊瑚也是瞧着一阵心疼。 这么好的衣裳,这么好的料子,竟然就这样染了墨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洗干净。 沈君兮却好似全然不顾这些,她待那衣摆上的墨迹干涸了之后,就让鹦哥拿了块布来,将这件她画好的月白长衫和之前纪雪送过来的那件薄衫打成了一个布包袱。 她又命红鸢去取了一小袋铜钱来,同那布包袱一道交到了珊瑚的手上。 “这些钱你拿去打点那些守门的婆子,”沈君兮就同珊瑚交代道,“如果平姑姑愿意帮忙,你赶在巳时之前回来就成了,如果平姑姑不愿意帮忙,你也就快去快回,我们再来想办法!” 珊瑚也就点了点头,然后趁着夜色从角门上出了翠微堂。 接下来的时间,就让人觉得有些煎熬起来。 每一下的风吹草动,都让人误以为是珊瑚去而复返了。 好在直到敲了三更鼓,也不见珊瑚回来。 沈君兮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然后同红鸢和鹦哥道:“赶紧去睡觉,明天去东府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第二日一早,沈君兮就带着鹦哥去了正房里陪着老夫人用膳后,让红鸢留在房里接应随时可能回来的珊瑚。 待她陪老夫人用过膳再回房换衣服时,却见到了双眼熬得通红的珊瑚和一脸透着兴奋的红鸢。 “姑娘,平姑姑把衣裳改出来了。”红鸢有些激动地拿着已经改好的衣裳给沈君兮看,“改得比之前更好看了!” 沈君兮很是感激地上前抱了抱珊瑚,道:“辛苦你了,珊瑚姐姐,等下我们去东府后你就在家里好好的补个觉,谁也不用理会!” 一脸疲惫的珊瑚同沈君兮相视一笑,几人之间的感觉变得更为贴心了。 当换过衣裳的沈君兮再次出现在王老夫人面前时,王老夫人先是“咦”了一声,随后就眉眼弯弯地点头称赞了起来:“这一身,比昨儿个的好看!” 今日的沈君兮好似将一幅意境缥缈的山水画穿在了身上:下衣摆上那淡淡的墨痕好似一道道似远似近的山脉,而外面的那层薄透的细丝薄衫则像是给这些山脉罩上了一层云雾,给人一种虚无缥缈之感。 更妙的是,她下身穿着的依旧还是那条浅青色烟罗百褶裙,却将她这一身渲染得更像是一幅青山水墨,浑然天成。 再加上之前董二夫人送她的那套做为见面礼的珍珠头面,虽然素雅,却更显清新脱尘。 得了老夫人称赞的沈君兮微微地低头一笑,搀扶着王老夫人上了去东府的马车。 纪雪自然是同大夫人一车,纪雯则是同二夫人一车,均等候在了仪门处,待王老夫人的马车过来,一行人也就慢慢悠悠地往东府去了。 说是东府,其实同秦国公府却隔着好几条街。 东府里管家的纪三太太唐氏正带着儿媳妇纪大奶奶高氏在二门处迎客,一见着国公府的马车便笑盈盈地迎来上来。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我们家老太太都念了几天了,怕您今年又不来。”唐太太一见着王老夫人就热情地赶紧上前来搀扶,一抬眼就见着了跟在王老夫人身后长得白白嫩嫩的沈君兮,便奇道:“这就是二妹妹的孩子?眉眼长得可真像二妹妹。” 王老夫人颇有些伤感地点了点头,然后同沈君兮道:“来,守姑,见过你三舅母。” 沈君兮也不怯场,闻言后就从王老夫人的身后走了出来,大大方方地冲着唐太太福了福身子:“见过三舅母。” 那乖乖巧巧的样子,唐氏一见就心生欢喜,她就招来了儿媳妇高氏让她带着王老夫人往李老安人的院子里去。 第023章做客 沈君兮扶着王老夫人走在了最前面,二夫人带着纪雯紧跟其后,而与人正寒暄着的齐大夫人则是带着纪雪落在了最后面。 因此纪雪一抬眼便发现沈君兮身上所穿的衣裳并不是自己昨日送去的那一件,也就有些不悦地扯了扯母亲齐大夫人的衣裳道:“娘!你瞧守姑!不是说她没衣裳可穿才让我匀一套给她吗?那她今天穿的是什么?” 刚才一直在同纪三太太说着话的齐大夫人这才留心到沈君兮的穿着,裙还是那件裙,可衣已不是那件衣,最关键的是被她这么一换,却比昨日那套更有意境,竟将她衬出了清新脱尘的气质。 见自己之前的打算落了空,齐大夫人两母女之前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荡然无存。 “先不管那么多了,别忘了这可是在东府里。”齐大夫人就交代女儿纪雪道,“可别让人瞧出你不懂规矩来!” “知道了。”纪雪闷闷不乐地应着,心里却盘算着等下一定要寻个机会让沈君兮好看。 今日东府里安排在后花园里的花厅宴客,当沈君兮扶着王老夫人到达时,花厅里早已聚满了人,一个和王老夫人年纪相仿的老妇人坐在花厅正中的矮塌上,身边围坐着一群衣着华丽的妇人,一群人正笑面如花地交谈着什么。 见到王老夫人一行人过来了,李老安人更是亲亲热热地起了身,众人也纷纷起身让座给跟在王老夫人身后的齐大夫人和董氏。 在与王老夫人闲话了几句后,李老安人的目光便转移到了沈君兮的身上,王老夫人便笑着把沈君兮给招了过来:“来,过来见过李老安人。” 沈君兮闻言,乖巧地上前行礼。 虽然早就得知王老夫人接回了芸娘的女儿的消息,可李老安人这却是第一次见沈君兮,在见到她那白白嫩嫩的脸庞和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时,就不免出自真心地夸赞道:“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听着这话,沈君兮娇羞地低下头,默默地退到了王老夫人的身旁。 之前那些围着李老安人的贵妇们再次围了上来,你一眼我一句地恭维着王老夫人,而沈君兮则在她们之中惊奇地发现了自己上一世的婆婆,延平侯府的太夫人王氏。 只是这个时候,她依然还是延平侯夫人。 她混在人群中,显得并不怎么出奇,倒是她身旁南安侯府的秦夫人却是长袖善舞地同王老夫人攀谈了起来,话里话外还不忘将沈君兮捧上一捧,听得王老夫人很是受用。 “这个孩子自小在山西长大的,这是第一次进京,弄得亲戚朋友间都不怎么认得,”王老夫人就一脸怜爱地抚着沈君兮的头道,“今天我也是借着李老安人的场子,带着她出来认一认人,见见世面,以免将来让人欺负了。” “怎么会?表姑母的外孙女长得如此聪明伶俐,长大了更会是难得的美人胚子,就凭这通身的气派,谁敢欺负了她?”人群中却突然有人附和着。 沈君兮就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发现说这话的人却是一直坐在人群中,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延平侯夫人。 而让她更诧异的是,刚才延平侯夫人竟然叫了自己外祖母一声“表姑母”! 可听着她的话,沈君兮却是想发笑。 上一世欺负自己的可不就是这位延平侯夫人,和她的儿子么? 可是王老夫人对这样的恭维却并不怎么感兴趣,她只是浅浅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同李老安人说着话。 那王氏便讨了个没趣。 听着大家都在夸赞沈君兮端庄大方,跟大夫人坐在一起的纪雪却觉得无聊得很。 以前,别人也是这样夸赞自己的! 只是今天陪在老夫人身边的人换成了沈君兮,这所有的夸赞也就都变成沈君兮的了! 觉得有些无趣的她也就站了起来,刚想要跑出去找纪霞和纪霜两姐妹时,却被大夫人给拉住了。 “别光顾着自己玩,你一个做姐姐的,也要带一带妹妹呀!”说完,大夫人就冲着王老夫人身旁的沈君兮努了努嘴。 纪雪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沈君兮的身旁道:“守姑妹妹,我们去院子里玩!” 这花厅里坐着的都是各家的夫人太太,说的也是各家的家常里短,孩子们在这屋里坐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因此王老夫人也就对着沈君兮笑道:“你要是觉得沉闷,就跟着出去玩,正好也去认识认识你的二表姐和三表姐。” 只可惜沈君兮并不真的只是个孩子呀! 她坐在这群贵妇中间,正津津有味地听着她们说着东家长西家短,而且故事的主人公里还有不少人还是她上一世相熟的。 沈君兮就摇着头道:“守姑哪也不去,守姑就这样陪着外祖母。” 人群中就有人稀罕地笑道:“王老夫人,您可真是有福气呀,竟然得了个这么乖巧的孙女。” 王老夫人自然是与有荣焉地笑了笑,但还是不想将沈君兮就这样拘在自己的身边,也就看着二夫人身边的纪雯道:“要不你带着妹妹出去逛逛,总跟着我这老婆子呆一块,你都快被我带得老气横秋的了!” 纪雯听后,笑着走到沈君兮身边道:“走,我带你去找纪霞和纪霜去!她们两可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保管你分不清谁是谁!” 不过就是双生子而已。 上一世,她身边就有一对双生子丫鬟,不管外人瞧着她们两再怎么像,可她也能一眼辨出她们谁是谁。 但她瞧着纪雯那献宝一样的神情,只好装成很感兴趣的样子,牵着纪雯的手出了花厅。 待她们出了花厅,又穿过了一个小花圃后,沈君兮便听到了一群女孩子的笑闹声。 她抬眼看去却见四五个女孩子正聚在一个凉亭中有说有笑,而先她们一步跑出来的纪雪也在她们中间。 “好呀!趁我不在,你们又在说我坏话了!”纪雯牵着沈君兮的手就沿着花间小道往那凉亭而去,刚走到半路,她便同凉亭中的人打起趣来。 凉亭中的女孩子听得动静,纷纷转过头来,一见是纪雯,她们也就笑嘻嘻地迎了出来:“谁叫你来得最晚,被我们编排几句又怎么样?” 第024章玩闹 纪雯也就嗔了那女孩子一样,牵着沈君兮的手就走进了凉亭。 凉亭中和花厅中一样,石桌上摆满了瓜果糕点等吃食,一壶玫瑰花茶正温在一旁的泥炭炉上,散发着一阵阵的清香。 一个身形和纪雯差不多的黄衫女孩子就从石桌旁站了起来,笑盈盈地走到沈君兮身旁道:“咦,这就是你们家新来的小妹妹吗?到是和雪丫头长得一般年纪。” 纪雪听着这话却跳了出来,不满的道:“哪有,我明明是姐姐,我年纪比她大!” 沈君兮站在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们,却不说话,而另一个穿着洋红色衣服的女孩子也凑了过来,先是捏了捏沈君兮的脸,然后诧异地同纪雯道:“怎么?她不会说话吗?” “怎么会!”纪雯却是打掉那人的手,嗔道,“阿霞,你别欺负我妹妹!” 阿霞? 听着这个名字,沈君兮就在心里计较了起来,想必这位被雯姐姐称为阿霞的女子就二表姐纪霞,那么刚才那位穿黄衫的女孩子就三表姐纪霜了。 沈君兮细细地打量着她们两个,发现除了衣服和发饰之外,两人还真的是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有些相似。 “纪雯,你别带着小表妹傻站着呀,带她过来坐着,我剥桔子给她吃!”穿黄衣的纪霜也就笑道,说着就去牵沈君兮的手。 沈君兮这才发现纪霜表姐的前额发线生得和纪霞表姐的不一样,纪霜表姐的发线那藏了个小小的“美人尖”,而纪霞表姐的却没有。 这样的发现让沈君兮很是兴奋,于是她松脱了纪雯的手,先是冲着纪霜福了福,道了声:“三表姐好”,又转过身子冲着纪霞道:“二表姐好。” 她的话一出口,让纪霞和纪霜两人觉得稀罕极了。 因为家中的仆人经常搞混她们二人,因此她们平日里总是靠衣服和发饰来区分彼此,像沈君兮这样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听着看着就能分出她们二人谁是谁的,还真是少见。 “你真能分出我们来么?”纪霜就对着沈君兮眨着眼睛道,“要不我们来玩一个游戏,猜猜我是谁?” 说着,她就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了一支珠花放到了沈君兮的跟前,然后有些贼兮兮地笑道:“你要是能猜对,我就把这个送给你,如果你猜不对,这个可就归我了。” 说着,纪霜就将沈君兮头上插着的另一支珠花给拔了下来,和她的那支放在了一起。 沈君兮知道,这也就拿她的珠花当彩头的意思。 她先是看了纪雯姐姐一眼,然后又扫了扫凉亭里的其他人,就听得有人在笑道:“你们又玩这个,我们可不上你的当了,上次输给你的那支钗子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瞒过了家里人!”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不过是大家凑一起热闹一下而已。”纪霜却是同那女孩子说道,“难不成你如今还分不清我和我姐不成?” 那女子听着好似又有了些动心,就就站了起来,从手上退下了一个翡翠镯子道:“那好,我再猜一次,这次我要是赢了,你得把上次赢走的那支凤钗还给我!” “那是自然!”纪霜就掩嘴笑道。 “还是别闹了。”纪霞却走过来同纪霜说道,“要是被母亲知道了这事,仔细你的皮!” “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都不说,谁会知道我们的事?”那纪霜却是满不在乎地说道,然后她看向纪雪道,“纪雪,你来不来?” 纪雪原本是不想参加的,因为她从来就没猜对过,因此她输给纪霞和纪霜的东西也不少。 但是她一见到沈君兮押在纪霜那的那支珠花后,也就摘了自己的一对耳环丢进了纪霜的彩头盆里。 纪雯见状,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玩,纪霜直说她无趣,便放下之前一直端着的彩头盆。 “呐,东西我都放在这了,我现在就和纪霞去换衣裳,你们可不许偷看!”说完,纪霜就拉着纪霞去了一旁的小院换衣裳。 趁着她们换衣裳的空档,沈君兮忍不住拉了拉纪雯的衣裳:“雯姐姐,要是我等下猜错了,她们真会拿走我的珠花吗?” 还不等纪雯回答,纪雪就凑了过来道:“那是当然,我就输过一枚戒指,两支珠花,和数不清的香囊了。” 一听到这,沈君兮的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她倒是不害怕自己输,只是那支珠花是二舅母送她的见面礼,她这第一次戴出来就给弄丢了的话,回去还真不好同二舅母交差。 她正想着这事时,却见着那两姐妹从小院里出来了,让沈君兮觉得奇怪的是这二人好似并未去换衣裳,又像先前穿的那样走了出来。 可在院子里的其他人却变得神色凝重起来,她们纷纷开始猜测起来。 “我刚才可瞧了她们二人走路的样子,穿黄衣的这个走路有些外八,一看就知道是纪霜!” “怎么会?你没瞧见她刚才都是一副怕踩死蚂蚁的样子吗?我说她是纪霞才对!” “不是啊,你看她的眼神!” “哎呀,你们都被骗了,应该看她的指甲!” 凉亭中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大家都各说各的观点,谁也不让谁。 沈君兮站在那,就看向了纪雯。 却见纪雯只是在笑,一言不发,那样子就像是个旁观者一样。 “雯姐姐,你说她们谁是谁啊?”沈君兮不免好奇地问着纪雯,因为在她看来纪霜和纪霞根本就不曾护换衣服,不过她们二人却在非常卖力地扮演着对方。 “纪雯,一开始你就说了不玩的!所以你不准吭声!”穿着洋红色衣服的女子突然就大手一挥地说道,随后又立即恢复了之前的婉约模样。 凉亭里其他的人见了,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纪霜!你就别装了!”就有人对着那穿洋红色衣裳的女子说道,“你刚才都已经暴露你自己了!” 而凉亭中的其他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纷纷猜测着穿洋红色衣服的是纪霜。 第025章福宁 那穿黄衫的女孩子却是笑道:“你们可都瞧好了。” 大有一副叫人买定离手的模样。 沈君兮坐在那默默地看着,却不说话。 “还有你,小表妹,你怎么选?”穿黄衫的女孩子瞧见沈君兮道。 沈君兮想了想,决定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你是三表姐,她是二表姐。” 说完,她用手指了指穿着洋红色衣裳的人。 亭子里就有人为她疾呼了起来:“错了错了,这个才是纪霜,那个是纪霞。” 穿黄衫的女孩子就继续看着沈君兮笑:“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换一下。” 沈君兮扫了眼她的发际线,摇了摇头。 亭子里也就有人催促着这二人公布答案。 纪霞纪霜两姐妹也就站在了一起,慢慢地撸起了袖子,众人也就跟着发出了哀叹。 原来这姐妹二人除了发际线那有稍稍的不同外,纪霞的左手臂上还生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只是平日里都藏在袖子里,寻常人也见不着。 大家一见那黑痣竟然是在穿洋红衣裳的女子身上,也就纷纷表示不信地喊道:“怎么会?刚才你喊纪雯时的神态和表情简直和纪霜一模一样!” “都叫你们看仔细了。”穿着黄衫的纪霜却是有些得意地抱着那个彩头盆笑道,“你们都输了,除了我们家这个新来的小表妹。” 说话间,她把沈君兮的那枚珠花又插回了沈君兮的发间,然后笑道:“这里面的东西,你可以随意挑上一件!” 沈君兮就有些犹疑地看向了她。 纪霜以为她是胆小害怕,也就宽慰她道:“随便你拿哪一件都行,愿赌服输嘛!” “真的随便哪件都可以?”沈君兮还是有些不确定的问,眼神却瞧向了纪雯。 “不如你就拿回雪姐儿的那对耳环,”纪雯就摇着头笑道,“她要把这耳环弄丢了,又会被大伯母念叨上好几天了。” 沈君兮就看向了一旁的纪雪,只见她面上神色臭臭的,也一双眼睛却总止不住往自己这边瞟。 “那就耳环。”沈君兮笑着同纪雯道,自己却并不伸手去取。 纪雯笑着点头,拿了那对耳环就朝纪雪走去,又重新帮她戴回了耳朵上。 而纪霞却是弯下了身子瞧着沈君兮,奇道:“你是怎么分辨出我们姐妹来的?瞎猜的吗?” 沈君兮却是瞧着她狡黠地一笑:“秘密!” 今日来参加东府春宴的都是些富家的千金,平日里都是些出手阔绰的主,虽然失掉了一些彩头,可大家都觉得玩得开心。 而且经过这么一闹,凉亭里的气氛明显活跃了起来。 天上的日头渐渐大了起来,照在身上已经让人觉得有些热,于是就有人提议去太液湖上泛舟。 “要去你去,我可是不去的。”没想到那提议的人话音刚落,就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你们这些人,坐在船上又不老实,害得我全程担心受怕的,生怕自己掉到水里去!” 听得她这么一说,亭子里也就有人笑:“杏儿姐姐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辈子怕都不敢坐船了。” 那被称为杏儿的人却是回瞪了一眼道:“你还笑,那些不老实的人里,属你晃得最厉害!” 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斗嘴,沈君兮虽然只坐在一旁听着,却也觉得有趣。 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闺阁逗趣”,只可惜上一世自己的身边并没有这样陪着自己斗嘴的闺蜜。 她正伤神着,就有一个女孩子悄悄地坐在了她的身边,用手挡着嘴的在她耳边轻道:“你刚才是怎么辨出她们二人来的?你也教教我,我都被她们赢走好多小东西了。” 那言语中,就有着说不尽的幽怨。 沈君兮就有些诧异地朝她看去,只见一个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正一脸乞求地看着自己。 沈君兮就认出她是刚才那个自己选定离手时,急得大声疾呼的女孩子。 本来自己发现的那个秘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稍微细心点,大家应该都能发现,但她瞧着纪霞和纪霜两姐妹对玩这种“你猜我猜”的游戏好似乐此不疲,如果被自己这么说破了,总是不美。 因此她也就笑着对那女孩子道:“我父亲从小就教我,不要到人多的地方去。” 说完,沈君兮就自己摘了一粒桂圆,剥了起来。 “不要到人多的地方去?”那个女孩子就有些不解地嘀咕着这两句,随后一脸所悟地说道,“我明白了,就是要和大家反着选!” 沈君兮就继续朝她笑了笑。 “我叫福宁,你叫什么?”那女孩子就好像找了知音似地,凑在了沈君兮身边道。 “君兮,沈君兮。”沈君兮就歪着头答道。 她们两人坐在这边嘀嘀咕咕的时候,那边却还在为要不要去划船而争论不休,最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既然是这样,不如去放风筝?难得今日有风,不要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沈君兮就朝着凉亭外看去,果见阳光明媚、树枝摇曳。 “放风筝也好,至少不用担心掉到水里去。”也就有人附和着。 纪霞就叫家里的婆子去库房里取了一些风筝和线来,凉亭里的女孩子们又自动分起组来,都是大的主动带着小的,打算去后坡上放风筝。 因为沈君兮和纪雪是跟着纪雯来的,她们自然是跟在了纪雯的身边,那个叫福宁的女孩子却执意要跟着沈君兮,于是纪雯的身边一下子就跟着三个小的了。 纪霜看了眼后也就冲着纪雪招手:“你还是跟着我,不然都挤在纪雯那,也不知她这风筝放不放得起。” 能跟着纪霜,纪雪正乐得高兴,谁都知道纪霜是个放风筝的高手。 “不如我们来比赛!”她们一行人刚走到后坡还没站定,就有人提议道,“看谁最快放上去,放得最高!” “好呀!只是这次你又拿什么做彩头?”胸有成竹的纪霜却是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笑道,“别忘了,你今天带来的珠钗已经输给我了!” 第026章纸鸢 “不过是枝珠钗而已,我身上带着的东西多着呢!”那女孩子丝毫不吝啬地又从腰上解下了一个香囊。 纪霜看着直笑,又看了眼其他人道:“你们呢?来不来?” “来就来,谁怕谁啊!”其他的几个女孩子附和道,“就这些东西,还输不穷我们。” 纪雯听着却只能苦笑。 自己出手可不能像她们这么大方。 可被她们这么一阵吆喝着,自己不参加又不行,于是她也从腰上解下个荷包来。 沈君兮这一次倒是很爽快地拆下了自己手上缠着的碧玺手串,她可不希望二舅母送她的这套珍珠头面被人给觊觎了去。 待大家押完了彩头后,也就各自寻地去放风筝。 因为吹的是东南风,不少人都选在东南角上去放风筝。 沈君兮却拉了纪雯的衣角道:“我们还是去西北角,免得等下和她们的风筝打架了。” 纪雯觉得沈君兮说得很有道理,也就带着沈君兮和福宁往西北角上去了。 “守姑你帮我举着风筝。”纪雯感知了一把风力,就牵着线,跑了起来。 那风筝在她的牵引下慢慢地离地一两丈,眼见着要飞起来,可又再次掉了下来。 如此反复了几次,纪雯已累得满头大汗,可风筝依旧还在地上打转。 沈君兮就回过头去看看其他人。 大家的情况也比她们好不了多少,只有纪霜手上的风筝稳稳地升了上去,而纪雪则在一旁拍着手叫好。 大家瞧着就更急了,纷纷使出各自的解数来。 纪雯将裙摆都撩了起来,就怕在等下奔跑的过程中,碍着自己的事了。 “雯姐姐,让我试试。”沈君兮就摇了摇头。 她刚才就一直留心到纪霜在放风筝时几乎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只是将手中的线扯了扯,那风筝便乖乖的升了上去。 所以她也决定试一试。 纪雯却是想着自己反正放不上去,倒不如将风筝给两个小的玩一下,免得她们连风筝的线都摸不到。 于是她大方地将风筝交到了沈君兮的手上。 恰在此时,一阵风吹了过来。 沈君兮手上的风筝就这样自己飞了起来,她赶紧放了放线,风筝就这样迎着风飞了出去。 就在沈君兮心中一阵狂喜的时候,空中的风筝又开始左右摇摆了起来,好似马上就要掉下来一样。 沈君兮就学着纪霜的样子,拉了拉风筝线,那风筝果然不再摇摆,而是拉扯着沈君兮手中的线,好似马上就要飞出天际。 沈君兮不敢犹疑,赶紧松了手中的线,当感觉不到线上传回的张力后,她又拉扯拉扯风筝线。 如此反复的拉线放线之后,她手中的风筝也稳稳地升了上去。 “咦?干得不错嘛!”已经将手中的风筝线交到纪雪手中的纪霜踱步过来道。 沈君兮却只是嘿嘿笑,而福宁则在她身后忙着将新的风筝线接头,好让沈君兮将风筝放得更高。 眼见着沈君兮手上的风筝越放越高,在一旁的纪雪就有些不淡定了,她拖着手里的风筝线跑了过来,正想同沈君兮理论时,不想手里的风筝竟然和沈君兮的那个缠到了一起。 纪雪心下一急,手里的线也拽得更紧了,纪霜还没来得急去接手救援,就只见纪雪的那只风筝带着沈君兮那只飘飘荡荡地就坠了下来。 纪雪一见,摔了手里的风筝线,指着沈君兮就跺起脚来:“都怨你,都怨你,你的风筝把我的风筝给缠下来了!” 这事怎么能怨自己?明明是她凑过来缠了自己的风筝好不好! 没想到那个福宁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她见纪雪无端的过来找麻烦,也就跟着纪雪对吵了起来。 纪雯一见,赶紧上前拉开二人,可福宁和纪雪却像是吵上了瘾,谁也不愿先放过谁。 沈君兮看着手里的风筝线,也就有些气馁地抬头看。 原本她还以为会稳赢呢。 这下倒好,到了手的彩头,就这么飞了。 可天上却是空荡荡的,一只风筝也没有。 她也就回头看向其他人,没想到其他人的风筝竟然还在地上打着滚子。 忽然间,她好似又看到了希望。 只要她将风筝找回来,再放上去,说不定还有再赢的机会呢? 沈君兮就有些兴奋地想,并且默默地收起手中的风筝线来。 风筝是朝着西北角落下去的,沈君兮就照着风筝线的指引,一路寻了过去。 远远的,她就发现她的风筝正挂在一棵树上。 沈君兮心下一喜,脚下更是加快了脚步,不料走着走着却遇到了一堵花墙。 隔着花墙上的雕花窗,沈君兮可以看见自己的风筝就挂在花墙外的一棵树上。 这可如何是好? 沈君兮惦着脚趴在花墙的雕花窗上往墙外看去,希望能借此看见墙外有没有人。 可她惦着脚看了好半晌也没发现有人有人打花墙外经过。 想着自己押做彩头的碧玺手串,若是没有一点胜算,她倒也不想了,可现在明明还有赢的机会,却叫她放弃,她又如何过得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一想到这,沈君兮看了眼花墙边的歪脖子树后,就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裙摆一撩,踩着那棵歪脖子树就爬了上去。 许是年纪小,身姿轻盈,沈君兮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趴到了花墙的墙头,只可惜花墙的另一侧却没有什么好落脚的地方,倒让沈君兮一时半会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脚踩着歪脖子树,手却支在了花墙上,一双眼睛却在不断地搜寻着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她继续借力。 只是她正苦恼的时候,却见着花墙那边的树丛中好似露出了一片衣角。 “谁在那?”沈君兮就冲着那片衣角的位置喊道,“是谁在那树丛里?” 可是她喊了两三声,对方都好似没有什么反应,于是沈君兮就抄起花墙上的一块瓦片往那边砸去。 只听见“嗒”一声,瓦片显然是砸到了什么,然后就有人呻吟着从树丛后的草地上坐起,还不断地揉着自己的头。 第027章少年 糟糕!砸到人了! 趴在墙头上的沈君兮是大为失色。 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只可惜她踩在这棵歪脖子树上,却是哪儿也躲不了。 “是谁?谁在那儿伤我?”树丛后那人显然也发现了墙头之上有人,也就揉着头的从树丛后窜了出来。 沈君兮这才发现自己砸到的是个十二三岁的俊美少年郎,那俊美少年穿着一件便于骑射的月白色宝相花刻丝锦袍,衣摆上却沾满了青草屑子,显然在此处躺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只是那少年的脸色却是臭臭的,活像全世界都欠了他的钱一样。 沈君兮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招着手道:“对不起,小哥哥,是我不小心砸到了你,可是能不能请你帮帮我,帮我取下那棵树上的风筝啊!” 那少年看了眼沈君兮,又看了眼她所指的那棵树,却只淡淡地应了一句:“没兴趣。”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人怎么这样!真是个小气鬼!”情急之下,沈君兮就拍着墙头上的瓦片,就小声地咒骂了一句。 然后她低着头,仔细地观察起来。 花墙上那个雕花窗的位置不算高也不算低,自己如果踩着那个花窗下去的话,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难度。 沈君兮皱眉想着,然后就伸出一只脚探了过去。 只是她趴在墙头上,脚在那探来探去时候,却始终踩不到她之前看好的那个位置,于是她又扭头看过去,想要再确定一下落脚点的位置时,却见着刚才被自己骂作“小气鬼”的少年这会子刚好站在了她的身下。 “小气鬼?”少年插着腰站在花墙之下,扬着头瞪着沈君兮,显然一副要找麻烦的模样。 糟糕! 沈君兮在心里大叫了一声,手上却是一松,整个人就毫无预兆地掉落了下来。 就在沈君兮以为自己定会摔个狗啃泥的时候,却发现身下软软的。 她拿手探了过去,却发现自己整个儿的坐在了刚才那少年的身上,而那少年则像个肉垫子一样的被自己垫在了地上。 她慌忙从那少年的身上爬了下来,跪坐在一旁,然后试探性地问道:“小气鬼……你还好么?” 那少年闭着眼睛躺在那,表面上一动不动,心里却想着:这年头好人还真是不能做!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狠心地走掉,为什么偏偏要回头看一眼?偏偏这一回头的时候,他又好巧不巧地看见这个手短脚短的小丫头在翻墙。 因为担心她会不小心掉下来,自己一时心软的又走回来看看。 谁知她竟然就这样砸在自己身上,砸得他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小气鬼?小气鬼?”沈君兮见这少年半天没动,暗想自己是不是把人给砸出好歹来了? 她先是用手戳了戳那少年的脸,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就仿着她父亲沈箴断案时的模样,伸手去翻少年的眼睛。 只是她的手才伸到半路,少年就把眼睛睁开了,并且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沈君兮。 这突然的睁眼把沈君兮吓了一跳,半天没回过神来的她也这样瞧着少年。 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后,少年才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让后用手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胸口传来的痛感让少年的动作一滞,然后就下意识地想到:这小孩是自己的克星么?见面不过短短一刻钟,竟然就砸了自己两次! “小气……”见那少年终于有了反应,沈君兮连忙改口道,“小哥哥你还好吗?” 小气小哥哥? 少年就停下自己的动作,忿忿地扭头看向了沈君兮。 刚才躺在地上时没瞧清楚,现在瞧来,这小女孩长得还真像刚出笼的馒头白白嫩嫩的,那饱满的脸颊更像是饭团子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捏上一捏。 “哎哟!”沈君兮突然叫道,少年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伸出了手在她的脸颊上捏了捏。 他就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然后没好气地道:“你都砸了我两次,还叫了那么多声小气鬼,这算是我收回的利息!” 沈君兮听着少年的话,根本无法反驳,只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头,然后假装关切地问道:“那……你还好?” 可千万不要砸出什么毛病来才好! 沈君兮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少年也就站了起来,活动活动了筋骨,道:“还好,托你的福,没什么事。” 沈君兮这才放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长舒了一口气。 少年这才主意到身边的这个凶巴巴的饭团子好像才到自己的胸口,再看看一旁有一人多高的花墙,不禁在心中好奇,她是怎么翻过来的。 “你之前说要我帮你拿什么?”少年看了眼沈君兮后,倨傲地道。 “那个风筝咯!”不想继续与少年一般见识的沈君兮就走到挂着她风筝的树下,指着树上道。 少年在胸前交叠着双手,抬头向树上看去,只见树枝上确实缠了个风筝,只不过那风筝做工很一般,并不显得华贵,他就有些不明白,一个这样的风筝丢了就丢了,怎么值得这个饭团子又是翻墙又是爬树的? 想到自己之前求这少年帮自己取风筝时遭到的无情拒绝,沈君兮也就二话没说的撸了撸衣袖,准备自己爬树。 不料少年这一次却是拖住了她,冷冷地道:“还是我来!免得你掉下来又砸到了我!” 说着也不等沈君兮反应过来,少年三步两步地就蹬着树干窜上了树梢,然后一伸手,就将挂在树梢的风筝给捞了下来。 沈君兮原本还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吓着树上的少年,却不想那少年却是轻轻的纵身一跃,又从树上跳了下来。 这身形……也太敏捷了一些! 沈君兮在心里惊叹着。 “喏,给你!”少年一脸不屑地将风筝交还了给沈君兮,然后看着她那沾了些青苔的裙摆道,“你要怎么翻回去?” 说完,他就冲着身后那道花墙努了努嘴。 沈君兮一想,发现这还真是个问题。 自己之前就光想着怎么过来了,却没想着要怎么回去。 “也许……我能踩着雕花窗翻过去……”沈君兮就在心里做着假设,觉得自己只要能翻上那个墙头,再踩着那棵歪脖子树,应该就能过去了。 “就凭你?”那少年显然是不相信沈君兮的话,他上下打量着沈君兮,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第028章庆幸 “我能翻过来,就能翻过去!”瞧着少年那蔑视的眼神,沈君兮就瞪眼反驳道! “你能翻过来是因为我在这边给你当肉垫子好不好!”少年也不服气地回驳道,一句话就堵得沈君兮没了脾气。 她看了看左右两边绵延到没有尽头的花墙,瞬间就打消了沿着花墙走的念头。 “那你说我怎么办。”有些泄气的沈君兮就拉了拉那少年的衣角,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道。 那少年见着沈君兮这如饭团子一样可爱的脸上冒出的可怜神情,只得又叹了口气。 “你先把风筝扔过去,然后再踩着我的肩膀上墙头。”那少年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其他的主意来,也就走到花墙边示范道,“你先踩着我的肩,然后再踩着这上墙,待爬上墙头后,你趴在上面等一会,我再上去拉你一把,然后送你下去……” 那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在花墙上指指点点着,而沈君兮却只能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那少年一见她的样子,也懒得再问她听懂了没,而是接过她手里的风筝扔过了墙,然后蹲在墙边道:“踩上来。” 见着蹲在墙边把自己缩得像块石头的少年,沈君兮的心中不免就流过了一阵暖流,两人之前的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消弥了不少。 她咬了咬唇角,不想将少年的衣裳踩黑的她果断地脱了鞋,这才踩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站好了没?”少年低着头问道。 沈君兮就轻应了一声。 少年就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沈君兮借着他的身高,果然就很轻松地再次坐上了墙头。 感觉到身上的重量一轻,少年就抬了头,一不留神就见到了沈君兮那只穿着袜子的脚。 瘦瘦的……小小的…… 少年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但一想到对方还只是个小女孩,他又一下子恢复了镇定。 沈君兮坐在墙头上穿好了鞋,见着就在身旁的那棵歪脖子树后,她也就对那少年道:“小哥哥你不用上来了,我可以踩着这棵树下去。” 少年看着她也就灿烂地笑了笑。 沈君兮小心翼翼地将脚踩在了歪脖子树上后,还不忘将头探过花墙道:“谢谢你,小哥哥!” 见着那个饭团子一样的女孩子就这样消失在花墙上,那少年站在墙边也悜冲了好一会,待他准备回头离开时,却发现一旁的草地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走了过去,才发现是一支珠花。 少年将珠花捡了起来,又看了看已是空无一人的墙头,暗想着应该是刚才那个“饭团子”不小心留下来的。 就在这时,少年好似听到有人在唤自己,于是匆忙地将那珠花往自己的衣襟里一塞,迈着大步离开了。 沈君兮拖着有些挂坏了的风筝从花墙边走了出去,却发现之前那些放风筝的人早已没了放风筝的兴趣,而是分散成几处正在寻找着什么。 沈君兮也就凑到了纪雯姐姐的身边,有些不解的问:“你们在找什么?” 纪雯在听到沈君兮的声音时,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赶紧一回头,在发现真的是沈君兮后,连忙抱住了她道:“真的是你么?我们还以为把你弄丢了!” 沈君兮这才发现大家找的竟然是自己。 “都说她丢不了!”跟在纪雯身边寻找的纪雪一看见沈君兮就气鼓鼓地道,“说,你跑哪去了?” 沈君兮只好指了指花墙的方向道:“我去捡风筝了,怎么?已经分出了胜负了么?” “都这个时候了,要这个劳什子做什么?”纪霜得知已经找到沈君兮的消息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待她见着沈君兮还抱着那个风筝时,也就一把将那风筝抢过去扔到了地上。 想着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将这个风筝捡了回来,沈君兮的心里就满是不舍。 她赶紧又捡起那个风筝,看向三表姐纪霜道:“那能不能把这风筝送我?” 纪霜见她抱得紧紧的样子,也就挥了挥手:“你要喜欢就拿去,反正我家还有很多。” 沈君兮就喜滋滋地道了谢,然后问起了输赢来。 “还说什么输赢啊!”纪雯却是从衣袖里拿出一串碧玺手串来,正是沈君兮之前押做彩头的那一串,“因为你跑丢了,大家就都没了继续玩耍的心情,都分头找起你来,纪霜就把大家之前押的彩头都还回来了。” 沈君兮一听,便觉得满心都是愧疚。 “大家一定都很不尽兴。”沈君兮就有些情绪不高地说道。 谁知纪雯却是噗嗤一笑,然后附在沈君兮的耳边道:“没有,大家都为这个事感谢你。” 沈君兮就有些错愕地看向纪雯,却听得纪雯继续小声道:“因为大家的风筝都没放上去,除了纪霜的,后来大家都不放了,也就不用比了,所以大家都高高兴兴地拿回了自己的东西。” 听得纪雯这么一说,沈君兮心中的负罪感顿时消退了不少。 这时花厅那边传来开席的消息,大家也就都往花厅而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纪雯却突然拽住了沈君兮,奇道:“你头上的那朵珠花呢?” 沈君兮听着,也就下意识地一抹头,原本插着珠花的地方果然空荡荡的。 “可能是刚才捡风筝的时候不小心掉了。”沈君兮就有些失落地说道,“也不知道掉在哪了,现在恐怕找回去也是来不急了。” 那朵珠花是二舅母给她的见面礼,就这样丢了,回去她还真不好交差。 见着沈君兮一脸焦虑的样子,没想到纪雯却是安抚道:“你就当成把那珠花输给纪霜了好了,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老夫人一听就会明白的!” 沈君兮就有些诧异地看向纪雯,不料纪雯却是冲她眨了眨眼睛,显然是想让纪霜帮她背锅了。 大家在花厅里用过席后,就有人就开始同主家辞行。 王老夫人因为有饭后午歇的习惯,有些认床的她也提出了告辞。 在回府的马车上,她果然问起了沈君兮头上的珠花。 “我没能猜出谁是三表姐……”沈君兮只得含含糊糊地答了。 王老夫人一听,果然只嘿嘿地笑了一句“她们如今还在玩这个?”,便再也不提。 倒是沈君兮想起在宴席上主动叫着王老夫人“表姑母”的延平侯夫人王氏,也就忍不住问道:“那位延平侯夫人……也是我姨母吗?” 不料老夫人却只是淡淡地一笑:“算不得什么姨母,我们两家只是同一个姓,当年她的祖父同我的父亲同处为官,两家连了个宗而已,这些年早就没了走动,谁知道她今日又怎么突然攀起亲戚来了。” 沈君兮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第029章舅舅 因为沈君兮“特意”从东府里带回了一只风筝,珊瑚等人都以为这是她的心爱之物,于是将那风筝破损的地方用纸补了补,然后在小书房里寻得一块空墙给悬挂了起来。 沈君兮瞧着那风筝挂在那里也还好看,也就没有多言。 当她从珊瑚那得知针线房的平姑姑为了帮她改那件衣服,竟然是一夜未睡后,便从自己的“小金库”中拿出一个二两的银锞子给珊瑚:“帮我送给平姑姑,替我好好地谢谢她。” 平姑姑在接到沈君兮送去的银锞子后更是感激涕零。 要知道二两银子比她一个月的例钱还要多! 自此之后,平姑姑对沈君兮房里的针线活就变得更为上心,做出来的东西也更为花心思……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又过了三五日,李嬷嬷便过来告知沈君兮特意给她准备的小厨房收拾好了。 因以前芸娘也喜欢亲自做一些糕点吃食,而王老夫人又不希望她整天去大厨房里烟熏火燎,因此便命人将翠微堂的一间耳室给改成了小厨房。 后来芸娘出嫁后,这小厨房也就闲置了下来,成了给丫鬟婆子们烧水用的地方。 既然老夫人发了话,要将这小厨房重新收整出来,李嬷嬷便叫了外院的管事,让他们把这厨房又重新刷了一遍,将平日里要用的那些家伙事洗的洗、晒的晒,该添置的便添置,因此也费了不少时间。 当沈君兮带着余婆子等人到这小厨房来时,只觉得这小厨房里窗明几净,四处都透着新色。 “老夫人怕姑娘身边人手不够,又特意从大厨房里要了个粗使丫鬟和一个媳妇子过来。”李嬷嬷笑着将人叫了过来。 只见她指着一个穿着比甲梳着妇人圆髻的女子道:“这是来旺家的,我让她管着这小厨房里的东西,她男人管着大厨房的采买,以后姑娘缺什么,只管和她说一声就是。” 沈君兮就朝那来旺家的看去,只见她长相一般,有些腼腆的眉眼中却透着善意,一看就是个忠厚老实的。 “这是银杏,”李嬷嬷又将个长得很是粗壮的丫鬟给推了过来,“我瞧着她块头好,特意要过来给姑娘烧火挑水干些粗重活的。” “真是劳烦李嬷嬷费心了。”沈君兮很是满意李嬷嬷的安排,也就笑道,“等我这做出一笼吃食,一定要送给嬷嬷好好尝尝味道。” 李嬷嬷也就笑着说好,然后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 “那么,我们也开始!”沈君兮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小厨房冲着余婆子笑道。 那余婆子也不敢藏私,也就带着沈君兮辨认起面粉来。 之前沈君兮道那些面粉都长得一般模样,待那余婆子说过后才知道,一个小小的面粉居然还各有名堂,什么荞麦面、玉米面、小麦面……除了颜色不同还有高筋低筋之分,光弄清这些,就消磨掉了沈君兮大半日的时光。 待到中午陪了老夫人用过午膳后,沈君兮便在老夫人面前现学现卖地卖弄起上午余婆子教给她的这些事来。 见着沈君兮扬起的小傲娇脸,老夫人笑呵呵地听着,神态间充满了慈爱。 一旁同样陪着王老夫人的纪雯听着却是满心的羡慕,她不禁试探地开口问道:“祖母,我可不可以跟着妹妹一起学?” 虽然这北燕多是让家中的女孩儿学女红和厨艺的多,但在王老夫人看来,她们国公府出身的女孩子学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并没有必要真要当成一份将来讨好丈夫、支应门庭的本事来学。因此她在这上面的态度,说不上支持或是反对,因此无论是齐大夫人还是董二夫人,也不重在这两方面培养家里的女孩子。 王老夫人看了眼纪雯,见她的眼中也满是期待,于是便笑道:“既然你也有这个兴致,那就跟着一块学。” 说完,王老夫人还不忘问同样在屋里呆着的纪雪。 不料纪雪却是撇了撇嘴,不屑地道:“我每天还要练琴写字,哪里还有功夫学这些!” 而且她娘说过,天下女人吃食、针线做得好的比比皆是,懂得吟诗作画的才是真本事! 王老夫人听后,倒也没有强求。 因为老夫人有做午睡的习惯,沈君兮她们就陪着老夫人一同歇了,一觉醒来,便觉得整个院子都热络了起来。 垂在门上的暖帘“唰”地被人掀开,李嬷嬷一脸喜气地进来道:“老夫人,大爷带着大公子回来了。” 正在梳头的老夫人刚“咦”了一声,纪雪就已经趿着鞋子跑了出去。 沈君兮的大舅舅纪容海虽然承了老国公爷的爵,却因为同昭德帝自小一块长大,颇得昭德帝的信任。现为天子近臣的他,带兵执掌着皇家卫队的西山大营,而他的大儿子纪明则是被他带在身边历练,在他的麾下当了一名小将。 王老夫人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他们父子两上一次回来还是元宵节的时候,只回家匆匆吃了个团圆饭,第二天又赶回了西山大营。 想着几个月未见的儿子和大孙子,王老夫人不免就有些激动,她只让人给自己梳了髻,便领着沈君兮和纪雯出去了。 她们刚巧走到二门时,纪容海和纪明正骑着马刚到,纪雪又蹦又跳地迎了出去,扯着嗓子大喊:“大哥!爹爹!” 父子二人翻身下了马,而得了信的齐大夫人早就带着儿媳妇文氏候在了二门处,一见到他们父子二人,也就急急地迎了上去。 不料纪容海却有些不领情地瞪了齐大夫人一眼,然后领着儿子到了老夫人身前单膝一拜,道:“儿子不孝,让母亲操心了。” 瞧着已有几个月未见的儿子,王老夫人的眼中就浸满了泪水。 她一边擦着眼睛,一边扶起身前的儿子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这次能在家呆几天?” “约莫半个月的样子。”纪容海起身后,虚扶了王老夫人道。 王老夫人就一脸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儿子是有皇差在身的,能在家住上半个月已实属不易了。 第030章有喜 正在说话间,纪容海就见到了王老夫人身旁眉眼像极了芸娘的沈君兮。 “守姑?”他不禁唤道。 “守姑见过舅舅。”沈君兮也就向前一步并福下了身子。 纪容海的神情就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既然来了舅舅家,就把这儿当家,安心地住下。” 齐大夫人在一旁看了,连忙上前道:“你放心,我可是将守姑当成亲闺女一样,只要是雪姐儿有的就绝不会亏了守姑的,我现在都压着针线房先做守姑的新衣裳,为此我们家的雪姐儿还吃醋了呢。” 纪容海就看了眼沈君兮身上的衣裳,果然还透着新色,一看就是新做的。 他也就点了点头,欣慰地同齐大夫人道:“让你费心了。” 然后纪容海就一手扶了王老夫人,一手携了沈君兮往后院走去。 纪雪瞧着这一幕,气得直跳脚,亏得她在听闻爹爹回来后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结果爹爹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反倒牵着沈君兮走了。 落在众人身后的纪明自然将这一幕都收入了眼中,他就打趣着纪雪道:“你终于不是这个家里最小又最受宠的人了。” 纪雪听着就更生气了。 王老夫人一高兴,便命人在翠微堂设下了家宴。 大夫人自然要忙着安排家宴,见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董氏也就主动地帮她打起了下手。 趁着这个空档,纪容海将小儿子纪昭叫了自己跟前问起了他的功课,而纪明则和文氏躲到了院子里,互诉这些日子的相思之苦。 虽然文氏在脸上薄施了脂粉,可纪明却依然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憔悴。 “怎么了?”纪明持着文氏的手,颇为担忧地问道,“是不是母亲平日里待你太苛刻了?你告诉我,我去同母亲说!” “不……不是……”文氏就有些娇羞的低头,一脸的欲说还休。 她与纪明成亲不足一年,相处在一起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 虽然眼前的是自己的丈夫,是自己最亲密的人,可在文氏的心底还是有些犹豫。 “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纪明就紧握住文氏的手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这就找人去叫郎中来。” “别……”文氏拖住了就要去叫人的纪明,低着头,红着脸道,“我……我可能……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纪明却是想也没想的问道,可他的话刚说了一半,他便立即反应了过来,然后一脸惊讶地看着文氏,不敢置信地问,“你是说……你有了……” “应该是。”文氏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算算时间,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可许妈妈叫我先别声张,再等段时间看看……” 许妈妈是文氏的乳母,也算得上是文氏最为相信的人。 “可这事,还是叫个郎中来看看更好?”被巨大欣喜包裹的纪明就恨不得让满屋子里的人都知道自己即将为人父的兴奋。 “可那也得用过晚膳后再说啊。”文氏依旧红着脸,有些担忧地扫了眼在老夫人屋里聊得正开心的众人,“这要不是……还不得让大家都扫兴呀。” 纪明一想,觉得文氏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他们等到了众人用过晚膳后才将这一消息说了出来。 齐大夫人顿时就愣住了。 媳妇前些日子一直说身上不好,自己也只是让她养着,并未往心里去,根本就不曾想这文氏竟是怀孕了。 王老夫人得知这一消息就更为兴奋了。 孙媳妇怀孕了,那眼见着就能四世同堂了呀! “找郎中看过了吗?”王老夫人关切的问道,“大概什么时候生呀?” “还不曾请过郎中。”文氏却是羞答答地道。 大夫人在一旁听得文氏这么一说,也就一摆手道:“这事郎中都还没瞧过,又怎知算不算数?” 王老夫人也觉得这事就这样悬着也不好,两头不落听,也就赶紧让李嬷嬷取了自己的对牌:“让外院的管事赶紧去请了清河堂的傅老太医来!” 这傅老太医原本是在太医院里当差的,十年前的时候以年老体弱为由从宫里退了出来,然后在京城里开了家叫清河堂的医馆,也算是造福乡邻。 王老夫人自年轻时,就惯请他瞧病,这么些年下来,也就只相信这傅老太医的医术来。 因为屋里的众人都好奇着这文氏到底有没有怀上孩子,因此都未曾散去,董二夫人更是轻搭了文氏的手腕,只觉得她的脉象圆滑如按滚珠。 “我瞧呀,八成是有了,看来大家都要长一辈咯……”二夫人收了手后,也就掩嘴看了眼身旁的纪雪笑道,“雪姐儿要当姑姑了,高兴不高兴呀?” 可此刻的纪雪却正是满心的不高兴。 之前沈君兮的到来,就让她感觉到了自己在这个家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受宠了。 不管是吃的用的还是好玩的,都是先紧着沈君兮来,每次都是她先挑过了之后,才会轮到自己。 每每一想到自己的那些东西都是沈君兮选了不要的,她就一肚子的火气。 可偏生她的母亲还总是要她多忍让。 她就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忍? 现在沈君兮未去,家里竟然还要多一个孩子! 那是不是说,以后得先让了大哥的孩子,再让了沈君兮,才能轮到自己? 瞧着别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纪雪就突然赌气地站起来跺着脚道:“谁要当什么姑姑呀!我才不想当姑姑!我也不要什么小侄子!” 她的话一出口,本是热热闹闹的屋里,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众人均是一脸的尴尬,而纪明和文氏的脸则是黑了下来。 “雪姐儿,你胡说什么!”纪容海第一时间大声斥责着纪雪道,“你嫂嫂要生孩子了,这是喜事!” 纪雪毕竟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又一直被齐大夫人娇宠着长大,平日里重话都不曾听上一句,突然被纪容海如此一骂,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都不再喜欢我了!” 第031章伤神 被纪雪这么一闹,好好的一场家宴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即便傅老太医确诊了文氏有了身孕,也并没让大家觉得有多少欢欣。 王老夫人只嘱咐了文氏一句“好生休养”就称乏去了内室。 其余人也就都从翠微堂退了出来。 得知儿媳妇有喜的齐大夫人自然要拿出银两来答谢傅老太医,并且亲自将其送上了回程的马车。 而董二夫人则是陪着文氏一同走了一小段路程,并笑道:“童言无忌,纪雪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她说的话别太往心里去。” 文氏则是露出了个有些牵强的微笑,情不自禁地抚了抚她那尚未显怀的肚子。 她还在闺阁做姑娘时,就曾听家中的长辈说过,小孩子的眼睛能看到大人不能看到的东西,因此大人们常常会让小孩子去猜孕妇肚子里怀着的是男是女,倒也经常猜中个七七八八……倘若小孩子说那孕妇的肚子里没有孩子,那即便是怀上了,那孩子也有可能生不下来。 一想到这,文氏就有些紧张起来。 这是她的第一胎,而有很多的人因为年纪轻,第一胎往往都没能保得住。 如果她这个孩子也……文氏简直不敢继续往下想。 帮着王老夫人送客的沈君兮也就将文氏紧张的神情都看在了眼中,她算了算时间,上一世文氏的大儿子约莫就是这一年年尾出生的。 于是,她就扯了扯着文氏的衣裳,示意她贴耳过来。 虽然不知道沈君兮要做什么,不明就理的文氏还是弯了腰,却听得沈君兮在她的耳边轻道:“二表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您肚子里怀着的是个男娃娃!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文氏闻言之后,便是一脸的惊讶。 但她看向沈君兮那对忽闪忽闪又带着机灵劲的眼睛时,不免就欣慰地一笑。 “真的么?”心底开始泛着丝甜的文氏就看着沈君兮笑道,“真要有那么一天,嫂子请你吃糖。” “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我们拉钩!”沈君兮很是孩子气地伸出右手的小指,并且在文氏的眼前晃了晃。 文氏就笑着与她拉了勾,心情一扫刚才的沉默。 一直陪在文氏身边的纪明自然是感受到了妻子情绪的变化,他一路上不免就在嘀咕,那守姑到底对文氏说了什么? 为什么文氏之前还一脸的担忧,最后却变得很是开心的样子。 “守姑到底和你说什么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纪明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 不曾想文氏却是一脸神秘地笑道:“这是我和守姑间的秘密!” 纪明和文氏两个小夫妻兴高采烈地回了自己的院子,而从翠微堂出来的纪容海却是一直阴沉着脸。 因为之前齐大夫人在自己面前不止一次地哭诉母亲执意要将纪雪带在身边教养,他还觉得是母亲太小题大做了。 可今日看来,母亲当时的担心完全不是多余的。 纪雪年纪虽小,却已经养成了刁蛮任性的性子,所以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说出那些话来,丝毫不管听到的人会有什么想法。 作为父亲,他决计不能让女儿再继续这么发展下去。 于是他打算与齐大夫人好好的谈一谈,岂料他刚起了个话头,齐大夫人便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雪姐儿年纪还小,不懂事,再过得两年就好了。” 纪容海一听这话,瞬间就没了同齐大夫人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而是借口还有事,一个人去了书房。 在书房里辗转反侧了一晚之后,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纪容海便去了王老夫人的院子。 正在梳妆的王老夫人在见到大儿子时,也是吃了一惊。 可是同为母子这么多年,儿子是个什么脾性,王老夫人是最清楚不过的,如果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他决计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自己。 于是她遣了左右服侍的人,然后压低声音同纪容海道:“可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同我说?” 纪容海想了想,发现自己打了一晚腹稿的事,却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王老夫人见着也已是满目沧桑的儿子,也就轻抚着他的手道:“我们是母子,我们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话吗?” 纪容海就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母亲的白发苍苍,最终正色道:“母亲是不是也觉得雪姐儿有些冥顽不灵了?” 王老夫人听着大儿子的话,脸上却是说不出的诧异。 良久之后,她才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要不好好的,您怎么会打发了雪姐儿回她娘的身边?”纪容海就道。 “我打发她回她娘身边,是因为守姑过来了呀。”王老夫人叹道,“她一个没娘的孩子,难道还让她住到你们或是老二的院子里去不成?当然就只能由我带在身边了。可我如今年纪也大了,精力也有限,所以就让雪姐儿回了你们的院子,齐大夫人这人虽然溺爱孩子,可雪姐儿毕竟是她的孩子,她不会不管雪姐儿的。” 纪容海听着却是一阵苦笑。 他现在担心的,正是齐大夫人会将纪雪给惯坏了。 “不过个地方,我倒是觉得可以去试一下。”王老夫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一样,同纪容海说道,“隔壁家的林夫人同人一起办了一个女学堂,她们请了老夫子教女孩子们读书,请了江南有名的绣娘教女孩子们女红,又选了各家灶上的婆子教私房菜……女孩们每日有机会聚在一起,也不觉得无聊,倒比我们整日地把孩子们拘在屋里要好。” “女学堂?”纪容海听着却觉得眼前一亮,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京城里还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只是有一样……”王老夫人脸上就出现了一抹讪笑,“年前的时候,这林夫人曾亲自登门来问我们家的雯姐儿和雪姐儿要不要一同去学堂,结果被大儿媳妇回绝了……如果你想将孩子们送过去,恐怕还得费上一般周折……” 第032章揉面 “这是为何?”既然有这么好的事,齐氏为何要拒绝?纪容海就很是不解。 听得母亲这么一说,他也觉得那女学堂是个好地方。 “还能因为什么?”王老夫人就冷笑道,“还不是你的那个能干媳妇,她想也没想的就回绝了人家,还说我们纪家虽不如林家富贵,可这老夫子一年四季的衣裳还是给得起得,用不着去凑这个热闹,硬生生地将林夫人从我们家给气走了。” 纪容海一听,就有些语结。 难怪纪雪会养成那样的性子,根本就是因为齐大夫人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嘛! 亏得自己当年还觉得她比她的大堂姐更温柔貌美、善解人意!因此才会故意顶撞了母亲,执意要将她迎娶过来。 现在回想起来,她除了那张脸,哪里都比不上她的大堂姐,而现在……连脸也比不上了。 纪容海就在心里叹了口气,都怪当年年少太轻狂。 现在自己有儿有女,眼见着又会要有孙了,为了齐大夫人的颜面,他也不想多说什么了。 但是纪雪,他却不能像现在这样,放任自流。 “那我亲自去一趟林家。”纪容海也就同王老夫人低声道,“只是在那之前,还请母亲不要同齐大夫人说起此事。” 不料王老夫人却是翻了个白眼道:“你们的事,我才懒得管,我只希望你能一碗水端平,别忘了家里现在还多了一个守姑就成了。” 纪容海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黯然了。 守姑长得太像妹妹芸娘了。 自己每每见她,都能想起芸娘幼时拉着自己的衣摆大声叫着“哥哥”的样子。 “母亲放心,我会将守姑当成自己的亲闺女来看待的。”纪容海就同王老夫人许诺道。 母子两又闲话了一阵,纪容海陪着王老夫人用过早膳后才离开。 沈君兮和纪雯在同老夫人请过早安后,便一头扎进了小厨房里,今日余婆子继续教二人和面。 姐妹二人也就撸起了袖子,一勺面粉一杯水的勾兑了起来,不是水太多将面和得像稀泥,就是面粉太多,揉出了一团面疙瘩。 当她们二人好不容易和出了一团看上去还有点正常的面团时,沈君兮和纪雯的脸上都沾上了面粉,就像两只淘气的小花猫,闹得小厨房里的人一见着她们二人就想笑。 余婆子用手试了试二人揉出的面团的韧度,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 到底还是小孩儿,手上还缺了些力道。 面团看上去是那么回事,可揉出的面还缺劲道,这面一缺劲道,就会影响包点做出来的口感,总会让吃到的人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但念道这二人是初学,为了不打击她们的积极性,余婆子却是笑着称好。 细心的沈君兮却是瞧出了余婆子面上的尴尬,于是同余婆子道:“余妈妈有什么就直说,您这样藏着掖着,也不利于我们学真本事!” 纪雯听着,也在一旁点头,表示认同。 那余婆子见着姐妹二人认真的表情,先是犹豫了一把,随后就将实话说了。 沈君兮瞧着那团自己费了大力气才揉出的面团不免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容易的。” 余婆子见状却是笑道:“这样的面团做包子也是使得的……” “那有什么用,”不料沈君兮却是打断了余婆子的话道,“如果我们只想将就的话,那为什么还要同余妈妈您学?” 说完,她就同一旁的纪雯商量道:“不如把这个送大厨房,让她们做成饺子吃了,也不至于浪费。” 纪雯就点了点头。 她真是没想到沈君兮小小的年纪竟然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见纪雯也同意自己的做法,沈君兮就唤来了来旺家的,让她同银杏一起将刚才发好的那两盆面团送到大厨房去,并且同余婆子道:“我们明日还是练习发面团,妈妈瞧着我们什么时候能发好了,再接着往下教,可千万不能因为我们是主家小姐,而糊弄了过去。” 余婆子听着这话就有些激动起来。 她之前只道姑娘们跟自己学手艺只是一时兴起,因此教的过程中她也不敢太过严苛,生怕因此得罪了两位姑娘。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表姑娘竟然是个如此明事理的人,她也就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自己这一身的本事都教给表姑娘。 “姑娘您放心,余婆子我绝不敢糊弄您和大姑娘。”余婆子就神情坚决地说道。 沈君兮就抬了抬因为揉面而有些酸胀的胳膊,暗想着自己得想个什么办法练一练这手上的力道才行。 她和纪雯在小厨房里混了这半日,到了快用午膳的时候二人才有说有笑地去了王老夫人的上房。 见早上就未来请安的纪雪依然不见人影,沈君兮不免就问道:“四表姐还是觉得不舒服吗?” 原本早上就应该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的纪雪却使了人过来说自己不舒服,说等她觉得好些了再过来给老夫人请安,不料这都要到中午了,依旧不见她的人影。 若说这家里有人不舒服了,最紧张的往往都是那个当了祖母的人。 不料王老夫却是丝毫不见紧张,反而冷冷一笑,道:“她既然不舒服,就继续让她躺着休息好了。” 就齐大夫人那个喜欢咋呼的性子,纪雪若真是不舒服,她肯定早就闹得阖府皆知了。 可到了现在,连郎中都没有请一个,也就是说明纪雪根本不是什么身体不舒服。 纪雪这两年一直养在她的身边,是个什么性子她还能不知道? 肯定是见自己昨晚又闯了祸,害怕被责罚的她才会称病的,就和当年的齐大夫人一个德行。 “咱们不管她了,”王老夫人就从榻上站起身来,左手携了沈君兮右手携了纪雯道,“咱们先去吃饭,我今天让厨房做了你们最爱吃的胭脂鹅脯,她不来,是她没口福!” 用过午膳后,沈君兮和纪雪又在王老夫人那做了个午歇,一觉起来,却发现上午因揉面团变得酸胀的手臂痛得更厉害了。 第033章女学 待二人重新梳妆好再去王老夫人那请安时,却只见王老夫人正同身边的李嬷嬷交代着什么:“……除了笔墨篮子,还要准备好一辆马车……” 一听到这,沈君兮就一脸天真地跑到了王老夫人的身旁,并用带着些许稚气的声音道:“外祖母,您要准备马车去哪?” 看着沈君兮因午睡而变得红扑扑的小脸,王老夫人就笑着抱住了她:“外祖母哪儿都不去,马车是给你们三姐妹准备的。” “给我们?”这一下连纪雯也好奇起来。 “对呀!”王老夫人对纪雯也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来,“从下个月起,你们三姐妹就要去女学堂念书了,自然要提前帮你们准备好这些东西。” “去女学堂?!”纪雯一下子就惊呼了起来。 她之前就一直想着去女学堂,因为她的许多玩伴都去了那儿,就连纪霞和纪霜也在女学堂里念书。 可她一和母亲说起此事时,母亲却一直在同她说“再等等”,至于为什么要等,要等到什么时候,都没有明说。 而且她也隐隐听闻大伯母正在打算请个老夫子回家来坐馆,她就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去女学堂了。 “对呀,去女学堂。”王老夫人却是笑眯眯地道,“读书认字、学女红、习厨艺,每日辰初到,午初回,十天休一次。” 沈君兮听着,心里却暗自盘算了起来。 每日辰初到午初回,也就是说每天只用去半晌,还能休息得半日,因此学业也还算轻松。 只是这样一来,她和余婆子学做糕点的事就只能挪到下半晌了……还好不是上全天,不然的话,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安排才好。 纪家的三位姑娘将要去女学堂的事在家里一下子就传开了。 王老夫人给每人准备了一块端砚,董二夫人送了她们每人一套湖笔,正在养胎的文氏也托人送了每人一刀澄心纸…… 相比之下,齐大夫人就不能没有表示,只得咬了咬牙,送了她们每人一块上好的徽墨。 转眼便到了四月初一。 沈君兮同纪雯、纪雪一道,在王老夫人处用过早膳后便与王老夫人辞别,各人带着各人的笔墨篮子上了一早就准备好了的马车。 女学堂其实就设在隔壁林家一个临巷的小院里。 为了方便各家的女孩子出入,林家还特意在临巷一侧的围墙上开了个角门。 只是这样一来,纪家的女孩子们就必须绕过两家相邻的大半个院子,从另一侧进入女学堂。 好在路虽然有点绕,却并不远,从纪家出发也不过才一盏茶的功夫。 纪雯一路上显得很是兴奋,她不断地同沈君兮说着她从纪霞和纪霜那听来的关于女学堂的见闻。 而纪雪却始终不太乐意地坐在一旁,她只知道去这女学堂后,以后每天都得像今早一样卯时就得起床,在匆匆忙忙地同祖母请过安后,再赶往这女学堂。 而且她还听闻,女学堂里的女先生很严厉,每天有背不完的课文和练不完的字,如果有谁因为怠慢而没完成功课的话,还会被先生打手……纪雪只要一想起这些,就高兴不起来了。 一车人各怀着心思,不一会的功夫,马车便在女学堂前停了下来,而学堂的女先生则是早早地候在门前,等着她们。 那女先生约莫二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像男子一样穿着直裰束着发髻。 据说这位女先生是从宫里放出来的姑姑,深谙各种宫廷礼仪,因此林家的人才会特别请了她来过来教习姑娘们的礼仪。 “先生好!”因为纪雯的年纪最长,因此她走在了最前面,带头给那女先生行礼道。 沈君兮和纪雪则是紧随其后,依葫芦画瓢。 那女先生微笑着点头,带着她们进了学堂。 学堂是林家的一个四进小院改成的,第一进小院是供各家丫鬟婆子休息的地方,因为一旦进入学堂后,所有的事情都得依靠自己,不得假手于他人,因此各家跟来的奴仆是不允许进入第二进小院的。 第二进小院则是供各家姑娘读书和写字的地方,五间正房均拆掉了落地罩,正屋的厅堂里更是摆着一架厚重的苏绣插屏,插屏前是一张黄梨木的大书案,一看就是夫子的专座,而夫子的书案下则是一溜的黑漆书案,地上铺着草席和蒲团,显然是为女学生们准备的。 学堂里已经到了一些女学生,见又有新人来,她们一个个的也无心学习,而是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睁着好奇的眼睛不住地打探着沈君兮她们。 “我本家姓刑,你们可以和大家一样,叫我刑姑姑。”那女先生将几人带到了正屋里,指着西次间里几张空书案同纪雯等人道,“你们就坐着,稍事准备一下,秦老夫子就要过来上课了。” 纪雯领着沈君兮和纪雪连忙称了谢,让沈君兮坐了第一个,纪雪兮坐了第二个,自己则坐在最末。 那刑姑姑见她们三人已安排妥当,也就自行离开了。 屋里的一众女孩子见了,也就纷纷离位围了过来。 大家本都是京城的贵女,平日里跟着各自的母亲在各府走动,私下里早就混熟了。 “纪雯,你可算是来了。” “就是,我之前还听闻你们家在寻私塾先生……”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就开始叽叽喳喳地笑闹了起来。 沈君兮瞧着被围了的纪雯和纪雪,自己这边却显得有些落寞。 她默默地从笔墨篮子里拿出了文房四宝,却听得一个女童的声音道:“沈君兮,原来你也来了!” 沈君兮就抬头看去,却见着在东府里结识的那个福宁笑得像个福娃娃一样的瞧着自己。 沈君兮的脸上不免也跟着泛起了一个微笑。 “你也在此处读书么?”沈君兮就问了福宁一句废话。 “对啊对啊!”说着福宁还指了指沈君兮右侧的那张书案,“我就坐在这!” 然后,她就从她的座位上提过了笔墨篮子,在沈君兮的面前偷偷地打开,然后拿出一块豌豆黄来,并悄悄地道:“学堂里不准我们自带吃食,这个给你,可别叫人给发现了。” 沈君兮听了,连忙接了藏了袖子里,福宁就给了沈君兮一个“你很上道”的表情。 不一会的功夫,屋外就响起了一阵咳嗽声。 所有的女孩子就如鸟兽散一般的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沈君兮就只见一位看上去已经六十好几留着花白山羊须的老先生正踱着方步走了进来。 第034章夫子 想必这位就是刑姑姑口中所说的秦老夫子了。 沈君兮在心中想着。 只见秦老夫子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他的黄梨木书案前坐下,然后抬眼微扫屋内的众人,便道:“昨日给你们布置下的作业可都完成了?” 一众女孩子也就拖着腔调道:“完成了!” 那秦老夫子也就满脸欣慰地点了点头,并不真的去检查女学生们的作业完成情况,而是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山羊须道:“那我们就继续往下讲千字文。” 只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副玳瑁眼睛夹在了自己的鼻子之上,然后从书案上取出一本书,慢条斯理地翻开后,问道:“之前我们说到哪了?” “回秦老夫子的话,之前我们说到‘两疏见机,解组谁逼’。”坐在秦老夫子书案下的那位女学生也就答道。 “哦?我们就已经说到‘两疏见机,解组谁逼’了么?”秦老夫子有些不敢置信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慢悠悠地道,“那我们接下来说‘索居闲处,沉默寂寥’……” 沈君兮一听,便知道这说的是西汉宣帝时期的两位太子太傅疏广和疏受在身居高位时激流勇退,辞去了高管厚禄回到家乡,独居山野、悠闲自在,甘于寂寞安静的生活。 因此,在秦老夫子在继续往下说起这两位的闲闻轶事时,沈君兮还能听得津津有味。 而纪雯因为之前跟着母亲董氏也学了一些千字文,虽然听得她也是一知半解的,倒也不是全然不懂。 只可怜了纪雪,她在家里刚开始念三字经,此时听着老夫子满口的之乎者也,早就听得云里雾里晕头转向的了。 然而那秦老夫子也不管下面的这些女学生们听得懂或是听不懂,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后,便让大家铺好纸墨,开始练习“索居闲处,沉默寂寥”几个字。 这八个字虽不多,可都是笔画繁复。 学堂里的其他女学生还好,早已经习惯,因此各自执笔写字,只有纪雪在那东张西望的。 她先是回头看看纪雯,又探探脑袋看看沈君兮,见她们二人都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自己却在那挠破了头。 虽然她每日都有在家练字,可写的都是些“天地人土”等字,而今天这八个字该如何下笔,可真是愁死她了。 然而让纪雪没想到的是,和她一样,同样发愁的,还有沈君兮。 别人在愁如何把字写好看,可她却在愁怎么才能把字写难看。 若说她以前握笔还有些生疏,可经过这几个月的提笔练习,她早已能将手中的那只毛笔收控自如,写出的字也是四平八稳的,一看就不是生手所为。 因此,她只能将该长的写短,该短的写长,整幅字写出来就透着怪异感。 “咦?”秦老夫子在课堂巡视时,一见到沈君兮的字也觉得奇怪起来,“你为何要将字这般写?” 说完,他便从沈君兮的手中接过毛笔,在一旁的纸上做起示范来:“你看,这一笔要长,这一笔要短,这一笔应该收呀!” 沈君兮站在一旁,只能苦笑着,然后装成一副虚心好学的模样频频地点头。 “你都明白了吗?”秦老夫子放下手中的笔,看了看沈君兮道,“这几个字,你再重新写一遍。” 沈君兮身后的纪雪听见这话,心中不免就透出几分得意。 她就知道,自己的字就算比不过纪雯,难道连个沈君兮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都比不过么? 就在纪雪想要去看看沈君兮到底写成了什么样的时候,秦老夫子却转过身来,在她的书案上扫了一眼,却是一言未发地又往纪雯的书案上看去。 这就让纪雪不免有些飘飘然了,于是她拿起笔,继续涂鸦了起来。 过不得多久,便听得屋外响起了一阵摇铃声,屋里的女学生们都是大松了一口气,刚才还安安静静的学堂一下子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今日这八个字写得不好的,回家后要继续练习!”秦老夫子就压了压手道,“明日连同之前的,总共十六个字,你们都要交一份习作上来!” 刚松了口气的众人也就发出一阵哀叹,而秦老夫子却是不管这么多,挥了挥衣袖,就信步离开了。 这就是下课了? 沈君兮默默地收着自己的笔墨篮子,一旁的福宁却是凑了过来,拉扯着沈君兮的袖子道:“我们去院里玩一会,等一下刑姑姑教礼仪时,准又会练得我们腰酸背痛的。” 沈君兮拗不过她,只得将收拾好的笔墨篮子搁到了书案之下,然后被福宁拉扯着去了院子里。 早上的日头这会子已经全然升了起来,照在满院子那还带着露珠的花草之上,让人一见就心旷神怡。 福宁指着院子里的一丛玉簪花同沈君兮神秘兮兮地笑道:“我告诉你,这些花的花心里有花蜜,我尝过,特别的甜!” 说完,她还怕沈君兮不相信似的,赶紧采了两朵下来,一朵叼进了自己的嘴里,另一朵就往沈君兮的嘴里塞。 沈君兮又不是个孩子了,岂会真的愿意尝这玉簪花的味道? 因此她就不断的往一旁躲,而福宁却锲而不舍地非要让她尝尝,于是二人就这样在花园子里追跑了起来。 一不留神,沈君兮就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然后就听得头上有人“哎呦”地叫唤了一声。 沈君兮连忙站好,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撞到的正是纪霜,于是她赶忙赔礼道歉,并唤了一声“三表姐”。 纪霜瞧着她一挑眉,然后就笑道:“看来你还真的能轻松分辨出我们姐妹两呀!” 沈君兮也就只笑,不说话。 一旁的福宁却是凑过来笑道:“好呀!你们两个又迟到了,等下让刑姑姑知道了,看怎么罚你们!” 不料那纪霜却是瞧着福宁一瞪眼,道:“周福宁,你要是敢多嘴,你信不信我会去告诉长公主你在学堂里偷吃花蜜的事!” 第035章教习 “你……你敢!”福宁一听,也急了,“你要是敢跟我娘说这些,我以后都不要和你玩了!” 沈君兮这才知道福宁原来姓周,是乐阳长公主的女儿,昭德帝亲封的南平县主。 “所以嘛!”纪霜就一把利用身高优势揽住了福宁的肩膀,贼兮兮地笑道,“你不说,我不说,不就都相安无事了吗?” 福宁也就麻利地点了点头。 瞧着眼前这一对活宝一样的人物,沈君兮只能掩嘴笑,却不料刑姑姑却从一旁的抄手游廊上过来,站在纪霜的身后冷道:“纪霜纪霞,你们居然又迟到了!你们这是逼着我去拜访纪三太太么?” 听着刑姑姑的声音突然从脑后响起,纪霜和福宁俱是脸色一黑。 福宁更是小声地同纪霜道:“这不关我的事啊!你可不许迁怒到我身上!” 纪霜就明显勒了一下福宁的脖子,示意她不要多话,然后也就腆着脸地转身道:“刑姑姑,今天真是我们家的马车坏了,不信的话,您真可派人去我家问!” 刑姑姑却是一脸不信地从纪霜的脸上扫过,然后看向一旁的纪霞道:“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霞就面带尴尬地说道:“今日还真是我家的马车的车轱辘坏了,马车倾倒的那一下,墨汁都倒到我们的裙摆上了。”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纪霞还微微提起了裙摆,露出里面被墨染了的衬裙。 “我们两瞧着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学堂里不雅,又返回了家中换了衣裙……”纪霞继续道,“为了不耽误太多的功夫,我们都只换了罩裙就过来了。” 那刑姑姑见纪霞说得一脸真诚,倒也没有追问太多,只是冷冷地扫了二人一眼,淡淡地道:“下不为例!” 纪霜也就嬉皮笑脸地应着,好言将刑姑姑给劝走了。 纪霞这才大舒了一口气,对着纪霜嗔道:“都怪你,好好的要去吃什么护国寺的小吃……真要让刑姑姑找到家里去,我们两非得都掉一层皮不可!” 纪霜这才满不在乎地同纪霞道:“你别光说我,刚才在护国寺门口吃糖葫芦吃得正香的是谁?现在嘴边还沾着糖渣子呢!” 纪霞听着赶紧用手去抹嘴,而福宁则是一脸若有所悟地说道:“原来这才是你们迟到的原因呀!” 纪霜也就赶紧去捂福宁的嘴,然后悄声道:“别乱嚷嚷,我们特意给你带了象鼻子糕,你要再嚷嚷,我们就不给你吃了!” 福宁一听,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悄声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沈君兮瞧着这群人在自己面前像说相声一样的逗趣着,她就忍不住掩了嘴笑,这样欢乐的时光,她在上一世的时候还真没有遇到过。 这让她,对在学堂里的日子不禁生出些期盼来。 中场让她们休息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的功夫,当当当的铜铃声再次响起,所有在院子里玩闹的姑娘们也就都往第三进院子里走去。 福宁自然就挽了沈君兮的手,道:“你等下就站我旁边,有什么事,我也好提醒你。” 沈君兮就对福宁投去了感激的一眼。 到了第三进院子里,沈君兮才知道所有人都是按照高矮站队的,因为自己年纪小,自然就同年纪相仿的福宁站到了一块,而纪雪因为稍微的身高优势,站到了福宁的另一侧,也就是说,沈君兮站在了队尾的位置。 刑姑姑拿着一根铜戒尺,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然后让大家围着她走起圈来。 大概走了两圈之后,刑姑姑便将所有人分为四组,让她们一组一组的在自己跟前顶着一本书走过。 当一组在练的时候,其他三组自行找地方休息。 沈君兮也就发现这些姑娘们一个个的仪态端方,风姿万千。 见沈君兮都看直了眼,福宁也就凑到她耳边道:“她们将来都是要进宫选秀女的,因此才练得特别卖力。” 沈君兮就有些诧异地看向了福宁。 福宁只好继续解释道:“今上有几位皇子到了要纳妃的年纪,她们正好年纪相仿,说不定有人就有做皇子妃的命!” 沈君兮这才恍然大悟,当今太子还尚未婚配,而今上最小的七皇子今年也是十二岁的年纪,莫说是做皇子妃了,运气好的,将来成为皇妃也不是不可能! 只可惜自己上一世同她们这些身处权力中心的女子们打得交道并不多,并不知道她们中的谁将来成了皇妃或是皇子妃。 沈君兮在胡思乱想了一阵后,却突然被福宁给拉了起来。 “轮到我们了。”福宁悄声道,“你就学着她们刚才的样子走路就好,因为我们不用去选秀女,刑姑姑的要求不会那么严的。” 听着福宁的话,沈君兮却是将信将疑。 要知道福宁是长公主的女儿,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女,她才是那个不用去选秀女的人? 只在刑姑姑的跟前微微走了两步,沈君兮便发现刑姑姑果然只对福宁一个人管得松一些,对其他人,都是一样的严苛。 这也就让沈君兮不得不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刑姑姑手中的那根铜戒尺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如此这般的走过两圈之后,刑姑姑让所有人都归了队,独留下了沈君兮一个。 就在沈君兮以为自己有哪里做错了的时候,却听得刑姑姑道:“我教你们教了这么久,一个个的走得还不如一个新来的。” 说完,她便让沈君兮在众人跟前演示了起来。 沈君兮的心里莫名地就紧张了起来。 上一世,在成为侯夫人后,因为需要进宫觐见,担心自己殿前失仪的沈君兮曾经请过宫中的教习嬷嬷教授自己的宫中的礼仪。 可这会子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走上这么一遍,多少还是有些心如擂鼓的。 “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好好地看着。”刑姑姑显然是不管这么许多的,不断催促着沈君兮头顶书本为大家示意。 沈君兮也只好把心一横,当成自己这是在宫廷里,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走动了起来。 第036章忤逆 沈君兮也没料到自己这么一走,却给纪雯惹了麻烦。 她年纪小,那些年纪大点的姑娘们倒也不会故意与她为难,可纪雯却不一样了。 她们之中就有人明里暗里的同纪雯打听:“你们家是不是特意从宫里请了教养嬷嬷在家中教习?” 纪雯自然是听得莫名其妙,也就连连摇头称没有。 可信她这话的却是没有,还纷纷觉的纪雯这人不真诚。 谁不知道纪家有个在宫里当贵妃的娘娘!纪家真要请一个教养嬷嬷,还不是纪蓉娘一句话的事。 不然的话,就沈君兮一个才六岁的娃儿,凭什么比她们这些苦练了半年的人走得还要好? 一想到纪雯在宫中的强大“背景”,大家都觉得有些绝望起来。 如果同纪雯一同去进宫选秀,她们这些人还不是轻而易举地就被人给比下来了啊? 不用说,纪雯一定会是内定的皇子妃人选了,她们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捞到一个侧妃的名额。 因此大家在潜意识间就开始排挤纪雯,但又怕因此得罪了纪雯,又不敢做得太明显。 如此一来,纪雯在学堂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好似不对劲,可让她说,又说不上来。 那感觉,就好似憋足了一口气,却打在了一团软棉花上让人不得劲。 在女学堂里,同样觉得不舒服的还有纪雪。 秦老夫子说的那些,她是越听越糊涂了,而且每每在课堂上的习作又总是被打回要重做,一两次还好,可回回都要重做就让她来了脾气。 终于有一次,她忍不住了,当场就和秦老夫子杠了起来。 “凭什么每次都要我重做?她却没事?”在见着秦老夫子指点过沈君兮后,又来刁难自己,纪雪就终于爆发了。 秦老夫人就看了纪雪一眼,又看了沈君兮一眼,然后缓缓道:“你见过她写的字么?” 纪雪就一时语塞。 她确实没见过沈君兮写字,可每每练字的时候,老夫子总要在一旁纠正,想必沈君兮的那一手字也是让人看不过眼的。 于是纪雪就犟着脑袋道:“见过啊,她写的字还不如我呢!” 秦老夫子就闭了闭眼,显然是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而沈君兮则是在心里祈祷纪雪不要再闹了,这个样子,真的是很难看。 然而纪雪却是不管这么多的。 她一见秦老夫子没说话,就料定是对方理亏,于是大闹了起来道:“我就说你是偏心!” 一句话,没将那秦老夫子气得七窍生烟。 他当了一辈子的教书匠,自诩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没想今日却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指责了。 他一把抓起纪雪书案上的那张涂鸦过的纸,又拿了沈君兮桌上刚练习过的纸就展示了给大家看。 只见一张写得颇有颜柳之风,另一张却是歪歪斜斜毫无章法可言。 “就凭你写成这样,还敢说本夫子待人不公?”秦老夫子就怒道,“如此固执己见、冥顽不灵的学生,叫她的家人领回去也罢!” 秦老夫子的话一出,满室哗然。 因为大家都知道秦老夫子是脾气最好不过了,没想到纪雪竟然两三句话就挑得秦老夫子动了怒。 “这是怎么了?”刑姑姑也闻风赶了过来调停。 秦老夫子一见到刑姑姑也就正好逮到了机会控诉道:“这样的学生,我是不愿意教了,不但质疑夫子还敢诬陷夫子,还是叫她的家人将人领回去。” 而听闻要叫家人来,纪雪也早吓得魂都没有了。 她之前就不想来这女学堂的,可是母亲却告诉她是她父亲执意要将她送过来的,也就是说送她来女学堂,根本就是她父亲的主意。 如果自己这会子被学堂里给赶了回去,她父亲还能轻饶了她? 纪雪就越想越害怕,然后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纪雯作为长姐也只好帮纪雪说着好话:“请老夫子看在我妹妹年幼的份上,就绕了她这一回。” 说完,纪雯还扯了扯沈君兮,希望沈君兮也帮着纪雪说两句好话。 可沈君兮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发现刑姑姑和秦老夫子不过是一个在唱红脸一个在唱白脸。 毕竟刑姑姑管着这学堂,又岂会真遇到什么事就让学生的家人将人领回去的? 见沈君兮半晌都不说话,纪雯就更是急了。 刑姑姑却是神色冷峻地瞧了眼纪雯又瞧了眼纪雪,道:“今日这种忤逆夫子的事,原本是要请你的家人过来的,既然你的姐姐竭力在为你求情,因此本姑姑也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听得刑姑姑这么一说,纪雯和纪雪心中均是松了一口气,却不料那刑姑姑继续说道:“只是你公然对抗夫子,这在我们学堂里还是第一次,对此我们不可能视而不见,因此,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将你的家人请来,二是将弟子规工工整整地抄上一遍,你自己选择!” 这个时候的纪雪早已怕得要死,听闻还有第二条路可选,她想也没想地就道:“我选择抄写弟子规!” 刑姑姑就颇为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笑道:“那行,明日一早来学堂时将你抄好的弟子规交与我,如果你做不到,依然是要请家人来的。” 纪雪也就频频的点头,生怕自己的动作慢了,而让刑姑姑改变了主意。 刑姑姑一见纪雪的认错态度还好,也就摆出了偃旗息鼓的架势走了。 而秦老夫子也是对着纪雪冷哼了一声,一甩衣袖离开了。 沈君兮见风波已过,就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低头练字,托纪雪的福,她刚写的那张在这场“风波”里已经废掉了。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刚一提笔,就引起了众人的围观。 “你的字为什么写得那么好?” “对呀,你几岁开始练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问的内容也越来越发散。 “还有你之前的步态真的没有练过么?” …… 沈君兮听着这些,却只有苦笑的份。 之前,她以为只要不在大人的面前露出马脚来就行了,真没想到女学堂里这群半大的孩子,一样的不好应付。 第037章惹怒 四月的日头一天好过一天,满庭院的花草更是红红绿绿的,开得一片生机勃勃。 沈君兮终于迎来了她去女学堂后的第一个休沐日。 原本想美美睡上一觉的她,却在卯正二刻的时候(早上630)醒了过来。 看着被晨曦照亮的粉色帐顶,沈君兮不免失笑,习惯这个东西还真的挺可怕。 在床上翻了两滚的她,发现自己了无睡意,于是便撩了帐子坐了起来。 一早就候在她床边的珊瑚便凑了过来,帮她撩起了另一边的帐帘道:“姑娘怎么不再歇会?今日可不用去学堂。” 沈君兮冲着她摇了摇头,道:“睡不着了,不如起来到老夫人那边请安去。” 在秦国公府已经住了一月有余的沈君兮算是瞧了出来,虽然管家的是大舅母齐大夫人,可整个府里最有权威的还是她的外祖母王老夫人。 府中无不瞧着王老夫的脸色办事的人。 自己若想在这秦国公府中过得安逸了,就必须要将王老夫人哄开心了。 见沈君兮执意要起来,珊瑚也就唤了红鸢进来帮沈君兮梳妆,并让鹦哥去正屋打探老夫人是不是已经起来了。 当她们这边将沈君兮都收拾好了之后,鹦哥也笑着跑了进来:“刚才珍珠姐姐说,老夫人已经起了。” 沈君兮听着莞尔一笑,就起身往正房而去。 见着沈君兮过来了,王老夫人显得很是意外。 “守姑怎么不再多睡一会?”王老夫人就笑着向沈君兮伸手。 沈君兮就一脸乖巧地走了过去,娇娇弱弱地道:“因为守姑想着过来给外祖母梳头呀!” 王老夫人听着就呵呵地笑,然后让人将犀牛角梳给了沈君兮。 沈君兮接过梳子就很是认真地帮王老夫人梳起头来,一边梳还一边问:“守姑有段时间没给外祖母梳头了,外祖母还想念么?” “想!想!”王老夫人也就哄小孩似地笑着,然后给惯常给她梳头的媳妇子一个眼色,继续道,“你都不知道,她们梳得都没有守姑好。” 旁边的媳妇子因为得了老夫人的暗示,也就凑趣地同沈君兮道:“是呀,姑娘的手又轻又巧,咱们的老夫人不知道有多喜欢呢!” 沈君兮听着也就抿嘴笑。 她当然知道她们这话是哄小孩的,可谁叫她现在就是个小孩呢? 于是她装出小孩子的天真可爱,继续兴高采烈地帮王老夫人梳着头。 王老夫人从镜子里瞧着沈君兮那张懂事的脸,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待老夫人这梳完了头,董二夫人也就带着纪雯过来了,然而不过前后脚的功夫,齐大夫人赶到了。 因为文氏正在养胎,为了未出世的曾孙着想,王老夫人就免了她每日的请安,齐大夫人也就只带了纪雪过来, 一见自己又是最后才到,齐大夫人的脸上就有些尴尬,正想着要想个什么说辞搪塞过去时,却听的董氏笑道:“大嫂住得最远,还要主持着家中的中馈,能够与我们前后脚到,已属难得了。” 就是这样一番话,就连深沈君兮都听出了二舅母是在帮大舅母在外祖母跟前说好话。 可偏巧齐大夫人却不这么认为。 她有些不阴不阳地怼道:“是呀,还是弟妹享清福啊,我怎么就没你这么好的命呢?” 一句话,倒噎得董氏无话可说。 王老夫人听着,就暗扫了齐大夫人一眼,在心里忍不住咒了一声“蠢货”,然后却是不想多话地携了沈君兮的手道:“饿了?我们让厨房里传膳。” 李嬷嬷听了,也就让人去了厨房,不一会的功夫,婆子丫鬟们就鱼贯而入,在王老夫人惯常休息的东次间里摆下了饭桌。 本还满心期待的纪雪见厨房里端上来的又是饺子,不免就垮了一张脸嘟囔道:“怎么又是饺子?” 虽然她的声音很小,却还是被王老夫人听到了。 王老夫人就瞪了一眼纪雪道:“饺子怎么了?饺子不好吃吗?” 齐大夫人见了,就连忙护住女儿讪笑道:“不是……娘……这天天早上吃饺子,别说是雪姐儿了,就是我都吃着有些腻歪了……” 原来这些日子沈君兮和纪雯还在一直卖力地练习揉面团。 虽然和第一天相比已是大有长进,可在余婆子看来依旧火候未到。 而沈君兮也好似和那面团子杠上了一样,只要余婆子露出了不满意的神情,她便让人将揉好的面团子送往大厨房。 纪雯见比她小了好几岁的沈君兮都如此较真,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暗暗发愿自己要做得比沈君兮更好。 如此一来,大厨房里每天都会有沈君兮让人送去的面团子。 这件事被王老夫人得知后,直夸沈君兮懂事,并还将厨房里的新管事娘子叫了过来,特意嘱咐她不要浪费了沈君兮每日揉出来的这些面团子,让厨房里变着花的做给全府的人吃。 新上任的管事娘子自然不敢忤逆王老夫人的意思,这才有了纪雪说的天天都吃饺子的事。 因为这件事是王老夫人大力推广的,听着纪雪和齐大夫人这么一说,就有些不乐意了。 “怎么?大白面的饺子都吃着不乐意了?”王老夫人就扫了眼齐大夫人和纪雪,不怒自威。 齐大夫人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不是,娘……您误会我的意思了,不是不乐意,只是觉得天天都吃这个……” “啪”的一声,王老夫人刚刚拿上手的象牙筷便被重重地拍在了饭桌之上,“想吃别的,让厨房里另做就是!” 说着,她就冷冷地对一旁的李嬷嬷道:“去和厨房里的说一声,从今日开始,我这边不用为大夫人和雪姐儿准备吃食了,让厨房里给她们娘俩另煮。” 李嬷嬷就悄悄地扫了眼齐大夫人,小心翼翼地应了。 而齐大夫人在一旁却是暗暗叫苦。 她们现在虽然是一家人,可是各院却是负责各院的嚼用。 因为纪容海常年不在家,齐大夫人打着尽孝的名义混在老夫人的屋里,每个月也能为自己省下近百两银子的开销,一年下来,也是上千两。 第038章觐见 只要一想到以后要多花出这一千多两银子,齐大夫人就只觉得一阵肉疼。 可是她瞧着王老夫人那一脸决然的样子,也知道此事是暂时无法挽回了,至少今日是没有办法了。 想着能省一顿是一顿,齐大夫人也就赶紧拉着纪雪坐下来吃了,中途不敢再置一词。 一顿饭吃完正要散去时,王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珍珠就形色匆匆地赶了过来:“老夫人,宫里来了消息,贵妃娘娘想见一见表姑娘。” 陪在王老夫人身旁的沈君兮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是愣住了。 宫里的贵妃娘娘要见自己? 原本要离开的齐大夫人一下子也来了精神,她凑到老夫人身边道:“娘,要不我陪着您一起进宫?我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贵妃娘娘了。” 王老夫人就剔了一眼齐大夫人,眼中满是膈应。 齐大夫人的神情就变得有些讪讪的,心中也开始抱怨女儿纪雪真是说话不分场合。 有些话,她们娘俩私下里说一说就成了,谁知道她竟会如此的口没遮拦,还一句话就惹得老夫人不高兴了。 “不用了。”果然老夫人没什么好气地说道,“家中还有一大堆事要老大媳妇拿主意,老二媳妇跟着我进宫就好了。” “是!”倒是一直没抱什么希望的董二夫人觉得很是意外。 以往有这种事情,要么就是作为宗妇的大嫂一个人进宫,要么就是大嫂陪着老夫人进宫,自己只有在新年大朝会的时候,才有进宫的机会。 没想到今日老夫人却钦点了自己,看样子刚才大嫂母女还真是将老夫人给得罪狠了。 董二夫人也就很是谦恭地答道,“媳妇这就回去换衣裳。” 王老夫人也就点了点头,看着纪雯道:“你也去换身衣裳一起进宫。” 在王老夫人看来,沈君兮这是第一次进宫,难免会有些紧张,如果有纪雯在一旁相陪,应该能放松许多。 纪雯也就跟着董二夫人一同退下,而沈君兮也回房去换了衣裳。 她特意选了一件丁香色的素面妆花褙子,然后在头上簪了一朵之前宫里送出来的折倦丝织宫花,虽然看上去很是清透素净。 纪雯显然是知道沈君兮不会装扮得大红大紫,她也只选了一件桃红色的锦缎褙子,在发间插了一朵绒花,两姐妹站在一起,不存在谁将谁比划了下去,倒也还相得益彰。 王老夫人就很是满意地看了这二人一眼,带着董二夫人和纪雯、沈君兮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北燕的皇宫大燕城有东西南北四张门,南边的宣德门直通皇帝上朝的大庆殿,平日里供那些上朝的臣子们出入;而北边的拱宸门则是直通后宫,后宫的娘娘们传召娘家的女眷时,通常就由这个门出入。 从这个门入宫后,必须通过一个狭长而压抑的宫城甬道绕到东面宫墙内的迎阳门才能进入真正的后宫,而通常这一过程都是漫长而无聊的。 一位内侍正佝着身子在前面领着路,而王老夫人和董二夫人皆是一脸正色地紧随其后,沈君兮跟在她们的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也不知绕了多少弯,穿过了多少道宫门,最终她们到达了纪蓉娘平日里所住的延禧宫。 待那领路的内侍去通秉过后,一个姑姑模样的人就迎了出来,亲亲热热地接了几人:“老夫人您快随我来,贵妃娘娘都念叨了好一阵了。” 董二夫人也就虚扶着王老夫人,沈君兮和纪雯跟在她们二人身后,进了这延禧宫。 一进延禧宫内,一位恍若神妃仙子的贵妇人就从内殿走了出来,王老夫人一见,便要跪拜下去。 那贵妇人连忙拦住了王老夫人,道:“母亲,你这是要折煞女儿么?” 沈君兮一听,便知这贵妇便是在宫中贵为贵妃的姨母纪蓉娘。 于是她悄悄地打探过去,却只见这纪蓉娘长的杏眼桃腮,一双美目更是流光溢彩,真真叫人看得挪不开眼。 就在沈君兮发愣的时候,她听得王老夫人义正言辞地说道:“先国后家,礼不可废!” 说完,王老夫人就向着纪蓉娘行了个大礼,沈君兮等人见着,也就纷纷跟着下跪行礼。 纪蓉娘双目含泪地侧过了身子受了王老夫人的礼,然后亲自领着她们这一行人去内殿。 “一早就想要请得母亲和嫂嫂们进宫聚聚,只可惜我这边却有些琐事绊住了,一直不得闲,”纪蓉娘一边陪着王老夫人在铺了大红条褥罗汉床上坐下,又让人搬了春凳来让沈君兮等人坐下。 待宫女们上过茶后,纪蓉娘也就笑着同王老夫人解释道:“这好不容易得着空,没想竟然已是四月了。” 说话间,她的一双眼睛就往余下的三人身上看去。 董二夫人和纪雯她均是见过的,因此她的目光一下自己就扫到了沈君兮的身上。 她也就冲着沈君兮招了招手道:“这就是我那苦命妹妹留在这世间的血脉?快过来,让姨母好好瞧瞧你。” 沈君兮一见,也就恭恭敬敬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这让纪蓉娘瞧着,就更欢喜了。 “这眉眼长得乖乖巧巧的,倒是像极了我那四妹妹。”纪蓉娘也就拉着沈君兮的手,细细地打量着。 “是啊,见过你四妹妹的人都这么说。”王老夫人也就感慨着,“她当年若不是出了京,一个人在外受着这些漂泊,或许也不会去得这样早。” 一句话,却说得纪蓉娘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 她怜惜地抚了抚沈君兮的脸,满是柔情地问着沈君兮“多大了”“在京城住得习惯不习惯”“有没有想家”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沈君兮站在她的身边,一一作答,相对于其他那些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人,倒是一点也没有露怯。 纪蓉娘就笑着问沈君兮道:“你不怕姨母吗?” 而沈君兮则是偏着脑袋,一脸天真地问道:“姨母长得好像娘亲,为什么要害怕?” 第039章姨母 纪蓉娘一听这话,也就更稀罕沈君兮了。 她就一把将沈君兮抱在了怀里,并在沈君兮的脸颊上亲了又亲道:“对,姨母就是你的娘亲,有什么好害怕的。” 说着,她又向纪雯招了招手,示意纪雯也到自己的身边来。 纪雯也想像沈君兮一般的大方,可在她心目中,姑母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因此心里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纪蓉娘对此倒也不以为忤,在这宫里呆的时间长了,她早就习惯了这些。 因此她也就拥着沈君兮同王老夫人道:“母亲和嫂嫂难得进宫一次,用过午膳后再走。” 既然是贵妃娘娘有意赐饭,王老夫人和董氏自然不好拒绝,只是在这宫里,她们呆着也多少有些拘谨。 纪蓉娘自然是瞧在了眼里。 “不如我们去御花园里走走,”纪蓉娘也就提议道,“有株双色牡丹提前开了花,我带你们去瞧上一瞧。” 王老夫人自然是从善如流。 而沈君兮也被双色牡丹这个名字所吸引了,就像个孩子一样显出一些小兴奋。 纪蓉娘就笑盈盈地将她们引至了御花园。 早些年,曹皇后因体虚多病,无暇顾及后宫事务,昭德帝便命身为贵妃的纪蓉娘帮忙协理六宫。 后来,曹皇后因病离世后,纪蓉娘更是名正言顺地接掌了后宫的凤印。 有人曾上书昭德帝,建言晋封纪贵妃为皇后,而昭德帝也动了这样的心思,不料纪蓉娘却以“纪家不能再受此殊荣”为名,主动请辞了。 此举让昭德帝觉得纪蓉娘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人,虽未给纪蓉娘皇后的名分,却给了她皇后的实权,让她真正成为了这后宫众多妃子中最为尊贵的人。 因此在这后宫之中,宫人们都要视纪蓉娘的脸色行事,也让她不用像其他的妃子一样过得小心翼翼、汲汲营营。 看着这满园关不住的春色,沈君兮一下子就变得心旷神怡。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纪蓉娘:“姨母,我可以去采花玩么?” 跟在她身边的女官就笑盈盈地提醒着沈君兮道:“你不能称贵妃娘娘为姨母,你得和我们一样称她为娘娘……” 沈君兮的脸上就露出一阵小孩子做错事才有的惊慌。 她刚才是故意试探着叫了一声姨母的。 如果贵妃娘娘能够接受“姨母”这个称呼,那说明她对亲情还有所挂念,那以后自己还可以多亲近亲近这位姨母;但如果娘娘只愿摆出贵妃的架子,那么自己以后最好还是规规矩矩谨守君臣的本分好了。 而现在…… 沈君兮的心中不免就升起了一丝失望。 不料纪蓉娘却是打断了那位女官的话:“她本就是我的姨侄女,称我一声姨母也无妨,更何况我就这么一个亲姨侄女,她若都不能叫我一声姨母,这世间便也再无能叫我姨母之人了。” 那女官见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也就赶紧低头噤了声,退到了一旁。 纪蓉娘倒也没有怪罪那位女官,她每日在这宫闱之中听到的都是恭维恭敬之声,想必她身边的人以为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而纪蓉娘则是微微弯下身子,微笑地捏了捏沈君兮那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道:“守姑,以后你就叫我姨母好了。” “嗯!”感觉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沈君兮也就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道,“那我现在可以去采花了吗?” 纪蓉娘一见,心下就软了两分,并柔声道:“去,仔细别被花刺扎了手。” 沈君兮就拍着手,笑着跳着在纪蓉娘的身边转了一圈,然后蹦蹦跳跳地往花丛中去了。 “她正是这无忧无虑的年纪,真好!”纪蓉娘瞧着沈君兮这生机勃勃的模样,也就笑着同王老夫人说道。 王老夫人也欣慰地点头:“之前我将她接来京城时,还怕她会不习惯,没想到她却一点都不认生。” “小孩子嘛,不都是这样。”在王老夫人身后虚扶着她的董二夫人也跟着笑道,然后跟身旁的纪雯低声道,“你也跟着去,看着点守姑,这毕竟是宫里,可别让她闯出什么祸来。” 纪雯听后,也就冲着纪蓉娘和王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赶紧追着沈君兮去了。 纪蓉娘也就捂着嘴笑道:“二嫂就是太过小心了些,这宫里四处都有宫人看着,能闯出什么祸来?” 王老夫人却是拍着纪蓉娘的手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总是没得错的。” 王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纪蓉娘也不敢让她在御花园里走太远,于是就在湖边寻了个凉亭小坐了片刻,又折返到延禧宫里去说话。 而沈君兮那边在跑出王老夫人等人的视线后,便收了小女儿特有的天真可爱,并在心里感叹,这年头想要装个小孩儿还真是不容易。 她一个人沿着花间小径一路向前,看见漂亮的花儿就停下脚步来多看两眼,却决计不伸手去攀扯它们。 “你这个人,还真有点意思!”就在沈君兮一个人在花间流连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吓得她赶紧转了身。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浅黄色衮服的微胖少年正站在花圃的另一侧,那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 沈君兮一见他衣襟上所绣的麒麟纹饰,便知他不是这宫里的小内侍,于是赶紧拜了下去:“民女见过皇子殿下。” 那皇子细细地打量了沈君兮两眼,也不叫人起来而是问道:“你是哪位娘娘家的女眷?为何一个人在此赏花?” 沈君兮只好蹲在那答道:“民女是跟着秦国公府的老夫人一起进宫来探望姨母纪贵妃娘娘的。” “你是秦国公府的?”那皇子的声音明显出现了异样,只听得他道,“你站起身来,让我好好瞧瞧,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沈君兮只好依言站了起来,还没说话呢,就见着纪雯一脸急色地赶了过来,在见到沈君兮后这才舒了一口气道:“守姑原来你在这,害我一通好找!” 第040章皇子 “雯表妹?你们今日何时进宫的?”一见到纪雯,那皇子的声音中就透出了欣喜。 纪雯就闻言看去,这才发现花圃的另一边居然还站着个人。 “三殿下!”纪雯也是面露惊讶,她撩了撩衣摆,就准备给三皇子请安。 “免了,免了。”三皇子胡乱挥着袖子,然后指着沈君兮道,“这小丫头是谁?也是我们家的表妹吗?” 纪雯听着,也就捂嘴笑道:“正是,她是芸娘姑姑的女儿,姓沈名君兮,小名唤做守姑。” 说着,她就向沈君兮招手道:“守姑,快过来,给三殿下请安。” 沈君兮依言就走到了纪雯的身边,冲着三皇子又福了福身子。 “你也免礼。”这一次三皇子却不再端着,而是看着沈君兮微微皱眉道,“到底是纪家的女孩子,这眉眼瞧着和母妃还是有几分相像,我刚就说怎么看着她总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沈君兮听着,就转着眼珠子在心里暗道:听这语气,难不成这也是个表哥? 而纪雯则是站在一旁笑道:“殿下今日的功课不忙吗?为何也有心思来逛这御花园?” “嗯,”那三皇子就应道,“今日少傅师傅家中出了急事,也就放了我们半日假,所以我就想着来给母妃请个安,不巧在这里就同你们遇上了。” “那这么说纪晴应该也跟着一起放假了咯?”纪雯想了想,就问道。 “应该是,不过之前我看着他和老七在一起,这会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三皇子也就说道。 哪知道三皇子话音刚落,就听得有人在远处喊道:“哎呀呀,三殿下!你又在同我姐编排我什么呢!” 几人就不约而同地朝那声音看去,只见一少年正衣袂翻翻地朝这边跑来,正是沈君兮有段日子不曾见过的四表哥纪晴。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个少年,沈君兮定睛一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会是他?! 那日在东府里帮着自己捡风筝的小哥哥! 因为害怕对方也认出自己,沈君兮就往纪雯的身后躲了躲。 纪雯还道沈君兮一下子见有这么多人有些紧张,因此就拖着她道:“没关系的,这些都是你的表哥。” 都是表哥? 难怪在东府里也能见着他。 沈君兮默默地在心里想着,可到底还是不敢露出脸面来。 “守姑?你怎么了守姑?”纪雯不断地拖着她,两个人就在原地打起转转来。 “她怎么了?”跑了过来的纪晴看着沈君兮的这副模样也觉得惊讶起来。 纪雯就只好笑道:“大概是小孩子,突然想顽皮了。” 待她看清跟在纪晴身后的那人后,也就赶紧拽住了沈君兮,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了声:“七殿下。” “嗯!”沈君兮就听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她躲在纪雯的身后暗暗叫苦,心想着这世间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 “守姑?”纪雯显然还不想放过她,也就拉扯着她的衣衫道,“守姑快别淘气了,赶紧给七皇子殿下请安!” 沈君兮就只好暗中叹了口气,想着今日是躲不过去了,只好低着头从纪雯的身后站了出来,行了个福礼小声地道:“见过七皇子殿下。” 没想到七皇子见着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应了一声,然后同三皇子拱手道:“皇兄,你们慢慢聊,我先去母妃那请安了。” 说着,他就一甩衣袖离开了,丝毫没有多看沈君兮一眼。 就这样了? 心下还是有些不太确认的沈君兮依旧心如擂鼓,他是没认出自己来,还是装成不认识自己呢? 沈君兮又忍不住暗自嘀咕了起来。 不料却听得纪雯叹道:“七殿下还是这样,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独来独往吗?” “可不是么!整个皇子书院里就属我这个侍读最清闲。”纪晴就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其他的侍读都是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自己的皇子,也就只有我,出了皇子书院便没有什么事了。” “嗯?”不料三皇子听着这话却是坏笑了起来,“听你这话,是闲自己太清闲了是不是,要不我去同母妃说一声,将你调到我身边来呀!” 纪晴听着,就连连抰手:“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就不劳三殿下费心了……” 三皇子和纪雯听着,也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待他们几个在御花园中逛了一圈再回到纪贵妃娘娘的延禧宫时,正好遇到给纪贵妃请过安的七皇子从里间出来。 三皇子就与他点头致意,并道:“怎么?不留下来一起用个膳吗?” “不了,”七皇子却是道,“我屋里还有些事,还是先告辞的好。” 说着,他又是拱了拱手,离开了。 见着七皇子独自远去的背影,就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和那日她在东府里遇到的那个小哥哥简直判若两人,以至于她忍不住问道:“三殿下,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和七殿下长得很像的人呀?” 沈君兮这透着傻气的话一问出口,就听呆了跟她在一起的另外三个人。 和七皇子长得很像的人? 像七皇子这样,冷得像冰山一样的人,一个就够了,要是还来一个……三人就不约而同的摇起了头。 沈君兮就只好作罢,然后跟在三皇子的身后,进了延禧宫的大殿。 内殿中,纪蓉娘正在同王老夫人和董二夫人说着话。 “……孩子是瞧着不错,就是为人太过冷淡了些……”沈君兮一进殿,就听着王老夫人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就听得纪蓉娘说道:“这倒也怨不得他,他当年小小年纪就被张禧嫔连累打入了冷宫,我将他从冷宫里接出来时,他被冷宫里的那些起子小人们欺负得早就不成人形了……这是在我身边养了这么些年,才有了现在这副模样……” 王老夫人听着,就不免叹了口气:“这也是他的造化……” 陪在王老夫人身边的董二夫人却是瞧了鱼贯而入的沈君兮等人,她也就站起来笑道:“御花园里好玩吗?” 第041章青睐 董二夫人的一句话,就让王老夫人对着纪贵妃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便收了刚才的话题。 王老夫人更是站了起来,就要给跟在沈君兮等人身后的三皇子行礼。 三皇子连忙两步上前托住了王老夫人,并大声道:“老夫人,您可别折煞我了。” 王老夫人就笑盈盈地打量着三皇子,然后用手比划着同纪蓉娘道:“三皇子这又长高了不少,现在都高出我一个头了。” 纪蓉娘也就与有荣焉地笑道:“是啊,去岁入秋给他做的衣裳,今年开春就穿不了了,正巧他这般大小的皇子还有几个,害得尚服局里一年四季的衣裳做个不停,这衣裳还没做出来呢,就已经穿不上了。” 听着母妃打趣的话,三皇子的脸上就出现了一些羞涩的神情。 纪蓉娘也就不再拿儿子打趣,而是看向沈君兮道:“御花园里好不好玩?守姑有没有采到漂亮的话?” 那语气,分明就是在逗弄一个孩子。 “有啊!”沈君兮有些兴奋地喊道,说着就从身后拿出一朵含苞待放的洋红色月季,“姨母,守姑觉得这朵花开得可好看了,若是插在姨母的发间,肯定更好看!” 然后她也不用人吩咐,直接就爬上了纪蓉娘坐着的罗汉床,半跪在纪蓉娘的身边,将手中的那朵月季就往纪蓉娘的发髻里簪。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大家也都屏住呼吸深深地为沈君兮担忧起来。 毕竟纪贵妃平日里最看重的就是她的那头秀发,平日里给她梳头的宫女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弄断了贵妃娘娘的头发而受到责罚。 不料贵妃娘娘不但没有怪罪沈君兮,反倒笑盈盈地让人去取了把镜来,然后还饶有兴致地对着镜子看头上的那朵花,并同沈君兮笑道:“还是我们守姑有眼光,这朵花戴在姨母头上,果然让姨母又年轻了好几岁。” 沈君兮听着,就扑到了纪蓉娘的怀里,撒着娇地笑道:“姨母本来就年轻呀!” 纪蓉娘顿时就变得心花怒放了,她戳着沈君兮的脸蛋同王老夫人道:“这丫头是吃什么长大的?为什么一张嘴这么甜,说出来的话简直甜到人的心窝子里去了。” 王老夫人也是看着沈君兮笑道:“是啊,你别看她人小小的,做起事来却很是贴心,一点都不像个只有六岁的孩子。” 听着王老夫人说的这些话,依在纪蓉娘怀里的沈君兮就突然插嘴道:“外祖母,您说得不对,守姑才不是六岁的孩子,守姑已经七岁了!” 王老夫人听着一愣,随后冲着沈君兮笑道:“你个小机灵鬼,对对对,今年你已经七岁了!不再是六岁的孩子了!” 被这祖孙两这么一逗弄,整个屋里的人也就跟着笑了起来。 看着母妃那抵达眼底的笑意,三皇子却是觉得惊讶起来。 母妃平日里虽然一直是微笑着示人,脸上的神情永远都是如沐春风,可眼神却总是带着距离的,像今日这样的敞怀大笑,还真是少见。 他不禁另眼打探起沈君兮。 可沈君兮却依旧一脸的娇憨。 就在大家都还在说笑时,却只见正殿那边走过来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就笑道:“没想贵妃这里今日这么热闹。” 大家一听到这个声音,俱是神色一凝,然后纷纷拜倒了下去。 “哎呀,都起来!”那个声音却是和颜悦色地说着,“不要我一来,大家都变得这么紧张,这是想将我轰走么?” 纪蓉娘就带头站了起来,有些嗔怪地笑道:“怎么会?平日里想请您来都没机会呢!只是我宫里的这些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差,连皇上您来了,也不给通秉一声。” 不曾想昭德帝却是笑道:“我老远就听着了你们这里面的欢声笑语了,就是不想坏了你们的兴致,结果我一来……” 昭德帝站在那就一探手,好似眼前的这种状况也不是他想看到的一样。 纪蓉娘就赶紧招呼着大家都站起来,三皇子更是恭敬地上前给昭德帝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父皇。” 昭德帝就很是欣慰地看过来,先是拍了拍三皇子的肩,随后却满屋子的寻找起来。 “怎么老七不在?”昭德帝的声音就透着些冷。 纪蓉娘也就笑道:“他今日过来给我请过安了,我瞧着他心里好像还在记挂着什么事,就让他先回去了。” 昭德帝一听,脸色这才缓和了过来。 “皇上今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膳吗?”见着昭德帝的脸色还不错,纪蓉娘也就笑着邀请道。 “真要我留下来?”昭德帝却有些揶揄地看向纪蓉娘,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连忙接话道:“若有机会能与皇上一起用餐,那真是老婆子这一生极大的荣幸!” “哈哈哈。”昭德帝听后更是龙心大悦。 沈君兮站在那,却是在歪着脑袋瞧着昭德帝。 两世为人,她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近这位一言便能断人生死的“九五之尊”。 昭德帝显然也看到了沈君兮。 见这小小的孩子也不惧怕自己,他顿时有些玩心大起地冲沈君兮瞪眼道:“你是谁家的小姑娘啊?” 沈君兮知道这个时候昭德帝的心情大好,于是用她那有些稚气的声音问:“您真是皇上吗?可戏文里的皇上都是美髯公呀!” “哦?你瞧着我的胡子不美么?”果如沈君兮所料,昭德帝不但不觉得沈君兮忤逆了他,反倒觉得这个小孩儿很好玩,也就继续逗着沈君兮道,“戏文里那些皇上的胡子可都是假的,我这可是真的!” 说完,他就一弯腰,将沈君兮抱了起来,并示意沈君兮摸一摸他下巴上的胡子。 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可这皇上的胡子也摸不得呀! 一旁的董二夫人不禁为沈君兮捏了一把,并有些紧张地拉了拉王老夫人的衣角。 而王老夫人却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被昭德帝抱起来的沈君兮“咯咯”地笑着,果真还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捋了捋昭德帝下巴上的胡子,然后笑道:“咦?皇上的胡子为什么这么硬呢?” “因为这是胡子呀!”昭德帝抱着沈君兮丝毫没有要放下的意思,还跟她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来。 第042章赏赐 待王老夫人一行人再出宫时,已经是日暮时分。 抚着伏在自己膝盖上睡着了的沈君兮,王老夫人的心里却是感慨万千。 她真没想到这孩子竟然一点都不认生,而且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竟然能将纪蓉娘和昭德帝都哄得哈哈大笑。 这还真叫王老夫人不得不对沈君兮另眼相看! 与此同时,秦国公府的前院却突然变得喧闹起来。 “你说什么?”听得前院的鸡飞狗跳,坐在家中对了半日账的齐大夫人从账簿上抬起了眼,满脸惊讶地看着前来给她报信的关嬷嬷,“沈君兮那丫头进趟宫,竟然得了皇上黄金一百两、白银五百两的赏赐?” “还不止这些呢,我瞧着还有不少珍珠翡翠玛瑙,满满当当地摆了几盘子……”那关嬷嬷就在一旁咋舌,“您说这表姑娘在宫里都做什么了?怎么就得了皇上这么大的一笔赏赐?” 还有珍珠翡翠和玛瑙? 齐大夫人听着两只眼睛都要放出光来了。 谁不知道宫里的物件都是好物件,同样是这些东西,市面上就绝对买不到宫里的那种成色。 她也顾不得回答关嬷嬷的问题,而是急匆匆地扶着关嬷嬷的手穿鞋下炕:“宫里来的人是谁?现在人在哪?由谁陪着?” “宫里来的是吴公公。”关嬷嬷就赶紧扶住了齐大夫人道,“这会子正由万总管陪着在前院的堂屋里说话。” “由万总管陪着?”齐大夫人一听就大惊失色,“这怎么行?这岂不会让宫里的贵人觉得我们府上怠慢了他!” 说完,齐大夫人也顾不得重新梳妆,扶着关嬷嬷的手急匆匆地就往前院去了。 前院里,只见穿着正五品内侍服的吴公公正站堂屋内笑容满面地同万总管说着话,而他们的身后则站着三五个小内侍,每人手中都端着个黑底红漆平底漆盘,盘中放满了昭德帝赏赐下来的金银珠宝,琳琅满目地堆在一起,直叫人看花了眼。 “吴公公,”齐大夫人就满脸堆笑地走进堂屋,“真是辛苦您了!” 见到突然出现的齐大夫人,吴公公很是客气地同她点了点头,然后拱了拱手道:“为皇上办差,不敢称辛苦!” 齐大夫人听着就讪然一笑,见着吴公公一直是站在那儿却不落座,于是就热情地招呼他:“吴公公,您请上座,再喝口热茶!” “大夫人,不用这么客气,我等毕竟还有皇命在身,没有复命,不敢懈怠呀!”那吴公公也就笑着推辞,一双眼却总是忍不住往屋外看去,暗道自己同那王老夫人是前后脚出的宫,自己这都到纪府好一会了,怎么王老夫人一行人却还没有回来? 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耽搁了不成? 齐大夫人一见这阵势,就责备那万总管道:“你怎么当差的?怎好叫几位贵人就这样干耗着?可有派人去寻老夫人了?” “自然是派了人去的。”万总管恭敬地答道,“只是这一时半会还没寻着人而已。” “既然是这样,又怎好让吴公公这样等着?”齐大夫人就冲着万总管翻了个白眼,然后对着吴公公笑道,“天色不早了,不如这些东西我先替守姑接了,也好让几位贵人回宫复命呀!” 说着,她就要去接那些小内侍手上的红漆盘。 “这事就不劳大夫人了,”不料那吴公公却是不动声色地拦在了齐大夫人跟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皇上有令,命我等一定要将这些东西亲手交到君兮姑娘的手里。” 齐大夫人的手就有些尴尬地悬在了半空,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 而吴公公却好似没有看到一样,只是将双手放在身前,拢在了袖子里,静静地立在一旁,摆出一副不想再说话的姿态。 “回来了,回来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穿着红衣的小丫鬟笑着跑了进来报信,“老夫人带着二夫人和姑娘们回来了。” 她的话音未落,就见着王老夫人一行人行色匆匆地往这边赶,隔老远就听得王老夫人朗声道:“竟让吴公公等了这么久,真是老身的罪过!” 见着跟在王老夫人身边的沈君兮,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吴公公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了上去:“恭贺君兮姑娘,今日得了皇上和贵妃娘娘的青睐,皇上特赏赐黄金百两,白银五百两,以及珍珠玛瑙翡翠若干,并赐翡翠雕龙玉牌一张,今后可凭此玉牌自由出入内宫!” 吴公公的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倒不是因为皇上的赏赐丰厚,而是吃惊于那块翡翠雕龙玉牌,以及凭这块玉牌就可自由出入内宫的殊荣! 跟着沈君兮从内宫出来的王老夫人就神色一凝,这样的殊荣,恐怕在这京城里除了那些公主、郡主之外,沈君兮这是独一份! 只是不知道这份殊荣于年幼的她,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眼下却没有太多的时间让王老夫人计较这份得失,她赶紧拉着沈君兮拜倒下去,并教着沈君兮该怎样谢恩。 上一世的沈君兮虽然也做到了侯夫人,可这接来自宫中的赏赐却也是头一遭。 听着王老夫人的嘱咐,沈君兮一板一眼地拜倒了下去,然后将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用她那稚嫩的女声大声说道:“沈君兮谢主隆恩!” 吴公公就有些欣慰地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翡翠玉牌交到沈君兮的手上,然后在心中暗想:这女童到底是得了皇上和贵妃娘娘青睐的孩子,竟然一点儿都不怯场。 一院子的人,再三谢恩。 礼毕之后,王老夫人就同那吴公公道:“老身真是没想到今日宫中还会有赏赐下来,所以就领着媳妇孙女一道去了春香楼吃了一回野鸭火锅,没想到险些误了贵人的大事。” “公公还没用过膳?这个时候回宫,恐怕也没有什么能吃的了,不如就留在我们府上用过晚膳再走。”王老夫人就一脸诚挚地挽留道。 吴公公一想,王老夫人说得也在理,便不再推辞,由着万总管陪着去了一旁的花厅用膳。 临走时,得了王老夫人吩咐的万总管还给吴公公等人一人封了一个大红包,当做他们这一路的辛苦费。 吴公公笑盈盈地接了,带着那些小内侍心满意足地回了宫。 第043章筹谋 可沈君兮却对这些突然多出来的赏赐犯了愁。 自己小小年纪却腰缠万贯,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每日的吃穿用度皆是秦国公府的,这么大的一笔钱放在她这也没有什么用,反倒叫人心生惦记。 毕竟“楚人无罪,怀璧其罪”! 于是她让珊瑚等人挑着灯的将这些赏赐进行了清点和登记,然后就带着这些赏赐去了王老夫人的房里。 今日在外奔波了一日,王老夫人早就有些乏了,卸了钗环准备早早入睡的她见着沈君兮这个时候过来,不免只披了件外裳就起了身。 “怎么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王老夫人瞧着沈君兮,以及她身后端着今日宫中赏赐的丫鬟们,不禁问道。 “守姑本不该夜深的时候来打扰外祖母的休息,”沈君兮就对着王老夫人福了福身子,然后道,“只是守姑想来求外祖母一件事,这件事若是办不好,守姑今晚都会睡不着的。” 王老夫人一听,就赶紧拉着沈君兮在自己的床沿坐下,然后轻抚着沈君兮的头道:“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你觉得这么急?” 沈君兮也就让珊瑚等人端着那些赏赐上前,并同王老夫人道:“守姑今日忽得这么大一笔赏赐,心中很是不安。守姑经过前思后想之后,觉得还是将这些东西都交给外祖母才好!” “为什么都要交给我?”王老夫人很是惊讶于沈君兮的决定。 沈君兮就很是真诚地看向王老夫人道:“我每日在这府中,吃穿用度花的皆是外祖母的,这些赏赐我现在拿着也没用,放在我那也是白白让人惦记,还不如交给外祖母,也算是守姑的一点心意。” 说着她就拿出之前让珊瑚等人誊抄的清单,交与了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就皱着眉眯着眼地瞧着那单子,只见其上上记录得条理清晰、事无巨细,不免就感慨沈君兮真是心细,而且她那记录的方式更像是受过高人指点,一点都不像是任意而为。 “是谁教你这么记的?”王老夫人皱着的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就不免好奇地问。 心中早就有了说辞的沈君兮并没有被王老夫人问倒,她很是从容地答道:“是我以前瞧见娘亲这么记过东西!” 芸娘? 王老夫人就觉得有些意外,她的芸娘是最不耐烦打理这些的,倒是她身边的钱嬷嬷还有些可能。 但她一想到当时正是钱嬷嬷在芸娘身边服侍,或许真是沈君兮记错了人。 一想到这,王老夫人就不想继续深究下去。 她将沈君兮便很是心疼地抱在了怀里,心中不断地泛起一阵阵酸楚。 “既然这些东西都是皇上赏给你的,你就叫珊瑚将这些东西都好好地收起来,不过才几百两的东西,咱还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王老夫人就拍着沈君兮的背笑道,“咱们的守姑将来肯定也是要嫁到大户人家去的,早点学学怎么支配这些,对守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听得王老夫人这么一说,沈君兮就觉得有些错愕。 自己才多大呀!王老夫人竟然就想得那么远了。 “至于说,你担心有人觊觎这笔钱财,”说到这,王老夫人的语气竟然变得有些咬牙切齿起来,“我倒想看看是谁有这个胆!你若是不放心,便让珊瑚每月将账目报给李嬷嬷知晓,让李嬷嬷也帮你看着点。” 见王老夫人对这笔赏赐表现得并不是太过上心,沈君兮不禁在心里嘀咕起来。 上一世她虽然是延平侯夫人,可整个延平侯府在京城里却是过得有些捉襟见肘的,以至于当年管着中馈的自己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整日里的愁着怎样才能开源节流。 可偏巧延平侯傅辛又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古董啊、字画啊,什么烧钱他就迷什么。 所以上一世的她才变得汲汲营营的,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也让她在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一笔大赏赐。 其实只要想想整个翠微堂几近奢华的吃穿用度,王老夫人不将这笔钱放在眼里也属正常,说不定昭德帝也觉得这只是笔逗小孩的小钱钱? 不过既然自己拿出了姿态,而老夫人又发了话,那她就名正言顺地收下这笔赏赐好了。 打定主意的沈君兮就从王老夫人那告辞,回了房后,她又对着那份清单清点了几样小东西出来,并让珊瑚去针线房找平姑姑要了几个漂亮的荷包装了,打算第二天送人。 等沈君兮这边美滋滋地睡下时,齐大夫人那边却还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一百两黄金!五百两白银!”卸了钗环的齐大夫人横卧在床上,同在脚踏上打了地铺的关嬷嬷道,“这里外里就是一千五百两!够买个三四百亩的小田庄了!这还不带她得的其他那些赏赐!” “是啊!”关嬷嬷也是不无羡慕地说道,“一笔这么大的钱,放在一个小丫头片子的手上,还真是叫人担忧啊!” 齐大夫人听着,也是眉角跳了跳。 她今天是心里窝了火的。 因王老夫人在早上的时候发了话,让她和纪雪两母女回自己的院子里吃饭,吓得她在家里整整地算了一天的账,暗想着要从哪里把这每个月多支出去的钱补回来才好。 按照惯例这皇家赏赐,从来都是归公中的。 所以饥肠辘辘的她才会那么兴高采烈地去见那吴公公,谁知道却被他们狠狠地涮了一把。 不但那吴公公指名道姓的说这笔赏赐是给沈君兮的,就连老夫人也摆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而最最让她觉得气愤的是,王老夫人竟然带着老二一家和沈君兮下了馆子。 让她原本想趁着晚膳时再去老夫人跟前装乖卖巧的打算胎死腹中!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老夫人竟然是一个做事如此决绝的人呢? 这以后如果真在老夫人那蹭不到饭的话,她又要到哪里去匀出这笔银子来? 现在京城里放印子钱可是二十点的月利,这钱放在那,可是会钱生钱的! 一想到这,齐大夫人就只觉得一阵心纠,甚至还有些喘不过起来。 第044章传讹 第二天一早,因为又赶着去学堂,沈君兮就趁着给王老夫人请安的机会,将自己昨日让珊瑚备下的荷包分别送了人。 王老夫人得了一枚祖母绿的戒指,齐大夫人和董二夫人各得一只金镶玉的手镯,纪雯得了一对碧玺耳坠,就连纪雪都得了一支翡翠镶金的发簪。 纪雪得了那支发簪后,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取了王老夫人的把镜,将簪子往头上簪。 齐大夫人瞧着那碧绿的水头,就只觉得自己首饰盒里躺着的那些翡翠首饰不过都是些寻常的绿石头罢了。 于是她就找了个机会凑到了沈君兮的身边悄声笑道:“你这孩子,虽然得了一笔这么大的赏赐,也用不着如此大手大脚呀!你该把这些钱留着,让钱生钱!不然像你这样,整天的像个散财童子,就是有座金山银山也不抵用啊。” 沈君兮听着这话就微微挑眉。 让钱生钱? 看来自己昨天的担忧还真不是杞人忧天,这天才刚刚亮呢,就有人开始打自己的主意了。 “大舅母这话是什么意思?守姑有些听不明白。”沈君兮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齐大夫人。 沈君兮在心里暗笑,年纪小就是好,遇到这种事情只管装傻充愣,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果然齐大夫人的脸色就变得尴尬起来。 她自然不能跟沈君兮说,让她把钱给自己去放印子钱? 而且这还是在老夫人的屋里呢! 齐大夫人就偷偷地看了眼王老夫人,只见王老夫人面带凝色地瞧了过来。 她就只好讪讪地同沈君兮道:“我只是提醒你,别太大意了……” “多谢大舅母提醒。”沈君兮就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脸,冲着齐大夫人笑道,然后就从红鸢的手上接过自己的笔墨篮子,同王老夫人道了别后,就携了纪雯的手,二人一同往停在翠微堂外的马车走去。 齐大夫人就用手捅了捅还在那拿着把镜臭美个不停的纪雪,大声道:“赶紧的,这马车都要去学堂了!在学堂里,记得要和妹妹好好相处。” 然后她又悄声在纪雪耳边叮嘱道:“你别忘了,这样的好东西,守姑那还有很多!” 纪雪听着,顿时心花怒放,好像只要自己对沈君兮好一点,沈君兮就会乖乖地把昨日得的那些赏赐都拿出来一样。 “哎呀,等等我呀!”纪雪就赶紧提起自己的笔墨篮子赶了出去。 王老夫人就笑盈盈地拉着董二夫人展示着手指上的祖母绿戒指,不无得意地夸道:“这孩子,这么懂事,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她昨儿个晚上还特意找过来,让我帮她收着这些赏赐。” “这是为何?”董二夫人就一脸的奇色道。 “她说自己年纪小,用不着这些,”王老夫人满脸欣慰地道,“可我觉得她这么大的孩子,也应该慢慢地学着接触这些东西,免得将来长大了变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所以我就回绝了她,不曾想这孩子竟然心思这么细腻……” “这都是老夫人平日里教得好,这也是守姑的一片孝心。”董二夫人听着就同王老夫人说笑着。 齐大夫人在一旁陪侍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还真没想到沈君兮之前竟会存有这样的打算。 既然她说自己用不着,那自己就帮帮她好了! 齐大夫人就在心里暗暗地盘算了起来。 沈君兮这边还像往常一样乘着马车到达了女学堂,只是她跟在纪雯的身后进入学堂时,却觉得学堂里的人看向她们的眼光都变得了不一样。 她默不作声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刚将笔墨篮子放置到书案之下时,就被福宁一脸神秘兮兮地将她给拖到了院子里。 “听说昨日纪雯得了皇上的赏赐?”还不等沈君兮站定,福宁就拉着她贼兮兮地打探道。 纪雯? 沈君兮就有些意外的看向了福宁,奇道:“你都听谁说的?” 周福宁就一脸“你别装迷糊”的神情,有些鄙夷地看着沈君兮道:“昨日宫里的吴公公带着那么大的一笔赏赐招摇过市地去了你们秦国公府,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可那也不能说明那些赏赐是给雯姐姐的呀!”沈君兮就反驳道。 “我可打听清楚了,昨儿个你们府上的太夫人可是带着你和纪雯进的宫……”周福宁就对着沈君兮翻了个白眼,“难不成那些赏赐还是给你的?” 说到这,周福宁特意压低了声音俯在沈君兮的耳边悄声道:“而且我还听说,皇上相中了雯姐儿,想留她当儿媳妇呢!所以才会有了那些赏赐的!” 听着周福宁煞有介事地说着这些,沈君兮就忍不住挑了挑眉。 “不过这样一来,雯姐儿就惨咯!”周福宁叹着气道,“之前刑姑姑让练习礼仪时,黄芊儿她们就瞧着雯姐儿有些不顺眼了,有了这件事后,只怕她们会变本加厉哟!而且刚才我无意中听到,她们说要给雯姐儿一些颜色瞧瞧。” “什么?!”若之前她还能像听闲话似地听周福宁在那唠叨,可一听到有人要对纪雯不利,沈君兮就变得紧张起来,“你说黄芊儿要对付雯姐姐?” “她们说不管是礼仪还是习字,连你的表现都能让秦夫子和刑姑姑高看一眼,可纪雯却总是表现平平,这分明就是在藏拙!好让她们对她放松警惕,以便将来秀女大选时再一鸣惊人!”周福宁就一点也没藏私地和沈君兮说道,“这些可都是我亲耳听到那黄芊儿说的!”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沈君兮听得心里就更急了。 “不行,我得将这事告诉雯姐姐!不能让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人欺负了去!”沈君兮听着就撒腿往堂屋里跑去,可她人还没跑到堂屋那,就听得屋内想起了一声竹哨声,随后哐当一响,就传来了纪雯的一声尖叫。 沈君兮就在心中暗喊不好,脚下更是加快了步伐跑进了屋里。 第045章意外 堂屋内一片狼藉。 纪雯的书案翻倒在地,而她则是一脸茫然地瘫坐在她书案前的草席上,带来的笔墨篮子也倾倒在一旁,原本装在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她的裙摆更是浸染在了倒出来的墨汁里,染黑了一大片。 而她的左手背上更是挠破了三道口子,刺目的鲜血如珍珠般一粒一粒地渗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沈君兮连忙跑了过去,想要扶起地上的纪雯,“手要不要紧?” 纪雯则是一脸的惊魂未定。 手背上火辣辣的感觉提醒着她,若不是她及时将手挡在了脸前,现在受伤的就应该是她的脸了! 听着沈君兮关心的询问,纪雯却是故作坚强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不过是一点小伤而已。” 沈君兮正想劝她去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时,却听得身后有人在讥笑:“嗤,不过是只猫而已,竟然会将她吓成这样!” 她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学堂里的女学生正聚在一起,均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而之前周福宁跟她提及的那个黄芊儿更是赫然在列。 沈君兮对她们一一扫过去,却遭到了有些女孩子不快的斥责:“你瞧什么瞧?” “怎么?我都瞧不得你们了吗?”因为本就存在身高劣势,蹲在纪雯身边沈君兮更是觉得自己气势缺了一头,于是她站了起来,昂首道。 黄芊儿站在那群女孩子中间,却是对着沈君兮翻了个白眼,道了一声“随便”,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随手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其他女孩子见状也是一脸不屑地撒开去。 沈君兮也无心与她们啰嗦,便回过头去安抚纪雯,并在次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将你吓成这幅模样?” 见纪雯总是一副受了惊吓颤颤发抖的模样,沈君兮就问起坐在纪雯前排的纪雪。 纪雪却也只是摇头:“不知道,我只听到她一叫,再回头时,她就是这个样子了。” 沈君兮就想找学堂里的其他人问上一问,不料她还没有起身,就发现了大家对她都是一副戒备的神色,好似她就是一团瘟疫,生怕她找过去一样。 见着大家眼底的戒备,沈君兮那已经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她觉得一筹莫展的时候,纪雯却主动地牵了她的手道:“刚才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长得猫不像猫,狗不像狗,老鼠不像老鼠,浑身毛茸茸的,嗖的一下就从我的眼皮子底下窜了出去,我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再定睛一看是这么一个怪物的时候,这才吓得打翻了书案……” 猫不像猫,狗不像狗,长得还有点像老鼠? 那是个什么东西! 沈君兮就用眼神向跟着自己进来的周福宁询问。 周福宁也只是皱着眉摇头,显然她也没见过纪雯说的这种“怪物”。 “算了,别想了,或许只是我自己一时眼花。”纪雯想了想,就扶着倒了书案站了起来,沈君兮和周福宁则是忙帮着她捡拾起洒落在地上的笔墨。 待几人将这些物什都收捡好后,纪雯却是瞧着那块被墨染了的草席犯了愁。 她们进学堂的第一天,刑姑姑就有过交代,墨汁是一定不能沾染到草席上的。 现在她的草席不但被墨染了,就连蒲团之上都沾染到了。 这要是让刑姑姑瞧见了,定是逃不过一顿责罚。 还有纪雯那受了伤的手……至少这个样子去上刑姑姑的礼仪课程是行不通的! 沈君兮就扫了眼放在屋角的落地自鸣钟,还好她们总是习惯早到,而现在离她们上课的时间还有那么一刻钟,沈君兮也就提议道:“雯姐姐先去找学堂的医女们瞧一瞧手,然后我们的马车上有备用的衣服,雯姐姐瞧过手后可以去换了,而我和福宁则去一旁的水房里帮你冲洗草席和蒲团……” 纪雯一想,也别无它法,只好如此行事。 沈君兮就麻利地将纪雯座上的草席卷了,让周福宁拿好蒲团,就偷偷地往水房去了。 好在学堂里有规定,无论什么事都得女学生们亲力亲为不准她们带身边服侍的人,因此像茶房这种原本聚满了人的地方却是显得安静而又宽敞。 沈君兮赶紧将草席摊开来,然后在自己的裙摆上撕下一块来,沾了水就擦拭起来。 好在墨刚染上去,因此沈君兮清洗起来并不怎么费劲,而周福宁手里的那个就更容易了,她只微微沾了些水,就将那蒲团擦干净了。 就在沈君兮埋头清理草席的空档,周福宁却在不断地扯着沈君兮的衣裳,但又一句话都不说。 “怎么了?”沈君兮就有些奇怪地回头。 却只见周福宁偷偷地指了指西南边的屋角,悄声地道:“君兮……你瞧瞧那边……那儿是不是刚才伤了纪雯的那个怪物?” 沈君兮一听,就瞬间警觉了起来。 她向周福宁所说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着屋角的横梁之上蹲着一只有幼猫大小却长着白底黑斑的小兽。 那小兽藏在屋角上,却好奇地探出了头,因此沈君兮很容易就看见了它那像老鼠一样尖的嘴巴和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这模样,倒是和纪雯说的那个怪物有几分相似。 是只雪貂兽! 沈君兮一眼就认了出来。 上一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京城里突然开始流行起豢养雪貂兽,当时以纯白和纯黑为最佳的品种,其他纯色的次之,而像眼前的这只,白底起黑斑的,则是被大家所不齿的串种,只有那些没什么钱又想附庸风雅的人才会养。 久而久之,大家都不愿意养这种花色的,以至于这样的小雪貂兽往往被人遗弃,最终饿死在街头巷尾。 “我们得想办法把它弄下来!”沈君兮想了想便道。 “弄下来?可它爬得那么高,我们又怎么捉得住它?”周福宁就抓了抓头,一脸难色地说道,“而且它刚刚还伤了纪雯!我们真的要把它抓下来吗?” 第046章雪貂 “那就更加要抓下来了!”沈君兮顶着那只雪貂兽道,却发现那只雪貂兽也正盯着自己。 雪貂兽极易通人性,但前提条件是,它得信任你。 不然你就是废一肚子的劲,就凭它左躲右闪的机灵劲,那也只是徒劳。 “要不要我去找人帮忙?”周福宁也就出着主意。 “找谁?谁又进得了那个二门?”沈君兮却觉得周福宁的提议一点用处都没有,“这女学堂里讲究事事亲力亲为,就连个贴身丫鬟都不准带进来,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周福宁听着一下子就泄了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怎么办?”她垂着脑袋道,“不如我们还是放弃了!” “为什么不试试诱捕?”就在沈君兮和周福宁都觉得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听得沈君兮浑身的血液一凝。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沈君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这女学堂里见到了七皇子赵卓。 只是此刻的赵卓头戴褐色的儒巾,身穿青色的襕衫,完全是一副普通士子的打扮,不仅如此,他的手中还端着一只青花缠枝纹的茶盅,也不知在门外究竟站了多长时间。 就在沈君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福宁就拉着沈君兮对着赵卓行礼道:“福宁见过七表哥。” 沈君兮就在心中暗道,福宁的母亲长公主是昭德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因此福宁唤赵卓一声表哥,倒也没有错。 那赵卓却是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君兮道:“你竟能认出这是雪貂?” 沈君兮就先是一愣,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京城里流行养雪貂兽,那是上一世的事情。 或许这一世,大家还并不热衷于此道。 “据我所知,现在整个京城里的雪貂兽就只有辽东总兵郭谦进贡的那一只,”赵卓显得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可那只雪貂的毛色白得就好似初雪一样,整日的被福成爱不释手的带在身边,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 上一世,福成公主对她那只雪貂的宠爱,沈君兮也略有所闻,她不但派了专人“锦衣玉食”地伺候,而且还转为那雪貂兽做了个金丝的小笼子,以便随时带在身边走。 可后来,她也听闻那些养貂人说,雪貂是最不耐烦自己被束缚着的,一旦它认定了自己的主人,哪怕赶都赶不跑,又哪里需要用笼子装着? 所以福成公主的那只雪貂过得到底舒坦不舒坦,也就只有貂儿自己清楚了。 “用生肉试试!”就在沈君兮开着小差的时候,赵卓也就建议道,“我见过福成用生肉喂过雪貂。” 周福宁一听,便自告奋勇地要去厨房取生肉。 而沈君兮却叫住了她。 “福成公主是用生肉喂的雪貂么?”沈君兮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我怎么听说,它们喜欢吃熟鸡肉啊?还最好是白斩鸡。” “啊?那我到底去厨房要生肉还是要熟鸡肉呀?”周福宁就有些为难地瞧向了沈君兮。 “不如两种都取点!” “两种都取点!” 没想到沈君兮和赵卓却是异口同声。 周福宁瞧着他们俩先是挑了挑眉,随后便笑着跑去了厨房,不一会的功夫便取来了一碟半红半白的肉。 “哪,听你们的,一半生肉一半熟肉。”周福宁就有些得意地将碟子在沈君兮和赵卓的跟前晃了晃,“接下来怎么办,看你们的了。” 赵卓就看了眼屋外的廊檐,然后道:“那儿有个空鸟笼,我觉得可以拿那个来诱捕。” 说完,赵卓就将手中的青花茶盅放置在一旁,然后对着廊檐上的朱红柱子蹬腿一跳,轻轻松松地就将那个空鸟笼子给取了下来。 接着,他从福宁的手中接过那碟半熟半生的肉放在了笼子里,又将鸟笼轻轻地放在了茶房内的方桌上,然后给沈君兮和周福宁各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二人跟着自己轻手轻脚地出去。 沈君兮虽然好奇那个鸟笼子能不能诱捕到那只雪貂兽,可这会子,她还是跟着一起退出了茶房。 赵卓就轻轻地掩上了茶房的门,然后在门外静静地候着。 福宁刚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赵卓一记如刀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三个人只好继续静静地等着。 忽然,茶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就好似夜里老鼠偷东西的声音。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屏息凝神地倾听了起来。 只听得茶室里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咔哒”声,赵卓便微笑着说了一声:“得了。” 说完,他一推茶室的门,果然那鸟笼里正关着一只神情慌张的雪貂兽。 那碟子里的生肉几乎未动,熟肉却被它啃掉了一半,而发现鸟笼被关上了之后,那只雪貂兽便在笼子里上窜下跳的想要寻找逃跑的突破口。 沈君兮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那只竹鸟笼,然后查看起这只被关起来的雪貂兽,而那雪貂兽也不甘示弱地张大了嘴,一脸超凶地向沈君兮展示着它的尖牙利爪。 “这小东西还挺凶!”沈君兮也就笑着说道,再次将那鸟笼放置在了方桌上。 而赵卓则是端起了他之前放在茶房里的青花茶盅,神色淡然地泡好了茶,又一脸云淡风轻地离开了,仿若刚才同沈君兮她们一起抓雪貂兽的那人不是他一样。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沈君兮不免就奇怪了起来,反倒是周福宁却是见怪不怪地说道:“他这人就是这样,喜怒无常,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相对于自己的这位七表哥,周福宁对那雪貂兽的兴趣明显要大得多。 她拿了双筷子,把那雪貂兽扔在笼子里的生肉和熟肉给扒拉了出来,又用筷子夹着去逗那只雪貂兽。 那雪貂兽张牙舞爪了一阵后,可能发现这只是徒劳,于是它又捡起那筷子上的肉啃食了起来,那憨憨的样子直让福宁发笑。 “它真是太有意思了。”周福宁就笑道,“真想把它带回家去。” “那你就把它带回家去好了。”抓住了这只雪貂兽后,沈君兮继续擦拭着那张染了墨的草席,终于让那草席上的墨迹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不行,我娘不让我养这些!”周福宁就很是失望地说道,然后她将竹鸟笼往沈君兮跟前一推,“不如你带回去,以后我还可以去你们府上逗它!” “可我也不知道家里让不让养呀!”沈君兮为难地说道,毕竟她自己还是寄人篱下呢! “你先带回去呗,有什么事就只管推到我头上来!”周福宁就给沈君兮出着主意,“你就说是帮我养的,王老夫人看在我娘的面子上,不会为难你的!” 第047章寻找 见着周福宁的娇憨模样,沈君兮也不好再拒绝她。 周福宁也就兴高采烈地提着笼子直奔二门外,找人将雪貂兽送去了秦国公府。 当沈君兮处理好纪雯的草席和蒲团回到学堂时,堂屋里依旧吵闹。 沈君兮就看了眼一旁的落地自鸣钟,平日里这个时候秦老夫子早就该到了,可今日环视了整个学堂,也不见老夫子的身影。 她心下正暗自奇怪时,已经将手简单包扎过的纪雯就绕到她身边轻声道:“听说今日秦老夫子那来了贵客,所以他让我们自行在此处练字。” 来了贵客? 沈君兮的脑海中就出现了七皇子赵卓的身影,以及他拿去茶房的那只青花缠枝纹茶盅,好像还真是秦老夫子常用的。 但不管怎么说,沈君兮在心里还是挺感谢这位七皇子的。 “你说什么?丢了?!”就在沈君兮正帮着纪雯铺着草席和蒲团的时候,却听得黄芊儿在堂屋的另一头夸张地叫道。 在屋里的人都扭头看了过去。 黄芊儿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就和跟前的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带头走了出去。 这时纪霜和纪霞正从屋外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发现秦老夫子不在屋里后,便大舒了一口气。 她们笑着直起了身子,理直气壮地就往沈君兮这边来了,纪霜一脸好奇地问道:“她们丢什么了?我怎么听着像是一只雪貂似的?咱们学堂里有雪貂么?” 听着这话,沈君兮同纪雯的脸色均是一凝。 因为被那不明的“怪物”袭击后,纪雯一直在暗示自己那只是自己的错觉,而现在听的纪霜这么一说,也就是说这学堂里还真的曾有一只雪貂袭击过自己。 沈君兮想得却更多了。 在她和福宁一起抓到那只雪貂时,她都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只无主误闯学堂的雪貂。 可现在看来,很可能那只雪貂就是被人刻意带到学堂里来,然后故意指使着袭击纪雯的! 据沈君兮所知,雪貂兽只有在感受到了极大的危险或是受人指使时,才会主动攻击人。 而今天这只雪貂兽主动攻击了纪雯,不可能是觉得危险,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背后故意指使的她。 沈君兮就想到了之前听到的那一声竹哨声,她便大胆的猜测,那只雪貂根本就是黄芊儿她们故意放出来伤害纪雯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就太可恶了。 那自己刚才捉住的那只雪貂兽,很可能就是她们攻击纪雯留下的证物,也难怪她们现在如此着急地想要寻回去。 既然是这样,那就更加不能还给她们了! “你们真的都仔细找过了吗?”而此刻黄芊儿的脸色就如同那冰冻了千年的寒冰一样,让人一瞧就忍不住想要打个寒颤。 昨日宫里的吴公公大张旗鼓地往秦国公府送赏赐时,表妹福成公主正好与她同坐一辆马车从护国寺回来。 当得知这批封赏是送到纪家时,福成公主的脸色瞬时就拉了下来。 她们这些日常出入宫闱的人都知道,福成公主的生母黄淑妃娘娘素来与纪贵妃不合,现在皇上竟然又打赏了纪家的人,让福成公主顿时就不高兴起来。 “表姐,能不能帮我教训教训那纪家的人!”福成公主一甩车窗帘,黑着脸同黄芊儿道。 教训纪家的人? 黄芊儿就听着心中一跳,暗想着自己早就看不顺眼的纪雯,便问道:“公主想怎么收拾她们?” “让她们出丑,让她们成为笑柄!”福成公主竟是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 “这……”黄芊儿一听,就觉得此事正合她意,但她还是装出一脸为难地说道,“主意是不错,可我要怎么做呢……毕竟大家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些事,我也不能做得太明显!” 福成公主听着,就将她一直带在身边的雪貂的笼子往黄芊儿的怀里一塞,然后在黄芊儿的耳边嘀咕了起来。 而她今日全是按照昨日福成公主所示行事,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只用来“恶作剧”的雪貂却不见了,要知道那只雪貂是福成公主最近新得一只宠物,因为极具灵性并且能听懂人话,深得福成公主的喜爱。 如果自己把这只雪貂弄丢了,那她又如何同表妹福成公主交代? “不行,必须把那只雪貂给找出来!”黄芊儿就给平日里跟在她身边的那些女孩子发号施令,“那雪貂极爱吃肉,你们都给我手持生肉地找!” 那几个唯黄芊儿口令是瞻的女孩子就互相看了一眼,真不是她们不愿意动,而真是整个学堂都要被她们翻过来了,可依然一无所获。 但黄芊儿在她们的面前素来都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她们这些人在黄芊儿的面前也毫无辩驳的余地,她们只得一脸难堪的分头而去,拿着生肉在学堂里四处吆喝地寻找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女学堂里就多了一道奇异的风景,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闻讯而来的刑姑姑在得知事情的“真相”后,更是将黄芊儿训斥了一顿。 “你难道不知道学堂里的规矩么?连一只猫一只狗都不准带进来,你竟然还带了一只雪貂?”刑姑姑一脸凝色地他那个黄芊儿道,“而且还因为你的看管不利,让那只雪貂跑了出来,甚至差点伤害到了学堂里的其他的人!” 黄芊儿只得低下自己的头,然后咬着自己唇,一脸委屈地道:“是因为叶秋儿她们说没见过雪貂,我才特意从福成公主那将这只雪貂借来的……可现在雪貂不见了,我怎么跟福成公主交代呀!” 说完,黄芊儿竟在刑姑姑的面前抹起泪来。 刑姑姑一听,瞬时就觉得头大起来,她还真没想到这事竟然还牵扯到了宫里的福成公主。 从宫里出来的刑姑姑最是了解宫闱的,只要和宫里扯上了关系,这事就变得棘手了。 因此刑姑姑便不打算再管此事,只是叮嘱黄芊儿不要闹得太过份了。 被黄芊儿她们这么一闹,沈君兮更加笃定了心中的猜测,于是她在学堂里嘱咐周福宁不要声张,便是迫不及待地问当值的红鸢:“我之前让人送回来的那只雪貂在哪?” “雪貂?”红鸢先是一愣,随即想到沈君兮问的可能是今日派人送回来的那只小兽,也就笑道,“在小书房里,一直让鹦哥看着呢!” 来不急换过衣裳的沈君兮就径直去了小书房。 那只竹鸟笼就赫然放在她的书案上。 竹鸟笼里,那只雪貂兽依然还在凶狠地闹腾着,显得一点都不安分。 “你们帮我好好地养着它,必要的时候,我可能要带着它去告御状!”沈君兮就吩咐着红鸢和鹦哥道。 告御状? 红鸢就和鹦哥惊愕地互看一眼,但到底没有再多话。 第048章拜访 黄芊儿差点而将女学堂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丢失的雪貂兽,只得灰头土脸地去找福成公主。 “怎么可能!”听闻自己的最喜欢的宠物就这样不见了,福成公主当场就砸了一套内造的梅花凌寒粉彩茶具,吓得黄芊儿当场就给福成公主跪下了。 福成公主却好似没看到似的,继续暴跳如雷:“我的雪雪既通人性又乖巧听话,怎么可能会乱跑?定是你把它放出去后,没有照我之前说的那样将它收回来!” 黄芊儿听着却是在心里一阵苦笑,那天她还真的是大意了。 因为福成公主再三同她说过那只雪貂有多聪明和听话,因此她一直以为在放出那只雪貂兽后,它会自己乖乖地归巢。 所以,她在第一时间选择了坐在那看纪雯出丑,而不是去收那只雪貂兽。 可没想到就是这样疏忽,竟然让那只雪貂兽失踪了! “可……可现在怎么办?”黄芊儿就带着哭腔地问她的表妹福成公主。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派人去找了!”福成公主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那可是我费了千辛万苦才从父皇那讨来的,要是就这么丢了,我如何同父皇交代?” 黄芊儿一听,更是吓得瑟缩了起来。 “我回去就让黄府的家丁们去找!哪怕翻遍整个京城也要将那雪貂兽找出来!”黄芊儿就同福成公主许诺道。 就在黄府的家丁正满京城翻找得热闹的时候,女学堂又迎来了一次沐休日。 这一次,周福宁早早地就赶到了秦国公府,在给王老夫人请过安后,她便悄悄地给沈君兮使了个眼色。 沈君兮就冲着周福宁挤了挤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王老夫人瞧着这两个小丫头在自己面前眉来眼去的样子呵呵直笑。 “好好地陪陪南平县主,不用陪着我这个老婆子了,我趁这机会,去打个盹,”王老夫人也就挥了挥手,好似碎碎念地说道,“这人老了就是觉浅,睡不踏实……” 沈君兮和周福宁也就偷笑着互看了一眼,然后同王老夫人告退,再手牵着手的往沈君兮所住的西厢房而去。 一直陪在王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就笑道:“瞧着她们两的关系,好像还挺好的。” 王老夫人更是欣慰地点了点头:“我就是希望她能多交上几个朋友,将来嫁了人也不至于没有个走动的地方。” 李嬷嬷听了就捂着嘴直笑:“表姑娘现在才多大,老夫人您就想着她出嫁以后的事了?” “呵呵,有些事,只嫌晚不嫌早呀!”王老夫人也是笑眯眯地看着李嬷嬷道。 周福宁拉着沈君兮的手急不可耐地就钻进了沈君兮的房里,一进屋她就东张西望地寻找了起来:“在哪呢?在哪呢?” “你急什么!”跟在周福宁身后进屋的沈君兮就笑道,“你没瞧见黄家的人是怎么寻它的?这东西我是越来越不敢养了!不如你今天就把它带回去。” “你诚心的是不是?”周福宁就戳了戳沈君兮的脸颊道,“我要能养,我还会把这么可爱的小毛球送给你?快着点,快点把小毛球拿出来,让我仔细瞧上一瞧。” 沈君兮就笑着给鹦哥使了个眼色。 鹦哥笑着打开了屋角放着的一个镂空雕花角柜,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铺着黑绒布的藤编篓来。 通体雪白的小毛球四仰八叉的睡在里面,显得很是享受的样子。 周福宁一看就奇道:“它背上的黑斑呢?” “那是什么黑斑,不过是在学堂里沾染了些墨水,洗了洗就掉了。”沈君兮就笑道。 周福宁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你不同笼子装着它,它不会跑么?” “我倒是希望它能跑。”不想沈君兮却是叹了口气道,“你瞧瞧它的后腿。” 周福宁就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过去,只见这只比小猫崽壮实不了多少的雪貂兽的后腿上正结结实实地绑着一圈圈的布带,她就有些不解地看向沈君兮:“这是为何?” “我之前也是奇怪,”沈君兮却是答非所问地道,“这种雪貂兽是最温顺不过,怎么突然就会攻击雯姐姐,养了它我才知道,这只雪貂兽的后腿被人故意折断了……” “啊?”周福宁就失声叫了起来,“怎么会?黄家的人不是四处放消息说这只雪貂兽是福成公主的爱宠么?谁敢乱动它?” “谁知道呢,”沈君兮却是摇了摇头,“将它带回来的那日,它又惊又恐的在笼子里折腾了大半夜,闹得我们根本无法入睡,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起来查看了一番。” “后来才发现,它竟然是拖着一只断了的腿……”沈君兮就回想起那一夜来,“我让丫鬟们寻来了膏药和小木棍,摁的摁手,按的按脚,抓的抓脑袋,这才帮它将这只断脚给接了回去……” “许是发现了我们对它没恶意,自那之后它也不闹腾了,喂给它吃的白斩鸡也都是全盘接收……”沈君兮说着说着,脸上就露出了一丝欣慰,“而且还好像赖上了我一样,变得特别的粘人……只可惜它这腿,却好似一直没怎么好……” 沈君兮又爱怜地抚了抚那雪貂兽的背脊,那雪貂兽就随即在藤编篓里拱了拱,继续睡它的大觉。 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周福宁对这雪貂兽也是充满了同情,她看着它道:“照你这么说,它还真是挺可怜的……只是它这样,要睡到什么时候去?” “大概要到日暮时分,”沈君兮就想了想道,“也不一定,有的时候午时刚过,未时初刻的时候也会醒,全凭它自己的心情。” “啊?”周福宁一听,就有些失望的喊道,“这么说,它都不会醒了?那我岂不是白来了?可我怎么记着它在福成那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这一下就轮到沈君兮觉得奇怪了:“雪貂兽都是昼伏夜出的,白日睡觉本就是它们的习性,怎么?那福成公主还不让它睡觉不成?” “那我可不知道。”周福宁却是耸了耸肩道,“我只见过福成公主身边的女官用竹签子戳过那雪貂兽,然后那雪貂兽就会活泼乱跳地送到福成的跟前,而且福成也不敢像你这样养着它……” 沈君兮听着却是皱起了眉头。 第049章信口 “怎么能这样?那些宫女简直是在虐待它!”沈君兮颇为气愤地说道,“喂生肉,装笼子里,还用竹签子扎……我要是这只小兽……我也得瞅准机会跑了的……” 周福宁在一旁听着,也频频点头:“原先还不觉得,今儿个听了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觉得它在宫里过得那挺惨的……君兮,不如你就这样养着它……” 周福宁就这样乞求着沈君兮。 “可这毕竟是皇家之物……”沈君兮一下子就变得为难起来,“我原本只想帮它养养伤而已……到时候再送回宫去……” “不行不行的,那样的话,你反倒会害了它!”听着沈君兮还要将这雪貂兽送回去,周福宁都开始心急了起来。 “哎,到时候再说。”看着那雪貂兽后腿上绑着的小绑带,沈君兮也是满心的不忍。 两人就这样说了大半日的话,沈君兮便留了周福宁一起用饭,周福宁正好还不想回去,也就满口应了下来。 沈君兮便让珊瑚去同王老夫人解释,她中午要款待福宁就不过去吃饭了,并且让珊瑚从钱箱里拿了十两银子送去厨房,让厨房里帮着整一桌像样的饭菜来。 珊瑚应声去了,不一会的功夫,纪雯却从王老夫人的正屋走了过来,人还没进门就开始笑着数落起来:“好呀,要不是我正在给祖母请安,还不知道你们竟然要躲在屋里吃好吃的!” 沈君兮忙起身相迎,笑着解释道:“瞧雯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正准备差人去请你么,没想你就先过来了。” 纪雯故意摆出一副不信的样子,用手玩闹似地戳了戳沈君兮的头,然后几个人就笑闹成了一团。 “哎,要不要把雪姐儿也叫过来?”纪雯想着沈君兮这边是第一次摆宴,若是不请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纪雪恐怕有些不妥。 而且在她看来,以前福宁和纪雪好似还是有些交情的。 “不要!不要!”不料周福宁却是最先跳出来表示反对的,“就我们几个挺好的,为什么还要加人?” 纪雯一见自己的提议让周福宁的反应这么大,还以为周福宁最和纪雪又像以前一样的闹别扭,于是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坚持。 到了中午的时候,厨房里送上来了三鲜鸭子、什锦蜜汤、西湖醋鱼、炒南贝等,另外还特意配了一盅用料十足的佛跳墙。 沈君兮被吓了一跳,十两银子,显然是做不出这样的席面来的。 而周福宁却坐在桌子旁,看着这一桌满满当当的山珍海味目瞪口呆:“沈君兮,你可以呀!没想到你一出手竟然是如此大方!” 用过午膳,沈君兮便带着纪雯和周福宁在小书房里喝茶小坐。 正说着护国寺里今年的桃花开得不错的时候,纪雯就听得屋内似有似无地响起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警觉地环伺了一周,见大家的神色如常,便担心是自己的错觉,就没有大惊小怪。 岂料那个声音却是越来越明显,听得纪雯的心里一阵发颤。 “你们真的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么?”纪雯就打断了正在同沈君兮大谈特谈护国寺桃花的周福宁,“窸窸窣窣地,就好像老鼠在打洞一样。” 听得纪雯这么一说,周福宁赶紧安静了下来,并侧着耳朵倾听了起来,不过一两息的功夫,她便笑着跳了起来,拍着手道:“肯定是小毛球醒了!” “小毛球?”纪雯一脸狐疑地看向了沈君兮。 沈君兮却是嘴角含笑神色淡定地同纪雯道:“等下雯姐姐不管看到什么都不用害怕,小毛球不伤人的。” 这一下,纪雯就变得更迷糊了。 只见周福宁有些兴奋地蹦跳到屋角放置的雕花角柜,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雕着镂空花纹的角柜门,只见一只大约一尺来高通体雪白的小兽正站在柜子里睁着好奇的眼睛往柜子外看。 纪雯就陡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禁躲到了沈君兮的身后,她之前可是被这东西伤到过! 那雪貂兽好似将屋里的人都给查视了一番,在见到坐在窗前大炕上的沈君兮时,便纵身一跃,踩着周福宁的肩膀就跳进了沈君兮的怀里,并且十分乖巧地在她的腿上蜷缩了下来。 “咦?”周福宁和纪雯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叹之声。 “你也不怕它咬你!”纪雯不免诧异地感叹道。 沈君兮就捋了捋那雪貂兽背脊上的毛,笑道:“有什么好怕的,若不是之前它受了伤,它也不会跳出来乱跑的。” 说完,沈君兮就同纪雯说了这小毛球之前受伤的情况。 纪雯听着,果然不再害怕,反倒同情起它来。 “我能摸摸它么?它不会咬我?”纪雯壮起胆子问。 “当然不会!”沈君兮就笑道,然后低头同那雪貂兽说起话来,“小毛球,今日大家可是特意来看你的,你不能不给面子呀!” 那雪貂兽好似能听懂沈君兮的话一样,微微地抬起了头,看了周福宁和纪雯一眼,又继续把头埋了下来,显得很是温顺。 纪雯就试着轻轻摸了摸它,见它果然很是温顺,之前心里的害怕也就打消了不少。 “让我试试,让我试试!”周福宁却生怕自己吃了亏,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沈君兮的身边,然后伸出手试探性地抚摸着小毛球的背,小毛球又抬了抬头,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后,继续趴在了沈君兮的腿上。 一旁的纪雯瞧着越发觉得这雪貂兽可爱,也就有些担心地问:“这段时间黄芊儿她们找的会不会就是它?我们要不要还回去?” 一听要将小毛球还回去,周福宁却是急了。 “黄芊儿丢的是黄芊儿丢的,这一只是我表哥七殿下捉来送我的,”她理直气壮地说道,“只不过我娘不让我养这些,我才让君兮帮我养的!雯姐儿你可不能出去瞎说!” 原本还想要如何解释的沈君兮坐在一旁听着,感叹自己幸好没在喝茶,不然就周福宁这样信口雌黄的样子,还不得让自己喷茶呀! 她竟然还能将七殿下也给牵扯了进来! 第050章雌黄 不过那日的确是七皇子殿下出手逮住的这只雪貂兽,周福宁这么说也没有错。 反正天塌下来,有福宁这个皇上的亲侄女在前面顶着,自己倒也不用害怕。 只是到时候,不知道七皇子愿不愿意同她们一起背这个锅。 纪雯听闻这是七殿下送给福宁,福宁又让沈君兮帮忙养的,倒也不再多话,只是她还是有些疑虑:“可若是黄芊儿执意认为这就是福成公主丢失的那只怎么办?” “凉拌!”周福宁却是满不在乎地说道,“她们自己弄丢了东西,难道还要怪我不成?不能因为她有,我就不能有了!大不了我们就到御前评理去,看看谁怕谁!” 说得如此的理直气壮,说得纪雯都没了反驳的理由。 而那只雪貂兽好似也赞成周福宁的说法一样,竟然从沈君兮的腿上跳到了周福宁的身上,与她嬉闹了起来。 周福宁在沈君兮这厮混了一整日,直到日暮时分才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并且还同沈君兮约好,下一次沐休日,她还要到纪家来。 沈君兮和纪雯一起,将周福宁送出了二门,待周府的马车远去后,纪雯才有些担忧地同沈君兮道:“守姑,你跟我说实话,你的那个小毛球,到底是不是黄芊儿她们寻的那一只。” 沈君兮就抬头看向了纪雯,虽然她才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却已然有了小大人的感觉。 沈君兮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今日不把话同纪雯说清楚,自己很有可能会不得安宁。 于是沈君兮就看着纪雯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声“是”,然后就往翠微堂走去。 纪雯却被沈君兮的直白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没想到一向被老夫人夸奖为聪明懂事的沈君兮竟然会同那素来胆大的周福宁“同流合污”。 “你疯了么?”纪雯就失声追了上去,拖住沈君兮摆出一副要同她辩个明白的架势。 沈君兮就眨了眨眼,看着纪雯道:“雯姐姐一定要同我在此处说话吗?” 纪雯这才惊觉她们正在二门内的抄手游廊上,四处都有各院的丫鬟婆子在走动,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不如雯姐姐跟着我一起回翠微堂,正好刚才温下那壶茶还没有喝完。”沈君兮就朗声道。 “好呀!”纪雯就有些尴尬地应道,发现自己刚才的处事竟然还没有沈君兮来得沉着冷静,要知道对方不过才六七岁而已。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回了翠微堂,因为离王老夫人那边传饭还有些时间,她们又一头扎进了沈君兮住着的西厢房。 这一次,纪雯见屋里没有了其他人后,这才压低了嗓音同沈君兮道:“你不会真的就这样跟着周福宁胡闹?她的母亲可是长公主殿下,就算真有什么事,长公主殿下也会护她的周全,可我们不一样啊!咱们不能鸡蛋碰石头!” “可是这一次却是她们伤人在前的。”沈君兮却是态度坚决地同纪雯说道,“除非她们承认是她们先心怀不轨的!” “承认了又能怎么样?”纪雯却是急道,“那黄芊儿可是宫里黄淑妃的侄女……而那雪貂又是福成公主心爱之物……” “可我们不也是纪贵妃的侄女和外甥女么?而且从位份上来看,咱们的贵妃娘娘的品级比起那黄淑妃,也还要高那么一点点?”沈君兮却是一点都不服软的同纪雯道。 上一世窝窝囊囊的经验告诉沈君兮,有时候人善就是被人欺,你越是选择忍让,别人越是欺负到你的头上来。 还不如一开始就摆出一副不好欺负的势头来,也好叫那些素来喜欢吃软怕硬的人先忌惮几分。 更何况同那黄芊儿相比,她们才有更有硬气的资本! “更何你是因为她们的关系才被划伤了的……”沈君兮就看向了纪雯的左手,那上面的伤口已经愈合,却留下了粉红色的印记。 纪雯却粉饰太平地说道:“不过是点小伤而已……” “雯姐姐!”沈君兮却是看着她正色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一双有了伤痕的手,你觉着看到的人会怎么想它的主人?” 纪雯听到这,便把自己的左手往衣袖里收了收,但还是不忘向沈君兮质疑:“外面真有这样的说法吗?” “当然有。”沈君兮就叹了口气道。 上一世,因为钱嬷嬷和春桃在沈家的作威作福,沈君兮虽身为嫡小姐,有许多事情却不得不亲力亲为,因此一双手也就磨练得和丫鬟一样粗糙,等到她当了延平侯夫人,京城里的那些夫人太太虽然当着她的面不说,却没少在背后排揎和讥笑她。 以至于后来,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见到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总觉得她们是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 但纪雯的话,却也提醒了她。 自己不能任由黄芊儿就这样窜上窜下的什么都不做,不然真到了她找上门来的那一天,自己就被动了。 于是第二天,女学堂散了学后,沈君兮就递了进宫的牌子。 因为沈君兮的手上有昭德帝御赐的翡翠玉牌,守门侍卫们并不敢难为她,因此她几乎是没费什么周折,就到了纪贵妃所在的延禧宫。 得了信的纪蓉娘觉得很是奇怪,她没想到沈君兮竟然会选在这个时候入宫,正想要上前问个清楚呢,谁知道沈君兮一进大殿,便跪了下来,并且满脸是泪的说道:“姨母救我!” 纪蓉娘自然是被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纪蓉娘就给殿内的宫人们使了个眼色,为首的女官便将大家都带了出去。 纪蓉娘这才快步向前,想将跪在地上的沈君兮拉起来。 岂料沈君兮却是摇了摇头不肯起来:“姨母,您还是先听听守姑所犯何事再决定要不要守姑起来。” 纪蓉娘听着这话,却是莫名地想笑。 沈君兮不过才是个小姑娘,能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还值得她这么慎重其事地进宫来搬救兵。 “那好,你先说说看。”纪蓉娘就在沈君兮的面前蹲了下来,想听听她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对自己说。 沈君兮先是咬了咬唇,随后便一鼓作气地将那日女学堂里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起先我们以为那只雪貂是无主的,养了就养了,后来黄家闹得满城风雨要寻那雪貂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想着还回去,可我一想着明明是她们放貂伤人才弄丢了貂,凭什么反过来诬赖别人偷她们的貂?我心中有气,所以就没有理会她们。” “结果后来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得如此一发不可收拾起来,那黄家不但每天都派了家丁在城里寻那雪貂,并放出话来,若是抓到了私藏雪貂的人更是要好好收拾一番……”说到这,沈君兮已经开始泣不成声了,“这样的话,我就更不敢将小毛球拿出来了……” “小毛球?”纪蓉娘饶有兴致地看着沈君兮,觉得一小孩在自己的面前已是哭得肝肠寸断,却还要努力说话的样子,真是莫名的萌。 “是我给那只雪貂取的名字。”沈君兮就在那抽泣着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纪蓉娘就同沈君兮笑道,“那还有什么其他了不得的事吗?” 沈君兮就梨花带雨地抬头,两只眼睛里还挂着未干的泪水:“没……没有了……” 那带着童趣的声音,让纪蓉娘听得心中一软,她也就柔声道:“这个时候赶进宫来,一定还没有用过膳?” 一脸的云淡风轻。 沈君兮就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正好,我们也刚准备吃,你也一起来。”说着她就牵起沈君兮的手,往偏殿走去。 我们? 沈君兮就在心里嘀咕了起来,听娘娘这口气,她不是一个人在进餐? 就在沈君兮还在猜想着还有谁的时候,却只见偏殿的主位上坐着一道明黄的身影,并且听到昭德帝那呵呵的声音:“原来是守姑呀!来来来,快到朕的身边来。” 沈君兮不敢怠慢地快步上前,然后恭恭敬敬地给昭德帝行了一个大礼,在听得一声“免礼”后,这才敢站起身来。 原本坐在昭德帝下手那人也就主动挪了挪位置,将离昭德帝最近的那个位置给让了出来。 “来,坐到朕的身边来!”昭德帝就拍了拍刚刚被腾出来的那个位置,笑着同沈君兮道。 沈君兮有些腼腆地抬头,正想谢谢那位给自己让位的人时,却看到了七皇子赵卓的脸,而他的对面坐着的却是三皇子赵瑞。 沈君兮便依礼给两位皇子请了安。 “今日摆下的是家宴,守姑不用多礼。”昭德帝就捋着自己的胡子道。 沈君兮只好再次道谢,然后在七皇子让出的那张方凳上虚坐了下来。 “今日怎么突然想到要进宫来?”昭德帝就笑问道。 沈君兮正想着要如何答话时,纪蓉娘却抢在她的前面,将她刚才的那套说辞都说给了昭德帝听:“本是几个孩子之间的玩闹,结果现在动静却闹得这么大,守姑觉得心慌,也就进宫来找我认错了。” 第051章求证 昭德帝听着这话,也就半眯着眼看向沈君兮道:“认错是假,来寻求庇护才是真?说,是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昭德帝的语气还和刚才一样,可沈君兮却听出了淡淡的不悦,于是她赶紧站起身来趴到了地上道:“守姑就知道瞒不过皇上,守姑是真的害怕了,不论是黄家的姐姐还是福成公主放出的话都那么狠,守姑担心自己小命不保呀!” “哼,”昭德帝有些傲娇地冷哼了一下,眼神却看向了沈君兮身后的七皇子赵卓,“老七,怎么听说这里面还有你的事?你给我说说看,怎么回事?” 赵卓一听,忙站起身来,并冲着昭德帝一拱手道:“那日我也是属于碰巧预见了这事,因为太傅大人布置了一道题,皇儿有些解不开,就想到了去女学堂寻我的启蒙师傅秦大儒。” “咦?这秦大儒在致仕后竟然去了女学堂当了坐堂先生?”昭德帝听到这就觉得有些稀奇地笑道,“也算不浪费他那一身的好学识了。” 纪蓉娘也在一旁掩嘴附和道:“皇上当年不是说,希望世间多几个像秦大儒这样的人么?他这不就已经在身先士卒了。” 昭德帝笑着点了点头,用手抓起盘子里的一块酱肉,在沾了些酱塞入嘴中后,示意赵卓继续说下去。 “都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我见秦大儒的茶盅空了,也就主动去茶房帮他续一杯水。”赵卓顿了顿道,“结果就见着了福宁和这位沈姑娘正在那嘀咕,要怎样才能捉住茶房房梁上的一只雪貂。” “当时福宁一见我,便问我有没有办法抓住那只雪貂兽,”赵卓继续道,“我瞧着她们两个都是小姑娘,肯定做不来这事,也就帮着她们把那只雪貂兽给捉住了。” 说到这,赵卓神色淡淡地看了眼沈君兮:“捉住那雪貂之后,我就把笼子留在那了,我估摸着后来应该是福宁带回去了。” 听到这,昭德帝却是有些不满地看向了赵卓:“你既然知道那是一只雪貂,而且还有可能是福成丢的那只,为何不将那貂带回宫来?” “因为儿臣当时并不知那就是福成的雪貂,”赵卓却是不卑不亢地说道,“莫说是那天了,就是今天,若不是听这沈姑娘说起,我也不知道福成把她的雪貂弄丢了。而且那天是在女学堂中,儿臣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福成爱不释手的宠物会出现在女学堂中,所以我也不甚在意……” 听到着昭德帝脸上的神情才松弛了几分,而纪蓉娘则是在一旁奇道:“福成养的那只貂不见了么?怎么没有听到衍庆宫那边的人提起?而且昨日我好像还看到福成的手里抱着一只貂,怎么那不是么?” “福成手里还有一只貂?”这一下就轮到昭德帝奇怪了。 在北燕,雪貂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有的猎户甚至会豢养雪貂来捕猎,可要找一只全身的毛色都如雪一般洁白还要没有杂色的却是很少见的,所以辽东总兵才会将那一只雪貂当成贡品敬献了上来。 “要不要去衍庆宫看看?”纪蓉娘在给昭德帝夹了一筷肉后,提议道。 “嗯。”昭德帝应下之后,神色也比刚才凝重了几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沈君兮就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坐下。”然后就听得耳畔有人在低声地说道。 沈君兮有些错愕的看了过去,只见身旁的七皇子正一脸淡然地拿着银筷子进食,仿若刚才说话的那人不是他一样。 可她再看向对桌的三皇子赵瑞,他就离自己更远了。 带着狐疑,沈君兮微皱着眉头坐了下来,然后学着三皇子和七皇子的样子,慢慢地吃着,却是食不知味。 一顿饭毕,昭德帝决定去衍庆宫瞧个究竟。 纪蓉娘便依照惯例,将昭德帝送出了大殿,不料昭德帝却回首同她说道:“不如贵妃与我同去,还有老三和老七,守姑你也跟着一块。” 纪蓉娘听着就有些错愕。 延禧宫的人如此兴师动众的去衍庆宫,会不会让黄淑妃认为这是一种挑衅? 但既然皇上都已经发话了,她自然没有反驳的余地,于是她笑着像沈君兮伸手道:“来,守姑,姨母牵着你。” 沈君兮只好乖巧地上前,牵住了纪蓉娘,而她的身后则跟着赵卓和赵瑞两兄弟。 从延禧宫到衍庆宫并不近,得穿过大半个御花园,与延禧宫呈一东一西的两宫态势。 虽然纪蓉娘比那黄淑妃要年轻一些,可她先生了三皇子,然后又一贯的知书达理知进退,因此位份便比那黄淑妃要高。 那黄淑妃虽然心下不甘,却也要违着心,唤纪蓉娘一声“姐姐”。 但同为后宫妃子的二人都清楚地知道,昭德帝最烦后宫的女人们勾心斗角地上演宫心计,因此大家都在努力地维持着表面上的亲亲我我,一团和气。 因此在见到跟在昭德帝身旁一同到来的纪蓉娘时,黄淑妃心下虽不爽,却还是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笑道:“今日是刮什么风?竟然将皇上和贵妃姐姐一同都吹了过来。” 听着这话,纪蓉娘却是笑道:“淑妃妹妹这话可有失偏颇,不管是皇上还是本宫,平日里来得都不算少?你这样一说,都好似我平日里轻易不来似的。” 黄淑妃的脸上就闪过一丝尬色,随后却是笑道:“姐姐就爱排揎我,我这不是说难得姐姐和皇上一块过来么,而且还带着三殿下和七殿下……” 说完,她的目光不免就投向了纪蓉娘牵着的沈君兮。 “咦?这位小姑娘是……”黄淑妃的眼中就带着探究。 前些日子就听闻皇上特意派吴公公去纪家送了赏赐,那些黄金白银和珠宝翡翠虽叫人眼红,却不足以让她这样位份的人为之动心了。可皇上赏出的那块翡翠玉牌,以及随意进宫行走的权利,才是真叫人嫉妒的。 第052章糊弄 那日负责打探消息的人来报,纪家王老夫人带着两个孙女入得宫来,随后就传出了昭德帝赏赐了纪家的事。 就是傻子都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那个纪蓉娘在推波助澜。 现在皇子们都到了适合婚配的年纪,再过得一两年就都要迎娶各自的皇子妃,朝野上下虽无动静,可大家都在盯着呢。 毕竟有个好的岳家,对于这些皇子而言,那等于是在将来又多了一份助力。 而她们这些后宫的妃子们,也都在想办法把自己娘家的人往这些皇子的身边送。 纪蓉娘不但成功的把自己的侄女带进了宫来,还让昭德帝龙心大悦地派了赏赐,就这一份功力,黄淑妃就在心里自叹不如。 纪家适龄的女孩子只有纪雯一个,所以当日的赏赐到底赏了谁,她们还真没做第二人想。 可今日见着纪蓉娘身边跟着的这个小女孩,黄淑妃不免就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难不成那日得了皇上青眼的竟是这小孩? 瞧她这身量,也不过才六七岁的年纪,就算是配年纪最小的七皇子,都嫌小了。 那这个纪蓉娘是什么意思? 黄淑妃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是我娘家的一个外甥女。”纪蓉娘却同那黄淑妃笑道,“今日御膳房给做了道烤肉,因为吃着有些油腻了,所以就想着出来消消食……” 说完,那纪蓉娘就笑着瞟了一眼昭德帝,眉眼间就透着股妩媚。 而昭德帝还一脸很是受用地笑了笑,看得黄淑妃的心里直冒酸水。 说什么消食,分明就是到自己这儿秀恩爱来了! “福成呢?”昭德帝却是没有心思理会她们女人间的这些你来我往,而是笑着问道。 “在呢,在呢。”黄淑妃忙应道,也就给身边跟着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宫人也就低头而去。 不一会的功夫,沈君兮就瞧见一十一二岁的粉衫少女好似蝴蝶一样地从衍庆宫里飞跑了出来,一边跑着还一边喊道:“父皇,父皇,福成在这呢!” 昭德帝瞧着她就呵呵直笑,然后道:“父皇来了也不知道出来迎接一下!你窝在宫里做什么呢?” “我当然是在给雪雪喂食呀!”福成公主一脸笑意地说道,“父皇您都不知道,儿臣的雪雪有多粘儿臣,别人给它喂的东西它都不吃,一定要儿臣喂才行!” “雪雪?”昭德帝听着却是皱眉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父皇您真是健忘!”福成公主就撒着娇的同昭德帝嗔道,“就是之前父皇赏给儿臣的那只雪貂啊!” 福成公主的话一出,莫说是昭德帝,就是三皇子和七皇子都惊讶得互相交流了一个眼神。 不是说福成的雪貂丢了么?怎么这会子又跑出一只来? 只是在昭德帝面前,二人都没有置喙的余地,也就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而沈君兮则是好奇地看向了福成公主,明明黄家在宫外将此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可福成公主为何却还要在昭德帝面前粉饰太平呢? 若是自己遇到了这样的事,恨不得赶紧掖过去,又岂会自己先自爆其短? 果然,昭德帝听着呵呵一笑,然后一脸慈爱地看着福成公主道:“你那日跟朕说,一定会照看好这只雪貂的,我倒要看看那雪貂如今变成什么样了,有没有被你饿瘦呀!” “好呀!好呀!”众人原以为福成公主会拒绝昭德帝的提议,却不料她却是一脸的兴奋,然后同身后的宫女道,“你们还不去把本公主的爱宠取来给父皇过目!” 那宫女就一脸谦恭地退了下去,不一会的功夫就提了个罩了丝绒罩的金丝鸟笼过来,然后跪在了福成公主的身旁道:“公主殿下,奴婢刚才发现这小兽已经睡着了。” 说完,她便将那金丝鸟笼高高地举过头顶,好似让福成公主审视一样。 福成公主就一脸难色地瞧向昭德帝道:“早知道父皇今日会过来,儿臣就先不给它喂食了,它每次吃饱喝足后,就会美美的睡上一觉,这个时候要是把它弄醒了,它就会像发了狂一样的乱抓乱叫……儿臣唯恐会伤了父皇……” 听得福成公主这么一说,昭德帝就上前两步,用手轻轻地撩了撩罩在金丝鸟笼上的绒布。 只见那鸟笼里果然蜷着白白的毛茸茸的一团。 “既然睡着了,就让它去睡,能吃能睡才能长得胖。”说着,昭德帝不以为意地收回了手,笑着同一旁的黄淑妃道,“早就听说你年前就得了些上好普洱,不如去沏上一壶来,也好让我和贵妃杀杀肚子里的油腥。” 黄淑妃就恭敬地回道:“是得了一些,一直都没舍得用,就想着等着皇上来……” 昭德帝就笑着点头,夸赞黄淑妃道:“难得你有这份心!” 听闻之后,黄淑妃就有些得意地瞟了纪蓉娘一眼。 纪蓉娘却是上前挽住了黄淑妃的手笑道:“那既然是这样,臣妾今天可要沾沾皇上的光了。” “就你嘴贫!”昭德帝看了眼纪蓉娘笑道,然后就转了身往衍庆宫里去了,再也没看那金丝鸟笼一眼,仿若他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福成公主大舒了一口气,赶紧使了个眼色给那宫人,宫人便急匆匆地拉扯好布帘子,提着鸟笼子离开了。 沈君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明白了过来。 这福成公主就像天底下所有跟父母吵着要养小动物的孩子一样,吵的时候只是一时新奇,当新鲜劲过去后,便不再感兴趣。 因为日头不错,昭德帝便让黄淑妃将茶案摆在了衍庆宫的庭院里,黄淑妃更是亲手为昭德帝泡茶。 昭德帝饮了两泡茶,夸了几句黄淑妃头上的凤钗后,便以自己案头上还有奏折要看,起身便要走。 纪蓉娘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笑道:“我那宫里也还有些琐碎事,就不继续留在这里打扰妹妹了。” 刚还在兴高采烈地泡着第三道茶的黄淑妃,双手就迟滞在半空中,这茶水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好在她身边的黄嬷嬷反应及时地从她手上接走了茶壶,这才化解了黄淑妃那一脸的尴尬。 第053章赢面 “既然如此,臣妾也不敢妄占皇上的时间。”心中满是不甘的黄淑妃在神态恢复自如后就款款地拜了下去,道了一声,“臣妾恭送皇上。” 昭德帝捋着胡子,淡淡地嗯了一声,转头同纪蓉娘道:“既然我们都要走,贵妃就陪着朕再多走一段。” “臣妾遵旨。”纪蓉娘在微笑着应了一句,然后用眼神跟黄淑妃道别后,便跟着昭德帝离开了。 三皇子、七皇子和沈君兮三个自然也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瞧着这一群人乌泱泱的来,现在又乌泱泱地离开了,黄淑妃不免皱着头问身边的黄嬷嬷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想到我这来消消食,讨杯茶喝吗?” “应该是。”黄嬷嬷的心里也不太确定,却也猜测道,“皇上的心中有娘娘,不然哪里没有这一口茶喝?要眼巴巴地从延禧宫跑到咱们衍庆宫来?” 黄淑妃一想,觉得黄嬷嬷说得很有道理。 定是皇上还记挂着自己,在延禧宫用了膳后,就想来自己的衍庆宫坐坐,岂料那纪蓉娘也跟着一起过来了,皇上觉得索然无味,因此只喝了两泡茶后就离开了。 黄淑妃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在心里又将纪蓉娘鄙视了一番,便随即丢开了这件事。 出了衍庆宫的一行人,昭德帝若有所思地走在最前面,纪蓉娘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然后是沈君兮,三皇子和七皇子低声细语地落在了最后。 在穿过了半个御花园后,走在最前面的昭德帝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了沈君兮,突然问道:“你说你养的那只雪貂叫什么名字来着?” 昭德帝的突然问话让沈君兮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道:“小毛球,福宁给它取名叫小毛球。” “小毛球么?”昭德帝好似细想了一会,笑道,“倒是比福成取的那个什么雪雪要好听。” 说完,他也不等沈君兮有什么反应,而是独自一人往他的御书房的方向去了,而纪蓉娘则是道了一声:“臣妾恭送皇上。” 已经走远的了昭德帝就挥了挥手,身边服侍的人也就赶紧跟了上去。 沈君兮则是站在原地不断地眨巴着眼睛。 刚才皇上那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沈君兮一头雾水的时候,七皇子赵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旁,并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回去后,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养那只雪貂了。” “为什么?”沈君兮就一脸不解地看向了赵卓。 “怎么这么……”赵卓原本想丢一句“怎么这么笨”,可一见到沈君兮那黑如葡萄的两只眼睛,那个“笨”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于是他放缓语调道:“刚才皇上说,叫小毛球比叫雪雪好听,也就是说那只雪貂由你养着更合适。你偷养福成的那只雪貂的事,算是已经上达天听了,将来就算出了什么事,哪怕是告御状你都不用怕了。” 沈君兮显然是不太相信赵卓所说的话。 这毕竟是空口无凭的事,将来真要告了御状,她难道还要将这个当理由不成? 因此沈君兮就冲着赵卓翻了个白眼,显然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依着赵卓平日里的脾气,要是遇到像沈君兮这样不知好歹的人,他早就不予理会了,可他一见着沈君兮那鼓鼓的像饭团子一样的面颊,气便消了一半。 “我跟你说的是真的。”赵卓就与沈君兮并排走着道,“今天福成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聪明反被聪明误。” 沈君兮就挑眉看向了他。 “通体雪白的雪貂虽然少见,但也算不得特别名贵,不然父皇也不会因为福成一求,就把这只雪貂赐给了她。”赵卓就同沈君兮分析了起来,“所以,即便是福成弄丢了或是养死了这只雪貂,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可福成在弄丢这只雪貂后,不但没有说实话,反而还拿了一只白猫装在金丝鸟笼里想要糊弄父皇,”赵卓说到这就冷笑了一把,“她以为天下人都和她一样蠢么?雪貂的尾巴那么蓬松猫的尾巴却那么细,她还欲盖弥彰地拿到父皇的面前显摆。我只稍微瞟上一眼便看出了端倪,更何况还多看了几眼的父皇。” “你是说……那笼子里装的是只猫?而且……皇上已经看出来了?”沈君兮就低声惊呼道,“可皇上为什么要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呢?” 赵卓就冲着沈君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道:“正如我刚才所说,在父皇的眼中,他并不关心那只雪貂的生死,也没必要为了那只雪貂而点破福成的伎俩。” “可父皇显然也是不愿意有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欺骗他的。”见沈君兮一脸惊慌地捂住了嘴的呆萌样,赵卓的嘴角就浮起了一丝笑意,并继续道,“所以后来才有了那么一问,因此我才叫你放一百个心,将那只小毛球放心大胆地拿出来养。真要是有人因此而来找你麻烦,你不妨把事闹大,把状告到御前来。” “既然福成的那只雪貂还好好地躺在她的金丝鸟笼里,你屋里的那只就绝不会是她的!不然一个欺君之罪压下来,即便她是公主之身,也是担不住的!”说到最后,赵卓的眼中竟然隐隐有了些兴奋,好似在他的心里,十分盼望这件事成真。 虽然听得赵卓分析得头头是道,沈君兮心下却还存疑虑,三皇子赵瑞也走了过来,笑道:“这一次我的观点和七弟一样,既然福成做错了事,就应该得到相应的惩罚,岂能让她如此糊弄了过去?” 沈君兮听着就咬住了唇,眼神却往姨母纪蓉娘的身上看去。 纪蓉娘站在一旁,虽未说话,可她的脸上却带着笑,微微地点着头。 见到他们三人坚定而又鼓励的眼神,沈君兮也就在心里做下了决定,于是她同纪蓉娘道了别,坐着马车回了清贵坊。 第054章撒欢 马车刚在二门前停下,珊瑚就领着红鸢和鹦哥赶了过来,一见着沈君兮就忙上前道:“可算是回来了,老夫人都担心了大半日了。” 沈君兮踩着随车婆子刚放下的脚凳,扶着珊瑚的手小心翼翼地下得车来,也就有些不解的问:“我不是让人回来传话了么?宫里的贵妃娘娘宣我,所以我要进趟宫。” “就是因为听了这话,老夫人才更担心的。”珊瑚仔细帮沈君兮打理了一下衣衫,也就牵着她的手解释道,“因为不知道宫里到底因为什么事把您叫了去,老夫人就一个人坐在那瞎想了大半天了。” 沈君兮听闻之后,也就连走带跑地往翠微堂赶去,一边跑还一边喊:“外祖母,我回来了!” 听闻到沈君兮的声音,王老夫人也就双手合十地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扶着李嬷嬷的手从小佛堂的菩萨跟前起了身。 “快,让人去看看是不是守姑回来了。”王老夫人刚站起身,就连忙吩咐着屋里的人道。 珍珠也就赶紧跑了出去。 不一会的功夫,沈君兮就在珍珠和珊瑚的共同拱拥之下,跨过了小佛堂前的门槛。 刚在来翠微堂的路上,她就听闻王老夫人为了她,已经在菩萨面前念了半个时辰的平安经了。 因此在一见到王老夫人,沈君兮就有些后悔地跪在了王老夫人的跟前,并且给王老夫人磕了个头道:“守姑不孝,让外祖母为守姑担心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见着让自己提心吊胆的小人儿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王老夫人比什么都要受用,她赶紧扶了沈君兮起来,然后细声问道,“宫里的娘娘找你何事?” 沈君兮就脸色一红,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欺骗一位对自己心心念念的老人,可如果说实话,会不会让王老夫人更为担心? 她在心中一番较量后,还是决定继续之前那个善意的谎言,于是撒着娇地同王老夫人道:“姨母今日宣我进宫吃烤肉,一整只小羊,烤得油滋滋的,然后用手掰扯着醮酱吃。” “吃烤肉?”王老夫人的眉头继续皱了皱,“那为何只叫了你,没有叫雯姐儿?” “大概是叫了的,”沈君兮微微挤了挤眉,“可能是学堂里传话的那位传错了,所以忘叫了雯姐姐,要知道我进了宫后,姨母还问来着……” 沈君兮说着说着,生音也就变得越来越低。 果然一个谎言总是需要另一个的谎言来掩盖,这种无中生有的事,还是让她有些心慌。 “都有些什么人一起吃烤肉?”王老夫人就携了沈君兮的手,往正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问。 “有我呀,姨母呀,三殿下和七殿下……还有皇上……”沈君兮故意避重就轻地先说了其他人,最后才说到皇上,果然就让之前一脸平静的王老夫人紧张了起来。 “怎么?皇上也在?”王老夫人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纪家的这些女孩子进宫后,多少都有些拘谨,只有沈君兮,也许是因为无知才无畏,她在宫里表现出来的真性情,才得了皇上和贵妃娘娘的青睐。 “对呀!”沈君兮就重重地点了点头,“皇上和我们一起吃了烤肉,然后还带着我们去了黄淑妃娘娘那喝了茶。” 王老夫人听到这,终于释怀了。 看来正如蓉娘之前跟自己说的,她和沈君兮投缘,所以几个孩子里,她更愿意带着沈君兮。 这也许就是这孩子的造化。 王老夫人抚着沈君兮的头想,到底没有继续追问了下去。 沈君兮也因此在私底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陪着王老夫人用过晚膳后,沈君兮就回了自己的房。 珊瑚刚刚一掀门帘,就只见一道白影窜进了沈君兮的怀里。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沈君兮就把怀里突然多出来的小毛球给拎了起来,然后看着它的眼睛笑道。 那小毛球显然像是听懂了沈君兮的话,就在她的怀里手舞足蹈地发出了“咯咯”声。 在相处了这些日子后,沈君兮知道它这是高兴了,于是她又挠了挠小毛球的肚皮,小毛球就一个翻身窜到了沈君兮的肩上。 “小毛球腿上的伤应该好了?”沈君兮就同鹦哥说道,“找个时间你帮它把绑带给松了。” 鹦哥点头称是。 沈君兮则是笑着同那小毛球道:“这些天把你憋坏了?松了绑带,你就可以出去玩了。” 她的话音刚落,小毛球就在沈君兮的肩头跳来跳去的,显得很是高兴的样子。 一旁的鹦哥不免急道:“姑娘不是说不能让人发现我们屋里养着小毛球吗?这要把它放出去的话,恐怕是瞒不住了。” “没关系的。”沈君兮就从肩膀上抓过小毛球并且高高举过头顶道。 毕竟有些事情,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躲也没有用。 说完,她就抱着小毛球玩去了,独留下鹦哥一人在那咂摸那句话。 见着鹦哥一脸认真的表情,珊瑚也就同她笑道:“你这个人还真是实在,姑娘都说没有事了,你还在担心什么?就把你的心都放回你的肚子里!” 即便听得珊瑚也这么说,鹦哥的心里依然充满了担心。 要知道这些日子都是她亲自喂养着这只雪貂兽,如果真不能继续养的话,她的心里也就会变得空唠唠的,不得劲。 到了第二天,沈君兮从女学堂放学回来后,便见着鹦哥正站在院里一脸焦虑地盯着屋顶发呆。 “怎么?天上有花么?”沈君兮也就跟着往天上瞧去。 结果花没瞧着,却瞧见小毛球正在屋顶上扯开脚丫子撒欢。 见沈君兮回来了,鹦哥就急得想哭:“姑娘,我今日刚把小毛球腿上的绑带一拆,它就趁我一个不注意就从屋里窜了出来,然后就跳上了房顶,怎么叫也不下来。” “什么时候上去的?”沈君兮就瞧了眼屋顶上的小毛球,又随即观察了下四周的地形,发现要上屋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约莫也有一个时辰了。”鹦哥听得沈君兮这么一问,也就回想着道。 都已经一个时辰了?!要跑的话,早该跑了! 沈君兮想了想,就同鹦哥道:“那随它去,它玩累了就会自己下来的。” 第055章葵水 见自家姑娘一脸的云淡风轻,鹦哥心中虽有担心,但也跟着沈君兮回了屋,在伺候沈君兮换完衣衫准备往老夫人屋里去时,那小毛球果然自己跳下了房顶,正站在房门前,用它的爪子撩着门帘。 时近五月,珊瑚她们早将门帘子换成了更为透气的竹帘子,因此小毛球在门外颇费了一番力气,却也没能将这门帘子撩开,因此它便有些不耐烦地发出了类似于婴儿的那种“呀呀”声。 “舍得回来了?”换了一身春衫的沈君兮撩起门帘子后,就拿着手里的团扇轻拍了一下小毛球的头,“鹦哥可是给你准备了最爱吃的鸡肉。” 那小毛球就发出了“嘶嘶”的两声,蹦跳着就往小书房去了。 “它倒也通人性。”珊瑚瞧见了,也就掩着嘴笑道,“今天鹦哥就多了一句嘴,说姑娘昨儿怎么会说让小毛球出去玩的话,这小东西就在屋里坐不住了,自己就窜到了院子里,鹦哥完全没料到它会跑出去,所以急得都要哭了。” “看来这小毛球自己还挺有分寸。”沈君兮听着就笑了起来,然后和珊瑚一前一后地进了老夫人的房里。 纪雯因为去换衣裳还没来得及赶过来,而纪雪却还穿着去女学堂的那身衣服坐在了王老夫人的脚踏上。 她一边给王老夫人捶着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而王老夫人却是一脸的静谧,不置可否。 沈君兮就很是意外,自从纪雪和齐大夫人不在王老夫人这用膳后,她就几乎没在饭点的时候在王老夫人的屋里见到过纪雪。 而纪雪一见到沈君兮过来了,马上就噤了声,却还是卖力地给王老夫人捶着腿。 王老夫人一见沈君兮过来了,就笑嘻嘻地坐直了身子,笑道:“回来了呀!刚才你屋里的鹦哥在干嘛?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还直闹着要搬梯子上房揭瓦!” 沈君兮听着就一阵汗颜。 她看了眼纪雪,然后同王老夫人撒娇道:“我养了只小宠物,鹦哥不小心让它窜到房顶上去了,她怕那小东西趁机跑了,所以才会火急火燎的。” “你养了个什么?”因为纪雯还没有到,王老夫人并不急着开饭,也就同颇有兴致地同沈君兮聊了起来,“我瞧着像是一只白猫?” “外祖母,您看岔了。”沈君兮就掩了嘴笑道,“那是一只白貂!” 一听到白貂二字,纪雪就留了心,她先是看了眼沈君兮,随后继续帮王老夫人捶腿。 王老夫人则是问道:“那是只白貂么?从哪来的?” “福宁送我的,她说长公主不让她养,所以就放我这来了。”沈君兮就按照之前同福宁说好的说词答道。 王老夫人听着也就点了点头,长公主自小就不能接触这些动物的毛发,因此会如此限制福宁,也是情有可原。 又过了好一阵,纪雯才跟着董二夫人拖拖拉拉的过来了,动作显然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董二夫人的脸色还好,和往常一样,一直笑盈盈的,而纪雯跟在她身后却是一直低着头,带着些许潮红的脸上却显得有些惊慌。 这是怎么了? 王老夫人就有些狐疑地看向了身边的李嬷嬷。 李嬷嬷毕竟是王老夫人身边的老人,只需王老夫人一个眼神,她心下便已经明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一边招呼小丫鬟去厨房里传饭,自己则去找董二夫人身边的人打探消息去了。 见李嬷嬷离开后,王老夫人则是拉着沈君兮同纪雪说道:“按理说,我说过的话,绝没有收回的时候,但今日念在你一片孝心,便留下来一同用饭。” 纪雪一听,立马就高兴了起来,更是兴冲冲地挽起了王老夫人的另一只胳膊。 原来自从纪雪跟着她娘单独吃饭后,齐大夫人总以节省为原则,饭桌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鸡鸭鱼肉等物,每天都是清淡的小菜,吃得纪雪觉得自己的脸都绿了。 因此她今日才会一从学堂回来就直奔了王老夫人这里,就想求着祖母,让自己回来吃饭。 可王老夫人却一直不置可否,直到沈君兮过来。 虽然王老夫人没有回答她,但好歹却是同意她留下来,想着自己终于可以打上一顿牙祭了,纪雪就满心的欢欣鼓舞。 不一会的功夫,李嬷嬷去而复返,就在王老夫人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王老夫人听闻之后,又同董二夫人细语了几句,董二夫人则是笑着回答了王老夫人的话,王老夫人这才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些大人在自己跟前打着哑谜,看得沈君兮心下直痒痒,如果她真的只是个孩子自然不会关心这些,可惜她不是。 直到用过饭,丫鬟们端上了饭后漱口的茶水,可给纪雯端上的却是一盅还冒着热气的红糖老姜水。 闻着那熟悉的气味,沈君兮这才明白过来,纪雯来葵水了。 可瞧着纪雯的模样,显然这是她的初潮,因此她显得有些害羞和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女人都要走这一遭。”王老夫人就给纪雯捋了捋头发,开玩笑似地说道,“从今以后,我们家的雯姐儿就是大姑娘了,可以开始给她说亲咯。” 最后这一句显然是说给董二夫人听的。 而董二夫人则是陪坐在一旁笑道:“这还得老夫人帮忙掌掌眼,挑个好人家才是。” 王老夫人也就笑着点了点头,而纪雯却是显得更为羞涩了。 沈君兮瞪大了眼睛陪坐在纪雯的身旁,却还要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一脸天真的问:“纪雯姐姐要出嫁了吗?” 她的一句话,就惹得董二夫人和王老夫人哈哈大笑。 纪雪瞧着在王老夫人和董二夫人跟前如此得脸的沈君兮,却满心都不是滋味。 以前自己也是祖母身边那个能逗得她哈哈大笑的人,可自从这个沈君兮来了之后,就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 更可恨的是,就连她的娘亲都好像站到了沈君兮的那边,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沈君兮来,倒显得她才是寄人篱下的那一个! 第056章窝火 纪雪越想就越觉得心里不平衡,坐在那也越发觉得没意思。 “祖母,我那还有几页夫子布置的大字没有写,我就先回去了。”终于纪雪寻得了一个借口。 王老夫人也无意留着纪雪,因此也就点头让她离开了。 董二夫人如此通透的人,一眼就瞧出了王老夫人待纪雪不如之前宽厚,于是试探性地问道:“娘还在生雪姐儿的气么?” “和她置气?那还犯不着。”王老夫人嘴里虽然这么说着,可面上的神态却告诉了董二夫人,她在为当初雪姐儿不肯吃那盘饺子而生气。 “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董二夫人也就笑着道,“有什么不对,慢慢教就是。” “慢慢教?”不想王老夫人却是冷笑道,“那也得她听不是?之前住在我这院里还好,现在搬了回去,又被她娘宠回老样子了。” 董二夫人一听到这,便不再说话。 之前见大嫂对纪明、纪昭两兄弟都还算是教子有方,怎么到了纪雪这就不一样了呢? 出了王老夫人正屋的纪雪却是窝了一肚子火。 她觉得自己就从来没有这么不受重视过。 正生气着,就见着沈君兮屋里的丫鬟鹦哥正抱了只白猫似的东西坐在西厢房的廊檐下同红鸢说着话。 想到了沈君兮之前在王老夫人屋里说起的那只白貂,纪雪就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 鹦哥和红鸢见着纪雪过来了,也就纷纷起身准备行礼,谁知却因此惊吓到了本来在鹦哥怀里打盹的小毛球。 惊醒后的小毛球显得很是不悦,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那小毛球竟然一个跃起,从鹦哥的怀里直扑纪雪的面门。 纪雪顿时就吓得花容失色。 在连连退了两步之后,脚下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摔了个大屁墩。 又因为她来的时候,走的正是王老夫人院子里的石子小道,这么一摔下去,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更是硌得她生疼。 纪雪本就养得娇,平日里有个什么不高兴的事还要哼哼两句,就更别说今日还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自然是“哇”的一声干嚎了起来。 鹦哥和红鸢见状,连忙跑上前去,就想将纪雪给扶起来。 哪知纪雪却一边一边闹,频频拍打着她们二人的手,执意要坐在石子地面上,拒绝起来。 她收拾不了沈君兮,难道连沈君兮身边的丫鬟都收拾不了吗? 听得院子里突然传来的哭闹声,自然是惊到了原本在屋里说话的王老夫人和董二夫人,王老夫人也就赶紧扶着董二夫人的手出来查看,也就瞧见了纪雪在院子里的狼狈模样。 “这是怎么了?”董二夫人见着纪雪身边那几个像木头庄子一样的贴身丫鬟,也就呵斥道,“也不知道把姑娘先扶起来,虽然说现在已经是四月了,可这地还是凉的,冻到了你们家姑娘怎么办?” 那几个丫鬟互视了一眼,也就赶紧上前去扶纪雪。 不料纪雪还是像先前一样,坐在地上又踢又踹的,就是不肯起来。 几个丫鬟就都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王老夫人就皱了眉,有些不悦地道:“雪姐儿,你在干什么呢?” 纪雪一听,就坐在地上哭闹得更凶了,她指着鹦哥道:“这两个贱婢,这两个贱婢想害我!她们竟然指使小畜生来欺负我!” 王老夫人听着,眉头也就皱得更深了。 鹦哥和红鸢早就吓得不敢说话,此刻更是一脸紧张地跪倒在地,而始作俑者的那只白貂更是逃得不见了踪影。 就在大家都以为王老夫人会因此训斥二人的时候,不料王老夫人却看着纪雪恶狠狠地道:“纪雪!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竟然像个撒泼的市井妇人,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贱婢和小畜生这样的词是谁教你的?你娘吗?” 纪雪更是愣在了那,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却已经不敢再继续哭闹,而是自己乖乖地站了起来,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这一次却轮到了王老夫人不肯让步,她冲着身边的李嬷嬷道:“去把老大媳妇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她平日里到底怎么教的雪姐儿!” 王老夫人的声音严厉又具有威仪,吓得满院子人都不约而同的噤了声。 没多久,齐大夫人就满头是汗的赶了过来,也不知是因为被正午的太阳晒的还是因为本就心焦,她的脸上就显得没有什么血色。 刚才那小丫鬟只传话说王老夫人让自己过来,可没说究竟为了何事。 可一见到王老夫人这院子里的阵势,跟身上沾满泥屑的纪雪,齐大夫人就心中一咯噔,暗道莫不是雪姐儿在王老夫人这又闯了祸? 因此,齐大夫人也顾不得自己身体不适,而是满脸堆笑地上前道:“娘,是不是雪姐儿又淘气了?我在这替她向您老赔罪,您老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她这一回。” “饶了她?”王老夫人却是冷笑道,“这一次我连你都不想饶!” 本就是一头雾水赶过来的齐大夫人被王老夫人的这一句话吓得不敢再做声,而是连连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董二夫人。 董二夫人原不想扯进这件事来,可大嫂频繁地用眼神暗示自己,她若不帮着说点什么,以后同大嫂整日地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是尴尬。 于是,董二夫人就开解着王老夫人道:“这事或许怪不得大嫂,说不定是雪姐儿从家里那些仆妇的口中听来的也不曾可知呀!” 听得董二夫人这么一说,齐大夫人更是糊涂了,即便是想搭话,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王老夫却是瞟了一眼齐大夫人,嘴角却是浮起一丝讥笑:“不是她还能是谁?我可是经常听到她将屋里的小丫鬟们骂作‘贱婢’和‘小畜生’,雪姐儿在她身边呆的日子久了,耳濡目染了这些,一点都不奇怪。” 齐夫人听着这些,也就在心里嘀咕了起来,她骂骂屋里的小丫鬟有什么错?老夫人犯得着为这事兴师动众么? 第057章教训 只是这样质疑的话,齐大夫人却是不敢说出来的。 她只能顺着王老夫人的话,腆着脸道:“媳妇有时候气急,骂起下人来就有些口不择言……” 不待那齐大夫人将话说完,王老夫人却是看着她道:“你平日里怎么管教下人我不管,但你不能这样带坏了我的孙女儿!以后她走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们纪家没规矩,养出来的女孩子没有大家风范,绝不会说你们齐家半句。” 听着王老夫人这句话,齐大夫人脸上就是一阵红一阵白。 王老夫人这话,显然就是在指责她不懂规矩,没有大家风范! 她不是齐家的长房嫡女,不是当年王老夫人为纪容海相中的儿媳妇人选,但因为她入了纪容海的眼,才有了嫁入纪家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也成为了她被王老夫人抓在手里的痛脚。 即便这些年来,她一直在王老夫人的跟前伏低做小,想要博取王老夫人的欢心,却依然改变不了王老夫人隔段时间就拿此事来刺激她。 她心中就是再有不愿,她也不能发作出来,否则王老夫人一顶忤逆的帽子扣下来,那更会让她陷入被动。 可这一次,她却突然不想忍了。 王老夫人不就是嫌她的出身低,配不上纪容海,配不上纪家么? 用得着这样埋汰自己,又埋汰她的女儿么? 想着纪容海当年在花前月下和她说过的那些情话,齐氏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若不是因为他,自己早就不想忍受王老夫人这个婆婆了。 可是一想到纪容海,齐氏的心里又软和了下来。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有些情不由衷地同王老夫人道:“母亲教训得是,儿媳妇记下了,以后说话做事都会多加注意的。” 王老夫人瞧着齐氏的样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也就让她将纪雪领走了。 纪雪被齐大夫人拖着,却是一步三回头。 她真没想到今日她们母女二人竟然会在沈君兮的面前如此狼狈! “娘!我们为什么要过得如此忍气吞声?”在回去的路上,纪雪就突然甩开了齐大夫人的手,满心倔强地站在那,却让齐大夫人莫名的心疼。 因为年幼丧父,齐大夫人小时候过得并不好,因此她才会想将小时候的那些遗憾都弥补在纪雪的身上,恨不得将最好的都给她,舍不得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也因此,将纪雪养成了说一不二的刁蛮个性。 可在她看来,这正是纪雪率真可爱的地方。 “没有啊,谁说我们忍气吞声了?”虽然知道女儿所指的是什么,可齐大夫人却在粉饰太平地说道,“那是你的祖母,她教训我们的话,怎么能说是忍气吞声呢?” “怎么不是?”纪雪就那发起了小孩脾气,“自从那个沈君兮到了我们家后,就哪里都不对了,她为什么要住在我们家?她为什么不能滚回她自己的家去!” 听着女儿好似怒吼的控诉,齐大夫人却也只能摇摇头,说实话,这也是她想知道的。 而吼完这些的纪雪更是像疯了一样的跑回了自己房间,倔强得连晚饭都没有出来吃。 到了第二天,一到女学堂的纪雪就开始四处寻找黄芊儿的身影,可那黄芊儿就好似同她捉迷藏一样,根本不见人影。 于是,她只能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找了平日里一直跟在黄芊儿身边却不怎么打眼的女学生道:“你们还在寻那只雪貂吗?我知道在什么地方!” 那女学生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纪雪,而后则是一言不发地冷漠脸离开。 纪雪就冲着那女学生离开的背影咒了一句:“不过是黄芊儿身边的狗,有什么资格在我跟前拽五拽六!” 谁知她一转身,却见着黄芊儿正带着人站在她的身后。 “你刚才说谁是狗?”黄芊儿就微抬起头,一脸蔑视地瞧着纪雪。 在黄芊儿的心里,她是不怎么待见纪家的这三姐妹的。 在纪家的三姐妹没来以前,她凭借着在宫中当淑妃的姑姑,在女学堂里可谓是呼风唤雨,前提是只要她不惹到周福宁就行。 可她们来了后,学堂里的这些女孩子虽然还像以前一样对自己充满了敬畏,可她却明显感觉到,她们却更愿意与纪家的三姐妹亲近。 正所谓一山不可容二虎,她又怎么能让纪家的姐妹在她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听着黄芊儿的质问,纪雪当然不敢硬起脖子与她对抗,更何况她还有事要同黄芊儿说。 于是,她走上两步上前,用只有黄芊儿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还要找那只貂吗?” 此话一出,之前黄芊儿眼中的轻蔑已经全数收起,只是她看向纪雪的眼神就多了些怀疑:“怎么?你有那只貂儿的下落?” “我并不知道那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只貂,”纪雪也是吃一堑长一智,知道祸从口出的她,终于学会了不将话说得太满,“我只知道我们家里现在就养着一只,白得就像只猫一样。” 黄芊儿听着却是微微眯眼。 因为各自姑姑的原因,这么些年来,她们黄家与纪家可一直都是明争暗斗的,可谁也不敢去做那挑起两家纷争的事。 她可不相信纪雪会这么好心。 “真的?”黄芊儿就满是质疑地问。 见黄芊儿并不相信自己,纪雪一下子就急了起来。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那只貂儿大概一尺来长,通体雪白没有一点杂色,”纪雪就同黄芊儿描述起自己所见过的那只雪貂,“我昨天还被它吓得跌到在地呢……” 黄芊儿一听纪雪的描述,就忽地动了心。 他们黄家为了帮福成公主寻回那只雪貂,真可谓是劳民伤财。 若是这京城里还有另外一只通体雪白的貂儿,她也不想管是不是福成公主的那一只了,只想快点捉来还给福成公主交差。 只是她知道这绝非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也就拖着纪雪去了一旁的厢房,细细地商谈了起来。 第058章用心 从纪雪那听闻那只雪貂竟然是养在王老夫人的院子里后,黄芊儿便回家劝说母亲黄夫人带着她去纪家一探究竟。 因为寻貂的事,早就闹得黄家人仰马翻的,黄夫人也想早日结束这种无序的状态。 正如女儿所说,不管那貂是不是他们弄丢的那只,若能捉来给公主交差就好。 好在纪家与黄家虽然有所隔阂,但两家却并不是不通往来。 黄夫人命人准备了一些上好的人参和燕窝,就带着黄芊儿去拜访王老夫人。 而黄芊儿更是多了个心眼,还特意带上了平日专为福成公主照养雪貂的宫女迎月。 听闻承恩伯夫人突然到访,王老夫人觉得很是意外,但为了不失礼数,她还是在翠微堂的花厅见了她。 在经过一阵简短的寒暄后,黄夫人也就笑着同王老夫人说起了自己的来意:“我听闻老夫人这有一本传自前朝的《无量寿经》,就想借着誊抄一份,等到我婆婆六十大寿的时候,供到菩萨跟前去……” 王老夫人听着,却是微微地皱了皱眉。 她的手上确实有这样一本传自前朝的经文,可因为是孤本,她鲜少拿出来示人。 现在黄夫人特意上门称想要借去誊抄,她自是不愿意的。 纪家与黄家平日的关系不过一般,如果在这过程中,让这本《无量寿经》有了损毁,不管她追究或是不追究,两家都会抹不开面子。 见着王老夫人脸上有了难色,那黄夫人也就笑着继续道:“既然是孤本,想必是老夫人所珍藏的,我们也不能做那不懂事的人,因此我就想让芊儿每日上秦国公府来,在您这里抄上一两个时辰的佛经再回去,算算日子,应该是能赶上我婆婆的六十大寿的。” 王老夫人一听,并不是要将佛经借走,神色也就放缓了几分,然后笑道:“这样的话,孩子是不是太过辛苦了?” “这怎么能说辛苦呢!”黄夫人也就笑道,“这也是芊儿自己的主意,也算是她的一番孝心。” 王老夫人听着,也就笑着点头。 “既然是这样的话,如果我还不同意,就显得我这人太不通人情了。”王老夫人就同那黄夫人道,“那就让黄姑娘每日都来。” 听得王老夫人松了口,黄夫人自然是千恩万谢,然后就带着黄芊儿准备告辞。 待得她们都出了王老夫人的正屋之后,黄芊儿就看了眼一直候在廊檐下的迎月,而迎月却是暗暗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刚才候在廊檐下的这点时刻,并未见着纪雪所说的雪貂。 黄芊儿的心里不免就有些失望,但一想到自己这些日子都能以抄经书的名义来秦国公府,她的心里反倒不似先前那么急。 于是她很是乖巧地同王老夫人道别,就在将要离开翠微堂的时候,却见着沈君兮和纪雯说说笑笑地从一旁的抄手游廊拐了过来。 纪雯的手中正端着些糕点,而沈君兮的肩头上却站着一只雪貂兽! 那一刻,黄芊儿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分明就是自己弄丢的雪貂! 黄芊儿真想一个箭步上前将那只雪貂抢过来,可是理智却告诉她,这是在纪府,一个还不能让她为所欲为的地方。 迎面而来的纪雯和沈君兮显然也见到她,相对于纪雯那有些吃惊的神情,沈君兮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对着她们露出了浅浅的一笑。 黄夫人自然也是瞧见了沈君兮肩膀上的雪貂,她就往身后的迎月那看了一眼,而迎月则给了她一个很是肯定的眼神。 因为跟着祖母和母亲经常参加京城各府的宴请,纪雯显然是认出了黄夫人,于是她也就领着沈君兮上前行了礼。 黄夫人热情地应着,可眼神却一直没能离开沈君兮肩膀上的那只雪貂。 沈君兮见了,就好似天下所有喜欢炫耀的小孩儿一样,对着肩膀上的雪貂道:“小毛球,还不快给黄夫人行个礼!” 那站在沈君兮肩头上的雪貂儿果然听话地直立了起来,并用两只前足作了个揖,惹得黄夫人都不免惊叹了起来。 此举更是让迎月觉得诧异起来。 福成公主的那只雪貂虽通人性,却绝不会像这只雪貂儿一样乖巧,这又让她心下生出些不确定来。 可只要一想起福成公主在宫中大发雷霆的样子,迎月的心中不免又是一阵瑟瑟。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这些日子,跟着黄家一起寻那只丢了的雪貂,早就让她觉得身心俱疲。 她只想随便寻得一只貂儿回宫复命而已。 因此,迎月再次看向沈君兮的眼神就变得不善起来。 从纪家离开后,迎月就独坐了一辆马车回了宫。 翌日,沈君兮一如既往地辞别了王老夫人,然后同纪雯纪雪一道上了去学堂的车,只是从珊瑚手中接过笔墨篮子的时候,却多叮嘱了一声:“今日家中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让人到学堂来叫我!” 珊瑚习惯性地应着,心下却是奇怪,这家里能发生什么事? 马车上,纪雪一脸幸灾乐祸地瞧着沈君兮,她昨日可是听闻黄家人找上门来了,可让她觉得失望的是,那黄家人却是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 但依照对黄芊儿的了解,这件事她肯定没有这么容易就罢手的! 沈君兮在轻扫了一眼纪雪的神情后,却是神色淡然地看向了车窗外。 前日纪雪刚因为小毛球受训,昨日黄家的人就找上了门来,若说纪雪与这件事没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她没料错的话,今日宫中应该就会来人,到纪家来讨要这只雪貂。 倒不是她一直想霸占着福成公主的这只雪貂,只是黄芊儿她们明明做错事在先,却还始终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她心生了愤慨。 这就好比她上一世的小姑子傅娟,不管做什么,因为仰仗着婆婆傅王氏的庇佑,却总喜欢将错误赖在别人的身上。 这样的人,就应该好好地教训一番! 第059章兴师 因为心中有事,沈君兮在秦老夫子上课之时就有些心不在焉。 女学堂里的学生大概也就二三十来个,因为不用像男孩子一样去参加科举,秦老夫子平日里对这些女弟子们很是宽容。 除了能写上一手好字,秦老夫子对她们也没有太多的要求。 所以不管是上课打盹的,还是走神的,只要不闹得太过,秦老夫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可沈君兮却是不一样的。 因为她平日里表现出与众不同的聪颖和乖巧,让秦老夫子很是惜才,相较于其他的女弟子,自是高看了一眼。 见她今日总是两眼放空,秦老夫子就变得有些不悦。 “沈君兮,刚才夫子说到了哪了?”见到沈君兮再一次走了神,忍无可忍的秦老夫子就将她叫了起来。 今日根本不曾听课的她,自然是回答不出的,因此她就不断地划拉着眼睛向一旁的周福宁求救。 谁知周福宁也是个不怎么听课的,而且她有一个身为长公主的母亲,秦老夫子也不会特意去为难她,因此周福宁在上课时,比一般人更容易开小差。 沈君兮问她,她自然也是一问三不知。 坐在沈君兮后排的纪雪一见这状况就想笑,她真是没想到沈君兮竟然还会有今天。 可纪雪的得意劲还没持续个几息的功夫,秦老夫子就瞟了她一眼道:“你来替她回答好了。” 每日上课都好似神游太虚的纪雪又如何回答得出? 她只得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秦老夫子一看,就只得叹了口气,甩了甩衣袖道:“你们两个,将我今日所教的,都抄上二十遍,明日交上来!” 纪雪一听,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抄二十遍!这不是要她的命么? 正当她想要与秦老夫子讨价还价的时候,却不曾想沈君兮竟二话没说的就给应下了。 纪雪急得直跳脚,却又无法,只得跟着应了下来。 就在纪雪一脸怨气地瞧向沈君兮时,一个在学堂里负责扫洒的婆子就有些冒失地从外面闯了进来。 秦老夫子很是不悦地看了过去,正要发怒之时,却听到那婆子道:“沈姑娘,纪府上来人了,说是宫里来了人,让您赶紧回去。” 听得那婆子如此一说,秦老夫子自然不好再继续发怒,只好对着沈君兮道:“我今日吩咐的事,明日别忘了,你现在就去。” 沈君兮也就同秦老夫子道了谢,快速整理好了自己的笔墨篮子。 而听闻这一切的纪雯心下却是在奇怪,为何家中的人只让沈君兮回去?那她和纪雪呢?需不需要跟着一起回去呢? 可纪雪却没有纪雯想得这么多,她只知道自己在这学堂里度日如年,今日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可以早点回去,她才不想继续呆在这呢! 见着沈君兮和纪雪均在收拾笔墨篮子,纪雯也只好同收拾了起来,然后同沈君兮和纪雪一起,坐着马车回了秦国公府。 三人在二门处下了马车,只是看着家中二门处仆妇们那有些紧张的神色,纪雯就忍不住问:“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有个婆子凑了过来道:“宫里来人了,说什么沈姑娘藏了宫里的东西,正在翠微堂里兴师问罪呢!” 纪雯一听,脸色也就大变,连忙看向了跟在自己身后的沈君兮。 而沈君兮却是比她要镇定了许多。 “先去看看再说!”早已心中有数的沈君兮也就率先往翠微堂而去。 说是宫里来了人,可来的人却并不多,总共才两个内侍而已。 只是这两个人却都是神情倨傲地立在翠微堂的院子里,仿若纪家真的是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 翠微堂正屋的屋檐下,与他们相对而立的却是由丫鬟簇拥着的王老夫人,而王老夫人的身旁则陪站着大舅母和二舅母,就连正在养胎中的表嫂文氏也赶了过来。 王老夫人一脸的坚毅,显然是不肯退让半分,而沈君兮屋里的丫鬟鹦哥则是怀抱着小毛球,瑟瑟发抖地躲在王老夫人身后的那群丫鬟里。 “老夫人,我们也只是奉旨办差而已!”其中一个内侍也就有些不客气地拱手道,“您可别为难我们。” 王老夫人却是轻笑了一把,道:“你们也别瞧着我老婆子如今年纪大了,就好糊弄了,你们是奉的谁的旨?办的谁的差?哪怕是皇上瞧中了我这屋里的物件,也得亲自上门同我说上一声,随随便便派几个人,就想从我这取走东西,还真当我这是菜园子么?” “你这个死老太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内侍见好话说不通,便开口破骂了起来,“我们能来,那是给你们府上面子,难不成你还想将御林军给招来?” 不料王老夫人却并不为之所动,只是轻蔑地看了那几人一眼,笑道:“你们别拿御林军来吓唬我,我儿子就是御林军西山大营的总指挥,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别想调动御林军的一兵一卒。还有,这里是御赐的秦国公府邸,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能在此处大放厥词的地方,之所以没有动你们,不过看着你们是宫里的人,是给宫中贵人们的面子,别真以为是我们秦国公府的人怕了你们!” 见王老夫人的态度如此坚决,那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就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们二人在宫中的品阶并不高,平日里就专为宫里的贵人们往宫外跑腿,这样的差事也不是第一回了,可遇到像王老夫人这样的硬茬却是第一次。 见威逼利诱等解数都已用尽,而王老夫人却似棵青松毫不动摇,倒一时叫二人犯了难。 这办不好差,他们也不好回宫复命呀! 沈君兮见双方都这样僵持着,也就站了出来,道:“你们不就是想要那只雪貂兽么?我跟你们走!我们就到御前去讨个说法去!” 说完,沈君兮就径直走到鹦哥的跟前,从她的手里抱过小毛球,然后跪在王老夫人等人跟前磕了个头道:“此事全是因我而生,还惹得外祖母和大舅母、二舅母凭白为我担心这么许多,我这就同他们去,不将此事掰扯清楚,绝不回来。” 第060章问罪 沈君兮的话一出,顿时就惹得董二夫人的一阵低呼。 别瞧着她说这话时,一脸的正气,可她毕竟还只是个不满七岁的孩子呀!听她那口气,竟然是想去告御状? “守姑,别胡闹!”董二夫人就上前一步制止她道,“家中还有外祖母和大舅母、二舅母可以给你做主,怎么会让你一个小孩儿去出头!” 这样的话到时候传出去,也不怕笑掉街坊四邻的大牙。 “就是呀!”齐大夫人见被董二夫人抢了先,生怕王老夫人责备她不够关心沈君兮,也就连忙跟着附和道,“不还有我们吗?” 王老夫人更是心疼得不行。 “不行,要去也得老婆子陪着你一起去。”王老夫人一见,就急道,“我们纪家的人,不能就叫人这样凭白欺负了去。” 沈君兮听着就连连摇头,这件事真要说起来,都是她一个人牵扯出来的,她怎好又将外祖母和舅母们给牵扯进来? 于是沈君兮赶紧站起身来,在王老夫人的身边耳语了几句,然后道:“外祖母,您就放心,守姑一定能全须进去,全尾的出来。” 说完,她抱着那只雪貂便率先走了出去。 那两个宫人见状,也没有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便很是敷衍地同王老夫人等人告辞,跟着沈君兮走了。 见着沈君兮离开的背影,纪雯就有些焦急地追了上去,而纪雪则是站在原地得意地笑了起来。 瞧着这一幕,王老夫人刚还显得很是急切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阴冷了起来,然后她低沉着嗓音道:“去给我查,好好的,怎么就惹到了宫里的人?” 李嬷嬷赶紧应了下来,然后吩咐了下去。 沈君兮这边的异常平静,却让那两位宫里来的内侍心里犯下了嘀咕。 看来看去,这小姑娘才像是有恃无恐的那一位呀! 入了宫门之后,那两位内侍自然是想着将沈君兮带往福成公主所在的衍庆宫,而沈君兮却要往姨母所在的延禧宫而去。 两位内侍也就拦住了沈君兮。 “小姑娘,这里可是禁宫,可不是由得你乱逛的纪家后花园。”其中一人就有些语气不善地说道。 在纪家的时候,因为王老夫人的原因,他们二人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现在既然回了宫,王老夫人又没有跟着同来,他就想在沈君兮的身上找回些场子。 而另一人却不这么想。 他只想快点将人带到福成公主那好交差而已,可不想凭白又生出些事端。 于是他同沈君兮笑道:“我们也是为了你好,这深宫内院,乱跑的话,是会被砍头的!” 依旧充满了威胁的味道! 沈君兮就静静地站在那,神情定定地看着不怀好意的二人,倒要看看这两人能将自己怎么样。 只是自己以弱女童之身与他们二人对抗,真要是动起粗来,沈君兮明白自己根本就毫无优势可言。 因此她也在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这二人敢近自己的身,她便在这宫墙之间的甬道上大喊“救命”。 凭借着前两次进宫时在皇上跟前攒下的好印象,这点胜算她还是有的。 于是三人就各持心思地僵持在那,谁也不肯让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就在他们这样彼此耗着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沈君兮莫名地就松了一口气。 她一转身,果然就见着了平日里总喜欢寒着一张脸的七皇子赵卓。 于是她赶紧抱着那只雪貂给七皇子行了礼:“民女沈君兮,见过七殿下。” 而另外两个内侍一见着赵卓,却在心里暗暗叫起苦来。 原来七皇子赵卓在被张禧嫔连累住在冷宫的那些年里,这二人就没少奉淑妃娘娘的旨意,特意去冷宫刁难他。 今日再次遇到,他们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二人忙不迭地跪倒了下来,并将脸埋在了地砖上,只盼七皇子贵人多忘事的不再记得他们二人。 赵卓淡淡地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二人,刚才隔老远的地方,他便认出了他们两。 可看着他们两人身前那个看上去酷似沈君兮的背影,想着他们以前对自己的欺辱,他才特意喊了那么一声。 要不然依照他平日里的个性,他才不想管宫里这些起子小人们的破事。 可当那个饭团子沈君兮真的转过身来时,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意外的。 “怎么今日又进宫来了?”赵卓就看着沈君兮问道,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两日他们才见过的。 “还不是因为它!”沈君兮就把怀里的小毛球给举了起来,“他们今日特意去秦国公府索要这只雪貂,我就自己送过来了。” 那小毛球在沈君兮的怀里,始终是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在见到赵卓的时候,它还将头往一边侧倒,并眨着眼睛同赵卓卖萌。 沈君兮前两日刚因这只雪貂的事进过宫,而她现在身边又跟着两个衍庆宫的人,赵卓一瞧,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要去母妃那吗?”他就看似平淡地问,“正好我也要去请安,不如一起。” 正想摆脱那两个内侍的沈君兮也就赶紧点了点头,紧跟在赵卓的身后往延禧宫而去。 延禧宫内,昭德帝正巧在与纪贵妃手谈,手持黑子的纪蓉娘已被白子逼到了角落里,毫无还手的能力。 纪蓉娘就娇嗔着将手里的黑玉棋子扔进了一旁的棋盒道:“不来了,不来了,怎样都是我输。” 赢了棋的昭德帝也就呵呵直笑,一抬眼,就瞧见了赵卓和沈君兮一前一后的进来。 “你们两怎么走到一块去了?”昭德帝也丢开了棋盘,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了筋骨。 沈君兮在行过礼后便同昭德帝道:“守姑是来还貂儿的。” 说完,她就把一只抱在怀里的雪貂放在了自己的脚边。 原本被沈君兮舒舒服服地抱在怀里的小毛球也就抬了头,它好似有些不解地东张西望了一会,然后却主动往沈君兮的身上蹭了蹭,好似很不满意沈君兮将它放下的这个决定。 第061章争论 “这就是你说的那只小毛球?”昭德帝笑看着地上白白的那一团,并没有多话。 这只雪貂在赏给福成以前,也曾在他跟前养过一段时间,可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养在他这还是养在福成那里,都不如在沈君兮跟前养得好。 昭德帝就让沈君兮将那只貂儿取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膝上,那只貂儿非但没像以前那样跳走,反倒变得有些粘人起来。 这就让昭德帝想起他的小时候,身边有一个老嬷嬷曾说过,不管是种花养草还是豢养这些小动物,你在选择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在选择你,只有被它们选中的人,才能真正的养好它们。 显然沈君兮养得,就比福成要好得多。 昭德帝就小心翼翼地抚着小毛球,问起了沈君兮一些小毛球平日里的琐碎事。 沈君兮正要上前答话,却听得有人在殿外通传:“福成公主求见。” 竟是与沈君兮前后脚的赶过来了。 昭德帝面上呵呵地笑着,心中却早已有了分寸。 “让她进来。”昭德帝也就笑道。 福成公主也就带着人,急吼吼地冲上殿来,她一见到立在一旁的沈君兮,也就撅着嘴怒目圆瞪地指着沈君兮道:“父皇,就是她,是她偷走了我的雪貂兽。” 见到这幅模样的福成公主,昭德帝的心中是很不悦的,他也就皱了眉头道:“福成,是谁教你这么没有规矩的?见到朕连安也不会请了吗?” 福成公主听得心中一惊,也就赶紧跪了下来,先给昭德帝行了礼,然后又指控起沈君兮来。 “你的貂儿不是好好地养在衍庆宫里了吗?”不料昭德帝却是看着福成公主,神色淡淡地道,“那日我还瞧着它好好的睡在那金丝笼中……怎么一转眼的功夫竟让人给偷了出去?而据朕所知,守姑的这只貂儿可是养了有段时间了。” 这一下就轮到福成公主无话可说了。 若她执意说沈君兮养的那只貂儿是自己的,那前些日子她给昭德帝看是什么? 如果她说沈君兮养的这只貂儿不是自己的,那她现在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在御前指责沈君兮,那又算得什么? 不管如何选择,自己都跑不掉一个欺君的罪名。 她就有些后悔之前听了黄芊儿那自作聪明的主意了。 若不是她说的白猫和白貂长得差不多,自己才不会想到用白猫来欺骗父皇,结果把自己变得如此被动。 偏偏父皇还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静静地看着她,那脸上的神情则好似是早已看穿了这一切。 在心下犹豫了再三之后,福成决定跟昭德帝坦白。 她低着头,走到了昭德帝的身旁跪下道:“儿臣的雪雪丢了好一阵了,儿臣因为害怕被父皇责罚,才故意找了只白猫来蒙骗父皇的,今儿个儿臣好不容易打听到了雪雪的下落,于是便派了宫人去讨要,谁知对方非但不给,还扬言要同儿臣告御状……” 说到这,福成公主就故意看了沈君兮一眼,心想不管怎么样,自己总是个公主,她沈君兮算个什么?凭什么和自己争? “告御状?”昭德帝就意犹未尽地看了沈君兮,并笑道:“这话是你说的么?” “这话是民女说的!”此时的沈君兮也是一脸的倔强,“我不知道公主殿下的雪貂是丢在何处,又是如何丢的,我只知道我这只雪貂是在女学堂里所捕获的,在那之前,它还攻击过我的表姐纪雯……” “这只雪貂我养了也不下半个月,它待人亲近,根本不会轻易就攻击人,除非是有人故意指使的它!”说到这,沈君兮也看向了福成公主,“如果这只雪貂兽真是公主您的心爱之物,那能否请公主殿下您告诉我,您的爱宠是如何出现在女学堂里,又是谁在那指使的它去攻击的我的表姐?” 被沈君兮这么一问,福成公主竟是有些哑口无言。 她自然不敢承认那只雪貂就是自己借给表姐黄芊儿的,不然就真的坐实了她和表姐都与纪雯的误伤事件有关。 而如果不承认,那就正如沈君兮所说,她的爱宠是绝不可能会出现在那女学馆里的。 无论怎么选,都只会对她不利! 福成公主就有些气愤地看向了沈君兮。 若不是因为黄芊儿的一时大意弄丢了雪貂,她当初想要教训纪家人的计划就可以堪称完美! 而福成公主现在的这一份态度,则正好是沈君兮所需要的。 她自然知道福成公主不可能承认当初让雪貂兽去攻击纪雯的事,而且那些也都只是自己的猜测,手中并无实据,真要同福成公主对峙起来,她并无胜算。 只是这样一来,福成公主解释不清她是如何弄丢的雪貂兽,那她指控自己偷盗雪貂兽的罪名一样不能成立。 那这只雪貂兽最终属于谁,那就只能由皇上来评判了! 昭德帝饶有兴致的瞧着这两个在自己的面前争辩的女孩子,因为一心想要惩戒一下之前欺骗过自己的福成,他心中的天平多少就有些向沈君兮倾斜。 他抚了抚手中手中很是温顺的雪貂兽笑道:“我算是听明白了,守姑说她的雪貂是在学堂里得的,可你却不能证实她捕获的这只就正好是你丢的那只啊!” “怎么不能?”福成公主也不想在那些事上与沈君兮继续纠结,她只想快点要回自己的雪貂兽,“我的雪雪是最听我的话的了,只要我一声召唤,它便会乖乖地到我身边来。” “是么?”昭德帝却是笑着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沈君兮和福成二人中间道,“既然你们都说自己是它的主人,那就看它怎么选。你们二人同时召唤它,它听谁的,今日谁就可以把它带走。” 说完,昭德帝抚了抚那雪貂兽的头,就如他之前所说的,将这只雪貂兽放到了沈君兮和福成之间的地板上。 “你们两人各后退三步,不准上前来捉它,否则的话视为犯规,雪貂兽则判为对方所有,”昭德帝就看了二人一眼,“你们都明白了吗?” 第062章选择 沈君兮和福成都点了点头,各自都往后退了三步。 就在沈君兮还没来得急站定的时候,福成便拿出了平日里迎月召唤雪貂兽的竹笛,轻轻地吹响了一声。 原本趴在地上的小毛球瞬时就站立了起来,仿佛在倾听着这竹笛声从哪里来。 福成的脸上就露出了得意的神情,看向沈君兮的表情也充满了挑衅。 就在她想要再吹响第二声时,却听得沈君兮拍了拍手,并大声道:“小毛球,快过来!” 这一次,小毛球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就往沈君兮的身边跑去,并且纵身一跃,三下两下就跳到了沈君兮的怀里,然后很是安逸地盘起身子,卧了下来。 结果不言而喻。 昭德帝就笑嘻嘻地看着福成公主不说话。 而福成公主则是气得将手中的竹笛甩到了地上,犹不解恨地踩上了两脚后,便带着她身边的人气冲冲地走了。 昭德帝也不以为忤,随她去了。 从头到尾都在一旁瞧着的纪蓉娘却有些担心:“那这貂……” “既然朕有言在先,这貂自然就归了守姑了。”昭德帝显得很是高兴地同沈君兮道,“以后这小毛球就归你了,你可不能像福成一样,把它给弄丢了啊!” 沈君兮赶紧跪下,给昭德帝谢了恩。 因宫中留了饭,沈君兮在延禧宫用过午膳后,这才带着小毛球离开。 只是没想到她刚走出延禧宫不远,便被人堵在了狭长的宫墙甬道内。 瞧着那一群宫人将自己和送她出宫的宫女团团围住,沈君兮就在心里暗道了一声不好。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毛球,并有些紧张地后退了两步。 就在沈君兮在想着要如何应对的时候,却只听见一个声音道:“你今天很是得意嘛!” 话音未落之时,就见换了一身衣裳的福成公主从一侧宫墙边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看着沈君兮就一脸鄙夷地说道:“一个区区从四品参议的女儿,竟然敢跟我斗?是谁给了你勇气?” 一见这阵势,沈君兮便知道自己躲是躲不过了,就是不知道这福成公主要如何收拾自己才会解恨。 自己太过大意了! 以为在这宫里,有着皇上和纪贵妃娘娘坐镇,就没人敢乱来。 可她却忘了,上一世,这福成公主也是个一言不合就将人打折腿的主! 现在自己被人团团围住,根本就是无力可逃。 许是感觉到了四周的杀气,小毛球在沈君兮的怀里也变得不安分了起来。 就在她一个没注意的时候,小毛球纵身一跃,就跳上了那黄瓦高墙,不一会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墙头上。 福成公主瞧着也就奚落道:“它不是挺听你话的么?怎么也是说走就走了?” 沈君兮瞧着那些越走越近的宫人,哪里还管得了这么许多。 “你们不要乱来!”与沈君兮同路的那位宫女也就大声喊道,“沈姑娘可是秦国公府的人,伤到了她,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呵呵,笑话,”福成公主听到这话却是冷笑道,“我倒要看看秦国公府的人要怎么来收拾我!” 说着,她便一挥手,让身边的这些宫人一起拥了上去。 延禧宫的那位宫女一见情况不妙,也就将沈君兮护在了怀里,咬着牙让那些宫人的拳脚都砸在了自己的身上。 就在沈君兮最感无助的时候,一道白影突然闪了过来,并且在那群宫人之间如同闪电般的上窜下跳,而那些宫人也一个个吃痛地躲闪到一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那团白影给咬上了一口。 “小毛球?”沈君兮看着那团“奋起反抗”的白影是又惊又喜。 “福成,你长出息了啊!”可身后响起的那个声音,才更让沈君兮觉得意外。 是赵卓! 果然,在离她大概两三丈远的地方,赵卓寒着一张脸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他平日里带着的那几个侍卫。 福成公主一见,就变了脸色。 “七哥,怎么又是你?”福成公主就有些不乐意的道,“难不成你想给这丫头当护花使者?” “我只是看不惯你在这里仗势欺人。”赵卓就冷冷地瞧着福成公主,“你要再闹,我们就去父皇跟前再理论。” 福成公主看了眼赵卓身边的那些侍卫,又看了眼自己这边已经被那雪貂伤得东倒西歪的众人,知道自己绝不是赵卓的对手。 于是她也就恶狠狠地对沈君兮道:“死丫头,算你命好!有本事就一辈子躲在我七哥的身后,看他能不能护你一辈子!” 说完,她便带着她的人,离开了。 沈君兮自然是要上前给赵卓道谢的,可她还扶着刚才替自己挡住了拳脚的那名宫女,就显得有些为难。 而赵卓却是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多礼,并指着她扶着的那名宫女道:“她伤得怎么样?重不重?” “回……回七殿下的话……奴婢……”之前那宫女全凭一口气支撑着,现在见沈君兮已无碍,心中的那口气一泄,整个人也就晕厥了过去。 这样一来,沈君兮自然就扶不住她,两个人就往地上倒去。 幸好赵卓身边的那些侍卫眼疾手快,在赵卓伸出手去拉沈君兮的同时,他们也扶住了那名已经晕厥过去的宫女。 “七殿下……”那些侍卫先是拿手探了探那宫女的鼻息,然后用眼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送太医院!”赵卓拉着沈君兮,并没有多想。 沈君兮一听,却要跟着同去。 赵卓就有些不解地看向了她。 沈君兮只好解释道:“她是因为我而受伤的,我不能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呀!” 看着沈君兮那一脸倔强地坚持,赵卓突然觉得心里的某一处在崩塌。 “那我陪你去。”赵卓很是平静地说道,“你一个人在这宫里,我怕不安全。” 沈君兮暗想他指的可能是会转土重来的福成公主,于是谢过了七皇子,然后跟着那些侍卫一起,护送着那名已经晕厥的宫女往太医院而去。 第063章不甘 太医院的太医用银针将那名晕厥的宫女扎醒后,这才例行做了些询问和诊查,发现那宫女虽然性命没有大碍,可全身却被拳脚揍得淤青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沈君兮看着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今日若不是有这位宫女护着自己,那伤成这样的必是自己无疑。 赵卓在一旁见了,也觉得福成让这些宫人们下手太狠。 “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沈君兮在默默地抹了一会儿泪后,突然很是倔强地说道,“我不能让这位姐姐就这样为我白白受伤!” 还没等赵卓反应过来,沈君兮就拔腿往太医院外跑去。 赵卓紧随其后的追了出去,终于在太医院的门口截住了她。 “你想干什么?”抓住了沈君兮的赵卓一脸严肃地问道。 沈君兮也是一脸不服输地看着赵卓道:“我要把这件事去告诉姨母,不能让那位宫女姐姐白白为了我挨了那么多拳!” 看着沈君兮眼底的执着,赵卓便想到了上一次二人捡风筝的经历,原本想要劝阻她的话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好,我陪你去!” 沈君兮就很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赵卓是皇子,依照宫中的规矩,沈君兮不可能与他并肩而立,于是二人也就一前一后地往延禧宫去。 若在平常,赵卓一人在前面走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今日他这样与沈君兮一前一后,却觉得气氛很是尴尬。 于是,他便寻起话题来。 只是二人根本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只好说起两人都认识的秦老夫子来。 秦老夫子在致仕之前,曾给当过赵卓当过三年的启蒙老师,因此赵卓说起秦老夫子来,可谓是话题一箩筐。 “你可别小瞧了秦老夫子的满腹经纶,他可是真真的吃过墨水的……”赵卓说起了秦老夫子的糗事,脸上的神情却变得和煦了起来,“有一次我就亲眼见着他拿馒头醮墨水吃……” “啊?这是为何?”沈君兮在一旁听得也直瞪眼,“秦老夫子为何要用墨水醮馒头?” “原因你肯定猜不到的。”赵卓也就俏皮地对沈君兮眨了眨,笑道,“当时秦老夫子偶然得到了一份时评,正看得激动的时候,也没管跟前放着的是砚台还是酱碗,直接醮了就往嘴里塞,待身边服侍的小厮发现时,那蘸了墨的满头早已被夫子吃完了,只是吃得满嘴满手都是墨汁……” 沈君兮一听到这,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还真没想过平日里看上去那么严肃的秦老夫子居然也会有这么令人发笑的时候。 “真的假的?”沈君兮就掩着嘴笑。 “这种事我怎么会乱说。”赵卓就横了沈君兮一眼,像要为自己正名一样。 两人就这有说有笑地回了延禧宫,一路上倒也不觉得无聊。 昭德帝因还有奏章要批阅,只在延禧宫小憩了片刻便离开了,而纪蓉娘在见到去而复返的沈君兮,不免拿着她打趣道:“怎么?舍不得姨母吗?” 沈君兮一见着纪蓉娘,委屈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就直接扑进了纪蓉娘的怀里哭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纪蓉娘也就看向了与沈君兮同来的赵卓。 赵卓也就拱了拱手,对纪蓉娘道:“儿臣在同母妃和父皇道别后不久,便见到了之前沈姑娘身边带着的那只雪貂,它在儿臣面前又蹦又跳的,显得很是急切,随后它更是给儿臣带起路来。儿臣跟着它走了一段路,结果发现福成正带着手下的人围殴沈姑娘……” “你说什么?围殴?”纪蓉娘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也就拉着沈君兮细细地检查了起来,“守姑,你告诉姨母,他们有没有伤着你?” 沈君兮抹了抹眼泪,并摇了摇头。 “幸亏姨母宫中的一个小姐姐一路护送着守姑,守姑这才没有受伤……可那位小姐姐却……”一想到那位宫女被打的惨状,沈君兮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纪蓉娘就听着心中一惊,暗道福成她们难不成还在这宫墙之内闹出了人命案? 赵卓一见纪蓉娘的神情,便知道她想岔了,也就赶紧补充道:“那位宫女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被打得比较惨,太医说恐怕会要好好的静养几日。” 纪蓉娘的神情这才松懈了下来,然后吩咐身边的当差的道:“去查查,今日是谁护送的沈姑娘?” “回娘娘的话,是扶柳!”随侍在纪蓉娘身边的延禧宫总管太监王福泉立即就回答道。 纪蓉娘就点了点头:“鉴于扶柳护主有功,赏她五十两银子,另外再免她半个月的差事,让她好好养伤!另外,你带人抬了我的步辇去太医院,去将人大张旗鼓的给我接回来,我要让宫里的人都知道,只要是忠于我的人,我都不会让她们吃亏!” 说完,纪蓉娘的脸色就一沉,眼神也变得阴狠道:“至于那些胆敢出手伤人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给我揪出来!我倒要看看谁能护住他们!” 王福泉听后,就有些担心地道:“可他们都是衍庆宫的人,我们这样去,淑妃娘娘她……” “淑妃?你难道还怕她翻出什么花不成?她纵女行凶,我还没有发落她就是好的,”纪蓉娘就寒着一张脸道,“恐怕是她们的舒服日子过久了,都忘了这宫里,凤印究竟掌握在谁的手上了。” 王福泉也就不再多话,而是领了人往衍庆宫而去,不一会的功夫衍庆宫内鸡飞狗跳的,许久不曾见过这等阵仗的黄淑妃也就抱着她的女儿福成公主一边哭一边嚷:“你们反了天了,竟然敢跑到我的衍庆宫来闹事?信不信我将你们一个个的下大狱!” “淑妃娘娘,您就省省。”不料王福泉却是横了黄淑妃一眼,“今日有人仗着衍庆宫的名义在宫内行凶伤了人,我们也是奉了贵妃娘娘的旨意,缉拿那几个动了手的真凶而已,这个时候,淑妃娘娘可千万不要再生什么事端才好。” 第064章办差 这样的一番话,吓得黄淑妃顿时噤了声。 只是她的脸色阴鹜,一看就对此事充满了不满。 而王福泉那边却指挥着人,对照着衍庆宫的花名册,一个个地点名检查着。 他们根据沈君兮给出的线索,但凡是身上有咬伤的,全都被提溜了出来,沿着墙根站成了一排。 福成一见,就急了。 这些人正是自己带出去堵截沈君兮的,这前后半个时辰都不到,竟就这样被人找上了门来。 如果自己护不住这群人,那以后谁还敢为自己效命? 因此她也顾不得黄淑妃的阻拦而跳了出来,对王福泉道:“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与他们都无关!” 听到这话,那些沿着墙根而站的内侍们,也就对福成公主投去了感激的一瞥,并指望着那王福泉听到这话后,便对他们几个网开一面。 而王福泉听着这话,却是在心中暗喜。 他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只能抓些小虾小蟹回去交差,不曾想福成公主竟然会主动跳出来,将罪责都往自己的身上揽。 可王福泉毕竟是个久在深宫浸淫的人,知道这种事情自己不可一蹴而就,于是也就腆着笑脸同福成公主道:“殿下真是爱说笑,一群起子小人做下的恶,又岂会跟殿下您扯上关系?” 听得王福泉这么一说,福成公主便私下里以为是王福泉不敢得罪于她,更是将今日围堵沈君兮的所有罪责都往自己的身上揽,以为王福泉就会就此作罢。 不料王福泉却是笑着对她道:“公主殿下,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的,他们犯了错,做为主子的您可不必为他们担着。” 这话明为劝阻,可实为挑衅。 福成公主一听,便着了王福泉的道。 “我都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那沈君兮是我让人堵的,也是我让人打的,没有我下令,就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这么做。”笃定王福泉不敢把自己怎么样的福成就极力将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将黄淑妃在一旁急得直捂她的嘴巴。 在黄淑妃这样的上位者看来,不过是几个小太监犯了事,根本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王福泉在一旁瞧着,也就笑道:“既然福成公主也这么说了,那就免不得公主殿下您跟着我走上一趟了。” 说完,他就冲身后的人使了一个眼色,就有人上来架起了福成公主往外带。 “你们这是干什么?”黄淑妃一瞧,顿时疾呼了起来,“你们反了么?” “淑妃娘娘,我们也只是听差办事而已,”王福泉就冲着黄淑妃一拱手道,“还请娘娘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当差的!” 说完,他就态度强硬地让人带着福成公主和那些查出来的小太监们一起,往延禧宫而去。 “反了,反了,简直无法无天了……”被气得直哆嗦的黄淑妃也就吩咐身边的人道,“去给四殿下传个话,就说他娘和他妹妹叫人给欺负了,让他赶紧来一趟。” 那宫人也就应声而去,而黄淑妃还在那反复念叨着,双手更是紧握成拳:“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了,不过就是比我早两个时辰生下了儿子,竟然处处都压了我一头!这事不能就这么做罢!” 心中打定主意的黄淑妃也就沉着脸道:“给我更衣,我要去见皇上!” 延禧宫中,王福泉将人全部带到后,便主动退至了一旁。 一身珠光宝气的纪蓉娘牵着沈君兮的手从内殿仪态万方地走了出来,然后指着那一排小太监道:“今日可是这些人伤了你?” 沈君兮瞧着他们差不多的身量和容貌,并不敢确定。 于是她轻声同纪蓉娘道:“我那时候一直被扶柳护在身下,看得并不清楚,但我记得,去搬了救兵的小毛球都咬了他们一口,因此手上有伤的,定跑不了。” 王福泉也就在一旁笑道:“这些人都是我在衍庆宫对着花名册一个个地查看过的,身上有伤的,全都带过来了。” 纪蓉娘也就寒着一张脸,从他们跟前经过,眼神似刀地从他们脸上刮过,吓得这群小内侍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见到这样的气氛,刚才还嚷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福成也噤了声,她不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 就在众人都在等着贵妃娘娘雷霆万钧的时候,纪蓉娘却让人搬来了一把椅子,坐在那里悠哉悠哉起来。 “人还没到齐,我们再等等。”她是这样笑着同沈君兮说的。 沈君兮就有些狐疑地看了眼旁边的赵卓,而赵卓则只是冲她摇了摇头。 不多一会,宫外此起彼伏地响起了“皇上驾到”的吆喝声,而且听起来一声比一声更近。 纪蓉娘也就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衣裳同沈君兮和赵卓道:“你们随我一同去迎驾。” 沈君兮自是没有异议,待他们一行人刚走出延禧宫的大殿,刚离开不久,脸上还带着些许无奈的昭德帝就出现在延禧宫的大门口,后面还跟着一路上都哭哭啼啼的黄淑妃,他们二人身后,则是跟着一个身量和三皇子差不多的少年郎,他们的身后,更是乌泱泱地跟了一大群的人。 纪蓉娘也就迎拜了下去,昭德帝则是一挥衣袖道:“免礼,贵妃这里是在唱什么戏?怎么如此的兴师动众?” 纪蓉娘听出昭德帝的语气平淡,丝毫不带怨怒之气,便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就算不站在自己这边,也是保持着中立。 因此,纪蓉娘也就义正言辞地说道:“臣妾奉皇上之命,代掌凤印协理后宫,无时不刻都在小心翼翼,生怕行将踏错有负皇上寄予的厚望。所幸这些年来,后宫的众多姐妹们相处得也还和睦,并没有什么大的纷争,可今日,臣妾却突闻有人竟然在这宫墙之内聚众行凶,善用私刑,竟然将一个宫女打成了重伤。” “出了这样的事,臣妾自然就不能不管了。”纪蓉娘一身正气凛然地说道,“我这前脚刚将人叫来问话,皇上您后脚就赶了过来,难道是害怕臣妾徇私舞弊不成?” 第065章服输 昭德帝听着纪贵妃的这一番话,也就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把,然后瞟眼看了下跟在自己身后的黄淑妃。 他后宫的这些女人中,他素来是最相信纪蓉娘的。 不仅仅是纪蓉娘知书达理,更因为她处事公平公正,不然昭德帝也不会把这诺大的后宫,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福成公主见到母妃带着父皇过来了,想着有了撑腰的人,也就挤了两滴眼泪,嘤嘤地哭了起来。 昭德帝就微微皱了皱眉,便问纪蓉娘:“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纪蓉娘也就将沈君兮出宫之时被福成堵在了宫墙之内,并叫人围殴的一事都同昭德帝说了,并且让人将受了伤的扶柳用肩舆抬了出来将她身上被揍出的淤青展现给昭德帝看。 “福成作为咱们大燕国的公主,竟然毫无怜悯之心,如此的为所欲为,作为执掌后宫之人,我不能对此视而不见!”纪蓉娘义正言辞地说道。 昭德瞧了眼扶柳身上的伤后,眉头也就皱得更深了,他转头瞧向了沈君兮:“守姑有无大碍?” 一直乖巧地立于一旁的沈君兮也就摇了摇头,并没有多话。 “福成,你又有什么好说的?”昭德帝在询问完沈君兮后,也就看向了福成。 还不待福成公主说话,黄淑妃却是跑上前来,用身子护住福成指着道:“不过是伤了个宫女而已,又没有要她的命,这有什么值得大张旗鼓的地方?谁的宫里又没杖毙过一两个不听话的宫人?不过这一次福成伤到的是延禧宫的人,所以贵妃娘娘才如此的大做文章!” 纪蓉娘一听,脸色就阴沉了下来:“淑妃这话是说我在借题发挥么?” “不敢!贵妃娘娘统领后宫又怎么会有借题发挥的时候?”黄淑妃却是冷笑道,“我只是想问一句,倘若今日福成惹到的是其他宫的人,贵妃娘娘会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站出来主持公道?” 纪蓉娘听着却是针尖对麦芒地道:“照淑妃所说,就因为我执掌着后宫,以后我宫里的人受了委屈之后,我都得忍气吞声那才叫公正么?” “我可没这么说!”黄淑妃仍旧一脸不服气地道,“反正公道自在人心!” “好一句公道自在人心!”纪蓉娘也就看向了昭德帝道,“倘若福成只是出手教训了我宫里的人,我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只是她当时想要打的人并不是我宫里的扶柳,而是我身边的守姑,守姑是朝廷命官的女儿,是秦国公的外甥女,岂是她一言不合就可以大打出手的人?若不是扶柳护住了守姑,那么现在躺在那的就是守姑,到时候我们又如何同秦国公府交代?” “何必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还不是因为她也是你的外甥女么?”黄淑妃依旧反唇相讥着。 纪蓉娘就白了黄淑妃一眼,一脸的不可理喻。 昭德帝向来不喜掺杂到这后宫的杂事中来,在他看来,他既然将后宫都交给了纪蓉娘,就是相信她有处理这些杂事的能力。 若不是黄淑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找到了自己,让他来主持公道,他是绝对不会这个时候搅和进来。 但是有一点,他是很认同纪蓉娘的,福成作为大燕国的公主,太过为所欲为,而且毫无怜悯之心! 于是昭德帝就看向了福成道:“你为何要让人围堵守姑?就因为朕做主将那只雪貂判给了她吗?” 昭德帝一下子就点中了福成的心事,她也就将脑袋撇到了一边,不再说话。 “朕之前就有言在先,你们各凭本事,你既然输了,就应该愿赌服输!”昭德帝也就正色道。 “不!凭什么呀!那只雪貂兽本就是我的!她做了贼,偷了我的雪貂兽,我为何还要与她愿赌服输?”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福成公主也就不服气地喊道。 不料昭德帝也寒了张脸道:“你是笃定为父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的雪貂是如何丢的,你们又对那只雪貂做了什么事,别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然那只雪貂的腿如何会断,好好的雪貂兽又如何会在学堂里攻击人?” “当初你跟朕讨要那只雪貂兽的时候,你自己说过的话可还曾记得?”昭德帝的问话,竟让福成瑟瑟发抖起来。 昭德帝看着福成继续道:“朕原本念在你是朕的女儿,不想让你太过难堪,你却硬逼着朕说出实情来吗?福成,你让朕太失望了!”昭德帝就一脸不喜地说道,“还有,朕今天就把话说在这了,这只雪貂,朕赐给守姑了,以后谁也不准再拿这事做文章!否则的话,朕决不轻饶!” 听得昭德帝如此一说,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的黄淑妃就想上前再多说两句,不料却被与她同来的四皇子赵喆拉住。 赵喆更是上前一步,对着昭德帝拱手道:“父皇教训得是,平日里母妃将福成宠得太过骄纵了些,儿臣有一个主意,让福成禁足罚抄《女诫》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出来。” 听了这话,昭德帝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而黄淑妃和福成公主却是同时尖叫了起来。 “四哥!你到底是哪一边的!”福成一听,就不管不顾地吵闹了起来。 赵喆也就同昭德帝继续进言道:“或许一百遍还不够,需要三百遍……” 黄淑妃听着,更是大声喝止着赵喆:“你疯了么?那可是你妹妹!” 昭德帝听着却是笑着拍着赵喆的肩道:“幸好衍庆宫还有你这么一个明白人,行,就照你说的办!” 黄淑妃和福成听着就为之气节,本来想再争辩两句时,却不料赵喆已经在昭德帝跟前道了别,更是拖着二人就离开了延禧宫。 在回衍庆宫的路上,黄淑妃自然将自己对儿子的不满都表现了出来:“叫你来,是让你来给我们娘俩撑腰的,你倒好,竟然站到延禧宫那边去了,你是不是忘了到底谁才是你的母妃?谁才是你的亲妹妹?” 赵喆却是异常冷静地横了黄淑妃一眼,那凌厉的眼神,竟然让黄淑妃一时吓得噤了声。 第066章好看 “我正是为了你们好,才这么说的!”赵喆扫了眼四周一眼,“你们都没有发现父皇的脸色么,分明是已经表现出极大的容忍了,若是再让你们两个胡搅蛮缠下去,惹到了雷霆万钧才真叫不得收场!” 跟儿子赵喆胡搅蛮缠了好一阵的黄淑妃这才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之前她只想着给女儿福成出头,而忽略了昭德帝那变了几变的脸色。 这后宫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来自帝王的宠爱。 他若是宠你,就是再任性也无妨,他若不宠你……就算使尽了浑身的解数也是一场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黄淑妃就一把抓住了四皇子赵喆的手臂,紧张的问,“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很面目可憎?你父皇是不是已经开始恼我了?” 见着母妃那一脸精致的妆容,美则美矣,赵喆却觉得她像个玩偶一样的空洞。 难怪这些年纪贵妃一直压在他母妃的头上,在这一点上,两人差太多了。 至少在赵喆的印象中,纪贵妃总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从未见她为某件事而表现出咋咋呼呼,似乎所有的事情到了她那总有办法迎刃而解,没有什么事能够难住她。 “所以,我才以退为进,主动为您和福成领了罚。”赵喆有些少年老成地说道,“最近,你们两个都消停点,真要惹恼了父皇,那才叫做得不偿失。” 黄淑妃连忙唯唯诺诺的点头。 在她的心目中,她的这个儿子就是她的主心骨,他说什么,她都愿意相信。 在交代完黄淑妃后,赵喆故意停下脚步,等了等跟在身后的福成,然后正脸道:“我不管你和纪家的人到底有什么恩怨,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如此没有脑子!真以为自己是皇嗣就万事大吉了吗?你忘了老七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父皇不在意他的时候,就连宫里的一个小太监都敢去欺负他,而现在呢?谁敢不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七殿下?究其原因,还不是父皇又重新在意了他?” “可是……”福成还欲辩解,却收到了赵喆如刀一样的眼神,吓得她赶紧把后半句话都咽了下去。 “你还没明白我在说什么吗?”赵喆就凌厉地看向了她,“最近都给我消停点,我不知道那个什么守姑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但今天明显看得出,父皇很喜欢她!你这个时候逆着父皇的心意行事,你觉得自己能讨着好吗?” “让你去与那守姑交好,那也太假,别说是父皇了,就算是我也觉得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按好心。”赵喆就叮嘱着黄淑妃母女两道,“你们只要学学宫里的其他妃子,少惹事就成!” 福成公主先是被昭德帝训斥了一顿,又被自己的胞兄斥责得像只被雨打了的鹌鹑,缩头缩脑之间,心中却是积满了怨气。 对她的父兄,她自然是不敢反驳,可心里却把这些账都记在了沈君兮的头上。 沈君兮从延禧宫出来的这一路,就没少打喷嚏,一个接一个的,就连跟着她同路的七皇子赵卓都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着凉了?要不要去太医院找个太医看看?” 着凉? 沈君兮就抬头看了看天,这都已经是四月底,快五月初了,仅着一件单衣的她都觉得随便动一动,都热得背心冒汗。 “应该不至于。”沈君兮捏了捏有些痒痒的鼻子,“也许是这御花园里的花儿太香了,才让我的鼻子受不了。” 听着沈君兮这有些牵强的“解释”,赵卓却是哂然一笑,英俊的脸上就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沈君兮见着了就笑道:“七殿下,您笑起来可真好看,可你平日里为什么就是不爱笑呢?” 听着沈君兮的话,赵卓却是愣了一下。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笑了吗? 自从纪贵妃将他从冷宫里领出来,他就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到那里去,因此他逼着自己成熟,逼着自己懂事,逼着自己要像哥哥们一样去讨父皇的欢心。 事与愿违的事做多了,他也就忘了该怎样去笑。 见着沈君兮那如鹿儿般灵动的眼睛,赵卓又是会心一笑。 这种感觉,真好! 这一次,前后一折腾,沈君兮又是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才回到清贵坊。 虽然宫里早就有人传了话回来,说沈姑娘在宫中一切安好,可仍是止不住王老夫人那颗翘首期盼的心。 沈君兮得知外祖母又为她担心了一整天后,就忍不住在心里念了一声“罪过”,然后急急地去了翠微堂给外祖母赔礼道歉。 “都是守姑的错,守姑不该调皮任性,白白让外祖母替守姑担心了。”沈君兮一见到王老夫人,便在王老夫人的跟前跪了下来,并且磕了两个头。 担心了一整天的王老夫人一见着沈君兮就心肝宝贝地喊着,哪里还顾得了这么许多,见她终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王老夫人这才放了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事我都打听清楚了,原本就与你无关,怨不得你的。” 听着王老夫人这话,沈君兮却是心里暗自奇怪。 闹出这样的事,虽然责任不能全部怪她,但她的确也有不能推卸的责任,这一次她能全身而退,完全是因为福成公主在不断地作死,而昭德帝又想借此机会教训教训福成公主,从而让她钻了这个空子,要是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沈君兮是万万不敢再这样去赌命了。 可怎么到了王老夫人这,就完全与自己无关了呢? 也不知道外祖母是跟谁打听的这件事。 既然昭德帝那边都说从此不准再追究此事,她又何必再生事? 于是沈君兮将从宫里带回来的小毛球在王老夫人跟前亮了亮相,然后满心高兴地说道:“皇上说,不管这只貂儿以前是谁的,但从今儿个起,将这只貂儿赐给我了,从此它就是我的小毛球了!” 王老夫人听着,也跟着沈君兮一块儿高兴,在打听到这只雪貂喜欢吃白斩鸡后,更是让厨房里切了小半碟过来,对沈君兮的宠溺之心,溢于言表。 第067章求情 在得知自家姑娘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养着这只雪貂后,最为高兴的莫过于就是鹦哥了。 待沈君兮在王老夫人那用过晚膳回了自己的房里后,鹦哥也就同沈君兮道:“姑娘您都不知道,自从你今天跟着宫里的那两位公公走后,老夫人就在屋里发了脾气,说好好的,怎么就惹上了这样的事,然后就交代了李嬷嬷去查此事,不查还好,结果后来查出是四姑娘故意透露了风声给黄家的人,所以昨天黄夫人才会带着黄家的小姐登门拜访的……” “老夫人知道后,气极了,当场就砸了个粉彩十样锦的茶盅,说咱们纪家没有四姑娘这样吃里扒外的人。”鹦哥一边帮着沈君兮拆着头上的珠花,一边道,“四姑娘只怕这会子还在祠堂里跪着呢。” “还有这事?”沈君兮梳头的手也就一滞,“这会子还在祠堂里吗?” “我和红鸢当时没在屋里,听得并不怎么真切,但听老夫人说,要让四姑娘跪个三天三夜,而且这三天,连学堂都不用去了。”鹦哥一脸认真地说道。 “这事你怎么也不早同我说?”发髻拆了一半的沈君兮也就站了起来,“这事原也怨不得四表姐,不行,我得去老夫人跟前求个情。” 说完,也不等鹦哥给她重新梳妆,沈君兮只随意披了件外衣就往王老夫人那去了。 王老夫人这会子也已经卸了钗环,半倚在床头跟斜坐在脚踏上的李嬷嬷说着话,见沈君兮这副模样的过来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 在听得沈君兮给纪雪求情后,王老夫人却道:“这事一码归一码,她因为心中气不过,就能忘了自己是纪家的人,对这种事情我们绝对不能姑息。” “外祖母!”沈君兮就在王老夫人跟前撒着娇道,“就连皇上都说此事以后都不准再追究了,您再因为这事惩罚四表姐,岂不是不尊皇命?您就绕了四表姐这一回!” 不料王老夫人却始终板着脸,不为所动,而沈君兮就一直腻在那软磨硬泡:“外祖母,您是最疼守姑的了,您忍心让四表姐因为这件事而怨恨守姑一辈子么?” “她敢!”王老夫人面色依旧冷峻,可心里到底松动了几分。 她之所以会动怒,并不是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因为纪雪吃里扒外出卖了纪家,而是因为纪雪出卖的人是沈君兮。 因为沈君兮并不是生在纪家长在纪家的,到纪家来,本就带着些小心翼翼。 正是这份小心翼翼,让王老夫人就分外地心疼她,想帮她更好地融入纪家,早日成为家中的一份子。 可纪雪的做法,却是从不曾将沈君兮当成家里人,她总是与沈君兮争强好胜,甚至总在不知不觉间表现出对沈君兮的排挤之意,这就让王老夫人看着很不舒服了。 所以,王老夫人才会借着这件事惩罚纪雪。 可刚才沈君兮的话也提醒了她,既然想让纪家的人都接纳沈君兮,便不能让她们因为沈君兮的原因而受到惩罚,不然她们多少都会因此而迁怒沈君兮。 静下心来想清楚了这些的王老夫人就拍了拍身旁李嬷嬷的手道:“这件事,只能劳烦你去帮我跑一趟了。” “有事您只管吩咐就是,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李嬷嬷就笑着站起身来,“我这就往祠堂里走一趟。” 纪家的祠堂里,纪雪瘫坐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的蒲团上,一脸颓丧地和身旁的齐大夫人道:“娘,我可不可以先回去睡觉,明天再来跪祠堂?” 齐大夫人就用手指戳了戳纪雪的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惦记着睡?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现在那个沈君兮就是老夫人的心头肉,让你惹谁也不能惹了沈君兮!这样的话还要娘整日地叮嘱你多少遍?为何你就是不听?” “娘……”纪雪可怜巴巴地看着齐大夫人道,“我现在又困又饿的,您就不要再数落我了!” 齐大夫人就嗔了纪雪一眼,让在屋外放风的关嬷嬷送了个食盒进来。 纪雪就闻到了一股卤鸡腿的味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道:“娘,还是你对我最好。” 说完,她就抱着食盒啃起鸡腿来。 见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模样,齐大夫人又是一阵心疼,老夫人让纪雪来祠堂里罚跪就算了,居然连饭也不准吃,这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你慢些!”齐大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纪雪的嘴角,“都这个点了,大家都歇下了,没人跟你抢!” 纪雪就点了点头,依旧大口咬着卤鸡腿。 突然,在门外放风的关嬷嬷突然大声地笑道:“李姐姐,您怎么这个时候还过来了?” 咬着鸡腿的纪雪就瞪着眼睛看向了齐大夫人,而齐大夫人则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从纪雪的嘴里拔出了鸡腿,扔回了食盒里,然后再将食盒藏到了供桌下的围布后。 刚刚反应过来的纪雪侧是匆忙嚼了嚼嘴里剩下的鸡肉,然后规规矩矩地跪在了蒲团之上。 只听得门外李嬷嬷就同关嬷嬷笑道:“这是陪着大夫人过来看四小姐么?” 关嬷嬷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总是母亲的心头肉,四小姐一个人跪在祠堂里,大夫人心里总是不放心。” 李嬷嬷跟着笑道:“那是,那是。” 这个时候齐大夫人见纪雪这已经收拾妥当了,也就从祠堂里走了出去,见着了李嬷嬷却是语气不太好地说道:“怎么?这么晚了,老夫人还派了李嬷嬷过来监视雪姐儿不成?” “怎么会!”李嬷嬷自然是听出了齐大夫人话里的怨气,“表姑娘听闻四小姐因为她的事在跪祠堂,这么晚了还特意去求了老夫人网开一面,这不,老夫人让我过来走一趟,让四小姐早些回去休息呢。” 齐大夫人听着这话,神色就滞了滞,但还是扯出了一丝笑脸称谢。 李嬷嬷更是亲自走到祠堂内扶起了在那跪得四平八稳的纪雪。 第068章端午 李嬷嬷闻着祠堂里那若有若无的鸡腿香味,再看着纪雪嘴角还残留着的酱油色,心下已明了几分。 在王老夫人身边服侍多年的她,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就只是笑盈盈地同纪雪道:“今日真是委屈姑娘了。” 纪雪却是嗔怪地看向李嬷嬷,不满地抱怨着:“嬷嬷怎么才来?我的腿都要跪断了。” 李嬷嬷就只是笑,并未搭话。 外面传来二更鼓的声音,齐大夫人也就同李嬷嬷再三道谢后,带着纪雪离开了祠堂,而李嬷嬷也回了翠微堂复命。 半靠在床上的王老夫人一直在闭目养神,听得屋内又有了响动后,便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见来者是李嬷嬷,王老夫人就问了句:“怎么样?” “我去的时候,四姑娘正好好地跪着,大夫人也在那。”李嬷嬷就笑盈盈地道。 王老夫人就剔了李嬷嬷一眼,冷了张脸道:“你甭替她们给我打马虎眼,就老大媳妇那护犊子的性子,怎么可能只是眼巴巴地陪站在一旁?她定是去给四丫头送吃的去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李嬷嬷就同王老夫人奉承地笑道。 王老夫人听着,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都道是娶妻娶贤,老大屋里摊上齐氏这么个拎不清的,真是叫我急也不是愁也不是。” 李嬷嬷听着却是扑哧一笑,道:“老夫人经常和我们说后人自有后人福,这会子又怎么自己先愁上了?” 听着李嬷嬷那半带揶揄半带劝慰的话,王老夫人也是无奈地笑了笑。 “老咯,老咯。”王老夫人也跟着笑道,“人一老就喜欢想东想西,他们屋里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现在就想着怎样才不会委屈了我的守姑。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说完,老夫人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李嬷嬷看了眼放在矮柜上的自鸣钟,平日这个时候王老夫人早已经歇下了。 “可她不还有老夫人您么?”李嬷嬷就服侍着王老夫人躺下,“您现在就是表姑娘的仰仗呀,所以就算是为了表姑娘,老夫人您也一定要放宽心,保重身体呀!” 王老夫人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翻过身去睡下,一夜无话。 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初,又到了包粽子、绣五毒荷包的时候。 这些事情原本都有各府厨房和针线房的人做,只是这后院的女眷们往往嫌得无聊,正好借着这些由头聚在一起聊天聊地。 纪家的女眷们,也不例外地聚在了王老夫人的院子里,大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孩子们更是欢天喜地的好似要过年了一样,就连因为养胎大半个月都不曾出过房门的文氏也过来凑热闹了。 大家很是随意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由齐大夫人领着,围坐在石桌旁,用柠檬水净手,等着做粽子。 另一拨则是以董二夫人为头,在花园子里随意摆了几张杌子,手持绣花绷做着五毒荷包。 纪雯想着沈君兮年纪小,手上的针线活肯定不行,于是就拉了拉沈君兮的衣袖,悄悄地道:“等下我们还是跟着大伯母一起做粽子。” 沈君兮自是无所谓,上一世不管是包粽子还是做五毒荷包,她都能算得上一把好手。 但有了之前在女学堂里习字和走步的教训,沈君兮已经知道要学会藏拙。 于是她很是乖巧地同纪雯道了一声好,然后二人也一同去用柠檬水净了手,却见着了同样在铜盆里净手的纪雪。 因为之前的那些事,沈君兮已同纪雪心生罅隙,她知道纪雪不喜欢自己,而自己也没有去讨好一个小姑娘的心思,因此她对纪雪也只是表现出不咸不淡的样子。 而纪雪在见到沈君兮后,则是高傲地一抬头,迅速将手抽出了铜盆,好似不屑与沈君兮在同一个盆里洗手一样。 纪雯见了也就安慰沈君兮道:“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我知道。”沈君兮就同纪雯笑道,但到底不想同纪雯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一会的功夫,李嬷嬷就领着厨房里的人,端上来了洗净的粽叶和泡好的糯米,将剥了壳的板栗、去了核的红枣、腌制好的五花肉等一一摆上了院子中的石桌上。 瞧着这一桌红红绿绿颜色十分鲜艳的食材,沈君兮自是心情大好,她跟着纪雯一起围到了齐大夫人的身边。 一心想要藏巧的她,动作总是要慢上纪雯一拍,就好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初学者一样。 而纪雯见着沈君兮将粽叶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一副无从下手的样子,就好心地教起沈君兮来。 沈君兮也是一副虚心好学的模样,可她动起手来,不是粽叶没裹紧将米漏了一地,就是直接将那粽叶给戳出一个洞来……如此折腾了好半晌,也没见她包出一个粽子来。 “这么笨手笨脚的,还有什么好学的?”与沈君兮隔了一张石桌的纪雪瞧见了,就自言自语般地出声嘲笑,并且还快速地包出了一个外形还算凑合的粽子,有些显摆地摆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对于这样的挑衅,沈君兮当然当做没有看见。 只是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却遭到了齐大夫人的嫌弃。 “哎呦,我的好姑娘哎,”齐大夫人见着沈君兮那撒了满地的糯米就惊道,“你就别折腾这些了,这食材都叫你浪费了。” 纪雪听着,就一脸得意地看着沈君兮,而沈君兮也露出了惶恐的模样。 之前还在同文氏和董二夫人说笑的王老夫人听得这边的动静,也就笑着对沈君兮招手道:“你又在那折腾什么呢?赶紧过来瞧瞧你二舅母做的五毒荷包,做得可好看了。” 听得王老夫人这么一喊,沈君兮自然是丢下了粽叶往王老夫人身边跑去。 王老夫人的膝头上就摆着一只差不多一尺大的竹筐,竹筐里放着几个已经做好了的荷包,有的是葫芦状,有的是贝壳状,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只大蟾蜍。 第069章端午(二) “二舅母的手真巧!”虽然自己以前也是做五毒荷包的高手,但沈君兮一点也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坐在树荫下绣荷包的董二夫人就笑着同她道:“守姑想要哪一个?” 沈君兮就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显得很难取舍的样子。 陪坐在一旁的文氏就用帕子掩着嘴笑道:“我刚说婶子的手艺好,婶子还说是我在奉承,您瞧,守姑也和我一样,挑花了眼呢。” 文氏现在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行动起来也不似以前那么轻便,可说起话来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幽默风趣。 相对于自己的小姑子纪雪,她自然是更喜欢沈君兮。 因此,她故意将沈君兮叫到跟前,然后就逗着沈君兮笑道:“你先挑,我再挑,如何?” 沈君兮这边还没来得急说话,岂料纪雪却在石桌旁跳了起来,她很是不满地嚷道:“凭什么让她先挑?往年可都是我先挑的!” 听着这话,王老夫人就皱了眉。 而站在纪雪身边的齐大夫人却担心纪雪又会因此被王老夫人责罚,因此当着众人的面就打了纪雪一巴掌,还很严厉地道:“你现在是姐姐了,怎么就不能让着点守姑妹妹?” 纪雪就有些就些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自从她来了后,你们就都不喜欢我了!” 说完,她就恶狠狠地瞪了眼沈君兮,转头就跑出了翠微堂。 完全没料到纪雪会就此跑掉的齐大夫人就有些为难地看向了王老夫人。 不料王老夫人却是云淡风轻地说道:“孩子做错了事,好好教就是,动不动就打就骂的,你叫孩子怎么接受得了?” 听着这话,齐大夫人的脸上瞬间就涨得通红。 原来,之前只要王老夫人责罚了纪雪,她便会在私底下同屋里服侍的那些人抱怨这么一句话。 让她没想到的是,王老夫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把这句话给怼了回来,那是不是说自己屋里发生的那点事,其实王老夫人私下里都是知道的? 只是现在也不是让齐大夫人追究这个的时候,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就从王老夫人那里退了出来。 被纪雪这么一闹,原本还热热闹闹的翠微堂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之前齐大夫人领着做粽子的那些仆妇们也不知道这手里的粽子是不是要继续做下去。 只有纪雯,还在那默默地包着粽子,她可是记得每年五月初五的时候,她可是要跟着母亲回舅舅家“躲午”的,而送上一盒亲手包的粽子,则是她所能带回去的最大诚意。 “别管她们了。”王老夫人就站起身来挥了挥手,然后同沈君兮道,“守姑,外祖母教你包粽子好不好?” 沈君兮自然是满口应下,然后在跟着王老夫人“学”了几个后,居然也能很顺手地包了起来。 纪雯瞧了,更是啧啧称奇,也就不免感叹道:“还是祖母教得好,我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教会守姑裹粽子,没想祖母三言两语地就教会了。” 王老夫人听着这样的恭维,却也只是笑笑:“是咱们的守姑聪明,做什么事都只要一点就透!” 一句话说得沈君兮面红耳赤,她有些后悔在老夫人面前自作聪明的“藏拙”了。 到了五月初五的那一天,女学堂里放了端阳假,而原本热闹的纪家也像被放了假一样,变得异常的安静。 因为躲午的习俗,出了嫁的女儿要在五月初五的这一天带着孩子回娘家,齐大夫人和董二夫人都带着孩子回了各自的舅舅家。 而本就寄住在舅舅家的沈君兮却无处可去,于是一个人钻进了小厨房,继续做起糕点来。 她跟着余婆子已经学了一个月有余,自然早就学会了做蟹黄包的诀窍。 于是她让珊瑚代为书写了家书一封,连同那份制作蟹黄包的“秘方”寄给了远在贵州的沈箴。 只是从京城去贵州,一路山高水长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信什么时候能够寄到,更加不知道父亲会不会给她回信。 这几日王老夫人因为多吃了两个粽子,克化不良的她就变得有些茶饭不思。 沈君兮想着山药糕有着健脾开胃的功效,也就想着做上几个,哄外祖母吃。 只是她这边刚将做好的山药糕放上蒸屉,那边珊瑚便找了过来,称宫里来了人,让沈君兮赶紧去老夫人那。 这个时候宫里来了人,莫不是有什么赏赐下来? 沈君兮不敢有所耽误,解了身上的围裙,叮嘱着银杏看着点火候,就匆匆赶往了王老夫人的正屋。 只是她人还没进屋,就听见了王老夫人那很是健朗的笑声。 不是说宫里来了人吗? 每次宫里来人,大家不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么?怎么今日却显得这么轻松? 沈君兮就撩了门帘进去,却见着王老夫人笑面如花,而她下手的圈椅上则并排坐着两个翩翩少年郎。 三皇子和七皇子? 没想在此处竟然会见到这两位皇子的沈君兮就有些愣在了原地。 王老夫人听到了响动,看了过了,见到站在门厅处呆呆的沈君兮,也就笑着招手道:“咦?我们家守姑突然不认识人了吗?还不快过来见过三殿下和七殿下。” 沈君兮这才恍如初悟一样地走了过去,给两位皇子见了礼。 王老夫人就将沈君兮搂到了身边,笑道:“你姨母出不得宫,两位皇子便是替你姨母出来瞧瞧我的。” 沈君兮听后,便再次起身给两位皇子行了礼。 王老夫人也就笑道:“今日她们都回外祖家过节去了,我身边也就只留着守姑了,两位皇子若是不嫌弃,便留下来与老身一起吃个饭。” 待人一向和颜悦色的三皇子赵瑞也就满口应下,然后同王老夫人聊起了这些日子他在宫内外的见闻。 陪坐在王老夫人身边的沈君兮就不失礼节地微笑着,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却时不时的发现七皇子赵卓的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瞟向自己。 而当她回看过去,赵卓又会若无其事地看向其他的地方,好似刚刚看向她的那一眼,只是不小心瞟过而已。 第070章端午(三) 沈君兮在王老夫人的身边陪坐了片刻,便开始惦记着自己放上蒸屉的山药糕来。 她于是同王老夫人告了假,退出了正房来。 小厨房里已经弥漫上了山药糕的香甜味,而银杏也正在将沈君兮之前放上锅的蒸屉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原本白白的山药糕,因为被沈君兮特意掺入了山楂、玫瑰、紫薯和抹茶等物,而呈现出了或红、或紫、或绿的颜色。 再加之王老夫人之前珍藏的一套形状各异的雕花模具,做出的山药糕既精致又小巧,自然又与别处的不同。 见到沈君兮过来了,银杏就有些兴奋地道:“姑娘,您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光看这山药糕的样子,就能叫人流口水。” “你不用光给我说好听的。”沈君兮听着就笑道,“老规矩,最下面那一屉是留给你和来旺嫂子的。” 银杏听着就连连称谢,现在整个纪府里的丫鬟婆子最羡慕嫉妒恨的就是她和来旺家的了,不仅平日里活儿轻松、服侍的姑娘脾气好,三不五时的还能得到类似今日这样的好处。 沈君兮就取了个甜白瓷盘来,然后用筷子,将那些山药糕一个个地夹到瓷盘中,准备端到王老夫人的跟前去。 “姑娘,姑娘,贵州来信了。”鹦哥就好似一只小喜鹊似地,拿着一封信件,喜气洋洋地从外面飞奔了进来。 只是她人还没跑到小厨房,却只见肩头白光一闪,手中的信件就不翼而飞了。 就在鹦哥还在傻傻地在原地看着自己已经空空如也的双手,原本她手里的信件就已经被小毛球送到了沈君兮的手中。 沈君兮就放下手中的甜白瓷盘,先是抚了抚小毛球的脊背,然后从灶台的案板上拿起一小片烤肉喂了它。 这些日子沈君兮才发现,原来小毛球不止对白斩鸡感兴趣,所有烧熟了的肉,它好像都挺喜欢。 见着那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沈君兮就有些难掩内心的激动,赶紧在小厨房里寻了一处明亮的地方坐了下来,起了火漆拿出信纸读了起来。 沈君兮的去信,让沈箴很是意外,这也让他连夜读了三次沈君兮的信,并且按照沈君兮信里的法子,让厨房里做了那道蟹黄包。 而这几个蟹黄包竟让他这堂堂的七尺男儿,吃得是泪流满面。 因为那熟悉的味道,不禁让他想起了娇妻纪芸娘,更是让他回想起了与芸娘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沈箴在信中得知沈君兮在纪家过得还不错,知道她深受王老夫人的疼爱后,终于将之前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放了回去。 他在信中更是叮嘱沈君兮,如果在京城觉得手里的钱不够花了,尽可去找带她去京城的黎管事黎子诚。 因为考虑到自己要远调贵州,而芸娘的陪嫁迟早也是要交给沈君兮的,所以在沈君兮离开山西的时候,沈箴便将纪芸娘名下的陪嫁都交与了黎子诚,让舅兄纪容海找人帮忙打点。而纪容海却觉得黎子诚为人不错,也就将这一块都交给了黎子诚打理。 沈君兮看着父亲的来信,却是哑然失笑,也觉得浓浓的父爱正从这字里行间满满的溢出。 上一世,她总觉得父亲对自己的关心不够,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这个女儿是不是当得也不够称职呢? “你怎么了?”就在沈君兮沉浸在那封信中不能自拔的时候,却听得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她抬头看去,却只见七皇子赵卓正站在了小厨房外,看向她的眼神好似带着一丝担忧。 之前还在沈君兮怀里的那只小毛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赵卓的肩头之上,显然已经将赵卓当成了老熟人。 “我没事呀!”沈君兮慌忙将父亲的来信塞到了自己的袖子里,站起身来笑道。 赵卓却是有些不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沈君兮慌忙朝自己的脸颊上摸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上竟然也挂满了泪水。 沈君兮就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正欲说些什么,却不料七皇子已面带讶色地走进了小厨房,并且饶有兴致地查看了起来,目光很快就被沈君兮搁在案板上的精致山药糕所吸引。 他指着那些造型各异,颜色却十分鲜艳亮眼的山药糕道:“这就是你刚才同老夫人说的山药糕?” 沈君兮就笑着点了点头。 “我能尝一个吗?”赵卓就看向其中一个通体碧绿的树叶形状的山药糕,暗想着这会是个什么味道的。 沈君兮自是点头,就在她去寻筷子的时候,不曾想赵卓就这样将那块山药糕捏了起来,整个儿的塞进了嘴中。 虽然这些糕点做得都不大,但要一口吞下,恐怕还是有些困难的。 见着七皇子有些吞咽困难的样子,沈君兮又连忙斟了一碗茶过来:“配着这个茶水……可能更好吃……” 已经噎得有些说不出话来的赵卓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从沈君兮手中接过茶盅便牛饮了下去。 他也没想到做得那么精致的山药糕居然会一口吞不下。 但让他更加没想到的是,在这杯茶的配合下,那块山药糕竟然变得绵软了起来,而那口感,更是有别于他之前尝过的任何一块山药糕,真是让人回味无穷。 只是他想着自己刚才的窘态,也不好意思再尝上第二块,只得岔开话题道:“你刚才怎么了?为何一个人坐在这里哭?” “我?”沈君兮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也就笑道,“我父亲从贵州来信了,看着他的信……就有些情不自禁……” 赵卓有些不信地打量着沈君兮,见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哀戚之色,这才相信她所说的是真。 没多久,王老夫人那边开始传饭,沈君兮也就同赵卓一道,一前一后地回了王老夫人的正屋。 在见到久去不回的赵卓后,三皇子赵瑞也就打趣他道:“不是说去更衣么?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迷路了。” 赵卓听着这样的打趣并未说话,而随后,沈君兮就端着山药糕走了进来。 第071章出游 对于之前沈君兮所说的山药糕,赵瑞是没有多大兴趣的。 在他看来,这天下的糕点做得再好,也比过御膳房去。 可他一见到沈君兮手里那盘颜色各异的山药糕后,不免也“咦”了一声。 都说御膳房的师傅们心思细腻,总能别出心裁地做出些新菜式来,可这样的山药糕,他还是第一次见。 沈君兮也就将那些山药糕端至王老夫人的身旁,笑道:“外祖母这些日子总是有些茶饭不思的样子,我琢磨着可能是积了食,才特意做了这些好克化的山药糕。” 听着沈君兮这么一说,王老夫人心里可高兴坏了,她忍不住搂了沈君兮在怀里夸道:“外祖母就知道,没白疼你一场。” 然后就牵着沈君兮的手,招呼着三皇子和七皇子入了座,而沈君兮带来的那盘山药糕也特意被老夫人叮嘱着端上了饭桌。 虽然吃饭的只有四个人,可因为是招待宫里来的三皇子和七皇子,纪家的厨房里并不敢怠慢,像香酥鸭子、焖黄鳝、锅烧海参等这样的大菜都被一一端上了桌,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子。 王老夫人还特意让人拿了雄黄酒来。 待这一桌饭散去时,大家都喝得有些微醺。 趁着酒兴,三皇子却是同七皇子商量起去北苑运河看赛龙舟。 沈君兮坐在一旁听着,眼中却露出了说不出的羡慕。 上一世,京城还没有被那些流寇侵占时,顺天府在每年的五月初五便会在北苑的运河里举行龙舟赛。每逢这个时候,有头有脸的人家一早便会定好酒楼的包厢,以便家中的女眷观看河里的龙舟赛。也正是如此,临江的那几家酒楼每逢这个时节便坐地涨价,甚至摆出了“价高者得”的竞价态势,即便是这样,也总有人家愿意在这一天一掷千金的。 只是这样的热闹,对于平日里就有些入不敷出的延平侯傅家来说却是凑不起的,于是身为傅家的女眷,前世的沈君兮只能笑称自己不爱凑那热闹,而傅辛则会每每跟着平日的那些好友一起去蹭别人家的包厢,然后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再和沈君兮大说特说他所遇到的见闻。 因此,沈君兮对这北苑河里的龙舟赛,是既陌生,又熟悉,心中既向往,又压抑。 正同赵卓说在兴头上的三皇子赵瑞就看了沈君兮一眼,突然道:“沈家表妹要不要与我们同去?” “我?”沈君兮自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吓了一跳,不敢擅自做主的她,则是一脸跃跃欲试地看向了一旁的王老夫人。 今日王老夫人心里高兴,见着沈君兮眼里的渴望,想着沈君兮这是到京城的第一年,没见过赛龙舟,心里好奇也是应该的。 于是王老夫人就逗着沈君兮道:“守姑想不想去看?” 沈君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王老夫人瞧着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然后她瞧向了身旁的赵卓和赵瑞道:“我要是将守姑托付给你们,你们能将人给我毫发无损地带回来吗?” 赵卓的心里还有些犹豫,没想赵瑞却是拍着胸脯保证了起来:“我们带了那么多侍卫出宫,如果连小表妹都照看不好,我让这些侍卫提头来见!” 王老夫人瞧着三皇子的这副模样却是摇着头道:“虽说这京城里的治安比别处都要好,可一样有拍花党横行,每年这个时候都能听闻有幼童和女孩子被拐的消息,真要是把人弄丢了,我要那几个侍卫的头有何用?” 没想这个时候赵卓却是站了起来,对王老夫人一拱手道:“老夫人若是信得过我们兄弟两,我定跟在小表妹的身边寸步不离。” 王老夫人听着这话,这才微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她和颜悦色地同沈君兮道:“换一身男孩子的衣裳,跟着哥哥们出去长长见识也好。” 听得王老夫人这么一说,沈君兮自然不再推辞。 而李嬷嬷则是找来一件纪晴当年穿过的月白色杭绸直裰给沈君兮换上,然后将她的发髻散掉,像男孩子那样只在头顶挽了个髻,又给她寻了一双小皂靴,不一会的功夫,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公子,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王老夫人瞧着俏生生的沈君兮,不住地点头,并嘱咐着她一定要跟在两位皇子的身后不要乱跑,又叮嘱好两位皇子,一定不能弄丢了沈君兮。 三人在王老夫人跟前一再保证后,这才坐了马车出了门。 而王老夫人犹不放心地让李嬷嬷去寻几个身手敏捷的人跟着。 李嬷嬷听着也就笑道:“早知道会让老夫人这样牵肠挂肚,那还不如让表姑娘在屋里呆着安心呢。” 不想王老夫人却是叹道:“我照应不了她一世,但她的这些兄弟姐妹们却可以!趁她还年幼,多与三皇子、七皇子他们多相处相处,多一些兄妹的情谊,对守姑将来只有好处没坏处。” “老夫人还真是深谋远虑!”李嬷嬷也就笑着感慨着,“希望将来表姑娘能体会您老人家的这一番良苦用心。” 王老夫人也跟着李嬷嬷笑道:“别人我不敢说,但心细如守姑,她一定能感受到的。” 而第一次尝试以男装出街的沈君兮却有些难掩兴奋,她终于可以不用端坐在车内装大家闺秀,而是随心所欲地趴坐在车窗旁,撩开了窗帘,毫无顾忌地看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谁叫她还是个孩子呢,而且还是个“小男孩”! 对于她的这份“嚣张”,赵卓和赵瑞两兄弟都只是宠溺地一笑,全然当成没有看见,只是叮嘱着她,等下人多的时候,跟紧了他们。 沈君兮忙点头应下,继续看着车外的风景,笑意盈盈。 可当马车走到北苑街口的时候,却因为街上的人山人海,不能继续往前走了。 赵瑞就提议下车徒步前行。 赵卓没有异议,跟着赵瑞下了车,回头还不忘照看一下跟在她身后的沈君兮。 好在沈君兮的身手也算利索,还不待跟车的小厮摆好矮凳,她就和他们一样,用手撑着车架跳了下来。 莫名的,赵卓便想起之前沈君兮穿着长裙爬花墙的那一幕,暗道她还真像是个“假小子”。 第072章人贩 北苑街上的人很多,即便前方有身着便衣的侍卫为他们开道,可熙熙攘攘的人群总是像潮水一样地涌了过来,总是轻易地将他们这群人给冲散。 因为才六七岁的年纪,沈君兮挤在人群中,就好似被一堵堵的高墙所围住,既看不见前头,也不见不着后头。 忽然间,她就有些急了起来。 虽然前世在京城也生活过近十年的她不可能在这街上走失,可与三皇子他们走散了,也是个麻烦事。 就在沈君兮东张西望寻找三皇子和七皇子的时候,人群中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拽住了她! 沈君兮有些心惊地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松绿色潞绸褙子的妇人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并大声道:“少爷,那边人多,还是跟妈妈回去!” 沈君兮当场就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这妇人认错人了吗? 沈君兮自然是猛甩着自己的手,想将那妇人的手给甩出去,并大声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少爷,您怎么能说不认识妈妈了呢?”见有路人朝他们看了过来,那妇人也就笑道,“平日里又不是不带少爷出来玩,只是今日实在是人多,我这不是怕走丢了才要带少爷回家的吗?而且妈妈给少爷做了最爱吃的桂花糕……少爷乖,赶快跟着妈妈回去……” 说完,沈君兮就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抓得越发紧了,而且对方还故意将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肉里,让她觉得生疼。 这人怎么回事? 自己都说了不认识她了,她为何还要同自己在这里纠缠不清? 难不成自己遇到拍花党了? 瞬间,沈君兮就觉得一个激灵,浑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都说了我不认识你了!”察觉到危险的沈君兮自然对那妇人是又咬又踹,希望对方能因为吃痛而放了自己。 而那妇人显然也是老手,见沈君兮这个样子,就不断大声地喊:“少爷不要任性。” 路人就算是有心生好奇的,听得那妇人如此一说,也纷纷避让开去,毕竟六七岁的孩子当街撒泼的事情有得是。 眼见着自己躲不过去了,沈君兮更是急得哭了起来,徒生了一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悲凉感。 那妇人见势,就要抱着沈君兮走,而沈君兮则是趁机抱住了街旁的一棵小树,期盼着有人来解救自己。 那妇人就弯下身子,凑到沈君兮的耳边悄声道:“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没人会来救你的!你今日跟我走也得走吗,不跟我走也得走,乖乖听话的话,三娘我还可以免你一顿板子!” “呸!”沈君兮想也没想的就往那三娘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我才不会跟你走呢!” “嘿,你个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气急败坏的三娘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看着沈君兮伸手就要打。 而沈君兮则是硬起了脖子,丝毫没有躲闪之意。 可那三娘的手举在空中,半天都没有落下来。 只见她盯着沈君兮的耳垂上的耳洞道:“你怎么是个女娃儿?” 然而也不等沈君兮说话,更是笑道:“女娃儿更好!像你这么嫩的女娃儿卖到天香楼里,怎么也能卖上个十两银子!” 听着这话,沈君兮更是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只见三五个大汉围了过来,见那身形,沈君兮便以为是三皇子或是七皇子身边的侍卫找了过来,正要开口呼救时,却听得其中一人开口道:“三娘,这大半天了,你就盯了这一个小子?” 怎么他们是一伙的? 沈君兮心底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小火苗,就这样“倏”地被掐灭了! 沈君兮的心里更是忍不住咒骂了起来,那个在老夫人面前发誓说要看住自己的人呢?怎么这会子完全不见了踪影? 早知道是这样,她就应该乖乖地呆在后院,而不是出来看什么龙舟了。 “只盯了这一个?”受到同行讥笑的三娘却是反驳道,“这可是个雏,远比那些臭小子们值钱多了!” 三娘的那几个同伙一听,顿时眼里就放了光的围了上来。 沈君兮便闭上眼睛死命地抱着那棵小树,在心里大叫:“我命休矣!” 就在此时,沈君兮却突然听得一少年道:“你们给我放开她!” 是七皇子! 沈君兮马上就瞪大了眼睛,果见微喘的赵卓满头是汗地站在那,显然是才火急火燎地寻了过来。 “七……七哥!”沈君兮硬生生地咽下了“殿下”二字,而是改口叫了赵卓七哥。 赵卓就给了沈君兮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一脸厉色地对那些人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当街抢小孩,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是当顺天府的官差都死了么?” 听着赵卓的这番话,那些人不但没有心生害怕,反倒与三娘调笑道:“三娘,我发现你今天的运气不错呀!不但遇着个能掐出水的小丫头片子,就连遇着个少年都是细皮嫩肉的,这要都卖到勾栏里,能换不少钱!” 相貌生来英俊的赵卓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长得细皮嫩肉没有阳刚之气,在听得对方如此一说之后,他便从怀里摸出个弹丸来,只见他将弹丸上露在外面的一截短线一拉,然后往空中一抛,那弹丸便“啪”的一声炸了,发出好大的一声响。 “这小子搬救兵了!”那群人里就有人道,“趁来人之前,赶紧将他们二人给抓了!” 说完,那人就往赵卓的后领抓去。 从头到尾都死死地抱着一棵小树的沈君兮就不免大惊失色地喊道:“七哥!当心身后!” 然而还不等沈君兮话喊完,就只见赵卓一弯腰,漂亮地避过了对方伸过来的手,然后他又从对方的手臂之下穿过,一个躲闪就跳到了对方的身后,竖起一记刀手砍了下去,竟然将对方砍了个双腿发软、眼冒金星,并且因此踉跄了好几步。 若不是要死死地抱着那棵树,沈君兮就忍不住要跳起来,拍手叫好了。 第073章救美 对方一见赵卓的身手明显是练家子,也就都收了先前的那份轻慢之心,摆出了要同赵卓好好干上一仗的架势。 沈君兮瞧着这个样子,也就吓得不敢说话了,而是紧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一双眼死死地盯住了赵卓,生怕他一个不小心便被对方弄伤了。 不料赵卓却是微微一笑,他将直裰的前襟撩了起来别在了腰间,并且扎好一个马步,还手心朝上地冲着那些人招了招,满脸的不屑。 对方顿时就被赵卓的这幅轻慢模样给惹怒了。 那三五个大汉,也就叫嚣着一哄而上。 因为有人在打架,之前将整条大街都堵得死死的人群一下子就朝四面八方散开去,立即就留出了一大块空地,这让赵卓顿时就施展开了拳脚。 只见他像一只鱼似地在那三五个大汉之间灵活游走,一下踢这个一脚,一下打那个一拳,一招一式都有章法,丝毫不见凌乱之势。 而对方虽然有三五个人,一看那拳脚,便知道都是凭蛮力气的人,他们虽然也想出手攻击对方,无奈赵卓的身形却是太过灵活,打出去的拳不但没有伤到赵卓分毫,反倒有可能被赵卓四两拨千斤地招呼到同伴的身上。 因此,他们打了好一会儿,只听得那几个大汉此起彼伏地“嗷嗷”叫唤着,却丝毫不能打到赵卓半分。 三娘见她这一方渐显劣势,便用力地扳扯起沈君兮的手臂来,在她看来,根本没有恋战的必要,能弄走一个算一个。 刚还在抱着树看戏的沈君兮也就急了起来,她大声地喊道:“七哥,七哥,快来救我,这恶婆娘又要拉我走了!” 与那三五大汉斗得正酣的赵卓一听到沈君兮的呼唤,也就赶紧回过头来,想要阻止三娘。 只是这样一来,他难免要分心,那几个大汉就以为有几可乘,有一人更是解下了腰间的裤腰带,自己抓了一头,将裤腰带的另一头丢给了同伴,想要借此拉网来捆住赵卓。 沈君兮见着了,就大喊了一声“小心”。 与此同时,赵卓俯身一滑,从那根裤腰带下擦身而过,然后一抬手,勾住了那根裤腰带用力一扯,完全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招的两个笨贼一时不备,就这样被赵卓扯得相对一撞,两人同时眼冒金星。 说时迟,那时快,赵卓反手一抽那根裤腰带,顺势就用那裤腰带将二人捆了起来,扔在了一旁。 解决掉这两个蟊贼后,赵卓打得就更得心应手了。 不过是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刚还叫嚣的那几个贼人,这会子全倒在地上哭爹叫娘。 三娘一见这阵势,也顾不得沈君兮了,撒了腿就跑,不料慌不择路的她竟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堵肉墙里。 被撞的那人见怀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女人,自是高举了双手道歉。 赵卓见到后便大喝了一声:“席枫!抓住那妇人!” 刚还想显出自己谦谦君子风范的席枫一听,也就眉头一皱,像拎鸡崽似地将那三娘给拎了起来,并扔回了那群蟊贼之中。 见着那些痛得满地打滚的蟊贼,席枫就不禁挑了眉道:“公子,这些都是您一人抓的?” “怎么?瞧不上我?”不想赵卓却是瞪了眼道,“倒是你们,怎么这么久才来?” 那席枫就搔了搔自己的头道:“这一路上人实在是太多了,属下几个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挤过来的。” 本想继续质问的赵卓却鬼使神差地瞧了沈君兮一眼,见她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瞧着自己,也就收了心中的火气,然后指着还躺在地上喊疼的几人道:“这几个人都给我解决一下!把他们都给我送到顺天府去,然后让顺天府的人好好查上一查,看看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同党,最近有没有偷盗其他人家的孩子!” 席枫也就一脸正色地称了是,然后带着手下的人将那几个人押往了顺天府。 摆平了那些拍花子后,赵卓也就走到沈君兮的身边,将手给伸了出来。 沈君兮看着他的手很是白皙,修长的手指更是骨节分明,手掌里的纹路更是清晰可辨,以至于沈君兮能很清楚地看到有一条横纹直穿了他的手心,好似将他的手掌一分为二一样。 对相学只是一知半解的沈君兮却知道,这种叫做断掌纹。 男儿断掌千斤两,女子断掌过房养。 若是女子长了这种掌纹,就会被说成是克夫的命,若是男子,则会被认为能干一番大事业! 身为皇子的赵卓,却有着这样的断掌纹……可对他而言,什么样的事才能被称为大事业呢? 沈君兮就有点不敢继续往下深想。 见沈君兮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半天,却没有反应,赵卓便皱了皱眉道:“把你的手给我!这里人多,免得一会又走散了。” 沈君兮听闻之后,便将手放进了赵卓的手心里。 就在她刚刚搭上的那么一瞬间,赵卓便握住了她的手,沈君兮就感觉到有淡淡的暖意,从赵卓的手心传了过来。 “我们得快点了。”赵卓紧紧地握住了沈君兮的手,神色凝重地说道,“听到那喊得天响的号子声没,恐怕龙舟赛已经开始了。” 沈君兮也跟着变得急切了起来,她默默地反扣住了赵卓的手,一路小跑地跟在了赵卓的身后,生怕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赵卓误了看龙舟的时机。 握着沈君兮那温温软软的小手,赵卓的心里却浮起一层异样的感觉,这感觉很陌生,却又让他觉得很是甜蜜。 就是这么一迟疑,原来是跟在他身后的沈君兮却跑了他的身前,并且拉扯着他的手急道:“七哥,七哥,你倒是快点呀!” 他们二人的手因为握在了一起,都变得有些潮潮的滑滑的,沈君兮再一用力,就险些将手抽离了出去。 赵卓就感觉心里好似突然被人抽去了一块,心生不舍的他立即又握紧了沈君兮的手,他那有些慌乱的心瞬间又变得安宁了下来。 第074章赌船 永清侯世子吴恒是三皇子身边的侍读,为显阔绰,他一早便包下了八仙楼三楼最好的一间包厢。 在这间包厢里,不仅能看到龙舟赛的起点,也能看到龙舟赛的终点,坐在酒桌旁便能一边喝酒一边将整个赛事都轻松收入眼中。 有了这样的好事,吴恒自然然不能一个人独享。 于是他特意叫了一桌酒席,然后将上书房里的同窗好友都一一邀请了过来,这里面就包括了同在上书房里读书的三皇子和七皇子。 待沈君兮跟在赵卓身后,踩着那漆了黑漆的木质楼梯爬上三楼的时候,包厢里早已是热闹非凡。 赵卓有些不舍地松开了沈君兮的手,然后叮嘱道:“里面都是一些王公贵族的子弟,有的说起话来就有些信口开河,无边无际,所以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用搭理他们。” 沈君兮也就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道:“我只同三殿下和七殿下说话。” 赵卓就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沈君兮跟在他的身后进入了包厢。 果如沈君兮之前所猜想的那样,整个包厢里全是人,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聚在了一起,各有各的谈资。 赵卓刚一进入,便有人打趣道:“七殿下,你可是迟到了,等下可要自罚三杯。” 屋里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了下来,更有人为那开口打趣的人捏了一把汗。 他们这些人都是赵卓的同窗,自然知道七皇子平日里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也没有人敢这样同七皇子说话。 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个私下里被他们称作“冰美人”七皇子却是浅浅一笑,显得心情很好地应道:“三杯就三杯,就是三壶我也奉陪得起。” 他此话一出,就让整个包厢内为之哗然,大家的气氛也一下子被带动了起来,就连三皇子赵瑞也显得很是意外。 只有沈君兮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群人都是一惊一乍的样子。 不过这些,本也不是沈君兮来这的目的,在听到窗外江上传来的号子声,她便有些好奇地跑到了窗边,趴在窗台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五月的日头很好,将江边的风景照得是花红柳绿,更有习习的风自江面缓缓吹来,暖暖的感觉,让人觉得既舒服又自在。 听着江面上“砰砰”的鼓点声伴着“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只见一船船**着上身的精壮汉子以整齐划一动作奋力地划着船桨,他们那富有力量又浸满汗水的肌肉在阳光下黝黑发亮,惹得对岸秦楼楚馆里的女子们总是惊叫连连。 沈君兮就不免撑着头想,难怪每年那些夫人太太们总是热衷于来看龙舟赛,恐怕一年之中,也就只有这个机会才能让她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看男人! 就在此时,赵卓突然凑过来道:“用这个看。” 沈君兮也就抬头看去,只见赵卓的手中拿了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千里眼。 见沈君兮迟迟没有伸手来接,赵卓便以为是沈君兮不知道千里眼是什么,于是他示范性地拿着那千里眼的小头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道:“这样的,能看得更远,更清楚。” 看着赵卓那一脸认真的表情,沈君兮就微微一笑,从他的手中接过了千里眼,手指更是不经意地从赵卓的手心里划过。 之前那麻麻痒痒又让人觉得有些心动的感觉,再次挠过了赵卓的心底,让他那原本平静的心湖,好似就这样被人扔进去了一颗小石子般的,顿生波澜。 可沈君兮对这一切却丝毫没有感觉。 她拿起了那支千里眼横扫起江面上的那些船只来。 而赵卓则是看着她的侧颜,和她那似包子一般鼓起的脸颊,入了神。 “哎,想什么呢?我和你说话也不理我!”今日做东的吴恒突然拍了一把赵卓的肩膀,大声道,“下个彩头,你觉得今天哪支船队会赢?” 若是在平常,赵卓肯定会一脸平淡地说自己不知道,而今天他却破天荒地问起了身边的沈君兮:“你觉得呢?” 突然被问到的沈君兮一时也是无措,但她隐隐记得前世大家都说大黑山的船队很厉害,于是她便看向了吴恒道:“有没有一支叫做大黑山的?” “大黑山?”吴恒好似突然被沈君兮给问住了,忙低头找着手里的那份船队花名册,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大黑山”三个字。 “有是有……不过就是名不见经传……”吴恒也就碎碎念着,在心中更是暗暗奇怪眼前这个小屁孩是从哪得知这三个字的。 “那就选大黑山!”沈君兮就有些兴奋地说道。 “选大黑山?”吴恒就挑了挑眉看向了赵卓,那神情仿佛在说,这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赵卓看着沈君兮那神采奕奕的眼神,突然有点理解当年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 “那就选大黑山!”赵卓也跟着笑道,“不就是图个乐子吗?” 吴恒就像是看怪物一样地看了眼赵卓,又看了看沈君兮,然后拿出一张写了些字的白纸出来,让赵卓在上面签字画押。 沈君兮就有些好奇地瞟了一眼,发现那竟是一张买定离手的字据。 她原本这些公子哥凑一块只是为了小赌怡情,却没想到他们一场赌约的赌注竟然高达上千两! 沈君兮就有些后悔起来。 “大黑山”是很厉害,可那也是十年后的事了,谁知道他们这个时候厉不厉害? 他们若是没有取得头名,那是不是说七皇子就要为此损失上千两的白银? 一想到这,沈君兮就觉得心里揪着疼,看向江面的眼神也变得热切起来。 只是江面上参赛的船只很多,而且大家的颜色不是红便是黑,混在江面上,谁也分不清是谁! 这就让沈君兮变得更加焦虑了起来。 赵卓见着沈君兮自刚才起,就拿着个千里眼在江面上搜寻来又搜寻去的样子,不禁奇道:“你在找什么?” “大黑山啊!”沈君兮却是头也没抬地说道,“我得盯着他们,看着他们取胜啊!” 没想赵卓听着这话,却是忍不住笑着收了沈君兮手里的千里眼道:“随他们去,本就是图个乐子,你还当真了?” 第075章吟诗 沈君兮就很想说自己真的当真了,毕竟那是一千多两银子呀! 不过见着这屋里的人都觉得这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沈君兮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了。 而且之前同她一样站在窗边看龙舟赛的那些少年都已经散去,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竟然行起了酒令。 他们的酒令是先抽签,被抽到的人要背一首与“端午节”相关的诗,背不上来的,可以自己现作,如果现作也作不出的,便要罚酒一杯!如果背出来了,则抽签的那人代喝一杯。 沈君兮觉得很是有趣,也就在窗边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既可以看到运河里赛龙舟的情况,也可以看到包厢里他们行酒令的样子。 待吴恒说清楚了规则之后,就有人摩拳擦掌地跃跃欲试。 可在那之前,吴恒却是提着酒壶走到了赵卓的身边道:“之前就说好的,迟到的自罚三杯!” 沈君兮一想,赵卓是因为去救自己才迟到的,她也就想站起来为赵卓辩言一两句,不料赵卓却很是干脆地接过了酒盅连饮三杯,最末还将酒盅倒置了过来,示意自己滴酒未留。 “好!”屋里就有人喝起彩来。 而沈君兮却是在赵卓的身旁满是委屈地道:“都是我不好……” 不料赵卓却是扭头看向了她,然后唇角弯弯地摇头道:“没关系,今天我高兴。” 沈君兮一想也是,他们今日同窗相聚,开怀畅饮也是应该的,索性也就坐在了一旁不说话。 而吴恒他们那边却已经将酒令行了起来。 他们一连抽了四五轮,却都是喝酒的多,背诗的少,这让沈君兮不免有些奇怪,这群公子哥儿平日里难道都不读书的么?与端午相关的诗句不应该是信手捏来么? 就在沈君兮颇为不解的时候,突然就听得吴恒哈哈大笑道:“终于抽中了!” 说着,他将那支签拿到了赵卓的跟前晃了晃,沈君兮也偏过头看了一眼,只见那竹签之上写着的正是个“卓”字。 “背诗还是喝酒?”刚罚喝过一杯的吴恒就笑眯眯地看着赵卓,也不待赵卓有所回答,就已经帮他把酒都已经斟好了。 赵卓也就看着吴恒,默默地接过那杯酒,随后却是慢慢地开口道:“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 背完这首陆游的《重五诗》,赵卓便将手中的酒盅推到了吴恒的面前,做了个相请的手势。 吴恒就一脸失望地接过了酒盅一口饮尽,然后幽怨地看着赵卓道:“不仗义啊,不仗义啊!” 说着,他又将那抽签的竹筒往赵卓的跟前一拍,道:“轮到你了!这屋里你最想让谁喝酒?” 赵卓却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却从竹筒里抽出了一支带“兮”字的竹签来。 沈君兮看着这支签,却是好奇地瞪着眼,暗道难不成这屋里还有一个名字中带“兮”的人? 可是让沈君兮没想到的是,刚才还如沐春风的赵卓一下子就黑了脸,他“啪”地折断了那根竹签,顺势就扔出了窗口,然后接过吴恒手里的酒壶和酒盅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环视了屋里的人道:“我不管那支签到底是你们谁扔进去的,但她还是个孩子,不适合跟我们一起行酒令。” 说完,就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站得离赵卓最近的吴恒自是感觉到了赵卓身上的怒气,于是他也打着圆场道:“是我一时疏忽,确实不合适,确实不合适,我也自罚一杯。” 说着,吴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算是把这事给圆了过去。 然后赵卓又把那筒签拎到了沈君兮的跟前,并柔声道:“随便拿一根。” 那语气,和善得根本不像刚刚发过怒气。 沈君兮就有些怯怯地从竹筒中抽出一根签来,不料站在她身前的吴恒却是捂着脸惊叫了起来:“怎么又是我?” 沈君兮这才发现那根竹签上写的是一个“恒”字。 她也就跟着掩嘴笑了起来。 就她这样一个动作,却让四皇子赵喆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赵卓。 原来这个看上去粉嘟嘟的小公子,竟然是个女孩子! 难怪老七会如此的袒护于她! 只是赵喆看破没说破,依旧和刚才一样同大家一起说笑起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大家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又玩了半个时辰,龙舟赛的终点线那边却突然爆起了起此彼伏的鞭炮声,显然是龙舟赛已经有了最后的结果。 不一会的功夫,之前被吴恒派出去守消息的小厮就一脸奇色地跑了回来,大家也就纷纷问起了他最后的名次。 那小厮也顾不得自己的口干舌燥,扯着有些干哑的嗓子道:“今年爆了个大冷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个大黑山,竟然将年年第一的董家船队给挤了下去!” “你说什么!”担心了好半晌的沈君兮就突然跳起来问道,“你刚才说是哪里的船队得了第一?” 突然被沈君兮这么一问,那小厮就变得有些结巴起来,但还是磕磕巴巴地把“大黑山”的名头给报了出来。 这一下,满屋子的人都看向赵卓和沈君兮。 因为依照往年的惯例,他们都是将钱压在了董家船队和多年来与之匹敌的公主府船队上,现在突然冒出个大黑山,也就是说他们全都输了,反倒是之前他们觉得有些傻才买大黑山的赵卓成了唯一的赢家。 他们这一屋少说也有十七八人,就算每人押一千,赵卓一口气就赚了一万多两银子! 可有的人,押的还不止这个数呢! 他们之中就有人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在回纪府的路上,听着三皇子赵瑞打趣着七皇子赵卓,沈君兮才知道,因为买了大黑山船队,赵卓一口气就赚了两万一千两银子。 听得沈君兮还真是咋舌。 这帮天潢贵胄还真是会玩,不过就是看个龙舟赛而已,竟然会有这么大输赢。 第076章端倪 将沈君兮送回纪府后,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遇到拍花党的事。 而当王老夫人问起沈君兮龙舟赛好不好看时,沈君兮都是甜甜地笑答赛龙舟很有意思。 见已将沈君兮平安送回了纪府,三皇子赵瑞便同王老夫人提出了告辞:“天色不早了,若不赶着回去,恐怕宫门都要关了。” 宫里都是戌初落钥,关了宫门后,没有昭德帝的旨意,任凭是谁都不能随意进出宫门了。 王老夫人自然不好再虚留二人,便叫了人送两位皇子回宫。 当他们二人在二门处登上回宫的马车时,却听得沈君兮气喘吁吁地喊道:“稍等,稍等一会!” 三皇子赵瑞便命人停住了马车,并撩了车帘道:“怎么了?” 还穿着之前那身直裰的沈君兮就递上来一个大食盒,道:“感谢两位兄长今日对守姑的照顾,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两位兄长若是不嫌弃,便拿在路上充饥。” 赵瑞也就笑着将东西接下了来,而赵卓则是趁机给随车的那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便故意落下了几步,待那马车走后才悄悄地塞给沈君兮一个荷包道:“我们家殿下说,这是姑娘应得的!” 然后也不待沈君兮有所反应,便追着那马车一路小跑而去。 沈君兮瞧着手里莫名多出来的这个荷包,随手捏了捏,感觉还挺厚。 她也就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尽是五百两一张的大银票! 在回宫的路上,赵瑞就有些好奇地打开了沈君兮送过来的食盒,见里面装着一些粽子和山药糕。 赵瑞也就同赵卓笑道:“咱们的这个小表妹还真是有点意思,别瞧着她看上去还只是个小孩儿,办起事来倒挺像那么回事的。” 赵卓听着赵瑞的话,也就笑了笑,没有说话,可他藏在袖口里的手却在悄悄地摩挲着,想要静静地回味之前与沈君兮牵手时的那种感觉。 “不过……你说我们是不是也要送点什么做回礼?”对于赵卓的沉默,赵瑞早已是习以为常,因此他继续自言自语道,“这来而无往非礼也,她送了我们一些粽子和山药糕,不如我们也送点御膳房的糕点好了。” “不妥,”原本一直都没什么反应的赵卓却是突然道,“她送我们的,可都是亲手做的东西,我们送些御膳房做的糕点,也太不讲究了。” “话不能这么说,宫里御膳房的东西也不是谁都能得着的。”赵瑞就表示不太认同地和赵卓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人家以能吃上一口御膳房的东西为荣呢!” “那是别人家,”赵卓继续不屑地说道,“你今天也瞧见这位沈家表妹做的山药糕了,她称自己只是初学,就能做得这么好,可想而知,纪家肯定藏着一个比御膳房的师傅还厉害的人,因此御膳房的那些东西,这位沈家表妹肯定瞧不上。” 赵瑞这么一想,觉得赵卓说得也有些道理。 “那要不,咱们那一两件宫里的古玩首饰给她?”赵瑞也就继续出着主意道。 赵卓却像是看怪物一样地看着赵瑞,皱眉道:“宫里的哪个物件不是登记造册了的?除非是有了父皇的旨意,谁敢轻易把东西顺出宫去?之前福成的那只貂,惹出的麻烦够大的了,这好不容易让父皇说了一句概不追究,我们要是再把宫里的东西给弄没了,你说父皇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好说话?” 赵卓的话音刚落,却瞧见赵瑞一脸奇怪地瞧着自己,那神情仿佛就像在瞧着个陌生人一样。 他就用手蹭了蹭自己的脸,然后看向赵瑞道:“你在看什么?难道我脸上长出了什么?” 岂料赵瑞却是贼贼地笑道:“平日里瞧你就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不管问你什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怎么?今日遇着了沈家表妹,就变得不一样了?还有今日在八仙楼里,谁都能瞧出你待那沈家表妹不一般。” 被赵瑞这么一揶揄,赵卓的脸突然一下就红了。 他就好似那被人瞧出了心事的少年郎,不但红着一张脸,说话也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那还不是因为我们之前就答应过了王老夫人一定会看好沈家表妹,我们总不能食言!” “是么?”赵瑞继续笑看着赵卓,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他这个一向以冷峻据称的七弟,在遇到与沈君兮相关的事时,总会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 七弟这是对沈家表妹动了心? 但瞧着赵卓那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的耳垂,三皇子赵瑞就是觉得再奇怪,也压制了住了自己那颗好奇的心。 于是,他就突然正色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你也想学沈家表妹的样子,亲自动手做点什么?可我不像你,平日里就喜欢盘弄那些刻刀什么的,要做,那也只能你动手,我可是爱莫能助的。” 不料赵卓却是听着心头一动。 自己确实可以亲手做个什么小物件送给沈君兮。 一想到这,他的脑海里就跳出之前捡到的那支珠花来。 那支珠花,他自然是舍不得还给沈君兮的,不过他倒是可以另做一支送给她。 一想到沈君兮的小脑袋上要是能戴上自己亲手做的珠花,赵卓的心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以至于一路上他都在脑海中构思那支珠花的模样,连赵瑞同他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还好赵瑞对这样的赵卓早已习以为常,二人在进了宫后,就直接去了延禧宫给纪贵妃请安。 不曾想昭德帝也正在延禧宫内。 在瞧见二人带回的那个食盒时,昭德帝也就多问一句:“那是什么?” “是沈家表妹亲手做的粽子和山药糕。”三皇子赵瑞也就据实以告。 “哦?”昭德帝一听,就来了兴致,便让他们二人将那食盒打开。 这一次莫说是昭德帝了,就连纪蓉娘也被那食盒之中所盛的山药糕给迷住了。 第077章往事 瞧着那些颜色鲜艳,形状各异的山药糕,自诩也是吃过不少美食的昭德帝更是没忍住捏了一块“如意”形状的山药糕放入了口中,他微微嚼了嚼,然后同纪贵妃笑道:“这个是红枣味的。” “哦?”听得昭德帝这么一说,纪蓉娘也取了一块“花朵”,刚咬上一口,便觉得满口都弥漫着玫瑰那馥郁的花香。 “这孩子还真是像她娘,”纪蓉娘也就笑道,“我记得以前,芸娘也喜欢做这些……” 话刚说到一半,纪蓉娘就恍然记起了什么,她慌忙遮住了自己的嘴,然后有些惶恐地看向了昭德帝,好在此刻昭德帝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那样子,好似并没有听到她刚才在说什么。 不料昭德帝却是幽幽地道:“你说当年芸娘若是留了下来,会不会现在还活着……” 纪蓉娘听着心中一惊,就有些错愕地看向昭德帝,却还要装出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昭德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纪蓉娘一眼,随后正色道:“朕差点忘了,今天黄淑妃的正日子。” 说着,他便同身边的御前大总管交代了一声,殿外就响起了内侍们此起彼伏的声音:“皇上摆驾衍庆宫咯!” 原本以为昭德帝会留下来用膳的纪蓉娘也就只能恭恭敬敬地将昭德帝送出了延禧宫。 而正要离开的昭德帝却是突然回头跟她悄声说道:“守姑那手艺……还真是像极了当年的芸娘……” 说完,他便让人起驾,独留下了低着头半蹲在那,脸色却是苍白的纪蓉娘。 纪芸娘,一直是纪蓉娘和昭德帝之间有意回避的一个话题。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小心翼翼的不在昭德帝跟前提起芸娘的名字,就是不想让昭德帝再想起她。 不曾想,今日昭德帝却突然提到了她。 当年皇上还在潜邸之时,先帝并没有明言会将皇位传于哪一位皇子。 随着先帝的身体日渐衰弱,包括昭德帝在内的四位皇子便开始了对皇位的明争暗斗。 就在这个时候,正值豆蔻之年的芸娘却突然入了昭德帝的眼,并且想将其纳入府中。 那时候已经育有一子的纪蓉娘自然是不想让妹妹也入了王府与自己争宠的,正当她愁着要如何打发掉芸娘的时候,她却突然得知昭德帝的生母,也就是现在太后娘娘想要对纪芸娘出手。 因为在太后看来,纪芸娘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就像是其他皇子送给昭德帝的一个美人计! 一心想要将儿子拱上皇位的她,又怎么会容忍有人会成为儿子的绊脚石? 就在她准备找人做掉纪芸娘的时候,提前得知这一消息的纪蓉娘只得找来了自己的哥哥和母亲,三人经过一合计,便决定先悄悄地将芸娘送往了山西,托给纪容海的一位挚友照顾。 芸娘的失踪,自然让昭德帝勃然大怒,他甚至为此闹到了纪家,让王老夫人将纪芸娘交出来。 王老夫人又岂敢说实话?她只好一口咬定女儿芸娘是突然失踪了。 纪家的人原本以为这阵风很快就能过去,不曾想,没多久京城却突然传出纪芸娘不是失踪了,而是与人私奔了的消息。 王老夫人是又急又气,对此却又无法辩驳,为了女儿的性命,她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而让纪家人都没料到的是,芸娘竟然与纪容海的那位挚友互生了情愫,并写了封信回来,表示自己非君不嫁! 纪容海连夜赶往了山西,与他的那位挚友大打了一架,结果芸娘却跑了出来,护在了那位挚友的身前,并声称自己已有了那人的孩子。 纪容海还能怎么办? 只能以“长兄如父”的身份为纪芸娘证了婚,急急忙忙地把自己的这个妹妹给嫁了,然后两家从此不通往来。 那位挚友便是沈箴,而那个孩子,也就是沈君兮。 当年的事,谁也没有提,谁也不敢提,特别是在昭德帝登基之后。 所有人都希望这件事就这样慢慢地被人遗忘……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纪芸娘竟然早逝了。 纪家不得不接回了芸娘的孩子。 纪蓉娘独自一人坐在夜幕笼罩下的庭院里,听着满耳的虫鸣鸟叫,脑子里却是纷繁芜杂。 她待沈君兮好,是因为心中始终还带着当年对芸娘的亏欠,那么皇上呢? 真的如他所说,是因为瞧着沈君兮天真可爱么? 这京城中小时候长得可爱的贵女多了去了,也从不见皇上多看了她们两眼。 纪蓉娘的脑海中就突然浮现出了沈君兮的那张酷似芸娘的脸。 难道这么些年,皇上也和自己一样,不曾放下吗? 带着这样的一些胡思乱想,纪蓉娘一夜都不曾好睡,直到天蒙蒙亮,她才微微合眼。 可自端午节后,昭德帝就一连四五天都没有再来过延禧宫,莫说是下面的宫人,就连纪蓉娘都有些坐不住了。 以前不管多忙,昭德帝也总会抽空到她这来坐上一坐,以示恩宠。 然而一连四五天都不来,是因为芸娘的事吗? 纪蓉娘就陷入了惆怅之中。 得知纪蓉娘受了皇上的冷落,黄淑妃的心思却活络了起来,之前她因为纪蓉娘而憋的那口气,可一直都没缓能过来。 于是她遣了身边所有服侍的人,单留下了黄嬷嬷:“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此刻的黄淑妃斜靠在美人榻上眯着眼,黄嬷嬷则拿着一柄小木锤跪坐在脚踏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捶着腿。 她们身旁的高几上的黄铜香炉里正点着一盘内务府新送来的百合香,一缕青烟正围着那香炉缠绕弥撒。 听得黄淑妃这么一问,黄嬷嬷就习惯性地看了周围一眼,然后笑道:“这雷霆雨露都是君恩,老奴我可答不上来。” “嗤”,黄淑妃就露出一丝轻笑,她睁开眼看着黄嬷嬷道:“我是嬷嬷奶大的,这屋里又没有其他的人,嬷嬷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难不成你连我也信不过了?” 黄嬷嬷就讪讪地笑了笑:“有些话,老奴说出来,娘娘您可能会不高兴。” 黄淑妃就瞪了黄嬷嬷一眼,意思让她不要再卖关子。 黄嬷嬷就凑到黄淑妃的跟前,低声道:“皇上这些日子没去延禧宫,可也没上咱们这儿来呀!” 黄淑妃的脸上本来还挂着些许幸灾乐祸的笑,听得黄嬷嬷这么一说,那笑意就瞬间就消失了。 第078章生事 因为之前皇上到她这衍庆宫的次数并不如到延禧宫那么频繁。 差不多是三五天才来一趟,因此黄淑妃之前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可经黄嬷嬷这么一提醒,她瞬间就警醒了过来。 “皇上既没去延禧宫,又没来我这衍庆宫……那皇上去了哪儿?”黄淑妃就瞪着眼睛瞧向黄嬷嬷道。 黄嬷嬷毕竟是跟在黄淑妃身边的老人,她也就很是警惕地伏在黄淑妃的耳边道:“据老奴所知,是到静贵人那去了。” “静贵人?”黄淑妃就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好半晌才想起那个小鸡仔似的身影,“就是住在储秀宫的那位?” “可不就是她!”黄嬷嬷也就在黄淑妃的跟前添油加醋道,“说是有人见到她给皇上唱小曲了,然后皇上一高兴,就歇在静贵人那了。” 听到这,黄淑妃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往身后的美人榻上一靠,也就轻笑道:“我说这小妮子怎么突然走路都会带风了,原来是因为得了宠。” 说着,她的眼睛朝着延禧宫的方向一划拉,然后看着黄嬷嬷道:“延禧宫的那位知道吗?” “怎么会不知道?”黄嬷嬷就摆出了一个明知故问的表情,“娘娘您忘了,那李彤史可是她的人……” 黄淑妃就细细地想了想,觉得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也就凑到黄嬷嬷跟前道:“那她怎么说?” “这事还能怎么说?”黄嬷嬷却是叹道,“她那边还不知道是怎么得罪的皇上,又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出来做恶人?” “那照你这么说,她就打算让这静贵人继续得意下去了?”黄淑妃一脸惊愕地道,“她不是替皇后代掌凤印么?难道她想让静贵人那小妮子就继续这么嚣张下去?” 黄嬷嬷就尴尬地笑了笑:“这事老奴可说不准。” 黄淑妃却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了了,一想到昨日在御花园里遇着静贵人,瞧着对方眼底的轻慢,她就狠得后牙槽都是痒的。 不过是个刚得宠几天的小贵人竟然就敢不知天高地厚的藐视自己,这真是让她不能忍。 之前自己不过是小小地挑衅了一把纪蓉娘,结果就被罚禁足半个月。 如果再任由这静贵人欺负自己而不吭声的话,恐怕整个后宫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好欺负的人? 黄淑妃越想就越觉想不过去,她也就冷笑着同黄嬷嬷道:“既然那一位不想打湿鞋,那这件事就由我来做好了。” 说完,她就在黄嬷嬷的耳边这样那样的交代了一番,听得黄嬷嬷也是面色一惊:“娘娘,您真要这么做?” “怕什么?她对我都敢如此轻慢,可想而知,她对其他人就会更嚣张了,”黄淑妃也就笑道,“这后宫里的女人这么多,谁知道她是得罪了谁?” 几天之后,凭着一副好嗓子而得了皇上青睐的静贵人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宫里的杜太医来瞧了,认为是热毒发作,开了一副清热去火的方子,嘱咐用药七天。 可三天过去后,静贵人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变得更严重了,莫说是药了,连水都难以吞下。 她宫里服侍的人急了,也就求到了纪贵妃的跟前。 “贵妃娘娘,烦请您让太医院的孙院使亲自来瞧瞧贵人,”静贵人的贴身宫女跪在纪蓉娘的跟前,不断地磕头,“贵人的病情,实在是凶险啊!” 宫中的事,都有定例,像静贵人这种级别的妃子,就只能由杜太医这样的八品御医来瞧,若是想要请得正五品的院使或是正六品的院判,就须得皇上或是掌管着后宫的纪贵妃的首肯。 正在莳弄着花草的纪蓉娘也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虽然她每日都足不出户,可静贵人有多得皇上喜爱,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没有刻意去打听静贵人的消息,免得落在那些有心人的眼里,还会说她容不得新人。 “怎么?杜太医瞧不好么?”纪蓉娘将手中的湿布交给了一旁的宫女,然后看向地上跪着的宫女道。 那宫女就有些面色为难,半晌才回道:“杜太医之前来瞧了,也开了方子,可三天过去了,贵人的病情非但不见好,反倒比之前变得更严重了……贵人就哭着不肯吃杜太医开的药了……”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那杜太医又不是大罗神仙,哪里就能做到药到病除?”纪蓉娘就皱了皱眉道,“杜太医可说了那方子要吃几天?” “说……说是七天……”听着纪蓉娘的话,那宫女也变得支吾起来。 纪蓉娘听着,眼神就变得犀利起来。 既然杜太医都说了要用七天的药,而现在才过了三天,若在这个时候换人,将来要是治好了,到底是算杜太医的还是算孙院使的? 那宫女瞧着纪蓉娘的脸色,也就知道自己所求之事多半无望,但想着来之前,静贵人那凌厉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继续给纪蓉娘磕着头道:“娘娘,实在是我家贵人在喝了杜太医的药后,喉咙肿得连水都喝不下去了,现在人也烧得开始说起胡话来……要不婢子也不会冒死求到娘娘跟前来了,娘娘若不信,可以随婢子一同去看看我们家的贵人……那样子实在是太惨了……” 纪蓉娘听着也就垂了眼。 这静贵人是皇上的新宠,谁也不知道她将来会爬到哪个位置上去,自己万没有为了个死规矩而得罪了新人的道理。 因此纪蓉娘便让人取了自己的对牌来,让人领着那宫女去了太医院请孙院使亲自去给静贵人诊治。 原本纪蓉娘是不太想和静贵人这样的新贵多打交道的,所以之前她听闻静贵人身体有恙后,便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今日她宫里的人都已经求到自己跟前来了,她也就不能像以前那样继续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得在重新打扮后,前呼后拥地去了静贵人的寝宫探视一番。 第079章牛乌 即便纪蓉娘在延禧宫的时候故意借着打扮自己而拖了拖时间,可在她到达静贵人的寝宫时,依然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孙院使,而孙院使的身后还跟着之前给静贵人诊治过的杜太医。 见着他们二人,纪蓉娘只微微笑了笑,并未点破二人的姗姗来迟。 几人在静贵人的寝宫外稍稍寒暄了一两句,也就分了主次依次进了静贵人的寝宫。 因为几乎不能进食,静贵人已好似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额头上正敷着冷水帕子,一张原本就长得水嫩的脸,因为发烧,更是红得比打了胭脂还要好看。 她屋里服侍的宫女们一个个更是屏气凝神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惹到了自己的主子。 见着纪贵妃领着太医们过来了,她们才集体松了一口气。 “贵人……贵妃娘娘来瞧您了……”静贵人近身服侍的宫女也就在一旁提醒着。 已经两日不曾进食,又烧得有些晕乎的静贵人就微微抬了抬眼,在微哼了两声后,就没了什么动静。 纪蓉娘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计较静贵人的失礼,她将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好让孙院使上前号脉。 一时间,整个房里就静得落针可闻。 孙院使号完了左手号右手,随后更是仔细瞧了瞧静贵人那肿起的喉咙,这才一脸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走出内室后才问道:“之前杜太医给静贵人开了七副药,这刚吃了三天,剩余的药呢?” 静贵人宫里的大宫女虽不明白孙院使为何会有如此一问,但还是让宫里负责熬药的小宫女将剩余的四副药拿了过来。 孙院使也就拿出一副药来,皱着眉头将那些药一味一味地查了起来。 屋里的人包括纪蓉娘在内,见着孙院使面色凝重,也就都保持着沉默,不敢吭声。 良久之后,孙院使才从药包中抬起头来,只是他依旧眉头不展地问:“贵人前两日的用药,是谁负责煎制的?” 一个小宫女模样的人怯生生地站了出了,答道:“是奴婢。” 孙院使就看了那小宫女一眼,和颜悦色地继续问道:“这几日给娘娘煎药后的药渣可还留着?” 小宫女就错愕地看了孙院使一眼,然后有些不明所以地瞧了瞧身旁的大宫女。 那大宫女也就答道:“这些日子的药渣子都倒在院里的一棵海棠树下了。” “那赶紧带我去瞧瞧。”孙院使也来不及解释那么多,而是催促着那宫女道。 那宫女自然不敢怠慢,也就领着孙院使去了,杜太医自然是跟在孙院使身后,而不明就理的纪蓉娘也跟着他们一起去院子里。 孙院使在杜太医的耳边轻轻嘀咕了两句,那杜太医的神色也就大变,随后跟着孙院使在那海棠树下的药渣里翻找了起来。 纪蓉娘一瞧他们这架势,也就奇道:“孙院使是不是怀疑这药有什么地方不对?” 孙院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却始终没有说话。 不多久的功夫,就听得杜太医突然道:“院使大人,您说的是不是这个!” 纪蓉娘就循声看去,只见杜太医的手中多了几粒胡椒大小的黑色颗粒。 孙院使瞧见一后,面色比之前更为凝重了,他在仔细看了看那些黑色颗粒后,也就给纪蓉娘使了个“请跟我来”的眼神。 纪蓉娘也不是第一天同孙院使打交道,也就跟着孙院使走到一僻静之处。 孙院使见前后无人后,这才同纪蓉娘道:“娘娘,下臣刚才细诊了一番,认为之前杜太医的诊断并没有错,静贵人这就是突发热毒,之前杜太医的用药就是把她体内的热毒给逼了出来,所以她的症状这才越发的明显了……” “那照着孙院使这意思,还要给静贵人用之前的药么?”纪蓉娘就有些不解地道。 不曾想,孙院使却是摇了摇头,考虑了良久才道:“可若真只是服用杜太医所开的药方,自然是无妨,可贵人的药里却被人偷偷地混入了这个。” 说着,他就将手摊开来,让纪蓉娘瞧见了他手心里的那几粒黑色颗粒。 “这是……”纪蓉娘不通药理,只认得些许常用的药材。 “这是牛乌子,和清热解表的蔓荆子长得很像。”孙院使也就解释道,“但它的药效却同蔓荆子截然相反,特别是和其他解热毒的药用在了一起,反倒成了一剂毒药!” 纪蓉娘听到这,也就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静贵人这是中了毒?”在这深宫之中已是生活了多年的纪蓉娘心中隐隐就已经有了预感,但她还是不想随意地揣测别人,因此还是抱了一丝希望道,“是开错了方?还是抓错了药?” 孙院使凝重地摇了摇头。 “来之前,我特意看了杜太医开的药方,他的药方没有问题,而且也没有开蔓荆子这味药,”孙院使很是慎重地道,“我刚又查看了剩下的药包,同样没有发现蔓荆子和牛乌子……” 纪蓉娘的脸色就变了变。 药方没开,药包里没有,药渣里却找了出来。 这明显就是有人在刻意下毒! “原本在用过杜太医的药后,会引导体内的热毒都发出来,随后就会慢慢地转好!可服用了这牛乌子后,热毒不但没有发散,反倒在之前的病灶处集聚……我刚瞧了静贵人的喉咙,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缝,恐怕是连水都难以下咽了。” 纪蓉娘听着也就眉头一跳。 “孙院使这话是什么意思?”纪蓉娘就侧过头看向了孙院使,“您是说静贵人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境况了?” 孙院使就一脸为难地看了看杜太医,随后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微臣还有一记虎狼之药……只是……” 听到这,纪蓉娘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所谓虎狼之药,必然很是凶险。 那差不多就是在赌命。 也难怪孙院使如此举棋不定,毕竟这是在后宫,出了事,他可是要负责的! 第080章心结(一) 然而纪蓉娘也是拿不定主意的。 若是这事是发生在其他人的身上,她也许不会有这么大的顾虑,可偏生这个静贵人又是昭德帝的新宠。 这件事,她管与不管,都已经是脱不开身了。 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有人在投毒!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纪蓉娘想了想道,“恐怕还得请皇上出面来主持公道!” 孙院使和杜太医听着,神色均是一凝。 “我们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纪蓉娘想了想道,“孙院使,你同我走一趟御书房,杜太医则劳烦你守在此处,以防静贵人有什么不测。” 因为之前静贵人质疑自己的医术,杜太医的心中多少是有些不忿的。 现在听闻有人在自己开的药方里下毒,他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觉得莫不是这宫里有人要针对自己? 他也就对着纪蓉娘拱手道:“娘娘尽管放心,下官一定竭尽所能!” 纪蓉娘点了点头,在同静贵人宫里的人稍微交代了一番后,便带着孙院使往御书房而去。 而此刻的昭德帝却正在御书房里焦头烂额。 前些日子,附属国百越突发战事,两天前,百越国王向宗主国北齐皇朝递交的请求支援的国书到达京城。 对这个形同鸡肋的附属国,要不要支援,又如何支援,正困扰着昭德帝和一群朝臣。 因此,他对这两日后宫发生的事知道得并不多,只是隐约听御前总领太监福来顺提过那么一句“静贵人染疾”的话,但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在听闻纪蓉娘亲自寻了过来,昭德帝就想起了那日他与纪蓉娘莫名生出的赌气,这些日子他就是故意在晾着她!他也确实因为当年芸娘的事,心中还存了稍许的怨气。 带着些许的得意,昭德帝先让议事的朝臣们稍事休息,他自己则是装出一副不悦的神态在御书房的偏厅见了纪蓉娘。 见着昭德帝黑着一张脸,纪蓉娘便觉得自己找到御书房来,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一想到躺在床上的静贵人,她也顾不得这么许多,而是一脸凝重地要和昭德帝“借一步说话”。 纪蓉娘跟在昭德帝身旁多年,昭德帝自然知道她不是个一惊一乍的性子,见她如此慎重,便也收了之前的轻慢之心问起了纪蓉娘究竟发生了何事。 当纪蓉娘将静贵人的事简明扼要地同昭德帝复述了一遍之后,便正色道:“宫墙之内,竟然公然有人下毒!此事绝不能姑息!” “此事查证了吗?”昭德帝一听,脸色也沉似寒冰,只是他看向纪蓉娘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怀疑。 纪蓉娘的心中就一咯噔,不得不感叹这就是帝王之心,但她还是控制着自己的心绪,尽量平静地道:“孙院使已经查过药方、药包和药渣,只在药渣里发现了起反效用的牛乌子,来之前,我已经让人控制住了静贵人屋里的那几个人,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静贵人解毒……” “既然是这样,你为何来寻了我?”昭德帝听着就眯了眼道。 “因为孙院使说那是一剂虎狼之药……一剂方子下去,静贵人可就只能比命了。”纪蓉娘一脸凝色地说道。 昭德帝的目光就看向了一直陪站在一旁的孙院使,良久才问道:“你有几成的把握?” 孙院使据实以告:“约莫只有六成。” “若是不治呢?”昭德帝继续瞧着孙院使道。 孙院使就拱手道:“以静贵人现在的症状来看,倘若不医,定当熬不过三天去。” 昭德帝也就叹了一口气,负手而立道:“那就用药,横竖也是一死,总也要拼上一拼。” 有了昭德帝这句话,孙院使也就退了下去,而纪蓉娘也要退去时,昭德帝却叫住了她。 纪蓉娘以为昭德帝还有什么话要交代,不料昭德帝却是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良久。 就在纪蓉娘正在心中猜测昭德帝的用意时,却听得昭德帝道了一句:“你也去。” 纪蓉娘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虽没有明说,可自端午节后,昭德帝就待她与平日里不一样了。 她默默地退出了御书房。 孙院使那边亲自给静贵人抓了药,又担心有人在药里下手脚,更是亲眼盯着宫里的小宫女将药给熬了出来放凉,这才亲手端到了静贵人的跟前。 静贵人的贴身宫女就取了小瓷勺来,一勺一勺地舀了,往静贵人的嘴里喂去。 只是那喂进嘴里的药,没一会的功夫就全从静贵人的嘴角流了出来,跟本就喂不进去,那宫女更是急得直找孙院使讨主意。 已在太医院干了十多年的孙院使也是一脸的踌躇,他没料到静贵人的情况会变得如此棘手。 这药要是喂不进去,又谈何治疗? “要不试试丸剂?”一直随侍在孙院使身旁的杜太医也就建议道,“咱们把药制成丸剂,让静贵人含在口中,以唾液津之……” 孙院使一想,或许是个办法。 他就同守在静贵人宫中的纪蓉娘解释了一番后,带着杜太医匆匆回了太医院。 约莫半日之后,他们才带着新制好的丸药过来,并且扳开了静贵人的嘴,塞了一粒进去。 这一次,静贵人并未将丸药吐出来,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纪蓉娘也就吩咐静贵人宫里主事的人安排好照看静贵人的人手,也让孙院使派太医院的人过来盯着,待她安排好了这些,已到了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 整个宫里陆续都点起了灯,四处都是莹莹的灯火。 本想要离去的纪蓉娘却被告知皇上过来了。 纪蓉娘只好去了静贵人的寝宫外迎接。 昭德帝见到纪蓉娘这个点居然还在静贵人的寝宫,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可心下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昭德帝只在厅堂里略微坐了坐,却并未去内室探视,在听了静贵人身边的宫女交代完病情后,他也只是嘱咐了两句“悉心照料”便起了身。 第081章心结(二) “今晚月色不错,陪朕走走!”纪蓉娘陪着昭德帝从静贵人的寝宫出来,正准备恭送昭德帝时,却听得昭德帝突然道。 纪蓉娘轻应了“是”,也就悄无声息地跟在昭德帝的身后。 二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好一阵,直到快要穿过整个御花园时,纪蓉娘才听得昭德帝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臣妾说不准。”纪蓉娘稍作迟疑地说道,“静贵人新近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羡慕嫉妒恨地盯着呢……而静贵人又不懂得收敛自己的锋芒,暗地里得罪了什么人也未曾可知……这后宫中,谁都有可能是那个下毒的人,即便是我,也不能排除嫌疑……” 纪蓉娘说着,就垂下了眼。 “不是你!”不料纪蓉娘的话音刚落,昭德帝却是笑道,声音中却带着愉悦。 纪蓉娘有些错愕地抬头,她有些奇怪,昭德帝为何会一脸笃定地说出这样的话。 看着纪蓉娘的神情,昭德帝也就笑得更厉害了。 “你可还曾记得,当年芸娘莫名失踪后的事情?”昭德帝莫名地话题一转,让纪蓉娘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之前因为芸娘的事,昭德帝拂袖而去,而现在的她,也不敢笃定自己的回答会不会再度惹恼了昭德帝。 对于纪蓉娘的迟疑,昭德帝并不为意,反而笑道:“每每问起芸娘,你的眼中总会有躲闪之意,而朕此次问起静贵人的事,你的眼中却充满了坚定,朕和你相处多年,这些事还是能分辨清楚的……” 说着,昭德帝就负着手往前走去,纪蓉娘赶紧快步跟上前。 “若说这些年,朕不曾因芸娘的事而怪罪于你,那肯定是假的。”昭德帝却是笑道,“你当年和你的家人,背着朕将芸娘弄走的行径,真的很是拙劣。” 听着这话,纪蓉娘完全不敢搭话,让昭德帝越发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这些年,朕一直不愿承认,当年你送走她,其实是在救她,但依照芸娘那与世无争的性子,将她留在这宫闱之中,确实是在扼杀她。” “只是让朕没想到的是,即便远离了宫廷,她依旧早逝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命?”说到这,昭德帝才回过头来,看向了纪蓉娘。 此刻的纪蓉娘想着已经逝去的妹妹,更是沉默了下来。 毕竟当年的事,在如今看来,已是分不出对错了。 而更让纪蓉娘没想到的是,昭德帝竟然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然后轻道:“蓉娘,虽然朕很不想说这话,但是却不得不说,这些年,苦了你,也苦了芸娘了。” 纪蓉娘就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昭德帝,怎么也不愿相信刚才那些话是出自昭德帝之口。 被触动了往事的她更是忍不住心中的悲戚,默默地流起了泪来。 只听得昭德帝继续道:“当年若不是太后,你也不用出此下策,芸娘也不必远走他乡,真要算起来,一切的根源,全是因为朕当年的执念。” 听着昭德帝这些好似发自肺腑的感叹,纪蓉娘很想同昭德帝聊一聊妹妹芸娘,可她一想到伴君如伴虎的忠告,到了嘴边的话却又都咽了回去。 她只默默地感叹道:“或许这就是芸娘的命,不管是留在宫中,还是远走他乡,也许都逃避不了她早逝的命格……如今斯人已逝,唯一让我觉得可以补偿她的,也许就是她留下的小女儿守姑了。” 而听得纪蓉娘一提起守姑,昭德帝的嘴边就浮起了笑。 “是啊,一见到她,就总能让我想到当年的芸娘,”昭德帝也就笑道,“朕有时候甚至都在想,如果这孩子,能是朕的女儿该有多好!” 听着这话,纪蓉娘却是心下一动,在心中几经腹稿后,才同昭德帝道:“皇上若真有这想法,不如赐封守姑一个乡君如何?到时候我也好常叫她进宫来陪陪我。” 公主、郡主、县主、乡主、郡君、县君、乡君,这乡君不过是最末一个等级的诰封,昭德帝倒也没有多想的就点了点头。 纪蓉娘在自己的身边多年,从未曾张口讨封过什么,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乡君而已,赐封就赐封好了。 “只是静贵人的事,却还要蓉娘你多费心。”刚还是和颜悦色的昭德帝在说到这个话题时,脸色陡然一变,“居然有人敢在我的后宫兴风作浪,一定要将这人给查出来,不管她是谁,位份有多高,都要严惩!” 纪蓉娘就慎重地点了头。 两日后,迷迷糊糊了几日的静贵人终于清醒了过来,她喉咙里的肿结也消了下去,只是她之前颇为傲人的嗓音却变得嘶哑了起来。 对此,太医院的孙院使表示已无能为力,能保住静贵人的性命,就已是不易。 而纪蓉娘交代下去的,彻查静贵人被下毒一事也有了回音。 延禧宫总管太监王福泉也就躬着身子站在她的身旁,细声回禀道:“之前听从娘娘的吩咐,控制了静贵人宫里服侍的那些宫人,得知给静贵人泡药和熬药的都是一个叫做香儿的小宫女。据查这个香儿在宫里很是老实,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互相来往的人,只有一个在药房里当差的内侍小青子,因为同她是老乡,会时不时的来探望她。” “在药房当差的内侍?”纪蓉娘一听这话也沉思了起来,道,“这样一路,倒也解释得通,他们手上怎么会有牛乌子这一味药了,那小内侍呢?你们找到人了吗?” “事情寸就寸在这内侍身上!”王福泉的脸上就出现了一抹讪色,“我们原本也以为只要寻得这内侍小青子,不说能真相大白,至少也应该大有收获……可我们寻到药房去的时候,他师傅说,这小青子已经三天三夜不见人影了。后来我们经过一番查找,最后在宫里的一口枯井里发现了他,而且已经死去多时了……” “你这意思是说,那内侍被人杀人灭口了?”纪蓉娘就惊讶地回头,因为动作太快,一头的珠翠更是互相撞击得叮当直响。 第082章心结(三) 王福泉也就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小青子的师傅因为腿脚不好,这些年都只窝在药房里打点着那些草药,有什么事都是交给小青子这个徒儿去办,鲜与外人打交道,这一点,就是孙院使他们都可为他作证,”王福泉就皱眉道,“只是这样一来,下毒害人的这条线,在小青子这就断了,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方才会将小青子弄死,以绝后患。” 纪蓉娘没有做声。 三天前,静贵人的事还不曾东窗事发,而对方就已经将那小青子给灭了口,显然就是心思慎密且心狠手辣。 可这事不难,宫里有太多人能轻易办到了。 先不说衍庆宫的黄淑妃,就是凝芳宫的端妃、浣碧宫的容妃、玉华宫的良妃……只要稍微有些品阶的妃子都能轻易指使身边的人做下此案。 这事真要较起真来,还真有可能会将后宫搅得天翻地覆。 她虽得了昭德帝的口谕,但也不敢任意胡为,于是只能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昭德帝。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继续往下查,会查出什么来,昭德帝的心里也没了把握。 他经过一番思量后,也觉继续查带来的风险太大,只好对纪蓉娘道:“既然下毒之人已经畏罪自杀,不如就此结案。” 纪蓉娘自然很是惊讶,但随即就明白了过来。 因为之前跟自己说要彻查的是昭德帝,而现在说要结案的依然还是他,只能说昭德帝也不希望将此事闹大了。 见好就收,不失为一种办法。 “臣妾遵命!”内心很想揪出幕后真凶的纪蓉娘也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下。 昭德帝瞧着纪蓉娘脸上那不怎么爽快的神情只是摇头笑了笑,然后同她道:“既然你今日过来了,不如来帮朕看看,哪一个更适合赐给守姑做封号。” 说着,他就将纪蓉娘引到了自己的书案旁。 只见那张铺着明黄色龙纹缂丝的书案上,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上有着她最为熟悉的字迹。 纪蓉娘就细扫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清宁”二字上,这两个字比起其他几个字来,都显得要方正有力一些。 “臣妾觉得这两个字倒是不错,”纪蓉娘想了想道。 “和敬清寂,福康安宁,”昭德帝就接了纪蓉娘的话道,“我在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的就是这句话,比起其他的,这两个字确实要好上很多。” 说完,他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让人叫了行人司的人来拟旨,赐封沈君兮为“清宁乡君”食邑五百户。 待行人司拟完圣旨,并在圣旨上撒上金粉后,昭德帝更是命人取来了“皇帝行宝”,亲手在那圣旨上盖上了大印。 待昭德帝唤来传旨太监带着圣旨去清贵坊时,纪蓉娘这才反应过来:沈君兮真的受封了“清宁乡君”! 自从端午节后,日头渐渐变得毒辣起来,更是一天热过一天。 考虑到盛夏将至,担心沈君兮在升了火的小厨房里进进出出有可能会中暑,王老夫人特意交代了将小厨房关停一段日子,待得天气再凉爽之后,再重开那小厨房让沈君兮继续学习怎么制作糕点。 对于王老夫人的好意,沈君兮自然不会拒绝,只是这样一来,她每天就多了半日无所事事的时光。 比方说,此刻! 若在平常,她早就闪进了小厨房里躲清静,而现在,她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大舅母齐夫人。 齐大夫人在她这屋里已经坐了有一刻钟了,却迟迟不提来意,只是东拉西扯的,左右而言它。 既然齐大夫人不急,沈君兮更是不急了,她只管让人端了上好的茶点过来,还一脸兴奋地同齐大夫人介绍着这些糕点里面哪些是她亲手所做,硬是逼着齐大夫人“尝”了好几块糕点。 只不过这些糕点一下肚,再被茶水一泡,很快便让齐大夫人觉得有些涨肚,更是撑得她忍不住打起嗝来。 齐大夫人也觉得自己这种同沈君兮套近乎的策略似乎有些不太起效,干脆就同沈君兮单刀直入地提道:“之前宫里赏赐下来的那些钱还在不在你手上?” 沈君兮就错愕地瞧向齐大夫人。 现在距她得到这批赏赐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因为之前王老夫人发过后,沈君兮还以为没有人会再打她的主意,没想事隔一个月后,大舅母还是找上了门来。 “大舅母说的是宫里赏赐下来的那些金银元宝么?”沈君兮就好似天真地抬头,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 “对对对,”齐大夫人连忙答道,“不知道可不可以先借给大舅母使使,过段时间,大舅母再还给守姑。” 沈君兮就有些诧异地挑眉。 大舅母齐大夫人管着纪家的中馈,怎么可能会手里没钱? 而她今日却特意来寻了自己,究竟是她手里真没了钱,想借钱周转,还是想趁着自己年幼,从她的手里诓钱走呢? 若是缺钱,她却不去同腰缠万贯的外祖母借钱,而是寻到了自己…… 这里面的缘由,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一时间,沈君兮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来。 于是她面露不舍地说道:“外祖母曾说过,那些金银元宝都是宫中所赐,用的都是宫中特有的花色铸的锭,宫外的银楼根本铸造不出来,大舅母若是拿了去,还能还我这一模一样的么?” 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齐大夫人就尴尬地笑了笑,在心中就咒了一句王老夫人真是多嘴。 端午节那日,她回娘家躲午,却听得家中那些已嫁为人妇的姊妹坐在一块闲聊,得知房山那边的良田地价才五两银子一亩,她瞬间就动了心。 可之前手里的闲钱全都被她放了印子钱,而她又不想动用公中的银子。 倘若她用了公中的银子,这地指不定就得算作公中的,以免到时候掰扯不清。 正是存着这一份私心,王老夫人和董二夫人那,她就更不好去借了,若不是手头真缺钱,又怎么会求到沈君兮的跟前来? 第083章借钱 但齐大夫人怎么都没有想到,沈君兮别看着年纪不大,可也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就她刚跟自己说的这些话,也不知道是在王老夫人的屋里待久了,变得精明了,还是原本就有这么厉害。 再一想想自己屋里的纪雪,年纪比沈君兮要大,恐怕还不及沈君兮一半的懂事。 想着沈君兮所纠结的那些银锭花色,齐大夫人就讪讪地笑了笑:“这宫中御出之物,自然是难得再寻一样的了,可舅母也不是要将这些银钱全都借走啊,守姑还是可以收上一部分的,而且这宫里的赏赐,如果都收着不花,那这赏赐又有什么用呢?” “而且我们的守姑这么的乖巧,以后宫中只会有更多的赏赐下来,”齐大夫人就同沈君兮笑道,“难到还担心会少了你那几个花色的元宝不成。” 沈君兮听着就在心里冷笑,心想着这大舅母还真拿自己当小孩子哄呢。 这宫里出来的元宝自与别处的不同,正是物以稀为贵,据她所知,这京城的坊间就有不少收这些花色各异的银锭和金锭的银楼,而且给出的价钱,都是要高出普通的金价和银价的。 “我这钱也不多,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了大舅母的急?”沈君兮差觉到了齐大夫人的急切,瞧她那样子,分明是想借着这笔钱去做个什么大买卖。 若说齐大夫人对王老夫人和董二夫人有着天生的防备,可对沈君兮这样的小孩儿,她却没有想那么许多。 因为想着快点从沈君兮的手里套出钱来,齐大夫人也就随口笑道:“不过是买几亩薄田而已,也要不了几个钱,若不是我手头周转不灵,也不会求到你一个小辈的跟前来。” 买薄田? 沈君兮就想起了上一世京城四周的地价,就是大兴和平宛那些地方的沙土都卖到了八两银子一亩。 沙土素来贫瘠,只能用来种花生什么的,就更别说那些能中麦子的良田了。 “买田贵么?大舅母想借多少?”重生后,还没关注过地价的沈君兮就一脸好奇地瞧着齐大夫人问道。 听着沈君兮这已经松动了的口气,齐大夫人也就笑得更浓了:“不贵不贵,我只想买个三四百亩,差不多也就一两千两银子的事!” 三四百亩?只要一两千两银子? 这一下,连沈君兮都给镇住了。 这么算下来,差不多一亩地才卖五两左右! 想着前世已经卖到了八两银子一亩的沙地,沈君兮觉着这简直就是“捡钱”! 就在沈君兮还在细细地思量这件事的时候,珊瑚就撩了帘子进来道:“姑娘,宫里来圣旨了,老夫人让您收拾好了赶紧去前院接旨。” 又来了圣旨?坐在沈君兮屋里的齐大夫人就若有所思地瞧了沈君兮一眼,暗道这小姑娘还真有点本事。 她这才进京多长时间?得到的赏赐居然比他们这些人的还多。 齐大夫人的眼神中就流露出一些不忿来。 然而沈君兮却是没有功夫理会这些的,穿着一身居家服的她赶紧换过了一身衣裳,就急急地往前院去了。 这次来宣旨的是另外一位内侍,从他身上那件正五品的内侍服来看,想必在宫中也位有头脸的人物。 显然王老夫人同他也是很熟络的,一直陪着他坐在前院的厅堂里闲聊着。 而厅堂里,香案、蒲团等物更是一应俱全,只等着沈君兮这个接旨的正主过来了。 沈君兮一见这阵势,哪里还敢怠慢,她赶紧急步上前,同王老夫人道:“守姑给外祖母请安。” 王老夫人看着沈君兮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指着身边的那位内侍道:“这位是宫里的徐公公。” 沈君兮又给徐公公行了礼。 那徐公公一见到沈君兮,就笑着站了起来,拱手道:“不敢当清宁乡君如此大礼。” 清宁乡君? 沈君兮听着自然就有些迟疑,她回看身边并无其他的人。 那徐公公笑着将手里的圣旨举高:“清宁乡君,请接旨!” 沈君兮就在王老夫人的带领下跪在了蒲团上,而纪家的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趴跪在蒲团上的沈君兮,脑子里却是乱哄哄的。 自上次同福成公主“争貂”的事件后,她就有段时间不曾进宫了,实在是想不明白,昭德帝为何会赐给自己一个清宁乡君的称号。 莫不是姨母在这里面推波助澜? 沈君兮细想了许久,也没能想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反倒是跪在身边外祖母适时的拉了她一把,沈君兮这才发现徐公公已经将圣旨宣读完毕,正笑盈盈地等着她去接旨。 沈君兮略微垂着头,从徐公公手里接过了圣旨,而王老夫人则是喜气洋洋地让李嬷嬷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荷包打赏着宫里出来的几位贵人。 那徐公公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纪家打赏的红包,然后很是满意地笑了笑,然后道:“出宫前,皇上特意有了交代,称乡君不必进宫谢恩了,而是让乡君在有空的时候,多进宫瞧瞧贵妃娘娘,以解她的思亲忧虑。” 沈君兮自是满口应下,然后对着皇宫的方向磕了头谢恩。 徐公公便以还要回宫复命为由,婉拒了王老夫人留餐的提议,然后带着他的人告了辞。 徐公公走后,王老夫人让纪府的管事将沈君兮手里圣旨拿到祠堂里去供了,而齐大夫人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拉着沈君兮就是一顿“啧啧”地称赞:“真是没想到我们居然还出了个乡君!” 王老夫人瞧着刚接旨时还不见人影的齐大夫人,虽然心里很是腻歪齐大夫人的做派,但因今日心里高兴,便没有追究于她,而是笑着吩咐身边的珍珠道:“去跟厨房里的说一声,就说今晚我要摆宴,让大家都高兴高兴一下。” 沈君兮一听,就拦着珍珠同珊瑚道:“就算是要请,也应该是我出钱,哪里有让外祖母破费的道理?” 珍珠自然是为难地看向了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则是拉着沈君兮笑道:“你能有几个钱?这个东还是由我来做!” “外祖母,这个钱我还是出得起的。”沈君兮坚持道。 “对呀对呀,”齐大夫人更是在一旁笑道,“守姑现在可是食邑三百户的乡君了,哪里还会缺了这份钱?” 沈君兮笑着没有答话,可王老夫人却是不悦地瞧向了齐大夫人。 第084章借钱(二) 一见着王老夫人不悦的神色,齐大夫人又立即讪讪地改了口:“不过守姑只要有这份心就行了,哪能真叫你出这份钱,不然不是打我们这些长辈们的脸么?” 说着,她笑盈盈地拖住了沈君兮,并且同王老夫人笑道:“大家都别争了,今日这顿,我请!只是不知道守姑想吃些什么?你细细地同舅母说来好不好?” 听着齐大夫人的这一番话,现场最感意外的就是王老夫人了。 自己的这个儿媳妇不大气,在钱财上也是过于斤斤计较,对此她早已是见怪不怪。 可今日,她能主动提出要做东,却着实是王老夫人没有想到的。 但是沈君兮却是清楚地知道大舅母的肚子里打的究竟是什么如意算盘。 “你瞧,之前舅母同你说什么来着,”待到只有她们二人私下里相处的时候,齐大夫人就笑着同沈君兮道,“你还舍不得宫里赐下来的那几个元宝,可这宫里的赏赐却是源源不断地下来了,京城里这么多贵女,又有几个有这样滔天的富贵?” 听着大舅母一句接着一句的恭维话,沈君兮都听着有点受不住了,但她不明白大舅母就怎么能做到滔滔不绝。 不想在此事上再浪费时间的她也就问道:“不知大舅母这是要在哪买田,需要多少钱,然后什么时候还我?” “房山那边的地价便宜,用不了多少,”齐大夫人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心里更是乐开了花,然后笑道,“借个千把两银子就成,大概两三个月后还钱!” “千把两银子到底是多少?两三个月后……那到底是七月还是八月呢?”谁知沈君兮却是丝毫不由她糊弄,好似非要齐大夫人给个准信一样。 齐大夫人也就一愣,然后在心里暗暗计较了起来:她估摸着沈君兮手里也就一千五百两银子的样子,她全部借走也不好,可如果借少了,到时候自己还要去别处想办法,那更是头大。 “我想借个一千二百两……不知……”思量再三之后,齐大夫人也就试探着同沈君兮说道。 “可以!”不料沈君兮却是丝毫也没有拒绝地应道,随后便让红鸢和鹦哥去准备笔墨,“还是请大舅母立个字据给我,然后写清楚这一千二百两到底什么时候还我。” “什么?还要立字据?”齐大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闺女一般大小的沈君兮,那神情仿佛是见到了鬼魅,“你……你这是信不过大舅母么?” 沈君兮却是在心里冷笑了一把。 上一世掌过家的她是最清楚不过了,从来都是“站着放债,跪着收钱”! 钱一旦借出去,手里又没有个字据,想再把钱要回来,那可是比登天还难。 “也不是信不过。”沈君兮就笑道,“只是我以前常见母亲也这么做,想必这其中还是有些道理的。” 一门心思只想快点拿到钱的齐大夫人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拿起笔就给沈君兮写了张字据,不料沈君兮看了眼那张字据后,却是摇了摇头道:“大舅母还是把字据上写清楚点的好,这里写的七八月后还,到底是指今年的七月还是八月,还是说从现在算起的七八个月后呢?” 齐大夫人没想到自己刚才故意在字据上留的破绽竟然就被沈君兮一眼就给瞧破了,只得将之前的那张字据撕毁,又一式两份地重新写了一张。 沈君兮看了一眼后,也就给红鸢递了个眼色,让红鸢拿出一盒印泥来:“大舅母,还请您摁个指印。” 齐大夫人就更是诧异了,心想沈君兮为什么对借钱的这些套路门清?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幼时在纪芸娘身边瞧见过不成? 见齐大夫人的神色有所迟疑,沈君兮更是笑道:“大舅母这是不想借了么,可我这边已经叫人将银票都拿来呀!” 然后在齐大夫人错愕的眼神中,珊瑚取来了一叠银票,压在了沈君兮的手边。 齐大夫人一瞧,差不多都是一百两一张的,整整齐齐地差不多有十来张。 眼见着自己今日来游说的目的要达成了,齐大夫人哪里还顾得那么许多,也就在自己立下的字据上按下了指印。 沈君兮示意珊瑚收了那字据,然后将那叠银票推上前去。 齐大夫人笑嘻嘻地接了,根本没有心思想为什么沈君兮的手上会有这么一大叠的银票,然后反过来问沈君兮:“今晚想吃些什么?大舅母让厨房里的做。” “大舅母让厨房里做一份老鸭汤好了,外祖母喜欢吃。”到了纪府的这些日子,沈君兮已熟知齐大夫人那颇为吝啬的性子,因此只随意点了一道菜,意思了一下。 齐大夫人与沈君兮又客套了一会,最后心满意足地揣着那些银票离开了。 待齐大夫人离开后,鹦哥才凑上前来,在沈君兮跟前道:“今日大夫人倒是大方。” “那你也得看看她是为什么大方!”不料珊瑚却在为沈君兮打抱不平,“之前我可是听闻大夫人将自己的钱都拿去放了印子钱,这会子要用钱了就来同姑娘借,而且姑娘又不收她的利钱,她能不高兴么?” “那这么说来,岂不是我们姑娘吃亏了?”红鸢一边收拾着之前齐大夫人用过茶盅,一边奇道。 “岂止是亏,是亏大发了。”珊瑚就忿忿地道。 沈君兮听着她们说的话,却只是笑笑地摇了摇头,然后嘱咐珊瑚道:“大舅母的那张借条你收好了,到时候只怕是收钱还有一番曲折。” “既然是这样,姑娘为何还要将钱借给大夫人?”红鸢听着,就不解地问。 “这些都不重要!”沈君兮却是摇了摇头,然后吩咐着红鸢道,“有没有办法联系上黎管事?有些事,我想要亲口问一问他!” 红鸢就重重地点了点头:“姑娘入府前,黎管事曾同我说过,如果有事找他,可以到后街上的裙房里寻他。” “既然是这样,明日我们就去会他一会!”沈君兮听着就盈盈地笑道,“正好我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见过他了。” 第085章买酒 沈君兮被赐封清宁乡君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纪府,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也有所耳闻。 是夜,除了还在西山大营的纪容海和纪明,以及在山东任上的纪容若,纪家的人都热热闹闹地聚在了翠微堂。 因为家中只有纪昭和纪晴两个男丁,王老夫人便让人在翠微堂的厅堂里支了一张大圆桌,一屋子人不分男女老幼的在一处坐了,而厨房里更是端上了蒸羊羔、烩虾、炸海耳、浇田鸡这样的大菜,不一会的功夫,就满满当当地摆上了一桌。 平日里只有休沐日才能到王老夫人这蹭饭的纪晴瞧见了,不免发出了感叹:“咱们今日可真是算是沾了表妹妹的光了,若在平常,祖母哪里舍得让厨房里做这么好的菜?” 沈君兮听着却是笑道:“晴表哥,这次你可说错了,今日可是大舅母破的费。” 她的话一出,一桌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了齐大夫人。 齐大夫人有些尴尬地笑笑:“一家人,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只要大家都高兴,这个东,我做了。” 董二夫人听了,也就拿起酒壶和酒盅走到齐大夫人的身旁,斟了一杯果酒笑道:“那我可得好好敬敬大嫂。” 齐大夫人也不客气,而是大大方方地接了酒盅喝了,仿佛她真的为这桌酒席立下过什么汗马功劳一样。 而饭桌上的其他人,更是吃得尽兴了,除了纪雪眼不眼,鼻子不是鼻子的坐在一旁,一肚子的不爽。 之前她好不容易说动了祖母,能够回翠微堂用餐,谁知道就因为沈君兮那只雪貂,她不但被祖母罚跪祠堂,而且连带着,又不许她来翠微堂吃饭了。 她整日地和母亲一起,山珍海味是不敢想的,可厨房里总是送来那些家常口味的鸡鸭鱼肉、青菜豆腐,这种一看就不要花什么心思的菜,早就吃得她腻歪了。 因此她不止一次地同母亲抗议,不料母亲总是说:“有得吃就不错了,不要挑三拣四的!” 害得她只能到大嫂文氏的屋里去打牙祭。 可大嫂用私房钱点的菜又都是适合孕妇吃的,汤汤水水的,寡淡得很。 今日她瞧着这桌菜,少说也得花上二三十两? 母亲竟然拿出来让大家就这样吃了!还不如平日里让厨房里给她加两个菜来的实在呢! 纪雪这边在不忿,而王老夫人也在心里暗道齐大夫人这只铁公鸡什么时候也变得大方了? 饭后,待众人都散去,王老夫人也就吩咐了李嬷嬷去厨房里走了一趟。 不一会的功夫,李嬷嬷就回来道:“大夫人只给了厨房里十两银子,点了些常规的菜式,后来是珊瑚又去补了二十两,说是表姑娘的意思,不得让大家吃得不够尽兴。” “表姑娘平日里和善又大方,厨房里的那些婆子媳妇们都受过她的好处,在听闻这桌饭是为表姑娘摆的,大家做起来也格外的上心。”李嬷嬷就笑盈盈地说着,一脸的与有荣焉。 王老夫人听着很是意外。 没想到沈君兮平日在府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会这么得人心。 王老夫人顿时就来了神气,拉着李嬷嬷一直絮叨到了后半夜。 第二日,从学堂回来的沈君兮在用过午膳后,就带着珊瑚和红鸢去了纪家专门给下人居住的裙房。 说是下人房,却是纪府后街上一溜的临街小院。 这条后街在当初修建的时候就颇为巧妙:街的两头各有一张门把守着,到了晚上门落了锁,后街就成了内院,早上再打开,内院又成了后街。 不少人在街边支起了小摊,做起了小买卖。 大家卖的都是自家做的手工,东西虽然粗糙,但也胜在价钱便宜,差不多都只要三五枚铜板。 而到这来买东西的,又多是在各府当差的下人,便觉得这里是一个价廉物美的好去处,所以这里的人气也变得越来越旺。 沈君兮一眼瞧了过去,只见卖烙饼的、卖鞋、卖衣服的、卖绣品荷包的……俨然就是一个热闹的小街市。 她就饶有兴致地在这些小摊前流连了起来,有时候瞧瞧这个,有时候又看看那个,见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还会叫人掏钱买下来。 在路过一家卖酒的小院时,那诱人的酒香更是让沈君兮停住了脚步。 上一世,她的酒量就不错,只是碍于侯夫人的身份,却不能多喝,但是却练就了“闻香识酒”的本事。 这院里的酒,香醇而浓厚,闻着那酒香味,沈君兮丝毫没有犹豫地就往那院子里去了,只见一缠着粗布头巾的中年妇人正忙着往院子里的一方土灶内添柴,而土灶之上架着蒸锅,蒸锅上盖着斗笠,而斗笠的上头更是冒着白白的蒸汽。 沈君兮知道她这是在“蒸酒”,经过蒸煮的酒比酿造出来的酒更为浓烈,看着一旁垒成了山的酒坛子,她就忍不住想要买上一坛。 就在沈君兮准备询问这酒怎么卖时,忙得不可开交的女子就有些不耐烦的挥手:“哪个野小子又跑我院子里来了?是不是非要我打断你们的腿才肯消停一会啊?” 还不待沈君兮说话,她身后的珊瑚就上前一步,有些不客气地说道:“曹家娘子,知道和谁在说话么?!” 听了这话,那曹家娘子有些漫不经心地从灶下抬起了头,在见到一身光鲜亮丽的沈君兮时,便知这一定是府里的贵人。 她这才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并且不安地在身上的围裙上擦着手,一脸讪色地道:“我……我以为又是隔壁那群来捣乱的野小子呢,一到我院里就掀我的蒸锅盖,好好的一锅酒都被他们糟蹋了……” 沈君兮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示意珊瑚不必计较那么多。 “你这酒卖吗?”沈君兮就用眼睛划拉了一下这妇人码在墙根的酒坛子。 “卖的!卖的!”曹家娘子就连忙应承道,“二十文铜钱一坛!保准让你们喝了还想喝!” 第086章探访 沈君兮自然是不会理会曹家娘子这王婆似的自夸,而是让珊瑚给了钱,让红鸢将那小酒坛子提着。 “这位大嫂子,我再向你打听个人。”沈君兮这一路走来,虽然是在那些小摊点走走停停,可她留心到那些摊点后的院子都不像是黎子诚会住在里面的样子,“这一块有没有住着一个姓黎的管事?” “他就住在隔壁的院子,”曹家娘子刚还热情洋溢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你们找那个登徒子做啥?” 登徒子? 沈君兮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她实在没办法把这个词同一本正经的黎管事联系起来。 然而那曹家娘子还犹不解恨地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我看几位姑娘还是避开点好。” 珊瑚自知沈君兮平日里不喜欢那些嘴碎之人,更何况这黎子诚是自家姑娘要找的人,想必姑娘也不愿意听到太多关于黎子诚的坏话。 于是珊瑚就向那曹家娘子瞪了瞪眼,本欲再说的曹家娘子就这样噤了声,只是有些讪讪地低声道:“我也是看你们姑娘家家的,想多提醒你们两句……” 沈君兮并不想同她多说,就出了曹家娘子的院子,往她隔壁的小院走去。 与其他人的小院不同,这间小院里养着花草,喂着猫,屋檐下还挂着一只鸟笼子,里面关着一只沈君兮也叫不上名儿来的鸟。 见有人进来,笼子里的那只鸟突然开始扑腾起来,而之前躺在院子中央晒着太阳的那只猫也懒懒地抬起头,让后冲着屋里的方向“喵”了一声。 屋里就有了说话声:“知道了,知道了,有客来了,你还不赶紧让开。” 说也奇怪,那猫听得屋里人这么一说,还真的站了起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跑到屋檐下,继续眯着眼睡觉。 沈君兮就瞧着有些有趣。 黎子诚也就从屋里走了出来,在见到沈君兮后也就笑道:“昨日接了乡君的消息,今日就特意在家里候着了。” 沈君兮就微微一笑。 往日里他都是称自己为“姑娘”,今日却改作“乡君”,想必也是听闻了昨日她被册封的消息。 因为之前来京城的路上,与这黎子诚相处了一个月,沈君兮与他早已熟络了起来,因此见着他也是笑道:“你将猫和鸟养在一块,诚心想要这只猫去弄鸟么?” “猫和人一样,多教教,它就懂了,”黎子诚却是笑着摇头,“乡君,外头天热,还是屋里说话!” 因为自己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孩童身,沈君兮不用像前世那样诸多避讳,而是大大方方地进了黎子诚的屋里。 和北方多数的普通人家一样,进屋便是个灶台,灶台上砌着一堵墙,墙的另一边则是和灶台相连的土炕。 黎子诚引着沈君兮在土炕上坐了,自己则去张罗着泡茶。 趁着这功夫,沈君兮就打量起屋里的陈设来。 屋里都是些一看就有些年月的家什,没有上过漆的原木色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乌黑蹭亮。 整个屋里和院子里一样,收拾得很是干净,炕桌上正伏着一本背脊朝上的书,显然刚才有人正在看它。 不一会的功夫,黎子诚就提着一壶刚泡的新茶走了进来,并且笑道:“这还是之前去山西时,沈大人送我的茶叶,一直都没怎么舍得喝,现在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说着,他就用刚烫过的白瓷茶盅给沈君兮斟上了一杯。 瞬间四溢的茶香,更是勾起了沈君兮对父亲的想念。 “不知乡君今日特意来寻我,是所为何事?”黎子诚放下了手中的茶壶,对珊瑚和红鸢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 因为沈君兮平日里并不喜欢拘着身边的人,因此她们二人在沈君兮的身边并不拘谨,但是在有外人的情况下,还是会稍微端着一点,私下里相处就很是随意。 五月的天气是一日热过一日,稍微动上一动,就会让人香汗淋漓,更何况今日陪着沈君兮走了这么远,珊瑚和红鸢早就有些渴了。 因此红鸢就将手里提着的小酒坛子往炕桌上一放,然后倒了两杯茶,坐在火炕旁的长凳上与珊瑚分享了起来。 “是这样,前些日子,我偶然得了一笔钱,放在手里空着也是空着,因此就想着要不干脆买些田产,那怕收些薄租也是好的。”沈君兮并不想与黎子诚多客套,而是很直接地说了出来。 “乡君是想买地?”听着沈君兮的口气,黎子诚很是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像沈君兮这般大的孩子,一般都还是吵着要吃糖,又有谁会像她这样,居然打起了买地收租的算盘。 “我听人说,房山那边的地价好似还不错。”既然想让黎子诚帮着她做事,沈君兮便对他无所隐瞒,“只是我整日地在这府中,也无处去打听,所以想拜托黎管事帮我去探探虚实,帮我去看看那边的地到底值不值得买,买多少才划算。” 若说之前黎子诚只是觉得有些意外,这会子他是完全惊讶了。 这口气,俨然就是个大人,他已经无法再将沈君兮当成个孩童来对待了。 “这事,我恐怕得亲自去房山走一趟才行。”黎子诚就很是慎重地说道。 沈君兮就赞许地点了点头,暗道这个黎子诚说话做事倒也小心,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小孩,而在她的面前拍着胸脯说大话。 “不知道三天的时间够不够?”说着,沈君兮就从袖口里掏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放在了黎子诚的面前,“这些是给你的盘缠。” “我哪能要乡君的钱!”黎子诚却是将银票推回到沈君兮的跟前,“乡君若真是想给黎某一些好处,不如就把这坛酒赏了我。” 沈君兮就顺着黎子诚的眼神看了过去,只见他这会盯着的正是刚才红鸢随手放在桌上的那坛酒。 她就哑然失笑。 “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沈君兮同黎子诚笑道,“这就是在你隔壁院子里买的,你要是喜欢,每天都可以买一坛来喝。” 不料黎子诚却是一脸悲切地摇头。 “乡君有所不知,我与隔壁那人生了些误会,整条街上,她就是不卖酒给我。”黎子诚摇着头道,“可偏生她每日就隔着墙头的蒸酒酿酒,那酒香味早就把我的酒虫给吊了起来。” 第087章传闻 沈君兮就忆起在山西时,他与父亲沈箴经常会在一起吟诗轻酌,料想他应该也是好酒之人。 只是想着刚才曹家娘子对他那不高的风评,也不知他到底是因何事而惹到了那曹家娘子。 好在沈君兮不是那喜欢打听家长里短的人。 她在黎子诚那盘楦了小半日,打听清楚了母亲纪芸娘名下那些陪嫁,田庄和商铺算在一起,林林总总的,每年也有近万两的收益。 沈君兮听着,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然有这么多! 上一世因为曾在大舅母齐氏那听闻,母亲是同父亲私奔的,所以沈君兮也就理解母亲名下没有什么陪嫁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母亲名下不但有陪嫁,而且还这么多! 那么前世这些陪嫁都去了哪? 钱嬷嬷和春桃的身影就出现在沈君兮的脑海里。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想到自己上一世出嫁前的拮据,沈君兮就越发觉得她们都是死有余辜的人! 见着日头渐渐西沉,沈君兮让红鸢将那坛酒留下后,便带着她们回了翠微堂。 她刚一露面,屋顶上就跳下一个白影来,三蹦两跳的就窜进了她的怀里,然后它左蹭蹭,右蹭蹭的,好似在邀请沈君兮同它玩。 只是这一季的雪貂刚好在换毛,不一会的功夫,沈君兮的身上就沾上了不少毛。 “你这个小东西,又调皮了!”沈君兮就捏了捏它的小爪子。 因为鹦哥会定期给小毛球修剪指甲,沈君兮倒也不用担心被它锋利的爪子挠到。 刚逗了一会儿貂,沈君兮就听得屋里传来散牌的声音,紧接着齐大夫人和董二夫人一前一后地从屋里出来,齐大夫人更是笑得好似一朵花。 一瞧见她那笑嘻嘻的模样,沈君兮便知大舅母这是在牌桌上赢了钱。 她将怀里的貂交还给鹦哥,自己则走上前去给两位舅母请安。 不料沈君兮还未来得及说话,齐大夫人就走上前来,亲亲热热地拉了沈君兮的手道:“这财气来了,还真是挡也挡不住,当然了,这都是沾了我们家守姑的喜气!这些拿去买糖吃!” 沈君兮的手中就莫名多了几两碎银子。 若在寻常人看来,一定以为齐大夫人指的是沈君兮被封为“清宁乡君”一事,只有沈君兮知道,大舅母这是在指自己借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给她。 因此,沈君兮也没同齐大夫人客套,而是大大方方地将那银子收了。 “是守姑回来了么?”里间传来了王老夫人的声音。 “是我,外祖母!”还没来得及回屋换衣裳的沈君兮也就俏生生地应道,掀了门口的竹帘子进了屋去。 屋里的牌桌刚散,珍珠正领着几个小丫鬟在那收拾着牌桌,而王老夫人则是歪到了一旁的美人榻上,见到了满头是汗的沈君兮也就有些嗔怪地说道:“一个人跑哪疯去了?雯姐儿来找你都不见你人影。” 沈君兮知道这个府里四处都有王老夫人的耳报神,想必外祖母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行踪,因此她也不打算隐瞒地说道:“我去了趟后街。” “后街上向来鱼龙混杂,你去那儿干什么?”王老夫人一听,就有些不悦起来。 沈君兮自然不会说她是去找黎子诚的,于是她让红鸢将她在后街买的那些东西都拿了上来:“我听说那里的小玩意多,就像街上的街市一样,因此也就去瞧了瞧热闹。” 不过都是些针头线脑的小玩意,王老夫人自是看不上眼,她也戳了戳沈君兮的头笑道:“家里难道还缺了你买的这些东西?” “那自然是不会缺,只是我瞧着还有些意思,买回来分给院里的那些小丫鬟们也好。”沈君兮就笑嘻嘻地说着,然后让人将那些小玩意欢欢喜喜地同院子里的小丫鬟们分了。 小丫鬟们突然得了沈君兮的赏赐,一个个都是喜不胜旌,做起事来也就更加卖力了。 王老夫人瞧着这满屋子喜气洋洋的小丫鬟们,就想起昨晚李嬷嬷同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不得不承认守姑好似天生就知道该怎样去笼络府里这些下人们的心。 三天后,亲自去了趟房山的黎子诚就风尘仆仆地来回话了,得了信的沈君兮就在前院见了他。 “正如乡君所说,房山那边的地真是买卖得热火朝天了。”因为是从房山直接回来,黎子诚在海饮了一大碗茶后,这才同沈君兮道,“我去瞧过了,那儿的地确实只要五两银子一亩,而且全是可以种麦子的上好良田!” 沈君兮听着就有些心动。 “只是这么好的田,却只卖五两银子一亩,也太奇怪了些,”不料那黎子诚却是摸着下巴上的胡渣说道,“因此我也就多存了一个心思,特意买了二两小酒找了他们那的里正聊了聊,才发现这里面竟然有猫腻。” “此话怎么说?”沈君兮顿时就警觉了起来,“莫不是有人玩仙人跳?” 黎子诚的眉头也就跳了跳,他真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小娃儿居然也知道仙人跳。 “仙人跳倒也不是,只是我听闻了一个说法,说是皇上想在那修建一个行宫……”黎子诚就犹疑着说道,“所以他们才急着将地卖掉。” 被黎子诚这么一提醒,沈君兮倒是记起来。 前世,那些冲进京城的流寇好似真的放火烧了一座建了十多年也未曾完工的行宫,那行宫的位置好像就是在房山那一边。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倘若真是被皇家所征用,原来拥有土地的这些人家是一个子也拿不到的,与其是这样,还不如早些卖掉的好。 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什么好好的良田会卖得这么便宜了。 “既然是这样,那些买地的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沈君兮就有些不解的问。 黎子诚就有些得意地道:“这种消息,自然不会嚷得天下人皆知,现在得了消息去房山买地的都只算得上是京城里那些家境还算殷实的人家,真正的侯门大户全都按兵不动,这也从侧面证实了那里正跟我说的话是真的。” 第088章考量 沈君兮自然知道黎子诚这话是什么意思。 侯门大户,往往都有各自的渠道通着天,真要有什么事,他们才是望风而动的人,而这一次,大家都选择不动,也就是说在他们看来,房山地价,无利可图。 而她的大舅母齐氏,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自以为赚到了的她还故意隐瞒着消息,若不是看着自己是个孩子,她恐怕也不会不小心说漏了嘴。 既然房山的地不能买了,她就得为自己手里的钱另谋出路了。 一时间,沈君兮竟然觉得有些为难起来。 沈君兮上一世也是掌过家的人。 看着大把的钱握在手里,却不能钱生钱,就会有股罪恶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买地、置商铺、做生意、倒海货、放印子钱,上一世她全都折腾过。 真要说来,放印子钱和倒海货都是钱来得最快的方式,只是这两样的风险都太大,一来她手头没有足够信用的人,二来她现在手上也没有好的倒货途径,暂时也就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 做生意和置商铺,也需要有信得过的人帮她打理,而她身边除了有几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丫鬟外,并没有人可用。 买地,似乎就成了她现阶段最为保守的选择。 所以大舅母随口那么一说时,她才上了心。 而现在,这条路也好似被堵死了。 见着沈君兮的情绪低落了下来,黎子诚便同她道:“不过……乡君,这次去房山的途中,我路过了大黑山,虽说那儿是以坡地和山林为主,若是种植得当,一年的收益下来,也不见得会比那良田差。” 大黑山? 沈君兮就猛然抬起了头。 她没想到自端午节后,大黑山的名头会以这样的方式再一次跳入她的视线。 “怎么说?”沈君兮愿闻其详。 “大家只道那坡地和山地不好,可若种上甜瓜、果树,收成也不会差,我可是记得每年新果上市的时候,价钱可都不便宜。”黎子诚也就正色道,“京城里的这些富贵人家,一年四季的瓜果都不曾断过,其实还是很有销路的。” “而且那边的地,比房山也不会贵,”黎子诚也就继续道,“差不多也是五六两银子一亩,就算买上千亩,也不过才五六千两银子的事。” 沈君兮一想,好像也是黎子诚说的这个理。 而且她还知道这京城周围的地,只有越来越贵的份,现在若能以这个价钱拿下大黑山的地,将来就算是倒手,那也是稳赚不赔的。 如此一番商议下来,沈君兮就决定让黎子诚再跑一趟大黑山,若真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就在那边置个田庄也不错。 只不过买地这事,自然不能一蹴而就,沈君兮将此事交给了黎子诚后,便丢开了。 六月初四,是王老夫人的寿诞,因为不是整生,王老夫人就只想请几个世交老姐妹到家里来坐坐,热闹热闹。 沈君兮瞧着离正日子还有几天,她先是将之前宫里赏赐之物的清单过了一遍,发现多数都是珍珠、玛瑙一类适合年轻小姑娘戴的珠宝首饰,她再转送给外祖母,就有些不合适,于是她也就撺掇着纪雯同她一道女扮男装地上街,一起挑选送给外祖母的寿礼。 因为有了之前端午节男装出行的经验,沈君兮后来又私下里让针线房的平姑姑为她做了两套杭绸直裰,这会子穿上新衣又梳了个男子发髻的沈君兮顿时变觉得自己化身为翩翩公子,自有一股风流倜傥。 “这样穿真的好么?”可是第一次换上男装的纪雯却还是有些犹豫,她躲在沈君兮的屋里,迟迟不肯出来。 “有什么不好的!”沈君兮则是去撩了布帘子将纪雯从幔帐后面拖了出来,今年已经十二的纪雯胸前已经开始发育,倒不似沈君兮那平平的身板,跟个男孩子无异。 沈君兮就帮纪雯把衣服微微整了整,让她的衣衫变得宽松点,不似先前那样显身材。 “哎呀,我还是不去了。”穿着一身男儿装的纪雯却觉得哪儿都不对劲,手也不知道抬了,脚也不知道迈了。 沈君兮则是歪着头,眨巴着眼睛道:“雯姐姐,你真不想同我一起去为外祖母挑生日贺礼吗?你要不去,那我就一个人出门了,我还约着福宁呢。” 纪雯一听,也有些心急。 平日里除了去学堂,她也很少有机会能够出门,这一次还是沈君兮借着周福宁的名头才能出一次门,她当然不想放弃这次机会。 “那怎么行!”纪雯却是义正言辞地道,“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出门?不管怎么说,我总是要在你身边护着你的!” 见着纪雯那一脸的大义凛然,沈君兮在心里直偷笑。 “那我们就快走!”沈君兮瞟了眼屋里的自鸣钟,“这都快未正了,福宁肯定等得心急了。” 纪雯无法,在沈君兮的催促下,拽着身上的直裰就上了候在二门外的马车。 沈君兮同周福宁约在了春明坊的长庆楼。 春明坊的长庆楼算得是京城里的一家老字号银楼了,因为他家的手工师傅通着宫里的人,因此长庆楼的首饰向来都是整个京城花色式样最新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成为了京城贵妇们首选的店家。 只是让沈君兮没想到的是,生怕迟到的她,竟然比周福宁还要先到。 每年一到了五月,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那些夫人和太太们因为怕热,就不怎么爱出门了,如果她们想要打什么首饰,也是叫了银楼里的管事们带着最新款式和花样子上门订做。 若说上半晌还有些上门生意,到了天气更为炎热的下半晌,门店里就显得更为冷清了。 长庆楼的杨二掌柜站在柜台里,用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打了哈欠,却瞥见店里进来了两个未及弱冠的小子。 因为常年在店里迎来送往,那杨二掌柜就自诩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只需瞧上一眼,便能知道对方会不会买首饰,又会买什么档次的首饰。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二人身上的暗纹直裰,是用今年杭州府新出的杭绸做的,也就料定这二人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但他们二人的腰间却空荡荡地空无一物,不似其他的世家子弟总要在腰间垂挂一两件玉佩彰显身份,想必不会是什么贵胄之后。 而且他们二人单独来店,身边又没有女性长辈跟着,肯定是瞒着家人偷偷地跑出来的。 杨二掌柜立即就做出了判断,这两人肯定是想到店里买点什么,至于买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太贵重的东西。 第089章轻视 虽然这长庆楼是开门做生意的,可平日里接待的达官贵人多了,自然而然的就将来客在心里分了个三六九等。 再加之这杨二掌柜喜欢以貌取人,多少就生出些轻慢之心来。 他懒洋洋地冲着店里的学徒使了个眼色,然后继续站在那撑着脸发呆,一点都没有要亲自待客的意思。 那学徒倒是个机灵的,他一见这状况,就笑脸相迎地凑上前来,微躬着身子问道:“两位小爷需要买些什么?本店刚新到了一批玉佩和扇坠,两位小爷要不要挑选一番。” 自从进店起,沈君兮就留心到那杨二掌柜那有些轻蔑的神情。 沈君兮就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虽然这一世,沈君兮是第一次来这长庆楼,可上一世身为延平侯夫人的她可没少光顾这里。 只是上一世她就听闻,这长庆楼的二掌柜素来与大掌柜的不合,认为东家特意打压他,后来还大张旗鼓地带着银楼里的手艺师傅投奔了另一家新起的银楼,当时在京城里可是闹得人尽皆知的事。 纪雯见沈君兮没有与那小学徒搭腔,也就同那学徒笑道:“家中有长辈庆生,我们想挑一两件称心的首饰,表表心意。” “那小爷来我们店就对了!”那学徒也就笑道,“最近我们店的师傅们刚打制出一批花开富贵的头面,小爷们要不要先过过眼?” 纪雯就笑着点了头,那学徒就犹如脚底摸了油似地跑动了起来。 不一会的功夫,他便取来了一套金头面和一套银头面。 两套头面都是取自牡丹花形,挑心、顶簪、分心、掩鬓和钗簪一应具全,而且做工都还算考究,只是金头面上镶的是猫眼石,而银头面上镶的却是五色碧玺石。 这样一来,整套头面看上去美是美矣,却让人觉得格局有点小,像是那种中小户人家的太太们才会佩戴的首饰。 沈君兮微扫了一眼,便道:“都说这长庆楼是京城里最好的银楼,怎么只有这些?” 那学徒闻言,就看了柜台里的杨二掌柜一眼,以他在店里的级别,就只能拿到这种等级的首饰,再往上,就得二掌柜的亲自出马了。 岂料那杨二掌柜却好似根本没听见一样,只是将头扭向了另一边,丝毫没有要亲自来接待沈君兮她们二人的意思。 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 她一上门来做生意的,竟然被人如此轻慢,沈君兮的心里多少就有些不爽快。 她扫了一眼店面,就同纪雯奚落地笑道:“不说这里是京城第一的银楼么?我看也不过尔尔,先不说没什么好东西,连个雅间都没有,就是乡下地方的银楼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之前还在佯装看街上风景的杨二掌柜这才回过了头来,看着“大放厥词”的沈君兮,心里就来了神气:哟呵,来了个找茬的! 不过是两个小毛孩子,竟然敢跑到他们这长庆楼来装大爷!自己要是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他们还以为长庆楼是吃素的。 “嘿,小子!我看你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呀!”那杨二掌柜就从半人高的柜台后走了出来,趾高气昂地站到了沈君兮跟前,“我们长庆楼能把生意做到今天,你这样的小混混爷可是见多了。雅间,咱楼上有的是,你要你出得起价钱,我可以给你开最好的那间!” 纪雯没想到沈君兮三两句话就能和这里的掌柜杠起来,她以前也随同母亲来过这儿,自然是知道长庆楼的雅间是要收钱的规矩。 只是这里的雅间收的价钱都不便宜,动辄就是几十两。 就连母亲都说,与其把钱砸在这雅间上,还不如花在首饰上来得实在。 而现在看沈君兮的样子,显然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所以才会同掌柜的争执了起来。 因此,她也就在暗地里扯了扯沈君兮的衣裳,示意她不要太意气用事。 岂料沈君兮全然没有理会她,而是对那掌柜的哂笑道:“那就请掌柜的带路,也好让我见识见识这长庆楼的气派。” 本来沈君兮说的这话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她现在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儿,语气中不免就带着一丝稚气,在杨二掌柜听来,就好似黄口小爷充大爷,怎么看怎么都好笑。 “去去去,谁家的孩子在这拿爷开心呢!你说开就开?楼上的雅间,五十两银子一间,我要是给你开了,我找谁要钱去?”那杨二掌柜就一脸傲气地说道。 “哈,笑话,小爷像是没钱的人么?”说这话时,沈君兮就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来,“啪”的一声在那杨二掌柜面前打开,并且悠悠地扇道,“区区几十两银子,小爷还不放在眼里!” 说着,她给跟在身边的珊瑚使了个眼色,就大摇大摆地上了楼。 一身小厮打扮的珊瑚就从衣袖里抽出五张十两的银票拍在了一旁的八仙桌上,冲着那杨二掌柜的冷笑道:“瞧见对面的那辆车了吗?你可认得是谁府上的?” 杨二掌柜就闻言往店外看去,因为天热,街上的车马并不多,他一眼就瞧见了街对面停着的那两青帷马车上烙着秦国公府的印记。 杨二掌柜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这才想起刚才那小公子手中拿着的好似是一把象牙骨折扇。 他在珠宝这一行浸淫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象牙没见过?可刚才那小公子手里的那把折扇上的象牙,不管是色泽度还是润泽度都堪称上品! 更难得的是,一整把扇子都是用这种上品象牙制成,这分明就是一把御造之物!普通人家,又怎会有这样的手笔。 一想到这,那杨二掌柜猛的意识到自己惹到贵人了! “真是打鹰的被鹰啄了眼!”他站在那就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掴子,然后指使着身边的那个学徒道,“还不赶紧跟上去伺候好小爷!我得亲自去库房里拿最好的那批货拿来供客官挑选!” 那学徒一见,哪里还有不跑起的道理,赶紧快速地跑上楼,帮沈君兮打开了长庆楼临街的一间雅间。 第090章闹事 就冲着刚才二掌柜自己扇自己耳光的那股狠劲,这小学徒便知眼前的这两位小爷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于是他也就热情地笑道:“小爷们要用什么茶?” “就菊胎。”沈君兮打量着屋子,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去,正好能瞧见整条街的街景,“我在此处等人,若是等下还有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公子过来,直接让他上来便是。” 那学徒也就连连称是,在给沈君兮她们泡了一壶上等的菊胎茶后,然后恭恭敬敬地掩门离去。 见那学徒一离开,纪雯就凑到沈君兮的跟前道:“你疯了!那可是五十两银子呀!你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丢了出去。” “有什么关系,这本就是该花的。”沈君兮却是笑道,“难不成你还真想坐在下面,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外祖母挑选贺礼么?” 纪雯觉得沈君兮说得也在理。 她们二人虽然都做了小子打扮,但过于抛头露面还是不好。 “可这银子也不能全叫你一个人给了,”说着,纪雯就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几张银票来塞到沈君兮的手中,“多了我也没有了。” 沈君兮看着手中那几张叠了又叠的银票,知道这肯定是纪雯私藏已久的,若不是自己叫了她出来给外祖母挑生日礼物,想必她也不会将这些银票拿出来。 她就笑着摇头不收:“今天本就是我将你叫出来的,又岂能让表姐你破费?而且你现在将银票都给了我,等下若是遇到了心仪的东西,你是买还是不买呢?” 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纪雯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那好,算我欠你的,回头我再拿钱补给你,反正这钱不能叫你一个人出了。”纪雯却依然坚持着。 沈君兮无心与她在此事上争执,也就笑着称好。 没多久的功夫,杨二掌柜也就亲自带着人满脸是笑地推门而入:“刚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两位小爷,该罚该罚!” 说着,他又当着沈君兮的面,狠狠地抽了自己两耳光。 那清脆的“啪啪”声,听得纪雯都有些不忍地皱眉。 向杨二掌柜这样喜欢捧高踩低的人,沈君兮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也没有心情同这种人过多的计较,她示意杨二掌柜将带上来首饰搁在桌上,然后同纪雯一起坐下来,细细地挑选着。 这一次杨二掌柜拿上来的东西就比之前的更显精巧和富贵。 “知道之前的拙物入了不了二位的眼,这些都是本店的上品之作,”那杨二掌柜就腆着脸笑道,“您瞧这件赤金填青石寿字簪,这上面的青石可是我们店里的师父一颗一颗地填进去,然后再逐一打磨的,就这样的一根簪子,得耗费师傅差不多大半个月的功夫。” 他见沈君兮没有搭话,又拿起一柄白玉镶福寿吉庆如意。 “这玉如意也是馈送长辈的佳品,您瞧这玉色,不是我吹牛,市面上有我这光泽度的没有我这成色,有我这成色的没有我这润度……” 沈君兮就扫了眼那如意一眼,并未做声。 珊瑚也就在一旁道:“先放一边,我们慢慢看。” 吃了瘪的杨二掌柜听着神情就有些讪讪的。 上长庆楼来买东西的主顾向来会看在东家的面子上,给他几份薄面,像这样对他爱答不理的确实少见,但一想到自己刚才的倨傲,人家不理会自己也正常。 他也就收了手,默默地候在了一旁,以备不时之需。 可他在一旁瞧着,这两位小爷中年长的那位看什么都觉得好,拿起这样又瞧着那样,好似一时不知如何抉择,而年幼的那位反倒是不轻易伸手,但他拿取的每一样却都是上品,明显比年长的那位更懂行。 杨二掌柜就在心里暗捏了一把汗。 他刚才瞧着这二人的做派,还道他们和平日里的那些纨绔一样好糊弄,因此故意在这几盘首饰里参了几件做功精巧却不怎么值钱的物件,不料那位小爷却完全是不上钩的样子,对他放在里面的那几件物件更是不闻不问。 因为还要等周福宁,闲着也是闲着,沈君兮并不急着做决定,反倒显得悠闲自在得很。 就在这时,楼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好似有猪猡闯进了店面一般。 听得动静的杨二掌柜就在她们二人面前告了假,慌忙下得楼去。 不料那杨二掌柜下去后,楼下的动静非但没有小,反倒吵得更厉害起来。 沈君兮坐在楼上的雅间里还能听到楼下有人在叫嚣:“……我管他是谁,爷现在就要用那一间,把人轰走也好,换走也好,那都是你的事……” 紧接着,“啪啪”两声清脆的甩耳光声后,就传来了杨二掌柜那有些模糊不清的求饶声。 纪雯的心瞬时就提到了嗓子眼,并且下意识地抓住了沈君兮手。 沈君兮就给了珊瑚一个眼神,示意她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珊瑚刚刚离开一会,楼下就传来了她的一声惊叫,心感不妙的沈君兮立即一拍桌子冲了出去,隔着二楼的栏杆,她见到楼下有一人正拽着珊瑚的手腕,任凭珊瑚如何拉扯,对方怎么也不肯松手。 “真是没想到在此处能见到长得这么俊俏的小哥儿!”抓着珊瑚的那人言语轻佻,一身的酒气就是站在二楼的沈君兮都能闻到,“你是哪家的随从?跟了小爷可好?保证你以后都不用再做那些伺候人的活。” 珊瑚见这人眼睛红红的,浑身的酒气更是熏得她想吐。 她强忍着自己的不适,努力地回抽着自己的手,并且极力地抗拒着那人:“公子请自重!” “自重?我这会可是觉得轻飘飘的,重不起来啊!”不料那人反倒把脸欺近了珊瑚,一脸猥琐地说道。 这人的话音刚落,就惹得那些与他同来的公子哥们的一阵狂笑。 珊瑚也就憋红了脸,向一旁站着的杨二掌柜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岂料那杨二掌柜却是装傻充愣地站在一旁,他觉得自己今天简直倒霉透顶了,先是自己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后来又结实挨了这些人几巴掌,真是打得他后槽牙都好像松了。 第091章闹事(二) 因为想着刚才在雅间里这小子让自己吃瘪,一向没什么气量的杨二掌柜此时更是乐意在一旁袖手旁观。 “这是怎么回事?”跟在沈君兮身后出来的纪雯被眼前的情景给吓呆了,“我们这是遇到恶霸了吗?靳护卫他们在哪?” 沈君兮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因为想着自己和周福宁在长庆楼里呆的时间会比较长,因此她也就让靳护卫带着人在附近的茶馆里等着自己,此刻若无人去给他们通风报信,恐怕他们也想不到自己和纪雯竟然会在银楼里遇着坏人。 “得想办法给靳护卫捎个信过去。”沈君兮皱着眉头打量着堵在门口的那几个人,“只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就算是有人,恐怕也难出。” “要不要让我从后门绕出去试试?”纪雯身边的贴身丫鬟紫夏就提议道,“之前我同二夫人一起来过,知道该怎么走。” 沈君兮就看了眼和珊瑚一样做男装打扮的紫夏,也就叮嘱道:“那你可得小心。” 紫夏也就慎重地点了点头,趁着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从走廊另一侧的楼梯下了楼,然后从后院摸了出去。 既然有人去搬救兵了,沈君兮心下稍定几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然后等着靳护卫他们到来。 珊瑚依旧同那些人拉扯着,就在这拉扯之间,她之前束着的发髻不知为何被打散,一头秀发垂落了下来,人群中就有人兴奋地喊着:“我说怎么这么扭捏,原来是个娘们。” “是个娘们好啊,正好可以带回去爽爽。”在那些人不堪入耳的淫笑声中,更是有人厚颜无耻地叫道。 珊瑚虽然是沈君兮身边的大丫鬟,可毕竟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她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急得她瞬间就哭了起来,而且还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些人如果敢对自己怎么样的话,她就咬舌自尽。 见着珊瑚在下面被人如此嬉笑,沈君兮却不能忍了。 珊瑚是她的人,而且还是她带出来的,如果她不能护着珊瑚周全,她以后还怎么当人家的主子? 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沈君兮就一个箭步冲下楼去,对着那醉汉的手就是一口咬了下去。 因为担心自己的力道小,对方不松手,沈君兮这一口不但咬得特别深,而且还迟迟不肯松口,直到她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那醉汉一吃痛,自然就松了拽着的珊瑚,然后将手大力一甩。 丝毫没有防备的沈君兮就这样被他甩落下来,并且“咚”的一声,砸到了一旁的高脚花架。 重获自由的珊瑚来不及照看自己,而是快速地跑到沈君兮的身边,将她半扶起来:“姑娘,您没事?” 一阵眼冒金星后,沈君兮才感觉自己找到了北,她抓着珊瑚的手很是艰难地道:“我还好,你呢?” “我也没事!”珊瑚的语气就有些哽咽。 她真的没想到姑娘会在这个时候奋不顾身地跑下楼来救自己。 “你们没事?大爷我可是有事!”那醉汉却是怒目圆睁地瞪着沈君兮,他手臂上被沈君兮咬过的地方还在汩汩地冒着血,“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敢咬本公子?你们知不知道本公子是什么人?” “我管你是什么人!”沈君兮也好不畏惧地瞪了回去,眼神凶似一只狼崽子,“我只知道这是天子脚下,你们这些人竟然敢在这里为虎作伥,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那醉汉听着沈君兮说出这两个字,就好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而随他同来的那些人见这醉汉正在开怀大笑,也跟在一起附和似地假笑了起来。 “小子,你还不认得你十三爷!”那醉汉就一脸凶神恶煞地说道,“在京城这地界,爷就是王法!” 十三爷?什么人? 纵是前世在京城生活了八年,她可从未听过这样的名号。 沈君兮也就在心里快速地做出了判断:这位自称十三爷的醉汉,肯定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厉害,以至于等到上一世她入京时,他就已经销声匿迹了。 既然不是什么真的厉害人物,沈君兮心里就更加不怕了。 她扶着珊瑚站了起来,冲着那醉汉讪笑道:“天子脚下,敢自称王法?你倒是说说看,你是哪个王的法?” 那醉汉显然被沈君兮的三言两语给激怒了。 “嘿,小小年纪,倒是牙尖嘴利的!”那醉汉甩了甩还在冒血的手,冲着身后那群人道,“来人啊,把这小子给大爷我狠揍一顿,大爷我有赏!” 听得这醉汉如此一喊,他身后的那群人就蠢蠢欲动起来。 珊瑚一见,立即就把沈君兮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大声喊道:“你们反了?我们可是秦国公府的人!” “哈哈,秦国公府?”那醉汉显然是没被秦国公府的名头给吓到,反倒是笑道,“你们只管给我打,有什么事,晋王府给你们担着!” 晋王! 昭德帝同母异父的兄长! 上一世,在京城里出了名的荒淫无度,家中更是酒池肉林,姬妾成群。 可因为当年昭德帝争夺皇位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的人,因此昭德帝对他是格外的宽容,对他所做的那些事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大家谁也不能耐他何。 现在这些人,打出了晋王的名头,难怪敢如此嚣张! 瞧着这些人正在步步逼近,珊瑚更是将沈君兮抱在了怀里,步步后退,不一会的功夫就被他们逼到了墙角,根本没有再躲闪的余地。 这样的窘境,莫名的就让沈君兮想起了上一世她在逃难的途中,在一间破庙被一群灾民围攻的事。 为了争夺食物,那群人比现在这些人更显凶神恶煞。 可那时的她为了护住怀里的那半个冷面馒头,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抄起地上的一根门栓,不管不顾的一顿乱砸,那些来抢食的觉得为了半个馒头搭上一条命不值当,也就各自散去了。 自那之后,沈君兮便明白,只有比那些不怕死的更不怕死,才会有活的生机。 这也是她后来能熬过那场灾荒的原因。 第092章斗狠 因为想起前世的种种,被逼到墙角的沈君兮直接就抄起摆在墙角红漆高脚凳上的一盆茶梅砸了出去。 只听得“哐当”一声,紫砂的花盆便在离沈君兮最近的那人头上开花。 一瞬间泥土混合着瓦片四溅,那人头上也被砸得鲜血直冒。 那人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看着满手的鲜血,顿时就吓得两眼一对,晕了过去。 这些人只是那醉汉平日纠集在一起吃喝玩乐的一群纨绔,并非外面那些靠这一行吃饭的打手。 见自己的同伴竟然被砸得满头是血的倒下了,就有人慌了神,甚至是吓得腿发软。 更有人跳出长庆楼,在街上不管不顾地大叫:“出人命了!砸死人了!” 被这人一嚷嚷,长庆楼外顿时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而刚才还想躲在一旁看戏的杨二掌柜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店铺里真要被打死了人,以后谁还敢光顾呀! 他还真没想到,那小孩看似瘦瘦小小的,怎么一出手就透着一股狠劲呢? 珊瑚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楼上的纪雯看着这一切更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想下去帮沈君兮,又害怕自己下了楼反倒拖累沈君兮。 这一屋子人,最镇定的反倒是出手伤了人的沈君兮。 她看了眼倒在地上那人,见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也就冷哼道:“瞎喊什么?人还有气呢!” 沈君兮又抄起墙角的那张红漆高脚凳,神情狠戾地走到那晕倒的人身旁,并且踩着那人的肩膀道:“可你们要是不退开,我现在就把人砸死给你们看!” 言毕,她就高高地举起了那张红漆高脚凳,好似随时都会砸下来一样。 地上那人,原本已经悠悠转醒,却只见一人举着高脚凳踩在自己的头上,又再一次被吓晕了过去。 那杨二掌柜更是颤巍巍地站在一旁劝着沈君兮:“有话好好说!” 沈君兮却是啐了那杨二掌柜一口:“刚才你怎么不叫他们有话好好说?这会子却想着出来装好人?你是想卖人情给晋王府?也不看人家愿不愿意收!” 被沈君兮一句话戳中心事的杨二掌柜老脸一红,遂躲到了一边不敢啃声。 那醉汉平日里带着人好勇斗狠惯了,可几时又见过像沈君兮这样真的跟他比狠的?可面子上觉得过不去的他,又不肯轻易让步,于是他就瞪着眼睛瞧着沈君兮道:“有狠你就砸下去啊!你不敢砸!” 岂止沈君兮的嘴角却是浮起一丝冷笑,手中的红漆高脚凳更是毫无预兆地朝地上那人的手臂砸去。 “咔嚓!” “啊!” “呀!” 高脚凳的破击声,地上那人痛苦的叫喊声,围观人群的叹息声,全都夹杂在一起。 再看沈君兮手里的红漆高脚凳已经砸破,露出了里面的未曾上漆的白色木质,而地上那人则是抱着自己被敲断的手臂,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围观的人群更是一脸的惊恐。 谁都没想到一个看上去才六七岁的孩子,竟然会有如此惊人的臂力。 而刚才这一击,也让那醉汉的酒醒了一半,他摸着头上突然冒出来的汗珠,有了种下不了台的尴尬。 “你说我到底敢不敢!”沈君兮恶狠狠地笑着,脸上出现了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阴狠,“还不带着你的人快滚!” 那醉汉岂敢再停留,只是临走的时候却还不忘对着沈君兮放狠话:“小子,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然后他扭头就走,在出长庆楼的大门时,踉跄的脚步差点还被门槛绊倒,丝毫不曾记得地上还躺了一个他们的人。 沈君兮也就蹲了下来,看着地上闭着眼睛持续“哼哼”的那人道:“你们的人都走了,你是想继续呆在这里呢,还是跟他们一起走?” 那人一听,哪里还管得了那么许多,爬起身来,就准备追出去。 “等一下!”沈君兮却是叫住了他。 那人被刚被沈君兮打怕了,虽然站起来比沈君兮还高了两三个头,却丝毫不敢在沈君兮跟前乱动弹。 沈君兮也就在珊瑚那拿了两张银票塞到那人的手中:“这是给你的汤药费,找个好点的大夫把手接上!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的养着,别再同他们混做一处了。” 那人神情一滞,冲着沈君兮微微点了点头,这才跑出店去。 店外的人见没有热闹可瞧了,也都渐渐散去。 珊瑚见人都走了,这才小心翼翼地道:“他们真的都散了吗?不会是回去搬救兵了?” 而说起救兵,从楼上下来的纪雯就忍不住朝门外张望:“紫夏不是去找靳护卫了么?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见着人?” 杨二掌柜更是从柜台后探出头来,冲着沈君兮伸出了大拇指:“豪杰,真豪杰!” 沈君兮却是懒得理他,正准备让珊瑚出去看看时,却听得有人在鼓掌的声音。 “哇,厉害了,太厉害了!”同样是一身男装的周福宁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脸的兴奋,而她的身后竟然还跟着面瘫的七皇子赵卓。 他怎么也会跟着一起来? 沈君兮心下就有些不解,但当着七皇子的面,她也不好多问。 “好端端的,你怎么惹到了晋王府的魏十三?”刚才在门外看了全程的赵卓也就看着沈君兮问道。 他和周福宁赶来的时候,正遇着沈君兮拿花盆砸人。 赵卓没想到沈君兮竟然也有如此神勇的一面,一点都不像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女孩子,遇到只蟑螂都要惊叫不已。 当周福宁想要往店里冲时,他一把拉住了周福宁,因为他想看一看,在如此孤立无援的时候,沈君兮究竟会怎么办。 她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小小的身子,却有着大大的能量。 凭着那一股自内而外的狠劲,竟然将魏十三那个混混给吓跑了。 原本还想着出面帮她一把的自己,彻彻底底地沦为了看客。 “那人叫魏十三么?”沈君兮想着那醉汉自称十三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在楼上坐得好好的,就听到楼下有人在吵闹,我让珊瑚出来看上一眼,结果她就莫名地被那魏十三给捉住了。” 第093章教训 几人正站在那说话,靳护卫则是带着三五个人从外面火烧屁股似地赶了过来。 一见自家小姐都无大碍,他们这才敢舒了一口气。 “刚在茶楼听人说长庆楼这边有了打斗,哥儿几个就往这边赶,”为首的靳护卫也就一脸自责地道,“两位姑娘没事?” 沈君兮却知道今日之事,罪责不在靳护卫。 原本想着自己和纪雯都是一身男装打扮,又是在银楼里,想着也不会出什么事,才特意将靳护卫他们安排在茶楼休息。 谁知道,偏偏事情就是这么寸。 “我们没事。”沈君兮就笑着宽慰他道,“倒是紫夏刚才就去寻你们了,你们没瞧见她吗?” 靳护卫就满脸的惊讶。 “没有啊!我们是听着在茶馆里喝茶的人说起,才知道这边出了事,”靳护卫就一摊手道,“并没有瞧见紫夏姑娘。” 沈君兮就同纪雯对看了一眼。 那紫夏去哪了? “靳护卫,麻烦你赶紧带着人,围着这长庆楼房前屋后地找一找!”沈君兮就有些急道,“这儿有七皇子坐镇,你不用担心我们。” 如果将紫夏弄丢了,她们回去一样不好交差。 那靳护卫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因此他就冲着赵卓拱了拱手,算是有所托付,而赵卓也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去。 瞧见店里一下子又多了这么多人,那杨二掌柜又满脸堆笑地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赵卓一见他,却很是腻歪。 刚才杨二掌柜在店里的表现他可是都看在眼里的,他平素就不喜欢这种遇事就当缩头乌龟,事后却又出来邀功领赏的人。 不待那杨二掌柜说话,赵卓就看着沈君兮道:“你在这家店里挑选了什么吗?” “还没有。”虽然不明白七皇子为何会有这么一问,沈君兮还是照实说道。 “既然是这样,我们再另换一家好了。”赵卓老神在在地说着,“听说街角开了家荣升记,口碑不错,不如我们去那儿看看。” 杨二掌柜一听,就慌了。 这不是煮熟的鸭子,到手却飞了么? 而且一看着几位小爷的打扮,肯定就是那种出手阔绰的人,自己不把他们留下来,那才叫亏大了。 “别介呀,”杨二掌柜就凑上前来道,“几位爷还是先看看咱们店里的东西再做决定呀,荣升记的东西怎么能跟我们比?我们这的南珠可是有半个鸡蛋那么大,他们荣升记有么?” “半个鸡蛋大的南珠?你刚才怎么没拿给我瞧?”听了杨二掌柜这话,沈君兮就有些不高兴了,“感情是一开始你就觉着我买不起,所以才懒得拿出来?” “不……不是……”瞧见自己被人抓住了话把子,杨二掌柜就连忙为自己辩解着,“咱话不能这么说……” 然而沈君兮完全没有再同这人说话的兴趣,跟在赵卓的身后就要出店。 那杨二掌柜就小跑两步上前,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这打开门做生意,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可是这位小爷砸烂了本店的花盆子和高脚凳,却总是要赔偿一二的。”杨二掌柜摊开着手,用眼神扫了扫地上那堆随瓦砾道。 赵卓神色倨傲地回看了眼,很是淡然地说道:“将账单送到晋王府。” “你说送就送?晋王府的知道你是谁么?”杨二掌柜就回了一句,不料却收到了赵卓一记凌厉的眼神,吓得他又是一哆嗦。 赵卓却没有与他多理论,而是带着沈君兮他们离开了。 跟在赵卓身边的侍卫席枫特意落后了半步,同那杨二掌柜瞪眼道:“我们家爷让你送,你就送,叽叽歪歪的说那么做什么?” 杨二掌柜瞬时就感到一股习武之人的压迫感,但还是瑟瑟地道:“我就这么寻上门去,晋王府的人不一定会收呀!” “他魏十三整日地打着晋王府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这闯了祸让他们晋王府背锅又怎么了?”席枫却是冷笑道,“不教训教训他们,还真以为这天下路任凭他们晋王府的人横着走。” 杨二掌柜就微微合了合嘴,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瞥见这人藏在腰间的一枚描金的腰牌。 纵是他再没见过世面,他也知道那是大内侍卫的腰牌,那这人……还有刚才的那群人…… 杨二掌柜又是惊出一身冷汗。 沈君兮跟在赵卓的身后进了荣升记的店,这边的掌柜和小二明显比长庆楼的要热情许多。 在听闻沈君兮是要给家里的长辈选寿礼时,店里的李掌柜便悉心问道:“不知公子家里的这位长辈平日里礼不礼佛?” 坐在荣升记后宅的庭院中,听着耳畔的虫鸣鸟叫和潺潺的流水声,再看着满眼的花红柳绿,沈君兮却感觉自己是到了世外桃源一般。 为何上一世,她都不知道京城里竟然有这么雅致的地方。 “自然是礼佛的。”沈君兮押了一口带着淡淡花草香的花草茶笑道。 “那是最好不过了,”那李掌柜的听着也就一笑,“本店正好有几串师傅们手工打磨出来的佛珠,不知道能不能入几位的眼。” 说着他就让人将那几串手工佛珠取了过来。 那几串佛珠材质各有不同,有白的和田玉、绿的翡翠石、粉的玛瑙、黄的黄玉、红的碧玺……而沈君兮的眼神却被一串一百零八子的红润明亮并且颗粒好似小核桃的佛珠吸引。 这串佛珠和其他的那些佛珠放在一起,虽显得其貌不扬,却又格外引人注目。 沈君兮也就情不自禁地将那串佛珠拿了起来,揣在手心里细细地端详着,并且用指尖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佛珠颗粒。 李掌柜见了,也就笑道:“这位公子识货,这是一串经过高僧开光的金刚菩提,家中若是有长辈,赠送此等佳品是最好不过,只是价钱上……” 因为看着这几位主顾都是未及冠的少年,李掌柜也就在斟酌自己的保价,报高了,他怕这些少年承受不了,报低了,他自己又嫌赚得不够。 不料沈君兮却是笑道:“价钱好说,难得遇到一件心仪的佛珠手串,自然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第094章玉佩 见眼前的小爷出手如此豪爽,李掌柜反倒不好意思玩小心思了。 “这件佛珠,我不与你开价,至少也要这个数。”李掌柜就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一直陪坐在沈君兮身旁的纪雯也就舒了一口气。 她刚听那李掌柜的口气,她还以为会开出什么天价来,不过才四十两,平日里母亲来买一套头面,差不多也是这个价钱…… 而沈君兮却听着有些犹豫。 她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纪雯也就在她耳边道:“你要是觉得好,我帮你出一半的钱!” 沈君兮却是对她摇了摇头,然后对那李掌柜道:“四百两就四百两,请掌柜的帮我装起来。” 那李掌柜也就笑道:“小公子真是爽快人,昨天也有人来看过这串佛珠,说是要回去再思量思量,结果就被小公子捷足先登了。” 沈君兮知道这是李掌柜的恭维话,也就并未往心里去,而是看向纪雯道:“你选好了么?” 纪雯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是自感囊中羞涩的她在沈君兮的耳畔轻声道:“我可能没有那么多银子……” 沈君兮听后,也就笑道:“你只管挑,差了多少都算我的。” 见着她的豪爽,纪雯不知怎么的,心底对沈君兮就生出一股羡慕来。 在沈君兮的帮助下,纪雯最终选了一枚黄玉扳指。 因为之前沈君兮同他们做了一单大生意,因此李掌柜给了纪雯一个很公道的价钱,只收了纪雯六十两。 就连陪着沈君兮而来的周福宁也是满载而归,她一共挑了一支凤钗、两串项链,三对耳钉,还有若干金银戒指……但她的这些东西加起来的价钱却还不足沈君兮买的那串佛珠的十分之一。 “不过是让自己图个乐子而已。”周福宁开心地在水银镜前摆弄着自己新挑选的首饰,久久都不愿离开。 在荣升记消磨了小半日的众人最终在日落时分散去,在临别前,沈君兮悄悄地往赵卓的手中塞了一团硬物:“你的荷包我收到了,这是回赠你的。” 说完,她就似小鹿一般,跳上了纪家的马车。 赵卓在目送着沈君兮的马车离开后,这才将手心里那枚早就攥得出汗的硬物拿了出来,原来是一枚只有手板心大小的圆形“寿”字纹和田玉佩。 一见那个“寿”字,赵卓的嘴边就浮起了笑意,料想刚才沈君兮一定是借着给王老夫人选寿礼为借口,才挑选了这枚玉佩。 笑过之后,恢复了面瘫脸的赵卓又将这枚玉佩悄悄地握紧在了手中。 沈君兮在上了马车之后,才发现紫夏正哭哭啼啼地跪坐在马车中,而纪雯则在一旁耐心地安抚着她,并且不停地道:“没关系的,你看我们不都没有事吗?” 原来那自告奋勇要去搬救兵的紫夏在出了长庆楼的后门后,便找不着北了。 原本应该朝南走到正街上的她,却一路向北走去,在绕了几个弯后,就彻底把自己弄丢了。 若不是后来靳护卫带着人寻到了她,她就有可能一个人在这京城里走失了。 被靳护卫寻回来后,因为觉得自己误了姑娘们的事,她这才自责地哭了个不停。 “这也怨不得你,”沈君兮在听说了这些原委后也就同紫夏笑道,“平日里你都呆在府里,不识得这京城里的路也是正常的,以后只要多出来走动走动,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在听闻两位姑娘都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紫夏这才止住了哭声,改为默默地抽泣。 到了六月初四正日子这天,一早就同学堂请了假的沈君兮和纪雯就带着各自为王老夫人挑选的寿礼来给王老夫人请安。 沈君兮梳着双螺髻,发髻上各簪了朵蜜蜡珠花,穿着身银红色的焦布比甲,而纪雯则是梳着单螺髻,带着珍珠发箍,身上的焦布比甲却是淡黄色的。 俏生生的二人不约而同地在王老夫人跟前跪下磕头,各说了两句类似“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祥话,这才将各自准备好的寿礼拿给了王老夫人看。 正在梳妆的王老夫人没想到两个孩子竟然这么有心,就笑盈盈地接过了她们的礼物。 在见到纪雯的那件黄玉扳指时,王老夫人就觉得有些贵重,待她看到沈君兮送的那串金刚菩提,更是有些愣住了。 沈君兮一见王老夫人的神情,心下就明了了几分,她笑着同王老夫人道:“我得了宫里那么些赏赐,拿出来一些孝敬外祖母也是应该的。” 王老夫人听着就呵呵直笑,拍着沈君兮和纪雯的手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说着就将纪雯送的扳指套在了左手拇指之上,将沈君兮送的金刚菩提绕在了右手腕上。 恰好此时,齐大夫人带着纪雪和媳妇文氏一同过来。 文氏送的是一架鸡翅木的双面绣插屏,而齐大夫人送来的则是一尊不足一尺高的和田玉寿仙翁,只是那玉石看上去材质很是一般,并算不得上乘。 而且同沈君兮她们送来的寿礼相比,更是缺了些诚意。 王老夫人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妇向来小气,就什么也没有说地让人将那寿仙翁的玉石像收了,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齐大夫人所期待的和颜悦色。 齐大夫人心里多少就有些失望。 这尊寿仙翁还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人从和田运来的呢,岂料王老夫人却连正眼都没瞧上一眼。 就在她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时候,二房的董二夫人也过来了,她带来的是两支五十年的老参。 这样的老参平日里一支都难得,更别说是两支了。 王老夫人就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 瞧着老夫人这已是满屋子的人了,董二夫人也就笑道:“我屋里临时有些事绊住了,本想叫雯姐儿同我一道的,谁料她却惦记着和守姑约好了,要先来给老夫人拜寿……” “孩子们都孝顺。”王老夫人也就呵呵笑着,然后吩咐着董氏道,“你先带孩子们去吃饭,等下来了客人,就不好再吃了。” 董氏也就笑着称是,领了沈君兮和纪雯,临走时还叫了声纪雪。 纪雪自是高高兴兴地跟了去,只留下齐大夫人一脸尴尬地站在那,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王老夫人就轻瞟了她一眼,柔声道:“老大媳妇你也去吃点,等下来了客人,可还指望着你去接待呢。” 第095章寿诞(一) 王老夫人虽然在心里对齐氏这个儿媳妇有一百个不称心。 可她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 像今日这种宴请宾客的事,就不能少了大儿媳妇这个“当家人”。 待屋里的人都走光后,王老夫人这才同身边的李嬷嬷道:“你去帮我打听打听,看看这两个孩子为了给我送礼各花了多少钱?回头悄悄地补给她们。” 李嬷嬷听后,也就笑着同王老夫人打趣道:“老夫人在为姑娘们心疼银子么?” 梳妆完的王老夫人也就虚扶着李嬷嬷的手站了起来,走动了两步道:“她们攒下几个钱也不容易,有这份心就成了,我还能真叫她们破费呀?” “倒是老二媳妇送来的那两支参你帮我收好咯,可别叫虫蛀了,关键时候可是能保命的!”王老夫人也就嘱咐道。 李嬷嬷就继续问:“那大夫人送的那个……” “让她们登记了,存库房里。”王老夫人就叹了口气道,“这么些年,我也教了老大媳妇不少,她怎么就是记不住呢?她送来的这个玉石摆件,再送人我都觉得臊得慌。” 这样的话,李嬷嬷可是不敢接的。 她扶着王老太太去东次间里用过了早膳,然后又回了房陪老夫人换了一身暗红色五福拱寿的对襟棉绫褙子后,这才一同去了今日宴客的花厅。 花厅设在翠微堂第一进的院子里,是由原先第一进的东厢房改建的,打开两侧的雕花木门,则可成为一个通透的回廊,坐在花厅里便可瞧见翠微堂旁的荷塘里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叶。 王老夫人这边才坐定,就有仆妇带着人过来了。 两位老太太,带着两个三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以及五、六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衣着纹饰华丽,气度稳重内敛,让人一瞧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 可沈君兮却瞧着她们都有些陌生,因此她也就悄悄地扯了扯一旁纪雯的衣裳。 纪雯也就悄声对她道:“穿石青色缂金瓜蝶纹褙子的胖老太太是隔壁林家的太夫人,而瘦的那位穿秋香色撒花褙子的是隔壁许家的老安人,因为我们几家住得近,祖母每年的生日,她们都会来。” 原来是和纪家同住在清贵坊的林家和许家。 “怎么他们两家都没有在学堂读书的女孩子?”沈君兮就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一个疑问。 纪雯就掩了嘴笑:“那是因为他们两家的女孩都到了适婚的年纪,所以就都没有进女学堂了。” 沈君兮就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而纪雯却将她从王老夫人身后拽了出来,带着纪雪一道,领到林太夫人和许老安人等人跟前请安行礼。 对于纪雯、纪雪,她们当然不陌生,在见到纪雯身旁小小的沈君兮时,这二人俱是惊讶地道:“这位就是芸娘的孩子么?想当年我们都是看着芸娘长大的,没想到她的孩子也这么大了。” “是啊,”一说起芸娘,王老夫人的眼中就闪过一丝伤感之色,然后搂过沈君兮道,“这孩子肖她母亲,聪明又懂事。” 林太夫人和许老安人又各拉了几句家常。 沈君兮就微笑而不失礼貌地依偎在王老夫人的身边,睁大了眼睛听她们说话。 不一会儿的功夫,东府的李老安人也在沈君兮三舅母唐太太的陪同下,带着纪霞和纪霜两姐妹过得府来。 李老安人与林家和许家的家眷都很熟,彼此见过礼后,就坐在一起寒暄了起来。 沈君兮再次跟着纪雯上前请安。 因为之前跟随着王老夫人去东府里给李老安人拜过寿,李老安人对沈君兮还有些许印象,因此也就笑着夸奖了沈君兮两句乖巧懂事。 纪雪在一旁就有些不服气。 沈君兮没来以前,李老安人的这些夸奖之词可都是属于自己的,可自从沈君兮来以后,所有人都当她是透明的一样! 像堵着一口气似的,纪雪就跑到李老安人的跟前,故作天真地问:“老安人,为什么没有把兰哥儿也带过来呀!” 兰哥儿是高氏的儿子,唐太太的孙儿,李老安人的曾孙,还是个不满周岁的孩子。 因为太小,李老安人她们很少带着他出门,更别说像今天这样热闹的场合。 像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一般没有人会去主动提及,也就是纪雪才会问起。 因此李老安人就很是敷衍地同纪雪说了句“他还小,不好出门”之类的话,然后继续同林太夫人聊了起来。 没有讨到李老安人的夸奖,纪雪还是有些不甘心,当她再准备说些什么时,却见着纪霜在不听地冲着纪雯和沈君兮挤眼睛。 沈君兮和纪雯并不知道纪霜想要做什么,却还是跟在纪霜和纪霞的身后出了花厅。 四个人在一棵碧绿的芭蕉树下站定,纪霜才用有些抱怨似的语气道:“今天来拜访王老夫人的人肯定会很多,我们要是一直呆在那个屋里,光给那些夫人太太们行礼,明天都能直不起腰来!” 沈君兮听着纪霜这话,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而纪霜则是一脸严肃地同沈君兮道:“你别不信!有一回我就是行礼弄伤了腰,过了三天才好的。” “可我们傻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呀!”沈君兮就看了看四周道,“不如我们去那边的抱夏闲坐一会?而且一出花厅就能瞧见我们,这样舅母她们才不会因为我们不见了而觉得心焦。” 纪雯觉得沈君兮的这个提议好,也就引了众人过去,还让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在那抱夏里支起了桌子,摆上了瓜果茶点,倒还比花厅里还要惬意。 几个人围坐在抱夏里小打小闹了一阵,却突然听到有人在抱夏外喊道:“好呀,难怪我遍寻你们不着,原来都躲在了这里!” 众人就朝外看去,只见周福宁双手叉腰地站在那儿,瞪着眼睛瞧着她们。 “你这是什么样子!”纪霜就同周福宁打趣道,“站得活像个女霸王!” “女霸王?”周福宁就哈哈哈地大笑了一阵,然后指着沈君兮道,“我不是,她才是!” 第096章寿诞(二) 大家就同把诧异的目光投向了沈君兮。 沈君兮莫名的脸一红,就为自己辩解道:“别听她瞎说。” “我怎么会瞎说?”周福宁一脸的信誓旦旦,也就将她那日在长庆楼说见到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什么勇斗恶霸,又拳打一窝坏人……让周福宁说得天花乱坠的。 “……你们说,就她这样的,才能叫霸王?”周福宁就很是得意地挽住了沈君兮道,“我当时真是没想到她竟然一点都不害怕!你们要不信,可以问纪雯,她当时也在的。” 纪霞听着,也就对沈君兮投来了钦佩的目光。 “我就说,晴四弟向来是个小心谨慎的主,怎么可能干出这么大快人心的事来!”纪霜则是突然拍手笑道,“弄了半天,外面传的那个说打就打的人竟是你!” 沈君兮一听纪霜这话里有话,也就让她把话说个明白。 这才知道,那天她在长庆楼自报了家门并揍了魏十三后,杨二掌柜那个长舌的就把此事嚷嚷了出去。 因为那日沈君兮穿了一身直裰,那杨二掌柜就误以为她是秦国公府的小公子,而大家公认的秦国公府小公子却是纪晴。 因此这件事,就如此阴差阳错地扣到了纪晴的头上,并且还广为流传。 “啊?这事怎么传成了这样?会对晴表哥不太好!”沈君兮就有些急道,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纪家二房的人背黑锅。 “有什么不太好的?”纪霜却是道,“那魏十三在街市上耀武扬威也不是第一天了,因为仗着他的后台是晋王府,一般人不敢惹他,你出手教训了他一顿,还让晴四弟白得了个大英雄的名头,我要是他,早就乐开花了。” “可话不是这么说的呀!”沈君兮变得更急了,“如果魏十三认定了是晴表哥打的他,他会不会找人报复晴表哥呀?” 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众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之前还真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不行,我得去提醒提醒他!”沈君兮就欲去前院找他。 就在沈君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纪晴却跟着纪明、纪昭他们一起进了后院给王老夫人拜寿,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三皇子和七皇子。 两位皇子怎么也来了? 沈君兮就在心里腹诽,而纪雯则是小声道:“咦?二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明本是他们这一房的长子长孙,因为跟着东府一起轮齿序,所以才被纪雯称为了二哥。 因为纪明他们的到来,原来坐在花厅里的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纷纷起身避了出去。 而纪明则是带着弟弟们在王老夫人跟前跪下,言辞恳切地说道:“父亲镇守军营,不敢擅自离开,特派孙儿回来给祖母祝寿,愿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王老夫人在见着这个孙儿的时候,只觉得眼中泪花一涌,她强忍着泪水道:“自古忠孝难两全,让你爹不用太记挂我,我在家中一切都挺好的!” 然后她又低声嘱咐纪明道:“倒是你有空的话,去瞅瞅你媳妇,她一个人大着肚子不容易!” 纪明一想到温婉的文氏,也就双颊一红,好在这些日子的操练将他晒得肤色黝黑,一时倒也叫人瞧不出来。 王老夫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一抬眼就见着了站在纪明身后的三皇子和七皇子。 王老夫人就欲起身行君臣之礼。 三皇子见了,连忙扶住了王老夫人,并道:“之前我不就说过了么,进了秦国公府这张门,就没有什么皇子不皇子,我只知道我是您的亲外孙。” 王老夫人听着就有些哽咽,反复絮叨着:“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跟在三皇子赵瑞身后的七皇子赵卓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好似很随意地站在那,可眼睛却一直在这屋里扫视着。 没有找到那个他想见的身影,他的心里竟然有着一份莫名的慌张。 只是这样的情绪他还不能随意地倾诉出来。 好在大家素来都知道他为人清冷,也就没人将此事放在心上。 在给王老夫人拜过寿后,他们五个人还得回到前院为男宾设宴的四宜楼去,在出得花厅的时候,赵卓就见到了站在花厅外守候的沈君兮。 他就故意将系在腰上的寿字玉佩捋了捋,想要让沈君兮看个清楚。 岂料沈君兮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却把跟他们一同出来的纪晴给拉扯到了一边,并且一脸急切地说着什么。 赵卓的心里瞬时就变得痒痒的,想要跟上前去也听个清楚,却不料被同样候在花厅外的周福宁给缠住了。 周福宁在赵卓的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却因为赵卓一心系在沈君兮的身上,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周福宁见自己说了一通赵卓却丝毫没有反应,也就有些赌气地坐到了一边,不再说话。 赵卓这才隐隐听到沈君兮在同纪晴说:“……要是那魏十三来找你寻仇该怎么办?” 纪晴却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还能怎么样?你以为这么些年我跟在七皇子身边只读了死书么?他要是敢来,我就把他再胖揍一顿!” “真的么?”沈君兮却是一脸怀疑地瞧向纪晴,仿若他刚才说的全是不着边际的大话。 “你这是什么眼神?”纪晴同样也被沈君兮瞧得心里毛毛的,“我说行,就肯定行!只管叫那魏十三放马过来,你瞧我怕他不怕!” 见着纪晴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沈君兮也不好与他多说什么,只得再三嘱咐着他小心小心再小心。 “知道了!”纪晴却冲着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跑开了。 沈君兮这才瞧见站在那等着纪晴的七皇子赵卓。 她也就冲他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而赵卓却是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莫名的,沈君兮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一样。 只是这种感觉她又形容不出来,只能一个人在心里瞎琢磨。 第097章寿诞(三) 虽然王老夫人的本意只是想邀几个通家之好在一起吃个饭,老姐妹几个在一处热闹热闹,可不曾想到来给秦国公府拜寿的人却是越来越多,齐大夫人和董二夫人的娘家都来了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翠微堂的花厅里就满是人头,别说是坐了,就是站着都有些费力。 齐大夫人只好出面将人往别处引,还不忘吩咐身边的关嬷嬷道:“赶紧去厨房里交代一声,今日来的人有点多,让她们仔细应付着,可别闹出什么笑话来。” 同沈君兮她们一起坐在抱夏里的纪霜就一脸得意地道:“看到没?我们要不是出来得早,只怕这会子在挤在里面呢。” 沈君兮就笑着剥了一支香蕉塞到了纪霜的手中,笑道:“是!是!是!就霜表姐懂得神机妙算。” 纪霜就是一脸的得意洋洋,而纪霞则在左顾右盼了后奇道:“咦?纪雪呢?刚才还瞧见她来着。” “大概还在屋里。”纪霜就咬着沈君兮递过来的香蕉,不以为意地说着。 说句实在话,纪霜以前就不喜欢纪雪的性格,但大家都是看着纪雪年纪小,都让着她,可现在来了个比纪雪年纪更小的沈君兮,而且还比她乖巧懂事,也就越发显得纪雪的骄纵任性了。 “怎么?她不和你们处在一处的么?”纪霞却是有些奇怪地看向了纪雯和沈君兮。 纪雯的神色就有了些尴尬,笑道:“纪雪现在搬回大伯母的院子了,除了平日里来给祖母请安,并不和我们处在一块。” “难怪了!”纪霞这才一脸所悟地说道,“我说在学堂里的时候就觉得你们三个人在一起总是怪怪的,而且还经常看到她同黄芊儿玩作一处。” 纪雯听着就只是笑了笑。 之前因为雪貂兽的那件事,她们同那黄芊儿算是结下了怨,虽然大家都没有拿到明面上来,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谁也不会主动去招惹谁。 可偏生那纪雪却像是少了根筋似的,非要往黄芊儿的身边靠。 纪雯曾私下里委婉地提醒过她,谁知纪雪却是一脸无所谓:“谁对我好,我就同谁玩,黄芊儿待我比你们待我都要对我好!所以我就是要同她玩!” 当场就将纪雯气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纪雯索性也随她去,懒得再多说纪雪什么,而沈君兮在察觉到纪雪对自己总是抱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敌意时,更是不会去主动理会她。 这样一来,大家虽然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彼此变得生疏起来。 只不过平日里没人提起,大家也都装成不知道的样子。 今日被纪霞问起,又听得纪雯如此一解释,纪霜就出来打着圆场道:“纪雪的性子原就古怪,脾气来了的时候就是七八个人都拉不回,随她去好了,也许过阵子就好了。” “哎呀,你们总说纪雪做什么?”周福宁是最不耐烦听这些的,她也就挥着手打断了几人的话题道,“过两日可就是六月六的晒书节了,我娘说到时候要带我去法华寺参加法会,看他们晒经书,吃素菜,你们要不要也一起去?” “啊?为什么是去法华寺而不是护国寺?”纪霞一听就瞪大了眼睛,“那护国寺会的法会不是会更盛大么?来之前我还听祖母和母亲提起这事呢。” “就是因为护国寺里人太多了,我娘才想着去法华寺的,”周福宁的头就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要啊!当然要!你给我们家下帖子!”纪霜也接话道,“我可是听说法华寺里有一道素鸭子特别好吃……” 大家的注意力就这样成功地被周福宁转移了。 沈君兮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回头看了眼花厅的方向:只见人群中,纪雪有些神情恹恹地陪站在王老夫人的身边,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 姑娘们坐在一起,热烈地讨论了好一阵之后,就有丫鬟过来请众人入席。 沈君兮和纪雯自然是同纪霞纪霜她们坐在了一起,周福宁又紧挨着沈君兮坐了,而纪雪则是挤到了齐大夫人的那一桌。 就有丫鬟捧了柠檬水过来让大家净手,然后又有仆妇小心翼翼地端上了羹汤。 王老夫人那桌用了些酒,而沈君兮这桌大家都是规规矩矩地由身边的人服侍着吃饭。 用过饭后,大家又移回花厅用了些茶,有些人想要打牌,有的人想要听戏,众人也就分作了几拨。 周福宁自然是不耐烦打牌和听戏的,她也就撺掇着沈君兮道:“不如我们去划船!” 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冲她眨了眨眼。 这秦国公府里只有一汪不大的水池,而且都种满了荷花,别说是划船了,就是钓鱼都不容易。 周福宁却觉得沈君兮有些死脑筋。 她就戳了戳沈君兮的头道,“这清贵坊后不远就是太液池,趁着天气好,咱们去划船呗!” “不好?”沈君兮却是想了想,“我们要是私自跑出去划船,掉到水里可怎么办?我可是不会鳬水的。” “怕什么!带几个会水的婆子去不就成了!”周福宁一向大胆,有着长公主做靠山的她,天不怕地不怕。 沈君兮却还是摇头:“今天可是外祖母的生日,我可不想给她惹事,让她老人家觉得不愉快。” 周福宁就气得有些跺脚。 “去嘛,去嘛!”周福宁带着些小羡慕求着沈君兮道:“你都不知道,每次听闻别人能在太液池上划船,能坐在船上就能玩水,我就羡慕得不得了!” 沈君兮就细细地打量着周福宁的脸:“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不就是水么?你打一盆水在院子里玩,也能玩上大半天!” “沈君兮!”周福宁就忍着小脾气道,“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呢!你到底陪不陪我去!” “不去!”沈君兮也很坚定地摇头,“万一你掉水里了怎么办?这太危险了!” “那……我们不去划船,我们去钓鱼好不好?”周福宁依旧没有放弃游说,“我们站在岸上钓鱼总可以了!” 沈君兮也就瞧出些端倪来。 “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往府外带?”沈君兮就正色道。 第098章嬉游(一) 周福宁也就一惊,连忙为自己辩解:“没有啊!我就是想出去玩一玩嘛!好君兮,你就陪我去!” 见着周福宁那有些闪烁的眼神,沈君兮便料定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但她想着以周福宁的性子肯定不会伤害自己,跟着一起去瞧上一瞧,也不是不可以。 真要是她要做什么越矩的事情,自己在一旁还能相劝一二。 “就我们二人去吗?”沈君兮就想着正在后园子里临时搭出的戏台那看戏的纪雯纪霞她们三姐妹,也就问道。 “对啊,就我们两!”周福宁听出了沈君兮有些松动的口气,就犹如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什么时候去?” “当然是现在啦!” 六月天里,正午的日头已经开始灼人,周围的一切都被太阳照得白花花的,很是刺眼。 不一会就被晒得鼻尖冒汗的沈君兮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同意和周福宁出来。 看着周福宁身上的那一身男装,沈君兮便觉得她肯定是预谋已久的,要不然周福宁的车上怎么会刚好备有可供她们两人更换的衣裳? 沈君兮给自己撑了一把油纸伞,在太液池旁找了一棵长得很是茂盛的柳树坐了下来,她一边用袖子给自己擦着汗,一边回头同周福宁道:“我们还是先回去,哪有人顶着个大太阳出来钓鱼的?” 岂料周福宁却已经吩咐着身边的人将钓具都拿了出来。 “来嘛来嘛!”周福宁却是丢给沈君兮一顶草帽,“撑把伞怎么能钓鱼,还是草帽好用一些!” 说着她就嘻嘻哈哈地拿起一根鱼竿就往太液池边走去。 周福宁还是孩子心性,自然觉得什么都好玩,可是重生而来沈君兮对此还真的没什么兴趣。 她看了看周福宁扔过来的草帽,将其扣在了自己头上后,继续撑着把伞往前走。 这天,实在是太热了。 沈君兮觉得自己早已热得无力吐槽,然后就眼睁睁地瞧着周福宁将一个光秃秃的鱼钩扔进了水里,还一脸期待地等着鱼儿上钩。 “你不会就这样开始钓鱼?”沈君兮就指着水里的秃鱼钩道。 岂料周福宁却是对沈君兮眨巴着眼道:“那该怎么钓?” “当然是你得先投窝啊,丢下去一块糠饼之类的,把鱼儿都吸引过来,”沈君兮就抚了抚额,“然后你再在鱼钩上挂上鱼饵,混上鱼儿爱吃的香料再投进水里,等着鱼儿咬食上钩呀!” 沈君兮同周福宁细声地说着,却只看见周福宁一脸钦佩地瞧着她:“君兮,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沈君兮就一时语结,自己总不能告诉她,那是她上辈子同别人学来的经验。 于是沈君兮就装成没听见的样子,动手翻起周福宁带来的渔具。 却发现她带来的渔具里根本就不存在糠饼、鱼饵一类的东西。 “周福宁!”沈君兮就有些没好气地喊道,“不是你叫我来钓鱼的么?怎么你这什么都没有!” 没想到周福宁倒是一脸的委屈:“我之前是想着过来划船的呀!你不同意,我才只好说来钓鱼……” 也就是说,周福宁从头到尾想着的都是划船!说来钓鱼,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而已! 沈君兮就觉得自己还真是蠢! 看着当空的烈日,还有满耳的蝉鸣,她觉得自己简直都要在这儿热化了。 这小妮子怎么就对划船这件事这么执着呢? 就在沈君兮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却听到湖面上传来一阵少年的喧闹声。 她循声看去。 只见微波粼粼的太液池上一艘类似江南画舫的船正缓缓地驶过来,船上隐隐还能看到三五少年在纵情饮酒。 周福宁一见,就两眼直放光。 她在岸边跳起来就招手:“三哥哥,三哥哥,我在这!” 画舫里的人听得岸边有动静,也就探出了头来。 沈君兮就认出那是三皇子赵瑞。 赵瑞也就同那撑船的船家说了句“靠岸”,那画舫也就往沈君兮她们这边驶来。 周福宁就有些兴奋地拉着沈君兮的手跑到了一旁的栅板码头上,还不断地挥舞着双手,生怕对方瞧不见她。 沈君兮就有些犹豫地瞧了瞧四周,虽然她们穿着男装,而且在外人看来她们还不过是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可也不能全然没有做女孩子的矜持? 显然周福宁却是管不了这么多的。 那画舫靠了岸后,船家也就搬了块跳板出来,搭在了栅板码头上。 三皇子就从船上扇着扇地走了下来。 “三哥,可是你说的,只要我能到这太液池来,你就带我划船的!”周福宁就迫不及待地同三皇子赵瑞说道。 可她在说这话时,沈君兮却发现周福宁总是情不自禁地朝画舫里面瞟眼睛。 沈君兮也好奇地瞧了过去,却只见纪晴正坐在画舫的窗边,瞧着她们笑。 沈君兮就料定他们也是在用过午宴后偷跑出来的。 “晴表哥!”沈君兮也就同纪晴打着招呼,却发现画舫里坐着的几人中,唯独没有看到七皇子赵卓的身影。 他没有跟他们一起吗? 沈君兮就心下里暗自奇怪。 “清宁,你不跟我们一起么?”就在沈君兮正在发愣的时候,三皇子却是叫了昭德帝赐给她的封号。 沈君兮就摇了摇头。 “不了,我有些怕水,还是不同你们去泛舟了。”沈君兮笑着拒绝着,然后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退。 三皇子赵瑞向来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他就偏了偏头,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重新上得船去。 而周福宁则是拉着沈君兮的手道:“你真的不跟我们上船吗?” 沈君兮继续摇头:“你们去玩,我就在这岸边等你!” 可周福宁还在犹豫。 是她将沈君兮叫出来的,可若就这样将沈君兮丢在岸边,她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你还是跟我一起!”周福宁拖着沈君兮的衣角道。 沈君兮只得同周福宁道:“我晕船的,坐在船上不舒服……” 周福宁这才作罢。 沈君兮站在栅木码头上,目送着画舫离开后,这才走回到之前周福宁扔在地上的渔具旁。 看样子,自己只能靠钓鱼来打发时间了。 她也就拾起鱼竿,四处张望了起来。 第099章嬉游(二) 纪府的马车就停在了不远处,而靳护卫则是一脸警戒地立在马车旁。 有了上次的教训,无论是沈君兮还是靳护卫都比以前要小心谨慎了些,他们甚至还因此约定,在外行动,绝不走出彼此的视线范围。 因为没有鱼饵,沈君兮就决定折一截树枝在地上挖地龙(蚯蚓)。 靳护卫瞧见了,也就提醒她道:“那边正有人在钓鱼,姑娘为何不去与他讨要点鱼食?” 沈君兮顺着靳护卫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之下的草地上的确躺着一人,那人身旁还支着一根纤细的鱼竿,若不是仔细看,还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沈君兮就收起鱼竿,往那垂钓之人的身畔走去。 待到她离那人只有十步之遥的时候,沈君兮还特意放轻了脚步,尽量不让自己弄出声响来。 因为她知道,钓鱼的人都不喜有人在一旁弄出响动来,以免吓跑了水里的鱼。 等到沈君兮轻手轻脚地走到那人身边,却发现那人正敲着二郎腿地躺在地上,并用着一顶草帽盖着自己的脸,睡得很是惬意。 沈君兮正准备出声唤他“渔家”时,却偶然瞟见了对方系在腰上的一枚寿字纹玉佩。 她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前几日自己亲手送给七皇子的那一枚。 只是他现在却用着宝蓝色的如意结吊着这块玉佩,下面还垂上了同样也是宝蓝色的穗子,整个玉佩的样子,就变得更为讲究了起来。 沈君兮看着,也不禁莞尔。 “你站在这干嘛?”就在沈君兮还在打量着赵卓的时候,草帽下却突然传出了赵卓的声音,将沈君兮唬了一跳。 她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有些担心的道:“是我把七殿下吵醒了吗?” 赵卓也就摘了帽子,坐起身来。 他抬着头,微眯着眼,看着站在太阳光晕里的沈君兮,有了种炫目的感觉。 太液池的湖水“哗哗”地轻拍着岸边,自湖面而来的风更是轻抚着两人,竟让他感觉到了甜蜜的味道。 被赵卓这样瞧着的沈君兮却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捋了捋耳畔的碎发,又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燥的唇,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来找我发呆的?”赵卓就语气生硬地看着沈君兮道。 听着这话的沈君兮只觉得今日的七皇子好似与往常有些不一样,可具体哪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因此,她就只好抰了抰手中的鱼竿道:“福宁叫我出来钓鱼,可她自己却跑去划船了,我一个人闲得无聊,想用钓鱼来打发时间,却发现福宁根本没有带鱼饵……” 沈君兮絮絮叨叨地说着,全然没有发觉赵卓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所以呢?”赵卓就一挑眉。 “所以我就想过来,碰碰运气,借点鱼饵咯。”沈君兮老实地摊手道。 赵卓听完后,就用脚在草地上拨了一个约莫三寸长的圆形竹筒过来:“你要的鱼饵就在这里面。” 沈君兮就蹲下身子,捡起那竹筒,刚一拔开上面的软木塞子,就见着红红暗暗的地龙结成一团一团的,在那竹筒中不断地翻滚着。 赵卓原本以为沈君兮会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尖叫着把竹筒丢开,岂料她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直接伸手去竹筒里抓了一条地龙上来,然后扯成两半,一半攥在手心里,另一半则很是自然地丢回了竹筒里。 赵卓就饶有兴致地看着沈君兮:“你不怕吗?” 正在专心往鱼钩上穿地龙的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抬头,显然她有些不明白七皇子在问什么。 见着沈君兮娴熟的穿饵动作,料想她也不是第一次抓地龙了,因此赵卓也就换了个话题:“你为何没跟着福宁上船?” 不料沈君兮却是对着他微微一笑:“那你呢?为何也没有去船上泛舟?” “我?”赵卓却是淡然一笑,露出他那如白贝一样的牙齿,“总要留个在岸上的人,不然翻了船,连个呼救的人都没有。” 赵卓说得很是随意,沈君兮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你介意我就坐在这钓鱼么?”沈君兮也就问道。 因为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既然七皇子已经在这里打好了鱼窝,自己就没必要再打一个。 赵卓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沈君兮就将穿好饵的鱼钩给甩了出去,然后像赵卓一样,将鱼竿插在了岸边的泥土里。 将这一切都弄好后,她也就拍了拍手,走回到赵卓的身边,然后学着赵卓之前的样子,直接睡在了草地上。 沈君兮也就伸出手,让穿过树叶的阳光再次穿过自己的指缝,然后再闭上眼,感受湖面吹来的习习微风。 “原来这样躺着,真的很舒服!”沈君兮就闭着眼睛微笑着说道。 赵卓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微微一笑,然后也躺倒了下来,之前郁结的心情也一下子变得舒畅起来。 在来秦国公府给王老夫人拜寿前,他的心里多少还是带着些隐隐的激动,甚至是有些期待,期待能见到那个让他有些牵挂的身影。 可谁知到了秦国公府后,那人的眼中却只有自己的纪晴表哥,丝毫没有见自己放在眼里,就连他特意露出了那枚寿字纹玉佩,也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他的心情就开始郁结起来,以至于三皇兄邀他上船一同泛舟时,他一见到同在船上的纪晴,就不想上船。 “你今天同纪晴说了什么?”经过几番思量之后,赵卓终于问出了这个在心中已经纠结了半日的问题。 岂料身边的人却丝毫没有反应。 赵卓就皱着眉的回过头去,却发现沈君兮已经在他的身边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看着她那似婴儿般的睡颜,赵卓就有些不忍打扰。 他更是轻手轻脚地从一旁拔了一根长长的狗尾草,默默地为沈君兮驱赶着蚊虫,生怕她被虫子叮咬得扰了好梦。 树上的蝉鸣声,湖水的拍岸声,都仿佛催眠曲似的轻轻地吟唱着。 一时间,赵卓只觉得这感觉好极了,真希望就这样天长地久下去。 第100章十三 然而,这世间就是有很多事与愿违的事。 就在赵卓还在感受着岁月静好的时候,一群人却鬼鬼祟祟地冒了头。 “看清楚了吗?”其中一人就有些凶狠地问道。 “看清楚了,就是秦国公府的马车!”另一人就信誓旦旦地答道,“而且我刚才悄悄地去看了,那日在长庆楼动手的那小子,就在下面钓鱼!” 原来之前说话的那人正是前几日在长庆楼吃了瘪的魏十三。 这魏十三本就是街上的一个混混,因为他姐姐魏十娘得了晋王爷的青睐,成了晋王爷的宠妾,这才连带着魏十三鸡犬升了天。 而这个魏十三又是个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的主。 他姐姐在晋王府得了宠,他就敢打着晋王府的名号,纠集了一帮自以为是纨绔的小混混,整日地在街上骗吃骗喝,装大爷。 店家又因为忌惮晋王府,处处迁就,也就让这魏十三变得更为嚣张。 那魏十娘在王府里将晋王爷哄得团团转,那晋王爷对她是言听计从。 晋王妃平日里对这魏十娘是敢怒不敢言,早就想找个借口治一治她,可巧长庆楼的赔偿账单送到了晋王府,落到了晋王妃的手上。 晋王妃就以此为借口,狠狠地训了魏十娘一顿,怪她不知道约束自己的弟弟,给晋王府抹黑。 还因此借题发挥的让那魏十娘罚跪了两个时辰。 魏十娘受了罚,自然是一肚子火,可她平日里在晋王爷面前都是装出一副谦逊淑德的小白花形象,在晋王爷的跟前只能委屈地诉诉苦,因此她只能把这一肚子的火气都泄了弟弟魏十三的身上。 魏十三在外面受了气,回了晋王府又被姐姐训斥,他的心里就更加过不得想了。 因此他也就发誓要找到那日在长庆楼让他出糗的那小子报仇,他更是放出话去,谁要是能告诉他秦国公府那小子的踪迹,他就赏银十两! 这十两银子放在沈君兮的眼里也许不算钱,可也顶得住一般人家小半年的开销。 因此就有人自愿做起了魏十三的耳报神,整天地蹲在秦国公府前,盯着进出的马车。 所以,当沈君兮的马车一驶出秦国公府,就叫人给盯住了。 得了信的魏十三也就匆匆地赶了过来,在见到沈君兮只是在同另外一个少年在这太液池边钓鱼,他就隐隐生出兴奋来。 “真是天助我也!”魏十三就搓了搓他的鼻子,同跟他一起来的那些人说,“我们兵分三路,各走一边,一定要将这小子堵在湖边,好好揍上一顿!好让他知道,自己究竟惹到了谁!” 这些跟着魏十三出来的人都是冲着之前魏十三许诺的银子而来的,但此刻听着魏十三的话,这些人的心中不免也掀起了一股波澜壮阔的豪迈之气,好似他们这是要去除暴安良、匡扶正义一样。 他们就按照魏十三的吩咐,兵分三路地对沈君兮包抄了过来。 已经熟睡了沈君兮自然是丝毫没有察觉,可当他们的人踩上草地的第一脚开始,却已经引起了赵卓的注意。 为不打草惊蛇,赵卓依旧卧倒在草地上,但是却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更是悄悄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插在地上的竹鱼竿,另只手却是摸进怀里,握住了他用来求救的烟花弹。 他是皇子,每每出行的时候都会有大内侍卫的跟随。 可他又不习惯有人整天像尾巴一样的跟着自己,因此他就同这些大内侍卫约定,他们必须与他保持一射之地的距离,若遇紧急情况弹出烟花弹,侍卫们再上前进行援救。 之前的端午节,赵卓在北苑街口就向天空弹射了一枚烟花弹,只是因为当天北苑街上的人太多,席枫他们到得才有些迟。 正是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次魏十三他们一接近七皇子的身边就引起了席枫和靳护卫他们的警觉,只是因为七皇子好不曾给出任何信号,席枫才拦住了靳护卫,选择了按兵不动。 如此一来,魏十三以为他们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每一步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中。 就在魏十三等人好不容易才围成一个圈靠近沈君兮和赵卓时,岂料赵卓突然一个跃起,手中的钓竿更是一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鱼竿的韧性本就好,而赵卓因为习过武,手中的力道也比一般人要大,那鱼竿就好似一根软鞭似的抽在魏十三等人身上,每打一下都是一道血红的印记。 赵卓不断地挥舞着鱼竿抽打着众人。 虽然这些人看上去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其实都是一群只会蛮力的乌合之众,因此他们根本就不是赵卓的对手。 不一会的功夫,这些人非但近不了赵卓的身,而且还被赵卓抽打得满地打滚。 有人就萌生了逃跑的心思。 十两银子虽不少,可比起伤药和汤药费,却根本不值一提。 魏十三一见,更是火冒三丈。 “他娘的谁敢跑!我明天就把他家一把火给点了!”气极了的魏十三便开始放词威胁了起来。 打又打不过,跑又不能跑,那些原本以为能赚上一笔的小混混们一个都在心里叫苦迭迭。 他们就只好抱着头,窝在那,只求别人上前去收拾赵卓。 如此一来,几个人都抱着头做起了缩头乌龟,只留着魏十三一个人站在那孤军奋战。 赵卓见状,也就将每一鱼竿都奋力抽在了魏十三的身上,真叫那魏十三躲也无处躲,藏也无处藏,不一会的功夫,不但身上的衣衫全被赵卓抽烂了,更是被抽得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被人打成了这样,魏十三自然不敢再逞能了。 他连连叫着“好汉饶命”,在草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跟着他而来的那些小混混,自然也不敢多做停留,纷纷做了鸟兽散。 站在远处围观着这一场“好戏”的席枫就吹了一声口哨,有些调侃意味地同身边的靳护卫道:“真是没想到,根本没给我们露脸的机会。” 靳护卫也是尴尬地笑了笑,他真是没想到七皇子竟然会有这样好的身手。 第101章解决 眼见着魏十三这群都跑远了后,赵卓就冲着席枫所在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席枫也就快速地跑到了赵卓的身边候命。 赵卓回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甜的沈君兮,暗道这丫头还真是心大,刚才这么大的动静居然都没能闹醒她。 但看着她那甜美的睡颜,赵卓心里就萌生了一股保护欲,他也就对席枫道:“你去把那个魏十三解决一下。” 席枫的心底就浮起一丝异样,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睡在草地上的沈君兮。 这前后不足一个月,七皇子就给自己下两次一样的指令。 而且全都是为了睡在草地上的这个人。 这也有点太反常了! 但跟在七皇子身边多年的他,自然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他也就将这一份疑惑压在了心底,然后询问着七皇子的意见:“解决到何种程度?” 是让这个魏十三从此彻底消失,还是将他打得个半身不遂,亦或只让他在床上躺个两三月? “你自己决断!” 赵卓却是想也没想地说道。 席枫听着也就一头黑线,唱着喏的退下。 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的沈君兮自然是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迷迷瞪瞪地睁眼,却发现七皇子赵卓正半蹲在湖边收鱼竿。 只见他将鱼竿一起,一条巴掌大的鱼儿就扭着身子跃出了水面。 他再随手一捉,便将那刚还活泼乱跳的鱼儿抓在了手中,麻利地从鱼钩上取下,在丢进泡在水里的竹篾篓里。 “钓了多少鱼了?”沈君兮就忍不住凑上前问道。 赵卓就微微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道:“总比你钓得多。” 沈君兮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会突然就睡过去了,她原本只想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一下这微风和蝉鸣。 “喂!你们钓到鱼了么?”坐在画舫里在太液池中游弋了好几周的周福宁忍不住向岸边的沈君兮招手喊道。 见着湖心那个冲着自己招手的身影,沈君兮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周福宁是不是真把自己当小子了? 她这幅样子,要是被有心的人传出去,那她这辈子还要不要嫁人了? 一想到这,沈君兮就突然想了起来,上一世的周福宁就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她一生未嫁,而且在长公主辞世后,更是在长公主府里养起了男宠! 京城的贵妇圈将她当成了笑柄,可周福宁对此却全然不理会,只是淡然地说了一句“只要我高兴就好!” 特立独行的她,孤傲得叫人心疼! 难道这一世,她还会变成那个样子么? 沈君兮就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想。 画舫在三皇子的授意下靠了岸,周福宁就好似一只欢快的蝴蝶飞下了船。 她一脸兴奋地冲着沈君兮跑了过来,大声笑道:“都跟你游船不会有事的!你看我现在不就好好的!” 说完,她还特意在沈君兮的跟前转了个圈。 三皇子赵瑞就在周福宁的身后踱着方步走了过来,他停在赵卓身边道:“怎么样?到底有没有收获?我们到底有没有得烤鱼吃?” “烤鱼?!”一听这两个字,周福宁又变得激动起来,“你们真的要在这烤鱼么?” 从小到大,长公主就不让她吃这种看上去不洁又容易上火的东西。 所以每每听得别人说起,她都是羡慕得不得了。 “有何不可?”赵瑞就老神在在地看着周福宁,“这里有鱼、有水、有柴火,怎么就拷不得?” 周福宁听得就欢呼着跳了起来,甚至抱着沈君兮又蹦又跳,并且对着三皇子比划着手道:“三皇兄,我要吃一条最大的!” 赵瑞听着,但笑不语。 纪晴却是抹了一把自己额头上刚被晒出来的大汗。 他抬头看了看天,那轮明晃晃的日头却是照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你们疯了么?这种天气烤鱼?是烤人才对!” 因为几人本就是表兄弟,又身为七皇子在上书房的陪读,纪晴同三皇子他们说起话来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三皇兄说能烤就能烤!”不等其他的人说话,周福宁却是急了。 她可不想错过这一次难得的烧烤机会。 “烤就烤!”周福宁的那点小心思又怎么会逃得过赵瑞的眼睛。 既然决定烤鱼,柴火自然就不能少。 还有几个和周福宁一样跃跃越试的公子哥们便命各自身边的护卫和小厮去拾得干柴火,又命人在地上挖了一个洞支上了干柴,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烧烤架。 还有机灵的小厮更是将捡来的木棍用小刀削了皮,并将七皇子钓上来的鱼在湖边剖开洗净,用削好的木棍穿好,这才恭恭敬敬地递到几位爷的跟前。 这些平日里被人伺候惯的半大小子们,难得有了亲自动手的机会,也就各取了一只鱼,都是一脸的跃跃欲试。 因此即便是一个个都被火烤得大汗淋漓甚至是有些面红耳赤,也不见有人轻言放弃,但他们毕竟都是生手,烤出来的鱼要么还是生的看见红肉,要么就烤焦得只剩一层黑皮。 全都不能吃。 沈君兮看着他们,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却一直细心地翻滚着手里的木棍,好让木棍那头的鱼儿在火上受热均匀。 不一会的功夫,同时上火架烤的六七条鱼,就只有她手里的这条散发出诱人的鱼香味。 周福宁就一脸羡慕地凑了过来,感叹道:“怎么你连烤鱼也会?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么?” 沈君兮就有些尴尬地笑笑。 这也是她前世逃难时学会的本事,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吃着抢来的残羹冷炙,但若是有条件,她还是会同那些同是逃难的人一起,升上一堆火满满地烤制食物。 沈君兮就笑着将手里已经烤号的鱼换了周福宁手中那条半生不熟的。 周福宁自然是满心的感激。 她急不可耐地去撕那鱼皮,却被烫得收回了手。 “抓抓耳朵!”沈君兮见到就笑着提醒她道,“烫到了手就抓自己的耳朵,马上就不觉得烫了!” 说着,她还亲自给周福宁演示了一把。 周福宁有样学样,再抓上耳垂的那么一瞬间,之前还有些火辣辣的手指竟然真的不烫了。 第102章烤鱼 “这是为什么?”觉得很是神奇的周福宁就一脸好奇地问。 沈君兮就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家里的嬷嬷就是这么教我的。” 既然沈君兮也说不清楚,周福宁也没想着继续往下问,毕竟这个时候手中的烤鱼更能引起她的兴趣。 “吹吹,”沈君兮看着她那副急得心里直痒痒的模样,就笑道,“吹凉了就不烫手了呀!” 像周福宁这样,从小不管是吃的还是喝的,身边服侍的人肯定都会控制好温度才会送到她的手上,因此她还真从没接触过这么烫人的东西,一时间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听了沈君兮的话,她果然不顾形象地抓着那只鱼吹了起来,待那鱼不再烫人后,就坐在那撕着白白的鱼肉吃了起来。 因为没有放盐,这鱼肉的味道也就淡淡的,却也让周福宁尝到了这鱼肉本来就自带的一股甜味。 平日她所吃过的鱼总是放了一堆的葱姜蒜来去腥味。 结果腥味是没了,可鱼肉本身的鲜美也消失了。 带甜味的鱼,这又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周福宁就有些夸张的抱住了沈君兮,并且在她身上蹭了蹭,兴奋地道:“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呀!简直太好吃了。” 沈君兮也就笑了笑,没接话,而刚才她接手的那条原本属于周福宁的,却被烤得半生不熟的鱼终于熟透了。 她就很是自然地交给了身旁坐着的七皇子,然后又将七皇子手中那条有些烤焦的鱼接了过来,细心地将那些烤焦的部分都撕掉之后,再次将那鱼架在了火上烤。 坐在她对面的纪晴见了,也就笑道:“我只知道沈家表妹做得一手好饼,但没想到你对这个也在行。” 沈君兮就笑着给自己打掩护:“余嬷嬷说了,做吃的,都是一通百通,只要知道怎么控制火候,做什么都好吃。” 围着她的这些人都是没下过厨房的,自然是听不出沈君兮这话里有没有什么毛病,反而觉得她说得很在理。 只是他们现在将沈君兮都奉做了救星,纷纷“厚颜无耻”地将自己手中的鱼堆到了沈君兮的跟前。 沈君兮自是双拳难敌四手。 就在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七皇子赵卓却是黑着张脸道:“这可是你们起哄要烤鱼吃的,这会子怎么全变成清宁一个人的事了?” 跟着他们出来的这些人里,除了纪晴与三皇子是姑表亲外,其他人都只是些远得八竿子打不到关系的宗室子弟,他们在赵卓的面前自然没有纪晴那么嚣张,因此一个个又只得悄悄地收回伸出去的手。 沈君兮见了就笑道:“一个个来,我一次最多也只能烤两条……” 岂料她的话还没落音,却听得赵卓在一旁暗暗地道:“没事充什么好人?把自己当厨娘,去讨好别人有意思么?” 沈君兮的手就迟滞在半空中。 虽然七皇子的话初听之下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可仔细一想,他说得也很有道理。 上一世的自己,不就是想做个好人,讨好婆婆、讨好丈夫、讨好小姑子么……可到了最后,自己却成了那个被遗弃的人。 一想到这,沈君兮就攥了攥手心。 这一世,她并不想继续做个“好人”。 一行人在太液池边闹到了日暮时分才返回了秦国公府。 因为满府是客,即便发现府里不见了几位少爷、小姐,大家也不敢大肆声张,而是悄悄地吩咐下去,偷偷地去找人。 现在见着他们回来了,负责找他们几位的管事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几位祖宗可算是回来了!”早已是焦头烂额的大管事只差去求神拜佛了,“老夫人怕是要急伤了。” 沈君兮一听便知自己闯了祸,她默默地瞧了身边的周福宁一眼,赶紧往翠微堂去了。 周福宁原本想换了自家的马车就回长公主府的,一瞧这阵势,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走了,沈君兮就得独自一个人面对王老夫人的责备。 她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翠微堂里静静的,早不复之前的热闹,那些来拜访的贵妇们都已经散去,只剩下了东府的李老安人陪着王老夫人坐在那。 “要我说大嫂也不必太过担心了,虽然说都还是孩子,可她们身边不都有人跟着么?肯定出不了什么事的。”李老安人就安慰着王老夫人,“而且守姑那丫头,虽说年纪还小,可我瞧着比一般的孩子都懂事。” 斜靠在罗汉床上的王老夫人却是叹了一口气:“这些我自然都懂,可她不在我跟前,我就觉得心里空唠唠的,毕竟芸娘只留了她这一根血脉……她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听得王老夫人这么一说,李老安人也变得沉默起来。 整个纪家的,不管是东府还是西府都知道,当年的纪芸娘就是王老夫人的一块心病。 沈君兮在窗外听着,只感到鼻子一酸,眼泪就浮了上来,觉得自己今日也真是太过鲁莽了。 平日里出门,她都会和府里的人交代一声,可今日因为府里人多,她又瞧着王老夫人忙着待客,就想着不要惊动她老人家,不曾想反倒让外祖母白白替她担心了一场。 她用手了抹了一把泪,不待翠微堂的小丫鬟过来,而是亲自撩了门帘子冲进了屋内,径直跑到了王老夫人的跟前跪了下来。 沈君兮扬起一张小脸,脸上满是后悔地同王老夫人说道:“外祖母,守姑知道错了,守姑不应该偷偷出府,凭白让外祖母替守姑担心了这么久。” 因为沈君兮是直接从外面回来的,还没换过衣服就往王老夫人这来了。 虽然她在马车上就和周福宁两个互相拾掇了一番,可身上不免还是沾着些许草屑和烟灰,一张小脸也因为出了汗,又被她一抹,花得就根只花猫似的。 见着她这样子的王老夫人自然是又心疼又生气,可沈君兮那乖巧认错的样子,又让王老夫人不忍心责备。 这真是豆腐掉进煤灰里,打也打不得,吹也吹不得。 第103章请罪 跟在沈君兮身后的周福宁则是躲在正厅的门外,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然而好半晌都听不到王老夫人发落的声音,就更是让她心急。 平常她在家里要是闯了祸,母亲将她严厉地训斥一顿,多半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可若是母亲好半天都不发落,那也就意味着这祸闯大了,就连冲她发一顿火都没有用。 而这会子,王老夫人好半天都不发落沈君兮,是不是在王老夫人看来,她们今天这样偷偷的出府,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周福宁就有些后悔撺掇了沈君兮。 因此,她也就一咬牙,也掀了门帘子跑了进去,跪在了沈君兮的身旁:“老夫人,您别责备君兮了,全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要拖着她出去玩的。” 王老夫人就有些意外的看了眼一旁的自鸣钟,她没想到这个时辰了,周福宁竟然还在秦国公府。 “南平县主,您这是折煞老身了。”王老夫人就亲自起身去扶周福宁。 岂料周福宁却依旧倔强地陪着沈君兮跪在那:“老夫人不原谅君兮,我就不起来。” 瞧着周福宁的样子,沈君兮的心里却是更急了。 她们闯祸在前,现在又“跪逼”在后,这哪里像是认错的样子? 她也就扯了扯周福宁的衣服提醒道:“你还赶紧回去,都这个时辰了,长公主也该为你担心了。” 没想到周福宁的头却摇得像个拨浪鼓:“今天的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受老夫人的责备!” 听着这话,沈君兮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周福宁难道还以为自己能在这秦国公府呆上一辈子不成? 就在二人都等着王老夫的责难时,纪晴也跟着进来了。 他也一撩衣袍,在王老夫人的跟前跪下,道:“今日之事,孙儿也有责任,没有像个兄长一样的照顾好君兮表妹。” 王老夫人就长了长嘴,还没来得急开口说话,又见到三皇子和七皇子联袂而来,而且也是二话没说的就跪在她跟前:“还有我们。” 原来他们三人在见到周福宁都跟了沈君兮进来认错,就觉得自己也有脱不开的关系,特别是三皇子,因为一开始就是他提议去游船,然后又刚好被周福宁知道了,她才一心想着要去玩的。 看着这跪了一屋的人,李老安人就站了起来,笑着同王老夫人道:“大嫂还真是个有福的,您看孩子们都多懂事啊,既然他们都知道错,而且都长了教训了,不如就这样掖过。” 王老夫人站在那,也是满心的无奈。 她之前急是急,可却从未想着要冲着沈君兮发火,因为在她心目中,沈君兮不是那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相反,在她看来,沈君兮虽然是个孩子,可说话办事却都很有章程,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她比纪雯还要懂事。 而现在眼前的这些孩子却以为自己要责备沈君兮,而纷纷为她求情,也足可见他们也是真的将沈君兮当朋友、当亲人。 这不正是她最初所希望的么? 王老夫人的心里,就满满的都是欣慰。 但她还是装出了一脸的严厉:“好,既然你们今日都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就要记住自己都错在了哪,以后可不要再做这种让家人,让长辈担心的事了。” 众人一听,王老夫人这是要从轻发落,也就一个个的喜出望外。 王老夫人再一次拉扯起了周福宁,道:“南平县主还是早点归家,别让长公主也等久了。” 然后又看向赵卓和赵瑞道:“还有你们,宫里会要落钥了?可别误了时辰。” 大家这才看了看时辰,已经是酉初三刻了(下午五点四十五左右),而宫里是戌初落钥(晚上七点),若不快点,还真赶不上在落钥之前进宫。 因此周福宁和三皇子、七皇子分别与王老夫人辞行,各自归去。 而第二日,王老夫人却收到了来自乐阳长公主府的请柬,诚邀秦国公府的王老夫人携同阖府女眷六月初六同游法华寺。 同样收到请柬的还有东府的李老安人。 消息在秦国公府传开时,就如一滴水滴进了油锅里,瞬间炸开了锅。 “娘,这是真的么?”平日里都不怎么喜欢跟着婆婆出门的齐大夫人也忍不住过来打听。 乐阳长公主是昭德帝的同胞妹妹,为人却极为低调,除了每年正月初一的进宫朝贺,平素很少出来公开露脸,就更莫说与京城里的这些人家互相走动了。 但正是因为她这份不招摇的性子,却很得昭德帝的看重,平日里只要是乐阳长公主开口帮忙说项之事,昭德帝一般都不会拒绝。 因此京城里那些闻风而动的人就更想巴结上乐阳长公主了,只是他们几乎都找不到机会。 而现在,王老夫人竟然收到了乐阳长公主的邀请帖,齐大夫人又怎肯放弃这样的机会。 王老夫人也正在思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听得大儿媳妇这么一问,她也就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真是菩萨开眼呀!”齐大夫人就双手合十地祈祷了一句,“娘,这可是个结识乐阳长公主的好机会呀!” 王老夫人就横了齐大夫人一眼。 这种事,难道还要她提醒不成? 只是让她想不明白的是,长公主为何突然会给她下帖子,要知道秦国公府同乐阳长公主府素来没有什么交道。 或者,是因为南平县主的原因? 要知道这段时间沈君兮同南平县主周福宁走得很近。 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长公主邀我明日巳时到法华寺参加法会,”见着总想打听些什么的大儿媳妇,王老夫人就有些心烦,“你将明日要出行的事都安排下去,而且明日是去参加法会的,而且长公主为人向来不喜奢华,你吩咐下去,切不可太过招摇,万不可在长公主面前闹了笑话,惹得她心生不喜。” 齐大夫人一听这话,便知王老夫人这是打算带着她同去,心里顿时就变得美滋滋的。 她连忙应承道:“这些事,媳妇自然省得的,我这就安排下去,保证不会误了明天的事。” 第104章法华 到了六月初六那天,秦国公府各院的人都起得很早,忙于梳妆打扮。 沈君兮的身上因为还带着孝,所以她打扮得很是素净。 她穿了件白底起青色兰花的焦布比甲,头上挽了对双螺髻,各簪了一只镶珍珠的振翅蝴蝶银发钗,只要微微一动,那对发钗上的蝴蝶便会微微振动着翅膀,宛如活物一样。 瞧着她这一身打扮,王老夫人就很是欣慰的点了点头。 沈君兮好像很懂得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衣服,又做什么打扮,在这一点上,当年她的母亲芸娘都没有她做得这么好。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一想到这,王老夫人就笑着冲沈君兮招手:“来,过来,帮外祖母看看,外祖母今天戴什么首饰出门比较好。” 沈君兮倒也没有推辞,而很是大方地走到了王老夫人的身边,查看起老夫人的首饰盒来。 她为王老夫人选了顶做工讲究的赤金莲花冠,又挑了对莲子大小的祖母绿耳珰,以及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戒指。 “就这些?”王老夫人见着沈君兮挑出来的这三样,也就奇道。 “首饰贵在精而不在多,”沈君兮就认真地点了点头道:“祖母这是去礼佛的,又不是去走亲访友,穿得太过隆重未免会像只花孔雀,反倒显得不庄重了。” 听着沈君兮说得头头是道,王老夫人就笑道:“好,都听守姑的。” 说着便让梳头的媳妇子将那顶莲花冠插在了自己的头上。 其实说起来,王老夫人也不过才六十多岁的年纪,当年却是因为芸娘的事,一夜白头。 但她那一头银发再配上沈君兮为她挑选的赤金莲花冠,倒显得有些相得益彰。 随后沈君兮又为王老夫人挑了件秋香色的凤眼团花褙子,整个人看上去更是神采奕奕,特别的有精神。 王老夫人自是很满意自己的这一身打扮,不料沈君兮却有些不太满足地在一旁歪着头,然后才对一旁的李嬷嬷道:“我昨日送给外祖母的那串金刚菩提佛珠呢?此刻绕在手上,是最合适不过了。” 李嬷嬷一听,连忙去王老夫人每日诵念佛经的小佛堂里将那串菩提子佛珠取了出来。 而沈君兮则是亲手帮王老夫人将佛珠绕在了手上。 她们刚打理好这些,就有小丫鬟来禀,大夫人和二夫人带着纪雯、纪雪还有文氏过来请安了。 王老夫人就携了沈君兮的手出了内室。 齐大夫人就很是热情地迎了上来,而王老夫人一瞧齐氏头上带着的一套红宝石赤金头面,马上就想起刚才沈君兮在屋内笑称的“花孔雀”,还真不是一般的贴切。 她再一瞧齐氏身旁的纪雪,也是插了满头的绢花,活像将个花盆给顶在了头上,而脸上的胭脂也涂得像个猴屁股。 王老夫人也就情不自禁地皱了眉:“老大媳妇,你这是要去哪家喝喜酒么?” 齐氏听着这话微微一愣,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道:“今日不是要去觐见长公主么?媳妇想着打扮得隆重点,不能丢了咱们秦国公府的脸呀!” 说着,她还横了眼一旁的董二夫人母女,心道:明明有那么多的嫁妆,却顶着一头的银头面,简直是看不完的穷酸样。 “赶紧去换了!”王老夫人就沉着脸喝道,“我昨日不就同你说了么,长公主素来不喜奢华,你打扮成这个样子,是想干什么?” 齐大夫人被王老夫人喝得一颤,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不都说打扮得越浓重,越能显出对对方的敬重么? “你还愣着干什么?”王老夫人看着纪雪的猴屁股道,“还有她的脸,都给我洗干净了再来!” 齐大夫人被王老夫人唬得心里一跳,连忙领着纪雪去了。 而文氏站在几人身后却忍不住想要用帕子捂着嘴笑,来之前她就曾善意地提醒过她的婆婆,无奈她的婆婆齐大夫人却觉得她年纪轻轻的,什么都不懂,将她的建议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见王老夫人的心情稍稍有了平复之后,文氏也就上前道:“祖母,我身子重,今日的法事……也就不去了……” 王老夫人就打量了眼文氏隆起的肚子,差不多已经六个月的她,确实有些行动不便。 王老夫人也就有些心疼的道:“你既然身子重,就不用每天来我这请安了,好好保重身子,帮我们家添个大胖小子才是正经事。” 文氏听着,就羞答答的应下,脸上更是飞起了一阵红霞。 被齐大夫人这么一闹,原本想着辰初三刻就出门的一行人,直到辰正一刻才能动身,待她们赶到法华寺时,在寺外就见到了乐阳长公主的仪仗。 而整个法华寺也被长公主府的侍卫团团围住,不准闲人出入。 在出示了乐阳长公主府的邀请帖后,秦国公府的马车这才被放了行,在进得法华寺后,一行人下了马车,就有寺中的知客僧过来引路。 一早就到了的乐阳长公主正在一间半挂着竹帘的禅房里席地而坐,与这法华寺的主持轻声讨教着什么。 他们的面前焚着一缕馨香,煮着一壶清茶,清风徐来,甚是惬意。 可乐阳长公主身旁的周福宁却是打着“哈欠”,一脸的百无聊赖。 “公主殿下,秦国公府的王老夫人求见。”就在周福宁以为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却听得母亲身边的林女史轻声道。 她一下子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似地清醒了过来,还不待长公主开口说话,周福宁就高兴地喊道:“宣!快宣!” 乐阳长公主就轻瞥了周福宁一眼,周福宁又瞬时老实了一截。 “小女顽劣,让大师见笑了。”乐阳长公主就一脸歉意地同一旁的主持大师说道。 那主持大师却是和蔼地笑道:“南平县主这是难得的赤子之心,别人真是求也求不来,又何来见笑一说。” 乐阳长公主又很是内敛的笑了笑,然后就听得铺了木板的廊上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第105章乐阳 “老身纪门王氏,求见乐阳长公主!”王老夫人一到那禅房之外,便隔着竹门帘,依照礼节在廊上求见。 与长公主相对而坐的主持大师也就站了起来,笑道:“老衲是时候要去准备讲经了,还请长公主容我暂时告退。” 长公主就冲着那大师点了点头。 在那大师离开后,长公主这才让人卷起了门前的竹帘,同王老夫人点头致意:“老夫人,请不必多礼。” 王老夫人低眉顺眼地领着纪家的女眷进得了禅房,然后同乐阳长公主行了觐见之礼。 沈君兮混在人群中,就偷偷地打量起长公主来。 长公主约莫三十来岁,可因为保养得好,看上去却如花信妇人一般明艳。 她梳着高椎髻,却只在耳边垂了一支赤金累丝垂红宝石的步摇,一身肉桂粉浅银红锦缎对襟长褂,神态端庄地坐在那,即便不动声色,也能让人觉察到她的威仪。 就在沈君兮打量着长公主的同时,乐阳长公主也在打量着她们。 王老夫人也就将自己带来的女眷同长公主一一进行了介绍,长公主面带笑容地听着,并且向她们微微点头致意,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沈君兮的身上,也就笑道:“你就是福宁口中的那个什么都会的沈君兮?” 沈君兮一听,连忙给长公主行礼道:“是县主谬赞了。” 乐阳长公主听着,微微地点头,然后看向周福宁道:“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和沈君兮去玩么?可许不跑出这院子了。” 周福宁一听,原本也是席地而坐的她就乐得跪立了起来:“福宁记住了,福宁不会闯祸的。” 说着,她就爬了起来,拉着沈君兮的手就要出去玩。 沈君兮自然是趴在那不敢乱动的,直到她瞧见长公主对着她笑着说了一句“去”,她才敢跟着周福宁出了禅房。 长公主随后又同身边的林女史道:“你领着纪家的几位夫人和小姐下去休息,我再同王老夫人说说话。” 这就是有话要同王老夫人单独说的意思。 林女史也就过来引着齐大夫人和董二夫人离开。 齐大夫人想着自己这刚在乐阳长公主面前露了个脸,话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心里多少是有些不甘的。 可她瞧着这满院子里四处站着一个个都面如寒霜的侍卫,又不敢太过造次。 她只得有些不舍地退出了长公主所在的禅房,跟着那位女史去了长廊另一头的一间禅房,这才发现禅房里还有其他府上的女眷,就连东府的李老安人也在。 齐大夫人这才知道长公主并非只邀了她们这一家。 之前心里那份与有荣焉的幸福感,也顿时消失殆尽。 她只好扯出了笑脸同众人寒暄了起来。 另一间禅房里,王老夫人就在长公主的下首坐了下来,而长公主身边的女史则将她们面前的茶又换上了一壶。 “希望今日邀老夫人同游这法华寺不是太冒昧。”乐阳长公主就同王老夫人笑道,“近些日子,福宁总到府上去叨扰,实在是让我过意不去。原本早就想要上门拜访,可又恐兴师动众,这才没有成行。” “公主言重了。”自那日接到长公主府的帖子,王老夫人就不断地在心中猜测着长公主邀她前来的目的。 在还没弄清楚长公主真正的意图前,她也不敢随意地说话。 乐阳长公主又怎么会察觉不到王老夫人的拘谨,她遣退了身边的人,亲手提起茶壶给王老夫人斟了一杯茶。 这就让王老夫人变得更加的诚惶诚恐起来。 乐阳长公主就笑了笑,示意王老夫人不用太过在意。 “我自幼便长在宫中,别人只道我是天之骄女,定是高冷孤傲,”长公主就自顾自地说道,“其实是宫中规矩众多,说多错多,这才让我养成了不爱说话的性子。” 王老夫人听着这些,却是一愣。 这样的话,都已经算得上是乐阳长公主的辛秘了,她为何要说与自己听? 见着王老夫人脸上狐疑的神色,乐阳长公主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我不想让福宁也跟我一样,所以有时候我虽然拘着她,但有时候又宠着她,就是想让她活动更轻松快活一些。” “我将她送到女学堂,并不是真想让去做什么学问的,只希望她能自幼便交得几个知心朋友,”长公主就自嘲地笑笑,“不用似我一般,身边围着的全都是有求于我的人。” 听得长公主这么一说,王老夫人也就有些理解起来。 她待沈君兮,何尝不是一样的道理。 “可惜这孩子,去了学堂大半年,整天的头疼脑热肚子痛,总想着同学堂里请假,”长公主就有些无奈地笑道,“直到了沈君兮的出现,她突然变得爱上学堂了,还神秘兮兮地同我说,她和沈君兮之间有了小秘密,瞧着福宁一天比一天的开朗,我真的很是欣慰。” “因此,我早就想见一见沈君兮了。”长公主就同王老夫人笑道,“果然如福宁所说,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 直到听到这,王老夫人这才听出点端倪来,也证实了之前心中的猜测。 乐阳长公主果真是为了沈君兮的原因才找的自己,只是对方不明说,王老夫人也不好往下接话。 “前日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福宁的顽劣竟让王老夫人也跟着一起操心了起来,我心下很是过意不去。”长公主继续道,“她那日若做了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先替她向老夫人道歉,只盼老夫人不要嫌弃于她。” 王老夫人听着就面露惊讶之色,她立即同乐阳长公主道:“长公主殿下言重了,在老身看来,南平县主有情有义,虽是小小年纪,却也比一般的孩子更有担当。” 乐阳长公主听着,嘴角也就露了欣慰的笑:“我今日找老夫人来,也不为别的事,就是想帮福宁当当说客,想让两个孩子以后能长长久久地相处。承蒙老夫人不嫌弃,以后,福宁到您府上叨扰的日子只会多,不会少,也请老夫人将福宁当成自己的孙女儿一样疼爱。” 说完,乐阳长公主竟然冲着王老夫人伏下了身子,行了个礼。 这就有了相托之意。 第106章发热 这法华寺原是一间古寺扩建的,后院里就不乏许多参天大树,将整个院落都掩盖了树荫之下。 在这盛夏之时,坐在这法华寺中,非但不觉得燥热,反倒让人觉得有清凉之意。 主持大师的释经大会在大雄宝殿举行着。 开讲的钟声响起后,乐阳长公主也就携着王老夫人的手,出了禅房往大雄宝殿而去。 一路上二人有说有笑的,就被其他受乐阳长公主相邀而来的各府女眷瞧在了眼里。 “刚才那老妇人瞧着像是秦国公府纪家的老夫人。”就有人轻声细语了起来,“她们家什么时候与乐阳长公主走得这么近了?” “是不是因为宫里的纪贵妃?” “不太可能!我可是听闻宫里的太后娘娘素来不喜纪贵妃,因此乐阳长公主也几乎不与纪家的人打交道。” “可你自己瞧瞧刚才那两位的有说有笑……难不成还是骗人的?” “是不是宫里的风向要变了?这样一来,黄家人怕是要哭死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却又只敢私下里沟通,因此整个大雄宝殿内就全是一阵嗡嗡声。 与周福宁一同携手进入大雄宝殿的沈君兮却被这样的人群冲散了,面对着这人山人海,沈君兮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寺里的知客僧也就过来主动询问,当得知沈君兮是秦国公府的人时,那知客僧便同她道:“小施主,你在此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寻了你家人来。” 沈君兮就点了点头,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然后她就听得身旁的两位妇人正在说长道短:“咦,坐在长公主身侧的那位是晋王妃吗?她不是因为身子不好,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来走动了?” “怎么?你不知道吗?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另一人就说道,“之前那个爱打着晋王府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的魏十三你知道吗?” “哪能不知道啊,我娘家的兄弟还被他讹过钱呢,”之前那妇人就说道,“他怎么了?” “说是在勾栏院里喝得个烂醉如泥,自己一失足从楼上摔了下来…… “死了吗?” “哪啊,比死了更惨,说是瘫了,自胸口以下全没了感觉,拉撒全在身上呢!” “哎呦,这可是报应!”之前的那妇人也就掩了嘴笑,“叫他整日的狐假虎威!” “因为那魏十三出了事,他姐姐魏十娘死活都不相信自己的弟弟是自己摔下来的,仗着自己在晋王爷面前还有些脸面就要死要活的,一定要找出害她弟弟的真凶。”那知情的人就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一来二去的,晋王爷也烦了那魏十娘,将那魏十娘也赶出了晋王府。” “咦,那这不正合了晋王妃的意?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呀?” “就这两天!那魏十三平日里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根本没人知道是谁下的手,这事,魏家姐弟就只能自认倒霉!” 沈君兮听着她们二人的话,却是微微皱了皱眉。 魏十三瘫了? 这倒正合了她意,她还正担心着那魏十三会去找晴表哥的不痛快,没想到他倒是自己先把自己给交代了。 她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大好,一抬头,竟然觉得自己在晋王妃和乐阳长公主身后瞧见了七皇子赵卓的身影。 沈君兮有些不大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哪里又有赵卓的影子。 她就有些自嘲地笑笑。 好端端,怎么会突然想起他来?难不成是因为这些日子与他接触得多了? 沈君兮就在那绞着手指头想着。 不知为何,她越是不想去想那赵卓,偏生赵卓的身影就在她的脑海里窜来窜去个不停。 一会是自己踩着他翻墙,一会又是他在宫里护着自己同福成公主理论,要不就是他在北苑街口为自己勇斗拍花党,或者是在猜龙船时他听了自己的戏言选押了大黑山…… 越想,沈君兮越是觉得全身一阵燥热,她的心跳猛的一加速,整张脸就开始火辣辣地烧。 自己这是怎么了? 沈君兮就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烫得吓人。 一旁的知客僧也发现了她的异样,连忙过来询问是不是有什么不适? 沈君兮只好说大殿里有些闷热,闷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以前寺里开法会时,也发生过有香客晕倒的情况,那知客僧一听,就立即警觉了起来。 他将沈君兮请出了大雄宝殿,让她坐在廊檐下歇上一歇,并让人用木盆打来了一盆井水,端至沈君兮跟前道:“用凉水拍拍脸,你会觉得舒服一点。” 沈君兮就善意地朝那知客僧点了点头,从袖口里取出一块帕子来,沾了水,在自己脸上印了起来。 那清凉的井水,缓解了不少她脸上的燥热,就在她以为那火辣辣的感觉正在褪去时,不料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你这是怎么了?” 是七皇子的声音! 刚刚退下去的燥热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沈君兮脸耳根都给红透了。 她几乎不敢回头看他,只能低着头道:“我觉得有些热,所以出来凉快一会。” 热? 看着沈君兮低下去的后脑勺,赵卓几乎毫不费力地就瞧见了她那两只烧成猪肝色的耳朵。 “你没事?”赵卓就有些心急地将沈君兮拉了起来,却发现她的脸色也红得吓人。 “生病了吗?”他就用手探了探沈君兮的额头,却被她烫得将手弹了回来。 他也就赶紧回头同那知客僧道:“寺里可有药僧?” “有的,有的!”因为之前就发现沈君兮有些不太对劲,所以那知客僧并未走远。 那知客僧本欲上前将沈君兮抱起,岂料赵卓却二话不说的抢在他前面就将沈君兮打横抱起。 虽然他才十二岁的年纪,可是常年习武的他抱起一个才六七岁的孩子并非难事。 那知客僧也未曾多想,便在二人跟前引路。 待七皇子将沈君兮抱至寺里的药僧那,对方为沈君兮望闻问切了一番后,道:“她这是受了暑气,喝些凉茶就好了。” 说完那药僧就从身后的斗柜里抓出七八味药来,交给那知客僧:“让人将这些煮水给这位小施主喝,另外,我再给你包个药包,让膳房里的人煮上一大锅凉茶供今日来听主持释经大会的人喝。” 第107章心跳 那知客僧不敢怠慢,在先安顿好沈君兮后,又马不停蹄地往膳房里赶,约莫一刻钟后,他又端了碗凉茶回来。 此时,沈君兮脸上的潮热已经褪去。 她并不是一个未黯世事的小姑娘,当赵卓将她打横抱起时,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刚才为何会脸红心跳。 这份感觉,她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有过了? 上一次,还是上一世初嫁给傅辛的新婚夜里,他用秤杆挑开了自己的红盖头,而让自己看到他那英俊面庞的那一刻。 那种心里小鹿乱撞的感觉,沈君兮觉得自己大概永世都会忘不掉。 也是从那一刻起,前世的她发誓要做个好妻子,好儿媳……但谁又知道事情总是事与愿违,她的丈夫却是心系他人…… 可是这一次……自己怎么会对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也有感觉? 沈君兮的心里顿时就升起了一股老牛吃嫩草的罪恶感,连头也不敢抬上那么一下。 而在赵卓看来,却觉得沈君兮一定是因为不舒服,整个人才无精打采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因此,当那知客僧将那凉茶端来时,他便赶紧端了过来,在嘴边试过温度后,才同沈君兮说道:“来,快把这凉茶喝了,好消消暑。” 这个时候的沈君兮,哪里敢抬头看他,她就将头摇得和那拨浪鼓一样。 “这是凉茶,不是中药,不苦的。”赵卓却很有耐心地哄着,更是将凉茶端到了沈君兮的嘴边,“真的,我不骗你,我都尝过味道了。” 看着赵卓言辞恳切的面容,沈君兮知道自己若不把这碗凉茶喝了,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她只得从赵卓的手中端过了凉茶,一饮而尽。 而赵卓则是瞪大了眼睛瞧着她:“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沈君兮一听,不免就“噗”地笑了出来:“殿下以为我喝的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这刚下肚就有奇效?” 赵卓的脸上就出现了窘色。 “守姑?守姑你在哪?”就在沈君兮正同赵卓说笑时,禅房外就响起了王老夫人那有些急切的声音。 沈君兮就趿了鞋往禅房外跑去:“外祖母,我在这儿!” 一路由林女史陪同而来的王老夫人一见着活泼乱跳的沈君兮,刚才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这才放回肚子里去。 她匆匆地赶了过来,牵着沈君兮的手将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一遍,这才问道:“怎么寺里的僧人说你热得晕倒了?” 沈君兮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卓也从禅房内出来:“寺里药僧师父说她是受了热,然后煮了些凉茶让她喝了。” 王老夫人这才发现七皇子也在,正准备行礼时,却被七皇子用手托住:“外祖母不必行此大礼。” 与王老夫人同来的林女史瞧见沈君兮并无大碍,也就安抚了沈君兮两句,回了长公主那边复命。 而赵卓见沈君兮身边有了王老夫人照顾,也提出了告辞。 只是他离开时,沈君兮瞧着赵卓的两只耳朵也是红红的。 待主持大师的释经大会散去后,沈君兮“中暑晕倒”的事一下子就传开了。 齐大夫人等人更是形色匆匆地赶了回来,对她一阵嘘寒问暖。 沈君兮起先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后来就干脆装弱,倒在炕床上装睡吭声。 “君兮妹妹这个样子,怕是吃不了寺里素鸭子了。”陪着李老安人同来的纪霜依旧惦记着法华寺的素鸭子。 结果就被一旁的纪霞给横了一眼睛:“你就惦记着吃。” “不吃谁来呀!”纪霜就站在沈君兮休息的炕床边小声嘟囔着。 沈君兮听着,就有些忍俊不禁。 不曾想乐阳长公主竟带着人过来探望,而因为禅房小,齐大夫人等人就不得不退出禅房,在外等候。 沈君兮就觉得今天的这个乌龙局有点摆大了。 周福宁一见着“病倒”的沈君兮就开始认错,而跟着长公主一道再次过来赵卓虽然像个没事人一样的站在一旁,可他还是会装成不经意地看上沈君兮两眼,以便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有大碍。 然而让沈君兮没有想到的是,她在法华寺里装了一次病,结果在回了秦国公府后就真的病倒了。 她先是晚饭前就有些神情恹恹的,王老夫人就道她是累了,让沈君兮早些休息。 结果到了后半夜,睡得迷迷瞪瞪的沈君兮竟然说起胡话来。 值夜的珊瑚原本想叫醒她,可是一摸沈君兮的额头,却发现她的温度高得吓人。 珊瑚就叫醒了沈君兮屋里的余嬷嬷。 “姑娘发热了?”余嬷嬷一听就惊醒了过来,她趿着鞋就下了炕,急匆匆地赶到了沈君兮的房里。 只见沈君兮睡在那,嘴里却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这显然是烧糊涂了。 “赶紧告诉老夫人屋里的李嬷嬷。”余嬷嬷就道,“然后让人去厨房里取些烧刀子来给姑娘擦拭身子。” 珊瑚就赶紧在翠微堂里找了个当值的小丫鬟去厨房取烧刀子,自己则去了王老夫人的主屋。 王老夫人因为年纪大,睡眠浅,早在沈君兮的西厢房亮起灯的时候,她就有所察觉。 所以当珊瑚寻过来时,王老夫人也就披着件薄衫下了床,亲自往沈君兮的屋里去了。 见着余嬷嬷正拿着从厨房里取来的烧刀子动作娴熟地给沈君兮擦拭着身子,她也就在一旁静静地坐了下来。 沈君兮的体温慢慢地被控制了下来,人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余嬷嬷见着了王老夫人,也就给王老夫人使了眼色,示意她自己有话说。 王老夫人不敢怠慢,就跟着余嬷嬷出了沈君兮的内室。 余嬷嬷也就同王老夫人悄声道:“今日姑娘在外面没有惹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刚给姑娘擦拭身子的时候,她满嘴的胡话,一会在喊‘别丢了我’一会又是‘好汉饶命’,到后来竟然喊出了‘负心汉’这样的话……” 王老夫人听着,神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沈君兮才是个多大的孩子?她能懂什么叫负心汉? 这也难怪余嬷嬷会担心沈君兮这是中了邪。 第108章做法 王老夫人就想起沈君兮在法华寺时就瞧着有些不妥当,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这恐怕是要请个人到家里,给沈君兮瞧一瞧才好。 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王老夫人就让人拿了自己的帖子去清河堂请傅老太医。 傅老太医在给沈君兮瞧过之后,便诊断她这是热邪入侵,开了一副清肝去火的方子。 另一方面,不放心的王老夫人又让人则让人去后街上请那个马道婆,真要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要设法驱赶才是。 岂料那个马道婆却是架子大得很,直到黄昏时分才慢悠悠地过来,在见着王老夫人后,她就咧着她的那口黄牙道:“我们这个事啊,不比其他,就得这个时候最有效。” 一心惦记着沈君兮的王老夫人也不想与她计较这么多,而是叫人将那马道婆带到了沈君兮的房里。 因为已经服过两次傅老太医开的药,沈君兮这会正呼吸顺畅地睡得香。 那马道婆也是通些医理的,她就搭了沈君兮的手腕,测得沈君兮脉象平稳,便知沈君兮的身体已无大碍。 但她却是装模作样地在沈君兮的床头审视了一番,然后神色凝重地走出内室,口中还念念有词。 “如何?”王老夫人一见她那模样,心里就紧张了几分。 那马道婆就示意王老夫人跟她走出屋来,然后神秘兮兮地道:“贵府上的小姐这是被个恶鬼给缠上了。” 王老夫人听着就唬了一跳。 “这怎么说!”王老夫人是信佛之人,自然是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 谁知道那马道婆竟然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她只是瞧着王老夫人笑了又笑。 王老夫人正心忧着沈君兮,也就没有心思去猜这马道婆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一旁的李嬷嬷瞧见了,也就笑着塞给那马道婆一个荷包,道:“还烦请仙姑指点一二。” 马道婆笑盈盈地接了那荷包,然后用手掂了掂,估摸着不下七八两,这才满意地笑道:“我刚才进去瞧了,一个红衣女鬼就坐在小姐的床头,正摸着小姐的头呢。” “啊!”王老夫人听着就惊着站了起来,忙拽着那马道婆道:“这女鬼是何来历,为何要缠着我家守姑?” 马道婆一见王老夫人上了道,也就继续瞎掰了起来:“那女鬼原本也是个可怜人,因被人始乱终弃这才丢了性命,因此她心有不甘就化作了厉鬼,想要夺人魂舍!” 王老夫人活到现在这把年纪,自然是听过“借尸还魂”的传闻,如果她的守姑真要是被女鬼给瞧中了可怎么得了? 守姑现在可是她的命! “可有化解之法?”王老夫人一想到这,就正色道。 “我刚瞧过了,那女鬼可是法力高强,要不也不敢跑到这国公府来作祟了。”那马道婆瞧着王老夫人的神色,就笑道,“以我的功力,怕是应付不来的。” 王老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凝重了。 马道婆算是他们这一块有名的神婆了,如果她都应付不了这个女鬼,那谁还能对付? 护国寺或是法华寺的那些高僧么? “你找人帮我去问一问护国寺的主持,如果我要在寺里做一场法事,要多少香油钱?”王老夫人就吩咐着身边的李嬷嬷,全然没有顾忌那马道婆还在一旁。 而那马道婆一听,就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 她刚才接手那个荷包时,便知眼前这位王老夫人是个出手阔绰的人,因此她就想趁机讹上一讹,故意把事情往严重里说。 可谁想到这王老夫人一听闻自己搞不定,就立即想到了要去找寺庙里的那些秃驴! 她怎么可能给人白白做嫁?! “不过……这事倒是可以请白大仙下凡来助我一臂之力……”那马道婆也就眼睛一转,换了另外一种说辞,“我们的祖师可是师从一只得道成了仙的白狐,她老人家可是法力无边,就没有什么恶鬼是她老人家应付不来的。” “那如何才能请得到她老人家?”只求沈君兮能快点好过来的王老夫人听得马道婆这么一说,也就热切的问道。 见到王老夫人终于上了套的马道婆也就正色道:“这个不难,待我开坛做法即可!只是这做法是件很耗费法力的事……” 李嬷嬷一听,又给那马道婆塞了十两银子。 马道婆这才让人在翠微堂的院子里摆起了香案,点起了香烛,并要来了鸡血和烈酒。 “天灵灵,地灵灵……”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那马道婆就从袖口里掏出了几张用朱砂写好的黄表,手摇铜铃地做起法来。 只见她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并且时不时地用手指沾上一点鸡血抹在自己的脸上,如此两次三番之后,她猛饮一口烈酒然后朝着那香烛喷去,就引出一道火柱来。 将院子里那些围观的仆妇们都吓得退了好几步。 “是谁在召唤本大仙?”那马道婆就突然开始尖着嗓子说话。 就在大家都觉得有些错愕的时候,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大仙,是弟子召唤于你,这家的小姐被恶鬼所缠,弟子法力浅薄,不足以克制那女鬼,因此这才摆下祭坛,有请祖师婆婆亲自出马,捉拿那妖孽。” “原来是这样。”马道婆又尖着嗓子道,“那就让本大仙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那马道婆就步履怪异地朝着西厢房而去。 因为外面又吵又闹,就闹醒了原本缩在帐顶承尘上睡觉的小毛球。 它有些不满地跳了下来,舔了舔睡在床上的沈君兮,然后冲着窗外很是不满地“嘶嘶”叫。 睡了整整一天的沈君兮就这样被闹醒,她有些不明就理地抱过了小毛球,然后隔着窗子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在见到那“神婆”往自己屋里过来时,沈君兮就趿了鞋,抱着小毛球下得床来,站在了西厢房的厅堂里,等着那神婆。 因此马道婆气势汹汹地撩了帘子后,就见到一个小姑娘正抱着一只白猫站在那。 第109章唬人 马道婆就在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如果对方是睡在那不动的,她只要在那人身旁装模作样地随便跳上一跳就可以了,可现在人醒了,她若不肯配合自己,那肯定是要露马脚的。 但好在对方还只是一个孩子,容易安抚,也容易恐吓,只要自己将她吓上一吓,她可能就会站在原地任由自己摆布! 打定了主意的马道婆也就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指着沈君兮就喝道:“恶鬼,我知道你被夫家所弃,又被奸人所害,心中有怨气!可你也不看看,这国公府是你来的地方吗?” 沈君兮抱着小毛球站在那,神色也就一凛,暗想这神叨叨的老婆子怎么会知道自己前世的事? 那马道婆见着沈君兮愣在那,也就在心中暗喜,暗道自己的计策是真的有效。 她也就对着沈君兮继续胡诌道:“不管你生前过得再怎么不如意,可你也不能将这份怨气缠在这小姑娘身上,要知道,她同你可是无冤无仇的。你若是想超生,我自可以为你做上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洗掉你身上的怨气,好让你早日投胎重新做人!” 沈君兮就越听越不是味。 待她听到后面就更加确定这个所谓的神婆只是个过来骗钱的。 见着她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的样子,沈君兮就挠了挠自己怀里的小毛球。 雪貂本就是极通人性之物,又加之与沈君兮相处已久,只需沈君兮微微做上一个动作,小毛球立即就领会了沈君兮的意图。 因此它也就冲着那马道婆没有防备的时候,一把窜到了那马道婆的身上,将马道婆的脸抓了个稀巴烂。 马道婆一吃痛,哪里还记得自己这会还是“大仙上身”,捂着自己的脸就嗷嗷直叫地冲出了西厢房。 在院子里等着的王老夫人自然也是吓了一大跳,她也就焦急地抓住了一旁李嬷嬷的手,道:“是不是那个女鬼的法力太高强了,就连白大仙也奈何不得她?” 此刻的李嬷嬷也是一脸的紧张,如果真是这样,那表小姐的性命可就堪忧了。 沈君兮抱着那小毛球走了出来,而众人瞧着她却都是一阵惊恐,因为谁也不敢肯定走出来的到底是表小姐,还是已经被女鬼控制住的躯体。 “外祖母,你们在干嘛?”沈君兮却是像平日里那样眨了眨眼睛道。 王老夫人一听,就喜极而泣。 她连忙张开自己的手臂,噙着泪笑道:“这是我的守姑!” 沈君兮就趁势一头扎进了王老夫人的怀里,并撒着娇道:“我就是我呀!难道这世间还有第二个守姑不成?” 然后沈君兮就看向那个在院子里还捂着自己的脸嚎叫的马道婆道:“她是不是和外祖母说有恶鬼缠着守姑?外祖母你不要相信她!她就是骗钱的!早上的时候,傅老太医就和守姑说了,守姑只是因为这些天受了热,发散不出来,才发烧的!才不是像她说的,是被什么恶鬼缠住了!” “您看,我听了傅老太医的话,好好休息了一整天,现在不就好了!”好似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一样,沈君兮还特意在王老夫人跟前转了个圈。 自那傅老太医同她说了染病的原因,虽然烧得有得迷糊的沈君兮立即就想到了那日他们一群人在太液池边烤鱼的事,定是那日受了热,又被昨日一激,这才发作了出来。 而不是像那马道婆所说的那样。 除非她能有本事将重活了一世的自己驱赶出她幼时的躯体。 那马道婆见了,哪里还敢继续停留? 她也就揣着之前李嬷嬷给她的那几十两银子,灰溜溜地逃出了秦国公府。 李嬷嬷就请示着王老夫人:“要不要把那些钱财追回来?” 瞧着已经恢复了的沈君兮,王老夫人正高兴着,就挥了挥手道:“随她去,就当我们破财免灾了。” 没想到,老夫人这一句话竟一语成箴。 那马道婆自逃回去后就得了一场大病,花了不少银子,喝了不少汤药,这才保住了自己一条性命。 因为王老夫人担心沈君兮的病情会有反复,硬是将她在家里据了三五日,就连学堂也不让去。 一时间,沈君兮染病的消息就传到了乐阳长公主府,就连宫里的纪贵妃也得知了消息,纷纷派了人来探病,让沈君兮就有了受宠若惊的感觉。 因为天气变得越来越热,不少女学生都出现了些身体不适的情况,学堂里也就打算暂时闭馆一段时间,等得天气凉快些再开。 这样一来,沈君兮在秦国公府里又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因为小厨房在刚刚入夏就被王老夫人责令关停了,沈君兮除了每日在屋里逗逗小毛球,或者伏在案上随手写写画画外,一时还真找不出其他的事可做。 针线房里管事的妈妈就带着些衣料过来给沈君兮挑选,以便早日定下做秋裳的布料和样式。 平姑姑也跟着那位管事妈妈一同过来了。 在给沈君兮量体时,平姑姑也就主意到了沈君兮随手扔在炕桌上的花样子。 经过在女学馆近两个月的“学习”,沈君兮的书法和画技大有“增进”。 比如平姑姑手里现在拿着的这一张花样子,虽然看上去只是了了勾上了几笔,却也勾出了一株兰花的高洁之姿。 平姑姑虽不懂作画,可她在刺绣上花的功夫也不少,自然也就看得出一幅作品的优劣。 “这是姑娘您画的?”她也就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 毕竟沈君兮现在还只是个孩子。 沈君兮一边撑着手让人量着身体的尺寸,一边就点了点头,因为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平姑姑就很是惊艳地叹道:“姑娘能否将这些花样子送我,这些花样子若是绣在裙摆或是衣衫上,一定能让衣服增色不少。” 听得平姑姑这么一说,沈君兮这才想起这些都是上一世京城里受人追捧的花样子,可对这一世来说,至少还得八、九年后才会出现。 第110章置气 因为平姑姑那边有了需求,整日无事可做的沈君兮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消遣。 而平姑姑也会带着她照着花样子所绣的绣品来请教沈君兮。 沈君兮也趁机跟平姑姑“学”起了针线功夫。 平姑姑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天赋”:不管教什么,沈君兮都是一点就透。 即便最开始她绣的线脚显得有些不够工整,可沈君兮却只花了半日的功夫就熟练了起来。 若不是考虑到她是王老夫人的亲外孙女,平姑姑真想将自己在宫里所学的针法技艺都倾囊相授。 她本是宫里针工局的一名宫女,到了该出宫的年纪时,却发现自己已无家可归,后来还是走了纪贵妃的路子,才被秦国公府所收留。 所以这些年她在秦国公府的针线房总是尽职尽责,生怕出了什么纰漏,而对不起对她有恩的纪贵妃。 “这是好事呀!”得知了平姑姑的这一想法,没想王老夫人却很是赞成,“毕竟技多不压身!” 妇容、妇德、妇工,这毕竟还是各家在甄选儿媳妇的时候最为看重的。 而这妇工里,就包含了女红和厨艺。 所谓厨艺,自不会真的让这些大家闺秀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她们只需站在厨房里稍微“指点”一下那些婆子们就成了。 可这女红,却是实打实的。 毕竟成亲之后,丈夫的贴身衣物就不好再假手于他人,而是需要做妻子的一针一线的为丈夫缝制。 如果女红不好,可是容易被人诟病的。 “我之前还真是灯下黑,”王老夫人就同董二夫人说道,“一心想给雯姐儿她们找个好的针线师父,却全然忘了咱们府里就住着这么一位。” 董二夫人在听后也是拍手称赞:“这是最好不过了,之前雯姐儿跟着守姑一块同余嬷嬷学做糕点,现在做出来的东西也是有模有样了,任凭是谁瞧见了,也得夸我们家雯姐儿一声心灵手巧,这针线上若能再精巧些那就更好了。” 而齐大夫人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也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之前没让纪雪跟着沈君兮她们一块学做糕点就已是失策,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的雪姐儿再吃一次亏。 因此,齐大夫人也求到了老夫人跟前:“这放一只羊也是放,放三只羊也是放,不如让雪姐儿也跟着一块学。” 其实在王老夫人看来,手心手背都是肉,纪雪身上虽然有很多她看不惯的地方,可纪雪到底还是她嫡亲的孙女,自己还是惟愿她好。 若不是因为齐氏这个经常脑子转不清又爱护短的,自己又怎么真的丢开纪雪不管? 见着齐氏一脸的言辞恳切,王老夫人也就做着安排:“虽然这段日子不用去学堂了,可夫子教的那些东西可不能丢,每日上半晌让这几个丫头到我这来练字,到了下半晌再让平姑姑教她们针线活。” 齐氏自然没有异议,可纪雪得知后,却犹如被雷劈到了一样。 自从不用去学堂后,她每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别说练字了,她连笔杆子都没碰过一下。 一想到不能继续这样懒着了,她就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焉了。 齐大夫人见了,就戳着她的头教训道:“别整日的就只想着吃啊睡的,你瞧瞧人家守姑,凭着一盒山药糕竟然换回来一个‘清宁乡君’的封号,你也不知道学着点!” 之前沈君兮突然被皇上赐了个“清宁乡君”的封号,纪家人都觉得有些奇怪和不踏实。 如果昭德帝是看在纪蓉娘的面上进行封赏,那也不可能只封赏沈君兮一人,如果是因为她的两个舅舅有所建树,那这样的犒赏更加轮不到沈君兮的头上。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王老夫人就使了人去宫中询问纪蓉娘。 纪蓉娘自然不能说是因为昭德帝觉得当年亏欠了芸娘才补偿给沈君兮的,只能说是因为昭德帝尝到了沈君兮亲手做的山药糕,才一时兴起。 这话一传开,大家都以为沈君兮的这个“清宁乡君”的封号真的是用山药糕换来的了。 纪雪则是不耐烦地冲着齐大夫人翻了个白眼。 又是沈君兮! 自从这个沈君兮来了纪家后,她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宁,因为二人年龄相近,不管她做什么事都会拿来跟沈君兮相比。 而那沈君兮又像是个天资聪颖的,不管做什么都总是压她一头,显得她处处都不如沈君兮。 这就让纪雪更加讨厌沈君兮了。 她甚至经常想,这个家里若是没有了沈君兮,她是不是就可以像以前一样过得舒心惬意了? 然而这件事,纪雪她也只能想想而已。 既然王老夫人那边已经拍板决定了,沈君兮和纪雯还是按照往日的那样去王老夫人那请安,只有纪雪会三不五时的迟到。 王老夫人也懒得多说她,只是将她身边服侍的人都好好训斥了一顿,各罚了半个月的例银,纪雪每日的请安这才变得规矩了起来。 三人在王老夫人那一同用过早膳后,也就各练四句千字文,练完后交于王老夫人过目,只有当老夫人点过头后,才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习字对纪雯和沈君兮而言都不是什么难事,只可怜了纪雪,不过是十六个字,却能耗掉她整整半日的功夫。 纪雪不免就有些气馁。 王老夫人却同她道:“你这就是属于平日里太疏于管教了,所以如今做起事来总是事倍功半,如果还不强加练习,以后你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齐大夫人听了,虽然心疼女儿,却还是要附和着“老夫人说得对。” 而纪雪则是越来越不喜欢习字,甚至是一抓笔就觉得有些头疼,每日除了那要练的十六个字,就是多一个字,都不愿意写。 到了下半晌的时候,沈君兮也和纪雪一样,觉得针线活很是辛苦。 纪雪是手里的针线太过生疏,缝出的针脚很难平整,而沈君兮则是因为太过熟练,做出来的针线活不像是个新手,于是她反倒要费尽心思,把针脚缝得不那么整齐。 第111章中元 平姑姑做为一个整日里和针线打交道的人,又怎么会瞧不出这里面的端倪。 虽然纪雪和沈君兮交过来的东西都是歪七扭八的,可沈君兮那份刻意而为之的“拙作”就出卖了她。 在平姑姑看来,纪雪缝不好,那是她资质有限,可沈君兮的缝不好,则是没有“专心”的原因。 像平姑姑这样,在宫里针工局受过训的人看来,资质不好犹可恕,态度不好那就不可饶,因此她对沈君兮反倒更加严厉些。 那纪雪见平姑姑训沈君兮比训自己的还要狠,心里就别提多高兴了,平日里练起来也更为起劲,也一直让纪雪认为自己的针线活要比沈君兮好。 如此这般,日子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 因为临近立秋,夏日的暑气渐渐消去,风吹过来也有了凉意。 纪家的人开始忙于七月半祭祀的事,而王老夫人也因为鬼节的关系,将家里的孩子们拘得更紧了。 可沈君兮却想着在七月十五这天去给亲娘放上一盏河灯。 有了之前的教训,沈君兮自然是不敢再私自出府,于是她就求到了王老夫人跟前。 王老夫人乍一听,哪里肯同意? 七月十五可是会鬼门大开,百鬼夜行,她又怎么放心放个孩子出门。 沈君兮却是面带忧伤地依偎到了王老夫人的身边,神色讪讪地道:“父亲一个人去了贵州,身边也没有个主事的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空祭祀母亲,如果万一他不得空,母亲却连盏河灯都收不到,她会不会觉得身伤心?” 沈君兮的语调淡淡的,却也勾起了王老夫人的哀愁。 芸娘是已经出了嫁的女儿,就享受不到纪家的香火,正如沈君兮所说,如果她再不为芸娘点上一盏河灯,那芸娘几乎就和孤魂野鬼无异。 王老夫人又怎么忍心自己的女儿落得如此境地? “那你得答应祖母,得早去早归,不可在外面多做停留!”王老夫人就细心嘱咐道。 沈君兮一听外祖母这是答应了,也就满口应了下来,就让珊瑚上街去买了盏莲花河灯。 到了七月十五那日,作为长子的纪容海特意带着纪明从西山大营赶了回来,领着纪家一众老小,主持着祭祀。 而沈君兮虽是纪家的外孙女,却算不得纪家的人,她自然是不用参加这样的祭祀。 于是在用过晚膳后,她便如先前同王老夫人所约定的那样,换上了一身男装,然后带着珊瑚和红鸢,又叫上了靳护卫等人,坐着马车就往北苑运河而去。 天色还未全黑,天上还透着墨染的蓝色。 因为有庙会,北苑运河前的北苑街上早已是张灯结彩,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一条街看上去都绚丽多彩。 花灯之下,男男女女,游人如织,各家的小贩更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卖力地吆喝着,热闹非凡。 因为急着王老夫人的嘱咐,沈君兮并不敢在这条街上多做停留,而是选了条石板小径往河边而去。 河里陆续漂来一些人们在上游所放下的河灯,星星点点的映照着河水,随着水流又慢慢地往一处汇去。 顺着水流往下看去,远处的河灯越聚越多,倒似天上的银河一般璀璨。 听着脚边细微的轻涛拍岸声,沈君兮也就让珊瑚将手中提着的莲花河灯交给自己,然后把亲手写给娘亲的祭文放到了河灯里,再点燃了河灯里的蜡烛。 那盏莲花河灯一下子就变得通透了起来。 跳跃的烛光映称着粉色的莲花花瓣,将沈君兮的脸也照得一明一暗。 两世为人,沈君兮却并未留下太多与母亲的共同记忆,她只记得母亲是个温婉的美人,说起话来总是和声细气,而且她的嘴角总是带着笑,就好像这天底下就没有能让她觉得不高兴的事。 回想着幼时那些与母亲相处的片段,沈君兮就忍不住泪湿了双目。 她擦了一把泪水,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莲花河灯放在了水里,然后她轻轻地搅动着跟前的水面,让漾起的水波一点一点地将花灯往河心推去。 沈君兮一直盯着那盏河灯,好似在目送着母亲远去的脚步的一样,泪水再一次涌上,模糊了她的双眼。 而此刻,另一盏牡丹河灯自上游漂下,慢慢地与她放出去的那盏莲花河灯合到了一处。 沈君兮就顺势往上游看去。 只见不远的地方,一身白色衣袍的七皇子正神色戚戚地站在那,他刚好也扭过头来,二人的目光就这样不经意地碰到了一处。 沈君兮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七皇子。 而赵卓也没想到自己会碰到沈君兮,他的脸上就露出一丝惊慌。 沈君兮就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见过赵卓笑过、怒过、冷漠过,唯独没有见过他慌张的时候。 赵卓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后,也就迎着沈君兮走了过来,看着她放出的那盏已经远去的莲花河灯道:“给你母亲的?” 沈君兮也就点了点头,她看着七皇子放的那盏牡丹花河灯,也就回问了一句:“你也是?” 不料赵卓却是看着那两盏河灯,抿住了双唇。 在宫里,他的生母张禧嫔一直是一个禁忌。 赵卓并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听闻当年的张禧嫔因为谋逆而害得张家被满门抄斩,事发后张禧嫔为了不连累年幼的他,而选择在宫里自缢身亡。 所有人都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可在赵卓的记忆里,总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如血的残阳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就挂在门廊下,荡来荡去…… 自那之后,张禧嫔就成了皇宫的禁忌,所有人都在努力遗忘她,唯有赵卓将她的身影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 因为宫中禁止私自进行各种形式的祭祀活动,赵卓就只能偷偷地选择每年的这个时候来这运河边放一盏河灯。 这也成为了他的一个秘密。 只是让赵卓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个秘密竟然被沈君兮撞破了。 第112章保密 见七皇子没有说话,沈君兮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默默地看着那两盏河灯随着河水飘飘荡荡地与其他的河灯汇到了一起。 就在沈君兮准备回去的时候,岂料身边的七皇子却突然问道:“你还记得你的生母长什么样子吗?” 沈君兮就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了七皇子,只见赵卓有些神色黯然地看着自己,眼中有着一抹化不去的忧伤。 “当然记得!”沈君兮就想到了自己重生后,见到睡在棺材里的生母。 前世,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模样,印象中母亲就只是朦朦胧胧的一团。 也就是那一眼,她才知道,原来长大后的自己和母亲竟长得那么像! “可我不记得她了。”赵卓却在沈君兮的耳边悠悠地道,“我现在唯一记得的,就只是一道白色的身影。” “她是谋逆之人,在宫里,没有人敢提她,大家也不屑提她。”赵卓就有些自嘲地笑着。 可沈君兮却发现有泪光不停地在赵卓的眼中闪动。 关于七皇子的生母张禧嫔的事,她上一世就有所耳闻。 而且那个时候坊间就有了传闻,称张家和张禧嫔都是被冤枉的!只可惜,当年的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因此她知道的内情并不多。 但见着七皇子现在的样子,沈君兮不免就生出一丝怜悯。 她安抚着七皇子:“如果你母亲知道你还记挂着她,她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感到安慰的。” 沈君兮的话音还没落,赵卓就有些诧异地看她。 这么多年了,沈君兮是第一个提到他的生母却没有露出厌弃神色的人。 是因为她还太小,不懂得这些么? 赵卓就在心中思索着。 生母谋逆,这对赵卓而言,几乎就是他一生都将洗不去的污点。 可随着年纪的增大,他也发现这其中的可疑之处。 宫里的知情都说当年当年张禧嫔想要谋害太子,可让赵卓有些想不明白的是,他的生母为什么要去谋害太子? 他的生母在宫中的位份不高,而张家在朝中也算不得有地位。 更何况,他的父皇有七个儿子,即便太子夭折,皇位也不可能落到身为七皇子的他的头上。 也就是说,谋害太子,对他的生母而言,丝毫没有利益可言。 即便他的生母蠢如棒槌,也不可能会去做这种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这样的道理,他思来想去了很久,却找不到人可以去诉说。 可今日遇到沈君兮,直觉却好似告诉他,可以告诉她! “我的生母,当年谋逆,你知道吗?”赵卓也就试探着同沈君兮道。 但他一说出这话,却觉得自己真是蠢得出奇,沈君兮才多大?而且她到京城才刚刚半年,她要去哪知晓当年的事? “我知道,”不料沈君兮却是靠坐在了堤岸上,看着河水道,“有传言称当年的张禧嫔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太子,不惜在酒水里下毒谋害当时的太子殿下……” 沈君兮就依照记忆,讲述着上一世她所听来的只言片语。 “你信么?”赵卓就看着她,问道,语气中就带着一股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急切。 沈君兮没有说话,却是抬起头,冲着赵卓摇了摇头。 以前的她或许不懂,但在上一世在延平侯府经历过妻妾之争的沈君兮明白过来,一个在后宫能够生存下来,并且成功生下儿子的女人绝不可能是蠢的。 这种事情要做,绝对会要假借他人之手,又有谁真会蠢到亲自下手的? 而张禧嫔不但做了,而且还被人抓了个现行。 与其说,她是去杀人的,还不如说,她其实是别人借刀杀人的那把刀而已。 只是这些话,都是沈君兮的猜测而已,她现在还只是个孩子,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 可在赵卓看来,沈君兮刚才的那个摇头,就已经很让他觉得高兴了。 他就有些兴奋地抓了抓沈君兮的手,同她道了一声“谢谢”。 然而,这并不是赵卓第一次触碰沈君兮的手,可二人都好似被针扎似的将手弹开了。 好在有着这夜幕的掩饰,并没有人看见他们刚才的动作。 沈君兮就红着脸道:“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赵卓就微微侧过了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当沈君兮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时,却被赵卓抓住了手臂:“你能帮我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吗?” 沈君兮就有些错愕地看向了赵卓。 借着运河里的点点星光,她瞧见了赵卓眼中的诚挚。 “当然。”沈君兮就笑着点头。 赵卓就这样站在河边看着沈君兮越走越远,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人群中。 过完了七月半,一转眼就到了八月初,各家就开始送中秋节礼,而休学了近一个半月的女学堂也再开了学。 纪家的这三姐妹又过起了每日早起上学的日子。 被沈君兮派去大黑山,而几个月都不曾有消息的黎掌柜突然回来了,沈君兮就找了个机会在外面的茶馆见了他。 “这一次是真的有消息了。”黎掌柜就有些兴奋地同沈君兮道,“为了保险起见,我不但去了大黑山,后来又多次跑了房山。这几个月里在那边买地的果然都是些小户人家,上好的良田都被划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而最大的一位买家,就是您的大舅母齐大夫人。” 沈君兮也就点了点头,然后问起了大黑山那边的情况。 “相对于房山,我认为大黑山的山地更值得买入,还是我之前同姑娘说过的那句话,每年过年的时候,京城里都要消耗掉大量的水果,哪怕只种一些苹果桔子柿子什么的,一年的收益也不会比田地差。”黎掌柜就同沈君兮细细地算着账。 既然房山那边的地铁定会被征占成行宫,她这个时候再一头扎进去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沈君兮也就同黎掌柜商定,由黎掌柜出面,帮沈君兮去大黑山买地。 与此同时,沈君兮也记了起来,大舅母借她的那些钱,也该要还了。 第113章催账 齐大夫人阵子的心情可是好得很。 之前先是中元节的祭祖,后是中秋节各府的拜节礼,让她忙得几乎没有功夫再做其他的事。 因此她就只好交代了关嬷嬷的儿子关仁去房山帮她跑买地的事。 好在那关仁也是个能干的,不但帮她把地买回来了,而且还比之前她所想的还多了好几百亩,这么一算下来,一亩差不多四两银子都不到!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简直是让人做梦都会笑醒。 因此她现在一有时间,就忍不住拿个小算盘在那扒拉,这新买的田地一年会有多少收成,她一年又能多进多少银子。 而将自己还要还沈君兮一千两百两银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君兮也瞧出了大舅母好似并没有要按时还钱的意思,因此她也就趁着齐大夫人来给王老夫人请安时,突然同齐大夫人似笑非笑地说道:“大舅母,您什么时候再请我们喝老鸭汤呀?” 齐大夫人就被沈君兮问得一愣,而王老夫人则立即反应了过来,沈君兮指的是上一次齐氏做东宴请全家的事。 只是那一次宴请,却是沈君兮自己贴了二十两银子的,她不知道齐氏自己心里有没有谱,她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因此,王老夫人就没有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齐氏。 齐大夫人被婆婆这么一瞧,立即就想起了上一次她主动做东时,沈君兮称只要煲一份“老鸭汤”的事。 可那一次做东,完全是因为沈君兮借了她一千二百两银子,她心里高兴而应下来的。 现在她无缘无故的,怎么又叫自己请喝老鸭汤? 要知道这年头,一只养了十年的鸭子,没有十两银子根本买不到! 亦或……她根本就不是想喝老鸭汤? 瞧着沈君兮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样子,齐氏这才恍然想起自己还写了张借条在沈君兮的手上,自己原以为她年纪小,过不得三五日便会把自己借她钱的事抛到九霄云外,没想到这丫头却是心心念念地记着,还用这种方式催着自己还钱。 可若如果自己不还…… 齐大夫人就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没想到沈君兮就伏在了王老夫人的跟前笑着说道:“外祖母,之前大舅母可是和守姑说了,她寻了个赚钱的好法子……” 齐大夫人听着也就脸色一变。 她故意将此事瞒着众人,就是不想有人知道这事,如果这个时候被沈君兮给捅了出来,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齐大夫人也就连忙冲着沈君兮笑道:“不就是一盅老鸭汤么,大舅母请你就是了,咱们今晚就加菜成不成?” 沈君兮见齐大夫人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就只是笑着称好,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齐大夫人竟没发觉自己就这样被吓出一身冷汗来。 这个沈君兮还真是人小鬼大! 齐大夫人就在心里私下感慨着。 待到她们二人都从王老夫人的屋里出来,齐大夫人就拖住了沈君兮道:“好守姑,大舅母现在手头有些紧,你借我的那些钱不如……” “可是大舅母,我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呀!”沈君兮冲着齐大夫人眨眼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到了七八月就还么?” “可大舅母现在手上实在是没钱……”齐大夫人就同沈君兮哭着穷。 沈君兮又怎么会信她? 她可是听闻昨儿个齐大夫人又放了一笔印子钱出去。 “这样可不太好。”沈君兮就站在那同齐大夫人“说理”道,“我们可是一早就说好了的,大舅母要是言而无信的话,我可是要告知外祖母的!” 齐大夫人一听,果然就急了起来。 “这样,不如你再宽限大舅母两日,三日后,我定将那一千二百两银子还给你!”齐大夫人也就一咬牙。 她还真没想到沈君兮竟是个这么厉害的主,早知道昨天就不该把刚收回来的那笔钱又放出去了。 不如先从公中的库房里拿些东西出来去押活当? 手上真是没了闲钱的齐大夫人就在心里盘算着,就当她这一次的利钱都是帮当铺里赚的好了。 第二日,齐大夫人果然拿着一千二百两的银票来找了沈君兮,然后换回了沈君兮手中的那张借条。 到了八月十五那天,沈君兮很早就醒了过来。 这一天不但是中秋节,也是她的生日。 只可惜从上一世开始,她就不曾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因此,她也早就学会对这一天不抱什么幻想。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将自己美美地装扮了一番:淡绿色的素面比甲配鹅黄色的挑线裙子,然后在头上箍了一个镶着莲子米大小的珍珠的发箍。 她在落地的水银穿衣镜前,转了又转,直到她自己也觉得满意了,这才去了王老夫人那边请安。 岂料王老夫人却比平日里都起得要早些,此刻的她已经穿戴好了一身,正坐在屋里的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沈君兮就甜甜地叫了一声“外祖母”。 王老夫人就将眼睛睁开,有些意外地看到了清雅又不失华美的沈君兮。 “我家的守姑,今天真好看!”老人家年纪大了,就喜欢看一些花团锦簇的东西。 站在一旁的李嬷嬷也笑道:“乡君人长得可爱,穿什么都好看。” 王老夫人显然是很赞同这句话的,她笑着拍了拍沈君兮的手,而沈君兮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上竟多了一串带流苏的珍珠手串。 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朝王老夫人瞧去。 李嬷嬷就在一旁笑着解释:“今天是乡君的生日,这是老夫人给乡君的生日礼!” 沈君兮就更感意外了。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除了她自己,并没有人记得这一天也是她的生日。 “我一直都记着呢!”王老夫人也就笑道,说着就让人拿出来了一个木匣子,然后当着沈君兮的面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金手圈来。 那金手圈上还穿着铃铛,一见就是特意为那种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所打制的。 “这是我为一岁的你准备的,”说着王老夫人又拿出了一把金锁,“这是给两岁的你准备的!” 然后,她就当着沈君兮的面,一件一件地数了起来。 第114章生日 过了这个中秋节,沈君兮就已经七岁了,而王老夫人也足足为她准备了七件生日礼物。 “这些早就应该给你了!”王老夫人就爱怜地抚了抚沈君兮的头,“只可惜,以前都没有办法亲手送给你。” 说着,王老夫人就叫人端来了一碗加了鸡蛋的长寿面,亲手给沈君兮挑了一筷子:“来,乖,吃口长寿面,从此福寿都绵长!” 沈君兮脑海里突然就记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好似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母亲的身影和外祖母就这样重叠了起来,沈君兮就忍不住抱着王老夫人哭了起来。 王老夫人自然是被沈君兮的反应吓坏了,她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轻抚着沈君兮道:“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哭上了?” 沈君兮就伏在了王老夫人的怀里,哭道:“我以为娘亲走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了。” 王老夫人的手就一滞,随后就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安抚着沈君兮:“说什么傻话呢,没有了你娘,还有你外祖母啊,就算没了你外祖母,你还有姨母和舅母,又怎么会没有人记得呢?” “来,乖,把面吃了啊,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王老夫人继续哄着沈君兮道。 因为怕折了孩子的福寿,未成年的孩子过生日并不兴宴请,一碗长寿面,便是家人对孩子的最好祝福。 沈君兮吸了吸鼻子,就结果王老夫人手中的面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王老夫人在一旁瞧见了,也是满心欢喜。 过不得多久,董二夫人也领着纪雯和纪晴过来请安。 因为是中秋,不管是上书房还是女学馆,都休假一天,因此大家都还在家里哪也没去。 在给王老夫人请过安后,纪雯将沈君兮拉到一旁道:“今儿个是你生日,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送你,就亲手做了个香囊。” 说着纪雯就拿出了一个两面都绣了兰花的香囊挂在沈君兮的腰上,沈君兮就问道一股淡淡的花草香。 沈君兮一眼就瞧出这是纪雯十天前就开始拿在手里鼓捣的东西,当时她要看,纪雯还特意藏了起来,没想竟然是特意做给她的。 纪晴也拿出一把折扇:“这扇面是我自己画的,也送给妹妹,祝妹妹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沈君兮就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见他们的眼中满是真诚,也就同他们道了谢,开开心心地把东西都收下了。 见几个小辈缩在一旁有说有笑的,董二夫人也凑了过去,送了沈君兮一块玉牌,并且帮她挂在了纪雯送的香囊旁。 王老夫人就喜欢一家人一团和气的样子,她就招呼着身边的人再去盛几碗长寿面来。 齐大夫人带着纪雪来得最迟,见着屋里人都是一团喜气,不免就有些诧异。 然后她见着几个孩子都围在桌边吃着长寿面,也就问道:“今日有人生日?” 王老夫人一听这话就有些不太高兴,还是董二夫人出来打着圆场:“是守姑。” 齐大夫人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心想着怎么就没人提醒她? 只是这事,不知道还好,知道了还没有点表示就说不过去了。 一想着自己身上这些首饰都还是新打的,不管送出哪一件去,她都有些舍不得。 而且沈君兮还不过是个小孩子,这些东西送她,她也用不着。 因此,齐大夫人就一转眼睛同沈君兮笑道:“哎呦,看我这记心,还真是忙晕了!我一早就备下了一套上好的湖笔要送给守姑的,这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说着,她就给身后跟着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还不赶紧的回去取!” 那丫鬟也是一愣。 她整日地跟在大夫人身边,从来都没见过什么湖笔呀! 与齐大夫人同来的关嬷嬷一见那丫鬟的样子,就将那丫鬟拖到一边悄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取去?” 那丫鬟也急了,大夫人的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湖笔,让她上哪取去? 关嬷嬷见这丫头竟然是一点都不开窍,只得压低声音在她耳畔道:“去东大街的笔墨铺子里取!” 那丫鬟这才恍然大悟,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自己这个大儿媳妇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没有人比王老夫人更清楚的了。 此刻她看破不说破,只是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而已。 见齐大夫人只带了纪雪过来,她也就问起了纪昭去了哪。 “一早就出了门,说是要陪着太子殿下去狩猎。”纪昭是太子身边的侍读,一说起她的这个儿子,齐氏就是满脸的与有荣光。 王老夫人也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爵位只有一个,那些不能承爵的孩子,就得各自另寻前程。 齐大夫人在王老夫人这插科打诨了半日,那丫鬟才气喘吁吁地送来了一套包装得很是精美的湖笔。 齐大夫人就有些嗔怪地说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那丫鬟就扫了眼屋里的王老夫人,然后才有些磕巴地道:“彩霞姐姐不在屋里,我和明霞姐姐找了好半天才在夫人的矮柜里找到这个……” 齐大夫人见这她回答得还算机灵,也就不再与她计较,而是笑盈盈地走到沈君兮的跟前:“都说咱们的守姑能写一手好字,大舅母就送你一套湖笔。” 沈君兮就笑着接了过来。 她一看那装笔的盒子,不用打开就知道这是在东大街上买的便宜货,送这种东西,还真没有雯姐儿和晴哥儿他们送的香囊和折扇有诚意。 因为齐大夫人还要安排一家人中秋宴的事,也就暂且告退,董二夫人则是陪着王老夫人在西梢间里说着九月二十五万寿节的事。 “听内务府的消息,今年恐怕是会要大办。”董二夫人就同王老夫人说道,“我们家也要趁早准备才好,免得到时候有钱都买不到好东西。” 王老夫人就点了点头。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自然是什么都不缺,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送东西,就只能从寓意上下功夫。 “老二媳妇,这事还是得你多费点心,”王老夫人想了想道,“我先拨给你两万两银子,置办万寿节的东西……你大嫂是个见钱眼开的,我怕把这事交代给她,钱花了,事却没办好,到时候丢的还是咱们秦国公府的脸。” 董氏就一脸慎重地应了下来。 第115章喝茶 她们婆媳二人正说着话,宫里就来了人。 王老夫人忙上前相迎。 来人是延禧宫的人,他一见到王老夫人就打了个千,笑道:“南边的苏州府进贡了螃蟹来,贵妃娘娘得了几篓,也就命小的的送一些到国公府来,让老夫人也尝尝鲜。” 王老夫人就很是欣慰地点头。 每年皇上都会给宫里的妃子各种小赏赐,而得了赏的妃子则会酌情将得到的赏赐再转送到娘家,以示她在宫中所得到的恩宠。 瞧着那送来的螃蟹还不断地吐着泡泡,个顶个的有手掌那么大,王老夫人就知道纪蓉娘在宫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受宠。 王老夫人与那宫里来的公公闲话了两句,无非就是打听打听蓉娘在宫里过得还好不好。 在得知女儿在宫里一切都顺意后,王老夫人也就赏了那公公两个八分的银锞子,那公公也就高高兴兴地回宫复命去了。 “让人送一篓到东府里去。”王老夫人也就同身旁的李嬷嬷笑道,“让李老安人也高兴高兴。” 李嬷嬷知道老夫人这是要给东府里的报喜信,也就赶紧安排了人下去。 不多久,东府里就捎来了一盒月饼做回礼,并且邀请王老夫人晚些时候去赏花灯。 纪雯和纪雪得知后就很兴奋,齐大夫人和董二夫人也有些心动。 王老夫人却是笑着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了,到时候人山人海的,可别把我给挤散架了,你们要是想去,就带着孩子们去好了。只有一条,你们别把人给我弄丢了就成。” 沈君兮听得王老夫人这么一说,也就道:“那我就留在家里陪外祖母!” “不用,不用,”王老夫人想着沈君兮的一贯乖巧,就抚着她的头道,“你和两个舅母一起去玩,不用拘在家里陪我。” 可沈君兮却是真的觉得花灯并没有什么看头,毕竟正月十五看花灯,七月十五也看花灯,这到了八月十五又看花灯…… 而且那些花灯都是大同小异,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反倒还得在那比她高出许多的“人墙”中挤来挤去的,还不如坐在家里悠闲地吃着月饼,抬头看月亮来得自在。 “外面人多,守姑不喜欢被人挤来挤去的……”沈君兮只好老实道。 王老夫人听着呵呵一笑,指着沈君兮同董二夫人她们笑道:“这点她倒是像我,不爱凑那些热闹。” “那是,也不看看守姑现在是跟着谁!”董二夫人也就打趣道,“不像老夫人您,还能像谁?” 纪雪听着她们又开始“吹捧”沈君兮,就有些不高兴地撇嘴。 但一想到晚上沈君兮不会跟着她们一起出门,她又变得活络了起来。 “到时候我们去买那个翻糖,”纪雪就有些显摆似地在沈君兮面前跟纪雯说道,“还有那个张果老倒骑毛驴的走马灯,去年我去晚了,没买着,今年我一定要买一盏回来!” 纪雯则是拉着沈君兮的手道:“你真的不想去看看么?” 沈君兮就同纪雯摇了摇头。 “既然沈家表妹不愿意去,姐姐你也别强人所难了。”纪晴瞧着也就帮着沈君兮说话,“不如到时候我们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送她。” 纪雯也觉得只好如此了。 因为赶着去看花灯,一家人也就早早地用过了晚饭,沈君兮就将她们都送出了翠微堂后,就去陪同王老夫人在院子里消食走圈。 “你这个孩子也是,”王老夫人见着沈君兮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数落”她,“别人家的孩子,若是知道能出去玩,那心比人还飞得早,你倒好,喜欢同我这个老人家为伍。” 沈君兮却只是笑了笑,只管抱着王老夫人的手臂撒娇。 祖孙两绕着翠微堂的抄手游廊慢走了十几圈,走得两人浑身是汗,心情更是畅快淋漓。 “赶紧地去洗漱一番,可别吹了风着了凉。”在微微休憩了一会后,王老夫人就催促着沈君兮,“这都已经立秋了,秋风容易冻人。” 沈君兮听着王老夫人的话,回房去梳洗了一番,正当她让珊瑚和红鸢用干帕子帮自己擦拭着**的头发时,却有丫鬟来报:“七皇子过来了,老夫人叫表姑娘先过去。” 这个时候? 沈君兮就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而珊瑚却是对她点了点头,道:“既然是老夫人相请的,姑娘还是过去看看。” 这…… 沈君兮一想到自己这披头散发的模样,就有些犹豫。 但她又一想,自己还是个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也就让珊瑚给自己换了身衣服,披着头发往老夫人的正屋而去。 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的七皇子端坐在厅堂里,除了他的侍卫席枫、以及李嬷嬷和两个伺候茶水的丫鬟外,屋里就没有其他人了。 见沈君兮过来了,李嬷嬷就面带笑脸的迎了过来,然后低声道:“可不巧,七殿下来的时候,老夫人正进了净房洗漱……” 难怪才把自己叫了过来。 沈君兮就点了点头,笑着往七皇子身边去了。 看着沈君兮那小小的身影,李嬷嬷也在心里暗自奇怪:表姑娘不过还是个孩子,可很多时候,她给自己的印象却总像个大姑娘般的沉着稳重。 “七殿下!”沈君兮就对着赵卓行了个福礼,“不知殿下这个时候过来,是所为何事?” 自中元节二人在北苑运河边见过一面后,已是足足一个月了。 赵卓就有意地打量着沈君兮,只见她目色清明,笑意盈盈,与往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就是花灯看累了,想找个地方喝喝茶。”赵卓的目光有些清冷,可眼神却一直跟在沈君兮的身上。 沈君兮就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堂堂七皇子在哪喝不到一杯茶?得巴巴的往他们秦国公府来? 可来者都是客,沈君兮正想寻个什么话题聊上一聊的时候,岂料七皇子却端了茶盅饮了一口,然后站起身道:“茶喝过了,我该告辞了,清宁乡君能否送我一送么?” 这就要走?沈君兮就有些错愕,但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声“好”。 赵卓的嘴角就浮起了一丝微笑。 第116章礼物 月色很是清朗,照在翠微堂的庭院里,像是给所有的东西都打上了一层白霜。 赵卓率先走上了庭院里的石板小径,沈君兮就快步地跟了上去,而跟着七皇子而来的席枫却是落后了两三步,而且故意用身形挡住了同样跟了上来的李嬷嬷等人。 李嬷嬷起先还有些不解,但在席枫瞪了她一眼后,她才明白过来,这是七皇子有话要单独同表姑娘说呀! 赵卓用余光扫到李嬷嬷等人没有跟上来后,就停下来跟沈君兮说道:“把手伸出来。” 虽不明白七皇子要做什么,沈君兮却是依言照办。 就只见赵卓从衣袖里取出了一个小木匣子放到了沈君兮的手上,并道:“听说你今天是你的生日,这个送你。” 还没待沈君兮反应过来,赵卓就喊了一声“席枫”,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席枫见状,也马上跟了上去,在经过沈君兮的身旁时,他还善意地笑了笑。 沈君兮拿着那个匣子,一时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七殿下走了么?”因为得知七皇子突然到访,王老夫人只在净房里匆匆梳洗了一番就赶了出来。 沈君兮就冲着王老夫人点了点头,然后将手里的木匣子拿给王老夫人看:“七殿下说今天是我生日,然后就送了我这个。” 王老夫人就取过那个小木匣子翻来覆去地看了起来。 “哐当”一声,一个钥匙模样的小铁片从木匣子里掉了出来。 沈君兮就将那小铁片捡了起来。 就在她还在想着这铁片是做什么用的时候,王老夫人却轻轻地推开了那木匣子,露出匣子里的两个木雕小人来。 只是那木雕小人的雕刻技艺很是一般,甚至还显得有点粗糙,即便是这样,王老夫人和沈君兮还是很容易地辨认出那两个小人是两个罗汉。 “将那铁片拿来给我瞧瞧。”王老夫人就在那匣子的底座上发现一个类似匙孔的地方。 沈君兮就将铁片双手奉上。 接过铁片的王老夫人就将铁片插入了匙孔之中,并且像开锁一样地用力一推。 刚才还是一动不动的两个小木头人竟然“卡卡哒哒”地互相撩打了起来。 “咦!”沈君兮就忍不住抬头问王老夫人,“他们是怎么动起来的?” “大概是因为里面有什么机关。”王老夫人笑着将那小木匣子交到了沈君兮的手中,“我以前见过有人用这个逗小孩。” 逗小孩的…… 沈君兮就想到了七皇子临走时那一脸的笑。 小孩就小孩,谁叫自己真是个小孩呢? 不过这小木人还真是有些意思,沈君兮就不断地抽动着那小铁片,然后两个木头小人就在沈君兮的控制下欢快地撩打了起来。 就在她玩得正起劲的时候,院子外传来纪雯和纪雪的欢笑声,去看花灯的人回来了。 沈君兮就朝门外看去,只见纪雯提着一盏兔子灯,而纪雪则提着一盏走马灯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见沈君兮正好站在院子里,纪雪就故意提着手里的走马灯从沈君兮的跟前经过,结果却瞟到了她手里那两个正在打架的小人。 “这是什么?”纪雪就瞪着眼睛瞧着沈君兮,她手里的那个,明显比自己手里的这个要好玩多了。 沈君兮却是没有搭她的话,而是看着纪雯手里的兔子灯笑道:“雯姐姐,这兔子灯是给我的么?” “对啊!”纪雯就笑着将那兔子灯交到了沈君兮的手中,有些遗憾地道,“本来我想买只更好看的,可惜我只买到了这个。” “这个也好看呀!”沈君兮却是甜甜地冲着纪雯一笑,“今天晚上我就要把它挂在我的床头。” 纪雯也瞧见了沈君兮手中的木头小人,她奇道:“这是什么?” “大概是七殿下送我的生日礼物。”沈君兮想了想,也想不出第二个理由来。 “七殿下?”纪雯就有些惊讶地说道,“我们在瞧花灯时遇见了他和三殿下,可还没同他们说上两句话,七殿下就被人潮给挤不见了……怎么?他来咱们府里了吗?” 被挤不见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 而沈君兮的第一反应却是七皇子是故意借着那人潮与他们走散,然后再特意来了趟秦国公府给自己送这个木雕小人。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感谢自己答应帮他保守张禧嫔的秘密吗? 沈君兮一时半会也拿不定不注意来,以至于纪雯在叫她的时候,她都没有听到。 待到夜里大家都歇下的时候,王老夫人却是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七皇子怎么会突然想到要给沈君兮送东西?难不成七皇子对她的守姑…… 但王老夫人转念一想,又觉得两人正都是两小无猜的年纪,自己不应该以一个过来人的心思去猜测两个孩子的心。 而且从始至终,沈君兮的眼神都是很坦荡的,不像是有所隐瞒的样子。 可即便是这样,王老夫人还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在床上就好似烙煎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睡在脚踏上值夜的李嬷嬷听着床上的动静,就坐了起来:“老夫人,要不要用些茶水?” 王老夫人还真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她也就坐起来道:“给我一杯温水。” 李嬷嬷就起了身,倒了杯水过来。 王老夫人在润了润嗓子后,就同李嬷嬷絮叨起自己的担心来。 李嬷嬷在听后也就同王老夫人笑道:“您不是经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么?如果表姑娘若能同七殿下在一起,也算得上是一桩好姻缘!” 王老夫人却是摇了摇头:“可他是皇子,他的婚姻从来就不能由他自己做主!我这边若真是放手,让守姑一头扎了下去,到时候皇上却给七皇子赐婚了别人家的姑娘,到时候我的守姑该怎么办?” “要不我们同贵妃娘娘提一提这事?”李嬷嬷就出着主意道。 “不妥,”王老夫人叹着气道,“这事也只是我们自己的猜测,如果两个孩子根本有这个心思,我们却把这事捅了出去,你叫这两个孩子以后又怎么自处?” 那就只能静观其变了。 第117章骑马 一到了九月,内务府就传出了消息,今年的万寿节不但会大办,而且会在万寿节那天组织练兵和秋猎,还会邀请京城里的这些皇亲国戚、天潢贵胄们与天子一同狩猎。 一时间,京城里不但那些古玩、珍宝的价格翻了番,就连那些卖狩猎服的店子,生意也变得异常的火爆。 那些平日里从不骑马的纨绔们也开始在城外的草地上跑起马来,生怕自己在昭德帝的跟前出了糗。 相对于其他的人家,秦国公府却显得有些安静得异常。 纪家其实算得上是以武将传家,虽然到了纪明这一辈,有从文也有从武的,可纪家的孩子从小都是爬过马背的,不说在马背上一定能狩到猎物,但肯定不会出现跌下马背这样的糗事。 可沈君兮却同她们不一样。 两世为人,她却从没上过马背,就更别说还要去打猎了。 她能不能在马背上坐稳,还是个很大的问题。 王老夫人显然也是意识到这个问题,可纪容海和纪明都在西山大营,家里没有人能教沈君兮骑射,她也就让人找来了麻三。 麻三的祖上是以养马贩马为生的马奴,到了麻三爷爷那辈,就成为了专门为老国公爷部下提供战马的养马官。 别看这麻三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却也是养马爱马成痴,而且还自己练就了一身拿手的骑射功夫。但因为他的两个兄长已经跟着现任的秦国公纪容海去了西山大营历练,他就主动留在家里照顾年事已高的爷爷。 正是感慨他的这一份孝心,王老夫人也就让他在家里的马棚里当差,平日里对他也是多有照顾。 在听闻是要教七岁的清宁乡君骑射时,麻三虽然也有些犹豫,但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而且还特意为沈君兮挑选了一匹身形矮小的小马驹。 即便是这样,当沈君兮看到那匹比自己高了不止半个身子的小马驹时,她还是有些胆怯的。 特别是她刚靠近那小马驹时,那小马驹刚好打了个响鼻,把沈君兮吓得后退了两三步。 纪雪在一旁瞧着,就有些得意洋洋。 终于也有沈君兮玩不转的东西了! 她故意挺直了身板骑着另一匹小马在沈君兮的身旁走来走去,并且弄出各种声响来干扰沈君兮,满心都是扬眉吐气的感觉。 麻三见了,虽然很想教训纪雪一顿,可偏生纪雪也是纪府的小姐,他又不敢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因此一连好几天,沈君兮这边就毫无进展。 眼见着万寿节越来越近,麻三也跟着急了起来。 就在纪雪再次过来“捣乱”的时候,麻三二话不说地就将沈君兮拎上了自己的枣红马驰骋了起来。 如此风驰电掣的感觉,是沈君兮从不曾有过的,一开始她是紧紧地贴在了马背上,后来她慢慢地变得大胆了起来,不但坐直了身子,也放松了之前紧拽着马鞍的双手。 见着沈君兮的状态放松了起来,麻三就笑着表扬沈君兮道:“对,就是这样!” 说完,他一个跃起,竟然从奔驰的马背上跳了下来,惹得不远处几个同样是在练马的少年好一阵拍手叫好。 被单独留在马背上的沈君兮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 她再一次伏在了马背上,甚至有些乞求地看向了麻三。 岂料麻三却道:“拽紧缰绳,让马儿自己停下来。” 这个时候的沈君兮简直急得要哭了起来。 内心怕得要死的她,哪里还敢去抓那什么缰绳? 就在沈君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马哨声,她所骑着的这匹枣红马就这样乖乖地停了下来,并且低头在地上吃起草来。 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沈君兮慢慢地从马背上抬起了头,却只见七皇子赵卓骑着一匹白马从她身后赶了过来,并且一脸担忧地道:“你还好吗?” 这个时候的沈君兮早已吓得血色全无,骑在马背上的双腿更像是没了知觉一样,根本不由她控制。 赵卓也就翻身下马,走到她的跟前问道:“你想下来吗?” 沈君兮也就呆呆地点了点头,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赵卓也就笑着向她打开了双臂,就像他们第一次在那花墙边见面的样子。 沈君兮就丝毫没有犹豫地往他的怀里倒去,然后被赵卓抱了个满怀。 赵卓那温暖的怀抱渐渐让沈君兮又恢复了些知觉,但心里有些后怕的她,双腿却一直都在抖着。 “你是什么人?”随后赶来的麻三见沈君兮正依偎在一个陌生少年的怀里,也就大声喝止道。 王老夫人既然将人交给了他,他就不能让沈君兮出任何的意外。 赵卓也认出了麻三就是刚才那个从马背上翻下来的人,也就将沈君兮护在了怀里,厉色问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眼见着这两位就要针尖对麦芒地杠上了,微微恢复了些的沈君兮也就同赵卓解释道:“这位是麻三,是外祖母特意找来教我骑马的。” 而赵卓见沈君兮要介绍自己时,却抢先道:“我是她表兄!” 沈君兮想着赵卓大概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想着他算起来也确实是自己的表兄无异。 “既然是来教你骑马的,怎么可以将你一人晾在马上不管不顾?”想着自己刚才见到的情景,赵卓就忍不住握住了拳。 这人究竟知不知道,将一个完全不会骑马的人留在马背上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一旦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那也是非死即伤! “你怎么知道我没管?”而麻三也瞧着赵卓很是不顺眼,他刚才敢跳马,自然是有把握不会伤到沈姑娘,没想到这人不由分说地跑来横插一杠,现在还振振有词地批判着自己,他到底以为自己是谁啊? 眼见着这二人又要斗起来了,沈君兮夹在他们两人之间赶紧叫了停。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学会骑马呀!我可不想在万寿节的那天闹笑话!”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正常的沈君兮也就在他们二人之间跳脚道。 “这个自然是简单!”没想赵卓和那麻三却是异口同声道,“只要你听我的就成!” 沈君兮就看了眼赵卓,又看了眼麻三,然后眨巴眨巴了眼,心想自己究竟要听谁的呢? 第118章骑马(二) 眼见着这二人又要吵了起来,沈君兮就大喊了一声:“谁的有效,我听谁的!” “你当然是要听我的!”赵卓就把沈君兮往自己的身后一拉,“你难道忘了,他刚把你可是吓了个半死!” “谁说的!刚才小姐明明已经不再惧怕骑马,若不是你突然跑出来,她一拉缰绳便能控制住那匹马!”麻三也是据理力争。 感觉自己已经被纪雪浪费了好几天的沈君兮就不想再继续耽误下去。 她也就拉了拉赵卓的衣袖道:“那你说的方法是什么?” 赵卓就向麻三丢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从地上扯了一把草道:“骑马最重要的,就是要与马儿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只要让它接受了你是主人,它自然就会听你的!” 说着,赵卓就抓着那把草去喂刚才沈君兮骑着的那匹马。 麻三就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负手站在了一旁。 赵卓原以为那马会乖乖的来吃自己手里的鲜草,可谁知那马儿却是在看了他一眼后,将头转向了另一边,就好似完全没有看到赵卓和他手里那把草。 麻三见着就在一旁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的红枣又岂会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麻三就有些得意地笑道,“你的这一招,对我的马儿是没有用的!” 赵卓却是冷哼了一声,吹了个马哨将自己的那匹白马给叫了过来,然后将手里的青草往沈君兮的手里一塞,道:“那你喂我的那匹!” 就在赵卓的白马嘚嘚地走过来时,麻三却是有些不敢相信地惊叹了一声:“这是大宛马?” “不仅是大宛马,而且还是纯种的!”赵卓就有些得意地说道,“比你那枣红马不知道要高级多少!” “是,是,是!”刚才还一直同赵卓抬杠的麻三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就伸了伸手,想摸又不敢摸赵卓的那匹大宛马,要知道他一生的梦想,就是养一匹像这样的马。 赵卓一见麻三痴迷的样子,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他将手里的缰绳往麻三的怀里一丢:“想不想骑着试试看?” 麻三一脸兴奋地问:“可以吗?我真的可以骑一骑么?” 赵卓默默地点了点头。 麻三就手抓缰绳一个跃起,跳上了马背,然后嘴里喊了一声“嘚驾”,那大宛马就在草地上狂奔了起来。 沈君兮就看着麻三的背影眨巴眨巴了眼,说好的教自己骑马,他却一个人先疯去了。 “我来教你。”见着那麻三走远后,赵卓也就对沈君兮说道,“不把他支开,估计我们吵到天黑也没有个结果!” 想着他们二人刚才面红耳赤的模样,沈君兮觉得赵卓说的也许会是真的。 “来,骑上马背,我教你遛马。”赵卓就笑着对沈君兮一抬下巴。 看着他那颇具感染力的笑容,沈君兮就深吸了一口气,就拽着马鞍子准备上马。 可是麻三的这匹枣红马比之前她骑过的那小马驹要高大很多,任凭沈君兮怎么努力,也踩不到那个马镫子。 她就不免有些气馁。 赵卓看着,也在一旁笑:“之前那么高的花墙你都能翻过去,没想这马背你却翻不上了。” 沈君兮就有些生气地瞪他,没想他却笑得更欢了。 “我来帮你。”赵卓二话不说地就半蹲下抱着沈君兮的腰将她举了起来。 这一次沈君兮终于没费什么力气,就坐上了那枣红马。 “双手拉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赵卓就一项一项地同沈君兮嘱咐着,然后问道,“坐稳了么?” 一坐上马背就有些紧张的沈君兮就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走!”赵卓就抬头一笑,牵着马儿的嚼头带着沈君兮慢慢地走动了起来。 “抬首,挺胸,坐直了!”赵卓在下面走着,却不忘时不时地提醒着马背上的沈君兮,“马是极通人性的,你如果让它觉察到你在害怕它,它可就不会听你的了。” 沈君兮一听,连忙调整了自己的坐姿,然后她就在不经意间瞧见了赵卓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明明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可平日里为何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呢? 沈君兮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赵卓就这样带着她走了两圈后,便松掉了手里的嚼头,对她笑道:“现在你自己来。” 沈君兮很想说自己不敢,可她一接触到赵卓那鼓励的眼神时,却又想试上一试。 她微微拉紧了缰绳,又用双腿轻夹了一下马腹,那马儿果然听话地慢走了起来。 沈君兮就有些兴奋地看向赵卓,而赵卓也回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如此这般的练过一两个时辰后,麻三终于骑着赵卓的那匹大宛马赶了回来,他一跳下马背就很是兴奋地道:“果然大宛马就是不一样,痛快!” “那你明日还想骑么?”赵卓就看着麻三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明天还可以骑吗?”麻三听着就很是心动。 “当然可以,明天还是老时间,你带着她还到这里来。”说着,赵卓就指了指还坐在马背上的沈君兮。 麻三这才想起教沈君兮骑马才是他每天的正经事。 “没关系,你只管带她来,我来教她!”赵卓自然也是看到了麻三眼里的担忧,“这事只要我们三人都不说出去,又有谁会知道?” 于是那麻三就和赵卓在沈君兮的眼皮子底下达成了共识:每日麻三将沈君兮带过来,然后由赵卓教她骑马,而麻三则骑着赵卓的大宛马去狂奔。 沈君兮就提出了抗议。 赵卓则是挑眉看向她:“难不成你还想像之前那样在马背上疯跑一次?” 沈君兮就吓得不敢再吭声。 如此这般两三天后,沈君兮不但可以自己轻松地上下马,甚至还能一个人骑着马儿微微地跑动起来。 沈君兮就会有意无意地冲着赵卓炫耀起来。 而赵卓也会牵过护卫席枫手里的马,同沈君兮一起并驾齐驱,然后二人在这草场上慢跑起来。 独留下席枫一人,像棵树一样地站在那,看着他们在马背上有说有笑。 第119章学箭 沈君兮学会了骑马,这件事却还不算完。 既然是狩猎,那就还得学会拉弓射箭。 只是市面上的弓箭大多都不适合小孩子,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臂力,拉不开弓。 纪雯和纪雪的弓箭,都是之前找人订制的,现在重新为沈君兮去订制,时间上肯定来不急了。 王老夫人就显得有些心急。 反倒是董二夫人安慰她道:“守姑能够骑着马背着弓箭在围场里溜达那么一两下就成了,也并不是谁家的女儿都能猎着猎物的,不也有那么多空手而归的么?” 王老夫人一想也是,不过是到时候让沈君兮去走个过场,谁还真指望让她去猎狩。 七皇子赵卓得知后,却把自己幼时用过的弓箭拿给了沈君兮。 “你毕竟是秦国公府的人,如果连拉弓都不会,难免会被人笑话。”赵卓也就同沈君兮道,“不说让你骑在马上去猎杀草里乱跑的兔子,但射靶你总该会?” 说着,赵卓就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立靶对沈君兮道:“你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让你骑马上围场狩猎那不现实,但是很有可能会让你们这些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聚在一起,射个靶、投个壶什么的,却很有可能,特别太后娘娘又是个乐于此道的人。” “太后娘娘?”沈君兮听得却是一个激灵。 上一世她入京的时候,太后娘娘已经仙逝,可她依旧听闻了不少关于太后娘娘的事,比如她强势、专横、不苟言笑…… “怎么?太后娘娘也会去么?”沈君兮就试探地问道,“可我怎听说她老人家正在山上清修呢?” “清修是不假,可那天毕竟是我父皇的寿诞,她老人家无论如何也会回宫的。”赵卓就同沈君兮解释道,“更何况再往后走,天只会越来越冷,宫里自会比山上要暖和得多。” 说完,赵卓就把自己带来的弓箭往沈君兮手里一塞,拖着她在立靶前约莫十步开外的位置站定:“别说那些无用的了,看见那个立靶上的红心没,你的眼睛要透过箭尾顶住箭头,并且让箭头瞄准红心……” 赵卓就像教沈君兮骑马一样地教着她如何瞄准射箭。 “当这三点都对准的时候,你就可以松掉勾弦的手指……但这个时候一定要保证弓箭的平稳,千万不要抖动……”赵卓就同沈君兮细细地交代着。 沈君兮就听着赵卓的话,将箭头对准了远处立靶的红心,然后一松手,离弦的箭就“噌”的一声飞了出去,然后稳稳地插在了立靶的红心上。 赵卓就回头看向了沈君兮,挑着眉问:“练过?” 沈君兮就摇了摇头。 上一世,她的书法、女红是真练过,可骑马射箭,却真的从未曾碰触过。 “运气不错!”赵卓就同沈君兮笑道,然后拖着她到二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沈君兮再一次轻松命中红心。 赵卓再次挑眉,却让沈君兮站到了离靶三十步远的地方,并道:“宫中每次围猎,女眷们的自娱自乐差不多就是这个距离,你再试试!” 虽然离那草靶是越来越远,可在沈君兮看来倒也差不太多,她也就拉满弓,对准了红心再次射出一箭。 那射出的羽箭就稳稳当当地扎在了靶心之上。 这样的准心,就连候在一旁的席枫和麻三都忍不住要拍手叫好。 赵卓则是有些意外的瞧着沈君兮,暗道这小丫头的臂力怎么会这么好? “大概是因为我每天都要揉面的原因。”沈君兮又试射了一箭,并猜测道,“最开始的时候,哪怕只揉一两斤面,第二天胳膊也会痛得抬不起来,可现在你让我揉上二十斤面,也不成问题。” 等候在一旁的席枫就有些忍不住了,他实在想不明白清宁乡君为何一天要揉上这么多的面,因此也就问道:“乡君为何要揉这么多面?” 沈君兮就冲着他灿然一笑:“因为我在学做糕点呀!我的师父说了,揉好面是做好糕点的第一步!席护卫想不想尝尝我做的糕点?” 席枫一听,有得吃,就忙不迭地点头。 而麻三也凑着热闹说他也要。 因为这些日子陪着沈君兮骑马,麻三与赵卓和席枫等人也都混了个半熟,早就没了最开始与赵卓相见时的剑拔弩张。 一转眼,便到了九月二十五日的万寿节。 董二夫人最终挑了件象牙雕的彭祖像作为万寿节礼物送进了宫内。 齐大夫人知晓后,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觉得王老夫人不该越过她,而直接让董二夫人去办这件事,毕竟她才是这个家里主持中馈的人。 王老夫人知道后,也就不留情面地当着董二夫人的面斥责她道:“往年倒是都让你做主了,可你选的都是些什么?凭白叫人笑话咱们家办起事来像乡下的地主老财。” 齐大夫人听着就涨红了脸。 去年她可是叫人铸了个小金佛送进宫,结果被别人家的夫人笑了大半年的财大气粗。 可她瞧着别人家送进宫的东西也不会比她的便宜,可她们却偏偏喜欢笑话自己。 王老夫人瞧着齐氏那一脸的不服气,也只能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以前,她还以为这个儿媳妇可以慢慢地教,倒后来才发现,齐氏心里的主意比谁都大。 不管你怎么提点,到最后,她依然会我行我素,因此王老夫人也懒得再说她。 瞧着齐氏还是一身日常居家的衣裳,王老夫人就抬眼道:“怎么?你今日不打算去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穿着这身?” “可帖子上不是说秋猎得在巳时开始么,现在才辰时而已。”齐氏就有些不解地道。 王老夫人就同她冷哼了一声道:“你以为这是去隔壁林家吃生日宴么?还是你觉得自己面子大得可以让皇上和太后娘娘亲自等你?什么场合做什么事,你心里就没有一点轻重缓急么?” 齐氏的脸上又是一阵青红皂白,赶紧回了院子换了一身衣裳,然后带着纪雪跟着王老夫人出了门。 第120章万寿 宫里将今年办万寿节的地方定在了西山围场,因为那里离西山大营很近,因此负责围场布防的便是西山大营的人。 看着围场里四处扎起的营帐和飘起的彩旗,纪容海这个坐镇全场的西山大营的总指挥,更是丝毫也不敢马虎。 “吩咐下去,围场四周巡逻的力量要加强,绝不能让宵小之辈趁机摸进围场威胁到皇上的安全。”纪容海坐在营帐内,看着围场的布防舆图正色以待,“还有入检管关口那,虽然那一块不归我们的人负责,可也不能大意,至于分区营帐里也不能放松,今日这些人可都是带着弓箭来的,每一支羽箭都要细查,如果所带羽箭上的标识与来者的家徽不符,一律没收!” 听完总指挥的命令后,众将领也就称“喏”退出营房。 因为检查得很严,在进入西山围场的隘口外,各府的马车也就排起了长龙。 沈君兮自然是同王老夫人一架马车,纪雪同齐大夫人一辆,纪雯和董二夫人共乘一辆,纪昭和纪晴因为要参加今日的围猎大赛,而各骑了一匹马。 上一世,沈君兮在京城虽然也住了八年,但因为延平侯府只空有一个爵位,像这样的盛会却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因此,她每每只能在有人宴请的时候,坐在一旁听着别人家的夫人眉飞色舞地说着盛会上的见闻。 而那时候的她,就想着自己若有机会也能参加一次这样的盛会就好了。 因此,这一世,沈君兮就满是新奇地瞧着车厢外的车水马龙,好像这真是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而王老夫人瞧着,以为她这只是小孩心性,也就随她去,并未加以阻拦。 各家的马车虽然走得慢,但也不是完全不动。 在排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秦国公府的马车。 “大公子,是咱们家的马车!”王老夫人坐在马车里,却听得车外有人道。 而坐在车窗处的沈君兮则是有些兴奋地拉扯着王老夫人的衣衫道:“外祖母,是明表哥!” 王老夫人也就往车窗外看去,只见一身戎装的纪明正站在隘口处,神情肃穆地盯着每一辆经过的马车,而他的身侧,则有宫里的内侍照着花名册一家一家地核对着车厢里的人。 在见着王老夫人的马车时,纪明也就冲着马车里的沈君兮笑了笑,随后他就听到了纪雪大喊“大哥”的声音。 他寻着声音看去,只见纪雪已经将头探出了车厢,而齐氏则是坐在纪雪的身后,用帕子悄悄地抹着泪。 当齐氏的马车经过纪明身边时,齐氏也就想下得马车来与儿子好好寒暄一阵,岂料被一旁的内侍喝止道:“你要在这下了车,后面的人该怎么办?别人家还要不要走了?” 想着自己竟然被人当着儿子的面训斥了一顿,齐氏的心里就有些不满,正准备发作时,却被纪明劝阻:“母亲还是早些进去,今日人多,去晚了,恐怕就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了。” 齐氏这才对着那内侍冷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将车帘放了下来。 围场里四处彩旗招展,隔老远,就能见着正中的位置支着一顶明黄色的大帐,那明黄色的大帐旁更是星罗棋布着许多小帐篷,一看就是为她们这些臣子和家眷所准备的。 因为纪蓉娘的缘故,秦国公府也就被内务府划分到了皇亲国戚里,因而也就离那明黄色的大帐很近。 王老夫人刚带着众人在帐内坐定,就发现周福宁从她们左边的帷帐里钻了出来,拉着沈君兮的手就道:“你们怎么才到?我一个人在这,都要无聊死了。” 听得周福宁的声音,乐阳长公主也过得帐来,在笑着摸了摸沈君兮的头后,她也就与王老夫人寒暄了起来。 齐大夫人和董二夫人自然是要上前请安的。 乐阳长公主就只是同她们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继续同王老夫人说着话。 周福宁也就将沈君兮拖到了一旁,问她有没有带自制的小糕点,沈君兮也就笑着取出一个食盒来,里面装了满满一食盒的小糕点。 “都是你做的?”周福宁就有些不敢置信。 “算是,”沈君兮就想了想道,“有些是余嬷嬷帮的忙。” 周福宁就随手拿了个福字饼,在轻咬过一口后,好吃得让她直跺脚。 “走,走,走,”周福宁就圈住了沈君兮的胳膊,“我带着你去显摆显摆去,也让她们尝尝什么才是真的好吃的!” 说着,周福宁就拖着沈君兮在那些帷帐间窜来窜去,带着沈君兮在一些公主、郡主的面前露脸。 大家听闻周福宁带来的是皇上新封的“清宁乡君”,也都很是善意地同沈君兮点头致意,不一会的功夫,沈君兮手里的食盒也就见了底。 “早知是这样,我就应该再多做些来!”沈君兮就有些遗憾地道。 “我觉得这样挺好!”周福宁就得意地道,“今日让她们尝过味道后,看她们以后谁还敢笑话我,说我说大话!” 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看向周福宁,周福宁就只好老实交代了她曾在这些公主、郡主的面前大肆夸赞沈君兮的做糕点的手艺。 可在那些公主和郡主看来,周福宁一个孩子的话并不足以取信,更何况这么些年来,大家早就在心里达成了共识,所谓哪家娘子才艺过人的,无非都是她的家人吹嘘出来的,好让自家的闺女名声在外,将来也好找个好婆家而已。 偏生周福宁又是个爱较真的。 见大家都不把她的话当成一回事,这才故意让沈君兮带了糕点来“显摆”。 沈君兮听着,便觉得满头都是汗。 虽然周福宁认为这是为了自己好,给自己出头,可这么一来,其实却是最容易得罪人的。 而这些人,又与周福宁不一样,平日里的喜好并不放在脸上,很可能表面上与你有说有笑,其实心里早就把你给恨上了。 一想到这,沈君兮只得在心里叹上了一口气,赶紧将周福宁拖回了自己的帷帐。 第121章围猎 “福宁,今天的事,以后不要再做了好吗?”见左右没人,沈君兮也就同周福宁道,“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好,可你这么做,却无端地落了别人的面子,也许别人不会同你说什么,可说不定早就在心里把我们两都给恨上了!” “怎么会!”周福宁却依旧天真地道,“她们才不是那么容易较真的人。” “那是因为你是乐阳长公主的女儿,瞧在乐阳长公主的面子上,她们自然不会同你计较!”沈君兮却摇了摇头道,“可我呢?在她们看来,我却是一个利用你不断显摆自己的心机女!” 周福宁听着就睁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辩驳,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理由。 自己难道真的做了件傻事? 周福宁就有些后悔地想着。 “我真的害了你?”周福宁就扯了扯沈君兮的衣衫,“那我再去找她们,说这都是我的主意,与你无关!” 说着,周福宁又要往帐外跑。 沈君兮就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好姑奶奶,你就消停一会!”沈君兮就差给她跪下了,“事已至此,只会越描越黑了,以后若真是你想吃,你只管同我说,可如果是要像今天这样,我看还是不必了。我真的不需要这样的一些虚名。” 周福宁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将头依在了沈君兮的肩膀上:“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我都先问过你,我都听你的!” 和周福宁说话的空档,沈君兮就瞧见对面的皇子帷帐里不断地有人在窜来窜去,虽然隔得远,但沈君兮也瞧出那人就是端午节那天在八仙楼鼓动着七皇子下注的吴恒。 这些人,肯定又在打赌了! 沈君兮的目光就一直跟着吴恒进了七皇子的帷帐,不一会的功夫,赵卓就跟着那吴恒走了出来,站在帷帐边听吴恒说着话。 他穿着一件白底绣金蟒的皇子服,头戴着紫金观,脚蹬一双掐金薄底靴,看上去却有些心不在焉。 沈君兮隔着中庭远远地看着他,却发现他也朝她看了过来。 像是在干坏事却被人突然抓住的小孩子一样,沈君兮立即低下了头,当她再抬头时,对面的帷帐里既看不到赵卓,也见不到吴恒了。 沈君兮的心里就有了一丝小小的失落。 忽然,围场内突然鼓乐齐鸣,原本在帷帐内互相串门的贵妇们都各自回了自己的帷帐,沈君兮也赶紧跑回了王老夫人的身边。 一阵静鞭声响起,刚才还很是热闹的四周一下子就变得鸦雀无声,只能偶尔听到衣物的窸窣声,和珠翠的玎珰声。 “跪!”一个嗓子尖声喊道,所有人就都朝着那顶明黄色的大帐跪了下去。 然后就只见穿着明黄色龙袍的昭德帝搀着一位通身富贵的妇人如沐春风地走来,两人一路有说有笑,而纪贵妃和黄淑妃则是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 沈君兮也就猜测那位华衣妇人应该就是曹太后了。 昭德帝在扶着曹太后落了座后,这才道了声“平身”。 “起!”那尖嗓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家这才陆陆续续地站起。 过不得多久,沈君兮就听得有声音喊道“吉时到”,然后就见着众位皇子在太子的带领下往主帐去给昭德帝拜寿。 皇子们拜过后,便是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之后,就由纪蓉娘领着后宫的内命妇们给皇上祝寿。 最后才轮到外命妇。 待所有人都给昭德帝祝过寿后,昭德帝也就站在主帐的高台之上感慨了一番。 沈君兮就留心到之前还穿着皇子服给昭德帝祝寿的众位皇子们已经全都换上了一身骑装,并且都挎着弓箭骑在高头大马上,等着昭德帝的一声令下。 就在沈君兮分心的这个档口,昭德帝就接过内侍们递过来的弓箭,朝着天上射了一支鸣笛箭。 然后众皇子们就好似打了鸡血一样地挥舞着手里的鞭子,策马往不远处的树林里奔去。 留在帷帐里的夫人们则一个个的翘首以盼,希望能在那群身影中寻到自家的孩子。 纪昭和纪晴也参加了这场围猎。 王老夫人还有齐大夫人、董二夫人的心也就跟着一起飞进了围场。 不一会儿,前方就传回捷报:纪昭猎得了今日猎场上的第一只猎物,博得了头筹。 坐在高台上的昭德帝听得捷报也就笑着同纪蓉娘道:“别看纪昭平日里就像个书呆子似的跟在太子身边,没想到竟然是个文武全才!颇有秦国公当年的风采!” 纪蓉娘却是掩嘴笑道:“那也是因为皇上英明,给了他这样的表现机会,才能让昭儿将这傲人的一面展示出来,换做他人,倒也不能说一定不如他,只不过没有他这般运气好,有机会经常在皇上的面前露脸。” 纪蓉娘的这话就说得很有水平,不但夸了自家的侄子,顺带还捧了一把昭德帝。 昭德帝也就乐得大喊了一声“赏”。 坐在昭德帝另一侧的黄淑妃听了,却有些不屑地撇嘴。 谁不知道今日这围场里负责守备的就是纪家的人,纪昭夺得了头筹,鬼知道有没有纪家的人在这里面搞名堂? 因此,黄淑妃就在一旁幽幽地道:“不过今日的角逐,可不光要看谁第一个猎到猎物,还得看谁猎到得最多,猎物最凶猛!若是他能猎得一只熊来,那才是真厉害!” “怎么?这围场里还有熊?”坐在最上首的曹太后本是静谧得像尊菩萨,在听得黄淑妃这么一说,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说是围猎,其实围打的却是之前派人在林间放进去一些兔子、羚羊、锦鸡等这一类并不具备攻击性的活物,因此大家这才放心让自家半大的小子进林子去狩猎。 而现在突闻林间还有熊,这就让太后娘娘不得不紧张起来,要知道她最珍视的孙儿也在里面呢! “怎么可能会有熊!”昭德帝却同曹太后笑道,“之前有守这围场的人来上报,在林中疑似有熊活动的痕迹,然后朕特意派了人过来排查了一遍,并没有见到熊的踪影,大概是有人小心过了头,这才将其他的东西误认成熊了吗,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在这林场四周都布下了捕兽夹,真要是有熊,也会被捕兽夹捉住的。” 曹太后听着,这才舒了一口气。 太子赵旦是她娘家侄女曹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现在曹皇后已仙逝,作为赵旦的祖母以及曹家的利益代言人,她必须保证赵旦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并且继承皇位。 因此,她也绝不允许任何威胁到赵旦的事情发生。 第122章伤马 猎场上捷报频传,不外乎谁家的公子射到了羚羊,谁家的公子又射到了锦鸡之类的消息。 纪雪之前还饶有兴致地和王老夫人她们坐在一块等着哥哥的消息,可越到后面,她就越发有些坐不住了。 她就看了眼身旁的纪雯和沈君兮,她们两人的目光都瞧着树林那边,还时不时的窃窃私语一番,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还坐着一个她! 想着平日里纪雯与沈君兮的亲密,纪雪就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一阵夸张的笑声传来,纪雪就扭头看去,只见一身粉色衣衫的黄芊儿正捂着嘴在那笑,而她的身边还围了一群其他也在女学堂里读书的女孩子。 纪雪就只觉得眼前一亮。 她就悄悄地起了身,往黄芊儿那边去了。 黄芊儿一见纪雪过来了,就同身边的女孩子们都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迎了上去:“纪雪,你怎么才来?刚好福成公主说想见见你!” “真的么?”纪雪就显得有些意外。 “听说你也不喜欢那个沈君兮?”还不待纪雪反应过来,刚还在同黄芊儿在说笑的福成公主就有些不屑地打量了纪雪一眼。 纪雪就好似找到了同盟一样:“对啊,我可讨厌她了!自从她来了我们家后,我的好日子就过到了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也不喜欢她!”福成公主也就冲着纪雪一笑,转身而去。 黄芊儿就拍了一下纪雪的肩膀:“我们正要去公主的营帐,你也跟着一起来。” 纪雪听着,就有些兴奋地点头,跟着黄芊儿她们一起,往福成公主的营帐去了。 福成公主的营帐就支在主帐之后,里面不但铺上了厚厚的地毯,还摆着两三张方几,方几上摆满了各种好吃的。 就在纪雪还觉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福成公主就笑道:“随便吃,随便坐,能进了我这营帐的,就不是外人!” 与纪雪同来的那些女孩子也就嘻嘻哈哈地围坐了下来,黄芊儿见着还有些拘促的纪雪,也就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笑道:“公主殿下是最为随和的人了,你以后与公主殿下相处久了,就自然明白了。” 纪雪就有些怯怯地朝福成公主看去,却只听得福成公主正同另一个女孩子道:“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如找点什么事,消遣消遣!” “吟诗?还是做对?”就有人提议着,“再不济,我们倒还可以聚在一起画一幅狩猎图……” “吟诗作画?不行,不行!”提议的那人话还没说完,就遭到反对,“如果就我们这些人还好说,可你们别忘了,那个什么清宁乡君还在外头呢,她的字你们又不是没见过,秦老夫子那么苛刻的一个人,还经常对她赞不绝口呢!” 被人这么一说,刚被人带起的兴致,一下子又低落了下来。 “其实沈君兮她也不是什么都厉害的!”纪雪也就笑道,“据我所知,她可是拙得连马背都爬不上。” “怎么说?”黄芊儿就同那福成公主对视了一眼。 纪雪也就将之前沈君兮学骑马的笨拙样子都学给了福成公主看。 福成公主也就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因为之前那只雪貂的原因,福成公主一早就把沈君兮给记恨上了,也就诚心想找个机会让沈君兮出出丑,出一出心中的那口憋了几个月的恶气。 现在听得纪雪这么一说,福成公主就决定下围场去打猎。 而且为了能将沈君兮也拖下围场,福成公主还故意跑到了曹太后的跟前道:“皇祖母,我们好不容易才能来一次这西山围场,却只能坐在一旁看,好无趣呀!” “哦?那我们福成想干什么?”曹太后年轻的时候很是强势,到老了,反倒变得宽容了起来,特别是像福成这样,不会危及到赵旦太子之位的女孩子,她尤为宠溺。 “皇祖母,我们也想下围场!”福成公主也就乘机道。 “哦?”曹太后一听就来了兴致。 她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巾帼不让须眉,在听得福成这么一说,她也就笑道:“哪些人愿意与你同去?” 福成公主也就指了指候在一旁的黄芊儿等人。 曹太后就扫了眼道:“才这么点人,玩起了有什么意思。” “既然大家都难得来这一趟,不如让那些公卿家的小姐们也下场活动活动。”然后她就侧过头同昭德帝道。 昭德帝也觉得有趣,便让人将这个消息传达了下去。 坐在营帐内的沈君兮就忍不住哀嚎了一声。 她原本以为她今天只要老实坐在营帐里就好了,没想到依然躲不过要上马背的命运。 一旁的纪雯就横了她一眼:“你收敛着些,可别忘了一旁就是主帐!” 沈君兮也就冲着纪雯吐了吐舌头。 “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忧的。”王老夫人就过来安抚着沈君兮道,“你也不是全然不会,只要你骑在马上,跟在那群姑娘的身后就行了,没人想要你去拔头筹的。” 沈君兮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也就换上骑装,出得帐去。 帐外,各家的女孩子们早已换上了骑装,背上了各自的弓箭,乍一看上去,倒也一个个都是威风凛凛。 曹太后看着,就更高兴了。 她从头上摘下一支凤钗,笑道:“这个,今日将会赏给你们之中最厉害的那个人!” 曹太后此言一出,中庭上的贵女们都是一阵欢呼。 平日里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更何况还能得到太后娘娘的赏赐,大家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乡君,不好了!”就在这时,负责去牵马的小厮就有些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乡君的那匹马也不知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左后臀上被人插了一道差不多一寸的刀口!走起路来都是一瘸一拐的。” 沈君兮听着也就一愣。 一寸多的刀口? 只是针对她一人,还是有其他人的马也被扎了? 沈君兮正在思筹时,就听得董二夫人急急地问道:“我们家的马不都是专门有人看着么?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第123章捣乱 是不是有人玩忽职守?! 这一念头,瞬时就在纪府的三个女主人的脑海间一闪而过。 “雪姐儿的马呢?”齐大夫人就急道,“雪姐儿的马有没有也受伤?” 那小厮也就摇了摇头:“我们特意查过了,还问了别人家的小厮,只有乡君的马受了伤!” 只有自己的马受伤了?也就是说这事就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 好在发现得早,若是她毫不知情地骑着这匹马下了围场,一鞭下去,受了伤的马难免发狂。 而像她这样的生手,又完全不知该怎样应对这样的突发状况,只有硬生生地被甩下马背,非死即伤! 是谁? 用心竟然如此歹毒! “既然是这样,不如就别让守姑去了!”听得纪雪的马无事,齐大夫人也就舒了一口气道。 王老夫人也是这样想的。 毕竟沈君兮才刚刚学会骑马,让她如此贸然下场,她也不放心。 “不!我要去!”不料沈君兮却是倔强地说道。 既然有人诚心不想让自己去,那她就非得去! 所以当沈君兮牵着借来的高头战马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就听到了人群中有人在惊叹,更有人在窃窃私语。 “秦国公府的人疯了么?竟然让一个孩子骑战马,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得了?” “也许人家艺高人胆大也不一定啊!毕竟那是秦国公府的……” 沈君兮就假装没有听到这些,而是牵着马站在了主帐台下。 昭德帝显然也注意到了她。 “清宁,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昭德帝就瞪着眼睛瞧她,“你不知道你牵的这是战马吗?” “回皇上的话,清宁的小马出了一点点小状况,所以我就同大哥借来了这匹马!”沈君兮笑盈盈地说着。 “哼,你别说大话,这马背你上得去么?”昭德帝冲着沈君兮笑道。 “当然!”沈君兮一脸自信的应道,然后一个利落的踩蹬翻身上马,然后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那战马的背上。 一旁的福成公主见着了,就皱着眉瞧了黄芊儿一眼,低声道:“不是说她不会骑马么?怎么瞧着她这动作,竟比一般人还要利落?” 黄芊儿就讪讪地笑道:“说不定她就这些花架子呢?” 福成公主就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待到昭德帝这边一声令下,各家的姑娘们也就策着马三三两两地往林间奔去,只有沈君兮不慌不忙地伏下了身子,好似在那战马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那战马就喷了个“响鼻”,算是响应了沈君兮的话。 沈君兮就笑着抚了抚那战马的鬃毛,将双腿一夹,手中的缰绳一拉:“我们走!” 那战马就“哒哒”地奔跑了起来,很快就超过了旁人骑的小马驹,第一个冲进了树林。 树林里静悄悄的,莫说是猎物了,就连鸟儿也没有一只。 难不成是前面的那群人把猎物都给猎光了? 沈君兮将弓箭从肩上卸了下来,拿了手中,然后慢慢策着马在树林里走着。 而那战马也好似受过特训一样,马蹄声也变得轻盈了起来。 忽然,一只灰兔从草丛里窜了出来,从沈君兮的眼前一溜而过,然后躲到了另一丛草里。 沈君兮刚搭上弓箭,正准备瞄准时,一柄羽箭从她的耳后飞了出来,直直地打在那草丛里。 沈君兮自然是吓了一跳,而草丛里的那只灰兔也被吓得逃跑了。 沈君兮也就回头看去,只见福成公主骑在马上,掩着嘴同一旁的黄芊儿笑道:“哎呀,没打中!” 说完,就好似没看见沈君兮一样,继续同黄芊儿说笑着。 沈君兮自然知道自己同那福成公主是结过梁子的。 她也不打算与那福成公主多打交道,也就双腿一夹马腹,往林间的一条小路走去。 可让沈君兮没想到的是,不管自己在哪里,只要一搭弓箭,就总会有人跑出来捣乱。 不是有人故意大声的说话,就是有人在一旁打着喷嚏。 那些猎物,一听得响动,也就纷纷跑开了。 这些人根本就是成心的! 想到自己那匹莫名被人扎了伤的小马驹,也就注定今天的事不会那么简单。 倘若是换了其他人,恐怕这会早就闹起来了。 只是这样一来,就正如了她们的愿。 要知道曹太后和昭德帝还坐在主帐的高台之上! 自己又怎么会让她们如愿? 沈君兮冷笑了一把,就使劲抽了胯下的战马一鞭。 马儿一吃痛,便往树林的深处奔去。 沈君兮也不知道奔了多久,只觉得那些“捣乱”的人都被自己甩开后,这才停了下来。 树林的深处比外面显得更为幽静了,就连鸟叫声都显得清脆了不少。 齐腰深的林间深草里,还有着一条带着新鲜踏痕的蜿蜒小道。 至少还有人来过。 沈君兮就自我安慰着,慢慢地策动着战马碎步向前,不久之后,就听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君兮就循声看去,却突然发现前方的深草里有着一双黝黑的眼睛正瞧着自己。 那是什么? 沈君兮心头一紧,嗓子也变得干涸起来。 她想也没想的就拉紧了缰绳想要掉头。 突然拉紧的缰绳就让那战马嘶鸣了一声,在原地马蹄乱踏地转着圈,惊得那草丛里的身影一跃。 好不容易将马安抚下来的沈君兮这才看清那身影原来只是一只小鹿。 她就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刚才已经跳到嗓子眼的小心脏又落回了远处。 看着前面长得越来越深的草,觉得再往前走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沈君兮还是决定退出去的好。 可就在此时,沈君兮却发现就在刚才马蹄乱踏的时候,乱了方向:在这四周景色看上去都长得差不多的树林里,她迷路了。 沈君兮的心情就比刚才还要慌。 “有人吗?”她就大声地呼喊了起来。 既然自己是在这围场之中,周围就应该会有人! 沈君兮就满怀希望地想着。 但是,除了鸟叫,并没有人回应她。 整个树林,比她进来的那会还要幽静。 沈君兮再次慌张了起来。 第124章幼熊 她不会就这样被困在这树林里了! 沈君兮有些心慌地想着。 她就带着一丝希望地同她所骑的那匹战马道:“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你知不知道出去的路?” 毕竟她也是听说过老马识途的人。 可那马却只是嘶鸣,并且不停地在原地挪动脚步,一点也看不出它想往哪边走的样子。 沈君兮的心里就更急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的位置已到了树梢,也就是说,差不多已到正午了。 狩猎只到未时,在这树林里狩猎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如果自己不能及时出去,获救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上一世的逃生经验告诉她,绝不能在关键的时候自怨自艾,唯有自救,才能不坐以待毙! 沈君兮就先深呼吸了一口,让自己静了下来。 然后她坐在马背上朝着四周仔细辨认了起来,终于让她依稀辨认出了刚才那条有着新鲜踏痕的小径。 “刚才我应该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沈君兮有些自言自语,然后她看向了那条小径的相反方向,果断地调转了马头。 “驾!”她一夹马腹,挥动着马鞭,让那战马再次跑动了起来。 看着这林间的树变得越来越稀疏,沈君兮的心里就隐隐感觉到了希望。 可就在那战马跑得最欢的时候,它却突然一个急停,差一点将沈君兮就这样径直甩了下来。 好不容易将自己稳在马背上的沈君兮就有些惊魂不定地拉住了缰绳,而那战马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焦躁不安,任凭沈君兮怎么催促它,它都不愿继续往前而去,甚至想自己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眼见着自己就能出这树林了,沈君兮又哪里会让这马又跑回树林里? “乖,别闹!”不知道这匹马究竟是怎么了,沈君兮也跟着一起变得焦躁了起来,“还差一点点我们就能出去了!” 她急得差一点就要哭了起来。 自己真是傻,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该逞能,坐在帷帐里陪着外祖母,不比到这树林子里来舒服? 见自己怎么也弄不动那马,沈君兮只好翻下马背,然后死死地拽住那根缰绳,想将那战马给拖出去。 可她的力气,又怎么会是那战马的对手? 一两个回合下来,她不但没有拖动那战马,反倒双手被缰绳勒出了血来。 沈君兮也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她快速地从内衣襟上撕下两条白布将双手缠上。 就在她缠白布的空档,她好似发现了前方的草丛里好似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会不会是只野兔子? 或者是只羚羊? 想着自己今日的空手而归,沈君兮就快速地缠好了手,然后身后取下了弓箭,轻轻地挪动着脚步往那有响动的地方走去。 待她架好了弓箭,拨开了草丛,正欲射箭时,却只见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正蜷成了一个球状,发出了类似呜咽的“呜呜”声。 这是什么? 沈君兮也并不敢靠近。 那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也好似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它就有些求助似地抬起了头,一双眼里充满了乞求。 竟然是只熊! 沈君兮吓得就后退了一步。 难怪那马怎么也不肯往前走,它肯定是闻到了熊身上的气味,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所以死活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那熊的个头并不大,从身形上看,也不过是一只小幼崽而已。 见着沈君兮要走,那幼崽熊更是发出了如小奶狗一般的“唧唧”声。 什么情况? 有些好奇的沈君兮就凑了过去。 只见那小熊就塌坐在草地上,而它的左后脚上却夹着个黝黑的捕兽夹,腿上的棕毛上隐隐能看到鲜红的血迹。 看着那幼崽熊可怜兮兮的目光,沈君兮也就心下一软。 于是她蹲下身来,将手中的弓箭置于一旁,徒手帮那小熊扳起捕兽夹来。 好在那捕兽夹的成色很新,沈君兮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帮那幼崽熊将脚拿了出来。 像是出于天生的本能,重获自由的小熊就坐在那,不断地舔舐着自己的后腿。 沈君兮见着它的样子可怜,便从自己的内衣襟上又撕扯下一块布条来,缠在了那幼崽熊的腿上。 许是感受到了沈君兮的善意,那幼崽熊就将沈君兮扑到在地,在她身上蹭了又蹭。 沈君兮被它逗得更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清宁!小心!”七皇子赵卓却突然手持弓箭地出现在沈君兮的跟前,而且手里的弓竟然已拉满。 沈君兮就料想赵卓是误会了。 她也就坐了起来,摸了摸那小熊道:“没事,它不过在和我玩而已!它不会伤害我的!” 岂料赵卓却是大喊了一声:“你胡说什么!你都不知道你身后有什么吗?” 身后? 沈君兮就错愕地回头,只见离她约莫两三丈远的地方一只大熊正怒气冲冲地瞧着她,就好似随时都会要冲过来一样。 沈君兮吓得在地上也就挪了。 “别动!”赵卓又急喝道,“这货是有名的熊瞎子!你不动,它瞧不见你的!它最好不要过来,我可没有把握能撂倒它!” 沈君兮听得他这么一说,又坐在那,丝毫不敢动弹。 而沈君兮身旁的那只小熊却兴奋地发出了“嗷”的一声,拖着它那条刚被沈君兮包扎好的后腿,一瘸一瘸地朝着那大熊跑去。 只是它在跑出约莫七八尺的距离时,它还回过头来看了沈君兮一眼。 这个时候的沈君兮哪里还敢让这只小熊停留,巴不得那大熊是来找这小熊的,然后找到了就赶紧离开。 “快走,走!”沈君兮就催促着。 那小熊在瞧过沈君兮两眼后,就有些艰难地跑回到那大熊身边,然后好似撒娇地在那大熊的身上左蹭蹭右蹭蹭,显得无比的亲昵。 而那大熊也将小熊前前后后地“检查”了一遍后,冲着沈君兮“哇嗷”了一声,好似是在感谢她,然后才带着那小熊离开。 待这两只熊都走远后,赵卓这才放下手中的弓箭跑到了沈君兮的身旁,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第125章猎物 也不是只是在地上坐久了,还是因为之前心里确实在害怕,沈君兮就只觉得自己双腿一软,站不起来。 “你没事?”赵卓就急急地扶住了她,“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沈君兮就感觉到赵卓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事。”沈君兮凝了凝心神,站定了下来,看着赵卓道:“七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卓就搔了搔头:“我刚才好似听到了你呼救的声音,因此我也就策马过来一探究竟。” “七殿下刚才听到我呼救了?”听着赵卓这话,沈君兮就有些兴奋地翻握住了他的手,“刚才在树林里,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所以你就在这林子里横冲直撞了起来?”赵卓也就挑眉道,“你不是应该在营帐里呆着的么,为什么也会进了这围场?” 沈君兮也就将昭德帝命她们下场,并且曹太后拿出一支凤钗来当彩头的事同赵卓说了。 赵卓听着也就凝色道:“即便是这样,你也不应该越过那条黄色的警示线,冲进这深树林里来呀!” 沈君兮就有些不明白地摇头。 哪里有什么黄色的警示线? 她只知道自己这一路进来得很是轻松,根本不曾瞧见什么阻挡物。 “不会!就在树林的那边……”赵卓就朝着树林边看去,却发现之前他们入得树林来时的特意被围挡在树上的黄布竟然全部都被撤去了。 “怎么会这样?”赵卓就有些不解地道,“之前分明还围着好好的,是什么人竟然将这围布全都给收走了。” 而沈君兮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对。 今日若不是福成公主的人一路相逼,自己根本不会想到骑马往这树林里冲,而且如果她骑的还是之前那匹小马驹,也不会冲得这么深! 现在所有的事情连在一起看,显然就是有人事先谋划了这一切,然后就等着自己一脚一脚地往里踩! 是福成公主么? 沈君兮就在心中暗道。 自从与她在御前对峙过后,沈君兮就没指望福成公主会同自己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让沈君兮没想到的是,福成公主下手竟然会如此狠毒,不管是伤马,还是故意将她赶入这深林里,完全都没有顾忌到这些事带来的后果会怎么样。 可以说,她完全没有顾忌到这样做,会不会伤人性命!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而赵卓显然也发现了端倪。 “你怎么骑了匹战马来了?秦国公府没给你准备小马吗?”他皱着眉道。 沈君兮只好将今日发生的事都同赵卓说了,而赵卓的神色也和她一样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些人真的是毫无顾忌么? “这件事,我来帮你处理,你就别管了,”赵卓思躇了一会冷脸道,“没有确切的证据,不管是谁下的手,你都无法与他对质,我们现在能做的,只能去找那些看马的和看这围场的人的麻烦,不管他们是有心还是无意,既然为图一时私利而与人开了方便之门,他们就要将这罪责给担负起来。” 沈君兮一听,就明白了赵卓的意思。 既然奈何不了主谋,那么抓几个帮凶震慑震慑对方也是好的! “这件事……七殿下您真的方便插手么?”沈君兮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有什么方便不方便,我不也因这原因,误入了深林么?”赵卓也就笑道,“不治他们一治,这帮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当差了!” 就在这时,远处有似有似无的号角声飘了过来,赵卓就看了看天上的日头道:“父皇命人鸣角收兵了。” 他看着沈君兮那空空的马背,便从自己的马背上取下只锦鸡挂在了沈君兮的马背上,还将锦鸡上原本插着的那支羽箭拔下,然后从沈君兮箭筒里抽了一支箭用力插进那锦鸡里。 沈君兮瞧着,就为那锦鸡觉得疼。 “你刚才不说福成她们就想看你出丑么?”赵卓就对着沈君兮笑道,“那就带只锦鸡回去气气她们!那些贵女们平日里练的骑射不过都是花架子,真正能打到猎物的人不多。” 随后,赵卓又想了想,又给沈君兮加了只野兔,同样也换了野兔身上的箭羽:“若有人问起,你只管说是在树林里打的,具体什么地方你也不识得,不要同人说起你在树林里迷路的事,只说为了打到猎物耽误了一些时间!你明白了么?” 沈君兮就有些似懂非懂地点头,赵卓叹了一口气,便让她将刚才自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待沈君兮将他的原话复述出来后,赵卓也就催促着沈君兮上马:“沿着这条道一直往东,你便能见到皇上的主帐了!” “你不同我一起么?”被赵卓扶上马的沈君兮就听出他这话里是要分头行动的意思。 “我走另一条道绕回去!”赵卓看着沈君兮的眼睛正色道,“不能让人瞧出我们是一伙的,不然你就会赚不到太后娘娘的凤钗了!” 说完,他就狠狠地抽了一鞭沈君兮身下的战马,那马一吃痛就快速地跑动了起来。 沈君兮回头看他,却见他身姿矫健地翻上了马背,朝着林间的另一条小道奔去。 当第二道鸣号的声音响起时,沈君兮所骑的战马终于冲出了那树林,那顶明黄色的天子大帐就出现在沈君兮的眼前。 就在她冲出那树林后,陆续又有人从她的身后冲出,只是其他人都是没有停留地往大帐赶去,沈君兮也不敢怠慢,狠狠地抽了两鞭子,往大帐奔去。 到了大帐前的集结地时,沈君兮便发现那些皇子和各府公子的马背上都是猎物颇多,其中有一人的马背上多得竟然都有些放不下了。 反观各府贵女的这一边,打得猎物的却是寥寥无几,若有,也不过是些不怎么起眼的山鸡之类。 那些猎到山鸡贵女原本还在那吹嘘着自己如何如何厉害,可当她们见到沈君兮马背上挂着的野兔和锦鸡后就纷纷噤了声。 沈君兮便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些,而且这些猎物也不是她自己所猎,心下就难免有些心虚。 “她居然猎到了这么多!”骑在马背上慢行的沈君兮就听到了有人在议论。 “谁知道是不是她打的?说不定是别人给她的呢?你哥哥不也参加狩猎了么,你去管他要只獐子来!”另一人就在那出着主意道。 第126章比对 “你以为我不想么?”不料之前那女子却是叹道,“他们那边一早就下了注,下围场前就得先预计自己能猎到多少猎物,没有完成的人可是要输钱给那些完成的!为此,我哥还抢了我的一只山鸡呢!” “我就说,你怎么会空手而归!”另一个女子也就掩面笑了起来,“原来这里面还有这样的故事……” 听着那二人的说笑,沈君兮却是瞧着自己马背上的锦鸡和野兔发起呆来。 也不知道七皇子和那吴恒打赌时报的猎物是多少,而他给了自己这些,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他。 沈君兮正发着呆想着这事,却听得马下有一人在尖叫:“哎,这是谁呀,没长眼么?没瞧见我就站在这么?” 沈君兮这才缓过神来。 就在她准备翻身下马和那人道歉时,却发现那人正是之前在树林里故意来惊扰自己猎物的人。 沈君兮神色一下子就变得倨傲了起来。 而那人在瞧清了撞她的人是沈君兮后,更是噤了声,然后灰溜溜地跑回了福成公主的帷帐里。 本就没指望自己能有所收获的福成公主可不是个吃得了苦的人,因此,她只在围场里稍稍转了两圈后就带着人回了帷帐。 “这一次定叫那沈君兮吃个大亏!”黄芊儿陪在福成公主的身旁,一边吃着西北上贡而来的马**葡萄,一边兴奋地道,“李思华可是亲眼瞧见她骑着马过了那警示围布,这会子恐怕都不知道她策马跑到哪去了。” “还是表姐的这个主意好!”福成公主也靠在地上的软枕上笑盈盈地道,“我就是瞧不得她在我面前的那副样子!” 两人正说着,李思华就好似撞了邪似地跑进了福成公主的帷帐道:“那个什么沈君兮回来了!不但人回来了,还带了猎物呢!” “什么!”福成公主一听,就从软枕上弹了起来。 那李思华只得将她刚才看到的再同福成公主说了一遍,这一次连黄芊儿也变得不敢相信起来。 “不可能!”黄芊儿坐在那大声驳斥道,“那林子走进去后,就没几个人能走出来,所以皇上才会让我父亲叫人将那边用黄绸拦住!她沈君兮有多大的能耐,竟然如履平地?” 那李思华听着也是急道:“你若不信,自可以自己去瞧上一瞧,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黄芊儿一听,哪里还有心思与那李思华继续抬杠,她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福成公主却早已甩帘而出。 她和那李思华也就对视了一眼,快速地跟了上去。 待她们三人赶到主帐前时,沈君兮已经在小内侍那登记完所猎回的猎物,因为鲜少有人猎得比沈君兮还多,所以那小内侍也就在那恭维了沈君兮两句。 “不可能的,这两只猎物一定不是她猎的!”福成公主也就快步跑上前,挡在小内侍那,要求查证沈君兮所猎杀的这两只猎物。 黄芊儿更是移步上前,先是从沈君兮的箭筒里抽了一支羽箭,又将那小内侍跟前摆着的那只山鸡抓了起来,并且抽出了那山鸡身上的羽箭,然后将一长一短的两支羽箭并在一起笑道:“两支箭都不一样,你怎么证明这只山鸡是你打的?” 看着黄芊儿一脸义正言辞的样子,沈君兮只觉得好笑。 幸亏七皇子有先见之明,帮她换了羽箭,不然被黄芊儿这么一闹,岂不是会成为大家的笑柄? 福成公主一见,也跟着闹了起来:“你这分明就是想欺骗我父皇,欺骗我皇祖母!”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福成公主这分明是在指责沈君兮犯了欺君之罪! 一旦罪名坐实,这位皇上新封的清宁乡君恐怕就要万劫不复了。 在场的众人,神情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那些向来嫉妒沈君兮,全都是一脸的幸灾乐祸,觉得她最近的风头也太劲了,是时候杀杀她的威风了。 而那些与沈君兮打过交道甚至只是一面之缘的人,则觉得福成公主太过胡搅蛮缠,这种明明可以掖过的事却偏偏要大吵大闹得众人皆知,真是有损皇家公主的威仪。 只是被福成公主这么一闹,也引起了昭德帝的注意。 “怎么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昭德帝也就踱着步子过来,瞧着沈君兮她们这一群人问。 福成公主一见,就赶紧跑上前去告状:“父皇,我们发现有人作假!分明不是自己猎杀的猎物,却也拿来充数!” “哦?还有这事?”昭德帝捋着自己的胡子,却是看向了沈君兮道。 还不待沈君兮说话,黄芊儿也就快步上前,将手中的两支羽箭呈上:“皇上,这就是证据!” 昭德帝只是瞟了那两支羽箭一眼,就看向沈君兮:“清宁,你怎么说。” 沈君兮就恭恭敬敬地给昭德帝行了个抱拳礼,然后道:“回皇上的话,那只山鸡确实不是我所猎……”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福成公主就抢道:“父皇,您听到了没,她自己都承认了!” 沈君兮一见这阵势,也就选择了不说话。 黄芊儿和李思华都是一脸的得意洋洋。 “既然不是你所猎,为何又要拿来充数?”昭德帝也就微微皱眉,可语调依旧很平静。 “这只山鸡不是我所猎,也不是我的猎物。”沈君兮也同样平静地回答到,“我所猎的是一只锦鸡和一只野兔。” 沈君兮这话,又引得一阵哗然。 福成公主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神反转,因此她也有些不敢相信地瞧向了黄芊儿,而黄芊儿则是瞪向了那小内侍。 那小内侍更是战战兢兢地将之前沈君兮交上去的猎物给拿了出来,道:“因为之前皇上说要将大家猎到的猎物都统一展示出来,因此我们才……” 黄芊儿哪里还有什么耐心听那小内侍解释,她一把抢过那小内侍端着的锦鸡和野兔,然后抽出了它们身上的羽箭,竟然和沈君兮箭筒里的羽箭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是谁在欺君,也就不言而喻。 第127章比试 “这不可能!”黄芊儿想也不想地就叫了出来,“纪雪说你根本就不会骑射,你怎么可能猎得到猎物。” 原来这里面还有纪雪的事!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一旁密切关注着事情进展的王老夫人就横了齐大夫人一眼,然后低声道:“你养的好的女儿!” 齐大夫人的脸色就忽红忽白,却还不忘为纪雪辩解着:“这里面或许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不能就这样一味地怪雪姐儿……” 王老夫人就冷哼了一声,继续关注着沈君兮。 “雪表姐说得也没错!”沈君兮却同那黄芊儿笑道,“我的确不懂骑射,可我却知道让马儿停下来,瞄准了猎物再射箭!” 陪着王老夫人站在一旁的董二夫人听着这话,就忍不住为沈君兮叫好。 一句话不但解释了自己是如何狩猎的,更将纪雪给摘了出来。 “黄姑娘若是不信的话,自可以与我比试一番!”对自己的准头很有信心的沈君兮也就主动发起了挑战,“十步之内,看看我们二人的准头,谁更好!” 沈君兮这话说出来好似没有什么问题,可是熟悉黄芊儿的人却都为沈君兮捏了一把汗。 黄芊儿是有名的“神射手”,沈君兮与她对战,并没有优势。 黄芊儿听着沈君兮的这话,也就轻笑了起来。 “好啊!”她想也没想地就应战,“不过十步多没意思,不如二十步!” 二十步! 人群中就有人议论了起来。 毕竟沈君兮还只是个小孩子,二十步的距离,她有没有这个臂力还两说,能做到箭不脱靶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黄芊儿显然也是听到了那些议论,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沈君兮又岂会惧怕于她? 昭德帝却是觉得有趣。 “那朕今日就做了这个证人!”昭德帝便命人取来了一枚铜钱,“字在上,清宁先,若是花在上,黄芊儿先。” 说完,昭德帝便把那枚铜钱往天上抛去。 那枚铜钱就在空中翻了几个圈,然后落在了黄土之上。 “是花!”昭德帝身边的小内侍也就快速地跑上前查看了一眼。 昭德帝也就微笑地瞧向了黄芊儿。 黄芊儿就命人取来了自己的弓箭,对着二十步以外的箭靶好不犹豫地射出了三箭,三箭均射中了箭靶中心的红心,也就博得了围观人群的一致叫好。 福成公主更是得意地看向沈君兮。 三箭均中红心,沈君兮根本没有机会了。 甚至沈君兮还没有出手,就有人开始为沈君兮叹息。 嗜赌成性的一群人更是趁机又开起了赌局:一千一个人,押沈君兮或是押黄芊儿。 这个时候,稍微有点常识的都会去选黄芊儿,因为沈君兮毫无赢面可言。 所以在大家清一色地买黄芊儿的时候,七皇子赵卓却是毫不犹豫地买了沈君兮赢。 吴恒就有些不解地看了赵卓一眼,悄声道:“你怎么会选她?” 没想赵卓却是浑不在意地道:“输,不过就一千两银子,赢的话……” 对啊,输不过才一千两,可要是赢的话,就好似上次他买的大黑山船队,赚得简直叫人眼红。 想明白这些,吴恒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赶紧跑回了庄家那,将自己的那一份也改成了沈君兮。 然后下注的其他人就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吴恒,眼中都充满了同情。 可有几个胆大的,也跟着吴恒一起,改压了沈君兮。 既然开了赌局,大家对这场比试的结果也就更为关注了。 沈君兮倒也是不慌不忙,她好似没有看到黄芊儿射出来的成绩一样,而是拿着自己的弓箭,站在刚才黄芊儿射箭的地方,“嗖”地射出了第一箭。 那射出的羽箭也就“啪”的一声,稳稳地扎在了另外一个箭靶的红心位置,人群里就有人开始骚动了起来。 “哎呀,这也是个神射手啊!”有人赞叹着。 “第一箭,说不定只是运气!”也有人不屑着。 和黄芊儿连射三箭不同,沈君兮在射出第一箭后却是一转身,往后又多走出五步。 看着沈君兮这一举动的赵卓也就微微一笑。 他就知道,沈君兮向来就是个有脑子的人。 即便她射出了和黄芊儿一样的成绩,可因为她站得更远,那自然证明她更厉害! 然后沈君兮就在众人惊叹的声音里,站在离靶二十五步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射出了第二箭。 毫无意外,那一件也“嗖”地一声扎进了箭靶的红心。 之后,沈君兮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往后走了五步,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她离靶已经足足有了三十步! “她疯了!站这么远!”人群中就有人喊了出来。 沈君兮丝毫没有理会这些人,而是很平静地射出了正中靶心的第三箭。 黄芊儿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而人群中更是沸腾了起来。 昭德帝更是踱到了那两个箭靶前,仔仔细细地将那两个箭靶做了一番比较。 福成公主一看黄芊儿没有赢面了,也就为她争辩道:“这不公平,一开始就说好了二十步,谁知道她竟然会往后退!黄芊儿站在那,一样也能三箭正中红心!” 没想到昭德帝却在摇头。 “就算撇开沈君兮站得更远这一条件,黄芊儿也输了。”昭德帝指着黄芊儿的那个箭靶道,“黄芊儿虽然三箭都中了靶心,可你瞧这一箭,却设得很偏,只差那么一丁点便出了这红心。” “可你再看沈君兮的这个,”昭德帝又指向了沈君兮的这一个,“三箭几乎是均匀分布在红心之上,互成掎角之势,所以说清宁乡君更胜一筹!” 昭德帝此话一出,人群中就响起了一阵欢呼声,有人更是大喊:“这一把简直赚翻了!” 吴恒更是兴奋地跑到了赵卓的身边道:“你怎么知道那小丫头会赢?” 赵卓又岂会同吴恒说真话,只是不咸不淡地同吴恒道:“我并不知道,只是那两人里,我瞧不惯那黄芊儿而已!” 第128章训斥 吴恒这一下更懵逼了。 还有这样的操作? 但他现在却没有心思再想这些,因为买黄芊儿的人很多,以至于买沈君兮的赔率变成了一赔五十! 这一把,就让他赚了差不多五万两银子! 这巨大的幸福感砸来,简直砸得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待他好不容易清醒了过来,想同赵卓好好庆祝一番时,却发现七皇子赵卓早就不见了踪影。 在一个可以瞧见全场的角落里,席枫也就在赵卓的耳边兴奋地道:“之前按照七殿下的吩咐,找人偷偷地开设赌局,这一把就让我们赚了差不多十万两的样子!” 赵卓也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君兮的天赋和实力,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所以当赵卓示意席枫去开赌局时,席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去了。 “还有围布那事呢?查得怎么样了?”赵卓一想到这事,脸色变阴沉了下来。 “查到了,是黄家的人干的!”席枫也跟着正色道,“之前那边也是黄家的人奉皇上的命令围起来的……” “哦?是么!”赵卓却是眼睛一眯,略带一丝坏地笑道,“看来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上场了!” 因此,当大家的主意力还在沈君兮这边时,却不料皇子的那一边也吵闹了起来。 昭德帝的心中不免就有些不快。 今日是他的寿诞,是谁这么不懂事的在给他添堵? 昭德帝也就压着心中的怒气,朝皇子的营帐区走去,没想到老远就瞧着第七子赵卓正在训着什么人。 昭德帝就有些不悦地皱眉。 “你在做什么?”昭德帝就看着赵卓责问道。 “回父皇的话!”赵卓也就很是恭敬地给昭德帝行了个礼,然后指着刚才被他所责骂的那人道,“我在问他为何没有将树林里围好,以至于我差点在林间迷了路!” 昭德帝听着这话,也就看向了被骂的那人,而那人并不是别人,刚巧是黄芊儿放父亲,黄淑妃那正在内务府当差的哥哥黄天元。 “这是怎么回事?”昭德帝就看向了那黄天元,“我不是嘱意过你么?” 那黄天元也是一肚子郁闷。 虽然对方是皇子,可毕竟是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子,竟然就当着这文武百官的面让自己下不来台,所以气不过的他才会同七皇子呛了起来。 没想到,两人三言两语,竟然将皇上也给引了过来。 “微臣不但叫人将那林子围了,为了保险起见,昨日我还特意亲自巡视了一番!”那黄天元素来就是个会倒苦水的人,“皇上若不信微臣,大可叫来纪总指挥,昨日可是他陪着微臣巡视的。而刚才,七殿下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指着我玩忽职守,这么大的锅,我可背不下来。” “老七!你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昭德帝就瞧向了赵卓。 赵卓倒也不怯场,就同昭德道:“父皇,因为您之前就说不要去那深林里,如遇到黄布便要回头,可儿臣一路向前,非但没瞧见黄布,结果还遇到了黑熊!若不是皇儿命大,这会子恐怕早就被那黑熊果腹了。” 昭德帝听着就神色一凝。 他之前就听闻了这猎场里有熊,但因为只是听闻,并没有实据,因此他便将这消息压了下来,知道的人并不多。 除非是真见到,不然老七不会说自己遇到了熊! 就在昭德帝要找那黄天元核实一番时,却听得有人匆匆来报:“太子殿下的人在树林中被黑熊所伤!” 这一次别说是昭德帝了,就连曹太后都从大帐里走了出来,黑着一张脸咬牙道:“你刚才说什么!” 还不待那报信的人再说话,曹太后就两眼一黑,晕倒了过去。 大家顿时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闻讯赶出来的纪蓉娘赶紧让人将曹太后抬进了主帐里,并让人去宣了太医。 而昭德帝也是脑子一轰。 “太子人呢!”太子赵旦是曹太后的心头肉,又何尝不是他的? 他在赵旦的身上倾注的心血比任何一个皇子都要多,如果赵旦出了什么意外,那也就是说他之前的努力都是前功尽弃。 忽遇这样的事,传信的那人也不敢乱说话了,他正准备说太子无事时,太子赵旦却是策马而回。 赵旦在昭德帝跟前一个飞身跃下,并且单膝跪地道:“父皇!林场内为何有熊?今日若不是纪昭全力护住了孩儿,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见着全须全尾而回的赵旦,昭德帝自然是松了一口气。 而他看向了太子赵旦的身后的纪昭,只见他一身的衣裳也破损了不少,左手臂上更是被挠得血肉翻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昭德帝也被纪昭的惨状惊骇到了。 而纪昭回想着刚才的凶险,也就咬着牙单膝跪在了地上:“回皇上话,今日之事真是透着蹊跷,入树林时,我们都谨记着皇上的话,遇黄布而回!在去时,我们确实遇到了黄布,因此我们也就绕了道,可是回来时,我们沿着那黄布而走,心想着总能走出树林,没想走到一半的地方,那黄布却突然没了,然后我们跟着太子就不小心走到了树林子里,因而遇到了一只带着小熊的母黑熊!好在那母熊带着小熊无心恋战,因此我们这些人才能全身而退!” “父皇,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赵旦也就正色道,“请父皇彻查此事,不能让纪昭白白为孩儿受伤!” 敢还在与黄天元因此事而在争辩的赵卓也趁机上前一步到:“黄大人刚才不是说绝无此事么?现在又如何解释?” 众人的目光因此就全部集中到了黄天元的身上。 刚才还在与七皇子赵卓据理力争的黄天元这会子却是变得汗涔涔。 对质七皇子,他是不怕的,可现在却突然多了一个太子殿下! 莫说是头上的乌纱帽了,就连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他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头也不敢抬一下。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感受到昭德帝那如刀一般的目光向他削了过来。 第129章替罪 昭德帝却知道,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并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最佳时期。 “纪昭,你护主有功,但当务之急却是赶紧去找太医处理你手臂上的伤口!而旦儿,你先入帐去瞧瞧太后娘娘,她刚听闻你被黑熊所伤而伤心晕厥了过去,这里的事,朕会处理!”于是他将纪昭等人都打发掉,又瞧向赵卓道,“还有你,老七!你也下去!” 这么些年了,赵卓自然知道因为生母的关系,自己与昭德帝的父子之情是最淡的,因此他也明白什么是见好就收。 他原本只想将那黄天元好好收拾一番,而现在因为太子的突然介入,不用自己插手,那黄天元也定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这个道理,赵卓懂,黄天元自然也懂。 只是这会子,他却很是不明白,好好的围布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而且昭德帝将众人都遣走,独留下了自己,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九月底的天气,早已经转凉,可黄天元却觉得自己燥热得简直像被人架在了火堆之上烤。 “黄卿,你怎么说?”昭德帝不再像以前那样称他为“爱卿”,听得那黄天元又是一抖。 “这当中必定是出了什么纰漏!”黄天元就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冷汗,“微臣这就去查访一番!必将给皇上和太子一个交代!” 昭德帝却只是冷哼道:“那是最好!” 说完,便是衣袖一甩,转身回了主帐。 黄天元哪里还敢耽误,也就将手下一干人等全部都纠集过来质问了一番。 平日里总爱喝二两小酒的焦冲觉得自己今日真是撞大运了,不但得了贵人的赏,而且被他从林间撤下来的黄布也可以带回家,让家里的婆娘好好裁剪一番做顶帐子也是不错的。 他情不自禁地又摸了摸腰间多出的那几两碎银子,想着散工之后还要到小酒馆里去喝上一壶,心里真是觉得美滋滋的。 就在他靠在树桩子上做着白日梦的时候,却来了几个威风凛凛的士兵在那吆喝道:“谁是焦冲?” 以为还有什么便宜可占的焦冲就兴奋地蹦了起来:“几位军爷,我就是焦冲,不知找……” 只是那焦冲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那领头的士兵喝道:“就是他了!把人带走!” 焦冲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人拖进了一顶大帐里。 瞅着一屋子身着官服的达官贵人,焦冲连站都不敢站起来。 他趴在地上,眼珠子却不断地在转,暗想这些人将自己弄到这里来做什么? “下跪之人可是焦冲?”大帐内一人突然对他吼道,吓得焦冲一哆嗦。 “是……是……”焦冲就有些怯怯地答。 那人又继续道:“林间的那围布是不是你收的!” 焦冲听着心里也就一咯噔,他正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两句,便听得那人道:“你只管回答是与不是!” “是……”焦冲又只能老实道。 “那围布收下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对方依旧咄咄逼人。 焦冲就瑟瑟发抖地回答:“我……我想带回去……” 就在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问话的那人就起了身,并拿了一张写了字的白纸到他跟前道:“行了,画个押!” 那焦冲虽不识字,却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见这些人没跟自己说上两句话便让自己签字画押,他是怎么都不愿意的。 他也就将双手都攒成拳,紧紧地贴在了腰间,说什么也不肯去按那个指印。 然后就有人过来掰着他的手指道:“大兄弟,你今天闯大祸了,无论如何是过不了这关了,不如干干脆脆地按了这个手印,痛痛快快地上路!” 那焦冲一听,也就瘫软在了地上。 不一会,帐里的人就拿着一份供词去了旁边的另一间营帐。 黄天元有些焦灼地坐在帐内,见到来人就问:“搞定了吗?” “已经搞定了,焦冲对此事供认不讳!”来人也就禀告道。 “你们想办法让那焦冲封嘴,这事如果皇上过问起来,绝不能让他在皇上的面前胡说八道。”黄天元也就嘱咐道。 “这个,属下自然省得。”那人也就同黄天元保证道。 黄天元也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离了离身上的衣裳,出得帐去。 他径直到了女眷区外,又叫人带话将自己的夫人叫了出来。 见自己的丈夫神色不虞,黄夫人也就奇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哼,你养的好女儿!现在却问我发生了什么事!”黄天元看着黄夫人也就冷笑道,“她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平日里黄夫人是很宠爱自己的这个女儿的,听得黄天元这么一说,她也就有些不高兴地道:“我女儿怎么了?她再不济,也比你那几个小妾养的女儿要体面!” “呵,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黄天元的心里就为之气结。 这都什么时候,她还在跟自己掰扯这些有得没的。 “她这回闯大祸了!”黄天元就左右看了看,然后将黄夫人拉到一个没什么人注意的角落里,将今天发生的事都同她说了,“现在皇上要求彻查此事!你说我能怎么办!” 黄夫人听得也是脸色惨白。 “怎……怎么会这样……”她说起话来更是哆嗦了起来,“要不要找淑妃娘娘出面帮忙说道说道?” “这种事,当然是要想办法撇清关系!”黄天元简直觉得自己的夫人是个猪脑子,难怪会生出黄芊儿这种做事不过脑子的蠢家伙来,“好在我现在找了个替死鬼!你去和芊儿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要咬死了自己和那焦冲不认识!” 黄夫人一听已经寻了替死鬼,也就放下心来。 黄天元那边又与她絮叨了一阵,二人这才分头离去。 得知太子赵旦平安无事的曹太后终于悠悠转醒,赵旦则是跪在曹太后的身旁:“都是孙儿的错,害皇祖母为孙儿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曹太后就爱怜地抚着赵旦的头道,“我答应了你母亲,一定要护着你平安长大。” 第130章奖惩 “皇上,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许久不曾过问世事的曹太后却是厉色道,“不管到底是何原因,负责此事的所有人都先罚一年的俸禄!” 发生了这种事,昭德帝也觉得心里不畅快。 曹太后的这点要求,他自然是满口答应。 “还有纪昭那孩子怎么样了?”曹太后也就问道,“关键时候他能挺身而出救了旦儿,必须大力嘉奖!” “不如封个世袭罔替的孝陵卫都指挥佥事如何?”昭德帝就同曹太后商量道。 孝陵卫都指挥佥事,正四品武官,虽世袭罔替,却是个虚职。 说是为皇家守陵,可在真在那驻守的却只是一些军户和把总,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武官却不用真的去陵墓那边。 曹太后想了想,也就点了点头:“正应如此,有奖有罚,才能让大臣们心里都有一根准绳,到底什么事该做,什么事又不该做。” 医帐里,当齐大夫人还坐在纪昭的跟前,为了儿子的遭遇而哭天抹泪的时候,昭德帝身边的御前总领太监福来顺公公却笑着过来道:“恭喜纪公子,贺喜纪公子,皇上下旨你为正四品的孝陵卫都指挥佥事,世袭罔替!过两天吏部的文书就会下来,皇上却是亲自着我来先告诉诸位一声。” 福来顺公公的话音刚落,齐大夫人就忘记了抹泪,她愣在那半晌也没反应过来。 “福来顺公公此话当真?”同样来探望纪昭的王老夫人却是反应了过来。 “当然是真的,秦国公府,怕是要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才行!”福来顺公公的年纪和纪容海差不多大,当年昭德帝还在潜邸时,就没少跟着昭德帝一起去秦国公府,因此他与王老夫人自是相熟。 “别说是三天三夜,哪怕十天十夜也成!”王老夫人往福来顺公公的手里塞了个红包。 齐大夫人这才喜极而泣。 一直以来,小儿子的前程就是她的一块心病,现在就连小儿子都封了个世袭罔替的都指挥佥事,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就恨不得赶紧去庙里给菩萨烧一柱高香。 那福来顺公公却并不急着走,而是看着王老夫人身边的沈君兮交给她一个小盒道:“今日发生的事有点多,这是太后娘娘让我转交给清宁乡君的。” 沈君兮接过那小盒一看,只见里面装着的正是今日曹太后拿来当彩头的那支凤钗。 “太后娘娘的本意是想见一见清宁乡君的,只可惜她老人家今日觉着有些累,也就改日再说了。”直到交代完这些后,福来顺公公这才告退。 沈君兮就跪坐在医帐里,看着匣子里的那支凤钗。 那凤钗是赤金打制的,上面镶着红色和绿色的两种宝石,做工十分精细,一看就是御造之物。 也不知道七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沈君兮一边摩挲着这支凤钗,一边想到了将猎物给了她的七皇子。 将那锦鸡和野兔给了自己,也不知他自己还有多少胜算? 她可是见识过那群公子哥们的大手笔,一下注就是上千两,输赢更是以万计。 一想到这,沈君兮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也就同王老夫人告了假,往皇子们的营帐跑去。 可当她寻到七皇子的营帐里时,却发现七皇子并不在里面,而她刚一出帐,就见到了正与人聊得唾沫横飞的吴恒。 沈君兮也就找了过去。 吴恒正在与人吹嘘着今日赚了多少银子,因此当沈君兮来打断他时,他还带着些许的不悦。 可当他回头见到沈君兮时,态度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原来是清宁乡君啊!”吴恒就笑成了一朵花。 “知道七殿下去哪了吗?”沈君兮就左右看了看,问道。 “七殿下?他没在营帐里么?”吴恒并不知道七皇子赵卓的去向,因此也就随口答道。 沈君兮见他这副敷衍的样子,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转而问道:“你们今日打赌打猎那事,七殿下是赢了还是输了?” 这个时候的沈君兮,只关心这个。 “打猎?”吴恒就想了想道,“他输了,不过输得不算大,千把两银子而已,毕竟他也只缺一只野兔子而已,你都不知道,那些空手而归的才叫输得惨……” 吴恒正打算大说特说的时候,沈君兮却是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因为缺一只野兔! 沈君兮就想到了赵卓将那只野兔挂在自己马背上之前的那一点点迟疑。 那个时候的他,是不是就已经预见到如果将兔子给了自己,他便会输了这一场赌约? 可他还是将这野兔给了自己! 沈君兮就觉得手里那个装着凤钗的盒子重若千金。 她也就急急地在人群中寻起七皇子来。 而七皇子在得知沈君兮在找自己时,担心她是出了什么事的他,也就私下里寻到了她。 “找我有什么事吗?”看着今日总是被人欺负了的沈君兮,赵卓就有些担心地打量着她。 沈君兮则是二话不说地将手里那个小盒推到了赵卓的怀里。 赵卓就有些不解地接过了盒子,打开一看,竟是一枚赤金镶红绿宝石的花开锦绣凤钗。 沈君兮就有些腼腆地道:“我知道你们的输赢一向很大,也不知道这个凤钗到底够不够,能不能抵消今天你为我蒙受的损失……” “所以……你就打算把这个补给我?”赵卓就试探着问道。 沈君兮就认真地点头。 看着沈君兮那有些执着的神情,赵卓便感觉有一股暖流流经了心间。 他也就对沈君兮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不用。”赵卓也就对沈君兮笑道,“你不知道,你今天可是帮我赚大钱了!” 沈君兮就有些不明白地瞧着她。 赵卓也就带着些小兴奋地将他找人开赌局的事同沈君兮说了。 “你射箭的本事,可都是我教的!”赵卓就显得很是得意,“结果他们都输了!我因此还赚了个盆满钵满!” 听得赵卓这么一说,沈君兮也就放下心来,甚至还隐隐为他感到高兴。 第131章琢磨 原本一场热热闹闹的围猎盛宴,却因为这些意外的插曲闹得有些不愉快,虽然后来大家还聚在一起烤着肉,看着宫女们献舞,却始终都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黄天元将所有失职的罪责都推到了那个倒霉蛋焦冲的身上,依照昭德帝的脾气原是要将人就地正法、以儆效尤的,可这些年信了佛的曹太后却觉得不可杀戮太重,而是将人判了个流放三千里。 那焦冲原本以为自己定是没有命活下去了,在得知自己只是被流放,他还感激涕零地朝着昭德帝的高台磕了三个响头。 这件事好似就这样掖过去了,沈君兮却又过起了每日上学下学,绣花做饼的日子。 可不过两三天后,纪府里赶车的车夫却都在说一个笑话。 马房里的光头赖也不知得罪了谁,屁股上竟然被人插了一刀,这两日正家里趴窝。 大家也就纷纷猜测了起来。 沈君兮听闻后,也就探出头,问起给她赶车的车夫来:“是伤到了左边还是右边?” 珊瑚急得立即将沈君兮给拉回了马车里:“姑娘你怎么可以去问这种事情?那光头赖可是个大老爷们!” 沈君兮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珊瑚这是在提醒自己要矜持,毕竟一个姑娘家家去问别人被刺伤了哪边屁股,实在是件不雅的事。 可在那车夫的眼里,沈君兮还只是个小孩子,哪里有这么多的忌讳?她会这么问,肯定也只是出于小孩子的好奇而已。 “扎的是左边,一寸多长的刀口,都给扎到了肉里去了。”那车夫一边赶着车,一边笑道。 沈君兮就大概明白了过来。 之前七皇子就同她说过,所有事都不用她管,他自会帮她去查。 大概是赵卓查出了这光头赖便是当日刺伤那小马的人,只是因为光头赖是秦国公府的人,他不好处置,也就用了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 沈君兮也就笑了笑,只觉得车厢外的天更蓝了,树更绿了,心情也变得更畅快了。 到了十月,秦国公府从宫里领了皇历,然后发了冬衣,王老夫人的翠微堂更是升起了地龙。 十月怀胎的文氏在熬了一天一夜后,诞下了一个六斤多的男孩。 消息传来后,阖府的人都很高兴。 王老夫人特意开了箱笼拿了几匹洁白如玉的三梭布给新添的曾孙做尿布和包被,而沈君兮则是在皇上赏给她的那些物件里挑了个长命百岁的金镶玉小锁送了过去。 大夫人齐氏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瞧着媳妇文氏为自己新添的孙儿,她又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小儿子的婚事来。 纪昭过了年就是十八了。 可之前因为一直没有功名在身,又只是个嫡次子,在婚事上就有些高不成低不就。 齐夫人瞧得上的人家,瞧不上纪昭,瞧得上纪昭的,齐夫人又瞧不上人家,所以这事就一直这么拖延了下来,以至于纪昭年纪不小了,婚事却还没个着落。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纪昭因为护主有功,被皇上赐封了一个世袭罔替的正四品都指挥佥事。 齐大夫人一下子就觉得自己的腰杆子直了起来,这一下,看谁还敢嫌弃她的昭儿! 在西山大营里的纪容海得知自己做了爷爷,心下自是高兴,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个“芝”字,让儿子纪明带了回去,也算是他这个做爷爷的,为孙儿赐名了。 到了给芝哥儿洗三的那天,在产室里住了三天的文氏搬回了正室,东府里自是不用说,齐家和文家也来了人,就是王老夫人的娘家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大家都先是去了文氏的房里小坐了一会,看了看新生的芝哥儿后,这才转去待客的花厅里休息。 秦国公府自然又热闹了一回。 因为府里主事的是大夫人齐氏,王老夫人自只用和过府的女眷们坐在一起说笑,沈君兮和纪雯则在一旁帮忙端茶递水,也就惹得一群夫人太太赞不绝口。 “到底还是老夫人会调教人。”东府里的泽三太太唐氏对懂事的纪雯和沈君兮自然是喜欢得不得了,她也就同王老夫人道,“我们家那两个丫头实在是太皮了,倒是想送到老夫人这来调教调教。” 王老夫人又岂会把这恭维的话当真,她只是顺着泽三太太唐氏的话笑道:“我是没什么,可别到时候李老安人过来找我的麻烦,说我和她抢孙女儿就不好了。” 因为知道大家说的都是玩笑话,一屋子的女眷们也都笑了起来。 等到了午初时分,齐大夫人也就过来请大家入席,吃过午饭后,由给文氏接生的稳婆举行了洗三礼。 大家往那洗三的盆里扔了不少各式各样的银锞子,只把那稳婆喜得吉祥话说个不停,等到给芝哥儿洗澡的时候,他哭闹的声音也就更大了,大家都说这孩子气势足,一看就是生在武将家里的,将来必能子承父业。 送走客人后,家里又安静了下来。 二夫人董氏便留在了王老夫人的房里说话。 “待过了年,晴哥儿也有十二了……”董氏也就试探着跟自己的婆婆商量道,“我和他爹的意思,都想让他下考场去试试。” 王老夫人倚在窗边的大迎枕上,手里拨着沈君兮送她的金刚菩提子,看着炕桌上的那盏宫灯没有说话。 这两天,大房里的喜事一桩接着一桩,也难免让二儿媳妇想要为二房的将来打算一番。 科举这条路有多难走,王老夫人的心里是清楚的。 “你们可想好了?”王老夫人也就抬眼看着董氏。 “左不过是去试试。”董氏也就同王老夫人笑道,“这么些年,晴哥儿陪着皇子们在上书房读书,也不知有没有学进去。他和大房里的昭哥儿不一样,昭哥儿跟着的是太子,将来还有做天子近臣的机会,而他跟着的却是七皇子,说句大不逆的话,将来七皇子都不知道会在哪呢,就更别说我们家的晴哥儿了。” 而做父母的,最不能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儿女荒废了时光。 王老夫人就默然了。 树大分枝,儿大分家。 只要稍微有那么点志气的,就不会愿意依附着他人而活,就一如当年东府里的二老太爷一样。 第132章消寒 “而且,我们也商量过了,”董氏见婆婆没有说话,也就继续道,“不管这次晴哥儿中没中,都把他接到山东去,二老爷为他在那找了家泰安学院,好让他专心念几年书。” 王老夫人听着也就点了点头。 “既然是这样,到时候,你就跟着一起过去。”王老夫人思躇了良久,道:“你与二郎分离了这么久,也该聚上一聚了。” 董氏就有些惊愕地看向王老夫人。 “少年夫妻老来伴,总让你们这样天各一方也不是个办法,”王老夫人就笑着拍着董氏的手道,“让你们夫妻早日团聚,说不定还能为我再添个小孙孙。” 一席话,说得董氏脸颊飞红。 “如果你放心呢,就将雯姐儿留在我身边,若是不放心,你也将她一并带过去。”王老夫人继续道。 “娘,”董氏就有些哽咽道,“将雯姐儿留在您身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我担心会闹到您老人家……” 王老夫人就同董氏抰了抰手:“雯姐儿这么懂事,又怎么会闹到我?她要是能留下来,给守姑做个伴也好,这大半年我是瞧出来,纪雪那丫头打心眼里的就跟守姑不亲近,守姑还是同雯姐儿在一起时,心里更高兴。” 这件事,婆媳二人一直商量到夜里,当钟鼓楼响起了二更鼓,二夫人董氏才离开翠微堂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冬至,屋外飞起了鹅毛大雪,女学堂再次放了假。 戴着纯白色兔毛耳暖的沈君兮就自己窝在屋里画起了九九消寒图。 来找她的纪雯瞧见了也就笑道:“司礼监不是送了消寒图来了么?怎么还想着自己费这个功夫?” “司礼监送来的怎么能和我画的相比。”沈君兮一见是纪雯,就收了笔,“他们送来的那些,都是刻了块木板一次性印出来的,每张都是一样的,呆板得很。” 说着,沈君兮就将自己画的九九消寒图摆在了纪雯的眼前。 “可我这个就不一样了!”沈君兮就有些得意地说道,“我画的每一张都不一样,你瞧这张,我就花了九九八十一片花瓣,只要每天涂上一片,待整幅画都涂完的时候,冬天也就过完了。” 纪雯也就瞧着有趣,她不得不承认,沈君兮所画的消寒图确实比司礼监送来的显得要生动活泼了许多。 “不如也给我一幅!”纪雯就笑道。 “自然是有你的!”沈君兮就从中抽出一张来交给纪雯,“放在你房间里,一定很相配。” 纪雯瞧着那是一幅梅花图,傲人的红梅开在了蜿蜒曲折的梅枝上,每一朵都显得很有生气。 而在那幅梅花图下,纪雯却瞧见还有一张画着小鹿的,那画上的小鹿眼睛十分的灵动,让人一瞧就喜欢。 “我能要这张么?”纪雯也就指着那张小鹿道。 沈君兮却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她连忙抽走了那张小鹿图,还有些尴尬地同纪雯笑道:“那张没画好。” “那太可惜了!”纪雯也就叹道,“你将那只小鹿画得如此栩栩如生。” 沈君兮也就笑着将那只小鹿图压在了最下面,拉着纪雯去暖阁里做起了平姑姑布置给她们的针线功课。 待纪雯在她这消磨了半日离去后,沈君兮则是叫来了在马房当差的麻三。 “把这个交给席枫席护卫!让他转交七殿下。”她将那张画好的小鹿九九消寒图卷好,又用厚纸皮裹住交到了麻三手里,然后又拿了些碎银子给他,“这些就当成你的跑腿费!” 那麻三一听,哪里敢收沈君兮的银子:“乡君能差我办事,那是瞧得上我,我哪能要乡君的银子!” 沈君兮却是执意将那碎银子塞到了麻三的手中:“天寒地冻的,你跑这一趟也不容易,就算你不要,你拿着请席护卫喝个小酒也是好的!” 麻三觉得沈君兮说得也有道理。 那席枫本也是个好酒之人,只是因为领了这护卫一职,不可随意喝酒,因此只能在下了衙后喝上一小盅解个馋。 因此那麻三也就带着沈君兮给他的东西,屁颠屁颠地去找席枫了。 席枫一直跟着赵卓,自然也就知道赵卓待沈君兮与常人不一般。 在听闻这是清宁乡君送给七殿下的,他哪里敢耽搁半分? 他也就让麻三在宫门口等着自己,而他则是一路小跑地把东西送到了七皇子赵卓的手上。 “这是什么?”赵卓看着手里那支滚成筒状的长条物,也就看向了席枫问。 “这个属下不知。”席枫就老实回答道,“麻三那小子也没说,只说这是清宁乡君托他来交给殿下您的。” 赵卓也就拿着那纸筒翻来覆去的看,却见着沈君兮在那纸筒的一头用清秀的簪花小楷写着“从此处轻撕”几个小字。 他也就依言照做。 一张略带卷痕的宣纸就掉落了下来。 赵卓将其捡起,打开,然后就见着一只小鹿正盯着眼睛看着自己,而那双眼睛,却让赵卓想到了沈君兮。 “啧啧,这是清宁乡君自己画的么?”席枫站在一旁也就叹道,“要不要属下拿去装裱一下?” 赵卓则是像看白痴一样地看了眼席枫,道:“这只是一张九九消寒图,你及时见过有人将消寒图婊装起来的?” “只是消寒图么?”席枫听着就觉得有些遗憾,“难得画得那么好看,这要是贴在墙上,过完这个冬天就要揭下来扔了,多可惜……” 赵卓听着,觉得席枫说得也有些道理。 不过这装裱之事,他却不想劳烦他人动手,而是自己亲力亲为起来。 冬至后不久便是新年。 大人们自然是有一通好忙,可作为孩子的沈君兮“惦记”的就只有吃糖和穿新衣了。 她整日地在屋里逗着小毛球,无论是平姑姑还是秦老夫子留给她的功课都算不得什么,她每日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能应付过去。 这让纪雯瞧见了,不免都有些心生嫉妒。 第133章新年 “你的手脚怎么这么利索?”特意拿着针线活来找沈君兮的纪雯见着沈君兮收在针线笸箩里已经完工的绣品也就有些羡慕地道。 “没有……”沈君兮就有些尴尬地笑笑,想去收了针线笸箩里的东西。 没想到纪雯却将其拿了起来。 那是沈君兮为王老夫人做的一个黑底绒布抹额,不但针脚平稳,而且她还特意穿上了一些小细珠子。 这些小珠子虽不值钱,可被沈君兮拼成了图案绣在了抹额上,一看就透着精巧。 “要不平姑姑怎么会说你的心思是最巧的。”纪雯就摸着沈君兮做的抹额叹道,“跟你一想比,我就觉得自己笨得像个棒槌一样。” 沈君兮听着就有些汗颜。 自己做的这些花色式样都是京城里十几年后才会流行的东西,纪雯想不到,也属正常。 可她却不能这样安抚纪雯,就只得厚颜无耻地将这些都归结于自己:“不过就是闲来无事,自己瞎琢磨的……” 纪雯却拿着那抹额有些爱不释手,她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沈君兮绣在上面的小细珠,随后道:“你说我要是把这些都绣在腰带上会怎么样?” 说着,纪雯就将那抹额拦在自己的腰间对着沈君兮比划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好看?” 沈君兮想也没想的就点了头。 上一世,佩戴这种绣珠的腰带,是件很风行的事。 “主意倒是不错,只是恐怕会很费时。”沈君兮就老实同纪雯说道,“绣一条普通的腰带恐怕就要半个月的时间,如果要镶珠的话,恐怕一两个月都难以完成。” “怕什么!反正学堂里要过了二月二才开学,时间上很是充裕。”纪雯就掰着数着日子,“只是我不知道该绣什么花色好……” 沈君兮却是知道,虽然纪雯已经拿了几年的针线了,可实际上她还只能算个新手,别说绣腰带这种费时又费力的活了。 “我想绣一根给我娘,”说着说着,纪雯的神情就变得暗淡了下来,“我娘打算明年带着我弟去我父亲的任上……我想绣根腰带给她……” 沈君兮一下子就明白了纪雯的心境,原本到了嘴边想劝纪雯放弃的话也咽了下去。 她想了想道:“那我帮着你一块绣,或许能事半功倍!” 纪雯却是握了握沈君兮的手,摇头道:“可是这个……我想自己完成……” “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弄个简单一点的花样子,”沈君兮就拿出了她平日里给平姑姑画过的那些花样子,摊在了火炕上同纪雯一起挑选了起来。 最后两个小姑娘在屋里闷了整整一日,终于把花样子给敲定了下来。 为了到时候能给母亲一个惊喜,纪雯将自己的针线筐都搬到了沈君兮屋里来,惹得沈君兮有些不悦地道:“我这还缺了你的这点针线?绣个腰带还要你自己带线来?” “倒不是说怕用了你的针线,只是自己的东西,用起来更顺手一些。”纪雯也就笑着解释着,沈君兮脸上的神色这才变得好看了些。 到了年下,针线房的活儿也闲了下来,平姑姑往沈君兮这也来得勤快了。 得知纪雯想要给二夫人绣一条腰带,平姑姑也感叹她的孝心可嘉,于是从旁指导她的针法,让纪雯的女红也因此精进了不少。 到了大年三十,一家人聚在翠微堂吃过了年夜饭,齐大夫人、董二夫人还有文氏就陪着王老夫人在屋里说话,沈君兮和纪雯、纪雪一道站在屋檐下看着纪昭和纪晴在院子里带着各自贴身的小厮放烟火。 挂在屋檐下的大红灯笼将这院子里照得红彤彤的,火树银花更是噼里啪啦地在孩子们的面前绽放,国公府内外都是一片欢乐祥和的景象。 第二天一早,趁着刚起床的空档,沈君兮给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各发了一个大红包。 珊瑚、红鸢、鹦哥和余嬷嬷各得了一个二两的小元宝,下面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各得了一两的银锞子,就连小厨房里的银杏和来旺家的也都得了一个八分的银锞子。 一时间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的。 沈君兮也就换上了先前就准备好的服饰,跟着王老夫人用过早膳后,再一起进宫恭贺新禧。 自曹皇后病逝后,就一直由纪蓉娘代为掌管六宫。 可纪蓉娘毕竟只是个贵妃,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贺,自然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好在曹太后还健在,因此每年的朝贺就由坤宁宫移至了慈宁宫。 慈宁宫外支了很多帐篷,公主、内命妇、外命妇各分其帐,沈君兮就瞧见了不少按品大妆的熟人。 王老夫人自然要带着媳妇们上前行礼道好,而沈君兮也瞧见了乐阳长公主身旁正同自己挤眉弄眼的周福宁。 周福宁自然是想跑到沈君兮的身边来的,可长公主却拘着她:“等下就要进殿去给太后娘娘行礼了,你可别给我乱跑乱跑的不见了踪影。” 不一会的功夫,慈宁宫前便鸣起了号角,刚还在站在一处寒暄的各家夫人们都是神色一凛,各自理了理身上的服饰,按照各自的品阶列队站好。 先是由身为贵妃的纪蓉娘领着内命妇进殿给曹太后恭贺新春,随后是公主们,最后才轮到了外命妇。 待她们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已是午正。 早点只用了几个素菜包子的沈君兮早已是饥肠辘辘。 王老夫人也就冲着她笑道:“饿了?所以早上我才叫你多吃点。” 沈君兮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上一世身为延平侯夫人的她也曾在大年初一的进宫拜见过,因此进宫的这些规矩她都是懂的,比如不能吃太饱,也不要喝汤水、粥米一类容易如厕的食物。 只是那个时候她的位份低,做什么事情都只能随大流,在人群中更加没有什么存在感。 “王老夫人!”就在沈君兮一心想着快点出宫的时候,王老夫人却被人叫住了。 只见纪蓉娘身边的总管太监王福泉却是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贵妃娘娘原本想留着老夫人在宫里说说话,无奈今日宫中事多,便只好改日再聚了。” 说着,他递上一个食盒:“这是娘娘特意吩咐咱家给老夫人带过来的,也好路上填一填肚子。” 王老夫人自然是同那王福泉又客套了一番,待得她们出宫时,差不多已到了未时。 第134章初二 大年初二,走舅舅家。 沈君兮本就住在舅舅家,也就哪儿都不用去,而齐大夫人和董二夫人则带着各自的儿女归宁。 文氏却因为芝哥儿还不足一百天,而留在了家里。 沈君兮也就在用过午膳后特意过去与她作伴。 和往年一样,纪明跟着父亲驻守西山大营未曾回来,文氏的屋里虽然也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喜气洋洋的大红窗花,却还是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文氏也没有想到沈君兮会过去,忙叫人取了糖果、糕点等物来招待她。 “表嫂不用将我像个孩子一样的招待。”沈君兮也就笑道。 文氏却瞧着沈君兮直笑:“可你就是个孩子呀!怎么说起话来却像个小大人呢?” 说着,她便将沈君兮迎到了里屋。 芝哥儿正躺在临窗的大炕上晒着太阳,并且睁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好似对这屋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一样。 “他可算是没有睡觉了。”沈君兮也就拍着手笑道,然后就脱了鞋上炕,拿起文氏随手放在炕头上的拨浪鼓摇了起来。 芝哥儿就瞧着沈君兮手里的拨浪鼓直笑。 那可爱的模样,简直把沈君兮的心都给酥化了。 “之前我来的时候,他总在呼呼大睡。”沈君兮就回头同文氏道。 “那是因为他还是小孩呀!”文氏也跟着笑着解释道,“老人们说,孩子要会睡才会长,你别瞧着他现在这个样子,可比刚出生时重了不少。” “真的么?”沈君兮眨了眨眼睛,征求着文氏的意见,“那我现在可以抱一抱他吗?” 文氏一听,却有些犹豫。 毕竟沈君兮自己还只是个孩子,这手上肯定没有什么力气,到时候将她的芝哥儿摔到地上了可怎么办? 瞧着文氏犹豫的样子,沈君兮继续笑道:“我就在这炕上抱,哪儿也不去。” 说完,她就一弯腰,一手托了芝哥儿的头,一手托了他的屁股,然后一手在上一手在下,将芝哥儿竖着抱了起来。 文氏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可见着沈君兮抱孩子的样子,又不像是生手,因此她在心里不免奇怪了起来。 谁都知道沈君兮是独女,家中并无弟妹,可她这一手标准的抱孩子姿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沈君兮将芝哥儿抱在怀里轻轻地哄了哄,莫名的就想起上一世自己那个出生不过才几天却被活活饿死的儿子来。 若不是傅辛将身怀六甲的她狠心丢下,她的儿子又怎么会遇到一出生就被饿死的窘境? 一想到这,沈君兮的眼睛就变的湿润,她连忙眨了眨眼睛,想将那些泪水都逼回去,没想到此举却还是引起了文氏的注意。 “怎么了?”瞧着刚才还是高高兴兴的沈君兮突然抹起泪来,文氏也就关心的问道,“是不是守姑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沈君兮就摇了摇头,将芝哥儿稳稳地放回了大炕上。 “是芝哥儿太可爱了……”沈君兮不得不撒个慌,“就让我恨不得也能有个这样的弟弟……” 文氏反正有点不太相信沈君兮的说辞。 而在文氏身边一直提心吊胆的许妈妈见着沈君兮终于把芝哥儿放下后,这才笑道:“清宁乡君这话可是说错了,按辈,小少爷可是您的子侄辈,他长大了可是得管您叫一声姑姑呢……” 沈君兮也就微微一愣,一想,可不是许妈妈说的这个理。 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倒是我记混了。” 文氏瞧着沈君兮的样子,也就想着自己刚怀上芝哥儿那会,沈君兮同自己说的话。 她也就将沈君兮搂在了怀里:“守姑,我很感激你!” 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抬头,文氏却是有些神秘笑道:“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秘密了?我们拉过勾的,正是你当日和我说过的那些话,才给了我极大的信心和勇气……” 沈君兮微微愣了一会,她没想到文氏竟然会一直记得。 她也就笑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芝哥儿的小鼻子:“我可没说谎呀!对不对呀!” 躺在那的芝哥儿就冲着沈君兮张嘴笑。 沈君兮在文氏那消磨了小半日,待回到翠微堂时才发现齐大夫人已经待着纪雪回来了。 齐大夫人自是同王老夫人在里间说着话,而纪雪则是坐在次间的大炕上美滋滋地吃着窝丝糖,见着沈君兮进来了,她也装作没瞧见一样地将头扭到了一旁。 沈君兮也懒得理会她,而是径直去了王老夫人的跟前请安。 王老夫人正在同大夫人齐氏说着什么,从老夫人脸上的神色看,她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即便是如此,在见到沈君兮的时候,王老夫人还是扯开了一个笑脸:“怎么样?表嫂屋里的芝哥儿乖吗?” 齐氏一听和自己的孙儿有关,也在一旁竖起了耳朵。 沈君兮也就笑道:“芝哥儿真是能吃能睡,我去了的这小半日,他就吃了两回,睡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害得我和表嫂只能躲在一边说悄悄话。” 王老夫人听着就只是笑,而齐氏却在心里奇怪,文氏平日里同纪雪也说不上两句话,怎么会有那么多话跟同样是小孩子的沈君兮说? 可她一想到自己同王老夫人商量的事还没个结论,就不免同王老夫人道:“娘,您看我刚和您说的事……” 王老夫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就隐了下去。 齐氏想与永兴侯曹家联姻,想为二儿子纪昭求娶北威侯曹振的三女儿。 可王老夫人却觉得不妥。 曹家是因为曹太后才封的侯,然后又搭上了内务府的生意才发的家。 后来曹太后又将娘家侄女推上了皇后之位,现在整个曹家已呈烈火烹油之势,可到底因为底子薄,将来不一定经得起风吹雨打。 而且现任的北威侯又是个飞扬跋扈喜欢沾花惹草的性子,与这样的人家结亲,对秦国公府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 因此,王老夫人更倾向于在京城里找个真正的世家,而不是像曹家这样的新贵。 第135章联姻 王老夫人的心思齐大夫人不是不明白。 可她却觉得王老夫人的思想有时候太过迂腐了。 当今圣上是曹太后的亲儿子,太子赵旦也是曹皇后所出,也就是说至少两代之内,曹家都可以高枕无忧! 然而曹家又善钻营,同内务府做生意的这些年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自己想与曹家联姻,就是想搭上曹家的这条大船,可王老夫人却好似根本不理解一样,这银子多了还会咬手不成? 见同王老夫人有些谈不拢,沈君兮也过来了,齐大夫人就不想再继续谈这事。 她就借口要去厨房看看,从王老夫人的跟前退下。 待齐大夫人离去后,王老夫人也就叹了一口气:“真是妻好一半福。” 说完,王老夫人站了起来,叫来了在外间候着的李嬷嬷:“帮我准备笔墨,我要给大郎写信。” 李嬷嬷听着应声而去。 沈君兮虽不知刚才齐大夫人到底同王老夫人说了些什么,可她瞧着王老夫人的情绪不高,也就凑上前去:“我帮外祖母磨墨!” 王老夫人也就欣慰地摸了摸沈君兮的头,牵着她的手去了平日里供沈君兮和纪雯她们练字的小书房。 王老夫人坐在书案前,却是发了一阵呆,良久之后才提笔。 沈君兮在一旁默默地磨着墨,瞧着王老夫人在纸上慷慨激昂地健笔如飞。 她这才发现外祖母的字竟是那样的苍劲有力,一点都不似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就在王老夫人落了笔后,沈君兮正想去寻个信封来时,却只见王老夫人将那封信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会,然后又毫无预兆地将那封信撕成了碎片。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沈君兮很是意外,也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然后她就听得王老夫人有些自嘲地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她那么多做什么。” “守姑来,今天我让厨房做了好吃的酱肘子!我们这就用膳去!”理清了自己思绪的王老夫人再次牵起了沈君兮的手,又往屋外走去。 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频频回头瞧着那一地的纸屑,而候在一旁的李嬷嬷却在心里摇头。 这么多年,老夫人依旧绕不过心中的坎。 两日之后,整个纪府的人都知道齐大夫人想要为纪昭求取北威侯三女儿的事了。 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竟然是纪昭本人。 “我才不想娶他们家的女儿!”手臂恢复后的纪昭又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但今天,他显然是被惹怒了。 “为什么不要?”齐大夫人也没想到向来乖顺的儿子会跳出来反对自己,“你知不知道,北威侯府给她的陪嫁很丰厚,光良田就会有一万亩!” “那又怎么样?”纪昭却是有些生气了,“难道我们家缺钱缺田么?而且她陪嫁多,那也是她的,你难道还指望我去动用她陪嫁的东西?如果被人知道我觊觎女方的陪嫁,那以后别人都会怎么看我?” 齐大夫人听着就有些语结。 纪昭说的话没有错,儿媳妇带来的嫁妆再丰厚,可那也是儿媳妇的东西,除非她自己愿意拿出来贴补夫家,否则其他人就动不了一个子。 可曹家的女儿让她心动的,并非只有嫁妆,她最想的却是搭上曹家赚钱的那条大船! 齐大夫人就想将这其中的厉害跟儿子好好说道说道,岂知纪昭却根本不想再理会她,而是径直来求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自然知道这两天家里都在闹些什么,她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纪昭,连他的面都没有见。 纪昭赌气之下,就直接从马房里牵了一匹马,往西山大营的方向去了。 李嬷嬷就有些不解地同王老夫人道:“既然老夫人您也不满意曹家,为何不帮着三少爷一把?” 王老夫人却是冷哼了一声,道:“自古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只不过也想让他们尝尝被自己的孩子拒绝的感觉!” 李嬷嬷听着就有些哑然。 她跟在王老夫人身边多年,自然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些年来,王老夫人同齐大夫人多少总有些不对付,她们这些知情的老人也是看破不说破,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王老夫人竟然会在这件事上与晚辈置气。 “可万一大老爷认同了大夫人的意见,也同意与曹家联姻呢?”李嬷嬷也就有些焦急地问道。 “如果他连这其中的厉害关系都分不清的话,他也就不配做这家主,而秦国公府的气数也算是尽了……”王老夫人就叹了一口气。 她自可以帮着大郎看着这个家,可她却帮不了一世! 在她百年之后,这个家还是得靠大郎他们自己。 如果在这件事上,大郎控不住老大媳妇的话,那她就要趁早做主让老二一家分出去,以免他们将来被老大一家连累。 纪容海那边得知了此事后,也就嘱咐纪明看好军营,自己则带着纪昭连夜赶了回来。 等他赶到京城时,城门刚好正在打开。 当他带着一股隆冬的寒气进入齐氏的房间时,房里当值的小丫鬟们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为纪昭担心了大半夜的齐氏到天亮的时候才微微合眼,岂料就这样被纪容海给惊醒了过来。 她也就披了件衣裳下了床,趿着鞋子迎了上来:“怎么这个时候回了?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 纪容海却管不得那么许多,他扔了手里的马鞭,卸了身上的披风,然后同屋里那些值守的丫鬟们要了杯热茶后,就将她们全都赶出了正屋。 “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到要和曹家联姻?”为了顾及齐氏的颜面,纪容海也就压低了声音道。 正在穿着衣衫的齐氏也就手上一滞,她也就一抬头,看向了纪容海道:“你就是为了这事回来的?” 看着齐氏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纪容海在心里就为之气结。 他就越来越同意母亲王老夫人当年同他说过的话,也越来越后悔自己当年的决定。 一个人的胸襟和眼界,真的会影响她一辈子! 第136章婚事 纪容海也不想与那齐氏说什么大道理。 在他看来,有些事,即便是自己说了,但以齐氏的眼光和胸襟不一定能够理解。 那他就更加不必费这个口舌了。 “这桩婚事谈到哪一步了?两家有没有交换庚帖?”纪容海就面色不虞地问起了齐氏。 “这不是还没出正月十五么……”齐氏就小声地嘟囔道。 也就是说,这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行了,这事你不用管了!”纪容海大手一挥,连那沾满了风霜的衣裳都没有来得急换,便去了王老夫人的上院。 睡眠本就浅的王老夫人在听闻大儿子纪容海连夜赶了回来后,便没了睡意,索性起了床。 而她这边刚刚穿戴好,纪容海便寻了过来。 瞧着儿子满面风霜的样子,王老夫人自是心疼,她赶紧叫人打来了热水,让纪容海在净过面后,又叫人将早饭端了上来。 “有什么事,咱们吃过饭再说。” 王老夫人平日里虽不多话,可这几日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她心里却明白得很,她自然也就清楚儿子连夜赶回来的原因。 在用过早饭后,王老夫人也就主动和纪容海说起了纪昭的婚事。 “齐氏这些年,眼高手低的,拒绝了不少人有意与我们家结亲的人家,”王老夫人就一边喝着茶一边同纪容海叹道,“她瞧中的,嫌弃我们家昭哥儿无官无爵;瞧得中我们家的,她又嫌弃人家寒酸……以至于这些年,做媒的见到我们家的门头都要绕道走,知道我们家的门槛高,攀不起。” “但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因为听闻曹家的三姑娘有两万两银子的陪嫁就动了要求娶的心思,一不问人品、二不问相貌,任凭谁家也没有这样办事的道理!” “而且那曹家就在京城里,只要稍微动点心思打听打听,就知道那曹家三姑娘的脾气和那北威侯曹振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平日里在家中稍有不顺就喊打喊杀,要不然曹家也不会放出话来要给这三姑娘两万两银子的陪嫁!” “这曹家的三姑娘真要嫁到咱们纪家来,咱们纪家的气数,也就算到头了……” 听着王老夫人的话,纪容海在一旁听着却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之前只是觉得像曹家这样,因为做了外戚才被封侯的人家根基太浅而不适合结亲,却没想到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遭。 “这简直就是胡闹!”纪容海气得就一锤垂在了炕几上,吓得王老夫人屋里的小丫鬟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王老夫人听着就给身边的李嬷嬷使了个眼色,李嬷嬷便带着屋里的小丫鬟们避了出去。 纪容海见状,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 “现下里怎么办,我们也得拿出个章程来才是。”他也就叹了口气道。 见屋里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二人,王老夫人就从炕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来:“这些年,我一直都在留意谁家有合适的姑娘,可你也知道齐氏的性子,我也不耐烦看她的那副臭脸,也就没有将这份名单拿出来。” 纪容海一听,就从王老夫人的手中接过名单细细地看了起来,但在看到其中一行时,便有些不解地问道:“前面这些都是世代公卿,可这谢阁老家……” 王老夫人就不慌不忙地戴起了自己的玳瑁眼镜,并接过了纪容海手中的名单,而纪容海也将自己所看到的那一行指给了王老夫人看。 “呵呵,你说的是谢阁老的孙女啊!”王老夫人在看到那个名字后就会心一笑,“谢家大姑娘我曾在东府里瞧见过一次,很是知书达理、进退有度,长相也很是娟秀……” “既然她像母亲说得这么好,不可能没有说婆家!”纪容海就笑着从王老夫人的手中抽回了名单,继续往下看。 王老夫人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真要说起来,这谢家大姑娘也是有些时运不济,因为给家中的长辈守孝,硬生生地给耽误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今年应该也有二十了。” 在北燕,年逾二十的姑娘还未出嫁,就已经算得上是老姑娘了,想要说一门合适的婚事只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这个时候,家人往往就会随便为她找个什么人将就一下。 “二十岁么?”纪容海听着却细细地考量了起来,“我们家昭哥儿今年也有十八了,相差得也不算太大。” 而且谢阁老谢玄,是历经两朝的元老,平日里在内阁之中为人很是低调,却为昭德帝掌管着户部,掌管着天下钱粮。 这样人家培养出来的姑娘,想必也不会太差。 当天下午,纪容海便去拜访了谢阁老,直至敲了一更鼓才回来,而且回来后,又一头扎进了王老夫人的上院,第二天又出了府去。 接下来的两三天都是如此,就连齐氏都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到了正月初十那天,齐氏的娘家大嫂高氏来访。 “不是说好了给昭哥儿和北威侯家的三小姐说亲么?怎么你们家却和谢阁老家订了婚?”高氏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急喝,就同齐大夫人捶足顿胸道,“你知不知道,这么一弄,算是彻底把太后娘娘的娘家给得罪了!你们家是家大业大的国公府,不怕那北威侯,可我们家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同北威侯府交代?” 和谢家订了亲? 齐大夫人完全就像个局外人一样,一问三不知。 “莫不是大嫂你弄错了!”齐大夫人也就同那高氏说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的昭哥儿和人订亲了?” “什么?你不知道?”刚还在齐大夫人跟前干嚎的高氏立即住了声,“现在满京城的都知道,你们家请了永安侯林家的三奶奶上谢家提了亲,两家都已经过了庚帖,只等钦天监的算婚期了!” 齐氏这才想起了这两天在府里跑进跑出的纪容海。 难不成他瞒着自己,把昭哥儿的婚事给订下来了? 齐氏当时就觉得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来。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昭哥儿的生母,是纪家住持中馈的人,纪容海竟然瞒着自己就这样把纪昭的婚事给定了下来,这不是啪啪的打脸么? 第137章婆媳 在好不容易送走高氏后,齐氏便去外书房寻了纪容海。 “为什么瞒着我,给昭哥儿订了婚?”齐氏也顾不得外院的万总管还在纪容海的书房里,冲了进去就质问道。 万总管就神色尴尬地看了看纪容海,纪容海就有些无奈地冲他点了点头,万总管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且悄悄地将书房的门给合上。 只是他人还没走远,便听到大夫人齐氏在书房里大声地道:“纪容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昭哥儿的亲娘吗?这么大的事,你连知会我一声都不曾!” 万总管在门外听着,就摇了摇头,正所谓“妻好一半福”,大老爷在这上面真可谓是吃了不少亏。 他默默地看了眼那些候在廊檐下的下人们,将手一挥:“都先散了。”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地离开。 “可你之前有知会我们吗?”屋里的纪容海也没想到妻子竟然会像个市井妇人一样的寻来,他先是放下手中的信件,然后看着齐氏道,“你之前不也是打算偷偷摸摸的给昭哥儿和曹家的三姑娘订亲,这幸好是我及时赶了回来,不然我还不知道你竟然为了两万两银子的陪嫁,能把自己的亲儿子给卖了!” “这怎么能叫卖?”齐氏依旧不服气地道,“曹家可是太后娘娘的娘家!” 纪容海听着就想打人。 他没想到到现在齐氏还是这样的拎不清。 因为顾忌到齐氏说话向来嘴上没有个把门的,自己有些话也不好跟她明说,纪容海只好道:“我明日就得回西山大营了,你得拿出个做婆婆的样子,风风光光欢欢喜喜地把亲事给办了。” 谁知道齐氏却只是冷哼了一声,等到纪容海离家后,她便称起了病,整日地裹着头巾躺在床上“哎哟哎哟”的,摆明了一副不想理事的态度。 而府里那群等着回事的仆妇们却慌了神,更是有人跑到了王老夫人跟前讨主意。 王老夫人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和沈君兮在一块吃着早饭,她也就放下筷子,冷哼了一声:“难道没了这张屠夫,我还得吃带毛的猪不成?” 于是,王老夫人就让人叫来了孙媳文氏,带着沈君兮一并去了齐大夫人住着的东跨院。 齐大夫人依旧在屋里躺着,门廊前的抱夏里还站着等着回事的仆妇们,大家一见王老夫人过来了,也就纷纷让出了一条道来。 文氏就和沈君兮一左一右地虚扶着王老夫人进得屋去。 屋里的光线暗暗的,却熏着馥郁的玉兰花香。 王老夫人就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见着王老夫人带着人过来了,齐氏也就挣扎着要起床。 “你还是躺着!”王老夫人瞧了她一眼,径直走到床对面的美人榻上坐下,“有没有请郎中来看过?” 那齐大夫人本就是装病,这要是找了大夫来看病,岂不就露了陷? “不过是些陈年旧疾……”她也就同王老夫人讪讪地笑道,“养一养就好了。” 但她那点小心思哪里能瞒过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也不说破,只是神色淡淡地说道:“那你就好生养着!” 齐大夫人听着,正想说两句感激的话时,却听得王老夫人继续幽幽地道:“只是这家里也不能没个管事的人,既然你身子不舒服,这管家的事,就暂时让孙媳妇代劳。” 沈君兮一直默默地跟在王老夫人的身边,在听着这话时,正好就瞅到了大舅母脸上那吃瘪的表情。 沈君兮就在心里暗叹:外祖母的这一招还真是绝! 大舅母不是要装病么,既然病了,那肯定是管不了家的,既然管不家,那就再找个人来管家好了。 陪站在一旁的文氏听得却是胆战心惊。 她嫁到纪家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的婆婆是个什么性子,她还能不知道? “孙媳妇资历尚浅,怕是担不起这份重任……”文氏就很是委婉地推辞道,“而且家中还有二婶婶……” 王老夫人却是不以为意地抰了抰手:“一回生,二回熟,我们谁不是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媳妇做起的?你二婶婶有二婶婶的事,而且你是咱们秦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这个家迟早是要交到你的手上的,而且还有我帮你在后面坐镇,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刚才也瞧见了,院子里还站着那么多人等着示下,”王老夫人指了指院子里的仆妇,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大夫人齐氏,“而你婆婆又是这样一副模样,你不帮着担着点,难道还让她拖着个病体主事不成?” 王老夫人的话说得如此的大义凛然,倒叫文氏一时间不好再多说什么。 “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王老夫人就拍了拍文氏的手,然后对着齐氏身边的关嬷嬷道,“你去取了大夫人平日里管家的账簿还有对牌来交给大少奶奶,至于大夫人这病,我看就是平日里操太多心累出来的,不如让她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养休养,别三天两头的发病,到老了也不得安生。” 那齐大夫人睡在床上听得老脸一红,她自然是听出了王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偏生她这个时候又不能跳起来说自己没病,只得给关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关嬷嬷去把她平日里管家的紫檀木匣子拿了过来。 王老夫人示意文氏接了那紫檀木匣,然后以不好继续打扰齐氏静养为借口,带着人就起身离开了。 在见到那满院子的仆妇的时候,王老夫人也就道:“大夫人最近身子不适,府中的一切大小事务就由少奶奶说了算。” “从今天开始,每天就由二少奶奶到小花厅示下,”王老夫人就当着众仆妇的面说道,“大家有什么事,只管回禀二少奶奶,谁要是还敢来大夫人这回事影响了大夫人的休息,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在王老夫人审视的目光下,家中的仆妇们彼此面面相觑,倒也不敢多说什么,大家都排着队去了前院的小花厅。 第138章二舅(七更) 文氏虽然口里说着自己资历浅,没经历过事,可像她这样生来就要嫁到别人家里去当主母的女孩子在未出嫁前都是帮着家里的长辈管过家的。 因此,她应付起家中的仆妇来并不吃力。 起先还有些担心的王老夫人坐在小花厅的屏风后,陪着文氏听了两天的示下后,便放心地将管家的事都交给了文氏,并且同身边的李嬷嬷笑道:“我瞧着倒是比齐氏当年要强一些!” “二少奶奶毕竟是老夫人当年千挑万选的孙媳妇,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李嬷嬷就在一旁陪笑道。 王老夫人听着却是有些伤神地叹了一口气,当年大郎若不是执意要娶这小齐氏,现在家里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对了,从明天开始,让守姑和雯姐儿也去小花厅里帮忙,哪怕不处事,在一旁听听,学着管家也是好的。”王老夫人吩咐道。 李嬷嬷就掩了嘴笑:“让大小姐帮着管家也还合适,可乡君的年纪是不是还太小了些?” “若是别人,自然是嫌早,可我瞧着守姑那孩子平日里行事挺有章法的,也就让她去试试,”王老夫人也就笑道,“更何况等女学堂里开了学,她们又没有这机会了。” 有了王老夫人的这句话,沈君兮和纪雯也就每日上午跟着文氏去了小花厅。 两个孩子都很有自知之明,每天都只是听,从来不乱发一言。 到了二月初的时候,董二夫人收到了一封二老爷纪容若从山东寄回来的信。 她便兴冲冲地将信拿到了王老夫人跟前:“二郎下个月要回京述职了。” 王老夫人“哎呦”地喊了一声,便赶紧从炕上坐了起来:“快快快,把信件拿来给我看一看!” 依照北燕的规矩,官员每三年进京述职一次,她的二郎已经有三年不曾回家了。 一时间,翠微堂就变得喜气洋洋的,而二夫人住的西跨院里,更是张灯结彩的,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 时间一下子就到了三月,纪家二老爷的马车也终于进了城。 此时的翠微堂的草木早已抽出了嫩嫩的绿芽,红彤彤的山茶花和黄澄澄的迎春花交相辉映着。 虽然有些春寒料峭,可换了春装的王老夫人依旧带着沈君兮等人,站在充满春意的院子里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守门的婆子喜滋滋地报着信。 沈君兮就瞧见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在二舅母董氏的陪同下过了穿堂,径直往这边过来。 想必这就是二舅舅纪容若了。 沈君兮站在王老夫人的身旁,静静地打量着这位二舅舅。 若说大舅舅纪容海斯斯文文的,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武将,可长得剑眉星目的二舅舅纪容若一看就是个文臣。 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头乌黑的头发用羊脂玉簪子绾着,身穿一件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清雅中透着几分矜贵。这样的他和温柔娴贞的二舅母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神仙眷侣,叫人好生羡慕。 纪容若显然也感觉到了有人在打量着他,在给王老夫人请过安后,他的目光就移到了沈君兮的身上。 一见到她那酷似小妹芸娘的面容,他不免有些动情。 “这就是我那封了清宁乡君的外甥女么?”他也就看着沈君兮笑道。 二舅舅的笑很是温文尔雅,让沈君兮不得不在心中感叹二舅舅真的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守姑见过二舅舅!”她也就很是乖巧地上前行了礼。 纪容若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从身后童子的手上接过了一只造型精巧的小风筝递到了沈君兮的手上:“听雯姐儿说你喜欢风筝,潍坊的大风筝装不下,就特意选了只小的带回来。” 自己喜欢风筝? 沈君兮接着那只风筝就有些不解地看向了纪雯。 纪雯则有些得意地凑到沈君兮的耳边道:“我瞧着你的小书房里一直挂着那只纪霜送你的风筝,那风筝都有些破了也舍不得扔,所以我就让我爹特意从山东带了只来。” 王老夫人就很是欣慰地瞧着纪雯和沈君兮,见着她们相处得如亲姐妹一样,就放了心。 “今日都到我屋里来,我给你接风洗尘。”王老夫人就拉了小儿子纪容若的手笑盈盈地道,然后她又转身同李嬷嬷吩咐道,“使个人去东跨院说一声,叫她们也过来一起用个晚膳。” 到了晚上,却只有文氏带了纪雪过来。 “我婆婆原是要过来的,可临出门时,又是头痛又是心绞痛的……”文氏在给王老夫人请过安后,也就解释道,“实在没有办法,才让我带了雪姐儿一同过来。” 王老夫人听着,只是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多说。 齐氏已经“病”了一两个月了,王老夫人也瞧出来,齐氏是打定主意不想管二儿子的婚事了。 这样也好,她也不想让齐氏在昭哥儿的婚事上指手画脚,于是亲自过问起昭哥儿的婚事来。 如此一来,齐氏与王老夫人之间那本就微妙的婆媳关系,变得更加的微妙了。 就在纪容若归府的第二天,永安侯府的林三奶奶便上门拜访。 “可算是定下来了。”为了纪昭的婚事在纪谢两家跑前跑后的林三奶奶笑盈盈地说道,“钦天监给出了八月十八和十月初二这两个日子,谢家选了八月十八日。” “八月十八?”王老夫人就面有难色地反复念叨了两次,“算算时间,怕是有点紧。” 那林三奶奶素来是个灵巧的人,她见着王老夫人的神色便笑道:“不紧不紧,现在才三月,四月把新房刷上一刷,五月把帘子幔帐都挂上,过得一个六月天也就干透了,七月开始请客,八月不就正好可以办酒了么?” 王老夫人听着也就呵呵一笑:“你倒是帮我都安排好了,真是羡慕林家有你这么一个能干的儿媳妇!” 说笑间,王老夫人和那林三奶奶就这么把事给定了下来。 而沈君兮这边,却接到了周福宁下的帖子,让她参加三月初九在乐阳长公主府举办的春宴,而王老夫人也受到了乐阳长公主的邀请。 第139章三月(八更) 每年的三月,草长鸢飞的时节,各家的夫人们便会带着自家的女孩子参加各府的春宴,说是趁着三月三的女儿节领着家里的女孩子出来见见世面,其实是带着孩子出来露个脸,好让人知道自家有女初长成。 因是乐阳长公主亲自下的帖子,王老夫人不好不去,因此到了初九那日,她便带着二儿媳妇董氏,孙女纪雯、纪雪还有沈君兮一道去了长公主府。 她们到达长公主府时,府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负责待客的女官将王老夫人一行人引到了乐阳长公主的跟前,在同乐阳长公主见过礼后,长公主便留了王老夫人在屋里说话。 见着纪雯和沈君兮很是乖巧地站在王老夫人身边,而纪雪却是时不时地偷瞟着窗外,长公主便笑着同王老夫人道:“让她们几个小辈去后花园里玩,留在我们跟前,她们也不自在。” 王老夫人就笑着点了头,表示认同长公主的意见。 乐阳长公主就同长媳岑氏笑道:“将纪府上的几位小姐带到福宁那去。” 岑氏是经世大儒岑书榕的孙女,岑书榕曾做过乐阳长公主的授业恩师。 两年前乐阳长公主亲自为长子周子行求娶了恩师的孙女为妻,也就是岑氏。 因此,那岑氏的年纪并不大。 听得长公主的吩咐,岑氏就从长公主身边退下,带着纪雯、纪雪还有沈君兮去花园里寻周福宁。 长公主府的后花园很大,而最引人注意的则是那一汪碧绿的湖面。隔了老远,就瞧见湖边有人影在窜动,而且还能听到周福宁那有些夸张的笑闹声。 领路的丫鬟领着沈君兮等人穿过了一条花径,不一会的功夫便到了周福宁的跟前。 周福宁一见到沈君兮就欢快地跑了过来,拉着沈君兮的手道:“你可算是来了!我们正准备划船,你要不要来?” 沈君兮就瞧见有一艘大一点的画舫正朝着湖心撑去,而湖岸的亲水码头上还停着一艘小的。 这艘小画舫一看就知道是新做的,在阳光的照射下,还能闻到一阵阵的桐油香。 可是划船……并不会水的沈君兮就有些犹豫,这万一要掉到了水里该怎么办? 就在沈君兮还在犹豫之时,可她身边的纪雪却是不顾纪雯的阻拦,欢呼着就地跳上了停在岸边的那艘画舫。 纪雯见没拉扯住纪雪,便有些心急,在来的路上祖母还特意嘱咐了她,长公主府不是寻常人家,要她多看着点两个妹妹。 见纪雪已经上了船,纪雯就只好轻轻扯了扯沈君兮的衣裳。 北方缺水,这群养在深闺的女孩子平日里鲜少有机会能坐上这样的画舫,也难怪纪雪会如此兴奋。 沈君兮瞧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既然纪雪已经上了船,她也只好跟着一起上船了。 虽然在岸上看着船身只有一点点,可船舱里的空间却很大,坐上她们四个,简直是绰绰有余。 岸上的撑船媳妇子见着大家都上了船,也就身姿轻盈地跳上了画舫,用那细长的竹篙往岸边一顶,将画舫往湖心撑去。 三月的日头虽不大,可也还是有些晒,好在这画舫上是搭了棚子的,湖面上又凉风习习,倒也让人觉得惬意。 周福宁只管拉着沈君兮说话,而纪雪则总是伸出手去揽船舷外的水面,任由呲起的水花溅在自己的衣裳上。 可这毕竟是三月天,水还带着些寒意,纪雯担心纪雪会因此而生病,就不断地出手制止着她。 如此两次三番之后,纪雪便觉得有些无聊起来,她用手无趣地撑着下巴,嘟着嘴瞧着窗外,登船之前的兴奋荡然无存。 就在此时,她们的这艘画舫慢慢地赶上了之前那一艘大的,而刚才就变得有些蔫蔫的纪雪就好似突然打了鸡血一样地挥着手叫喊了起来:“芊儿姐姐,芊儿姐姐!” 突然而来的动静,就让沈君兮顺着纪雪的目光看去,只见黄芊儿正坐在另一艘画舫上与人谈笑风生地说着什么。 那边画舫上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就有人探出了头来。 沈君兮一瞧,竟然是三皇子赵瑞。 想着平日里赵卓总是跟在赵瑞的身边,沈君兮就往那船舱里瞧去,果然在三皇子的身旁发现了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七皇子。 而他们的身后还有几个人,沈君兮就在其中依稀辨认出福成公主和四皇子赵喆的身影。 三皇子赵瑞一见到是沈君兮和纪雯她们坐在小画舫里也就笑道:“要不要坐到一起来?人多也热闹些。” 说着,他也就让撑船的船娘将大画舫靠近了小画舫。 同样在船上的福成公主听着就有些不太高兴地嘟囔:“好好的,为什么要和她们坐一起!” 她与沈君兮打交道的次数虽不多,却可以说每一次都是铩羽而归,败兴得很。 因此,她下意识的就不想同沈君兮靠得太近。 坐在福成公主身旁的黄芊儿这些年对福成公主熟悉得就得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听着福成公主这一声不高兴地嘟囔,她便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咦,有鱼!”原本坐在内侧的黄芊儿突然就越过福成公主指着水里叫喊了起来,“好多鱼,还是一群群的!” “哪儿?”纪雪一听,又变得兴奋起来,伸出脖子就往水面下看。 “这儿,还有那儿。”黄芊儿在大画舫上胡乱地指着,纪雪就站起身来在小画舫上东张西望地看着,惹得那小画舫就开始摇晃了起来。 船上的纪雯就忍不住惊呼着:“雪姐儿,你给我坐下来!” 可纪雪却是不听,依然我行我素地探着头找鱼。 她这一找不要紧,可却因为伸出船舷的身子过多,一个重心不稳,就往湖面栽倒过去。 眼见着纪雪就要掉进湖里了,纪雯便伸手去拉她,谁知反被纪雪带着往湖里去了。 周福宁平日里虽然坐船坐得多,可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瞧着纪雯和纪雪就要落水了,她也从船的另一侧站了起来,想要去拉她们一把。 原本就失了平衡的小画舫,这一下重量全往一边去了,几乎来不急让人反应,小画舫上的人就尽数被倒进了水里。 第140章救人(九更) “哎呀!糟了!她们落水了!” 刚还显得有些平静的湖面,一下子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赶紧救人啊!” 三皇子赵瑞便喝令着大画舫上的两位船娘:“赶紧将船撑过去,把人捞起来……” “不行!”岂料赵瑞的话音还未落,船舱里就有人提出了反对的意见,“她们这么多人掉到水里,要是一扒我们的船,把我们画舫也弄翻了怎么办?” 说话的正是四皇子赵喆,他一脸的大义凛然:“这船上坐的可都是皇子皇孙,随便哪个出了意外,怕都是担负不起的!” 他的一番话,听得大画舫上两个撑船的船娘都愣了愣,可到底没有人敢把船往翻了船的地方驶。 “难道就这样见死不救么!”听着四皇子赵喆这番自私的言论,三皇子赵瑞就恨不得要握拳揍他一顿。 “哪里见死不救了?”赵喆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我只是说别让船靠近,可没让船上的船娘不下水呀,以她们的水性,将人救起再送到岸边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在他们二人还在争论时,只听得扑通扑通几声响,就已经有人跳进了水里。 沈君兮觉得难受极了。 落水的一瞬间,冰冷的湖水就涌进了她的鼻腔,呛得她脑仁疼。 因为身上的衣裳吃透了水,也变得越来越重,就像湖里的水草一样缠着她不断地往湖底沉去,即便她在不断地拍打着水面挣扎着,可除了让她觉得更累以外,几乎毫无用处。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自己? 明明旁边就有船的! 沈君兮只觉得身子变得越来越沉,手臂也变得越来越酸楚,每动一下都是疼。 要坚持不下去了。 沈君兮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手脚也变得没了知觉,刺骨的湖水就这样慢慢地漫过了她的头顶。 就在她慢慢地往湖底沉去时,突然有人托住了她的腰,一边将她往上举,一边却在奋力地脱着她的衣服。 水里还有登徒子吗? 沈君兮就有些惊慌地睁眼。 却只见七皇子赵卓皱着眉头地游在她的身旁,并且很是焦灼地拉扯着她腰间的束衣带,直到将她身上的衣物全都除去,仅着贴身的中衣时,这才搂着她的脖子往湖边游去。 “是你的衣服吃水太重了……如果不把衣服脱掉……我拖不动你……”待上了岸,赵卓气喘吁吁地将几近昏厥的沈君兮放到了太阳能晒到的草地上,红着脸解释道。 沈君兮一边颤抖着身体,一边磕着牙道:“我知道……” 因为刚从水里出来,浑身湿透了的沈君兮蜷成了一团,身上的白色中衣更是隐隐透着肉色,聊胜于无。 赵卓见了,也就脱下了身上同样湿透了的锦袍,在拧过水后,覆在了沈君兮的身上。 这样一来,赵卓又变成那个仅着单衣的人。 “在这里,在这里!”就在他们二人上岸后不久,一群抱着干帕子和薄锦被的丫鬟和婆子跑了过来,在见到沈君兮后将她团团围住,七手八脚地帮她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然后裹上了薄锦被。 赵卓见了,也就赶紧转过了身去。 虽然沈君兮还只是个孩子,可是“非礼勿视”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喝着丫鬟们递过来的姜汤,一口暖烘烘的姜汤水下了肚后,沈君兮这才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这位小爷,您也将身上的水擦一擦!”有个婆子见着身上不断滴水的赵卓,也就递上了干帕子和薄锦被道。 岂料赵卓却好似没有听到一样,而是站在那,看着还在湖中心停着的那艘船,以及还在湖水里扑腾的人,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沈君兮瞧着他湿湿的背影,薄薄的中衣裹在身上,隐隐地透出了像男人一般宽阔的背部和劲瘦的窄腰。 沈君兮的脸蹭的就红了。 她端着手中还未喝完的姜汤水走上前去,接过一旁婆子手中的薄锦被和干帕子道:“七殿下,您也赶紧换了这一身,毕竟这还是初春时节,冻到了不好。” 赵卓扭过头打量了沈君兮一眼,见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可原本苍白的小脸却有了红润,就没有多话地从她手中拿过那半杯姜汤接了过去。 “哎,这是我喝……”沈君兮制止的话还没来得急说出口,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赵卓就将那姜汤一饮而尽,然后有些不解地看她:“什么?” 喝都喝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君兮只好将干帕子也递了上去:“擦擦!” 赵卓就很是自然地将那杯子递回到沈君兮的手中,然后从她手中抽过薄被裹在了身上,又接过了干帕子,却是覆在了沈君兮的头上帮她擦了起来。 沈君兮就有些不安的扭了起来,岂料赵卓却是有些没好气地道:“还说让我别冻到,却不知道自己的头发还滴着水?” 沈君兮只能乖乖地站在那任由赵卓帮她擦着头发,可心下却在腹诽,总觉得七皇子这样帮自己擦着头发,好似有哪不对一样。 不多时,湖面上再次传来了一阵阵的吵闹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去,只见周福宁和纪雪已经被船娘打捞上了画舫,正坐在船舷边瑟瑟地发抖,可和她们同时落水的纪雯却始终不见其踪影。 那两艘画舫上的船娘也就继续在水里凫着,一会沉下去,一会又探出头来,看得沈君兮也跟着紧张了几分。 “雯姐姐呢?”她就紧张地拽住了赵卓身上裹着的锦被问道,“雯姐姐不会出什么意外?” “先别急,再等等看!”赵卓的面色就沉了沉。 起先他并未想着要下水救人的,因为他以为只要把人捞上来就好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四皇子赵喆竟然会自私得不同意! 见着在水里渐渐支撑无力的沈君兮,他想也没想地就翻身下了船。 他清晰地记得,在他下水之时,长公主府的二公子周子衍也跟着自己下了水。 而现在,周子衍也不见踪影。 就当岸上和画舫上的人都在焦急不安之时,岸边的一个小丫鬟却指着水里惊叫着:“那是二公子么?” 众人纷纷瞧了过去,只见一个和赵卓差不多身量的少年正拖着个少女往岸边游来。 岸上的婆子们赶紧拥了过去,手忙脚乱地帮着那少年将人给拖上了岸。 第141章问因(十更) 沈君兮定睛一看,那少年从水里拖出来的少女不是纪雯还会是谁? 只是此刻的纪雯的脸色面如死灰,显然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 沈君兮就脑子一轰,连忙拔开众人挤了进去。 “雯姐姐!”沈君兮就跪趴在纪雯的身边,害怕地摇起她来。 可惜躺在草地上的纪雯却是闭着眼睛,丝毫没有给她回应,沈君兮也就伏在纪雯的身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先别急,说不定就是一口水给堵住了!”沈君兮身边围着的丫鬟婆子很多,也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沈君兮就好似看到了希望似地抬起了头,正准备向众人求助时,却只见救了纪雯上来的周家二公子周子衍半跪在了地上,然后扶起纪雯趴卧在他支起的膝盖上,一手托住她的头,另一只手却在纪雯的后背上轻拍了起来。 沈君兮在一旁紧张地瞧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就在沈君兮觉得有些度日如年的时候,纪雯突然轻咳了一声,随后更是吐出一大口水来,一旁就有人面露喜色地喊道:“好了,好了,把水吐出来就好了。” 周子衍就扶着纪雯坐好,就有机灵的丫鬟赶紧递上了薄锦被和热姜汤。 感觉自己到鬼门关去走了一遭的纪雯就有些虚弱地抬眼看了看,当她见到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沈君兮后,断断续续地问道:“雪姐儿……和福宁呢?她们……她们被……救上来了吗?” 沈君兮就忍不住抹着眼泪道:“救上来了,救上来了,大家都救上来了。” 纪雯听后,放心地舒了一口气,竟又晕厥了过去。 就在这时,得了信的岑氏扶着乐阳长公主和王老夫人、董二夫人一并匆匆地赶了过来,见着岸边围着的这一群人,隔老远就在问:“人都救上来了吗?” 刚还围在纪雯身边的仆妇们也就自觉地散开来,给乐阳长公主让出一条道来。 见着双目紧闭的纪雯,又瞧着纪雯身边跪着泪痕满面的沈君兮,董二夫人只觉得心中一阵剧痛,然后觉得眼前一黑,就往路边倒去,惹得众人又是一阵惊慌。 在得知纪雯只是晕厥了过去,乐阳长公主便让人将纪雯和董二夫人抬往离湖最近的暖烟阁,又命人拿了自己的对牌去请宫中的御医。 太医院派来的是杜太医。 他在给董二夫人和纪雯分别号过脉后,便道:“这位夫人并无大碍,不过是忧伤过度而晕厥了过去,待我施针后便可转醒,只是那位姑娘的话可能就麻烦点,落水受了惊吓,又在水里受了些寒凉,此时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恐怕要好好调养些日子才行。” 说着,杜太医便为纪雯写了张方子,又为董二夫人扎了针,直到董二夫人幽幽转醒后,这才准备告辞。 沈君兮跟在王老夫人的身旁,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长公主这才想起府里还有三个落了水的人。 于是她让杜太医一并看了,各开了张方子后,这才放了杜太医出府。 既然落水的几个孩子都已无大碍,可有些事情她还是要问个清楚的,今日的事若只是个意外还好,若是因为有人在她的公主府里作妖,她便绝不能轻饶。 于是,乐阳长公主让王老夫人和董二夫人先在暖烟阁陪着尚未苏醒的纪雯,自己则将落了水的沈君兮三人叫到了另一侧的厢房里询问起事情的经过来。 周福宁平日里虽淘气,可她到底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她虽然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却依然后怕地抽泣着。 纪雪更是像是被吓傻了,虽然没哭,却也是呆若木鸡一样地站在那,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乐阳长公主只得看向了还算得上正常的沈君兮。 早在黄芊儿指使着纪雪看鱼的时候,沈君兮便觉着有些不对劲,可这样的话她又怎么好跟长公主直说。 “当时我正跟福宁说着话呢,我只记得另一艘画舫上的黄芊儿突然指着水里说有鱼,纪雪就在船上东张西望地看鱼……然后就掉到了水里……”沈君兮想了想道。 乐阳长公主却是听得皱起了眉头。 湖里是放了莲藕的,早些年因为湖中有鱼,总将刚冒出嫩芽的荷叶啃食了,以至于一湖的荷叶总是长得稀稀拉拉的,就更别说开花了。 后来她命人放干了湖水,将湖中的鱼儿尽数除去,去年这湖里才开出荷花来。 所以这湖里根本就没有鱼! 那黄芊儿所指的鱼又是什么? 乐阳长公主便让人将刚才在湖上泛舟的人都给找了过来,厢房里一下子就挤满了人。 来的人中虽然不乏皇子皇女,可乐阳长公主却是他们的亲姑母,因此乐阳长公主就并不客气地冷脸看向众人道:“究竟有谁可以告诉我,今日湖面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鱼又是怎么回事?” 黄芊儿听着心里就一咯噔。 最先说水里有鱼的是她,这事自己无论如何也是逃不过去的,因此她只得硬着头皮语带哽咽地道:“回长公主的话,是我瞧着水底水影斑驳,便以为是有鱼儿游过,因此才叫了大家看……谁知……谁知那纪雪一时好奇,竟掉到了水里……” 沈君兮在一旁听着,都忍不住为黄芊儿叫好。 她只说自己好像看见了鱼,是纪雪自己跟着凑热闹才掉到了水里,就这么一句话,几乎就把她自己的责任给撇开了,纪雪掉到水里,完全就是纪雪她自己的原因。 难怪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使坏! 可惜自己手上也没有实证,不能将她怎么样,只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对黄芊儿更加的小心谨慎了。 乐阳长公主在听完黄芊儿的话后,就看向了屋里的其他人求证,其他人也就纷纷点头,因为他们所见到的,确如黄芊儿所说的这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乐阳长公主却总觉得他们的样子都有些做贼心虚。 见从他们几个口里问不出什么来,乐阳长公主只得将人都放了回去,随后又将几个船娘给叫了过来。 第142章留宿 出了这么大的事,几个船娘并排跪在院子,全都抖成了筛子。 在她们看来,今日真是天降横祸,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运气躲过这一劫。 乐阳长公主却并没有过多的责怪她们,毕竟周福宁的淘气,她自己也是知道的,这些个船娘也不可能逆着周福宁的意思行事。 她将船娘一个一个地叫了进来,分别问了她们当时湖面上发生的事。 几个船娘们的说辞和黄芊儿说得大同小异,并没有太大的出入,只是给大画舫撑船的李船娘在说话间却有些犹豫。 “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乐阳长公主就有些目光凌厉地看向了那李船娘。 李船娘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却是咬牙道:“回长公主的话,这事小的也不知该说不该说,在姑娘们都掉进水里后,三殿下原本是叫我们几个将船撑过去救人的,岂料船上的四殿下却不同意,为此还同三殿下争吵了起来,后来七殿下和二公子看不过眼了,这才跳下船去救人……” 乐阳长公主听着就眼神一黯,她就说那些人的神情怎么那么怪异,原来中间还夹杂着这么一件事。 “这件事我知道,你刚才同我说的话,不要再同别人说。”长公主就吩咐着那船娘后,又回到了纪雯躺着休息的房间内。 此时的纪雯已经转醒,正靠在母亲董氏的怀里说着话,只是她此刻的神情看起来,依旧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王老夫人见长公主过来了,便上前辞行。 “几个孩子都落了水,实在是无心再留下来……”王老夫人就面露难色地说道。 “老夫人的心情我很能理解,雯姐儿虽然醒了,可我看她的样子,依旧很虚弱,倘若我让她这个样子跟着老夫人回府,我的心下却很是不安。”乐阳长公主就上前握住了王老夫人的手,却是看向董二夫人道,“不如让雯姐儿先在我府中留下,将养上两三日,等到她情况稳定下来后,我再着人将她送回府上,如何?” 董二夫人听着,并不敢表态,而是看向了她的婆婆王老夫人。 “这怎么能行!”关于翻船的事,王老夫人也是听闻了一二的,于是她婉言拒绝道,“本就是我府上的孩子淘气闯了祸,又怎好留下来继续叨扰长公主。” 乐阳长公主却是坚持:“还是留在公主府里,这落水不比其他,又加之春寒料峭,就怕孩子冻到了晚上发热,不管怎么说我这公主府里还是有府医可以救急的!” 王老夫人听着,又觉得长公主说得很是在理,正在犹豫时,纪雯却很是紧张地拽住了母亲的衣袖,因为她并不想一个人留在长公主府。 跟在长公主身旁的周福宁见了,也就机灵一动地跑到长公主身前道:“娘亲,不如把君兮也留下来,让她留下来给雯姐儿做伴,这样雯姐儿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乐阳长公主觉得女儿的这个主意不错,也就看向了沈君兮,询问着她的意见。 与此同时,王老夫人等人的目光也向她瞧了过来,弄得沈君兮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听外祖母的……”沈君兮几乎是未经思索地脱口道。 “长公主的盛情难却,那老婆子就只好厚颜无耻地让她们两个在公主府再叨扰几日好了。”王老夫人也不好再拒绝长公主,只得将此事应承了下来。 纪雪一见却是急了,听着祖母的意思好像只让纪雯和沈君兮给留下,那她呢? 纪雪就在一旁有些委屈地哭道:“那我呢?” 王老夫人听着纪雪的声音,神色就变得尴尬起来。 因为她素来知道纪雪行事没有章法,也不太懂规矩,所以并不想纪雪留在长公主府,可经这么一闹,长公主碍于情面肯定会留下她。 果然,不待王老夫人开口说话,乐阳长公主就看着纪雪笑道:“你自然也是一并留下来呀!” 纪雪听着,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周福宁在一旁却是嫌弃的撇嘴。 在她看来,今日所有的事都是纪雪惹出来的,没想她竟然还有脸死乞白赖地赖着不走! 满心不服气的周福宁就拉着沈君兮的手,满心兴奋地道:“你今晚和我睡一起!” 沈君兮却是看了眼纪雯,摇头道:“我得陪着雯姐姐,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那我也过来陪雯姐姐好了!”周福宁想了想,然后一脸乞求地看向了母亲乐阳长公主。 深知女儿个性的乐阳长公主知道即便自己不同意,周福宁也会偷偷地跑过来,于是她点了点周福宁的头道:“不是不行,但不许闯祸!” “怎么会!”周福宁夸张地揉着自己的头,“娘亲你不要小瞧了我!” 王老夫人瞧着这一幕,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出言宽慰了儿媳妇董氏一番,然后在长公主府用过了午膳后,就与长公主告辞回了秦国公府。 齐氏见女儿纪雪并没有跟着王老夫人一同回府,着实担心了一下,在听闻几个孩子都是被长公主留下来后,她也没有多想,反倒觉得能被长公主看重,这对纪雪而言是件难得一遇的好事。 因为想到纪雯体虚不宜搬动,乐阳长公主便将她安置在了湖边的暖烟阁中,沈君兮和纪雪自然也歇在这一边,而用过晚膳后,周福宁也命人将自己平日里惯用的被褥也搬了过来,铺在了临窗的火炕上,摆出一副要与沈君兮深夜长谈的架势。 乐阳长公主不放心,自然也跟了过来,但她并未多说周福宁,而是让当夜留在暖烟阁中的服侍的人都警醒着些,并且还将身边最得力的陶嬷嬷给留了下来。 周福宁自是很兴奋,先是在丫鬟的服侍下用过了杜太医开的药,经过一番洗漱后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沈君兮钻入了被窝,总觉得自己有说不完的话要同沈君兮说。 然而她毕竟只是个小孩子,白天又玩闹了一天,到了晚上,刚还在同沈君兮说着话呢,一转眼的功夫便呼呼地睡了过去。 第143章发烧 听着枕边传来均匀又绵长的呼吸声,沈君兮不免抿嘴笑了笑。 她半支起身子,帮周福宁掖着被角,守在床边值夜的丫鬟很是警醒,见床上有了动静,就赶紧凑了过来低声问:“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沈君兮原本无事,但听得那丫鬟的声音便披了衣裳坐起身来要了杯水。 水温温的,喝下去正适中,沈君兮在喝完水后,将杯子递还给那丫鬟时,借着屋里那盏豆大的油灯,却发现睡在美人榻上的纪雪面色潮红,呼吸也比她们显得要急促。 “这位姐姐,烦请你去看看我四姐姐好么?”沈君兮就指了指纪雪。 那丫鬟就笑着应声去了,她瞧着纪雪也有些不太一样,伸手一摸纪雪的额头,却烫得她赶紧将手收了回来。 “遭了,纪四姑娘好像在发热!”那丫鬟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后,便赶紧跑了出去叫人。 不一会儿,乐阳长公主特意留在暖烟阁照看一二的陶嬷嬷就过来了,她看了看纪雪,又看了看睡在屋里的沈君兮等人,确认只有纪雪一人在发热后,便命人将纪雪睡着的美人榻给抬了出去。 这么大的动静,将喝了药就昏昏入睡的纪雯也惊醒了。 “陶嬷嬷……这是……”纪雯就有些艰难地撑起了身子,不解地问道。 陶嬷嬷见状就笑道:“纪四姑娘有些发热,我怕她把病气过到几位姑娘的身上,而且还要让府医过来瞧一瞧四姑娘,换一间房才不会扰到姑娘们休息。” 纪雯听着,虽然能够理解陶嬷嬷,但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纪雪,无奈她也是这副病怏怏的样子,莫说去照看一二了,就连下床都有些困难。 因此她就隔着中间的黑漆嵌大理石圆桌瞧向了沈君兮,见沈君兮也正披着衣服坐在那,就有些担心地道:“雪姐儿应该不会有事?” “应该没事。”沈君兮心下也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她们几个一同落水,除了纪雯因为在水里待的时间过长,而病倒了外,她们这三个其实并无大碍。 可好端端,纪雪怎么会半夜发起了热? 沈君兮思索了一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也就干脆脱掉了身上披着的衣裳缩回了被子里:“陶嬷嬷让人去请府医了,应该不会有事的。” 反正自己这个时候跟过去也只会碍手碍脚的,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有什么事也是明日再说。 沈君兮就看了眼睡在她身旁的周福宁,只见她这会睡得正香,根本就不曾被刚才屋里的乱哄哄吵醒。 这才是真的小孩心性! 沈君兮就微笑着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到了第二日,沈君兮才知道陶嬷嬷她们是一宿都没有合眼,府医给纪雪开了退热的药,可烧得迷迷糊糊的纪雪却是死咬着嘴巴不肯喝下去,倒把那群服侍她的丫鬟急得团团转。 还是陶嬷嬷亲自用瓷勺撬开了她的嘴,让人将汤药给灌了进去,到了快天亮时,纪雪的温度才稍稍降了下去。 后来陶嬷嬷又问了长公主临时指派给纪雪的小丫鬟,这才知道之前杜太医给三位姑娘开的那个汤药,沈君兮和周福宁都是乖乖地喝了下去,只有纪雪偷偷地倒掉了。 因为那小丫鬟是临时指派的,她服侍起纪雪来也没那么上心,想着不过是一碗汤药,就并未往心里去。 可谁想到就是差了这一碗汤药,就闹出了这么多的事来。 那小丫鬟自是在陶嬷嬷的跟前哭哭啼啼的,乞求陶嬷嬷的原谅。 若在平日里,陶嬷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偏生这暖烟阁里的事是长公主特别嘱咐过的,竟然还有人出了纰漏,她就是想兜也兜不住呀! 陶嬷嬷只能让人先将那小丫鬟带了下去,等过了这一茬,再看长公主会如何处置。 “嬷嬷,我四姐姐她怎么样?”起了床,经过一番洗漱的沈君兮就寻到了因一夜未睡而显得有些憔悴的陶嬷嬷,见着陶嬷嬷眼下的青紫,她也就主动地搀扶住了陶嬷嬷道,“昨夜真是辛苦嬷嬷了。” 陶嬷嬷平日跟在长公主的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上杆子的巴结奉承她,因此对于沈君兮的主动示好,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只是沈君兮的声音甜甜糯糯的,倒叫她听着很是受用。 “热算是退下来,”操心了一夜的陶嬷嬷就叹了口气道,“你的这个四姐姐也太任性了,竟然将杜太医开的药尽数倒掉,一口没喝,这才有了昨夜的事。” 原来如此,难怪自己和周福宁都没有事,这样也好,她纪雪不是不想喝药么,现在这一病,不喝也得喝了! 沈君兮在心下腹诽着,但看着陶嬷嬷的一脸疲态,她也就劝慰道:“嬷嬷辛苦了一夜,还是先去歇上一歇!” 陶嬷嬷也正有此意,她也就拍了拍沈君兮的手,然后同暖烟阁里的丫鬟仆妇们交代过一番后,这才下去歇息。 得了信的乐阳长公主未曾用过早膳就赶了过来,在听得府医和守夜丫鬟的回话后,之前揪着的一颗心就放了下来。 她昨日何尝不是担心这些,才执意要将纪家的几个小姑娘都留了下来,在听闻她们都无大碍后,便同身边的人道:“还是派个人将这个消息告知纪家的老夫人,以免让老夫人跟着担心。” 长公主身边的人应声退下,到了下半晌的时候齐大夫人就急色匆匆地赶了过来,被人领到了暖烟阁后,她便哭天抢地嚎了起来,让人乍一听还以为有人驾鹤西去了。 若是在纪府,遇到此事沈君兮必不会多言,可这却是在长公主府里。 更何况对这件事,乐阳长公主又不是置之不理,大舅母如此不顾形象地又哭又闹,实在是让人觉得很是难堪。 “大舅母,雪姐儿又无大碍,您这样是哭给谁看?”沈君兮就在一旁提醒着大舅母齐氏。 齐氏就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朝着四周看了看,发现周围的这些丫鬟婆子们竟然都像木头人一样地杵在那一动不动,倒叫她一个人突兀地哭了那么久,她就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第144章脸红 闻着动静过来的陶嬷嬷在见到齐氏刚才的做派后,不禁在心中嘀咕,这齐氏不管怎么说也是秦国公夫人,怎么竟然和个市井妇人一样? 但她作为长公主身边的老人,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她还是心中有数的。 因此,她露出个笑脸迎了上去,在和齐氏见过礼后,也就很是谦逊地道:“国公夫人请放心,长公主说了,既然是在公主府里发生的事,咱们长公主府是一定会负责到底的,您就放心地将姐儿放在这府里养着就行了。” 谁都知道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胞妹,是这大燕朝里顶顶尊贵的人,听这嬷嬷的意思,好似这雪姐儿落水的责任都在长公主府,她的心思也就活络了起来。 齐氏也就跟陶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事本不该由我来说,既然雪姐儿是在公主府落的水,这除了每日的汤药……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说法?” 陶嬷嬷听着也就眉头一挑,之前那股对齐氏的嫌弃之意又涌上了心头。 她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像齐氏这样不顾脸面**裸地要好处的人,她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陶嬷嬷就冷哼了一声,看着齐氏道:“夫人怕是有件事还不知道?那日四位姑娘之所以会落水,可全是拜纪四姑娘所赐……” 言下之意就是祸都是纪雪闯出来的,长公主府没找纪雪的麻烦就是好的了! 齐氏听着,脸上的肉又扯了扯。 怎么从来都没人跟她说这些?齐大夫人就询问似地瞧向了沈君兮。 你又没问!沈君兮见着就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和这样的大舅母站在一起,还真让她觉得臊得慌。 于是沈君兮寻了个借口,就去了纪雯跟前。 因为纪雯将养得好,反倒比纪雪看上去有精神多了,她卧在床上却也是听到了外间的动静。 “是大伯母来了么?”纪雯一见到沈君兮,便要坐起来。 沈君兮忙上前扶了她,并且在她脑后放了一个大迎枕,然后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得道的声音将刚才在外间瞧见的事同纪雯说了。 “我一贯就觉得大舅母像是掉进了钱眼里一样,无论什么事,在她那总是三句话离不了钱,”沈君兮就同纪雯撇嘴道,“可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长公主能这样照顾我们,真是无可挑剔了。” 纪雯从小便是在国公府里长大的,府中的有些事,她自然比沈君兮要知晓得多,她也曾听母亲感叹过,大伯母比一般人都要爱财,是因为她嫁进国公府时并没有多少嫁妆傍身,而大伯母又是个好面子的人,往往为了在人前撑面子,倒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的。 这些关于长辈的**,她自然不好同沈君兮说,只得道:“大伯母惯来如此,我们都习惯了。” 因为沈君兮入得屋来,也不知道大舅母齐氏到底和陶嬷嬷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大舅母走后,长公主又象征性地赏了些东西下来,只不过纪雪的那一份明显比她们这几个的要厚重一些。 这在沈君兮看来,就有些息事宁人的意思,虽然她觉得长公主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因为得到的赏赐比沈君兮要重,纪雪就有些得意起来,甚至时常拿出来在沈君兮的跟前显摆。 纪雯怕沈君兮瞧着有想法,也就宽慰着沈君兮,让她不要同纪雪一般计较。 “我又不是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会和她一般计较!”沈君兮却是同纪雯笑道,“我只担心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好,这公主府毕竟不是我们能久住的地方。” 自她们落水的那日算起,她们几个已经在长公主府住了三四天了,周福宁倒是乐得天天有人陪她,可对于沈君兮和纪雯而言,住得却并不怎么安心。 经过这几日的将养,纪雯早已能下地走动,面色也恢复了正常,她也正考虑着什么时候去同长公主辞行。 但她听着沈君兮这话,还是忍不住掩嘴笑道:“你不是个小孩子,那谁还是小孩子?别忘了你比雪姐儿还小半岁呢!” 听着纪雯这话,沈君兮就有些凝噎。 两姐妹正商量着这事,周福宁却是欢欢喜喜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见到沈君兮她们,她就笑道:“我二哥他们来看你们了。” 纪雯一听就急忙起身,想要找个地方避一下,毕竟以她的年纪,要开始讲究男女大妨了。 可暖烟阁里就这么大,并没有什么梢间次间可以让她躲避,倒让她急得有些团团转。 沈君兮见了,也就安抚她道:“雯姐姐也不必做得太刻意,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沈君兮的话音刚落,周家二公子就带着人来了,他们这才发现除了周子衍外,三皇子赵瑞和七皇子赵卓也一同过来了。 待几人在堂厅里坐下,又有丫鬟奉过茶点后,大家才把话说开。 “母妃听闻你们几个在长公主府落了水很是担心,因此就命我等过来探望一二。”见着沈君兮和纪雯均是一脸的不解,赵瑞也就笑着道,“等到你们几个身子没有大碍后,最好进宫一趟,以免我母妃一个人在宫里瞎琢磨。” 沈君兮和纪雯自是应了下来。 就在说话的当儿,沈君兮总觉得周子衍好似总在有意无意地看向纪雯,而纪雯却是羞红了一张脸不敢看向那周子衍。 这两个人…… 沈君兮突然生出一股想要撮合他们两人的恶趣味。 上一世,她虽然与外家断了来往,却还是有只言片语传到过她的耳中,纪雯好像是做了某位皇子的侧妃,日子过得却一点都不如意,坊间甚至都在流传她不如她的姑母有手段,一点都不懂得怎样笼络人心。 做为乐阳长公主的二儿子,周子衍虽然很难有出头的机会,可是这辈子的大富大贵却是没得跑的。 以纪雯的个性,与其和上辈子一样去给人做侧妃,还不如当个富家太太来得稳妥。 当然,这只是沈君兮的想法,要不要撮合她们,她还得再看看纪雯的意思。 第145章离别 待她们在长公主府住到第五天的时候,董二夫人亲自登门跟长公主道谢,并且将沈君兮她们接回了家。 可她们几人一到家,便听闻二老爷准备带纪晴回山东任上去读书。 纪雯自是吃了一惊,也就去寻了王老夫人求证。 “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带晴弟去山东?”纪雯就依偎到了王老夫人的身边,“之前不是说要等到他八月参加完乡试再说么?” 按照大燕律,参加乡试的童生们只能在户籍地考试,纪晴是京城人,到时候只能回京来考试。 可从京城到山东,即便是走水路,最快也要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也不嫌多。 现在已经是三月了,八月就乡试,如果晴哥儿跟着父亲去了山东,路上还不知道要折腾掉多少时间。 王老夫人却是看着花团锦簇的院子叹了口气。 纪容若虽是回京的述职的,却在也闲暇时考校起儿子纪晴的功课来。 岂料纪晴背起四书五经是头头是道,可一说到释义却是磕磕巴巴的,一副不求胜解的样子,听得纪容若直皱眉头。 他知道症结并不是出在了儿子的身上。 上书房是教皇子们读书的地方,虽然也会讲解四书五经,可毕竟皇子们不要参加科举考试,教授的重点自然就会和外面的学堂不一样。 纪晴作为皇子的伴读,能够学成这样已是不易,只是这样一来,他恐怕是没有能力应付八月的乡试。 纪容若也就萌生了带纪晴回山东的想法。 为此他还特意带着纪晴进了一趟宫,亲自同昭德帝和纪蓉娘说了自己的想法,毕竟纪晴现在是七皇子的伴读。 昭德帝也就询问了纪晴自己的想法。 纪家是可以得到荫恩的人家,在一般人看来,纪家的人实在是没有必要去挤那千辛万苦的独木桥。 但北燕的规矩,荫恩的只能是武将或是闲职。 文治国、武安邦,真要想将来在朝堂上有个一展抱负的机会,还是得走科举的路子。 “我希望将来能和父亲一样为官一方,造福一方百姓!”纪晴信心满满地说着,昭德帝听着也就笑着应允了。 只是这样一来,整个纪府就增添了一抹离别的伤感。 “这是你爹爹的意思,”二夫人董氏就一边收拾着行囊一边笑着同纪雯道,“去了山东那边,晴哥儿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读书。” 因为一早便说好了,董二夫人会随着纪晴一起去山东,可真要离别,纪雯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她看着手中绣了一半的腰带,满心的后悔。 之前她一直以为母亲要八月过后才会离开,所以一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以至于到了三月,她这根腰带才绣了一半。 董二夫人自是发现了纪雯的异样,她从纪雯的手中拿起那根绣了一半的腰带,笑道:“这是你自己绣的么?虽然针脚还有些稀疏,大体上已经很不错了,只是你的腰那么细,有必要绣一根这么长的腰带么?” 说完,董二夫人就把那根腰带往自己的腰上围了围。 “这是我绣给娘的,”纪雯就有些沮丧地低头说道,“可是没想到娘和弟弟会提前去山东……” 董二夫人听着也就笑着抚着纪雯的头道:“傻孩子,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别忘了到了八月的时候,我们还得回来喝你昭哥哥的喜酒呢!到时候你再把这个送给娘啊!” 纪雯就抹着泪的点了点头。 到了三月底的时候,纪容若带着妻儿离京,王老夫人因为舍不得,一直将他们三人送出了城门外的十里长亭。 自二舅母走后,沈君兮便觉得整个纪府少了些欢声笑语,大舅母齐氏继续称病不出,家中的一应大小事务还是由表嫂文氏说了算。 她每日跟着纪雯按部就班的上学、下学,在家中练字,绣花和做饼。 一切都好似在按部就班。 可沈君兮却发现,王老夫人每日都打不起精神来,总是说不得两句话就犯困,随便坐在哪都能打盹。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只是春困,可端午节后随着天气越来越热,王老夫人更是一日懒似一日。 沈君兮不禁开始忧心起来。 上一世,她嫁入京城时,外祖母便不在了,因此她并不清楚外祖母到底是什么时候去的。 可这样的一份忧虑,她竟不知该跟谁说才好。 莫名的,沈君兮便想到了姨母纪蓉娘。 虽然皇上赐了一块可以随意在宫中行走的翡翠玉牌给沈君兮,可她却不敢随意使用,而是老老实实地向宫中递了牌子。 宫中很快就有了回应,纪蓉娘更是专程派了人来接沈君兮。 沈君兮就带了几盒她亲手制作的糕点进了宫。 一见到沈君兮,纪蓉娘就有些故意嗔怪地道:“不是叫你一有空就进宫来陪陪姨母么?怎么,这都已经五月了,才想起姨母我呀?” 沈君兮自然知道姨母这是在与自己说笑,她就顺势而为地在纪蓉娘的跟前撒了个娇,然后挽着纪蓉娘的手臂道:“守姑倒也想常常进宫来陪姨母说说话,可架不住家中总是事多。” 纪蓉娘听着,就轻笑着戳了戳沈君兮的额头:“你倒是个人小鬼大的,家中能有什么事,需要你跟着一起操心?” “是不用守姑操心,可守姑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心急呀!”沈君兮就小大人似的悠悠叹气,然后似娇似嗔地同纪蓉娘说起这些日子家中发生的事。 “姨母,我觉得这些日子,外祖母瞧上去苍老了许多……”沈君兮就皱了皱自己的小眉头,神色也变得黯然,“我在旁边瞧着,真的觉得好心疼!” 这些事,纪蓉娘在宫中也有所耳闻。 她都尚且没有办法分忧,就更何况是沈君兮? 但是沈君兮懂事的样子,却让她觉得很窝心。 难怪几个孩子中,母亲特别偏爱沈君兮,实在是因为这孩子太懂得如何心疼人了。 “那守姑想怎么办?”突然间,纪蓉娘就想听一听沈君兮的想法,觉得这孩子既然特意寻进宫来,绝不会只是为了找到自己“抱怨”一通的。 沈君兮微微犹豫了一下,便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让外祖母出府去散散心!” 第146章田庄 听着沈君兮的话,纪蓉娘并没有说话。 所谓的出府散心,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这么简单。 像秦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去哪,要带哪些人,要如何去,要带多少护卫,都需要缜密地安排,因此每次出行,都可以用兴师动众来形容。 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便是“随便出府走走”也不是沈君兮这样一个小孩子能随意决定的事,也难怪她会寻到自己的跟前来。 “守姑想去哪?”纪蓉娘就笑问道。 难得近来春光正好,但若真能劝得老夫人出府走动走动,纪蓉娘也是乐见其成的。 而且在她看来,沈君兮一个小姑娘,她所谓的出府散心莫过于出门踏个青,或者去庙里烧柱香吃个斋饭而已。 岂料沈君兮却是对着纪蓉娘笑道:“这事我也是听外祖母无意间提起过几次,也就上了心。说在多年以前,外祖母曾带幼时的姨母和母亲去过一个田庄小住,每每说起那时的事情,外祖母总是一脸的笑,所以守姑就想,能不能再让外祖母去当年住过的那个田庄小住?” 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纪蓉娘倒是记起了以前的一些事,那时候的她带着小跟班似的芸娘,在屋前的浅溪中捉鱼摸虾,在屋后的瓜田里摘瓜采豆,仿佛那就是幼时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后来,她被选入了昭德帝的潜邸,便再无去那田庄的机会。 若不是今日沈君兮提起,纪蓉娘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这件事姨母知道了。”纪蓉娘就眉眼弯弯地应允着,并嘱咐着沈君兮先不要声张。 在留着沈君兮在宫中用过膳后,她又着人派马车将沈君兮送回了秦国公府。 因为沈君兮素来就讨得宫中贵妃娘娘的欢心,所以在大家看来,这不过是宫中贵妃娘娘对沈君兮的一次普通召见,谁也不曾放在心上。 两日后,三皇子和七皇子到访。 翠微堂就一改往日的沉闷,而是响起了三皇子哄得王老夫人开怀大笑的声音。 “老夫人,我听母妃说起她小的时候,您带她还有小姨母去田庄上避暑的事,”刚和王老夫人说笑了一阵的三皇子就趁机道,“我和七弟也想去那田庄上小住一阵,不知道老夫人方不方便安排?” 一直陪坐在一旁的沈君兮这才明白了三皇子的意图,也明白了姨母打算。 外祖母断然不会拒绝两位皇子的请求,同样她也不会放心让两位皇子单独去田庄,必定会要陪同前往。 这样一来,反倒比直接去劝说王老夫人外出散心要来得有效得多! 果然,听着三皇子的请求,王老夫人陷入了一阵沉思,皇子出行不同于常人,而且还是去她名下的田庄,不出事还好,倘若发生了什么不可控的事情,秦国公府便难辞其咎! 因此这样的事,她还真不敢随意答应。 一时间,刚才还是满室热闹的气氛就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沈君兮就瞧见三皇子冲着正在饮茶的七皇子使了个眼色。 “老夫人,提出这件事,确实是我们鲁莽了。”七皇子也就不慌不忙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盅道,“前些日子,父皇突然得了闲,特意去了一趟上书房考校我们这些皇子的功课,我和三哥的君前奏对表现得都有些差强人意。” 王老夫人一听,就正襟危坐了。 皇子们的君前奏对,与大臣们的奏对不同,并不需要解决什么具体问题,却需要皇子们博览群书,对天文、地理、历史、人文等都要有所涉猎。 “不知这次,皇上考校的内容是……”王老夫人就忍不住询问道。 “四时农事!”七皇子就很是谦逊地摇头道,“此事平日里夫子不教,书本上的记载更是少之又少,除了五哥因为去过其外祖家的田庄小住,而答得上一两句外,我们这些人,几乎全军覆没……” 王老夫人听着神色就凝重了起来。 农事乃关乎着国是根本。 先帝当年就喜欢以此事来考校当今的圣上。 时过境迁,没想昭德帝也这样考校起自己的儿子来! 七皇子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关注着王老夫人的神色,见对方的脸色有了松动,这才继续道:“因为此事,父皇数落我们这些生于皇城长于皇城的皇子们,不知稼穑,不悯农人,这实在让我和三哥很是惶恐,然后才同母妃说起此事,引得母妃回忆起了过往。” “在田庄里钓鱼、洇水、吃荷叶饭……母妃说起这些时,满满的都是乡情乡趣,我和三哥就更觉得神往了……” 王老夫人也就不再犹豫,而是从炕几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老黄历,然后戴上她的玳瑁眼镜翻找了起来。 沈君兮就有些兴奋地瞧向了七皇子赵卓,真让人没想到,他以退为进的计策真的有效了! 因为外祖母只有需要出远门的时候才会翻看老黄历。 三日后,王老夫人就带着纪雯和沈君兮还有家中的两位“表少爷”,一行二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往乡下的田庄而去。 齐大夫人继续称病不出,王老夫人就以事疾为由,将纪雪留在了家中。 为此,纪雪在家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说是乡下,其实离京城并不远,出城后马车才走得二十多里地,便听得蛙鸣蝉叫,四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 沈君兮就忍不住卷起了车厢里的竹帘往外瞧去。 官道两旁的田地里,不少农人正挽着裤腿在田间劳作着,见着如此声势浩大的车队,大家也就暂停下手中的活计驻足议论着、感慨着。 时不时还有光着身子的小孩子跟在马车后追赶着、奔跑着…… 沈君兮就将头枕在她那犹如莲藕般白皙的手臂上,任田间吹来的风拂过她粉嫩的面颊,笑盈盈地看着这充满了乡情乡趣的一幕。 她怀里的小毛球也探出了一只头来,和它的主人一样,好奇地打量着车厢外的世界。 另一辆马车上,瞧着这一幕的赵卓不禁莞尔。 第147章水田 田庄上的管事一早就得了信,早早地就领着人将田庄里的几间正屋给收拾了出来。 说是个田庄,其实是由若干个小院子错落有致地构成的。 王老夫人惯住的正屋是个四进的小院。 第一进是议事的堂屋,王老夫人将三皇子和七皇子按排在了第二进,自己则带着纪雯和沈君兮住进了第三进。 听闻老东家带着人住进了田庄,那些受了王老夫人多年庇佑的农人们也就带着各家的特产纷纷上门致谢,其中还不乏许多年前就与王老夫人相识的老面孔。 王老夫人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她同这些人唠着家常,问着他们地里的收成,那种自心底散发出来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了王老夫人的脸上。 沈君兮就觉得这田庄真是来对了! 因为珊瑚还有行礼要整理,而鹦哥又要照顾被她一同带来的小毛球,沈君兮便只带了红鸢出门,打算在田庄的四周随意转转。 外面的日头有些晒,沈君兮一出门便用手遮在了眼前,即便是这样,乡间的土路还是被晒得让人觉得有些晃眼。 “要不我去取把伞来?”红鸢也皱着眉头瞧了眼外间,这么烈的日头,至少能将人晒褪一层皮。 “不用那么麻烦了!那不是有么。”沈君兮却是笑着摇头,然后指向了不远处的一棵冠如伞状的老槐树。 这棵老槐树显然是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需两人才能合抱得上,枝繁叶茂的树冠更像华盖似的撑开来,浓浓的树荫下坐着五六个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说笑的农妇。 见着突然跑来了个衣着华丽的小姑娘,刚才还在放声谈笑的农妇们便都噤了声。 她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呀! 虽然她长得瘦瘦小小的,像是颗刚发出来的豆芽菜,可那皮肤却白得似雪,说是一点颜色没有,又好似泛着一丝红润。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大又圆,清澈澄净得仿佛能映出人影来,那模样就仿佛观音菩萨座前的童男童女一般,不像她们这些整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一个个又黄又黑的,就算长了个好模样,也没有人愿意多瞧上两眼。 带着些许的羡慕,这些农妇就很是谦卑地站了起来,纷纷避到了一旁。 沈君兮却无意赶她们走。 乡间的风有些大,吹得沈君兮的裙摆飞扬,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指着眼前那一片绿油油的长势很好的农田对着这群农妇笑道:“这些都是我们田庄上的么?” 一位稍微年长的老农妇就站了出来,冲着沈君兮笑道:“这一片,都是京城秦国公府王老夫人的田庄,我们都是她田庄上的人。” 沈君兮听着,就善意地同那老农妇笑了笑,然后绕着那棵老槐树走了半圈,这才发现这棵老槐树是长在一个土坡上的,老槐树的另一侧地势显然要低得多,也是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 乍一看上去,两边的庄稼都差不多,可仔细一看,沈君兮才发现低洼一侧的竟然都是水田,种的也都是水稻。 北方素来缺水,因此多为旱地,大家也以种麦子、高粱为主,可无论是麦子还是高粱,都不如大米饭来得口感松软,因此那些有钱的人家,都宁愿多花些钱从江浙、湖广等地买粮吃。 久而久之,吃大米饭,也就成为北燕朝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家里有能产米的水田,自然比只能种麦子的旱田要好上许多。 “那边的稻田也是我们田庄的么?”沈君兮就站在老槐树下,指着那一片水田问道。 刚才的老农妇就顺着沈君兮的手看去,然后笑道:“那边是府上小姑奶奶庄子上的,府里的小姑奶奶出嫁时,老夫人将那边的水田都给了小姑奶奶做了陪嫁。” “从我们这,往那边看去,至少有四五百亩!”那老农妇就用手比划着,“那边种的全是水稻,每年的收成都要比我们好!” 沈君兮的小心脏就忍住不一跳。 府里的小姑奶奶? 整个纪府能被称为小姑奶奶的,就只有她的母亲纪芸娘了。 “只可惜我们这位小姑奶奶平日里好似不怎么管事,前些年任由下面的人糊弄,将整个田庄弄得乌烟瘴气的……”那老农妇起先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句,可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身边站着的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自己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不料那小姑娘却是抬头看她:“前些年?那这两年呢?” 那老农妇本欲再说,却被旁人用眼神制止了。 那老妇人就闲扯了两句天气真好,然后以要回家做饭为由,收拾着东西匆忙离开了。 沈君兮的目光就扫向了其他人,岂料那些人也如鸟兽散。 这是个什么情况? 沈君兮就看向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红鸢,而红鸢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沈君兮就在心里叹了口气,红鸢本就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她又怎么会知道。 可这件事自己若不弄明白,就好像喉咙里卡着一根刺一样的让人不舒服。 “人都走光了,你还站在这发愣?”就在沈君兮正觉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七皇子赵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沈君兮的身后。 沈君兮却被他无端地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嗔怨地转身瞧着身后的赵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好好的,怎么和一群农妇聊到一块去了?”赵卓并未理会沈君兮的问话,但从他所问的话来看,显然听到了不少沈君兮与那些农妇们的谈话。 沈君兮却有些不悦地瞟了赵卓一眼,依旧用手抚着她那颗因为受到惊吓而狂跳不已的小心脏。 她知道,赵卓和所有的王公贵族们一样,不大瞧得起这些整日里在地里刨食的农人。 可沈君兮却不一样,上一世她最为不堪的时候,过得还不如这些农人,而且也是幸得好心农人的救助,才让她熬过了最为困苦的日子。 只是谁也没想到,会发生后来的事! 第148章问话(七更) 沈君兮就垂下了眼睑,不想让人察觉到自己眼中情绪。 可这一抹哀伤,还是被赵卓捕捉到了,让他也跟着有了一丝难受。 他以为是自己言语伤害到了沈君兮,也就补救似地解释道:“我不是说你不该同她们说话,只是有些话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她们,她们也不会同你说实话的!” 赵卓说的这些,沈君兮又岂会不知道。 她本是随口一问,岂料那老农妇却是话中有话,又怎么会让她不上心,不好奇? 上一世,钱嬷嬷和她的女儿春桃,凭借着父亲沈箴对她们二人的信任,不但将母亲的这些陪嫁据为己有,而且还挥霍一空! 这在沈君兮的心里,可是埋下了一个不小的心结。 沈君兮越想,心下就越觉得不安。 若说两年前,因钱嬷嬷和春桃的原因,这些人欺上瞒下地将母亲的田庄弄得乌烟瘴气,她还能够理解。 可现在,在黎子诚接手后,情况依旧没有改观,那她就有些想不通了。 莫非那黎子诚也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一想到这,沈君兮的心就揪了起来。 “殿下,能否请你的人帮我去找一找刚才那位老妇人?”沈君兮就向赵卓求助道,“有些话,我一定要问清楚!” 赵卓虽然也好奇沈君兮究竟要问什么,但到底还是没有多话,而是做了个手势,那老槐树上就跳下个人来。 正是赵卓身边的护卫席枫。 “刚才乡君的话你也听到了?”赵卓也就淡淡地吩咐道,“这事也就交给你去办!” 席枫嘴上称了一声“喏”,心中却腹诽,他们家七皇子对这位清宁乡君还真是有求必应,就连找人的这种竟然都要派自己这种大内高手出马! 但腹诽归腹诽,席枫却一点也不敢怠慢,不过小半日的功夫他便回来复命:“那老妇夫家姓刘,村上的人也就称她一声刘婆子,他们家就住在村口,老两口在老夫人这佃了几亩田耕种,她倒是有个儿子在乡君母亲的庄子上赶车。” 七皇子应了句知道了,也就去寻了沈君兮。 二人一合计,觉得白天去寻那刘婆子太过打眼,最好是晚上再去。 可夜晚出门,沈君兮却又觉得不够安全。 岂料赵卓却是大手一挥:“这事我有办法。” 沈君兮原本还以为他想的办法是加强戒备什么的,没想到他却是简单粗暴地叫席枫将人敲昏装在麻袋里带回田庄,扔到了柴房里。 而那刘婆子莫名地挨了一记闷棍,又在陌生的柴房里醒过来后,不免就有些瑟瑟发抖。 见得有人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跪地上逼着眼睛求起饶来:“老婆子家无恒产,只有贱命一条,好汉饶命啊!” 沈君兮就有些嗔怨地看了眼赵卓,赶紧将那刘婆子从地上拉了起来:“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不过是有些话想要问问老人家!” 听得是个稚嫩的女童声,那刘婆子这才敢睁开眼,在一见到是自己白日见过的那个女孩子,她这才壮起胆来打量四周。 “姑娘为何要拿我?”瞧着四周并无什么不妥后,那刘婆子也就颤巍巍地问道。 “老人家您误会了,”沈君兮就连忙解释道,“因为白日里您同我说的那些话,让我有些想不明白,所以才想找老人家您问个清楚。” 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刘婆子就在心里暗暗叫苦,都说祸从口出,自己怎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这张嘴呢? 刘婆子就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道:“姑娘,老婆子我平日里就是有点嘴碎,喜欢道点东家长西家短的,可老婆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别人说什么我说什么呀……” 沈君兮一听,就知道这刘婆子是误会了。 “老人家不要担心,我只是想问问您,小姑奶奶的田庄上的近况而已。”沈君兮也就宽慰着刘婆子。 刘婆子自是一脸将信将疑,又不断地打探着柴房里其他人的神色。 那个掳了自己来的黑衣人犹如门神般地负手站在那,而那黑衣人身前的少年也是一脸淡淡的神色,让人瞧不出悲喜,唯有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倒像是个好说话的。 “是不是我说了,你们就会放我回去呀?”那刘婆子也就试探地问道。 “这是自然。”沈君兮也就同她笑道。 那刘婆子就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摆出一副豁出去了阵势道:“那边田庄里管事的姓杭,是秦国公府万大总管的远方亲戚!” “杭宗平?”沈君兮想了想道,“他是从钱管事手里接管的田庄么?” “不不不,钱管事的只偶尔过来,田庄里管事的一直是杭宗平,”刘婆子就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但最近好像有个叫黎管事的来得比较勤快,只是杭宗平和这个黎管事有些不对盘,故意跟他对着干!” 沈君兮听着神情就变得凝重了起来。 自从黎管事接管了母亲的陪嫁后,她就从未过问这其中的事。 “杭宗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君兮也就问道。 “这还有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几个钱!”一说到这,平日里就喜欢说长道短的刘婆子眼睛里就冒起了精光,“杭宗平管着这个田庄,每年的收成都由他说了算,这手指头缝里稍微漏一点……” 说着,她就伸出自己的手指头,朝着沈君兮比划了一下。 “现在那黎管事一来,就质疑杭宗平这些年的账目不对,那杭宗平又不是个傻的,又哪会任由那黎管事宰割?”那刘婆子就冲着沈君兮丢了个“你懂的”的眼神。 听得刘婆子这么一说,沈君兮总算明白了过来。 之前的那个钱管事是钱嬷嬷的儿子,春桃的兄长,因为有了钱嬷嬷和春桃在母亲的跟前打马虎眼,这钱管事定是勾结了这田庄里的杭宗平中饱私囊。 所以上一世,她们才会那么容易地偷梁换柱,“贱卖”了母亲的陪嫁。 而这一世,因为自己的重生,先是处置了钱嬷嬷和春桃,又因为她决定进京,父亲将母亲当年的陪嫁又全部托付大舅舅照管,如此一来,先前杭宗平同钱管事干的那些勾当也就再也盖不住了。 第149章监工(八更) 可人有时候,就是喜欢做一些无畏的挣扎,总以为自己再搏一搏,还能有机会,所以才会干一些傻到鸡蛋碰石头的事! 比如这位故意刁难黎子诚的杭宗平。 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后,沈君兮也就赏了那刘婆子一个八分的银锞子,那刘婆子喜滋滋地接了,趁着夜色从侧门溜了回去。 “这事要不要我插手?”那刘婆子在说话时,赵卓虽然一直没有吭声,可他却也听着握紧了几次拳头。 毕竟谁也不想遇到不忠不义的奴仆。 沈君兮却是摇了摇头,因为她也想看看黎子诚到底会如何处置这样一件事。 “殿下,我能不能向您借几个人?”沈君兮也就同赵卓道,“我想找几个人分别盯着那杭宗平和黎子诚,看看他们都会怎么办。” 听着沈君兮的话,赵卓的眼中也露出一丝狡黠,因为沈君兮所说的,也正是他所感兴趣的。 因此,他也就淡淡地看了席枫一眼。 席枫的心里也就一咯噔,他就知道,肯定又会是他! 因为三皇子和七皇子之前同王老夫人说他们是来这田庄体验农耕生活的。 王老夫人自然不会真安排他们下地去干农活,而是让人在庄子上找来了几位种田的好把式,同两位皇子讲授种田的事。 沈君兮因为“好奇”,拖着纪雯一起,特意换了一身男装,伪装成两位皇子的小跟班,也跟着一起听。 只是这些农人们平日农闲时喜欢聚在一起大话连篇,可真让他们一本正经地说如何种田,还是当着几位衣着华丽的贵公子的面,他们的舌头就好似打了结,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 如此一来,原本就不懂农耕的四个人,听着就更糊涂了。 “这样可不是办法!”沈君兮便趁着只有他们四个人的时候说道,“不如我们跟着他们一起下地!” 原本还在悠闲地喝着茶的三皇子赵瑞也就手上一顿,他原本对此事的兴趣就不大,听得还要下地去,原本只是想来乡下躲清闲的他就连连摇头:“要去你们去,有这时间,我宁愿窝在屋里看两本杂书。” 纪雯则是看了眼屋外明晃晃的日头,也有些为难地道:“我也不想出去!” 四个人,有两个打了退堂鼓,沈君兮便知道这事难办了。 但这也怨不得他们,若不是上一世遇到了那一场大饥荒,她的想法也会和他们一样。 毕竟家中的田庄都有管事们经管着,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上一世的那场饥荒给她的印象太深了,还有后来闯入京城四处作乱的那些流民,都让她明白到有些时候人只能靠自己! 可这些话她又不能明说! “我倒觉得清宁的这个主意不错,”一直没有做声的七皇子赵卓扫了眼众人的神色后道,“不是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趁着这个时候去农田里走走看看也好,父皇时常说我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可以趁这个时候长长见识!” 沈君兮就有些感激地看向了赵卓,可赵瑞依旧不以为然的摇头。 赵卓也不强求,于是四个人也就分成了两拨。 一拨在屋里躲清闲,另一拨则随着那些老农去了地里。 之前还是舌头都捋不直的农人,下了地之后,就变得个个生龙活虎,在地里干得热火朝天的。 沈君兮便趁机问了他们一些农桑之术,以及播种节令、亩产升斗之类的问题,没了之前的拘谨,这些农人们都是对答如流,沈君兮也就把这些都一一熟记于心,又专门誊记于纸上。 上一世的那场饥荒并不是所有的田庄都是颗粒无收,有些田庄因为护卫得当,挡住了流民的侵袭,反倒遭受的损失并不大。 重生了一次的她,并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再遇到上一世的大饥荒。 假使会再遇到,她希望自己的田庄能像上一世那些渡过一劫的田庄那样,幸免于难! 这一边,沈君兮和赵卓整日忙于田间地头,而席枫那边也没闲着,不过五六日的功夫,便将那边田庄里的事摸了个透。 别说那杭宗平每天都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就连他哪样菜多夹了两筷子,也被那席枫记录在案,全部呈给了沈君兮。 因此,那黎子诚前脚刚进村,沈君兮后脚便得到了消息。 赵卓捏着那一份席枫递进来的线报笑道:“这个黎管事,是打算亲自来监督收粮么?” 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看向了他。 “之前不是有人说,这边的水稻都是一年两熟么?为了能在八月的时候再收一季稻,因此每年的这个时候就要抢收抢种。”赵卓只好同沈君兮笑着解释道,“之前那刘婆子不是说黎管事在怀疑杭宗平的账目有问题么?想必是那杭宗平将往年的账都做得滴水不漏,这黎管事无辙,才想到今年来亲自督阵。” 听得赵卓这么一说,沈君兮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既然之前就决定了要静观其变,沈君兮也想看看黎子诚到底会如何处置这件事,因此她和赵卓都先按兵不动,而是让席枫加紧了监视。 黎子诚那边进了村后,并未住到芸娘的田庄上去,而是找了个农户家安顿了下来,然后他每天也打扮得像个农人,跟着那些农户们一起上工下工。 “他这是想干嘛?”沈君兮便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了,不说他是来监工的么? 而赵卓却是面露欣赏之色,同沈君兮笑道:“你的这个管事还真是有意思,杭宗平那一头对他早有防备,肯定不会轻易让他插手,他就转而从交租的农人这边入手,整个田庄上的农户这么多,你让杭宗平防了这个,却不一定能防住那个……他们之间的这场战役倒比我之前预料的要有趣得多。” 因为有着赵卓在身边答疑解惑,沈君兮也很快地明白了黎子诚的战略和计策,然后他们就坐山观虎斗地看着黎子诚一步一步地将那杭宗平给逼到了墙角。 第150章灭口(九更) “若没有意外的话,这几天该收网了,”在给沈君兮看过了席枫传回的密报后,赵卓习惯性地将纸条放在灯上燃成了灰烬,“我若是那黎管事,定会将这些日子搜集到的这些证据上报给秦国公,请秦国公来发落那杭宗平!” “只是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田庄管事胆子竟然这么大!”沈君兮看过那密报后也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她没想到那杭宗平竟然胆大包天到敢瞒下四成的收成! 这还是他知道有人在调查他的情况下。 若赶在平常,怕是更为嚣张。 也难怪村上的人对他讳莫如深。 母亲远嫁山西,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陪嫁却多在京城,母亲鞭长莫及无力照管。 出于对钱嬷嬷母子的信任,母亲便将自己陪嫁的田庄铺子全都交给了钱嬷嬷的儿子钱管事打理。 在钱管事有意的纵容下,才会让这些田庄里的管事变得越来越大胆! 一个田庄如此,母亲名下的其他田庄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君兮便觉得是时候得找黎管事来谈上一谈了。 可让沈君兮没想到的是,她这边刚动了这个念头,当天夜里,黎子诚就被人敲了一记闷棍,然后绑着手脚塞进麻袋,扔进了池塘里。 虽是夏日,夜晚却还是有些凉爽的。 那黎子诚全身湿哒哒地裹着一床薄毯,坐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四处打量,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去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了。 席枫陪着他,身上也没有一丝干爽之处,他还真没想到杭宗平那群人竟然敢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来! 好在这些日子,七皇子一直让自己盯紧了这个姓黎的管事。 所以自己才能在黎子诚前脚刚被人扔进水里时,后脚就把人给捞了上来。 黎子诚坐在那,正想着要如何感谢眼前的这位救命恩人时,却只见那人扔了一套干爽的衣服过来:“我叫席枫,是七皇子跟前的四品带刀侍卫,你先去院子里的井边洗洗,这个样子可没法见乡君!” 黎子诚听着就一阵错愕,脑海中就浮现出了沈君兮那白净的脸庞,以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自从上次乡君拿出一万两银子让自己帮忙去买地,他便觉得乡君与其他的孩子不同。 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将乡君当成了个小孩子,有些事情也就并未告知乡君。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乡君竟然会亲自过问田庄上的事,而且在关键时候还救了他! 这就让黎子诚不敢再等闲视之。 就在他将自己拾掇干净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席枫端来了两碗臊子面,两人吃过面,便由席枫领着,从一张小角门进到了另外一个庭院。 而沈君兮和七皇子赵卓早已在这边等着他们了。 黎子诚也就赶紧上前请安。 见着那黎子诚的谈吐和神色还算正常,沈君兮知道他并无大碍,之前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并没有太多的客套,赵卓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黎子诚听着就露出一丝苦笑。 之前他之所以想查杭宗平的黑账,完全是因为杭宗平是府里的老人,而且还有同万总管的这层关系在。 这些年,杭宗平将田庄里的账做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自己前后核对了好几个月都没能寻得破绽,几乎都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怀疑了一个好人? 可是这些年,京畿之地风调雨顺,可杭宗平所管的田庄的收入还不及一旁王老夫人这个田庄的四分之一,若说这其中没有猫腻,黎子诚自然是不信的! 他若想要扳倒杭宗平,就必须要有他贪赃枉法的实证!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收集证据。 只是没想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就在他昨晚在整理那些好不容易才搜集来的证据时,竟被人从身后敲了一记闷棍,而他之前搜集来的那些证据,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现在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还真是脑海中一片空白。 黎子诚也就摇了摇头,他这个人比较务实,在没有想好万全的应对之策前,绝不会夸夸奇谈。 赵卓也知道,黎子诚之前之所以能得手,完全就是打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现在对方已经反应了过来,想要再故技重施,几乎是不再可能。 屋里就静得能听到落针的声音。 “或许……我们能让那杭宗平自己不打自招呢?”沈君兮率先打破沉默道。 屋内的众人就有些不解地看向了沈君兮。 沈君兮便狡黠地一笑,让众人附耳过来。 是夜,村上的李老汉提着个酒壶喝得满脸通红,在田埂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 他今天还真是高兴呀! 他不过是前几日跟田庄上的杭总管说了句隔壁王老头家投奔来的远房侄子有些奇怪,杭总管不但赏了自己几个喝酒的小钱,还说要给自己免半年的佃租,并且答应他明年要给他换十亩上好的水田。 这真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呀! 那李老汉就满意地打个酒嗝,仿佛自己离那发家致富的好日子不远了。 到时候看那村头的秦寡妇还敢不敢嫌弃自己。 李老汉就美滋滋地想着,就靠在田埂旁的一棵树上,抬头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黄汤。 只是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仿佛天上有水落了下来,刚好砸在了他的脸上。 “咦,下雨了么?”晕晕乎乎间,李老汉就抹了一把脸。 可就在他抹脸的一瞬间,仿佛看到树上有个人影。 他就皱着眉头瞧了过去,发现那水正是从那人影上掉落下来的。 李老汉正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却听得树上那人口里含着一口水地在咕哝:“你为何要害我……你还我命来……” 说话间,本还在树上的人影一闪就到了李老汉的跟前,他就看见了一张泛着青白色的脸,正是隔壁王老头家那被杭总管弄死的远房侄子! 李老汉的双腿一软,顿时跌坐在地上,酒也醒了大半。 “不是我,不是我!”他连滚带爬地喊着,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第151章装神(十更) 浑身还在滴水的席枫从树上跳了下来,站在了一脸青色的黎子诚身旁,看着已经跑远了的李老汉笑道:“没想到这人的胆这么怂。” 黎子诚却是冷哼了一声:“不是他怂,而是他心里有鬼!” 他就说自己一向隐藏得好,怎么那杭宗平的人突然就找上了门来,原来是有人在告密! “不用管他了!”席枫却是一拍黎子诚的肩道,“虽然是夏夜,可我们这样浑身湿哒哒的,一样容易着凉,走,回去我请你喝一盅!” 到了第二天,那李老汉就满村子里嚷着自己半夜撞到鬼的事。 可村上的人却是不信的。 在他们看来那李老汉平日里就是个不务正业,黄汤不离手的人,都一大把年纪了,连个家室也没有。 任凭那李老汉满村的嚷嚷,大家都只当那是他的幻觉,并当不得真。 可接下来的日子,村里夜里见到鬼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还只是在田间地头,到后来就算是在自家的院子里都能见到有鬼影飘过,而且那鬼的叫声凄厉:“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一时间整个村上的人都变得恍惚起来。 住在田庄上的王老夫人对此也有所耳闻,也就招了田庄里的管事来问。 那些个管事一早就得了沈君兮等人的授意,怎么可能在王老夫人跟前说实话?因此他们也就笑道:“哪里就闹鬼了,不过是几个闲人在以讹传讹,要不咱们庄上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王老夫人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但她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隔壁的田庄是她给小女儿芸娘的陪嫁,以后更会是属于外孙女沈君兮的,因此她是最不希望那田庄出事的。 “你们也多留心留心,”王老夫人也就吩咐道,“实在不行,就去同那边的杭宗平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们去请一些高僧或是道士过来做个法!” 管事们应声而去。 而坐在王老夫人身边的沈君兮,心下又有了新的主意。 既然是王老夫人发了话,芸娘田庄的杭宗平并不敢怠慢。 而且这些日子他也是整日过得惶惶的,他在这田庄上好歹也住了十多年,从来没听过闹鬼的事,可那天他刚叫人将那个多事的黎子诚给沉到水塘后,村里便开始闹鬼,这叫他如何不会多想? 于是,他便命手下的人带着银两赶着马车去了一趟京城的护国寺。 可护国寺的僧人却说他们一般只给人念经超度,并不轻易开坛做法。 于是那人又只好去附近的道观里请了个自称长清道长的人。 那长清道长长须白发,一派的仙风道骨,听得那人的诉求后,就念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就进屋取了一把桃木剑和一些朱砂黄表,带着个徒儿就坐着马车去了乡下的田庄。 长清道长刚一进村,便将眉头一皱,神叨叨地伸出手来掐指算道:“你们村上最近刚死了人?坎位西南,这人是掉进你们村里西南面的水里淹死的么?” 赶车的人也就心下一顿,暗道这道长还真是有神通,自己只是和他说了村上有些不太平,这道长竟然能算出村上死了人,连人是淹死的都知道。 那车夫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此他将这长清道长安顿好后,就屁颠屁颠地去给杭宗平报信。 杭宗平一听,也觉得这长清道长法力高强,心下就有了几分暗喜,在得知长清道长并不忌荤腥之后,于是他命人在家中摆下了一桌酒菜,特意邀了那长清道长来吃晚饭。 那长清道长为人也豪爽,在与那杭宗平酒国三巡后,就捋着自己的白胡子道:“不瞒你说,自打我一进这村子,便觉得阳气不足,怨气很重,村上这是刚死了人?” 说完,这长清道长就当着杭宗平的面掐起手指来。 一阵念念有词后,长清道长也就皱眉道:“这人还挺年轻的,却是死于非命,阳间呆不住,阴间去不了,难怪怨气会如此之重,如果让他再这样任意徘徊在阴阳两界之间,恐怕终是养虎为患,最终会伤人性命!” 杭宗平听着就吓得手中的酒盅都掉了。 但为掩尴尬之色,他却同那长清道长道:“不知可有化解之法?” “这当然有!不然我也不会来了!”长清道长自饮了一杯,满是自信地道。 “那就拜托道长了!”杭宗平听着,满心感激地说道。 “这事不急,待我烧一道黄表,问一问这冤魂,看他在这尘世间可还有未了之事,只要除了他的这一份羁绊,他便可以安安心心地下去了!”长清道长也就笑道。 杭宗平觉得此事若真能像长清道长说得这样就好,可他又不敢催促着长清道长,只能在一旁夹菜斟酒,好生地伺候着这位道长。 那长清道长虽然是一直吃喝个不停,却也用眼角的余光不断地扫视着那杭宗平脸上的神情,待他觉得到了差不多时候,也就叫人在院中摆下香案,又是焚香又是念咒的弄了好一阵,最后在空茶盏烧了一道朱砂黄表,并命人续上水后,又将那杯朱砂黄表水尽数喝下。 那杭宗平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他自然不是第一次见道士做法,但各人都有各人的法门,他心下虽觉得有些奇怪,但到底不敢随意怀疑这位长清道长的功力,只能唯唯诺诺地陪站在一旁,让他往东就绝不敢往西去。 长清道长将那杯符水喝下后,半晌便没了动弹。 就在杭宗平犹豫着要不要去叫他一叫时,长清道长却犹如抽风似地抖动了起来,之前束在头顶的白发也悉数落下,满是颓丧之相。 “杭宗平!你速还我命来!”陡然间,长清道长便抬起手来,伸手就来抓那杭宗平。 杭宗平自然是吓得往一旁躲去,岂料那长清道长的双脚却死死地扎在地上,任凭他的双手胡乱挥舞,也纹丝不动,仿佛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地上一样。 “你……你是谁……”得知自己性命暂时无忧的杭宗平也就躲在一旁,心有余悸地喊道。 第152章弄鬼 “你竟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长清道长站在那,口里的话却像是另外一个人说出来的一样,“你叫人将我砸晕并扔进塘里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怀疑我是谁呀!” 杭宗平就手一抖,看了眼院子里的人。 好在他留下的都是自己的心腹,而且其中有不少人就是之前他派去暗杀黎子诚的人。 一想到此处,那杭宗平又硬气了几分,并壮起胆子道:“你……你想怎么样?你已经死了!为何还要阴魂不散?” “我为何会阴魂不散你会不知道?”岂料那长清道长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除非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去官府自首,否则的话,我会让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陪葬!” 说完那长清道长就好似被抽空了一样,整个儿的瘫软到了地上。 而留在院子里的众人则是面面相觑,均在对方的脸上瞧到了惊恐之色。 那长清道长在地上伏了好一阵,却不见有人来扶自己,于是偷偷地睁眼瞧了瞧,见着满院子的人都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这才嘴角微翘地爬坐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佯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捋了捋自己那有些凌乱的白发,“你们刚才可问了那水鬼,他有何要求?” 所有人都一脸晦涩地往杭宗平脸上瞧去。 杭宗平则是犹豫了好半晌才道:“那水鬼要害我等的性命,不知道道长有没有办法将他收了去?” “还有这种事?”长清道长也是一脸惊愕,伸出手来又开始掐算。 越掐,长清道长的眉头也就皱得越深:“俗话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们这些人里有人欠了债,人家上门来讨债,怕也是无可厚非。” 杭宗平一听,就脸色大变。 “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就要任由这鬼魂来索命不成?这样的话,我们请你来还有什么用?”杭宗平就有些气愤地道。 “之前你们也没跟我说这人是你们弄死的啊!”那长清道长也是毫不客气的反驳道,“既然你们觉得请我无用,那老道我走就是!” 说着,长清道长就要离开。 杭宗平的眼中就寒光一闪:“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你知道得太多了,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然后,他就向院子里的众人使了个眼色。 院子里的众人心下多少还有些忌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冲上前。 “就凭你们?”长清道长却是冷笑了一声,然后趁着众人不备的时候,借着院子里的一棵槐树直接跳上了屋顶,“我会在村上留三天,三天内你们若改变主意,就在村口的那棵树上系上红色的布条!否则的话,你们就自求多福!” 说完这话后,那长清道长就似个得道的仙人般,自那屋顶上消失了。 杭宗平就重重地捶了一把院子里还未撤去的香案:“传我的话,明日正午叫人去塘里将那黎子诚的尸首起出来,挫骨扬灰!我倒要看看是他狠还是我狠!” 一院子的人,都被他的气势所震,没有人敢发出异议。 到了第二天正午阳气最重的时候,杭宗平就领着一群人气势浩荡地来到之前陈尸的塘边,然后找了村上三个水性好的男丁入水。 岂知这三个人一入水就好似泥牛入海一样,失去了踪影,再也不见有人冒出头来。 一开始,大家都不以为意,可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依旧没人上来,不免就让岸上的人有些惊慌起来。 说这是个塘,却也是叫人一眼望不到边的,而且塘中芦苇杂草丛生,就让这片水塘看上去更显错综复杂。 “这不会出什么事了?”就有人担心地问道。 杭宗平站在岸边也变得有些心浮气躁,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这时,之前那三人的家里人也闻讯赶了过来,在听闻自家的男人在下了水后就没再上来,也就瘫坐在岸边嚎啕大哭起来。 她们一开始还只是咒骂自家男人是个杀千刀的,就这么去了叫她们这些娘儿们怎么活。 其中有个叫阿大媳妇的,吵闹得最凶。 “你明明知道村里在闹水鬼,却还让我们家的男人下水,这不是诚心叫他去送命的么?” “你今日不给我们个交代,我们就跟你没完!” 她平日里就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户,这会子她带着孩子又吵又闹的,吵得杭宗平的头都要炸了。 而且他越是怕什么,这些人就闹什么。 之前他只是隐隐觉得不好,可经这几个农妇这么一闹,村里立即就有了“水鬼在寻替死鬼”的传言,而且仿佛就是在这一瞬间传遍了芸娘和王老夫人的田庄。 这一次,王老夫人也变得不淡定了。 虽然将那四百多亩的水田都给了芸娘做陪嫁后,她便再也没有插手管过芸娘田庄上的事。 可一想到这田庄将来是要留给沈君兮的,她便不能再坐视不理。 于是,她命人叫来了杭宗平。 只是那杭宗平本就焦头烂额,再被王老夫人这么一召唤,他就是心下再不爽,也得赶紧夹着尾巴赶了过来。 “我不是叫你们请高僧或是道长来帮忙么?非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才满意?”王老夫人一见那杭宗平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他臭骂了一顿,“这事你到底有没有能力摆平?摆不平我便让万总管亲自过来!” 那杭宗平就一脸的汗涔涔。 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再体面,那也是主子给的,可若王老夫人真的迁怒于他,那他的好日子也就算是到头了。 跪在地上的他连头也没敢抬,也就唯唯诺诺地应着,在退出了王老夫人的田庄后,立即找了人道:“赶紧命人去寻那长清道长,不管他提什么要求咱们都答应,只求他能收拾了这个水鬼!” 他手下的人哪敢还有半点耽搁,赶紧找了一大群人,爬的爬树,撕的撕布条,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将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挂满了红色的布条。 远远的看去,树上就好似开满了红色的花。 第153章收网 那长清道长在一见到那满树的红布条,倒也不计前嫌,带着徒儿又去了芸娘的田庄。 只是他这一次却没有之前那么好说话了。 在一见到杭宗平,那长清道长便面带讥色地笑道:“如何?” 那杭宗平的脸上就一阵青一阵白。 这两天,他过得可谓是内忧外患的。 而且只要一闭眼,便能见到黎子诚那张有些狰狞的脸,让他无法安睡。 再加之那三个在水底莫名消失的人,他们家的女人整日地上门哭闹个不停,真是让他片刻都不得安宁。 “道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之前也是急昏了头,才会对道长不敬!”杭宗平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哪里还有之前半分的硬气。 “这个好说,”长清道长却是睥睨了那杭宗平一眼,“只是你后来做的这些事,可谓是已经惹恼了那水鬼,你若真想化解这段孽缘,就得都听我的安排!” “咱们有丑话就先说在前头,因为你之前那些不太合适的举动,已经惊动了那只含冤而死的水鬼,因此这一次我们的法坛就必须设在那水鬼被沉尸的岸边,做法的时辰必须是半夜的子时,而且你们这些人……”再次被奉若上宾的长清道长就捋着他的白胡子故作神秘地道,“你们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否则我这法术不灵,你可不能怨我!” 那杭宗平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不管那长清道长说什么,他都是一味地应承称是,只想早早地了结了这一桩公案。 长清道长表面上指使着杭宗平的人,暗地里却使了徒儿去给七皇子报信。 看着密信上“人已入瓮”四个字,七皇子赵卓就想到了平日里和纪雯一起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巧笑盈兮地做着针线活的沈君兮。 这事竟真成了? 当初沈君兮说要装鬼吓人的时候,自己还只道是她在说笑。 只是她当时说得自信满满,而自己又觉得有趣,于是就抱了试一试的心情,跟着沈君兮一块“胡闹”了起来。 没想到这才半个月的时间不到,那杭宗平竟然就已经扛不住了,而整个村上也是闹得人心惶惶。 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赵卓就按照之前沈君兮所计划的那样安排了下去,自己则是喜滋滋地去找了沈君兮。 不出半日的功夫,杭总管寻了个道长来捉鬼的消息,就在村上传开了。 虽然不少人心里好奇,可对于鬼神,大家还是敬而远之,只有那些个仗着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才敢壮着胆子过来瞧上一瞧。 因为要在晚上做法,那长清道长就命人点了七八个火盆,虽然能将整个岸边都照得如白昼一样,可塘面上依然是漆黑一片。 待得村上那敲更人敲过了三更后,长清道长便站在法坛前念念有词。 杭宗平等人就站在离长清道长不远的地方,然后亲眼看到法坛上的香烛毫无预兆地燃了起来。 就在他们还在惊叹不已时,却发现不远处的水面上突然起了雾。 而且那雾变得越来越浓,浓得就好似一道纱帐一样,让人看不真切。 “谁在唤我?”弥漫着浓雾的江面上,突然就有人声道。 杭宗平听着就神色一凝。 那分明就是黎管事的声音!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朝水面上瞧去。 只见一个分不清是鬼影还是人影的黑影从水面深处缓缓地走了出来,恍若无物般地漂在了水面上。 这一次,岸边所有的人都骇了一跳。 那身形,那相貌,以及那一身衣裳,分明就是之前被他们亲手丢下水的黎子诚! 那不是鬼又会是什么?正常的人怎么可能漂在水面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都慌了神。 特别是那些与杭宗平同来的“心腹们”,若不是慑于杭宗平的淫威,早就恨不得上演丢盔弃甲的大逃亡。 长清道长却没有管这么许多,他依旧专心地“做法”,与黎子诚交谈着:“人鬼殊途,你不去你该去之地,却留在阳间徘徊,难道就不怕把自己弄得魂飞魄散,再也不能轮回转世?” “轮回算什么,魂飞魄散又算什么?”众人只听得浓雾中传出一声渗人的鬼啸,“至少我还有他们做陪葬!” 这一声鬼啸刚落,之前站在水边看热闹的两名壮汉就被莫名地被飞拖进了浓雾,然后传出两声“噗通”“噗通”的落水声。 那速度快得,连救命都没来得急喊上一声。 岸边一阵短暂的安静过后,就彻底变得慌乱了。 能将好生生在岸上的人都给拖进水里,除了水鬼,还能有谁? 那杭宗平哪里还顾得上平日的体面,更一头扎到了长清道长的身后,哆嗦着声音道:“道长……道长……求求你问问他,他到底想怎么样?难道真想将我们这些人都给弄死么?” 岂料那长清道长还没开口说话,水面上就传来了阴阳怪气的声音:“我之前就说了,只要你们认罪,我就放过你们!” 那杭宗平就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长清道长,他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简单? “你……你……说的可是真……”杭宗平依旧躲长清道长的身旁,神色警戒地问道,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也会被拖入水里。 “你当我和你一样的小人?”水面浓雾里传来的声音始终冷冷的,听着就叫人发颤。 杭宗平带来的那些人,也管不得那么许多,跪在地上纷纷说起自己的“罪孽”来。 一时间,塘岸边嗡嗡的声音,倒比那庙里的和尚念经还要热闹。 那杭宗平也在那痛数着自己对黎子诚犯下的罪行。 他还生怕自己说得不够,让已化身为厉鬼的黎子诚不满意,更是将他这些年做假账、中饱私囊的事也一一说了出来。 “行了,你把这些都写下来,签字画押,再烧给我看!”在听着那杭宗平絮絮叨叨了好一阵后,湖面上就传来了黎子诚那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早就被吓得乱了心神的杭宗平哪里还管那么许多,他一心想着反正写出来是要烧掉的,也不怕被人留把柄,就趴在法坛之上,拿起朱砂笔在黄表上疾书了起来。 第154章认栽 长清道长在一旁冷眼看着,并没有说话。 待那杭宗平双手哆哆嗦嗦地将认罪书写完交给长清道长时,长清道长面色冷峻地收了过去,然后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过一遍后,就对着水面上的浓雾大喊了一声:“他招了!” 那浓雾里就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就在杭宗平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只见水面上有几艘渔船慢慢地靠了岸,船上陆续下来了几个做差役打扮的人。 杭宗平就诧异地往水面上的那团鬼影瞧去。 只见原本在水面上“漂着”的黎子诚竟被人扶着上了一艘渔船,并且还有人给他披上了一床干的薄毯子。 而那黎子诚也与人有说有笑的,哪里像是一个喊冤而死的冤魂? 之前被“水鬼”抓去的那两人,也一边拧着身上的湿衣服,一边笑着上了岸。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杭宗平一时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瘫坐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杭宗平,你为谋一己私利,不惜杀人灭口!我们受顺天府尹之命,捉拿你归案!”就有差役拿着枷锁过来。 杭宗平就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抬头,心想他这点事,怎么可能会惊动了顺天府尹? “道长……这……”他就看向了长清道长。 岂料那长清道长只是一笑,慢慢地脱掉了身上的道袍,摘下了头上的胡须和发套,露出一张年轻人的面孔来。 “在下徐长清,乃七殿下身边的四品带刀侍卫!”徐长清慢条斯理里地说道,“你一个田庄的小总管,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惹到了谁么?” 杭宗平自是满脸的茫然。 “长清大哥,还和他啰嗦什么?”一个差役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一把拉住徐长清道,“席枫大哥说七殿下赏了几坛好酒下来犒劳我们这些兄弟,今晚我们就去喝个不醉不归!” 这一下,杭宗平更愕然了,脑子里更乱得和浆糊一样,因为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里面怎么又牵扯到了七皇子殿下? 脑子一直不够用的他就这样被人扔进了一间用做临时关押的小房间里。 房间里很是昏暗,只有半封的窗子那还透着一点点光。 杭宗平便坐在那窗下,前思后想这些日子里的蹊跷。 所有的事,都是从他将那黎子诚扔进水里后开始的,可如果那黎子诚真有本事做下这么大的局,翻出这么大的风浪,他当时就不应该那么容易就被自己给收拾了。 可如果不是黎子诚,那又会是谁? 不仅调遣了顺天府的人,而且还惊动了七皇子! 难道是王老夫人? 但之前王老夫人还特意将自己叫去训话,那岂不是多此一举? 可除了王老夫人还会有谁? 一堆的问题瞬时在杭宗平的脑海里绕来绕去,将他搅得晕头转向。 而这时,房间的角落里却突然有三个黑影向他扑了过来,杭宗平躲闪不及,只能闭着眼睛大叫了一声“救命啊!” 岂料那三个黑影却在他的脚边匍匐了下来,并且抱着他的脚道:“杭总管,是我们呀!” 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杭宗平这才敢睁开眼,发现围在他脚边的竟是之前一入水便“淹死”了的阿大等人。 “你们都还活着?”再次见到他们,杭宗平已经说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难受。 “杭总管,这一次我们都中了别人的套了!”那阿大就满心愤恨地同杭宗平道,“我们几个刚一下水,就叫人给捉了,直接压在水里游了游了数十丈远才被拖上了船!” “他们这分明就是有备而来,画了圈让我们钻啊!”阿大身边的阿牛也颇为不服气地道,“不过好在我们什么都没有说!您一定要找秦国公府的万总管来救我们呀!” 杭宗平听着却是一阵苦笑。 这些年,他一直打着秦国公府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即便真遇到了什么事,人家只要一听到秦国公府的名号,多少都不会与他太过计较。 可自己这一次,不但惊动了顺天府,还惹到了七皇子,秦国公府这张牌好不好用,还得两说! 最让人头疼的是,这次他什么都招了,不但招了,还签字画了押! 如此布局缜密又步步为营,分明就是没想给自己留活络。 现在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到底是哪路高人给他挖了这么大的一个坑,还一步一步地引着他往坑里跳。 所以,当他被带到赵卓和沈君兮的跟前时,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是被眼前的这两个孩子给设计了。 女扮男装的沈君兮并没有太留意杭宗平,而是认真地看起了杭宗平所写的认罪书。 一身贵气的赵卓则是轻摇着手里的折扇,不断地打量着地上跪着的这几个人,那种舍我其谁的压迫气势,让杭宗平几个连大气都不敢出。 “席护卫,还烦请你将这几个人都交给顺天府处置!”沈君兮在看过了那份认罪书后,也就拜托席枫和徐长清道,“还有一事得请徐侍卫帮黎管事查上一查,这些年他们瞒下的银钱到底都去了哪?” 杭宗平虽然是田庄上的总管,可他毕竟是奴籍,是不可能拥有私产的。 也就是说,他必须寻个有良籍的人同流合污。 “而且这件事,可以办得动静大一点,也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瞧瞧,现下的局势,还有没有给他们首鼠两端的余地!”这话却是沈君兮对着黎子诚说的。 她也是通过杭宗平这件事才知道母亲名下的那些掌柜在钱嬷嬷的儿子的怂恿下,多少都生了些异心。 所以,她才想借着这次的事件,将他们都好好地敲打敲打一番,不要以为她年纪小,就好欺负。 吩咐完这些后,心里还惦记着要去摘荷叶做糯米鸡的沈君兮也就同七皇子赵卓一起说笑着离开了。 那杭宗平趁机拉住了黎子诚:“这一次我认栽,可也得让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栽的?” 黎子诚听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155章圆场 好在这次给杭宗平挖坑的事,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再隐瞒的了,黎子诚也就同那杭宗平娓娓道来。 从最开始清宁乡君是如何想到这一计策,到后来自己和席护卫在村里是如何装鬼,乡君又是怎样派人在村里四处散播谣言。 到后来得知王老夫人发了话,让杭宗平找和尚道士来超度时,乡君便心生一计,直接让人假扮成了道士回来捉鬼。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黎子诚同杭宗平笑道,“在长清道长的配合下,我们里应外合,先是造成一个水里有水鬼索命的假象,让村里人不敢轻易下水,然后趁这个空档,我们在水下布了暗桩。” “待这一切都布置好后,再由长清道长出面声称只能在夜晚的子时才能做法,其实在那之前,我们早已披着黑布坐在船上等着你们了!” “再后来,我踩着水里的暗桩出现,给岸上的人打了个手势,他们便自行跳入了水中……只不过是因为你们心里有鬼,才会觉得他们是被我这个水鬼给拖到水里去的!” 说到这,黎子诚早已对想出这个点子的沈君兮佩服得五体投地。 毕竟一开始,她同大家说起此事时,大家都觉得这只是个天方夜谭。 这还是因为七皇子觉得有趣,大家才决定试上一试。 但谁也没想到,这事真这么成了! 若说他之前还觉得清宁乡君只是有些早慧,这一次则是完全被她折服,他甚至隐隐觉得今后若能跟着清宁乡君或许比跟着国公爷更有前途。 只是这样的话,他只敢深深地埋在心底,谁也不说。 而沈君兮那边在摘得荷叶,又让厨房里做好了糯米鸡后,然后趁着饭点亲自端到了王老夫人跟前。 平日里这些事自有丫鬟和婆子代劳,哪里就用得着沈君兮亲自动手。 因此王老夫人就挑了眉笑。 “你去厨房做荷叶鸡怎么也不叫上我?”纪雯瞧见了,就有些不满地说道。 “她这可是负荆请罪,”三皇子赵瑞却是摇着折扇笑道,“怎么可能会叫上你?” 纪雯就有些不解地瞧过去,而沈君兮则是冲着三皇子做了个鬼脸。 她撒娇似地爬上了王老夫人坐着的罗汉床,一边给王老夫人捶着肩,一边笑着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都给说了。 赵瑞自是从始至终都在笑,而纪雯却是听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难怪自己这些日子只要一同沈君兮说起村里闹鬼的事,她就叫自己不要怪力乱神,原来这里面就是她在弄鬼! 她就一点都不怕么? “我就说,这田庄上好好的,怎么就忽然闹起了鬼来,搞了半天是你在背后兴风作浪!”王老夫人就瞪了沈君兮一眼。 “这事也不能全怪我,若不是他们对黎管事动了杀心,我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来对付他们!”沈君兮却不忘为自己辩解道,“黎管事现在可是替娘管着田庄,那些田庄上的管事们本就有错在先,如果不借此好好教训他们一顿,难道还真让他们这么随意乱来么?” 沈君兮原本以为王老夫人会像以前那样将自己夸赞一番,岂料外祖母脸上的笑容却渐渐的隐去了,并且变得严肃了起来。 沈君兮的心中就一咯噔,情不自禁地在罗汉床上正襟危坐。 她原本是想在王老夫人跟前来邀功的,可现在看来,怕是要适得其反了。 “外祖母觉得守姑做得不对么?”她就有些怯怯地问。 “下面的人犯了错,自然是要教训的。”王老夫人就看着沈君兮的眼睛道,“只是这件事,你却用错了方法!难道你忘了这个家里,还有我,还有你大舅舅么?” 沈君兮就有些错愕地抬头,却在王老夫人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责备。 她喃喃地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着沈君兮像只雏鸟般迫不及待地扇着自己的小翅膀,王老夫人的心中又多了一份心疼:“好在这件事并没有出什么岔子,倘若是出了什么其他的事,你又要如何处置?你向来是个不出错的孩子,怎么这一次行事却鲁莽了呢?” 沈君兮听着,咬着自己的下唇,默默地低下了头。 借助外祖母或是大舅舅的力量,自然也能将这件事给解决好,只是那样一来,却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到时候那些掌柜的惧怕的依旧是外祖母和大舅舅,而不是她! 至少通过这次的事件后,她就明显感觉到了黎管事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满了钦佩,而在以前,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分明就只是在看个孩子而已。 而现在外祖母只想将自己当成一只雏鸟来保护,这些话自己便不能同她说。 看着好似一脸委屈的沈君兮,之前坐在三皇子身边一直没有吭声的七皇子赵卓却站了起来。 三皇子却微微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掺和到这件事里去,而赵卓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在这件事上,他与沈君兮可是同盟的关系! “老夫人,这也不全是清宁乡君的主意,她只是出了个点子,然后我觉得有些意思,便吩咐了身边的人去做,其他的倒没有想那么许多。”赵卓这一番话,竟是将之前王老夫人责备沈君兮的话,全给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王老夫人听着反倒不好再说什么。 虽然说起来她是两位皇子的外祖母,可难道还真敢在两位皇子面前摆谱? 三皇子瞧着就出来打圆场:“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总是你们考虑欠周全,老夫人也是为了你们好!” 说着,他就向沈君兮和赵卓使着眼色。 赵卓和沈君兮也就趁机在王老夫人跟前服了软,并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王老夫人岂会真跟几个孩子计较,她之前会板着脸的训人,终究是害怕这些个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地闯出祸来,现在见他们都受了教训,也就将此事给掖了过去。 而沈君兮为表示自己的“知错之心”,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出房门。 第156章毛球 在家“装乖卖巧”的沈君兮要么在屋里练字,要么就在屋里绣花,要不然就是和鹦哥她们一起逗一逗小毛球。 可有一天,她却发现往日里一到了傍晚就活泼得不行的小毛球突然没了活力,整日都恹恹的。 一开始她只道是天气太热,让鹦哥去打了井水来让那小毛球凉快凉快。 那小毛球在泡了凉水澡后,又会变得精神几分。 因此沈君兮就并未往心里去。 可慢慢的,井水也失了功效,就连她们拿出小毛球最爱的熟肉粒,它都只是闻闻,碰都不碰。 这一下,大家才知道有些不妥了。 她急急地把小毛球抱到了王老夫人跟前,王老夫人则是命人找来了村上的兽医。 “怎么样?”瞧着村里的兽医老覃头眉头深锁的样子,王老夫人就很是关切地问。 老覃头却只是摇头:“小老儿平日里只看过牛羊,对这雪貂兽,竟是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因此也不敢贸然下手。” 屋里众人的脸上就都露出了难色。 沈君兮的这只貂,是御赐之物。 平日里没事还好,可若是出了什么事,在昭德帝那就不好交代。 “不如就此回京!”之前沈君兮是怎么得了这只雪貂兽的,三皇子和七皇子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此三皇子赵瑞也就此提议道,“也请宫里的御医们看看,倒不是说他们一定能瞧出小毛球的毛病来,但至少他们见多识广,或许能认得一些能人也不一定。” 王老夫人觉得三皇子说得很在理,也就吩咐着身边的人先收拾一些轻便的行囊,先随她返京,至于其他的人则在三天后再启程。 沈君兮抱着恹恹的小毛球,坐在了田庄大门的门槛上,她一边轻抚着小毛球的头,一边看向了远方出神。 “你在想什么?”七皇子赵卓却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沈君兮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隐藏自己那有些失落的情绪:“之前来这田庄前,我还想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学洇水,没想到这都要离开了,我却连水都不曾下过。” 赵卓听着却有些奇怪。 “你不怕水?”他挑着眉看向沈君兮。 在他的印象中,只要是曾经在水中被水呛过的人,多少都会对水生出一些恐惧的心理。 而几个月前,沈君兮同周福宁她们一起落水的事还在他脑海中历历在目,他就不信还是个孩子的沈君兮竟然会不害怕。 “怕!当然怕!”与七皇子相处越相熟,沈君兮同他说起话来也就越没有顾忌,“可就是因为怕,所以更要学,我总不能每次一掉到水里就慌神?” 听得沈君兮这么说,赵卓显然觉得很是意外。 可他瞧着沈君兮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却又不像是随便说说的样子。 “你之前是怎么学会洇水的?”在沈君兮的轻抚之下,小毛球已经呼吸均匀的睡了过去,而她则是一脸好奇地看向了七皇子。 七皇子从小就长在宫中,身后跟着成群的宫女和内侍,真要论起来,他要学会洇水比自己还难。 赵卓却只是冲着沈君兮笑了笑,随后道:“你若是真想学,我倒是可以找人来教你!” “真的么?”沈君兮一听就来了兴致,看向赵卓的眼神也充满了期待,并且还冲他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指,“我们拉钩!” 见着沈君兮那如葱段一般白皙的小手指竖在自己的跟前,赵卓就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与她拉钩。 只是在他拉完钩后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答应了沈君兮什么。 沈君兮并不是一般的乡野姑娘,她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的丫鬟婆子,真若是想要下水,王老夫人会不会答应还两说。 可自己许诺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就没有让她失望的道理。 二人只在门边小坐了片刻,王老夫人便带着人从院子里出来,然后携着沈君兮的手,上了回京城的马车。 她们这一车,都是些老弱妇孺,自然不能快马加鞭,但王老夫人却早已派了人去京城里报信,并且让人给宫里的纪蓉娘递了牌子。 因此,她们的人还未到京城,纪蓉娘就派了人在城门处候着,待在城门处接到了她们后,便直接将王老夫人一行人给迎进了宫里。 纪蓉娘远远地就迎了出来,在一见到王老夫人,也顾不得那么许多的宫规礼节,直接扶住了王老夫人道:“母亲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我已经让太医候在我宫中了。” 王老夫人听着就一愣,随即拍着纪蓉娘的手笑道:“这话真是越传越岔,是守姑养的那只雪貂兽,近日里茶饭不思、日渐憔悴……若那雪貂兽只是个寻常物件也就罢了,偏生这又是个御赐之物,我们不敢怠慢呀!” 纪蓉娘这才看向跟在王老夫人身旁的沈君兮,只见她正抱着那只通身雪白的雪貂兽。 那雪貂兽比起之前见过的样子,显然已经长大了不少。 得知只是这只雪貂兽有些不妥,纪蓉娘悬了大半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她也不知道这宫中到底有没有人懂得给这小家伙瞧病。 “去太医院传孙院使过来!”纪蓉娘想了想道,“你同他说清宁乡君养的雪貂兽瞧着有些不好,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跟在她身边的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孙院使便带着人匆匆赶来了。 给一只雪貂兽瞧病,行医大半辈子的孙院使也是第一次听闻,可既然是贵妃娘娘发了话,他又不能不过来。 可这事,要如何下手,他也是毫无头绪,只能先过来,走一步看一步了。 瞧不瞧得好,那是能力问题,可若来都不来,就是态度问题了。 待给纪蓉娘行过礼后,孙院使便开门见山道:“老夫只给人瞧过病,这雪貂兽可是从未瞧过的,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上一试了。” 沈君兮抱着小毛球上前,就冲着孙院使福了福。 看着像只小猫崽似的乖巧地伏在沈君兮怀里的雪貂兽,孙院使来之前心里的那些不满倒也化去了一半。 第157章办法 只是要如何给只雪貂兽瞧病,倒让孙院使犯了难。 望闻问切,四诊皆不可能,唯一能做的就只能询问沈君兮有关这只雪貂兽的异常。 好在沈君兮怕自己说的不够详细,将鹦哥也带在了身边,但对于鹦哥而言,这是她第一次进宫,不免就有些紧张,回答起孙院使的话就有些磕磕巴巴。 好在那孙院使是个极有耐性的人,在听完鹦哥的讲述后,细思了一会道:“能否请乡君命人抓住这只小兽,我想摸一摸它的肚子。” 沈君兮也就同鹦哥一道,按住了小毛球的四只爪子,将它最柔软的肚子给露了出来。 孙院使轻轻地按压着小毛球的肚子,小毛球就发出了不怎么愉悦的“嘶嘶”声。 “它的肚子里摸着有硬块,是不是最近吃了什么不好克化的东西?”孙院使就推测道。 “没有啊!”鹦哥一听,就紧张了起来,“每日喂的都是那些,并没有其他的东西呀!” “那会不会是它自己调皮,跑出去吃了些什么?”沈君兮也细想了起来,毕竟这些日子在田庄里,四处都是能吃的东西,说不定是小毛球一时贪玩,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人若是不克化,倒可以用些陈皮、山楂,可这雪貂兽……”孙院使便露了难色,“能不能用这些,恐怕还得斟酌一二……” “要不要试试巴豆?”陪在纪蓉娘身边的王福泉也出着主意道,“把肚子里的那些东西给泻出来不就好了?” “若是牛马,我倒建议一试,”孙院使却是摇头,“可这雪貂兽本就这么一丁点大,巴豆若是没用好,怕是能泻了它半条命去!” 沈君兮在一旁听着,就更愁了。 孙院使的话,原本还给了她一些希望,可现在看来,又回到了原点。 最后大家讨论了一阵,还是先用陈皮、山楂之类的煮水给小毛球喝,至于有没有效,那也只能看天命了。 带着些许的失望,沈君兮只好先带着小毛球回了秦国公府。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前脚刚出宫,后脚就有旨意追了出来。 来传话的是个沈君兮瞧着有些面善的小内侍。 “小的是在乾清宫里当差的。”那小内侍一见到沈君兮便道,“皇上让我转告乡君,那雪貂儿总归是个玩意儿,倘若没了就没了,让乡君不必太挂怀。” 传完话,那小内侍便回宫复命去了,沈君兮抱着那小毛球站在马车旁心中却是一阵苦笑。 看样子,被自己弄巧成拙了。 她之前就是担心在大家看来,小毛球不过只是个玩物,病了就病了,没了就没了,无伤大雅。 所以她才会声称小毛球是御赐之物,并不能随意待之。 果然,大家对这件事的态度就变得不一样了。 可现在,昭德帝给自己传了这么一句话出来,恐怕大家对小毛球的生死又不会再意了。 就在沈君兮想着此事的时候,就听得身旁的王老夫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如此以来,是最好不过了。”她就招呼着沈君兮上车,“回去还是给它用陈皮和山楂煮些水喝,不管怎么说,总是一条命呀!” 沈君兮只好先跟着王老夫人回了纪府。 陈皮和山楂煮水的喂了两日,那小毛球却是每况愈下,这让沈君兮做什么事都没了兴致。 她整日的陪在小毛球身旁,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这小家伙就没了呼吸。 王老夫人瞧着也只是叹气,纪雯倒是常常过来陪着她,而得了信的纪雪却是有些幸灾乐祸。 前些日子,纪雪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只八哥鸟,总让身边的人提着,在府里四处炫耀。 可她单单不敢带到王老夫人的院子里来,原因就是沈君兮养的这只小毛球在一见到那只八哥就想往上扑,有好几次就差点得手了,吓得纪雪再也不敢将八哥带到王老夫人的翠微堂来。 现下她得知小毛球病了,便又带着她的八哥过来了,还特意站在沈君兮的窗下逗鸟。 对于纪雪这种似小二胡闹般的挑衅,沈君兮自是视而不见,可纪雯却有些瞧不下去了。 “她怎么能这样?”纪雯就拍着桌子站起,想要同纪雪去说理。 “雯姐姐还是别去寻不痛快了。”沈君兮却是阻止她道,“你要去了,才真的中了她的套了,你就让她去,呆上一阵没意思,自然就会走了。” 纪雯听着沈君兮说得在理,在心里也佩服着沈君兮,她也就叹道:“你明明年纪比我还小,怎么有些事就能看得透透的呢?” 沈君兮没有说话,而是将一盘茶点推到了纪雯的跟前,笑道:“吃茶!” 纪雪在屋外坐了一阵,听得屋内的人笑语盈盈,分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也就气鼓鼓地离开了翠微堂。 听着屋外又重新恢复了宁静,屋内的两人相视一笑。 纪雯更是同沈君兮笑道:“还是你这个法子好,以不变应万变!” 两人正在说笑间,珊瑚打了帘子进来道:“姑娘,刚有前院的小厮进来传话,说七殿下寻了个人,或许能救得了小毛球,问姑娘要不要带着小毛球去试试?” “现在?”沈君兮有些惊愕地在炕上跪立了起来。 因为有了昭德帝的那句话,大家对小毛球也就变得不再上心。 沈君兮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人记得这件事,不料七皇子竟然还在帮自己寻访能救小毛球的人。 “殿下可有说是去哪?”沈君兮一边穿鞋一边问道。 “说是西市!”珊瑚也就连忙蹲下身子帮沈君兮穿鞋。 西市?京城里最为鱼龙混杂的地方。 沈君兮的动作也就一滞。 七皇子怎么会寻到那里去的? “去拿我的长衫来!”沈君兮也就同珊瑚道。 如果去西市,自己还是女扮男装的好。 “怎么,你要去西市?你知道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纪雯却是担忧地拉住了沈君兮,她虽然没有去过西市,却也从长辈的嘴中听过西市是个什么地方。 可她却担心沈君兮不知道,然后冒冒失失地闯了进去。 第158章西市(七更) “我自然是知道的!”沈君兮就同纪雯笑道。 “七殿下能为了小毛球寻到那地方去,我总不能连去的胆量都没有?” “不过就是多带些人手而已,西市再乱,总不至于有人敢光天化日地强抢?” “而且七殿下也与我同去,你就是信不过我,总信得过七殿下身边的那几个护卫?有他们在出不了什么事的!” 沈君兮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宽慰着纪雯道:“反倒是这样事,你别告诉外祖母,让她老人家凭白为我担心。” “那怎么行!”纪雯却是惊呼,“难道祖母她老人家问起,我还能说不知道么?” “那你帮我瞒到日暮时分!”沈君兮就看了看屋外那有些晒人的日头道,“日暮时分我若是没回来,你再告诉外祖母好了!” 说完,她便提起小毛球日常睡觉的篮子,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看着沈君兮那消失的背影,纪雯就抚了抚额,她怎么觉得这些日子,她的这个小表妹变得越来越跳脱,一点都不似先前那般乖巧了? 赵卓的马车并未停在秦国公府前,而是停在了国公府旁的小巷内,沈君兮从角门出来,便径直上了赵卓的马车。 见着沈君兮一身男装打扮,赵卓赞许地点了点头,笑道:“上道!” 说完,他敲了敲车厢,马车就缓缓地走动了起来。 “我听闻西市里有个卖珍禽异兽的,也就使了人过去问了,那人说得瞧了才知道能不能治。”赵卓也就同沈君兮解释道,“因此我这才邀你同去。” 沈君兮就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盛夏时分,马车里热得很,不过这么一会的功夫,她就感觉到贴身的小衣已经粘在了身上,鼻头上也满是冒出来的汗珠。 七皇子能在这种天气下还能帮着自己东奔西跑,已属非常难得了。 只是那马车行得一阵便停了下来,然后听得那车夫道:“公子,前方马车过不去了。” “席护卫,还有多远?”赵卓则是坐在马车内问道。 “约莫还有半里地的样子。”席枫也就在马车外答道。 赵卓也就看向沈君兮道:“还有半里地,你能走着去么?” 沈君兮就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便下了马车,在席枫和徐长清的护卫下,往街市的深处走去。 夏日的街市上很是冷清,但依然有为了生计而忙碌的人,只不过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服,一身杭绸直裰的沈君兮和赵卓走在路上,就显得与四周格格不入。 如此一来,就有人从铺子里伸出头来看稀奇,而街市上来了两个俊俏少年的事,顿时就在这些人之间传开了。 沈君兮原本以为凭借着自己两世为人的历练,早就不惧怕这些人的眼光了。 可瞧着他们或好奇或贪婪地瞧向自己,她还是有些紧张地朝赵卓身边靠去。 赵卓也就嘴角微弯地牵住了沈君兮的手,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那人的铺子在哪?”赵卓的声音冷冷的,让人一听,就知道他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长伴在赵卓身边的席枫和徐长清更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就在前方的街角。”席枫连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两个想要靠近的娇媚女子,那一身低俗浓郁的脂粉味,熏得他都觉得够呛。 赵卓就“嗯”了一声,握着沈君兮的手却抓得更紧了。 待他们转过街角,在另一条显得更为冷清的街上,有个腆着大肚子的男人正靠在自家铺子前的柱子上打盹,在他的身后有不少竹制的笼子,笼子里则关着一些沈君兮叫得上名或叫不上名的小动物。 那铺子不大,却被打扫得很是干净,养着这么些东西,却几乎没有什么异味。 这就让沈君兮不免高看了眼那坐在门口打盹的人。 “哎,店家,醒醒!”席枫上前推了推那打盹的人,那人就打着哈欠地坐了起来,“还记得我么?我之前来过的!” 那被推醒的胖店家就揉了揉了自己的眼,在看清眼前的这些人后,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记得记得的!您先前来问过我雪貂的事!” 说着,他就朝着铺子内扯着嗓子道:“秦四,赶紧搬几张椅子出来,再泡上一壶好茶!” 赵卓听着这话,却是皱了皱眉头。 这个街市鱼龙混杂,他并不想久待,也就冲着徐长清使了个眼色。 徐长清也就接过了沈君兮手中的篮子,上前道:“不用忙那些了,我这有只雪貂,想麻烦店家帮忙看看。” 岂料那胖店家却是看也没看那雪貂兽,挥着手同徐长清道:“不就是只雪貂兽么,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什么稀罕物,病了就病了,死了就死了,不如在我店里重新挑一只回去!” 沈君兮听着就皱了眉头。 她刚才看这店面,被收拾得如此干净整洁,还道这店家是个充满了善心的人。 可刚才听他说的那两句充满市侩气的话,沈君兮便对他产生了怀疑。 她也就扯了扯赵卓的衣袖,悄悄地对他摇了摇头。 赵卓也不太喜欢眼前的这个胖子,也就带着沈君兮转身要走。 “能不能让我瞧一瞧?”铺子里就有人说话。 沈君兮就循声瞧去,只见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挽着袖子和裤腿的站在那。 “秦掌柜?”沈君兮就诧异道。 那年轻人听着就红了脸,搔了搔头道:“我叫秦四,不是什么掌柜的,而是这店里的一个伙计。” 说着,他从徐长清的手里接过了装着小毛球的篮子,小心翼翼地将小毛球从篮子里拿了出来,并且顺着它的毛,摸了又摸。 小毛球就在他的手上变得十分乖巧起来,并且任那秦四摆弄。 而此刻,沈君兮的注意力并不在小毛球的身上,而是一直盯在那秦四的脸上。 是他!一定是他! 当面前的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那张脸发生了重合时,沈君兮的心就变得更加的激动起来。 上一世的她,被傅辛狠心地抛弃后,就是眼前这个叫秦四的人给了自己一个救命的白面馒头,并且帮助自己逃离了当时已经变成人间地狱的京城! 第159章秦四(八更) “如何?我的小毛球可还有救?”因为前世的记忆,沈君兮对秦四就有着天然的好感,说话的语气也就跟着轻柔了两分。 只可惜这种轻柔,秦四并未听得出来。 “无妨!”他就爽朗地笑道,“雪貂兽因为夏日炎热会掉毛,因此它会经常用舌头为自己梳理毛发,不免就会将一些毛发舔进肚子里,这些毛发积在了它的肚子里排不出来,因此才让它变得有些茶饭不思。” “这可如何是好?”沈君兮一听就跟着紧张了起来,“可去年热天,怎么不见它吞食毛发呢?” “我瞧着你这只雪貂兽的年纪也不大,去年夏天它的毛发可能还不似现在这般粗硬。”那秦四就笑着用手指在小毛球的肚子上打着圈,小毛球就躺在那,很是受用地发出“呀呀”声。 沈君兮一听,便知道这个时候的小毛球觉得很是舒服。 “可现在我该怎样让它排出那些毛发来?”为小毛球纠结了好些日子的沈君兮终于好似看到了希望,也就眼神热切地看着秦四问道。 “这倒没什么为难的。”那秦四也就笑道,“只需弄些小麦苗或是大麦苗给它吃就行了,到时候,它会自行将那些毛发排出的。” 就这样? 如此简单? 沈君兮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见着沈君兮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那秦四更是笑道:“你信我一次!我不会骗你的!” 说着,他将小毛球放回篮子里,交还给了沈君兮。 沈君兮就从衣袖中拿出了一枚八分的银锞子当成诊金交给了秦四。 没想那秦四却是不肯接。 赵卓便从沈君兮的手里拿过那银锞子丢给了一旁的那个胖店家。 他虽然也不喜欢那胖店家,可他更不喜欢这个叫秦四的家伙,而让他更想不明白的是,沈君兮怎么就会对那家伙充满了好感? 因此,他一刻也不想让沈君兮在此处多做停留。 在扔了那枚银锞子后,便以天色不早为借口,带着沈君兮离开了。 沈君兮虽然心下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因为她也想知道秦四教的法子到底有没有效。 因此一回了纪府,她便命人去寻小麦苗来。 可因为小麦面不能食用,在京城中几乎遍寻不着,后来还是有管事的特意驱车去了郊外弄了一大把回来。 好些日子都不怎么进食的小毛球在见到那嫩嫩的绿绿的小麦苗后,竟然像只兔子似的啃食了起来。 沈君兮就高兴得抱着赵卓又笑又跳:“真的有效,真的有效!我觉得我今日给那秦四的打赏还少了些!我应该再多带些银子去的!” 可赵卓却是听着有些不太高兴。 “你要感谢的就只有那秦四么?”他板着脸瞧着沈君兮,明明在这件事里,自己才是最花心思的那一个! 沈君兮听着就一愣,她怎么从赵卓的话里听出了满满的醋意? “怎么?你觉得不行么?”沈君兮就眨着自己的大眼睛,有些疑惑地瞧向了赵卓。 赵卓被沈君兮这么一瞧,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随你!我得回宫了!”说着,他竟是涨红了一张脸,转身就走了。 他这是生气了? 自己刚才有说错什么话么? 沈君兮一时愣在那,竟不知自己是追上去好,还是不要追上去好。 两日之后,病恹恹了好一阵子的小毛球终于又恢复了些神气,见着它又开始上蹦下跳,沈君兮的心也跟着舒展开来。 宫里的纪蓉娘听闻后,便让沈君兮带着小毛球进宫。 进了宫后的沈君兮才发现,昭德帝竟然也在那等着她。 “竟然是因为吞食了自己的毛发?”见过礼后,昭德帝听着沈君兮说着小毛球患病的原因也就笑道,“倒也难为了你们找出了原因!” 说着,一时心情大好的昭德帝就让人来打赏沈君兮。 沈君兮听着,哪敢一个人贸贸然然地接着? 连忙将七皇子在这里面出的力给说了。 只是因为她看上去年纪小,又一口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说了,昭德帝和纪蓉娘听着,就觉得稀罕得不得了。 “赏,都赏!”昭德帝笑着同身边的福来顺道,“特别是老七那,这件事他费心了,就把朕的那把天极弓赏给老七!” 昭德帝面上虽说得轻描淡写,可福来顺的心里却是听得一震。 那把天极弓是西北边送来的贡品,不但做工精巧,而且轻便趁手,之前太子殿下、四殿下、五殿下都曾向昭德帝讨要过,可皇上却没舍得给他们。 没想到现在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赏给了七皇子,这要是让其他的皇子们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但皇上既然有了令,自己便只管照做就是。 因此,当那把天极弓被送到赵卓的寝宫时,各宫的皇子们都变得有些不淡定了。 他们也就纷纷开始打听,好端端的,皇上怎么就突然舍得将天极弓赏了老七? “就因为清宁乡君?”东宫之内,太子赵旦在大殿上来回的踱着步,显得有些焦躁。 “福公公那边是这么说的。”前去打听消息的小内侍就跪在一旁回话道,“说是因为七殿下帮忙找人治好了清宁乡君养的那只雪貂,皇上一时高兴,就将天极弓赏了下去。” 沈君兮养的那只貂,赵旦也是有所耳闻的,当初也是东北送过来的贡品,被福宁死缠烂打的求了去,岂料那小妮子又不珍惜,后来竟让那貂到了沈君兮的手里。 当初他听闻此事时,还曾笑话衍庆宫的人没什么能耐,竟然连一只貂都保不住。 可现在回想起来,恐怕不是衍庆宫的人不济,而是那个叫沈君兮的,在父皇的心目中地位不太一般。 “传我的话,去好好查一查清宁乡君,她怎么就突然得了父皇的青睐?”赵旦也就眯着眼道,“还有,派人去盯着其他宫里的皇子们,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我就不信这么大个事,就只有我一个人觉着有些不妥!” 第160章巧遇(九更) 果如太子赵旦所料,各宫的皇子们在得知老七得了天极弓后,都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这些皇子,虽然表面上看去一团和气,私底下却是相互较着劲。 而老七,因为其生母的关系,在他们这些做哥哥的看来,是一直不得宠的。 若不是因为后来贵妃娘娘收养了他,恐怕整个宫里,都没有人会正眼瞧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突然得了皇上的青睐,可他被青睐的原因却是那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清宁乡君?这就让所有的皇子都有些想不清,道不明了。 但是他们却都有了一个共识:清宁乡君,绝不是一个可以让他们小觑的人。 只是沈君兮对于宫中的这些因她而起的风云却是一无所知。 她带着昭德帝给的赏赐,抱着小毛球出了宫,然后就上了一直候在宫外的马车准备回府去。 “都说了不要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沈君兮虽然是坐在马车里,却听得街边的店铺里有人呵斥着,待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个人从街边的茶馆里被推了出来,直直地撞到了她的马车上。 纪府上跟车的婆子也就冲着那茶馆内大喝:“你们怎么回事?往哪扔呢?也不怕冲撞了我们家姑娘!” 那茶馆的管事一瞧见门前那马车上秦国公府的徽章,就知道惹事了。 “这还真是对不起,咱们还真没想到贵府的马车刚好经过,”他赶紧腆着脸的跑出来赔不是,“只是刚才这人真的太过讨厌,抱着几只猫崽子,总问我们要不要养猫!” 坐在马车内的沈君兮听着就有些奇怪,就微微撩了车窗帘子往窗外看去。 这不看还不打紧,一看便瞧见了瘫坐在地上半天也没起得来的秦四。 沈君兮就心下称奇,便让人摆了脚凳,下得车来。 “怎么会是你?”沈君兮就冲着秦四笑道。 因为上一次秦四见到沈君兮时,她是一身男装的打扮,因此秦氏一时还没能认出沈君兮来,直到瞧见了她怀里抱着的小毛球,才恍然大悟道:“您是那日的小公子?” 沈君兮就笑着点了点头:“好好的,怎么给人送起了猫?” 此时的秦四正是一肚子的苦水没处倒,可对方瞧上去却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也就苦涩地笑着摇头:“一言难尽!” “既然是一言难尽,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好了。”沈君兮也就冲着那秦四嫣然一笑,“我还没有谢谢你,救了我的小毛球呢!” 说完,她就对那茶馆里的管事道:“有没有清净一点的雅间?” 那茶馆里的管事见沈君兮虽是个孩子,可却是从秦国公府的马车里下来,通身的做派更显大家风范,就不敢有一星半点的马虎。 他连忙应道:“有的,有的,还请客官里面请。” 说着他亲自在前面带路,将二人引到了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 雅间算不得很大,雪白的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幅插屏,而屋的正中则摆了一张镶大理石的八仙桌。 “就这间!”沈君兮就给今日随她一道出来的红鸢使了个眼色,红鸢也就拿几两碎银子丢给那茶馆管事:“上一壶好茶来!” 那管事接了银子,喜滋滋地去了。 沈君兮则邀那秦四与自己对桌坐了。 与个小女孩儿对桌喝茶?这是秦四从未经历过的事,因此他就显得有些手脚无措。 沈君兮见了也就笑道:“秦掌柜不必拘谨。” 秦四是第二次听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叫自己“秦掌柜”了,虽然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搔头:“我还只是个小学徒,连管事都不是,就更担不起姑娘一声掌柜了。” “那我就称你为秦四哥好了。”沈君兮却只是笑。 上一世的秦四不但做到了掌柜,而且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宠玩铺子天一阁的大掌柜。 京城里那些喜欢遛鸟逗狗的,隔上十天半个月就要去他那店里瞅瞅看看,有没有到什么珍奇品种。 至少她上一世的丈夫,延平侯傅辛就是这样的。 待茶馆里的小二上了茶点后,沈君兮也就同那秦四道:“你刚才同我说一言难尽,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秦四听着就叹了口气,他还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要对一个小姑娘大吐苦水,可一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际遇也与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有些关系,因此也就道:“姑娘有所不知,那日你们离去后,我家掌柜的就嫌我这人不会做生意,将你们这样的大主顾往外推。” 沈君兮就表示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家掌柜的意思,你们一见就是有钱人,”那秦四就苦笑道,“应该让你们多多少少买点东西走才是,反正你们也不差那么几个钱。” 沈君兮听着也就笑道:“你们管事的说的也没错,开门做生意,不就是想多赚几个钱么?” “赚钱是没错,可也不能昧着良心呀!”秦四就给自己灌了一杯茶,继续道,“我们掌柜那意思,是让我夸大其词,讹人钱两。我不同意,他就骂我死脑筋,说养着我这样的人也是浪费钱,就将我从店里给轰了出来。” “所以,你现在是被人赶出来了?”沈君兮就瞧着秦四问道,“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秦四就笑道,“我家中兄弟四个,却只有几亩薄田,所以我才想着出来当学徒,现在我被赶了出来,自己都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就更别说我养着的这群猫崽了。” 沈君兮这才注意到秦四脚边放着的篮子里,竟装着一窝小猫崽。 这个人,还真是心善,自己都混成这样了,却还不忘要救助这一窝猫崽,大概也是因为他是这样的性子,所以前世落难了的自己,才能够得到他的救助。 上一世,他能对走投无路的自己伸出援手,那么这一世,就换自己来帮助他! 沈君兮想着,也就亲手给秦四斟了一杯茶。 第161章商量(十更) 秦四自然是受宠若惊地站起,口中连连说道:“受不起,受不起!” 沈君兮就用眼神示意他坐下,并且随即问道:“不知道秦四哥在宠玩这一行做了多少年?可还有继续在这一行做下去的打算?你觉得这一行要如何才能赚到钱?你之前待过的那家铺子可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如果你是掌柜的,你将要如何做?” 沈君兮一口气抛出这些问题后,便低头吃起茶来。 秦四却是有些惊愕,他没有想到一个小女孩竟然能问出这么多话来,但随即一想,眼前这小姑娘出自大户人家,说不定人家从小就开始管家呢? 因此他尽量说服着自己要见怪不怪,并且努力地在脑海里想着要如何回答刚才的那几个问题。 沈君兮静静地坐在那,一点也不着急。 这样的场面,上一世,她经历得太多了。 那时候,她刚嫁入延平侯府,婆婆王氏便让她当家。 对此,她自是满心欢喜的,她觉得这是夫家对自己的一种认可。 可她执掌了中馈后,才发现公中的账上根本没钱,可府中的各种日常开销,以及各府间的人情往来,却处处要花钱。 但那时候的傅辛,却处处哄着她,让她拿自己的私房贴补着公中的嚼用。 那时候的自己才刚刚十五岁,想着夫妻和睦便是天,也就傻乎乎地拿着自己的陪嫁填着延平侯府这个无底洞。 可即便是这样,家中的仆妇还经常阴奉阳违地让她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后来还是因为她结交了昌平侯家的富三奶奶,事情才有了转机。 因是商贾人家出身,京城的贵妇圈并不怎么待见富三奶奶,同样上一世也不怎么被贵妇们接纳的沈君兮便与她结成了手帕之交。 富三奶奶打得一手好算盘,并且深谙经商之道,她不但教沈君兮如何管家,更带着沈君兮做起了海货生意。 “家中的那些媳妇婆子你有什么好怕的?她们的卖身契可是握在你的手里!不听话的,你只管打发出去好了!”见着她被家中的仆妇欺负,那富三奶奶也就给她出主意,“就算她们是你婆婆的人你也不用怕,现在整个延平侯府吃你的用你的,谁敢跟你多说一个不字?” “只要管好了你丈夫和婆婆的吃穿嚼用,谁还能挑出你的错来?”富三奶奶当年同她说的话,沈君兮依然记得很清楚,“至于那些媳妇婆子,她们听谁的话,就让谁给她们发月例银子,绝不能惯着她们端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的坏毛病!” 沈君兮就按着当年富三奶奶教她的法子,将延平侯府的仆妇们一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又因为跟着富三奶奶做了几单大生意,延平侯府这才结束了捉襟见肘的日子,慢慢的变得宽裕起来。 那个时候的她,才十九岁! 就她以为自己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时候,婆婆的侄女,傅辛的表妹王可儿却趁虚而入了。 他们二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勾搭成奸,她却相信了婆婆的说辞,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兄妹之情! 现在回想起来,沈君兮仿佛还能看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不为了那变了心的傅辛,而是可怜上一世为了这白眼狼一家死命打拼的自己。 她虽然重生了,可当年富三奶奶教的那些御下手段却还没忘,她现在不说话,其实也是在同秦四在博弈,看在这一过程中,谁更能沉住气。 今年才二十岁的秦四显然是没经历过这种事,在这样的静默中不免就有些心虚。 他努力回想着刚才沈君兮问他的那些问题。 “我在这行做了五年了……”带着些许紧张,秦四的声音并不怎么流畅,“如果能有机会在这一行继续走下去那自然是最好,可有时候……事与愿违……” 沈君兮就微笑着看他,鼓励着他继续说下去。 秦四见着沈君兮脸上的笑容,便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不过是面对着个孩子,自己就紧张得说不出话,这以后要是再遇上什么事,自己这个样子能有什么担当? 那秦四也就凝了凝自己的心神,又理了理思绪,这才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思所想一一说了出来。 他虽然觉得同个孩子说这些并没有什么用,但在这样的述说中,他的条理越来越清晰,话也越说越顺畅。 沈君兮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就更盛了。 秦四的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在他执掌天一阁的时候都一一实现,可以说,自己是见证过他这些想法的人。 敢想,敢做,就已属难得。 难怪当年的天一阁,在秦四的经营下,能够风生水起。 忽然间,沈君兮就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京城现在还没有天一阁,那她就来做那个天一阁的幕后人好了,据她所知,上一世天一阁鼎盛的时期,一天的流水也是好几千两的银子,那些王公贵族们在养宠物的这件事上,因为存着一份攀比之心,从来都是一掷千金! 沈君兮就恍然见到了一个能让她捞金的好行当。 她依稀还记得之前黎管事同她说过,母亲在东大街上有两间带阁楼的铺子,原先租铺的人租到年底便不再续租。 自己倒可以收回东大街的铺子,新开这“天一阁”。 这样一来,倒有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意思了。 因此,她便瞧向了眼前的“东风”:“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实现你的心中所想,你有胆量接下这份挑战么?” 秦四这下就更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愣愣地瞧向了沈君兮。 这是第一次,他向人说起心中所想,而没有被人嘲笑。 不但没有嘲笑,而且还说要帮助他! 他有些狐疑地抬脚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踩了狗屎,走狗屎运了。 沈君兮倒也不逼他,而是在红鸢那拿了些银两给秦四。 “这有些银两,你先找个地方将自己安顿下来仔细思量我刚才同你说的话,”沈君兮也就同那秦四笑道,“如果你愿意,便去秦国公府的后街上,找一个叫黎子诚的,他会告诉你该如何办!” 说完,沈君兮便带着红鸢离开了。 第162章盘算 在回纪府的路上,沈君兮更是好好地思量起这件事来。 现在才昭德八年,离昭德二十二年的那场流民叛乱还有十四年,也就是说,这期间至少还有十四年的太平日子可让她赚。 只可惜昌平侯家庶出的富三少爷也才十岁,富三奶奶更是人影都没有,自己若想像上一世那样赚个盆满钵满的,恐怕就得靠自己了。 要不像上一世一样,做点海货生意? 沈君兮就在心里慢慢地盘算起来。 回了纪府后,王老夫人似往常一样地向沈君兮询问了纪蓉娘的近况,在得知一切都安好后,便放了她回房去洗漱。 而沈君兮却在心里惦记着开宠物店的事,就在王老夫人的小花厅里见了黎管事。 因为之前对杭宗平的杀鸡儆猴,其他田庄里的管事们都老实了不少,这些日子黎管事虽然东奔西跑的瘦下来不少,可整个人却显得精神很好。 沈君兮便将自己想开铺子的想法同他说了。 而黎子诚却惊愕于沈君兮与他想法的不谋而合。 因为深知芸娘的个性,王老夫人当年给芸娘的陪嫁多为田庄和铺面,除了每年按时收租,根本不用多费心思。 靠着这些田庄和铺面,就能够让纪芸娘衣食无忧。 可在黎子诚看来却不是这样的。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也觉得自己的才华不止这么一点,他希望能有个更大的平台能让自己施展才华,而不是整日地奔波于几个田庄铺面间。 沈君兮的话,相当于是为他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又怎会不让他跃跃欲试。 “我想开一家玩宠店。”沈君兮就同黎子诚说道,“现下京城里的玩宠店都在西市这种不入流的地方!咱们要开,就把店子开在东大街上,你之前不是同我说东大街上有两间铺子只租到年底么,正好趁这个机会收回来。” 黎子诚听着却是一愣。 在东大街开玩宠店?要知道东大街那两间铺子一年的收益就是上千两,如果将这两个铺子收回,再自己开店,这一进一出的,风险是不是有些大? 而且据他所知,玩宠店并不赚钱,所以京城的玩宠店都只能开在西市那种店面租不起价的地方。 他更担心的,却是沈君兮的一时兴起。 整个府里都知道,清宁乡君这些日子都是在为她的那只雪貂兽而奔波,若是因为如此而开玩宠店的话,恐怕这店子也是撑不久的。 黎子诚便将自己的担忧委婉地同沈君兮说了。 沈君兮听着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遂把之前秦四跟自己说的都转述给了黎子诚,听得黎子诚也是眼前一亮。 “若没有意外,秦四过些日子便会来寻你,有些事,你与他再周详。” 而秦四在细思了两天两夜后,也决定赌上一把! 他很快地就寻到了黎子诚,二人一拍即合。 在一番合计后,两人便一同来寻了沈君兮。 沈君兮谨记着当年富三奶奶教她的抓大放小,便同二人道:“这些我都不管,你们只管将这些日子的花销都记好,每个月来跟我说一声事情进展得如何就行了。” 待他们二人走后,沈君兮便去了王老夫人那。 自己要开新店的事,之前是八字还没有一撇,也就不好声张,可现在既然想将店铺开起来,就不能瞒着家人行事。 王老夫人听闻沈君兮想要开店,觉得很是意外,而且下意识的就觉得这是小孩子在胡闹。 只是沈君兮同她说得言辞恳切,倒叫她不好一口回绝。 “你以为开店就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呀?”王老夫人就拉着沈君兮劝道,“就算你的铺面是现成的,可你还得雇人,还得进货?这活宠又不比其他货物,放在那不用管,每天吃喝拉撒的不都要钱?倘若一个照顾不好,还有可能血本无归……” “这些我当然都知道,”沈君兮却跟王老夫人撒着娇道,“可若是不试上一试,心里就好似装了十五只猫爪子一样,七上八下的挠呀!” 瞧着沈君兮那一脸认真的表情,王老夫人就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真觉得沈君兮的性子就同芸娘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好在家里也不缺这几个钱,哪怕让她去胡闹又如何? “既然你想试,那就去试,我给你一年的时间,若你这铺子一年的时间都不能回本,你就乖乖地把铺子给我关了!就算你娘留给你的陪嫁再多,也不能让你这样挥霍了!”王老夫人就同沈君兮约法三章。 “不用一年,开张半年就够了!”沈君兮却同王老夫人讨价还价,“但在那之前,外祖母您可不能插手这件事!” 如果秦四真能像上一世那样经营着天一阁,根本用不着半年,或许三个月就能在这京城里立住脚跟! 祖孙两就此说定,王老夫人也就任由沈君兮去胡闹了。 日子一眨眼就到了七月底,离开京城五个月的董二夫人带着纪晴回了府。 北燕三年一次的乡试定在八月初。 得了信的纪雯和沈君兮自然是欢欣雀跃地迎了出去,在二门外就见着了正在指挥着下人搬箱笼的纪晴和董二夫人。 沈君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纪晴不过才离开几个月,却让她觉得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就连个头也长高了不少,一眨眼就变成了风姿朗朗的少年。 她先是跟着纪雯给董二夫人请了安,随后就跳到了纪晴的跟前,拿手在二人间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只有纪晴的胸口高,不禁就惊叹:“晴表哥这半年都吃了什么?竟然长这么快?” 董二夫人一下子就被沈君兮的这句话就逗乐了,她也就牵了沈君兮的手,由纪雯陪着去了王老夫人的翠微堂。 一早就得了消息的王老夫人自然是翘首以盼,在见到风尘仆仆的董二夫人,不免就有些心疼的叹道:“老二这到底是在折腾什么?难道诺大的京城就找不到好的先生,非要让晴哥儿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而且还选在七月半走水路,好在这是菩萨保佑,总算是平安到家了。” 第163章廪生 当初决定让纪晴跟着纪容若去山东读书,王老夫人也是同意的了的,现在她老人家这么说,不过是在发发牢骚而已。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董二夫人就笑着应承着,“总归都是为了孩子好!” 临到纪晴上考场的那天,大家都起了个大早,王老夫人嘱咐着他要沉着细致,而沈君兮则送了他一个“旗开得胜”的荷包。 “我送四弟去考场!”平日里早该去了上书房的纪昭特意请了假在家。 纪晴就觉得挺好不好意思的,觉得自己若是考差了,倒是对不起家里的这些人了。 好在几日后顺天府传来消息,纪晴考了第十九名,成为了一名可月领六斗米的廪生,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赏!”得了消息的王老夫人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大方地拿出了体己银子赏着阖府的人,再加之八月十八是纪昭大婚的日子,一下子双喜临门,整个秦国公府上下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就在此时,心绞痛了几个月的齐大夫人也突然不药而愈了。 对次子的婚事不闻不问了几个月的她,突然开始四处张罗了起来。 “大夫人这病好得还真是时候。”李嬷嬷就同王老夫人笑道。 此时的王老夫人正眯着眼半靠在铺着秋香色五蝠捧云团花的锦褥的罗汉床上,任由跪坐在罗汉床上的沈君兮为她捶着肩。 “哼,”没想王老夫人却是冷哼了一声,一点都没有避讳沈君兮的意思,“她是怕这个时候还不好,以后不能名正言顺地在新进门的儿媳妇跟前摆婆婆谱了!” 李嬷嬷听了,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这种事,她一个做下人的可不好跟着一起非议什么。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七,是纪家到谢家去催妆的日子,也成为了这京城里难得热闹的一天。 因为是嫡长孙女出嫁,谢家给她准备了一百二十抬嫁妆,第一抬都已经到了东大街了,最后一抬却还没有出谢家的门。 一路上锣鼓喧天,鞭炮和鸣,热闹得好似过年一样,惹得不少人家驻足观看。 待这些嫁妆如同山一样地堆在纪昭的新房里时,齐大夫人简直震惊地合不上嘴。 她还真没想到她这个二儿媳妇竟然会有这么多的陪嫁,那套堆在墙角的子孙桶一看就是京城最有名气的木器铺子打造的,而那两大箱最新样式的绫罗绸缎更是满得连手都插不进去。 这谢大人,还真不愧为皇上掌管着天下钱粮的阁老,出手就是阔绰! 这些东西加起来恐怕不会比当初北威侯府承诺给三小姐的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要知道她当初中意北威侯府的三小姐,也不过看中了他们家扬言三小姐将有两万两银子的陪嫁而已。 齐氏不免就在心里打起小九九来。 而文氏屋里的许妈妈在见到了谢氏的那些陪嫁后,也就回屋同正在给新做的襦裙绣襕边的文氏道:“二少奶奶的陪嫁那么多,嫁过来后,风头会不会压过少夫人您呀?” 文氏听着却是浅浅一笑,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将手中的绣针在头上刮了刮:“我和她有什么好争的?况且她是老夫人相中的人,你就算不清楚我这弟妹的为人,也应该相信老夫人识人的眼光呀!” 第二日,秦国公府开府宴客,鞭炮齐鸣。 在这鞭炮声中,新娘子谢氏坐在喜轿中被抬进了府,在亲友的观礼下和纪昭拜了堂,又在女眷们的拱拥下去了新房,待新人喝过交杯酒后,董二夫人等女眷就说笑着从新房里走了出来准备去坐席。 只是她刚一出新房就见到院子里树影之下好似有两个黑影在拉扯。 “谁?”董二夫人就喝了一句。 纪雯就拉扯着纪雪从树影下走了出来。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董二夫人就往两人身后看去,只见她们身后都没有丫鬟婆子跟着,就不免皱了皱眉头。 纪雯一见到母亲,抓着纪雪的手就草草地行了个福礼道:“雪姐儿想进新房去看三嫂,可之前我就得了三哥的嘱咐,让我看着点她……” 原来纪昭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妹妹素来不是个靠谱的,因为担心她在大喜的日子闯出什么祸来,特意嘱咐了纪雯看着点纪雪。 没想纪雪还是趁着纪雯疏忽的时候跑了过来,急得纪雯赶紧追了过来。 而纪雪对纪雯的“锲而不舍”也是憋了一肚子火。 她甩着纪雯的手,满心的不高兴地道:“你别拽着我,我可是打听好了,这个时候去新房给三嫂端茶是有封红的,你自己不想要,可别拦着我!” 董二夫人在一旁冷冷瞧着纪雪,那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和大夫人齐氏简直如出一辙。 她深知纪雪的个性,向来是个窝里横的,在府外或许还会有所收敛,可在府里却总是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劲。 若在平常,她也就懒得管了,可今天毕竟是纪昭大喜的日子,董二夫人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也就跟身边的嬷嬷道:“你带着雪姐儿去,看着她点,让她端了茶就出来。” 那嬷嬷应了一声,就跟着纪雪去了新房。 董二夫人就看了眼纪雯,奇道:“守姑呢?守姑没有跟着你们一起么?” 纪雯就摇了摇头:“她今天一直在翠微堂里陪着祖母呢,我邀她,她也不肯出门!” 董二夫人听着,就在心里道了一声坏了。 昨天晚上,大嫂齐氏突然来找她,说是想同她叙叙旧,可话里话外却一直在念叨守姑正在为芸娘守孝,怕是不适宜参加昭哥儿的婚事。 她当时没有接大嫂齐氏的话茬,却指不定她会寻了其他人将这话传到了王老夫人的耳朵里。 依照王老夫人那护犊子的个性,听到这样的话,还不知道会怎么生气! 董二夫人也就心下一紧,跟纪雯说了一声“好好看住妹妹”,自己便带着人往翠微堂赶去。 相对于热闹的秦国公府,翠微堂就显得有些冷清。 第164章不和 一身常服的王老夫人靠在西次间的罗汉床上,笑盈盈地看着在那低头包着帕子剥橘子的沈君兮,一旁盛装的李老安人则是笑道:“今天可是你昭表哥的好日子,你怎么也不去凑凑热闹,而是待在这陪我们两个老婆子?” “守姑不爱凑热闹,觉得在这里陪着祖母挺好的。”沈君兮微微一抬头笑着说道,继续低头剥弄着那只橘子。 “不用挑得那么干净,我和老夫人年纪都大了,吃些经络好顺气。”李老安人见沈君兮正用一根细长的银牙箸挑着橘子上的经络便笑着阻止道。 沈君兮听后,也就笑嘻嘻地取了一只金泥小碟,将剥好的橘子放在那金泥小碟上,像邀功似地端到了李老安人和王老夫人跟前:“外祖母和老安人尝一尝,看看甜不甜?” 看着一脸娇滴滴的沈君兮,李老安人就和王老夫人笑道:“老姐姐还真是没白疼她一场!” 两人正在翠微堂里说笑着,特意从西山大营赶回参加次子婚礼的纪容海却一脸凝色地赶了过来,以至于守门的婆子前来禀报时,还让王老夫人吃了一惊。 “好好的,他不在前院待客,跑到我这翠微堂来做什么?”王老夫人虽有些不满地抱怨,却还是让人将长子叫了进去。 纪容海一进得西次间,见着身着常服的母亲正很是随意地坐在罗汉床上与李老安人相谈甚欢,就有些不解地道:“母亲,今日是昭哥儿大喜的日子,为何您还端坐在这?东跨院里怕是快要开席了!” 王老夫人听着,就赶紧催促着李老安人:“你赶紧地过去,我这还有守姑陪着我呢!” 一点都没有要起身换衣服的意思。 纪容海瞧着就更是不解了。 岂料那李老安人并未起身,而是跟王老夫人笑道:“您是昭哥儿的亲祖母,大侄儿媳妇还忌讳您的孀居身份,我一个隔了房头的婶婶怕是嫌弃得更为厉害,我还是在这翠微堂里陪着老姐姐!” 说着,她就同身边的一个丫鬟道:“你去东跨院里和三太太说一声,就说我在翠微堂里陪着王老夫人,让她那边散了席后再过来。” 那丫鬟应声而去,而纪容海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就觉得有些不是味,东府里的李老安人平日里就喜欢息事宁人,说话做事都不是这个做派,莫非这府中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娘,是不是齐氏又在您跟前嚼舌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个府里,老二媳妇是个知书达理的,明哥儿媳妇文氏也是个知道轻重的,一句话就能让母亲气到的,除了齐氏还真不做第二人想。 “她能说什么?”王老夫人却是冷笑着,“昭哥儿的婚事可是我一手操办的,她连个错都挑不出!不过是她嫌弃守姑是个为母守孝的孩子,怕守姑妨碍到昭哥儿,既然如此,我这个孀居多年的老婆子最好也是避个嫌的好。” “行了,行了。”王老夫人絮叨了一阵后,就有些不耐烦地将纪容海往前院赶,“外院还有那么多客人,你窝在我这算怎么回事?” 因为纪容海的次子成婚,这些年与秦国公府交好的世家皆有人来喝喜酒,他也不能太过怠慢,只得匆匆回了前院。 李老安人瞧着,却很是担忧:“这样会不会让他们夫妻两生出什么罅隙来?” “他们两之间的罅隙难道是因为我生出来的么?”王老夫人却有些不服气地白了李老安人一眼,然后拉过了沈君兮的手道,“他们的事我是不想管了,我只想看着我的守姑平平安安地长大,然后嫁个好人家,我就可以闭眼咯……” 沈君兮听着,只觉得鼻头一酸,上一世的王老夫人并未活到她进京嫁人的时候。 “外祖母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沈君兮也就覆在王老夫人的背上,环住了王老夫人的脖子亲昵地道,“外祖母不但要看着我嫁人,还要看着我当娘,然后看着曾外孙娶媳妇……” “那我不成了老妖精?”王老夫人听着就呵呵一笑,点了点沈君兮的鼻子,对李老安人道,“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小孩子家家的,也不知道害羞。” 李老安人却看着沈君兮,笑道:“她这个年纪正是无忧无虑的好时候,再过两年,有了心事,就什么也不会跟我们说了。” 本是李老安人的一句笑谈,却让王老夫人想到了蓉娘和芸娘小的时候。 瞧着沈君兮那像极了芸娘的面孔,王老夫人就有些不舍地抚着她那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道:“就算为了我们的守姑,外祖母也会努力活成老妖精的!” 祖孙两说笑着,董二夫人过来了。 王老夫人一见着她就唬了脸道:“你们还有完没完?都说了我不会去坐席的,就不用过来左一趟又一趟的请了。” 董二夫人惯来在王老夫人身边服侍,自然懂得如何哄得老太太开心。 听得王老夫人这么一说,她也佯装惊讶地道:“我这还没开口呢,老夫人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王老夫人却是哼了一声:“你也不必给她来当说客,我今天还真不想给她做这个面子,我今天就和李老安人在我屋吃了。” 董二夫人听着也就眼睛一转,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在娘这里凑个趣好了。” 说着她就给手下的婆子使了个眼色:“让厨房里参照东跨院的席面送一桌菜过来。” 婆子应声而去,不一会的功夫,厨房便将席面送了过来,董二夫人哄着王老夫人和李老安人入了座,又安排好沈君兮后,这才站在桌旁帮着布菜。 一顿饭倒也还吃得开心。 纪三太太在东跨院里象征性地吃了两杯酒后便带着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董二夫人因在闺中时就识得纪三太太,两人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顾忌,因此她瞧见了也就揶揄道:“怎么?你还怕我们亏待了你婆婆不成?” 第165章哭诉 见着董二夫人在翠微堂,纪三太太倒是松了一口气:“早知道你在这边服侍着,我倒不用那么急,刚才空腹喝了两杯金华酒,这会子肚子里还火烧火燎的呢!” “三舅母,不如您再吃两个喜饼垫垫!”原本在一旁只是安静地听着她们说话的沈君兮却端了桌上的一盘喜饼到纪三太太跟前。 空腹喝酒,太伤身体了。 “哎呦,还是我们家的守姑会疼人!”纪三太太听着就很是惊讶,饥肠辘辘的她自然也没有同沈君兮客气。 吃过喜饼后,纪三太太终于觉得肚子里舒服了一点,她也就摸着沈君兮的头同王老夫人和李老安人笑道:“可惜我没儿子了,不然真要把这懂事的孩子弄回去当儿媳妇!” 刚才还在王老夫人跟前大放厥词的沈君兮听到这些,不觉得脸一红,就露出了几分小女儿态。 上一世,她远在山西,却由父亲的同僚做媒,嫁到了只空有一个名头的延平侯府,表面上她虽是光鲜靓丽的侯夫人,可家中的事务却多数要亲力亲为。 这一世,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莫名地,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七皇子赵卓的身影。 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他是皇子,婚配自有皇子的一套章程,又岂是自己能肖想的? 沈君兮就猛地甩了甩头,想把这可笑的想法甩出去。 因为明日还要过来认亲,纪三太太并未在翠微堂里多做停留,便带着李老安人告辞了。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后,东跨院里也终于安静了下来,“忙”了一天的齐大夫人终于有了机会坐下来。 卸了钗环的她倚在西次间的临窗大炕上,品着福建来的武夷茶,觉得很是惬意。 今日真是太长脸了,没想京城里那些有头脸的人家都来了,就连六部公卿家的夫人也来了半数……想当初明哥儿成亲可没有这么热闹! 齐氏坐在那心里就有些沾沾自喜。 “关嬷嬷,去把我明日要送给老二媳妇的见面礼拿来。”齐氏就吩咐着。 关嬷嬷就去内室取了个描了金漆的大红匣子出来。 齐氏颇为小心地打开那木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枚八成新的花开富贵赤金分心。 她将那分心拿在手里掂了掂,至少也有五六两的样子。 齐氏原本以为这样的见面礼已经很有面子了,但一想到老二媳妇那堆得如山一样的嫁妆,她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你说,我明日拿这个做见面礼,会不会被人轻瞧了去?”齐氏就看向了身旁的关嬷嬷。 关嬷嬷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别说是新嫁过来的三少奶奶了,就是她一个做下人的,都觉得有些寒酸。 毕竟这秦国公府又不是一般的寒门窄户,这种只有八成新,式样还老旧的金器还真是叫人拿不出手。 可她素来知道大夫人的性子,知道有些话定不能这么说。 于是她也就笑道:“这见面礼不就是媳妇在敬茶时,婆婆拿出来意思意思一下的?谁家媳妇还会不懂事地当着那么多人拆开不成?” 齐氏一听,觉得关嬷嬷说得很有道理,便将那分心放回了匣子里,让关嬷嬷好生收了。 正在此时,带着一身酒气的纪容海从前院回来,一进屋二话没说就将屋里服侍的人尽数赶了出去。 齐氏瞧着,就以为是久别重逢的丈夫要与自己小意温存,便一脸娇羞地下炕去帮纪容海宽衣。 不料纪容海却是一把抓住了齐氏的手,将身子微微欺向了她道:“你到底跟娘说了什么?好端端的,她怎么会在昭哥儿大喜的日子里说出什么孀居的话来?” 齐氏听着也是一肚子委屈。 作为昭哥儿的母亲,齐氏自然是希望儿子这一生都顺风顺水的,若不是听得娘家大嫂说守孝的守姑可能妨碍到昭哥儿,她也不会往这上面想。 但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她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 在求助二房的董氏无效后,她便亲自寻到了沈君兮。 她没想到,守姑竟是个如此通透之人,自己不过才微微一提,她便立即反应了过来,还应了自己一句:“必当如此!” 齐氏还在心里感叹着守姑这丫头怎么这么懂事!哪知道她一回头就在老夫人那告了自己一状,让本就不待见自己的婆婆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自己翻了脸。 这里面的苦水,自己又和谁倒去? 一想到这,齐氏就掩着面开始哭诉起来:“昭哥儿是我儿子,我自然是不想害他,我不过是想让守姑回避一下,明日的认亲也让她跟着大家一起去,不知怎么就触着老夫人的逆鳞了……” 纪容海听着就没有说话。 在娶齐氏之前,他就知道她并不是个精明的人。 当年他愿意娶齐氏而不是齐氏的堂姐,也正是因为看中了她的这一点。 婚后,他甚至还因齐氏表现出来的傻乎乎,而觉得她可爱。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齐氏却变了,变得功利和贪心起来、 这些年,若不是看在她是他三个孩子的生身母亲,而且并无坏心的份上,他早就不想再忍了。 纪容海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极尽可能地控制着自己的语调道:“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不知道芸娘一直就是娘心中不能言说的痛么?自从守姑来了以后,娘就把这些年的歉疚感尽数补偿到了守姑的身上,你这样说守姑,就不能怪娘会同你翻脸!” 齐氏就垂头站在一旁,委屈地咬着唇。 嫁给纪容海这么多年,齐氏知道只要自己摆出服软的模样,纪容海便不会同自己太过计较。 果然,纪容海看着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道:“明日一早,你就欢欢喜喜地去翠微堂,亲自将娘和守姑接到认亲的花厅里去!” 纪容海的话音一落,却见着齐氏脸上好似有不情愿的样子,也就皱了眉道:“怎么?你还不愿意不成?” 齐氏听着就连连摇头:“不是妾身不愿意,娘是长辈,依礼只有新人上门拜见她老人家的道理,哪里能让她老人家去花厅里等着去见新娘子?” 第166章认亲 “那行!”纪容海多年身在行伍,对这些也不甚明了,“那你明日要亲亲热热地将守姑接到花厅里去,不要让娘在心里有疙瘩!” 齐氏只得点头应下。 纪容海又问起齐氏明日准备给新媳妇的见面礼,在得知她只准备了一只八成新的赤金分心时便连连摇头:“你不是新打了一支丹凤朝阳的凤钗么?用那个。” 说着,纪容海又提脚往院外走去。 齐氏一见就急了,他这是又打算不在自己屋里歇了吗? “老爷这么晚还要到哪去?” 纪容海听着脚步一顿,面有迟疑地说道:“前头还有些公务未曾处理完,我还是歇到外院去。” 齐氏听着就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纪容海常年在军营里,平日里鲜少回来,可这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地把他盼了回来,可他却总是借口外院还有公务,十之**就歇在外院了。 就连关嬷嬷都不止一次地暗示过她,让她暗地里查一查国公爷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不然以纪容海这正值壮年的年纪,怎么就突然变得这般清心寡欲了? 可即便是心中有所不甘,可到了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齐氏还是依照纪容海所吩咐的那样一脸喜气地去了翠微堂。 只是她没想到董二夫人竟然已经带着穿戴一新的纪雯和纪晴候在翠微堂里了。 还真是会献殷勤! 齐大夫人在心中腹诽着,可面上还是笑盈盈地同董二夫人打着招呼。 里间的王老夫人一早就起了身,此刻正笑盈盈地坐在西次间的罗汉床上跟李嬷嬷说着话。 见齐氏也过来了,李嬷嬷也就打住了话题,而王老夫人也将众人都给叫了进去。 众人依礼请安过后,大夫人齐氏就留心到往日里总是围绕在王老夫人身边的沈君兮并不在,她也就面露关切地问道:“怎么守姑不在?” 岂料王老夫人并不怎么搭理她,却是同纪雯和纪晴说了一阵话后,这才跟屋里的丫鬟珍珠道:“你去西厢房看看。” 她的守姑不是个不懂礼数的孩子,没道理大家都到了,她却还迟迟不出现。 珍珠正要出屋,却见着翡翠打了帘,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湖绿色妆花素面小袄的沈君兮便轻挪着脚步而来。 见着站满了一屋子的人,沈君兮也就连连解释道:“因想着今日无事,一不小心就起晚了……” 齐氏一听她这话里的意思,和身上素净的装扮便知沈君兮压根就没想去参加今天的认亲会。 可一想到昨晚纪容海同自己说的那些话,齐氏就腆着脸的上前道:“守姑是不是该换身衣裳,毕竟等下要去见一见你的新嫂嫂……” 沈君兮就有些意外地看向了齐大夫人。 若她没有记错,她这个大舅母可是特意来关照过自己,不希望她出现在新人跟前的,怎么这才一晚,态度却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因此她就有些不解地看向了王老夫人。 昨晚东跨院里发生的事,一早就有耳报神报到了王老夫人这里,王老夫人自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若不是儿子在其中周旋,她还真不愿意给齐氏这个面子。 但见着齐氏说得还算诚恳,她就抚了抚沈君兮的头道:“针线房不是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么,正好今日可以穿出来见客!” 言下之意,也就是她也希望让沈君兮去参加今日的认亲。 沈君兮就没有多话,在用过早膳后,先是回房换了一件簇新的蜜合色的对襟袄,然后就跟着齐大夫人一起去了前院正厅旁的小花厅,纪昭和谢氏将会在那儿认亲。 东府里的纪三太太带着女儿纪霞纪霜以及儿媳高氏过来了,而齐大夫人娘家的舅母、姑奶奶还有姨母也来了不少,沈君兮一个小孩子放眼看去,只觉得花厅里到处都是人。 多数人她都不认识,也就觉得有些无趣。 纪雯悄悄地靠了过来,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沈君兮就有些诧异地看了过去。 那荷包里约莫装了个八分的银锞子。 见着沈君兮满脸的不解,纪雯就俯身在沈君兮的耳边道:“昨天我和雪姐儿去给三嫂端茶了,她就赏了我们一人一个荷包,这个,是我特意为你要的!” 沈君兮就有些感激地看向了纪雯,感谢她一直记得自己。 就在姐妹二人正说着悄悄话时,纪容海便带着几位男客过来了。 想着沈君兮并不认得他们,纪雯也就指着纪容海身边一位穿着淡竹纹长裰面容消瘦的男子同沈君兮道:“这是东府里的泽三叔。” 沈君兮便知道那是东府里的泽三舅舅。 然后纪雯又指着泽三舅舅身后的一个年轻人道:“那是三叔的儿子昆哥哥!” 说完,她又分别指了另外几个人,并且告诉沈君兮那都是齐大夫人的兄弟,是纪雪的舅舅们。 大家分着男女的在花厅的左右偏厅坐下,穿着一身喜服的纪昭和谢氏便由家中有头脸的婆子引着,好似一对金童玉女般的走了进来。 新人先给纪容海行了礼,并且奉上了新媳妇茶。 纪容海只轻饮了一口茶,就让身边的人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做见面礼。 接着,新人们又给叔伯舅舅们行过礼后,这才到了女眷们所在的右偏厅。 一身华服的齐大夫人看着给自己磕头的儿子和儿媳妇,再想着儿媳妇带来的那些价值几万两银子的陪嫁,纵是这桩婚事之前给她带了什么不快,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见着二儿媳妇敬上来的茶,齐氏并不急着去接,而是用手微微理了理自己簪在发髻下的镶红宝石云鬓花颜金步摇,识货的人定能一眼就能瞧出这是今年京城最流行的样式。 果然她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发出了赞叹声。 齐氏这才心满意足地接过了谢氏手中端着的新媳妇茶喝了,然后从关嬷嬷的手里接过一个描了金漆的大红匣子,交到了谢氏的手上。 “谢过母亲!”谢氏在接过描金大红匣子后,就交给了跟在身后的丫鬟。 第167章挤兑 沈君兮站在人群里,却瞧见大舅母齐氏偷偷地冲着她的大嫂高氏眨了眨眼睛。 就在沈君兮还在心里嘀咕这个“眨眼睛”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听得站在人群中的高氏突然道:“也不知道我这小姑子拿了什么东西给儿媳妇做见面礼?不如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呀!” 身为新娘子的谢氏脸上就浮出一丝尴尬。 毕竟她从小接受的礼教就告诉她,当众拆开别人送给她的东西,是一件很没有修养的事情。 她就看向了身旁的纪昭。 纪昭则是善意地冲她点了点头。 谢氏便收回了手中的描金漆大红匣子,并且在众人的面前打开了它。 只见盒内装着一支新制的丹凤朝阳凤钗,那凤嘴还叼着一颗指甲盖那么大的浑圆粉色珍珠,那颗珍珠的光泽莹润,就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一旁观礼的文氏瞧见了,就摸了摸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那枚五凤朝阳的空心镯子,暗想她这婆婆待二弟妹果真还是不同一些。 “哎呦呦,咱们国公夫人出手就是大方呀!”人群中就有人感叹着,齐大夫人则是一脸“理当如此”的神情。 谢氏见众人都欣赏得差不多了,便盖了那匣子,嘱咐身边的丫鬟将东西收好后,便与纪昭一道来到了董二夫人跟前行礼。 董二夫人说着“白头偕老”的吉祥话,便递过来一个其貌不扬的黑漆方盒,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岂料谢氏还没伸手去接,那高氏又笑道:“二夫人,您给侄媳妇又准备了什么呀?” 谢氏听着,就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暗想这矮胖妇人到底是谁,怎么好似浑然不懂规矩似的,说起话来总是这样的咄咄逼人。 董二夫人就瞧到了谢氏眉间那一闪而过的不耐之色,她轻轻拍了拍谢氏的手,笑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我出嫁前母亲为我准备的一套赤金头面,当年因是舍不得,一直没有拿出来戴过,待到舍得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戴不了这花俏的式样了。” 说笑间,董二夫人就亲自打开了那黑漆方盒,一套式样考究做工精细的赤金镶玉观音莲头面赫然在列:挑心、顶簪、分心、掩鬓、钗簪一应俱全。 这一套头面,一看就知道,用料至少不下二十两,即便是在十多年前,不花上一二百两银子,银楼里根本打不出。 董二夫人的这一份见面礼,一出手,瞬间就把齐大夫人这个婆婆送的见面礼都给比了下去。 齐大夫人就瞪了自己的嫂子高氏一眼,心中暗怪她多事。 “咦?怎么回事?为什么做婶婶的见面礼比婆婆给的还贵重?”就在齐大夫人想要快些糊弄过去时,东府的纪三太太却突然站了出来,她用帕子掩着嘴夸张地笑道,“大嫂,你恐怕还得再添添!” 齐大夫人的嘴角就扯了扯。 昨晚纪容海让她拿出那支新打的凤钗时,就已经是在剜她的肉了,现在居然让她再添一点,岂不是要她的命么? 和齐氏做了这么多年妯娌的纪三太太自然知道齐氏那混进不混出的个性,见齐氏半天都不吭声,她就伸手按住了董二夫人手中的黑漆方盒,有些俏皮地笑道:“二嫂,咱们先别忙,大嫂不把给媳妇的见面礼再添上一点,咱们这个也不给了!” 说着,纪三太太的眼神就不断地往齐大夫人的头上瞟去。 齐大夫人的手就下意识地往头上摸去,可当她碰到头上那支镶红宝石云鬓花颜金步摇时,脸上却露出了迟疑。 然而纪三太太却丝毫没有想放过齐大夫人的意思,她眼神揶揄地瞧着齐大夫人,仿若齐大夫人不将头上的那支步摇拿下来,她就不罢休一样。 谢氏瞧着就变得心慌起来。 她一个新媳妇,哪里遇到过这种事? 她也就求救似地看向了身边的纪昭,纪昭却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藏在袖子里手更是轻轻地握了握她的,这让谢氏顿时安心了不少。 “大嫂,这事还有什么好想的呀!”纪三太太就拿出了自己准备的见面礼,一支赤金点翠镶红宝石的石榴花簪子,然后又从手上褪下一串雕成莲花模样的碧玺手串和一对金戒指,“我这再给侄媳妇添两件,大嫂你倒是爽快点呀!莫不是你瞧不上我的这些东西?” 说着,纪三太太就作势要收回去。 齐大夫人就咬了咬牙,今日她本就是想给自己长长脸,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露怯? 于是她将心一横,从头上拔下了那支金步摇,放到了之前的丹凤朝阳的凤钗旁。 “我就说大嫂是个爽快人!”纪三太太就笑着将自己手里的东西都给到了谢氏的手上,也不待她人介绍,而是自顾自地道,“我是你东府里的三婶婶……” 沈君兮在一旁静静地瞧着这个伶牙俐齿的三舅母,却发现纪霜和纪霞正站在纪三太太的身后掩嘴笑,也就突然明白过来,这两姐妹那跳脱的性子,完全就是像三舅母嘛! 纪昭见了,也就带着谢氏谢过了纪三太太。 “都是一家人,你和三婶婶客气什么?”岂料纪三太太并未打算偃旗息鼓,而是眼光流转地看向了刚才一直在人群中“起梗”的舅太太高氏,并笑道,“我们这些做婶婶的可都拿出见面礼了,不知道舅太太都给新娘子准备了什么?” 那高氏听着脸上就一阵红一阵白。 齐家在京城也算得上是高门大户了,只可惜他们这一支只是旁支,当年若不是小姑子听从了她的建议,抓住机会嫁入秦国公府做了国公夫人,他们这一支恐怕早就被趋炎附势的齐家人给遗忘了。 可以说,他们这些年过得还算“体面”,完全就是靠着她这个小姑子里里外外地帮忙撑着。 因此,她也没想着在小姑子的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仅仅只准备了一支赤金镶了羊脂玉桃子的簪子。 这样的一支簪子做为新妇的见面礼也是够了的,可若是与董二夫人、纪三太太她们送的赤金头面、祖母绿鬓花比起来,就显得太过寒酸了。 第168章瓜果(七更) 高氏自是知道这是纪家的三太太在挤兑自己,谁叫自己刚才出言挤兑了董二夫人呢?弄得她此刻倒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她也就看向了齐大夫人。 齐大夫人也是满脸的尴尬,她之前不过是想在众人跟前略微显摆显摆,但她真的没想到二夫人竟然会备下这样的一份大礼,更没想到平日里不怎么做声的纪三太太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见大嫂跟自己讨主意,她是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点头的话,将来大嫂肯定会让自己贴补她,可不点的话,今日毕竟是儿子纪昭认亲的日子,不可能弄得大家不欢而散。 齐大夫人越想就越觉得有些气结,又只得默默地冲着大嫂高氏点了点头。 那高氏一见齐大夫人点了头,就一改之前恹恹的模样,整个人都变得活跃了起来。 “我这个人从来都是有多大的本事端多大的碗,”那高氏就伸手理了理发鬓笑道,“也不怕几位夫人太太笑话,我今天只带了支镶羊脂玉的赤金簪子,我也知道这簪子是比不过诸位夫人的大手笔的,但我今日还是想跟着大家凑个趣。” 说着,她就把手上的一对赤金镯子给撸了下来,放到了她装赤金镶羊脂玉簪子的匣子里。 见到了高氏这样的一番做派,人群中就有人打着圆场。 “舅太太还是疼外甥的。” “大家都是爽快人!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屋里的人就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仿若刚才那一幕,就真的只是为了热闹气氛一样。 等到和家中的长辈都一一拜见过后,就轮到了沈君兮她们这些平辈。 第一个自然是身为国公府世子夫人的文氏,她们两妯娌互相见了礼,交换了见面礼。 未出阁的纪雯、纪霜、纪霞、纪雪还有沈君兮自是不用给谢氏准备见面礼的,在同谢氏行过礼后,每人还得了谢氏的一个封红。 花厅里的人还未散,可花厅里的事却已经传到了王老夫人的耳朵里。 “也就只有她,竟然能从铁公鸡身上拔出毛来!”王老夫人听着也是不住地挑眉,然后就抬头跟一旁的李嬷嬷道:“你去开了我的箱笼,挑几匹新样式的刻丝杭绸给东府里的三太太送去,这种事,怎么好叫她破费!” 待到纪昭和谢氏在花厅里认完亲,再到王老夫人这来时,王老夫人的心情就异常地好,她除了给了谢氏一对龙凤手镯,还另外加了一袋金豆子,直叫齐大夫人都看直了眼。 纪昭的婚礼之后,董二夫人便要带着纪晴回山东了。 王老夫人自是不舍。 但她一想起二儿媳妇这正值花信的年纪却要与儿子分隔两地,也很是不忍。 于是王老夫人也就嘱咐着董氏去了山东后要好生的照顾自己,如果可以,就给她再添个孙儿或是孙女! 董氏听着也就双颊飞红。 送走了二舅母一家后,家中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黎子诚却突然找来了。 沈君兮以为他是来同自己说天一阁的事,岂料他却是送了几框新鲜的瓜果来。 “这是……”沈君兮就有些不解。 “这都是大黑山那边的山地里结出来的,特意送过来给乡君尝尝鲜。”黎子诚便道。 沈君兮听着就有些诧异。 大黑山的山地? 在她记忆中,她在大黑山所购的山地中并未种上这些果树,那些这些鲜果又从哪儿来的。 黎子诚见状就忙跟沈君兮解释了起来。 因为是他建议在大黑山买的地,因此他对那边的事也就格外的上心,并且一直在琢磨着要怎么把这一千亩地给利用起来。 大黑山那一块是新开垦出来的,有不少种地的好手拖家带口地去寻找机会。 黎管事就起了心思,留意了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在里面寻了几个种果树的好手,然后他又在大黑山附近佃了几户人家,从去年冬天开始便在大黑山新买的一千亩山地上种起了果树。 今年一开春,去年冬天种下的果树倒有十之**都成活了下来。 又经过一个夏天的精心养护,到了秋天的时候,有些果树上竟然挂了果,黎管事就用马车拖了一些回来,竟然也卖了几十两银子。 “因是头一轮,这果子长得就有些良莠不齐,”见沈君兮不断地打量着那些果子的外形,黎管事就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再过得两年,结出来的果定然不是这个样子的。” 通过之前与沈君兮的接触,黎管事便知道别看乡君年纪小,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因此他并不敢有所欺瞒。 “这倒也不急,”沈君兮就同黎管事笑道,“果树本就是要一年一年的改良,钱闲在那也是闲着,该花的还是要花,不要担心没有收成,若实在是没有,咱们到时候再找原因,这中间也不过是贴一些雇工的钱,算不得什么大事。” 黎管事就很是诧异。 他没想到乡君连这些道理都懂,一想到这,黎管事的心里不免暗暗打起鼓来。 之前乡君是意属房山那边的地,是因为他去打听了消息,得知今上可能会要在房山那修建行宫,所以才打消了乡君在房山购地的念头。 可岂料那建行宫的事在过了年后便了那无影的事,再也没有人提及。 而去年在房山购得田地的人们在开了春后更是欢天喜地的耕种了起来。 据他所知,齐大夫人购得的那几百亩良田全都种上了小麦,并且为齐大夫人进了一笔不小的账。 这样看来,他们弃房山而买大黑山,就算不得什么明智之举。 他也有些担心乡君会因此事而责怪自己办事不力,说起话也变得支吾起来。 “黎管事可是还有什么其他的事?”瞧着黎管事一副有口难开的样子,沈君兮不免就问道。 黎管事想着沈君兮年纪虽小,却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心想着有些事与其让她在别处知晓,还不如自己亲口告诉她。 “大夫人今年在房山那边的收成不错……” 第169章找茬(八更) 沈君兮起先还没明白黎子诚为何突然同自己说起了房山,但她随即明白了过来,黎管事这是怕自己责怪他劝说自己弃房山而选大黑山。 然而,他显然是多虑了。 沈君兮就和他笑道:“这天下的钱又不是一个人能挣得完的,也不能因为人家的地比我们的赚钱,就眼红人家。” 而且她知道,房山那的行宫一定会建起来的,只是不知道昭德帝会在什么时候做下这个决定。 见着沈君兮一脸的豁达,黎管事这才放下了心来。 瞧着黎管事这谨小慎微的样子,沈君兮之前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的一个想法又冒了出来。 现在黎管事虽然受大舅舅纪容海之托为自己打理着母亲的陪嫁,可他毕竟还是大舅舅的人,自己使唤起他来,多少还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而且瞧着这些日子,黎管事办事颇有章程,为人又勤恳忠诚,沈君兮就动了心思,想将黎管事要到自己的名下来。 只是这事,她还得先问问黎管事本人的意愿,毕竟跟着秦国公可比跟着她这么一个乡君更有前途。 “你愿不愿意来跟着我?”沈君兮就遣了身边的人悄然问道。 黎管事就有些错愕地看向了沈君兮。 “你现在是我大舅舅的人,虽然我这样使派你,大舅舅不会说什么,可到底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如果你愿意跟着我,我就去大伯父那将你要过来。”沈君兮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当然,这事也不急在一时,黎管事尽可回去思量成熟了,再来回我。” 黎管事就带着满腹的心事回了纪家下人们所群居的裙房。 他是纪家的家生子,无奈父母都去得早,好在纪家一向待人宽厚,才没将当年分给他父母的小院子收回去,这才有了他在纪家的容身之所。无依无靠的他熬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混了个不显眼的二等管事,上一次能去山西接回沈君兮,还是因为府里的其他管事都觉得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这才轮到了他的头上。 而且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想要在纪府出头,几乎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可若是能跟在清宁乡君的身边,将来肯定是能跟着乡君到她的夫家去的。 以现在王老夫人对乡君的重视,将来她所嫁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人家,即便将来她做不了当家主母,至少也能像纪家的二夫人一样,当个富家太太。 自己跟着她,自然比待在纪家等待出头要好得多。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后,黎管事便再次寻到了沈君兮,并称自己愿意为沈君兮效犬马之劳! 沈君兮也就满意地笑了笑,待那黎管事离开后,她便找到了前院的万总管,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万总管管着府里的人和事,黎管事的事他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并且国公爷一早就将黎管事拨给了清宁乡君,只是这每月的例银却依旧从国公爷的账上走。 现在清宁乡君要将黎管事要到自己的名下去,他可不敢擅自做主,也就修书一封,寄往了西山大营。 纪容海陡然接到家中的来信,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在得知不过是沈君兮想跟他要个人,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只是他特别嘱咐了万总管,黎管事每月的例银依旧由自己出。 接到信的万总管自然也不敢怠慢,不过几日的功夫,便去官府办了手续,同黎管事的卖身契一道都交给了沈君兮。 沈君兮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顺利,因为万总管在纪家德高望重的地位,她也不能像打赏下人一样地打赏,于是亲手做了一盒什锦酥送给了万总管。 那一边“身体痊愈”后的齐大夫人也开始琢磨着怎么才能从儿媳妇文氏的手中收回管家的大权。 当初王老夫人也说好了,是因为自己身体不适,而让文氏代管几天的。 现在她都“好”了大半个月了,却根本没有人提起这一茬,倒叫她急得有些窝火。 于是,她就找了个借口,去了文氏屋里看芝哥儿。 因为要给府中的仆妇示下,文氏每天都有半日的功夫都是在小花厅里,她的屋里也就只留了芝哥儿的奶娘和几个刚留头的小丫鬟。 见齐大夫人过来了,众人纷纷上前行礼。 “都免了,我不过是过来看看我的乖孙孙的。”说着,齐大夫人的眼神就往屋里扫去。 快满周岁的芝哥儿正是满地爬的时候,见着什么东西都抓着往嘴里塞,就不过这一会的功夫,他就抓着炕头上的一只布老虎往嘴里塞。 齐大夫人就皱了皱眉,冲着一旁服侍的丫鬟道:“你们都没长眼么,怎么能看着小公子啃食这些?” 几个小丫鬟平日里都是这么看护着小公子的,今日突然被齐大夫人这么一指责,顿时就慌了神,有个小丫鬟也就赶紧上前一把夺下了芝哥儿手中的布老虎。 突然被人夺了手中之物的芝哥儿也就坐在那“嗷嗷”地哭了起来,任凭旁人怎么哄都哄不了。 芝哥儿的奶娘就急得满头大汗起来,不免就有些嗔怪地看向了那夺了芝哥儿的布老虎的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拿着那布老虎也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想着把那布老虎塞回去也不是,不塞回去也不是。 正巧此时文氏从小花厅回来,隔老远就听到了芝哥儿哭闹的声音,她不免连走带跑地跑了回来,一进屋便从奶娘手中接过儿子抱在身上道:“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芝哥儿哭闹得如此厉害?” 如此一来,她反倒没有瞧见坐在屋里低头喝茶的齐大夫人。 见媳妇竟然怠慢了自己,齐大夫人就有些不悦地皱眉,并站起身来拿着腔调道:“大儿媳妇,这些日子大家都说你管家管得好,可你也不能因为管家的事,而怠慢了我的孙儿不是?你看看你留在屋里的都是些什么人?连遇到个小儿啼哭都束手无策,你还真放心将芝哥儿交给她们?” 文氏这才发现婆婆齐大夫人也在屋内,也就赶紧抱着芝哥儿请安,眼神却不断地划向芝哥儿的奶娘,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齐大夫人也在? 可一看到奶娘瑟瑟的样子,文氏也不好多说什么。 第170章交权(九更) 自己的这个婆婆本就是一个不好相与的人,自从自己受老夫人所托开始管家后,虽然她们婆媳二人能够维持表面上的平和,可在心里文氏也知道婆婆对自己早已不耐,没有鸡蛋里挑骨头,就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宽容了。 而今日,婆婆显然是要借题发挥了。 文氏就抱着芝哥儿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搭话。 齐大夫人见自己刚才说的话犹如一记重拳敲在棉花上,心下就更不爽了。 正巧她眼角的余光瞟到文氏身边的许妈妈正抱着管家的匣子走了近来,也就对文氏冷哼道:“前些日子是我身子不适,老夫人心善,不忍我再受家中诸事烦扰,这才让你代为管家一段时日,现下我身体已无大碍,自然不能做那不知体谅媳妇的恶婆婆,更何况芝哥儿还小,身边也不能缺了人,从明天开始,你还是安心地在屋里带着芝哥儿。” 文氏一听,就知道婆婆这是想收回管家大权,她一个做儿媳妇的自然不好说不,只是当初让她管家的可是王老夫人,她也不能完全不知会老夫人一声,就将管家的大权给交出去。 “母亲体谅儿媳,儿媳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这事……是不是应该先知会老夫人一声?”文氏就有些为难地说道。 齐大夫人就神色冷淡地瞧了眼文氏,并在心中冷哼:竟然想拿王老夫人来压自己! “这事自然不用你操心,我会亲自去同老夫人说的。”齐氏就冷冷地同文氏道,“你将管家的匣子交与我就是!” 文氏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就给许妈妈使了个眼色,许妈妈便将那装有管家对牌和账册的匣子交到了关嬷嬷的手中。 齐大夫人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就这样成了,枉费她为此还琢磨了好几天! 心下隐隐有些兴奋的齐大夫人就再也坐不住了,而是带着她的人趾高气昂地离开了文氏的院子。 “二少奶奶,这事是不是要去同老夫人知会一声?”看着大夫人远去的背影,许妈妈就有些担心地问。 文氏却是摇了摇头,以她对王老夫人的了解,怕是大夫人还没出这个院子,这件事就已经被老夫人知晓了。 老夫人确实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她一边吃着沈君兮送过来的枣子,一边冷笑道:“文氏本就是代为管家,她现在要把这份差事接管回去,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她之前拿着公中的钱去放印子钱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之前因为二少奶奶突然接手管家,为了不让老夫人您发觉,大夫人硬是舍了那个月的利钱没要,把这笔钱给补上了。”李嬷嬷就在一旁回话道,“又加之这几个月钱账都在二少奶奶的手上,大夫人反倒没什么动作,估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夫人才急着要收回管家的大权。” “是啊,就光咱们秦国公府这些下人们的例钱每个月也是好几百两呢,迟发一天和早发一天,这里面的利钱就差了好几十两,难怪她会不心动,”王老夫人悠悠地叹了口气,“让人盯着她,既然尝过了甜头,她肯定会忍不住再出手的。” 李嬷嬷在一旁听着,心下却是暗暗奇怪,这拿着家里的闲钱去放印子钱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据她所知有好些人家都是这么干的。 怎么这事到了王老夫人这就成了不能忍的事了呢? 毕竟是老主仆一场,王老夫人看着李嬷嬷有些晦涩的神色,也就猜出她在想什么:“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特别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平日里夹着尾巴做人还来不急,又怎么能做些与民夺利的事?” 只可惜这样的道理,李嬷嬷不知道,身为秦国公夫人的齐大夫人也不知道。 她还在为重掌管家大权而沾沾自喜,并且将这几个月文氏换掉的管家婆子媳妇又重新换了回来,一时间秦国公府里的风向标又变了变。 那些被换下来的婆子媳妇们就忍不住找到文氏跟前哭诉:“我们这些人又没有犯错,怎么大夫人竟不由分说的将我们全数都换了下来?” 文氏听着也只能暗暗地叹气。 之前那些人被换掉,就是因为她们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背后站着的又是齐大夫人,因此多少就有些使唤不动她们。 没有办法之下,自己才将那些人给换了。 只是没想到自己刚一走,齐大夫人竟然将那些人又给换了回来,这不就是硬生生地在打她这个儿媳妇的脸么? 而且这些被齐大夫人换下来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极大可能会被人排挤,在国公府里生存得异常艰难。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之前我只是代为管家,”眼下她却只能安慰这些被换下来的人,“但你们都是我的人,在这府中,真要是有人欺负你们,你们能忍则忍,若实在是忍不了的话,到时候我可以把你们送到我的田庄上去……” 原本只是想让少奶奶来帮她们讨个说法的众人,听得文氏这么一说,还能再说些什么? 毕竟从古至今,婆媳大战,出于道义,媳妇总是容易处于不利的一方。 即便是强势如齐大夫人,这些年在王老夫人的跟前,却也只能像只被雨打的鹌鹑一样。 秦国公府下人间的风起云涌自然不会影响到府里主子们的生活。 转眼就快到了万寿节。 因为去年那场不太愉快的狩猎,昭德帝也就只打算摆个宫宴,而在那之前,他则是做了一个更大的决定:他要在房山那一带建一个避暑的行宫。 这消息一传出来,那就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而之前还在洋洋自得的齐大夫人,下一刻就呆若成了木鸡。 因为今年房山的收成好,她将自己名下的私产全部押在了钱庄,换得钱财又在房山买下了万亩良田,原打算待那地价回升之后出手再赚一笔,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买卖文书还没来得及捂热,这地就给收了回去! 第171章差错(十更) 官家虽说会有所补偿,可补下来的那点钱,却远不够当初她买地时搭进去的钱! 天下的事,哪有这么寸的? 钱庄的钱若是还不上,那她押在钱庄的私产可就都回不来了! 齐大夫人这次真是急得上了火,连嘴角都冒泡了。 她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府里的事?而是每天跑到了齐家,和家中的几位哥哥嫂子商量对策。 齐家虽然也出过官至首辅的先人,可后来却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齐大夫人父亲那辈时,基本就只能靠祖宗的荫恩度日。 这样的他们又能想出什么对策来? 只是这样一来,反倒让秦国公府差点错过了给皇上送万寿节寿礼的时机,好在万总管及时告知了王老夫人,才没有误了大事。 知道此事的王老夫人勃然大怒,她也顾不得齐大夫人的颜面不颜面,径直将人叫到了翠微堂来耳提面命。 李嬷嬷一见这阵势,就带着之前还在室内为王老夫人捏肩的沈君兮避了出去。 “嬷嬷不如到我房里去坐坐?”沈君兮觉得她们就这样杵在院子里也不是办法,也就同李嬷嬷道,“前些日子爹爹给我寄来了些红茶,也不知道外祖母喝不喝得惯,想请嬷嬷帮着守姑拿拿主意!” 李嬷嬷就觉得府里的这位乡君还真是通透得很,也就笑着点头,随着沈君兮去了西厢房。 只是她们还没坐定,便听到了堂屋里传来了碎瓷的声音。 刚冲着大夫人齐氏扔了一个茶杯的王老夫人犹不解恨地拍着炕几质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万寿节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说忘就忘,你倒是给我说说看,这些日子你到底在忙些什么?你的心思都花到哪里去了?” 站在下首的齐大夫人自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老夫人瞧着她这样子,也就更气了。 “明哥儿媳妇管家管得好好的,你却偏生要将接管回来,”王老夫人就指责道,“你若像以前那样,我倒也不说你什么,可你却拿家中之事当儿戏,那也就别怪我在孙媳妇面前要驳你这个婆婆的面子了!” “没有这个金刚钻就别揽这个瓷器活!从明天开始,你还是将府中的账册和对牌交还给文氏!”王老夫人最后就冷哼道。 齐氏听着,就犹如头顶打了个闷雷! 她和兄嫂们商量了几日的结果,觉得最好就是先拿国公府公中的钱垫给钱庄赎回她押在钱庄的一部分私产,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有一部分私产还拿不回来,还得日后徐徐图之。 可现在王老夫人又要将她的管家大权收回去,那她挪用公中钱财的事就会瞒不住了! 与其到时候被文氏这个做儿媳妇的发现,让自己没脸,还不如现在就同王老夫人明说,反正自己在王老夫人这也没什么体面可言。 更何况这样的体面同她名下的那些私产比起来,更是显得不足轻重。 经过这么一想,齐氏就把心一横,毫无预兆地就给王老夫人跪下了。 做了二十多年的婆媳,王老夫人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妇素来好强,而且喜欢在自己的面前逞强,能够让她“服软”地在自己的跟前跪下,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王老夫人的脸色不免一沉,坐在那一言不吭地看着齐大夫人,直瞧得齐氏背心发毛。 可一想到这些年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私产,齐氏也就将心一横,将她心中盘算好的“事实”都对王老夫人和盘托出。 当然,在她的叙述中,故意隐去了去钱庄借钱一事,而是直接说成了她挪用公中的钱去房山买的地。 “你怎么敢!”王老夫人听到这,已是盛怒,再次抄起手边的一只装着鲜枣的甜白瓷盘朝着齐氏砸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瓷声,鲜枣儿滚满地,也将故意避在西厢房里说话的李嬷嬷和沈君兮吓了一跳。 这么些年来,注重养生的王老夫人已经鲜少动怒,即便遇到什么让人生气的事,她也不会大动干戈。 可像今日这样,一言不合就扔东西,还真是少见。 西厢房里的这一老一少就互相看了一眼,都怕王老夫人因此而气坏了身子,因此赶紧下炕穿了鞋,往正屋里赶去。 李嬷嬷示意沈君兮先等在屋外,自己则悄悄地进得屋去。 沈君兮就只好躲在屋外的廊檐下偷听。 只听得屋里的王老夫人冷哼道:“我知道你是个喜欢贪小便宜的,却没料到你竟是个鲁莽的!即便是个粗鄙的乡野村妇也知道不把鸡蛋放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到了你这,你竟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 齐大夫人跪在那,只顾着流泪。 “我看你并不是不懂,分明就是你太过贪心了,在巨大的利益跟前,你就昏了头!”王老夫人继续指责着,“这样,拿你名下的私产来补好了!” 齐大夫人一听,这岂不是又给她绕了回来? 于是她膝行两步,跪到了王老夫人的跟前低吟轻啜:“就是因为我名下的私产也给搭进去了,媳妇这才觉得走投无路了……” 王老夫人就张了张了嘴,那一句“蠢货”却始终没能咒骂得出来。 二十年的婆媳,有些话早已让王老夫人变得不屑再说。 一时间,屋里安静得就只能听到齐大夫人的哭声。 正在沈君兮暗自奇怪时,就听得王老夫人悠悠地道:“你亏了多少?” “啊?”齐大夫人惊愕地擦了擦眼泪,这才惊觉老夫人问的是她损失了多少。 “差不多五万两的样子……”因为不知道王老夫人突然问这话的意图在哪,齐大夫人心下犹疑了一把,就把那个数微微地往上报了报。 室内又是一阵安静。 静得屋里的人仿佛都睡着了一样。 就在沈君兮想着要不要进屋去看上一看时,却又隔着窗户听到王老夫人道:“我给你五万两银子,你把家中的账目和对牌都交还给明哥儿媳妇,而且从此以后,不准你以任何借口再插手府中的任何事务!你可愿意?” 第172章交易 别说是屋里的齐大夫人了,就连屋外的沈君兮听着都惊呆了。 外祖母这是想用五万两银子和大舅母做交易么? 五万两银子! 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钱! 齐氏却是绞着帕子站在那,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王老夫人瞧着她那犹豫的样子,就忍不住冷笑:“这事有什么好想的?公中反正已经没有钱了,你抓在手中也是无用,不如适时地交出来给儿媳妇管家,任谁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你半句闲话!更何况你还能白得五万两的银子!” 齐氏听着就很是心动。 自己是做婆婆的,哪怕是文氏管家,她也不可能忤逆了自己。 而且还有五万两银子呀! 这世间什么都是虚的,唯有将银子握在手心里的感觉最真实! 老夫人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说起话来还是这么的有底气?还不是因为她的兜里有钱! “媳妇都听娘的!”齐氏经过一番思想争斗后,最终也就做出了决定。 王老夫人就让人去将文氏给请了过来,然后当着齐大夫人的面,将那个象征着管家的木匣子再次交到了文氏的手上。 文氏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孙媳妇的面前,王老夫人多少还为齐氏挽留了些面子,只道她是旧疾复发,不再适宜管家,让文氏将这份职责完全接管过去。 文氏虽然心下奇怪,倒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这对她而言,早已是轻车熟路。 事后李嬷嬷问起了王老夫人,为何不查证一番后再补贴大夫人? “这个时候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意义?”王老夫人反倒很是豁达地笑道,“我只是觉得这个家不能再交到她的手里,只要她心甘情愿地放弃,这五万两银子又算什么?” 不过是她名下那些私产两三年的收益而已。 经过这么一番闹腾,日子很快就入了冬。 眼见着就要到了母亲的祭日,而自己还有一年就要除服,沈君兮便将自己想给母亲抄本经书的想法说给了王老夫人听。 想着沈君兮一片孝心难得,王老夫人虽然怜惜她还是一个孩子,或许吃不得这抄经书的苦,可到底还是支持了她。 沈君兮倒也是不急,经书看上去很厚,可一年有三百来天,自己每天抄上几页,化整为零,倒也不觉得压力大。 只是这样一来,她每日闲暇的功夫也就更少了。 为了腾出时间来抄写经书,沈君兮就重新安排了自己每日的功课,将女红和学做糕点改为了十日一次。 因为沈君兮平日学得极为认真,对几位“师父”又很是尊重,平姑姑和余婆子对她自然也没有微词。 立冬前后,东大街那家铺子的东家果然退了租。 秦四找了人将那家铺子清理出来后,就把之前就订制好的家什之类的都给搬了进去,并按照他之前就同黎子诚说好的那样将铺面重新装点了一番,在大堂门口挂上了还盖着红布的匾额,透过红布,隐隐还能看到“天一阁”三个字。 这一举动不免就引起了东大街上其他的店家的好奇。 因为生意好做,东大街上已经很久没有新铺开张了,即便是有人接手了东大街上的铺子,多半也会延续之前的经营,赚轻松钱。 而且看着这天一阁里摆着的茶座和新搭起来的戏曲台,就有人猜测着这儿是不是又要多个茶坊了? 要知道东大街上有且仅有黄家开的一间茶坊,因为借着有个在宫里的淑妃娘娘,他们家在这东大街上做的可是独一门的生意。 现在居然有人不知死活的开了另外一家,大家看热闹的心就更重了,以至于这天一阁还未开张,便已经名声在外了。 秦四便觉得这是个开张的好时机,便将这一主意告知了沈君兮。 沈君兮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并向秦四许诺,这铺子若能盈利,便分他一成红利。 秦四自是喜出望外,对铺子的事情也就格外上心。 到了十二月初五,京城里的铺子陆续打烊准备过年,天一阁却鞭炮齐鸣地开起张来。 之前有不少对天一阁心存好奇的人,也就随着人流涌进了天一阁内,可一入那天一阁,便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与外面冰天雪地的不同,天一阁内可谓是一片春暖花开,绿意盎然。 而最让人心奇的却是挂于席间的鸟笼子,鸟笼内的鸟儿叽叽咋咋地叫唤个不停,好似真让人置身于花园中一样。 正堂的戏台上,正有人在唱着评弹,仔细一瞧,竟然是在京城中还颇有名望的小玉川。 台下一众戏迷,点上一盅茶,叫上两盘茴香豆,就坐在那听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厅堂里就热热闹闹的,人气十足。 然而这京城里,听戏的和遛鸟的又经常是一批人,他们之中也就有人留心到这天一阁内有几只鸟好似品相不凡。 要知道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凡鸟易得,珍禽难寻,平日里遇见了,还要问一声主人愿不愿意割爱,就更别说在这茶馆里遇见了。 这么好的珍品挂于大堂之上,想来也是暴殄天物! “小二,将你们掌柜的叫来!”就有人叫道。 秦四也就连忙上前。 那人没想到这家茶馆的掌柜竟是如此年轻,也就料想对方并不懂鸟,也就指着一只自己瞧中的鹩哥道:“这只鹩哥甚合我眼缘,不如转卖了给我如何?” “只要价钱好,自然好说!”秦四也就同那人笑道。 “十两银子!”那人就伸手比划道。 市场上一只普通的鹩哥也就二三两,长得好点的能卖到五两左右,花十两银子买只鹩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四周的人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看看到底是只什么样的鹩哥竟担得起这样的价。 秦四却是笑着摇头,对对方所出的价钱并不满意:“我这只鹩哥,低于一百两不卖!”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众人也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两?! 瞬间就翻了十倍! 这天一阁的掌柜是疯了么? 第173章鹩哥 刚才询价那人,也是瞪大了眼睛。 都说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可对方这价钱可开得一点都不友好,甚至还有点狮子大开口的意思。 他也就耐着性子道:“年轻人,没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秦四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与那人争辩,而是示意着店里的小二将那只鹩哥的笼子打开。 那只鹩哥也就扑了扑翅膀,钻出鸟笼子来。 眼见着那只鹩哥就要飞走了,就有人在低声道:“这掌柜的不会是个傻的?这打开了笼子,鸟儿还不会飞了去?” 岂料大堂内突然响起一声鸟哨,那鹩哥绕着厅堂飞了一圈后,竟安安稳稳地落在了秦四的手上。 秦四取了含在口中的鸟哨,对那鹩哥道了声:“您好!” 那鹩哥也回了一声:“您好!” 屋里刚还在听评剧、喝茶聊天的众人就都安静了下来。 虽然他们都听闻过鹩哥可以学人说话,可亲眼见到鹩哥说话,这还是第一次。 之前那人也看直了眼。 “之前您未看过货,自然觉得我开一百两有些贵。”秦四也就笑道,“不如您再瞧瞧?” 说着,秦四也就示意对方伸手来接。 那人微微有些迟疑,但还是好奇地似秦四这般伸出了手,而那只鹩哥却一点也不怕人地从秦四的手上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那人的手上,并且很是字正腔圆地问了一句:“您吃了吗?” 屋里的众人瞬间就沸腾了。 那持着鹩哥的人,更是兴奋地问道:“这只鹩哥一百两,我买了!” “不!我出两百两!”还不待秦四说话,大堂里就有人喊出了更高的价。 “五百,五百!”更有人不甘示弱地喊道。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价钱就翻了几番,那人就将鹩哥给护到了怀里,并瞧着秦四道:“刚才就说好了,一百两卖给我的!” 秦四却是笑道:“这话我可没说,我刚才说的可是这只鹩哥低于一百两不卖,而且只要价钱好,什么都好说!” 他这话一出,大堂里就有人哄笑道:“洪老爷,刚才掌柜的的确是这么说的,您是一顿饭就能吃掉三千两银子的主,还在乎这点小钱?” 那洪老爷听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鹩哥,一边不悦地冲那人道:“你少起哄,一边玩去!” 秦四瞧着,就冲着人群里使了个眼色,马上就有人喊出了“六百两!” “咱们天一阁,喝茶,明码标价!”秦四就冲着那鹩哥吹了个口哨,那鹩哥就从洪老爷的怀里钻了出来,飞回到秦四的手上,“可是这个,却是价高者得!” 就在洪老爷还在举棋不定时,那鹩哥又蹦出了一句:“恭喜发财!” 惹得大厅里又是一轮出价,瞬间就刷过了一千两大关。 那洪老爷就心里一沉。 他自诩也是玩鸟的老行家了,家中养了也不止一只鹩哥,却没有一只能说话的。 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自己若能将这只鹩哥买回去,倒时候在亲友面前一显摆,那绝对是倍有面子的事! 一想到这,那洪老爷就好似下定了决心似的,气沉丹田地喊道:“我出一千五百两!” 秦四就听到了下面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成交!”秦四也就与那洪老爷笑道,更将手中的鹩哥向那洪老爷递过去。 而那只鹩哥则好似真能听懂人话,拍了拍翅膀,就落在了洪老爷的肩上,一副要跟着他回家的样子。 大堂里的人瞧着,无不称奇。 秦四更是趁机抱拳与大家道:“本店虽是卖茶,可也卖各种珍禽异兽,诸位客官若有瞧得上的,尽可悄悄地告知于我,当然,如果您觉得那样不大气,也可以和洪老爷一样,价高者得!” 大家一听秦四这话,瞬间就哄笑了起来,可他们却不敢似洪老爷那般大张旗鼓,都是找秦四“私下里做生意”。 不过才半日的功夫,竟这样买出七八只鸟去,有了四五千两银子的进账。 这样的局面是黎子诚从不敢想的。 因此他将这些当成传奇故事说给沈君兮听时,原以为清宁乡君会和自己一样啧啧称奇,不料沈君兮却只是淡淡地一笑:“这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好!” 这下轮到黎子诚有些错愕了。 难不成乡君从一开始就有预知? 可是不能呀!像天一阁这样的铺子,在京城都是首家,连秦四都没什么把握,乡君为何就这么笃定呢? 只是这些话,他却是不好问出口的。 而沈君兮在听闻了天一阁的开张盛况后,心下也难免有些痒痒,她也想去天一阁好好地瞧瞧热闹。 于是她第二天便撺掇着纪雯同她一起,换了一身男装出得府去。 因为临近过年,街上就显得有些冷清,可一临近东大街,便瞧见了张灯结彩的天一阁,以及听到了里面飘出来的丝竹之声。 待她们掀了暖帘入得天一阁,才发现今日大堂里唱的竟是昆曲头牌小凤仙的堂会。 沈君兮并不敢挤到最前面的桌子那去,也就同纪雯在门边的一张桌子那将就了下来。 就有奉茶的小二递了一张大红纸笺过来,笺上分三六九等的列出了很多茶,便宜的只要几文铜板,贵的竟然上了五十两! 沈君兮想了想,就点了两杯红笺上的大红袍。 “你疯了!”待那小二走后,纪雯便在桌子底下拉住了沈君兮的手,悄声道,“你没瞧见那单子上的大红袍都是几十两银子一杯么?” “雯姐姐,我点的可不是大红袍!”沈君兮就掩嘴轻笑,待纪雯脸上的神色稍有缓和后,这才继续道,“我点的是顶级大红袍,五十两银子一杯!” 这下,听得纪雯是彻底笑不出了:“我可没带那么多钱!” “我请你好了!”沈君兮也就继续掩嘴笑,然后扯了扯纪雯的衣袖道,“台上正唱的可是小凤仙的《琵琶记》,你真的确定要同我继续掰扯下去么?” 纪雯想了想,也就不再做声,相对那五十两银子一杯的顶级大红袍,她还是觉得小凤仙的堂会更难得。 第174章砸店 就在大家正看得喜滋滋的时候,沈君兮突然感觉到一阵寒风钻了进来。 她也就朝着大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提着齐眉棍就闯了进来,而且都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一看就来者不善。 坐在门边的纪雯就惊叫了一声。 那些提棍闯入的汉子们就扭头看了过来,见门边坐着的不过是两个小孩,又不以为意地将头扭了回去。 “叫掌柜的出来说话!”那群汉子中,一个长着一道眉的人就站了出来,并且将手中的棍子往地上一顿。 秦四就手持一块黑布地走了过来,刚才有人瞧中了店里的一只画眉,两人正在讨价还价。 见来者不善,那秦四就收了脸上的笑,正色道:“几位这是什么意思?带着棍子来砸我的店么?” 那为首的一道眉也就笑道:“算你有点颜色,你不知道在这东大街上开店,是要给我们交保护费的么?” “保护?保护什么?”秦四也就看着那人冷笑,“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明目张胆地要钱,你们有没有把顺天府放在眼里?” 就在秦四与那些人理论的时候,纪雯便悄悄起了身,她拖着沈君兮,不由分说的就上了一旁通向阁楼的楼梯。 她们两今天都是偷跑出来的,倘若她们二人出了什么意外,回府都不好交代。 沈君兮原本不想走,岂料却看到了秦四投过来的充满了警告的眼神。 她也就只好跑到了阁楼上,然后倚在栏杆边,继续关注着大堂里的一举一动。 “顺天府算什么?”那一道眉却是不屑地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身后站着的可是黄老爷!我今日要是将你这砸了,别说是顺天府了,你就是到皇上面前去告御状都没有用!” 沈君兮原本还在想哪个黄老爷的面子这么大? 听得那一道眉的口气,这才知道他说的竟然是宫中黄淑妃的兄长,黄芊儿的父亲,在内务府办差的黄天元! 黄家的人,竟有这么嚣张? 就在沈君兮发愣之时,从后堂里也冲出了一群手持长杖的人,与那一道眉带来的人呈相持之势。 “有什么事,你我尽管交流,但不能伤着我店里的人。”说着,秦四就一摊手,示意那一道眉将店里的人先放出去。 没想到那一道眉却蛮不讲理地吼道:“既然他们有胆进来,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言下之意,竟然是连这店里的客人一起打! “太无耻了!”站在阁楼上的沈君兮就一敲身前的栏杆,很是气愤地道。 刚巧她说话时,整个大堂内无人做声,她的声音也就很清晰地传到了那一道眉的耳中。 那一道眉就有些挑衅地抬头看,吓得纪雯连忙捂住了沈君兮的嘴巴,将她从栏杆边给拽离开来。 “我们为什么要怕他?”沈君兮却是挣脱了纪雯的手,“上一次晋王府的人我们都没怕过!” 纪雯也知道沈君兮说得有道理:“可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本就是偷偷跑出来的,如果让祖母知道我们在外面遇到了危险,你觉得祖母以后还会放心让我们随意出门么?” 沈君兮一想,也就如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了阁楼之上。 就在两边的人,一触即发的时候,大门处的那道暖帘,竟然又被人掀开了。 只见一个面如冠玉,穿着锦红色遍地金棉袍,头上簪着白玉簪,腰间坠着香囊、荷包,奢华中透着矜贵的少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踱着轻步走了进来。 在见到店内的这阵势时,那少年非但不害怕,反倒挑眉道:“这是要上演全武行?” 躲在阁楼之上的沈君兮和纪雯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沈君兮更是跳着站了起来,冲着楼下的少年大喊了一声:“七哥!” 来人正是七皇子赵卓。 沈君兮一见着他,又见着他身边的席枫和徐长清,就好似见到救兵似地从阁楼上冲了下来,站在他身边指着那一道眉道:“就是这个家伙,自称是黄大人家的人,明目张胆地跑来收保护费!” 赵卓还正在奇怪沈君兮为何也在,可他一见到一身掌柜打扮的秦四,以及站在秦四身后的黎子诚时,心下就大概明白了几分。 他也不动怒,而是转身撩了暖帘,冲着门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四哥,这事恐怕得你来。” 他的话音刚落,沈君兮便瞧见四皇子赵喆在五皇子赵昱的陪同下也进得店来。 “黄大人家?哪个黄大人家?”赵喆一进来,便黑了一张脸。 他平日里最恨了黄家扯着他的母妃黄淑妃的名义做大旗,一点都不懂得要收敛! 看看人家秦国公府,平日里却是各种低调,都快让人忘了他们家还出了一个贵妃呢! 那一道眉并不知道进来的是什么人,只是见他们衣着华丽,气度不凡,说话时也收敛了几分,但他依旧很是嚣张地道:“自然是内务府的黄大人!” 赵喆就气得上前直接扇了那一道眉一记耳光。 这么些年,无论他和母妃在父皇的跟前是怎样的装乖卖巧,在父皇心目的地位却始终不如延禧宫的纪贵妃和三皇子,还不是因为他们身后有这群拖后腿的人! 因此,他也就毫不留情面地道:“将这群人都给我绑了,送到顺天府去,就说光天化日的,有人竟然假冒黄大人家的家丁为非作歹!” 赵喆的话音刚落,就冲进来一队身着便装的护卫,几乎是一手一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那群人,瞬间就好似小鸡一般的乖巧,纷纷束手就擒。 大堂之内瞬间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沈君兮有些不太明白地站在那,却听得七皇子赵卓在她身后轻声道:“你这个样子,恐怕又是偷偷跑出来的?还有这家店是怎么回事?” 沈君兮立即转身给赵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悄悄的告诉你,但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和这家店有关系!” 第175章失意 赵卓听着沈君兮的话便没有再说话。 而冷静下来的赵喆,显然也发现了大堂之内的沈君兮。 之前,因为那只雪貂兽的关系,赵喆就隐隐知道父皇待这个清宁乡君不一般,岂知后来又是因为这个清宁乡君,父皇竟然将珍藏的天极弓都赏给了老七,这就让他不得不正视起这个平日里并不怎么显眼的清宁乡君来。 以他的眼光看来,这清宁乡君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不知道她到底是如何博得了父皇的青睐的。 “沈公子!”见着一身男装打扮的沈君兮,四皇子赵喆也不戳破她,“没想到你也是个好热闹的人?” 沈君兮也就笑了笑,想着他们大概也不想让人识破他们的皇子身份,也就拱手回了句:“四公子。” 然后她有些神色尴尬地道:“天色不早了,我想我得回府了!” 说完,她便拖着纪雯在一众皇子间飞奔而过,逃似地离开了。 赵喆瞧见了,也就语带调侃地看着赵卓道:“你不会是故意邀了她在此相见?我们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 赵卓听着这话,心下却有些恼火。 赵喆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说自己和沈君兮私相授予么? 这话传出去对自己倒没什么影响,可对沈君兮呢? “她还是个孩子!”赵卓就冷冷地回应着,“而且今日不是四哥打赌输了然后拖着我过来的么?怎么又成了我和别人有约了?” 赵喆就神情尴尬地咳了咳。 今日在上书房,师父们给皇子们出题做对写春联,一句“天寒梅骨傲”,他对了句“寒风随岁去”,岂料师父们却说他的这句远不及七皇子赵卓所对的那句“花开富贵春”,而落了下成。 而他们之前又正好听闻京城里开了一间叫“天一阁”的铺子,便一起过来瞧个新鲜,输了的那位出钱,任由赢的那个挑! 那秦四一眼就瞧出了跟在赵卓身边的席枫,自然也就认出了赵卓。 只是他们这些生意人,向来是有眼力见的,更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因此他只上前拱手道:“感谢两位公子为小店解围!小店无以为报,也就送两位公子一件礼!” 说着秦四便叫人去后堂取了一只鹞子来。 赵卓一见那只鹞子便被它凶狠的样子给吸引了,也就问起了秦四怎么卖。 “送给两位公子了!”秦四却是笑道。 而之前一直跟在四皇子身后的五皇子赵昱则是冷笑了起来:“我们来了三个,你却只送一只鹞子,你让我们其余两个怎么办?” 秦四满怀恭敬,却并不放软地笑道:“本店小本经营,可送不出那么多鹞子,即便是这一只,也是极为难得,至于我这店里的其他鸟儿,只要公子看得上眼,也算我送给公子的好了。” 赵昱本也是随口一说,真要他选,他也瞧不上鹞子那股子凶狠劲。 他在店里看了一圈,挑了只通身绿毛的红嘴鹦鹉,而赵喆则是本身就不喜欢这些东西,选择了空手而归。 到了腊月二十四,就是各家祭灶神,换新桃符,扬尘打扫,张灯结彩迎新春的时候。 过了这一天,街上就鲜有人在外走动了,即便是有,也是一个个行色匆匆。 天一阁的生意也因此清淡了许多。 秦四就趁着这个机会盘了盘账,不到二十天的功夫,天一阁的账上就有了近一万两银子的进账! 除却先前装修店面、添置家什的一些开销,净赚了差不多五千两,倒比一般的店家辛苦了一年赚得还多。 秦四就不免感叹,难怪当初清宁乡君一直跟自己强调,一定得是珍奇品种,如果是西市的那种货色,就一定卖不到这个价钱,也得不到京城里这些权贵们的追捧。 不过如此一来,他的思路也就越发的清晰了起来,对如何经营好天一阁也变得越来越有信心。 而沈君兮那边,也兑现了自己的之前的承诺。 不但从红利中拿出一成来给了秦四,更做主给天一阁上下的伙计们各封了个大大的封红。 一时间,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可瞧着自己得到的封红,和店内的其他伙计无异,黎子诚却突感失落。 当初为了张罗天一阁的事,他和秦四两个跑前跑后地忙活,可现在天一阁开起来了,却好似没有他什么事了。 这就让他有了种被卸磨杀驴的感觉。 如此一来,就连秦四在春熙楼大摆席面,他都没有心思去吃了。 他一个人在家喝着闷酒,心想清宁乡君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了么?厚此薄彼竟做得如此明显! “黎大哥在家么?”就在黎子诚在郁闷自己是不是跟错了主的时候,门外却有人在叫门。 喝得有点多的黎子诚就高一脚低一脚地去开门,岂料他一开门,就见到了沈君兮身边的丫鬟红鸢,在红鸢的身后则站着披着一件青莲绒灰鼠斗篷的沈君兮。 沈君兮自是闻到了黎子诚身上的酒味。 “早知道你有酒喝,我就不给你买酒了!”她皱着眉头,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然后给红鸢使了个眼色。 红鸢就将手里提着的酒坛子塞到了黎子诚的怀里,道:“刚才特意去你家隔壁买的!” 沈君兮也不待黎子诚相邀,就走进了黎子诚的院子。 上一次她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草木繁盛春意盎然,而这一次,四处白雪皑皑,只扫出了院子正中一条石板小道。 她径直进了屋,并且在临窗的火炕上坐了下来。 “你对我有不满?”黎子诚跟着走了进来,只是他人还没站定,就听得沈君兮问了这么一句。 “没,没有!”他就有些言不由衷地答道。 “既是没有,那你今日为何不去春熙楼?而是一个人坐在家里磕着几粒花生米喝闷酒?”说着沈君兮就瞟了眼有些狼藉的炕桌,看着黎子诚笑。 “我……我只是最近有些累……想自己一个人清净一下……”黎子诚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气场,以至于在他面对沈君兮的时候,连谎都有些说不利索。 第176章打算 沈君兮却只是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不知黎掌柜对江南熟不熟?” 还没反应过来的黎子诚就有些愣愣地瞧向了沈君兮。 在这之前,乡君一直叫自己为“黎管事”,这是第一次称自己为“黎掌柜”! 看着黎子诚那有些惊愕的神情,沈君兮也就笑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把你安排在天一阁做个掌柜?” 见黎子诚没有说话,沈君兮便同他继续说道:“天一阁有秦四就够了,你要做的,就是去泉州港帮我找一个叫陈福的人。” “我只知道他有几条可以出海的船,是个做海货生意的。”沈君兮就有些后悔自己上一世没能跟富三奶奶多打听一些,“至于他有什么喜好,我一概不知,全得靠你自己去打听!寻着他后,想办法跟他买一些香料回来。” “京城里的事,你暂且放上一放,”沈君兮就做着安排,“待到明年开春便往福州去!” 黎子诚听着,神情就变得肃然起来,对未来又燃起了期望。 待大年初一进宫拜了年,宫中便传出话来,皇上想在上元节那天在宫中大摆赏灯宴。 只是这一次,除了邀请了宫中妃嫔的家人,京城之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家中女眷也在邀请之列。 因此还未出十五,京城里银楼的生意就开始火爆了起来,各家都在添置进宫的行头,生怕被别人家的给比了下去。 到了十五日日暮时分,皇城里张灯结彩,宫城门口更是车水马龙。 大家纷纷在宫城门口下了车,然后听从宫中内侍的安排,徒步进宫。 王老夫人也就带着沈君兮和纪雯下得车来,一抬头就见着与齐大夫人共乘一车的纪雪正在那缠着齐大夫人好似正在乞求着什么。 “雪姐儿,你又在闹什么?不知道这是要进宫么?”王老夫人就压低了声音训斥道,“你还以为这是在家中,能让你随意使小性子的地方?” 纪雪一听到王老夫人的声音,就瞬间变得老实了。 王老夫人便瞧着齐大夫人道:“你今日约束着她点,可别在宫里闯出什么祸事来!” 在齐大夫人跟前,王老夫人素来强势,又加之齐氏被夺了管家之权,更加的硬气不起来,便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了。 一行人正准备随着人流排队进宫时,却有人笑着冲着她们走了过来。 “老夫人!新年吉祥!”那人笑盈盈地在王老夫人跟前站定。 “原来是吴公公!”王老夫人待看清来人后便也笑道。 “娘娘说今日的晚宴设在了戌时,特意让老奴候在此处,接老夫人进宫先说会话!”那吴公公也就做了相请的手势。 王老夫人也有好一阵没有见到过蓉娘了,心中也正是想念。 于是她们也就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由吴公公领着,从另一侧的小门入了宫。 一身盛装的纪蓉娘早就在延禧宫中等着了。 听得有人传报王老夫人来了,便急急地迎了出来,将人领到了自己平日里宴息的偏殿。 大家久别重逢,自有一番契阔。 而沈君兮几个小辈在给纪蓉娘拜过年后,便各得了一个封红,让人领到了另一间房里去喝茶。 沈君兮知道大人们这是有话要说,特意将她们几个小的给支开。 因此她也就选了靠门边的一张太师椅坐了下来,静静地候着。 那房间里烧着地龙还升着火盆,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新鲜的柑橘和佛手果,整个房间里也就有着淡淡的果香在流动,让人闻着,就有些想打瞌睡。 与沈君兮不同,纪雪却好似对什么都好奇。 她这儿摸摸,那儿戳戳的,倒把一旁看着她的纪雯给急出一身汗来。 “这可是宫里,你可别当成家里一样的使小性子,真要是闯了什么祸,到时候连祖母也救不了你!”纪雯就小心地提醒着。 “即便是在宫里,这也是在姑母的宫殿里,难道姑母还会为了这些个死物件责备我们不成?”她也不是第一次入宫,自然觉得这是纪雯在故意吓唬她。 就在纪雪满脸不在乎地同纪雯做着鬼脸时,她却因为一个不小心撞倒了身后的一个高几,而高几之上正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花。 如此一来,只听得“哐啷”一声,小房间的地砖上也就溅得四处是水。 宫女们闻讯赶了进来收拾,而王老夫人和纪蓉娘等人也听得声音赶了过来。 纪雪一下子就给吓呆了,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听得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浑然不顾地上有水,就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闹了起来。 沈君兮正在奇怪纪雪这是要玩什么名堂时,却听得她抹着泪地哭诉着:“你们欺负我!两个打一个!” 纪雯也有些莫名其妙地瞧向了沈君兮,纪雪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撞倒了高几,还要赖到自己和沈君兮的身上来不成? 这分明就是恶人先告状! 齐大夫人听到纪雪的哭闹声,自是第一个抢了进来,她一见到立在屋子中间的纪雯,坐在门边的沈君兮,还有瘫坐在地上的纪雪时,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道:“雯姐儿,你是怎么当姐姐的?怎么就能把人往地上推?” 纪雯听着,就更觉得冤枉。 “没有啊!”纪雯也慌了神,连忙为自己辩解道,“我就站在这,是她自己摔倒的!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守姑!” “雯姐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雪姐儿故意摔倒了在讹你么?”齐大夫人却不管那么许多,“谁不知道守姑平日里就与你交好,自然是会向着你说话的!” 沈君兮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己玩去没有再开口的必要,反正不管她说什么,大舅母都会认为她是在故意帮着纪雯出头。 纪蓉娘随后也进来了,之前她用来养水仙的是个内务府订制的官窑五彩笔洗,原本是一套的,现在砸了一个,剩下的笔筒、笔山什么的也就跟着做了废。 第177章糕点 只是东西砸都砸了,她还能说什么。 “行了,这个时候还在这里责备这些又有什么用?可给雪姐儿带了换洗的衣服?这眼看着赏灯宴就要开始了,总不能让她这个样子去赴宴?”纪蓉娘便冷了脸道。 齐氏见纪蓉娘并没有往下追究,便连忙接话道:“带了的,带了的,只不过都在宫外的马车上。” 纪蓉娘便唤来了王福泉,让他派人去帮纪雪取衣裳。 王福泉自然只能应声而去,而沈君兮也跟在王福泉的身后跑出偏殿来。 “王公公!”她也就叫住了正要去找人的王福泉。 王福泉一见是沈君兮,也就半躬着身子道:“原来是清宁乡君,请问乡君有何吩咐?” 这些年,王福泉一直跟在纪蓉娘的身边,自然知道不管是皇上还是贵妃娘娘对沈君兮都与常人不同。 而沈君兮也不敢怠慢了王福泉,而是笑盈盈地道:“前些日子知道要进宫,便做了几盒糕点,可刚刚进宫走得急,竟是忘在马车上了,既然王公公要叫人去帮雪姐儿拿衣裳,不如让他们帮我把糕点也带进来!” 王福泉觉得这不过是小事,也就满口应了,不一会的功夫就有两个满头是汗的小内侍跑了回来,交给王福泉一个布包袱,又交给沈君兮几个糕点盒子。 沈君兮就笑着赏了那两个小内侍一人一个五分的银锞子,那两个小内侍各说了句吉祥话,就欢天喜地地下去了。 王福泉瞧着,也就同沈君兮笑道:“还是乡君出手大方。” “这不是过年么?大家都图个吉利!”沈君兮却是掩了嘴笑,然后将那些糕点都提到了王福泉的跟前,“这些是我亲手做的,想送给姨母还有三殿下、七殿下尝尝。” 说着,她又从那些糕点中提出一盒来,拿到了王福泉的跟前:“这一盒是特意准备给王公公的。” 王福泉一听,两眼就露出些异色来,他没想到自己也有。 只可惜他得了消渴症,太医还特意嘱咐过他不能吃甜食。 因此,王福泉就笑着推辞道:“乡君客气了,只可惜老奴吃不得这些。” “我知道,”沈君兮却是瞧着王福泉笑嘻嘻地道,“我听宫里的杜太医提起过,所以这些我都是做的抹茶味的,王公公只管放心吃。” 王福泉听着就心下大震。 他得了消渴症的事在宫里并不是秘密,可沈君兮却是唯一将此事记在了心里的人! “老奴……这如何担当得起?”王福泉的手就抖了抖。 “有什么担得起,担不起的?您是姨母身边的老人,算起来也是守姑的长辈了。”沈君兮就笑嘻嘻地王福泉道,“我也不会做其他的东西,就只能做些糕点了。” 王福泉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又怎好再推辞,只得道:“乡君有心了,老奴就却之不恭了。” 随后,他更是看着那剩下的几盒的糕点道:“不知道这些糕点,可还有什么讲究?” 沈君兮先是一愣,随后才发现王福泉这是在问她那些糕点可有差别。 她也就笑道:“没有什么讲究,都是一样的,只劳公公派人送给三殿下和七殿下即可。” 王福泉就笑着点了点头,唤了人来,将糕点送了出去。 既然清宁乡君敬着自己,他也就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王福泉叫来了之前在沈君兮等人跟前服侍的宫女们过来一番询问。 那些宫女们虽然是在外间候着,可屋里发生的事,也不是全然不知,于是她们也就一五一十地说了,王福泉点了点头,就去了纪蓉娘那。 在同纪蓉娘耳语了一阵后,纪蓉娘也就冷笑道:“我就说,平日里都是乖巧懂事的两个人,怎么就突然惹到了纪雪那丫头?我那个嫂子也是个混不吝的,哪有似她那样护着孩子的?今日宫宴要紧,待过了这几日再说!” 王福泉也就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一旁的自鸣钟,便道:“这都已经酉正了,娘娘是不是得去慈宁宫迎一迎太后娘娘?” 纪蓉娘听着就起了身,并嘱咐身边其他的人,待得纪雪换过衣裳后,将王老夫人一行人送至设宴的秋暖阁。 宫宴分成了两处,男宾们去了德兴楼,女眷们则安排在了秋暖阁。 待沈君兮她们行至秋暖阁时,秋暖阁内早已是四处都是人。 就有与王老夫人相熟的人过来与之寒暄和点头致意。 而因为刚才那段不快,沈君兮和纪雯自然是不想再理会纪雪,她们也在人群中寻找起相熟的面孔来。 只是她们还没能寻到人,就听得殿外响起了内侍们此起彼伏的声音:“太后娘娘銮驾到!” 刚还在殿内互相交谈着的各府女眷们也就纷纷出了大殿,并在大殿前的石板甬道旁跪拜迎接。 沈君兮也跟着出得大殿来,远远地就瞧见姨母纪蓉娘低眉顺眼地虚扶着昂首挺胸的曹太后往自己这边来。 曹太后的心情显然不错,她如沐春风的走进殿来,笑着与众女眷点着头,待她走到王老夫人身侧时,还特意多看眼站在王老夫人身后的沈君兮。 “这小丫头长得好生面善?”曹太后看着沈君兮,不免问道。 就有人在曹太后的身边笑道:“娘娘好记心,这位就是前年秋围时得了娘娘那支凤钗的清宁乡君!” “哦!”曹太后就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呢,只不过那时候瞧着她可没有现在这般高!” 说着,她还伸出手,将沈君兮的身高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然后笑道:“现在的小孩子还真是长得快!” 可她一瞧见沈君兮身旁的王老夫人,瞬间明白自己瞧着沈君兮像谁了。 于是,曹太后也就向沈君兮招手道:“来,到哀家身边来!” 有些受宠若惊的沈君兮就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先是看了眼身边的王老夫人,又瞧了眼曹太后身旁的纪蓉娘。 “你这孩子,还东张西望什么?”人群中就有人笑道,“这样的尊荣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沈君兮听着,就有些惶恐地将手放到了曹太后的手中。 曹太后的手很瘦,在这冬日里更显得凉。 骨瘦伶仃的感觉,差点让沈君兮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个骷髅。 因此她一心控制着自己想将手抽回来的冲动,任由曹太后牵着往大殿内的主座而去。 一时间,这大殿里不知道又多了多少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即便是跟着曹太后而来的福成公主,都不似沈君兮这般的尊荣。 第178章宴席(七更) “今日算是家宴,大家都不必太过拘谨。”曹太后牵着沈君兮的手,冲着殿内的众人笑道,“都落座!” 秋暖阁里的一众女眷也就各自回了各自的座位,只有沈君兮有些尴尬地站在那。 太后娘娘的身边,可没有她坐的地方! 曹太后像是瞧见了沈君兮的窘态,也就让人去搬了张春凳来:“这孩子,哀家瞧着就喜欢,就让她与哀家同桌。” 这话一出,秋暖阁里便响起了碎碎的惊叹声,大家看向沈君兮的眼神有震惊的、羡慕的、担忧的,还有不忿的…… 羡慕的眼神自然出自纪雪和黄芊儿等人。 在她们看来,沈君兮小小的年纪,之前就博得了皇上的喜爱,现在连太后都喜欢上了她!这运气也太好了点? 不忿的却是福成公主,太后娘娘是她的亲祖母,可这会子却拉着沈君兮的手,让沈君兮坐在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上,她也就越想越觉得气不过。 而担忧的,则是纪蓉娘和王老夫人。 因为之前纪昭的婚事,纪家与曹家现在的关系变得很是微妙。 虽然谁也没有将此事挑破。 这个时候,曹太后将沈君兮叫了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不得不让她们多想了。 沈君兮也是紧张得不行的。 “来,坐到哀家身边来。”不料曹太后却是拍了拍身旁的春凳同沈君兮笑道,“今日可是家宴,不用太拘着自己。” 曹太后虽是这么说,可沈君兮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谢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小半边春凳,拘谨得从头到尾都挑不出一丝错来。 曹太后只是笑了笑,然后低声问起了沈君兮了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何住到了外祖家。 听着曹太后问自己的话,沈君兮也很是奇怪。 按理说,太后娘娘问自己的这些话,只要稍微打听打听就能知道,根本没有必要问自己这么一个黄毛丫头。 可曹太后为什么要问自己呢? 看着曹太后那微笑着却带着探究的目光,沈君兮也就一一据实回答,一边说着,还一边小心翼翼地瞧着曹太后脸上的神情,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惹到了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好在曹太后的心情好像很不错,从始至终脸上都带着笑。 这在别人看来,就好似是沈君兮将曹太后哄得很开心一样。 福成公主瞧着就更不高兴了。 也不知道这个沈君兮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先是让父皇对她宠爱有加,现在连皇祖母都要对她另眼相看了。 心中不忿的福成公主就从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来,跑到曹太后的身边道:“皇祖母,让福成也来陪您!” 说着,她也不等曹太后做出反应,而是直接让人搬了春凳在桌边坐了下来,然后一脸挑衅地瞧着沈君兮。 沈君兮自然只能装成没有看见。 在太后娘娘跟前同公主对着干,她还没有那个胆量! 福成公主特意凑过来,为的就是给沈君兮难堪,可不会因为沈君兮的故意示弱而有所改变。 因此她先是在曹太后那撒了撒娇,随后装成不经意的样子同沈君兮说道:“听说你又悄悄地给我七哥送好吃的了?” 刚端起茶盅的沈君兮双手也就一滞。 这话听着好似只是随口一问,却蕴藏了心机。 什么叫做“悄悄的”?什么叫做“又”?她这岂不是想在曹太后的跟前挖个坑给自己跳么? 若是自己真是个没有心机的小孩子,说不定还真会满口应了下来。 虽说自己现在的年纪,并不会让人有太多忌讳,可她故意在曹太后跟前这么说,无非就是想给自己按一个与皇子“私厢授予”的罪名。 沈君兮自然不会如了她的意。 因此她也就抬头笑道:“福成公主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我不过是前些日子得了些闲,便顺手做了些糕点用食盒装进宫来让姨母尝尝味。” 说着,沈君兮便从她坐着的春凳上站了起来,向一侧的曹太后作了个揖:“因不知太后娘娘的口味喜好,因此清宁不敢贸然相送,若太后娘娘不嫌弃的话,清宁下次再特意为娘娘做一盒。” 曹太后听着,却是笑着摇手道:“清宁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向来不喜吃那些甜兮兮的糕点,你倒是不必为我张罗了。” 沈君兮听着,也就轻轻应了一声“是”,然后转向福成公主道:“只是今日这些糕点,我可都是大大方方地送进了延禧宫,然后拜托了王福泉王公公帮忙转交了三殿下和七殿下,不知公主所说的‘悄悄的’是什么意思?” “对呀!”周福宁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跑了出来,直接和沈君兮挤在了同一张春凳上,笑嘻嘻地对着曹太后道,“君兮她从来都是大张旗鼓的送,什么时候偷偷摸摸的过?” 说完,她对着福成公主吐了吐舌头,然后拿出了个小食盒,那还是沈君兮入宫前命人守在宫门处特意交给她的。 “皇外祖母,您真的不尝尝么?”周福宁就有些讨好似地瞧着曹太后笑道,“君兮做出来的糕点,和御膳房做出来的可是不一样的!” 周福宁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打开放在了曹太后的跟前。 “这就是清宁做的糕点?”曹太后瞧着那一盒子红红绿绿形态各异的小糕点,也就忍不住尝了一块。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涌上了曹太后的心头。 再一瞧见沈君兮那酷似纪芸娘的面容,原本被尘封在深处的记忆全都被翻了出来。 两个巧笑嫣然的面容重叠在一起,竟让她产生了一些错觉。 曹太后的笑,就这样凝结在了脸上。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孩子才特别得了皇帝的喜爱? 这么多年了,难道他的心里还没有放下? 这突如其来的冷场,自然是让沈君兮和周福宁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周福宁那到了嘴边的话,更是硬生生地被她咽了下去。 从小她的母亲乐阳长公主就告诫过她,天家无骨肉,在哄得太后娘娘开心的时候,也得掌握分寸,懂得察言观色。 而福成公主却是洋洋得意起来,就在她正准备落井下石时,却听得曹太后朗声道:“人都到齐了?开始上菜!等下还要去看花灯,可别误了时辰。” 曹太后的话音刚落,端着食盘的宫女就鱼贯而入,在各食桌间穿梭上菜。 一时间秋暖阁里就响起了杯盏之声,大家都静静地用起餐来,倒是将刚才发生的事给揭了过去。 第179章水榭(八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德兴楼那边传了话过来,那边已经散了宴,昭德帝已带着众人往湖边水榭而去。 得了信的曹太后也就挥了挥手,同坐在她身边的人道:“既是如此,我们也散了,让陛下他们久等也不好。” 众人自是附和,然后簇拥着曹太后往水榭而去。 见太后娘娘不再惦记着自己,沈君兮和周福宁就故意落后了几步,待秋暖阁里的人散去过半后,这才在缓缓地跟在众人的身后往水榭而去。 “太奇怪了,你说刚才太后娘娘怎么好好的突然变了脸?”始终有些想不明白的周福宁也拉着沈君兮悄悄问道。 沈君兮摇了摇头,但她看了看四周,觉得先下并不是讨论这个的好时机,也就同周福宁换了个话题:“我们还是赶紧去水榭那边,若是被人发现我们不在,而被人兴师动众地找来的话,就不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周福宁就求饶似地看着沈君兮,“明明你比我还小呢,但有时候我真的有种错觉,觉得你比我娘还会念叨!” 听着这话,沈君兮自然是微微一愣,随即却是摇头笑了笑,在前世,自己的年纪可不就是可以做福宁的娘? 为了准备宫里的赏灯宴,整个内务府的人早在年前就忙碌了起来,他们不但从宫外买进了颜色各异的花灯,将一整条水榭都装点得张灯结彩,在彩灯之下更是颇费心思地“摆”出一条夜市街来,那穿着民间服侍的贩夫走卒们,不听地在夜市街上叫卖着,一条街也是热闹非凡。 “怎么回事?他们将宫外的夜市给搬进宫来了么?”两世为人的沈君兮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夜市,不免就有些兴奋地同周福宁说道。 岂料周福宁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不过都是些宫女和内侍假扮的,没有一点市井的烟火气。” 然后她一脸神秘地左右看了看,再凑到沈君兮的耳边道:“我可是听说了,福成她们打算今晚偷偷地溜出宫去,去真正的街市看花灯,她们连衣服都准备好了,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偷溜出去?” 沈君兮就剜了周福宁一眼:“我才不想跟着她们一起。” 周福宁就笑嘻嘻地和沈君兮道:“我知道你和她们不对付,所以自然是我们自己出去玩。” “你还是安生些!”沈君兮却是戳了戳周福宁的额头,“今日宫里这么大的宴饮,无事自然是好,可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就是满京城都会知道了。” 周福宁就有些失望地翻了个白眼,恹恹地应道:“知道了。” 她们二人正说着话,周福宁就瞧见有三四个做小内侍打扮的人趁着黑溜着墙角走了。 她就扯了扯沈君兮的衣角,冲着那几道黑影努了努嘴。 沈君兮在那几个黑影中依稀发现了纪雪的身影,她就不免有些大惊:“怎么?纪雪也跟着她们一起么?” 福成公主想干什么,沈君兮自然是管不了的。 可纪雪却不一样,她的一言一行却关乎着秦国公府的声誉,而自己作为秦国公府的一份子,知道了还不加以制止,那便是自己的不对。 周福宁却是瞧稀奇一样地瞧着沈君兮:“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纪雪和她们走得近。” “你可知道她们这是要去哪条花灯街吗?”沈君兮就同周福宁问道。 京城里有两条有名的花灯街,一条在护国寺前,另一条在北苑运河旁,一般南城的人习惯去护国寺,北城的人则聚在了北苑运河旁。 只是这两处都经常聚集着三教九流的人,很是鱼龙混杂。 在沈君兮的印象中,上一世,这两处地方但凡有热闹的庙会都没少丢大姑娘和小媳妇,即便自己之前端午节时女扮男装地上街,也一样遇到了拍花党。 纪雪跟着福成公主她们偷偷摸摸地出去玩,身边带的人自然不会多,而且他们的关注点自然都会在福成公主的身上,纪雪跟着她们,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怕是谁也不知道! 但沈君兮一转念,便想到了纪雪之前还在诬陷她和纪雯,瞬间就没了再管她的心情。 “不管她了,我们自己去玩!”沈君兮甩了甩自己的头,便拉着周福宁的手往花灯街里跑去。 虽然知道那些小商小贩都是宫人假扮的,可沈君兮依旧乐此不疲地同他们讨价还价,然后用身上的碎银两买东西。 只是她刚买得两串糖葫芦,和一盏小花灯后,便发现自己的口袋里没了钱。 “红鸢!”沈君兮就随口叫道,见半天没人回应自己,这才想起自己这还是在宫里。 她就有些后悔没多带些银子出来。 正在后悔时,岂料一个身影晃到了她的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沈君兮抬头看去,却见着赵卓挑着眉的站在那,而周福宁则在一旁“七哥”“七哥”地叫着。 “街面上的糖葫芦也就两文铜板一根,在宫里你好意思收乡君五分的银锞子?”赵卓将手负在身后,冷着张脸瞧着那买糖葫芦的内侍道。 这些个内侍可能不认识沈君兮,却没有不认识七皇子的,因此那人就有些尴尬地笑道:“这……这不是找不开么……” 说着就把塞到腰带里的那枚银锞子给翻了出来,交还给了沈君兮。 “算了,本就是过年,大家都图个高兴,就当我赏你了!”瞧着那内侍战战兢兢地样子,沈君兮就帮他解围道。 赵卓就瞪眼瞧着沈君兮。 心想自己这是好心帮她出头,她却不领情? 沈君兮更是冲着那小内侍眨了眨眼,示意他快走,自己则拖着赵卓走到了另一侧,小声地笑道:“七殿下,不如借我些钱,以后我再还给你!” “怎么着?你还想去挥金如土啊?”赵卓就没好气地同沈君兮道,“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的东西都是不要钱的,你要你喜欢,拿着走就是!” “那样的话还有什么意思?”沈君兮却有着不同的观点,“逛街的乐趣,自然是把钱都花出去!光拿东西不给钱,那有什么意思?难怪福宁说这条花灯小街上没有烟火气!” 赵卓听着沈君兮这意思,倒好像是说自己的不对,他也不与沈君兮相恼,而是叫人去弄了一贯铜钱来交到了沈君兮的手上。 第180章玩闹(九更) 沈君兮得了这一贯铜钱,就带着七皇子在这条花灯街上逛吃逛吃了起来,赵卓也觉察到这给了钱,和不给钱的感觉,确实差了不止那么一星半点。 沈君兮很想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逛下去。 可她一想到偷溜出去的纪雪和福成公主,她的心下就总是透着不安。 她们应该不会有事的? 沈君兮就在心里不断地暗示着自己,可眼睛却不断地在水榭上扫过。 昭德帝在湖边聚上了一群臣子,他们正在以花灯为名,吟诗作乐。 而曹太后这边,则由贵妃和淑妃们拥着,身后还跟了一大群的女眷,彼此说笑着,不断地引得曹太后发笑。 外祖母和大舅母也各自遇着了自己的故友,开心地聊着…… 大家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并没有人注意到福宁公主不见了的这个事实。 “君兮,君兮,你要不要去冰嬉?”就在沈君兮正瞧着人群发愣时,周福宁就有些兴奋地凑了过来,“我刚才遇到了三哥,三哥说要下湖去冰嬉!” 现下正是隆冬时节,京城里的水域基本上都已经结上了差不多半尺厚的一层冰,正是冰嬉的好时节。 瞧着周福宁的笑脸,沈君兮的心里却变得越发焦虑起来。 “我还是不去了。”沈君兮就扶着自己的胸口道,“你自己去玩!” 周福宁却有些不依不饶,她拖着沈君兮道:“去,去,平日里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福宁你到底去不去?不去三哥可要下湖了!”远远的三皇子赵瑞却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喊了一嗓子。 生怕被他们落下的周福宁也就对着沈君兮一跺脚:“哎呀我不管你了!” 然后她提起了裙子,就追着三皇子而去。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赵卓却是凑了过来,“你的脸色现在瞧着很不好!” “不是,”沈君兮下意识的就想要掩盖着什么,可她一见着赵卓满眼的真挚,就如同见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样,将之前瞧见的事都同他说了。 “她们这样偷跑出去,侍卫什么的肯定不会带得太多,”沈君兮将自己的担忧也一并说了,“我就怕到时候出个什么事,根本照应不过来。” 亲自与拍花党交过手的赵卓自然知道沈君兮不是在危言耸听。 虽然每到这种日子,五城兵马司和巡防营都会加强巡逻,可是百密一疏,总还是会有妇人和儿童走失。 赵卓就凝色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想到说这个?” 沈君兮就面色一红,将下午在延禧宫的那些不快也告知了赵卓。 “明明是她自己犯了错,却好要诬陷我和雯姐姐,我一想着就心中有气。”沈君兮就有些赌气道。 “可你现在又想管了?”赵卓看着闹别扭的沈君兮,就忍不住笑道,“她们离开很久了么?” 沈君兮就想了想:“前后约莫半个时辰。” “这么久了?”赵卓就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半个时辰,早就够她们跑到花灯街上走个来回了。 “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这就派人去寻她们。”赵卓就一脸正色地同沈君兮道,“而你赶紧到王老夫人的身边去!” 说完,赵卓便转身离开,可他刚走出两步,又快速地跑了回来,站在沈君兮的跟前道:“忘了告诉你了,你今天送来的糕点很好吃。” 然后不等沈君兮反应过来,他又再次跑开了。 沈君兮站在原地也就眨巴眨巴了眼,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润。 想着七皇子刚才叮嘱的话,沈君兮也就在人群中寻找起外祖母的身影来,然后发现她正和几位年纪相仿的老夫人已经移至湖边的一处暖阁里,烤火煮茶聊天。 沈君兮赶紧寻了过去。 而王老夫人对沈君兮的突然到来还是有些意外的:“怎么不去看花灯了?反倒跑到这里来陪着我们几个老婆子?” 沈君兮先是给暖阁中坐着的几位老夫人请了安,然后笑着同王老夫人撒娇道:“冻死我了,也就想着到外祖母这来讨杯茶喝。” 因为此刻正是隆冬时节,京城里的气温并不高,而这花灯街又是设在了户外,虽然宫人们在四处都升了烧得红彤彤的柴火,可正月里的寒风还是让人觉得有些瑟瑟,所以她们这些老夫人才躲进了暖阁喝茶。 因此王老夫人在听着沈君兮的话后只是呵呵地笑,并不去质疑沈君兮话里的真伪。 一旁侍候茶水的宫女听了,更是拿出一套杯盏,然后从烧得滚烫的茶缸里舀了一盅茶给沈君兮。 沈君兮笑着接了,然后乖乖巧巧地坐在了王老夫人的身边,暖阁外就传来周福宁他们在湖面上嬉闹的声音。 王老夫人就眉眼弯弯地看着暖阁外,同另外几位夫人笑道:“正是她们这个年纪最好玩,再过得两年,就都要被家里拘起来了。” “对呀,我还记得小的时候与家里的兄长一起在草地上捉蛐蛐儿。”另一位老夫人也坐在那,有些羡慕地笑道,“还是那个时候好啊,无忧无虑的,就像这群孩子一样。” “清宁乡君为何不去一起冰嬉?”更有老夫人关心起沈君兮来。 沈君兮则是乖巧地笑道:“因为我想陪着外祖母。” 王老夫人就很是欣慰地抚了抚沈君兮的头。 不多会的功夫,齐大夫人带着纪雯也进得暖阁来。 “还是这暖阁里暖和。”齐大夫人一进来,就同众人笑道,“正月里的风还是太冷了。” 阁阁的人也就笑着给齐大夫人在火炉边让了个位置出来,齐大夫人就不客气地坐了。 王老夫人瞧着她们几人,却独不见纪雪的身影,便随口问了一句:“雪姐儿呢?” “她不就在屋外?”齐大夫人就冲着暖阁外一努嘴,笑道,“她今天可一直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呢。” 听着齐大夫人这话,沈君兮就心生奇怪,于是她朝暖阁外看去,只见纪雪正背对着自己,独自站在暖阁外发呆。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瞧见纪雪跟着福成公主她们一道扮作小内侍混出了宫去,那眼前的这个纪雪又是谁? 第181章败露(十更) “这天怪冷的,她一个人站在外面做什么?”暖阁里同王老夫人一块烤火的林夫人就奇道,“还不快些进屋来暖和暖和。” 说着,她就出得暖阁去,想要将纪雪给拉进来,可就在她拉住纪雪的那一瞬间,却突然惊道:“咦?你是谁?为何会穿着雪姐儿的衣服站在这?” 林夫人的话一下子就惊动了暖阁里的人,王老夫人等人更是走出暖阁去一看究竟。 只见林夫人正抓着一个小姑娘不松手,而那小姑娘身上的衣衫和头上的发饰皆为今日纪雪进宫时所穿戴的,特别是小姑娘耳畔的一朵珠花,正是今早齐大夫人亲手簪在女儿头上的,因此齐大夫人一见,便嚎了起来:“你到底是谁?我们家的雪姐儿呢?你把我们家的雪姐儿怎么样了?” 那假扮纪雪的小姑娘原本只是个小宫女,今年也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因为身量和纪雪长得差不多,才被福成公主“抓”来顶包的。 依照福成公主的吩咐,她只需穿着纪雪的衣裳出现在齐大夫人瞧得见的地方就成,而且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她们的行踪。 而现在她眼前所遇到的,却是之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 那小宫女就慌得想跪下来求饶,但一想着自己还穿着纪雪的这身衣裳,要是给跪坏了,自己可陪不起。 再一想到福成公主的嘱咐,她就只能呆呆地站在那,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齐大夫人却管不得那么许多。 她快步上前,抓着那小宫女不问青红皂白地就揍了起来,更是抓着那小宫女,让她把纪雪给交出来。 如此大的动静,一下子就吸引到了不少人诧异的目光。 王老夫人就微微皱了眉,齐氏的样子也确实太不成体统了。 被人瞧见了,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她们秦国公府。 就在王老夫人准备发话时,林夫人则早已凑到了齐大夫人的身侧,一边拉着她,一边劝道:“现在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大夫人还是先冷静些好。” 说着,她用眼风扫了一下周围那些满心探究的人群,想借此提醒齐氏她们这还是在宫里。 因为和纪家同住在清贵坊,林家素来就与纪家走动得多,所以那林夫人才能一眼瞧出那小宫女不是纪雪。 而现下,她更是提醒着齐大夫人。 谁知齐氏却不不管那么许多。 她就好似什么都没瞧见一样,继续同那小宫女不依不饶,并扬言要拖着那小宫女去找贵妃娘娘评理。 小宫女一听,就急了。 她原本只是奉命行事,现在出了事,她也是一问三不知呀! 于是她也就急着为自己辩解:“不关我事啊,我只是个依命行事的小宫女,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齐大夫人显然是不信她的这番说辞,而是坚持要拉着她去见纪贵妃。 沈君兮就听到身后有人发出了轻笑声。 她也就循声看去。 只见三五个夫人正站在一处,掩嘴轻笑着,隐约之间,沈君兮还听道有人在道:“……怎么瞧着这秦国公夫人有些四六不通的样子,难道她真以为自家出了个贵妃娘娘就能越过天去?要知道这宫里还有皇上,还有太后娘娘呢……” 沈君兮因此也就多瞧了那人一眼,发现那人正是北威侯府的人。 之前因为表哥纪昭的婚事,秦国公府与北威侯府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 现下大舅母齐氏自己不顾形象地在宫中大闹,也就别指望北威侯府的人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沈君兮就暗地里叹了一口气,正想着要如何才能拜托眼前的尴尬事时,却听得花灯街的另一头突然变得喧闹起来。 反正是看热闹,众人的注意力又被那边的热闹事给吸引了过去。 只见几个小内侍被几个宫中护卫押送着从远处走来,其中一人还显得很不耐烦,一边走还一边高声咒骂着身边的人。 瞧着这阵势,大家不免皱起眉头来,都暗道这小内侍也太不懂规矩了。 只有近旁的几个人才看清了那小内侍竟然是女扮男装的福成公主,而她身后还跟着黄芊儿等人。 “这是怎么了?”昭德帝在纪蓉娘和黄淑妃的簇拥下,就有些神情不悦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路上的人纷纷像潮水一样地退往了两边,从而给皇帝让出一条道来。 瞧着福成公主这一身小内侍的打扮,昭德帝就不免皱了皱眉:“福成,你这是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纪蓉娘一眼就瞧见了跟在福成公主身后,在瞧见没有纪家的人后,也就放下心来,并且理智地保持着沉默。 而黄淑妃在见着福成公主的模样后却是惊呼了一声。 只是她的这一声惊呼和纪蓉娘相比起来,就显得有些大惊小怪。 昭德帝就有些不悦地扫了她一眼,吓得黄淑妃立即噤了声。 听着昭德帝的质问,福成公主自是习惯性地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只是她还没开口,却抬头瞧见黄淑妃站在昭德帝的身边冲她警告地摇头。 这让福成公主那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昭德帝也懒得再问福成公主,而是瞧向了走在福成公主等人身后的七皇子赵卓。 赵卓也就从她们几人身后走了出来,对着昭德帝拱手道:“回父皇的话,刚才儿臣途经正阳门时听得有争执声,就过去瞧了一眼,却瞧见福成正与守门的门将在争论,儿臣也就过去多问一句,福成称是奉淑妃娘娘之命出宫办事的,儿臣觉得这话里有蹊跷,淑妃娘娘怎么会在今晚这个时候派几个小姑娘出宫办事?因此就将福成她们给带了回来。” “替淑妃出宫办事?”昭德帝听着也就挑眉一笑,转头对身旁的黄淑妃道,“淑妃啊,你倒是跟朕说说,你有什么事需要这几个小丫头出宫替你办的?” 黄淑妃一听,就知道这不过是福成她们随口应付宫门守卫的话。 因此她也是一脸尴尬地冲着昭德帝福了福身子道:“不过是几个孩子贪玩的玩笑话,臣妾能有什么事要她们去办的。” 第182章丢失 “朕也是这么想的。”昭德帝的唇角就微微翘了翘,随即一脸严肃地看向福成等人道,“说,你们出宫到底是想干什么?你们可别想着糊弄朕。” 随后,他又扫了那几人一眼,然后道:“否则,那可是欺君之罪!” 福成公主还犟着脖子的站在那,可她身后的黄芊儿等人则早已吓得跪了下来。 几人中,黄芊儿年纪最大,她自是知道如果不把责任推到别人的头上去,最后受重罚的一定会是自己! 因此,她也就在心里酝酿着这话要如何说才最好,却不料身边的人却已经吓得在那磕起了头:“回……回皇上……的话,我们只是想……想……” 她们虽然都是些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贵女,可面对不怒自威的昭德帝却还是有些胆怂。 “你们想干什么?” 昭德帝听着就一瞪眼,有的人就吓得一哆嗦的不打自招:“我们想出宫看花灯……” 福成公主就在心里叨了一句“猪队友”! 之前不是说好了,只要自己不招,其他人都不准说话么? 而黄芊儿也在心里道了一声“不好”,没想有人竟然会抢了她的先机。 “看花灯?”昭德帝就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悬挂的各色彩灯,瞪眼道,“宫里的花灯不好看么,值得让你们兴师动众地跑出去?” 这次的赏灯宴是在去年十月的时候就定下来的,因此内务府特意派了人去山东订制了这些上元节花灯。 正也因为是做给宫中的花灯,那些做花灯的手艺人更是使尽了浑身的解数,不但要扎出形态各异的花灯来,而且还尽量想着推陈出新,扎出来的花灯也比往年的繁复,花样也是越玩越多,像走马灯这种在民间还觉得很新奇的花灯,早已入不了宫中贵人们的眼。 因此,在听得福成她们竟然想舍近求远,舍本逐末,昭德帝就显得有些不能理解。 “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嘛!”福成公主毕竟也还只是个孩子,被昭德帝问得紧了,她也就发起了小脾气,“宫中的花灯再好看,可也比不过民间的热闹啊!民间的除了各色的花灯外,还有各种各样好吃的,可不像那御膳房,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福成公主的这番指责,让陪侍在昭德帝身旁的福来顺就忍不住用衣袖蹭了蹭额角。 现在在御膳房当管事太监的可是他弟弟福来畅。 福成公主这样一说,明显就是在指责御膳房的差,当得不好! “胡说!”不想昭德帝却是一瞪眼,“你在哪里听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而且你不知道宫外有许多宵小之辈吗?你们这样贸贸然然地跑出去,出了事怎么办?” “怎么会!”福成公主却是跳了起来反驳着昭德帝的话,“谁不知道在父皇的治理下,咱们大燕国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又怎么会有宵小之辈?” 被福成这么一说,昭德帝倒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无话可说起来。 如果自己否认福成的说法,那这些年自己所彪炳的文治武功岂不就成了笑话一句? 黄淑妃瞧出了昭德帝的语塞,也就冲着福成道:“怎么和你父皇说话的?咱先别扯那些其他的,单说你们今儿个出宫,到底是谁的主意?” 黄芊儿听着心中就一紧。 谁的主意?自然都是她的主意! 可这个时候,她又怎么敢认? 恰在此时,福成公主刚好转过身来,要指认她的时候,她却几不可见地冲着福成摇了摇头,就有些后悔没将纪雪给带回来! 不然她将此事全给推到纪雪的身上,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沈君兮挤在人群中,目光却在福成公主身后跪着的那些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没有!没有!怎么会没有?! 自己亲眼瞧着纪雪跟着她们一起跑出宫去的,为何单单没有了纪雪的身影? 沈君兮便趁着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找到了赵卓:“这些人里,没有纪雪呀!” 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赵卓心中也是一紧,果然在那些人里没有瞧见纪雪。 “怎么会这样!”他就有些愤恨地一跺脚,然后赶紧将席枫和徐长清等人给召集了过来问道,“还有一个人没找回来!” “什么?”席枫和徐长清就说自己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好,他们刚一到城门,就瞧见了回宫的福成公主等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将人给带了回来。 现在却被告知还丢了一个! 这叫他们上哪寻去? “你们在五城兵马司可有相熟的人?”沈君兮见着,也跟着一块出谋划策道,“今日城中也有花灯会,那些拍花党们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他们之中有人知道也不一定!” 席枫一听到“拍花党”三个字,就拍着手道:“我知道一个!” “你带我去!”赵卓便同那席枫道。 沈君兮就想跟着一起去,赵卓却留住她道:“你还是留在宫里安全一些!” 沈君兮还欲说些什么,赵卓却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就带着席枫等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而另一边,福成公主依旧在昭德帝的跟前狡辩。 齐大夫人却把假冒纪雪的小宫女给拖了出来。 宫中的宫女虽多,可服侍福成公主却只有那么几个,让人一瞧,便知道这事与福成公主脱不了干系。 福成公主眼见着躲不过去了,就只好招认道:“纪雪她……她被人给掳走了……” 纪蓉娘听着就一个踉跄,而齐大夫人则是眼前一黑,直接晕倒了过去。 “她在哪被人掳走了?”残存了一丝理智的纪蓉娘也就咬牙问道。 那福成公主却是瘫在地上“哇”的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刚一到北苑河边,就遇到了一群人,他们中有人说黄芊儿长得好看,可以带回去当小相公养着,黄芊儿气不过,就与对方对骂了起来,后来不知怎么滴,骂着骂着就互相打了起来,我们打不过,纪雪说她是将门之后,让我们先跑,她断后……” “所以……你们丢下了她,就这样跑了回来?”昭德帝听着这有些匪夷所思的事,一巴掌就呼在了福成公主的脸上,“所以,刚才你们跑回来后,还在想尽办法掩盖自己犯下的错,而不是想办法去救那个掩护着你们,让你们先走的纪雪?” “朕,怎么就养了个你这样的混账!”气急了昭德帝又呼了一把掌在福成公主的脸上。 “搜!给朕全城搜!”昭德帝也就下令道。 第183章处置 天子一怒,整个京城也要为之抖三抖。 齐大夫人被人抬到了之前的暖亭内由太医诊治着,而王老夫人则坐在一旁,默默地捻起佛珠来。 纪雯有些不知所措的坐在那,而沈君兮却始终盯着门外,期盼着七皇子的好消息。 所有人都在度日如年。 王老夫人在不知道念了多少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后,纪蓉娘身边的王福泉终于出现了。 “纪雪姑娘寻着了,贵妃娘娘让老夫人过去一趟。”王福泉也就笑着同屋里的人道。 王老夫人就有些欣喜地站了起来,许是因为坐得太久,或许又是起得太急,她的身形就晃了晃。 好在沈君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外祖母,我扶着您过去!”沈君兮便扶着王老夫人道。 王老夫人自然不敢擅自做主,便瞧向了王福泉。 王福泉也就笑道:“难得清宁乡君一片孝心,那就一同前往。” 沈君兮也就冲着王福泉感激地福了福,扶着王老夫人一道去了水榭旁的千秋殿。 千秋殿里,昭德帝和曹太后坐在了正中,纪蓉娘和黄淑妃在下首的太师椅上坐了,七皇子一人站立在那,而他的脚边还跪着一个人,正是之前走不见了的纪雪。 而离纪雪大概四五尺远的地方,则跪着福成公主和黄芊儿。 见王老夫人过来了,昭德帝便命人端了椅子过来。 王老夫人微微推辞了一把,便侧着身子坐了下来,而沈君兮则是规规矩矩地立在了王老夫人的身后。 昭德帝就清了清嗓子道:“几个小孩子贪玩,竟然擅自出宫,好在今日发现得及时,并未酿下什么大祸。虽然她们今日也被吓得不轻,但是朕还是要好好地教训教训她们!” 坐在昭德帝身侧的曹太后也就微微一抬眼,“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对这件事的处置,本就可大可小,既可一句话揭过,又可大肆发落一番。 原本想着今日还是过节,昭德帝只是想口头告诫一下几个孩子,可一想到今日福成的表现太让他失望了,他就变得有些不悦起来。 即便福成只是个女孩儿,他也不想让她变成一个没有担当的人。 “未经允许私自出宫,其罪一;假传旨意蒙蔽守卫,其罪二;出事之后,竟然企图掩盖罪责,其罪三!”昭德帝就冷眼瞧着福成公主细数着她的罪状,“福成,你自己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沈君兮也就瞧见跪在地上的福成公主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的父皇从不曾这样与她说过话,而今日,显然是生气了。 若说问她该如何处置,那自然是从轻发落的好,可她又觉得父皇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她,可若往重里说了,她又不愿意。 因此福成公主就一个人在那扭捏了起来,半晌都不说话。 而昭德帝也非常难得的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好似并不着急她给自己答案一样。 这样一来,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整个大殿里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此事你也别为难孩子了,既然福成有错,那就惩戒一番便是。”见着双方都这么僵持着,曹太后便发了话,“你们几个,今日回去后,将《女戒》和《女则》各抄上二十遍,皇上日理万机,你们就不必再去叨扰他了,三日后,呈至我的慈宁宫来!” 纪蓉娘在一旁听着,面上虽是波澜不惊,可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曹皇后仙去后,这后宫的大小事务便都是由她说了算。 不过是小小的惩戒一下几个小辈,曹太后不但亲自出马,而且还摆出一副“都不用你们插手”的架势,到底是因为她想庇佑几个孩子?还是因为担心自己会处事不公? 但不管她是出于何种初心,可在旁人看来,这无异是在扇打自己的耳光。 纪蓉娘就觉得脸面上有些火辣辣的,可偏生这个时候她还不能表现出来。 王老夫人听闻之后,便站起身来,替纪雪领了罚。 福成公主心里虽然还有些不愿,也只能乖乖地认了罚。 就在大家都以为此事差不多可以到此为止时,不料曹太后却突然问来:“这件事,是谁最先发现的?” 站在王老夫人身后的沈君兮就微微一愣。 却只见赵卓上前一步道:“回皇祖母的话,是孙儿!” “哦?是么?”曹太后面上依旧笑盈盈的,可沈君兮却觉得她的目光带着寒意,“既是如此,为何不先告知你父皇或是你母妃?好在这是没有出事,若是出了什么事,因你而耽误了,你也要一肩担了么?” 曹太后的斥责声,就连站在一旁的沈君兮都觉得有些吃惊。 听这话语里的意思,反倒是在责备七皇子不该多管闲事? 难怪之前七皇子一直不让自己出头,难道他早就预料到会遇到这么一遭? 一想着七皇子在替自己背锅,沈君兮就想上前为七皇子辩白一番。 只是她刚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说话的时候,却见着赵卓已经先她一步,深深地给曹太后作了个揖,道:“皇祖母教训得是,是孙儿一时失察,并未思虑良多……” 这就是说,他几乎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二话不说地将全部的罪责都给担在了肩上。 也正是赵卓这一谦逊的态度让曹太后的脸色转好了不少,她这才面色和煦地对赵卓道:“既然你已知错,便将那《礼运》也抄上二十遍,同福成一样,三日后交到哀家的慈宁宫来。” “是!”赵卓想也没想的就应了下来,曹太后这才带着些许满意离开了。 纪蓉娘瞧着赵卓就微微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道:“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些,其实你不必全部都应下的……” “不妨事的,皇儿就全当是练字了。”赵卓却是笑着应承着。 “即便是这样,你自己也要多加注意休息。”纪蓉娘就像所有的慈母一样叮嘱着赵卓,“千万别为了抄这个而熬坏了眼睛……” 第184章惩罚 赵卓自是满心的应着。 昭德帝见到他们母慈子孝的一幕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对着黄淑妃道:“平日里不是让你将福成好生管教么,怎么还会在这么重大的日子做出如此不知轻重的事来?” 黄淑妃一听,就算有心为自己辩解,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默默地站在一旁受了,摆出一副很是委屈的表情。 瞧着她的这副模样,昭德帝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每次只要自己训责她,她便会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 以前,他还觉得有趣,愿意去逗上一逗,哄上一哄,可这如今他早就失了这番兴致,也就装成没有看见的样子,一甩衣袖走了。 纪蓉娘自然是要跟上去的。 她同王老夫人等人微微点了点头,又微微叮嘱了几句,便紧随着昭德帝的身后离开了。 觉得自己已经被下了脸面的黄淑妃生怕纪蓉娘因此在昭德帝跟前得了脸,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拽着福成公主离开了。 这赏灯宴上虽然发生了些不快,可毕竟是虚惊一场,不久之后,宫城内便响起了散宴的鼓声。 在得知女儿平安归来后,齐大夫人也悠悠地转醒,然后随着王老夫人出得宫去。 马车上,沈君兮也就在心里盘算着帮七皇子抄书的事。 这件事,七皇子原本可以置身事外的,都怪自己把他拉下了水。 他费心费力地找回了纪雪,不但没能讨到句好话,却还要跟着纪雪一起受罚,真是让她也瞧不下去了。 “外祖母,我想帮着七殿下一块抄书!”沈君兮就把自己找七皇子帮忙,反倒害七皇子受罚的事给说了。 王老夫人听着也是大感意外。 “还有这样的事?你之前在宫里怎么不说?”王老夫人就瞧着沈君兮道。 “我本来想说来着,可七殿下却一直用眼神压着我!”沈君兮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 刚才的情形,王老夫人自然也是瞧在了眼里。 对于曹太后,她能想到的就只有“无理取闹”四个字。 王老夫人便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七皇子本是出于好心,却反倒被太后娘娘责罚……也不知道这孩子的心里会怎么想……” 自从纪蓉娘收养了七皇子后,七皇子也就时常随着三皇子一道来探望“外家”。 这一来二去的,王老夫人便也将他视为了自家的孩子一样疼爱,现在七皇子受了罚,她的心里也就跟着一起心疼了起来。 而且曹太后为什么会针对七皇子,王老夫人也是略知一二的。 当年张禧嫔被查出谋害太子,曹太后就一直不喜张禧嫔所出的七皇子,谁知道她这一次是不是又是故意借题发挥地责罚七皇子? 只因她是太后,就连皇上都不好出言反驳,其他人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既是如此,你就得找个机会同七殿下商量一下,用什么墨,用什么纸,写什么字体,写多大!”王老夫人想了想,就嘱咐沈君兮道,“可不能在这样的小事上穿了帮!” 沈君兮在一旁听着,就忍不住瞪大了好奇的眼瞧向了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也就笑道:“你两个舅舅小的时候可调皮了,我可没少让他们罚抄!可他们一抄不完,就请了屋里的小厮陪着一块抄,有时候还会去找外面的书信先生,那用的纸啊、墨啊,杂七杂八的,一眼就能让人瞧出来!” 坐在车里的纪雯听了,也自告奋勇,称她也可以帮忙抄上一些。 第二日一早,沈君兮便找了麻三,让他去带话给席枫,自己要见七皇子。 二十篇《礼运》并不是个小数目,因此赵卓特意起了个大早来抄书。 听闻沈君兮要见自己,他也就放下了手中的笔,骑了匹马就去了清贵坊。 沈君兮没想到赵卓竟会亲自登门。 她也知道他时间紧迫,因此也就开门见山道:“那二十遍的《礼运》我帮你抄一半!” 赵卓原本还以为沈君兮有什么要紧事要同自己说,见只是为了抄书的事,他的嘴角就浮起一抹会意的笑:“不用,三天抄个二十遍,对我而言不是难事。”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自是不难,可是此事却是因我而起,若不是你帮我担了去,还不知道今日落在我头上的责罚是什么!”沈君兮就同赵卓急道,“你就让我抄一半,也好减轻减轻我的负罪感。” 说着,沈君兮就双手合十地在赵卓的跟前做乞求状。 赵卓原本还想继续拒绝,因为在他看来,自己领的罚,又怎好推脱到他人的头上? 可他一看见沈君兮那真挚的眼神时,却觉得如果能同沈君兮同抄一篇《礼运》,也是件颇有意思的事。 至于她抄得好不好,能不能用上,便不是他所要考虑的事了。 正如沈君兮自己所说,让她陪着抄一抄,减轻点心理负罪感也好。 “十遍对你而言是不是多了点?”赵卓就打量着沈君兮道,毕竟她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那你帮我抄五遍,我原本是想让席枫他们再帮我抄十遍的!” 沈君兮就瞧见赵卓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沈君兮就哑然失笑。 她怎么会觉得赵卓真会乖乖地抄上二十遍呢? 沈君兮就趁机同赵卓说了一些王老夫人告诉她的“注意事项”,赵卓一想,王老夫人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在回宫后,赵卓便让席枫托麻三带回了一大叠澄心纸和徽墨,以及一篇他抄来做范文的《礼运》。 沈君兮就掂了掂那纸,少说也有大半刀。 “我不过只要抄上五遍而已,用不了这么多的纸?”沈君兮就同麻三奇道。 “七殿下说了,能用多少用多少,余下的就算他付给你的辛苦费了。”麻三却是讨好似地同沈君兮说道。 沈君兮听着就有些咋舌,市面上的澄心纸已经是卖到了二三十两银子一刀,这宫廷特供的只怕是价钱更贵,但一想到七皇子素来的大方,想必这些钱在他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第185章抄书 既然决定开抄,沈君兮便叫来了纪雯。 二人拿着赵卓用楷书抄的那篇《礼运》细细地研究了起来,包括在哪起笔,在哪儿收峰,七皇子又有什么运笔习惯…… 将这些在心中揣摩了不下十遍后,两人这才准备动笔一试。 纪雯一边磨着墨,却同沈君兮道:“你看纪雪那边,我们是不是也帮着抄上一些?” “我们为什么要帮她抄?”沈君兮用毛笔醮了墨,在纸上仿着写了个字,然后反复对照着赵卓写的那篇,觉得没什么差别后,她也就继续往下抄道,“若不是她,我们现在都不用抄这些。”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她一个人怎么抄得完?”纪雯却为纪雪担忧着。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们帮她抄了,她便会念我们的好么?”沈君兮才不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忘了她之前是怎么诬陷我们的?” “但凡她行事之前多想想我们,多想想秦国公府,也不会犯下这样的事来。”沈君兮就不以为意地说道,“平日里外祖母也没少罚她,也没见她长什么记心。也正好让大舅母看看,这天下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帮她惯着她的宝贝女儿,纪雪闯了祸,她一样的兜不住!” 听着沈君兮这一番话,纪雯就有些语塞,这些年大伯母对纪雪的宠溺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只因对方是长辈,她也不好明说。 “难道这事……我们就不管了?”纪雯就试探性地问起了沈君兮。 “自然是不用管,”沈君兮就点头道,“除非是大舅母或是外祖母开了口让我们帮那纪雪一把,否则我们好心将文抄了过去,还指不定纪雪会怎么想,保不齐她还会以为是我们在故意讥笑她呢!” 纪雯一想,沈君兮所说的可不就是纪雪的性子么,自己还真的差一点吃力不讨好了。 纪雯就叹了一口气,也拿起笔,静下心抄起书来。 次日,沈君兮便把抄好的十遍《礼运》交到了麻三的手上。 麻三也就麻溜去寻了席枫,交差去了。 而另一边,齐大夫人的东跨院里,纪雪却是抄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都过了一天半了,莫说《女戒》和《女则》各抄二十遍了,她连五遍《女则》都没能抄出来。 眼见着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纪雪越想越觉得这是个不能完成的任务,因此越发哭得伤心了起来。 齐大夫人自是很心疼女儿的,可一瞧着被纪雪扔了满地的纸团子,她更心疼这些白纸。 齐大夫人就肉疼地弯下腰拾起了一团,展开来一看,发现一张白纸上不过刚被纪雪写了两三个字便被揉成一团给扔了。 “好好的纸,你扔了做什么?”齐大夫人又捡了三四张起来,发现那几张也只写了些许一两个字,有一张甚至只因为沾了个墨点点,也被纪雪给扔了。 岂料跪坐在临窗大炕上的纪雪却是满不在乎地道:“写得不好,当然就扔了!” “写得不好?”齐大夫人就掸了掸手中的纸道,“哪里写得不好了?我看你这是诚心要浪费我的纸!你知不知道这澄心纸外面的笔墨铺子都已经卖到十两银子一刀了!这还是次的,好的那种五六十两银子一刀,哪经得起你这样挥霍?” 因为心急,纪雪今日本就有些心浮气躁,再被母亲齐大夫人这么一数落,她的心情也就更糟了。 她“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狼毫笔给拍在了案桌上,使得笔上沾着的墨汁四溅,更有不少都沾到了自己的身上。 纪雪却根本不在乎这些,而是瘪了嘴道:“您的眼里只有钱钱钱,您倒是管一管我,帮我想想这二十篇《女则》和二十篇《女诫》如何才能完成得了?要知道,太后娘娘的给的期限,可只剩下明天一天了!” “可这事能怪我么?”听着女儿这类似指责的话,齐大夫人也是一肚子火气,“昨日我便让你去同老夫人说好话,让守姑和雯姐儿帮你分担着点,是你自己犟着脖子说宁愿抄死也不去求守姑的,这会子倒怨起我来了?” 纪雪听着也负气道:“府里那么多人,难道连找两个帮我抄文的人都没有吗?” 齐大夫人就用纪雪冷笑道:“府里是人多啊,可你指望那些目不识丁的丫鬟婆子来帮你吗?她们怕是连笔都不会抓。” “可前院的那些学徒和小厮呢?”纪雪依旧不死心。 而齐大夫人则是瞪大了眼睛瞧着纪雪道:“难不成你还想把此事闹得阖府皆知?” “阖府皆知就阖府皆知!”一心只想抄够了二十遍《女则》和《女诫》的纪雪也顾不得那么多,“那也总比交不上差,然后被太后娘娘再度责罚得强!” 齐大夫人被纪雪一抢白,反倒觉得女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不管怎么说,先把眼前的难关给渡过去再说。 齐大夫人并不想到大儿媳妇文氏跟前去服软,便去找了二儿媳妇谢氏。 她这边还没开口,谢氏便知道婆婆的来意,只是她素来也不喜欢纪雪这个小姑子,便称了病。 齐大夫人自然瞧出了二儿媳妇这是在敷衍自己,气不过的她也就让人去请了个郎中来。 她原本是想戳穿二儿媳妇的谎话,岂料那郎中在给谢氏号过脉后,就直同齐大夫人道喜。 “少奶奶这可是喜脉!”那郎中就喜滋滋地道,“这孩子刚上身,少奶奶要多注意休息!” 一句话,就绝了齐大夫人的念想。 她只得让人去外院找个几个识文认字的小厮进来,让人挑灯夜书。 那几个被唤到后宅的小厮本就只是跟着前院管事的些许认得几个字以及会算账而已,他们写的那一手字,也就只有他们自己才认识。 现在陡然被叫来抄书,几个人俱是紧张。 倒是其中为首的一人道:“既然东家都不嫌弃我们字丑了,我们只管先抄了就是……” 于是几人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抄写了起来,如此熬得一天一夜,倒也将纪雪的那各二十篇的《女则》和《女诫》给补齐了。 到了曹太后所限定的三日之期时,生怕纪雪再闯祸事的王老夫人便亲自带着纪雪和齐大夫人入了宫。 当她们到达慈宁宫时,七皇子赵卓已经将他所抄的二十遍《礼运》呈交了上去。 因为一开始,就特意用了一样的纸一样的墨一样的正楷字,曹太后一张一张的看下来,虽然觉得每张纸上都有着细微的差别,倒也寻不出其他的错来。 可轮到纪雪的时候,她便没这么幸运了。 第186章重抄 原本就是赶抄出来的,抄书人的笔法轻重各有不同,字迹那更是千差万别,曹太后当场就看得黑了脸。 因为之前没能寻出七皇子赵卓的错来,曹太后也就将所有的怨气都发到了纪雪的身上。 “你们都当哀家老糊涂了不成?竟然敢拿这种东西来糊弄哀家?”曹太后就将纪雪交上去的那一沓纸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光从笔迹上看,就有五六个人!” 王老夫人就看了眼那如雪花般落下的纸张,只这一眼,她便觉得齐氏这两母女还真是不会办事,就连这么点小事,因为没有自己的过问,都能给办砸了。 见着带着些许怒气的曹太后,王老夫人只好上前道:“都是老身监管不利,倒让这孩子钻了空子……不如请太后娘娘再宽限几日,让这孩子将这些东西都重新誊抄一遍?” 既然有人识相地搭梯子,曹太后的脸色也跟着缓和了几分,可纪雪的脸色却变得铁青。 她原本以为只要将这些交了上来便可以交差,岂料祖母的几句轻描淡写,她竟然要将这些再重新抄一遍! 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祖母啊? 纪雯就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王老夫人,可王老夫人却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敬模样,一心一意地等待着曹太后发话。 “总算家里还有个明白人。”曹太后就不阴不阳地冷哼了一句,“那我就再宽限她三日,若三日后拿来的还是这种东西,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王老夫人也就满口应了下来,又听了曹太后的一阵“教诲”之后,这才带着纪雪母女出了宫。 一路上,王老夫人一直闭着眼坐在马车里,而齐大夫人和纪雪陪坐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她们的马车一路哒哒哒地驶回了清贵坊,守门的婆子一见着王老夫人的马车便下了角门的门槛,让马车径直赶到了王老夫人的翠微堂前。 一早便得了信的沈君兮便迎了出来,见着这一车人的脸色都不虞,便知道她们这一趟进宫交差并不顺利。 只是不知道七皇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自己要不要派个人去探听一番? 沈君兮一边想着,就一边上前给王老夫人道过安,然后便虚扶住了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就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沈君兮的手,好在这屋里还有一个懂事的。 素来都是被人敬着的她,这么些年来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下面子。 她思考了一路,觉得在这件事上再不能对纪雪听之任之,于是也就转身对身后的齐大夫人道:“这三日雪姐儿暂时搬到我屋里来住,我来盯着她把这些书文抄完,若是不能按时完成,我看每日的吃饭睡觉也都可以免了!” 齐大夫人听着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母亲,这怎么行……” 王老夫人就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怎么不行?祸是她自己闯出来的,不帮她熬过这三日去,难不成你还想引得太后娘娘的雷霆万钧?” 齐大夫人一听,就吓得噤了声。 而纪雪则是有些紧张地依偎在齐大夫人的怀里,声音细弱地喊了一声“娘”。 齐大夫人却也无法,只得叮嘱着纪雪要听话。 王老夫人则像是没看见她们的“母女情深”,而是同一旁的李嬷嬷道:“你让珍珠她们去把东次间给收拾出来,这几日就让雪丫头在里面抄书,然后你亲自去小祠堂里将先帝御赐的戒尺拿来,这几日雪儿姐但凡有偷懒的时候,你只管拿着戒尺打她便是。” 纪雪这下就变得更紧张了。 小祠堂里的那跟戒尺她是见识过的,不过一尺五寸长,却是由竹韧制成,打在身上特别的疼。 现在祖母让李嬷嬷拿着那个御赐的戒尺打自己,自己还能得了个好去? 李嬷嬷就有些犹豫地看了眼齐大夫人,应声而去。 待李嬷嬷从小祠堂里取了戒尺再回到翠微堂时,珍珠她们已经将东次间给收拾了出来,并且摆上了炕桌,备下了文房四宝。 而纪雪则是愁眉苦脸地站在了一旁,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齐大夫人看着就有些心疼。 “娘,要不还是让雪姐儿回我那屋!”她继续为纪雪讨饶道。 “回你那屋?”王老夫人却是不留情面地扫了齐大夫人一眼,“然后三天后又和今天一样么?这三日可是我豁出了老脸不要,帮你们求来的,你还道和先前一般轻松?” 说完,王老夫人更是看向了纪雪:“脱鞋,上炕!你还道这时间很是宽裕不成?今日若是抄不出十篇《女则》来,你也就不用睡了。” 纪雪之前一直忍着的泪水“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王老夫人就在一旁冷冷地瞧着,用眼神制止了本欲上前宽慰纪雪的齐大夫人:“你有时间还是去忙别的事,可别让咱家因此而落了个不敬皇家的罪名。” 齐大夫人的神色也就变得讪讪的,然后随便寻了个借口,恋恋不舍地退了下去。 纪雪见自己哭了好一会都无人理会自己,便由先前的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啜泣,到最后只是站在那无声地抽泣着。 “哭完了么?”王老夫人也不理会她那么许多,“哭完了就赶紧把眼泪擦擦,现在离用午膳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足够你抄上一篇《女则》了。” 说完,她又交代着李嬷嬷:“你就在这守着她,但凡她不认真抄书,就直接拿戒尺打!” 李嬷嬷就欠了欠身子,捧了那戒尺道:“四姑娘,也请你不要为难老奴,还是赶紧的抄书,你好我也好。” 抽泣了好一阵的纪雪这才瘪着嘴地爬上了大炕,拿起笔乖乖地抄了起来。 沈君兮见状,觉得自己不好再留在王老夫人的屋里,也就在王老夫人的跟前告了退,回屋继续为母亲抄写佛经。 因为王老夫人的“严加看管”,纪雪在翠微堂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抄完了曹太后所责罚的二十遍《女则》和《女诫》。 虽然字迹较之前还是一样的难看,但胜在字迹一致,曹太后也就并未再多说什么,而只是告诫着纪雪以后行事切不可鲁莽,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纪雪哪敢还多说什么,除了一味地顺承着,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直到曹太后将她放出了宫。 好在这件事就这么揭了过去,正月也这样悄悄地过完了。 第187章日子 到了二月,收拾好行囊的黎子诚就来同沈君兮辞行。 “你想好怎么去了么?”因为不能大张旗鼓,沈君兮很是为黎子诚这一路的安全担忧。 “我找了个镖局,他们正好有一批货要押往福州,我与他们同行!”黎子诚则很是坦然地与沈君兮笑道。 因为不能亲自去送黎子诚,沈君兮又私下里给了他五百两银票。 “穷家富路,多带些钱在身上,遇着事,你也不必惊慌!” 黎子诚还能说什么?只得结结实实地给沈君兮磕了一个头:“定不辱命!” 沈君兮那边刚送走黎子诚,秦四这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大家对天一阁的热情未减,又加之年前四皇子亲自送了一批人去了顺天府,大家都只道这天一阁是由四皇子罩着的,闲帮什么的并不敢上门找麻烦,生意也就做得更顺畅了。 沈君兮接到这样的消息,自然是满意的。 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自己变成富甲一方的小富婆简直指日可待。 二月一过便是三月,沈君兮和纪雯随着王老夫人参加了几家的春宴后,便到了四月。 四月初八的浴佛节,王老夫人受隔壁的林老太君的邀请,又带着沈君兮和纪雯去寺里吃了一回斋饭。 因为每次都没有带纪雪出去,她在家中就有些不太高兴。 王老夫人听了,却是淡淡地道:“她脾性太大了,带出去我怕闯祸!” 一句话,堵得齐大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日子一转眼便到了端午节。 沈君兮在平姑姑的指点下,跟着纪雯一起开始“学”做五毒荷包,而宫里的纪蓉娘也赏了五毒绒花下来,那蝎子、蜘蛛做得是栩栩如生,放在炕几上倒把刚进得屋来的鹦哥吓得哇哇直叫。 沈君兮就掩了嘴大笑。 “是假的!”沈君兮拿起其中的一只蜘蛛簪子在鹦哥的面前抖了抖,只见那蜘蛛的黑色绒腿还跟着抖了起来。 “咦!这也做得太精巧了些!”这一次终于看清了沈君兮手里的蜘蛛簪子,鹦哥这才敢拿到手上把玩了起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一团白影竟然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一眨眼的功夫就把鹦哥手里的蜘蛛簪子给咬了去。 鹦哥大喊了一声“哎呦”,却发现小毛球竟然躲在那炕头矮柜的角落里对那簪子撕咬了起来。 一屋子人都暗道不好。 这蜘蛛簪子可是宫中的御赏之物,若是弄坏了,宫里追究了下来,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沈君兮也就眼疾手快地将炕几上的另一只蝎子发簪收进了炕几的抽屉里,而鹦哥则是取来了平日用来喂小毛球的小肉干,哄起那小毛球来。 而那小毛球今日也变得不一样,平日里拿个小肉干逗上一逗,它便会乖乖的听话,而这一次它却死咬住那只假蜘蛛不肯松口。 这连沈君兮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她也就亲自上前抓了小毛球,想要从小毛球的口中将那支簪子给拔出来,岂料一使劲,竟然将那只蜘蛛鼓鼓囊囊的肚子给撕破了,滚出一个小艾叶包来。 小毛球一见到那个小艾叶包,便赶紧丢开了嘴里已经瘪了的假蜘蛛,转而又撕咬起那个小艾叶包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撕得满炕头都是。 原来雪貂兽是属地感很强的小动物,它闻到了带着“浓烈气味”的假蜘蛛,还以为它的领地被侵占了,因此也就跳起奋力一搏,直到将对手撕了个粉粹,这才回头找起另一支发簪来。 幸好沈君兮已经将那蝎子发簪给收了起来,可那蜘蛛发簪也算是彻底没救了。 “这下遭了!”沈君兮瞧着满炕头的艾叶沫子就苦笑道,“弄成这样,怕是补也补不好了。” “拿来给我看看。”平姑姑也就同沈君兮说道。 沈君兮只得死马当成活马医地将已经瘪了的蜘蛛发簪交给了平姑姑。 平姑姑瞧了瞧,皱眉道:“若是填点碎布头什么的应该还是能将这簪子给撑起来,然后再在上面绣上点纹饰,倒也看不出曾经被撕坏过。” 说着,她也就从针线笸箩里抽出一段黑色丝线,补起那只蜘蛛来。 沈君兮则趁机“教训”起小毛球来。 她将小毛球提溜到自己的腿上,让它瞧着平姑姑一针一线地缝着那只被“开肠破肚”的蜘蛛:“看见没?都是你干的好事!今天晚上不给你吃小肉干了!” 那小毛球这才好似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便发出“呀呀”的声音,还不断地将自己的肚皮露出来跟沈君兮撒娇。 沈君兮原本想板着脸不理它,可也架不住它不断地用头蹭她的手臂,一副装乖卖巧的样子。 沈君兮就用手拍了拍小毛球的头,以示惩罚。 好在那只蜘蛛发簪做得也不算大,平姑姑并没有用多长时间便将其补好了,因为是用的同色丝线,绣出的花纹若隐若现,倒比之前显得还要精致一些。 沈君兮便让鹦哥看好了小毛球,然后将另一只蝎子发簪从炕几的抽屉里拿了出来,同纪雯道:“雯姐姐,我原本还想让你先选的,既然小毛球弄坏了蜘蛛发簪,便只能给你这只蝎子的了。” “这有什么关系,”纪雯却是笑着将那支蜘蛛发簪插到了自己的头发里,“不过就是应个景而已,而且平姑姑的手艺这么好,谁又瞧得出来呢?” 说完,她又继续低下头,做起手里的五毒荷包来。 因为母亲和弟弟都不府里,纪雯就只做了两只五毒荷包,一只做给王老夫人,另一只则是做给小侄儿芝哥儿的。 可沈君兮却是一口气做了五六个:一个做给姨母纪蓉娘,一个做给三皇子,一个做给七皇子,东府里的纪霜和纪霞要各送一个,还有周福宁那儿也不能落下…… 纪雯瞧着都有些咋舌。 瞧着沈君兮那平整的针脚,她都不知道沈君兮的针线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看着纪雯那有些怀疑的目光,沈君兮就只能讪笑道:“大概是熟能生巧,做得多了……针脚也就平整了……” 是这样的吗? 纪雯就有些怀疑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荷包。 第188章端午(七更) 其实她的针脚也算平整的,可是她的速度却远不及沈君兮。 “你是慢工出细活嘛!”沈君兮就打着哈哈的将自己做的那堆荷包给收了起来,“我做得很粗糙的……” 平姑姑岂会看不出沈君兮那拙劣的欲盖弥彰。 这两个人都是自己教的,可沈君兮领悟力却是好得惊人。 往往自己只要示意一遍,她便能跟着做出来,可以说,已经是算得奇才了。 但让她不明白的是,沈君兮却好似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本事,而今日她总算瞧出了些端倪。 于是,平姑姑也就装成很是随意地拿起了沈君兮做的荷包看了看,又看了看纪雯做的,随后道:“乡君做东西还是显得有些毛糙,不如大小姐做得细致。” 纪雯听得平姑姑也这么说,也就暗自舒了一口气,她这个做姐姐的还真的担心自己事事都被沈君兮给比了下去。 平姑姑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也就不免感叹沈君兮的心思细腻。 但她也觉得像沈君兮和纪雯这样的表姐妹很是难得:姐姐懂得照顾妹妹,妹妹也知道顾忌姐姐,彼此都懂得照应对方。 沈君兮在做好了那些五毒荷包后,也就叫人赶在节前送了出去。 到了五月初五那日,齐大夫人自然要带着纪雪回娘家的,而文氏也带着已经一岁七个月大的芝哥儿归宁,纪昭也陪着大腹便便的谢氏回了娘家。 纪雯原本想留在府里陪着王老夫人和沈君兮,不料王老夫人却道:“既然你母亲不在京城,你就应该替着她去一趟舅舅家,去探望探望你的外祖母……” 纪雯便听从王老夫人的话,带着八色礼盒和一些节礼回了舅舅家。 待纪雯走后,王老夫人便有些失落地搂着沈君兮道:“这样一来,又只剩我们俩了!” 瞧着王老夫人的情绪有些低落,沈君兮便拉着王老夫人的手道:“外祖母,不如今日让守姑亲自下厨,为您做一道白斩鸡怎么样?” “哦?我的守姑还会做白斩鸡呀!”王老夫人一下子就被沈君兮带起了兴致。 “我自然是会的!”沈君兮就自信满满地拖着王老夫人去了厨房。 因为今日府里的主子们大多不在,纪府的厨房就显得难得的清闲。 几个婆子也就笑呵呵地围坐在一起,一边摘菜一边口无遮拦的说着些浑话。 幸好她们中间还有个眼尖的,老远的就瞧见清宁乡君扶着王老夫人,身边还跟着李嬷嬷等人,一大群的往这边来了。 “哎呦,赶紧别闹了,老夫人和清宁乡君过来了!”那婆子就赶紧站了起来,将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 其他的婆子却是继续调笑道:“你这就没意思了,说不过我们竟然还将老夫人给抬了出来,老夫人又岂是会到我们这个腌渍地方来的人?” 那婆子说这话时,王老夫人一行人刚好到了厨房门口,李嬷嬷也就干咳了一声,以提醒她们这些婆子们可不要再口无遮拦。 刚还在说笑的几人一见着王老夫人还真的来了,也就吓得一个个噤了声,而厨房里的管事妈妈更是赶紧迎了出来,在见着王老夫人的时候一边请安一边不安地问道:“可是我们又有什么不周的地方,竟然惊动了您老人家?” 王老夫人却是挥了手道:“你们不必紧张,不过是守姑想为我亲手做一道白斩鸡而已,你们这里可有鸡和佐料?” “有的有的!”那管事婆子忙不迭地应着,也就赶紧命手下的人去厨房后面的菜园子里抓鸡烧水,不一会的功夫,刚才还显得很是清闲的厨房一下子就变得忙碌了起来。 “这里竟然还有个菜园子?”沈君兮却像是有了什么新发现一样,趁着厨房里在杀鸡拔毛的空档,就往那菜园子里去了。 厨房里的管事妈妈连忙跟了上去,在后面小声地嘱咐道:“乡君可要仔细着些脚下,菜园子里都是泥地,可别污了您的鞋。” “不妨事的!”沈君兮瞧着那片长得绿油油的菜地,心情就变得不是一般的好,她让人拿了个竹编的小筐过来,亲手摘了些菜心,打算待会再炒一个菜心。 王老夫人瞧着在菜园子里生龙活虎的沈君兮就很是宽慰地同身边的李嬷嬷道:“这孩子,倒不是一般的活泼。” 待沈君兮从菜园子里沾满了一身露水出来时,厨房里的婆子们早已将处理好的鸡放在了砧板之上。 她也就将手中盛满菜心的小竹筐,交给了身边的人,并嘱咐她们去洗了,自己则站到了砧板前,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啪啪”的挥舞了两刀,手起刀落之间,两只鸡腿便被她卸了下来。 这下连王老夫人都有些看呆了。 她原本以为沈君兮所说的“下厨”不过只是站在一旁“指点”着厨房里的这群仆妇行事,没想到她还真的亲自操起刀来。 沈君兮很是熟练地将那鸡腹切开,将刚才堕下的两只鸡腿给塞进了鸡肚子里,然后又同那管事妈妈要了一口大瓮缸,将那鸡给塞了进去。 “可有葱姜蒜?”沈君兮又问那管事妈妈道。 “有有有!”刚才见着沈君兮的这一气呵成,就连那管事妈妈都给镇住了,刚回过神来的她,也就赶紧让人将葱姜蒜都送了上来。 “还有香菇、丁香、冰糖、盐、香油、酱油……”沈君兮就一项一项地报着,一股脑地全部扔进了那大瓮缸里,然后再往里加水,直至整只鸡都被水给盖住了。 随后她又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发现没有遗漏之后,这才盖了盖,让人将瓮缸搬上了灶台,并命人用大火煮之,她自己则净了手,等候在一旁。 王老夫人见了,这才同她笑道:“守姑在哪里学的这些好本事?直叫外祖母都看呆了。” 沈君兮却是呵呵一笑。 上一世的时候,她也不记得是从哪里听得一句“抓住男人的胃,就是抓住了男人的心”,对此深信不疑的她努力学做各种菜肴,想借此笼络住傅辛,可惜得很,对方对自己的努力非但视而不见,还在言语中讥讽她是个“厨娘”! 第189章心事(八更) 从那之后,她就变得不爱下厨,也白白浪费了这好不容易学来的好手艺。 只是在外祖母的跟前,她自然不能实话实说,只得装傻充楞的笑道:“自然是余嬷嬷咯!” 生怕外祖母继续问下去的她,也就装成查看火候的样子,反复地查看着那大瓮缸里煮的鸡,直到那水翻滚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便让人将那瓮缸从火上搬了下来。 “就这样焖上两刻钟,然后再用井水套了,待这鸡冷下来后切块,配上用香油、酱油和食醋调配的三合油即可。”沈君兮就扶了王老夫人,同那厨房里的管事妈妈交代道。 厨房里的管事妈妈也就连忙记了下来。 就在沈君兮准备再做一个炒菜心的时候,翠微堂的一个小丫鬟却寻了过来:“启禀老夫人,七皇子来了。” “哦?”王老夫人就掏出了身上的珐琅瓷怀表看了看时间,“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那小丫鬟自然是无法回答王老夫人的。 “行了,你把这个交给她们,”王老夫人就指了指灶台上那已经洗好的菜心,“我的守姑不用太能干。” 说着,她也就牵着沈君兮手,带着她回了翠微堂。 翠微堂的前厅里,七皇子赵卓一人坐在那,细品着丫鬟上的茶,显然是已经等候了有一段时间了。 “老身见过七殿下。”王老夫人就先行了个君臣之礼,而七皇子则对王老夫人行了个晚辈之礼。 “为何只有七殿下一人?三殿下呢?”见过礼后,落座后的王老夫人也就客套性的问道。 “三皇兄临被些小事给绊住了……他也就嘱咐我先行过来,不可失了礼数……”赵卓就很是淡然地答道。 王老夫人素来是个闻音知雅的人,听得七皇子这么一说,也就不再追问,而是问起了宫中的贵妃娘娘是否一起安好。 七皇子就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着好。 王老夫人同七皇子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了一阵,不一会的功夫,就有婆子过来问是否摆饭。 “摆饭!摆饭!”王老夫人就笑呵呵地应着,“七殿下今日可有口福了,守姑亲手做了白斩鸡!” 听着这话,一直都没有抬眼看沈君兮的赵卓,这才有些意外地看向了沈君兮。 沈君兮则是抿嘴轻笑,亲自去引了丫鬟们摆饭。 因为七皇子的到来,厨房里又特意加了几个菜,倒也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也许是因为七皇子没有三皇子的善谈,或许又因为王老夫人待他不如三皇子那般的亲厚,一顿饭吃下来就显得有些沉闷,再美味的白斩鸡肉嚼在嘴里,也好似在嚼蜡一般的索然无味。 这让沈君兮不禁有些想念起那个总是谈笑风生的三皇子来。 如果有他在,至少不会浪费了她好不容易煮出来的这道白斩鸡。 赵卓在尝过了桌上所有的菜色后,又多夹了一筷鸡肉,之后便放下了筷子。 王老夫人也就劝他再多吃上一些:“像殿下这样正在长身体的年纪,怎么只能吃这么一点?” “平日里就用得少,习惯了。”赵卓却是客气的笑答,王老夫人只好命人撤了饭桌,上了茶。 七皇子只小坐了一会,便提出了告辞。 王老夫人本欲送他至院门,沈君兮便拦在了王老夫人跟前笑道:“还是我去!” 王老夫人自然是从善如流,任他们小孩子去了。 从翠微堂的正厅到院门要经过两道抄手游廊,赵卓心事重重地在前面走着,而沈君兮则是悄无声息地在后面跟着。 见着七皇子有几次都是欲言又止,沈君兮也就主动道:“七殿下等下还要去看龙舟赛么?” “嗯,”赵卓就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但他又随即反应了过来,“吴恒他们说每年都是那么玩的,觉得没意思,今年便不大想去了……” 沈君兮听着,却是笑了笑:“莫不是因为七殿下两次都赢得太多,他们不敢同七殿下玩了?” 赵卓就回过头看了眼沈君兮,却发现了她眼里的狡黠。 他也就跟着会心一笑,但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又淡了下去。 “殿下有心事?”沈君兮就偏了头问。 赵卓看着沈君兮,却不知道心里的话该不该说出来。 这两日,宫里都在传,父皇想将几个皇子封王,并为他们单独开府。 得知可以分府单过,赵卓还曾在心里小小地期待了一把。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些封王的皇子中,并没有他! 他的心就好似被绞了一样。 他从小便知,因为生母的原因,自己同其他的皇子是不一样的,因此不管做什么事,他都特别的努力,想借此博得父皇对他的好感。 可每次,就在他以为他快要博得父皇的欢心时,现实却总是无情地打击着他,告诉他那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他的心里也就越来越愤懑,攒了一肚子的话,也不知道应该同谁说! 然后,他脑海里就浮现出沈君兮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总是觉得如果自己把这件事告知她,她一定不会出去乱说。 因此,他才特意寻了过来。 岂料一顿饭的功夫,都没能让他寻到一个开口的机会,而现在好不容易寻到了机会,他又不想说了。 “能陪我去跑会马吗?”赵卓就看了看起了风的天,这是个跑马的好日子。 沈君兮听着,就有些蠢蠢欲动。 她上一次骑马还是两年前,也不知道自己的技术有没有退步。 “好呀!”沈君兮就清脆地应道,先是跑回去换了一身大红的骑装,又去同王老夫人报备了一声,这才到马厩里牵了她的枣红马。 待她翻身上马时,赵卓早已在门外等着她。 见着沈君兮动作娴熟地控马,赵卓也就嘴角轻翘,双腿一夹马腹,就往城外的草场跑去。 沈君兮也不甘落后,她也轻轻地策动着胯下的枣红马,一路追了上去。 这二人,一人一骑,鲜衣怒马,策马狂奔,不知惹到了多少羡慕的眼光。 第190章骑马(九更) 天蓝,草碧,微风和暖。 在草场上同赵卓疯跑了一阵的沈君兮觉得背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见到不远处有个小山坡,坡上种了一棵歪脖子树,她便翻身下马,在那歪脖子树下躺了下来。 阳光透过树梢,倾泻了下来,照在身上暖暖的,沈君兮头枕着双手微笑着闭眼,一切都显得刚刚好。 赵卓又独自跑了两圈后,这才觉得胸中的抑郁之气发散得差不多了。 他拉住缰绳,回头一看,便见着沈君兮的枣红马正在一棵树下低头吃草,而那枣红马的身旁,就躺着一团火红的身影。 赵卓笑着翻身下马,牵着自己的马也走到树下。 他刚想说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这么无所顾忌时,却瞧见沈君兮已经睡熟了过去。 淡淡的阳光下,沈君兮的长睫毛像把小扇子,在眼睑上留下一片阴影,映衬得她肌胜雪白,唇如桃花。 赵卓也就轻手轻脚地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生怕惊扰了她一样。 待沈君兮美美地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时,便发现了身旁一脸睡容的赵卓。 她素来知道他是个好看的,却从来没有机会靠得如此之近,看得如此清晰。 沈君兮就顺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上,顺着他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一路轻扫了下来。 正当她憋着笑,还是忍不住发出“咯咯”声时,赵卓却一把抓住了她顽皮的手。 像所有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小孩一样,沈君兮就想着往回抽手,岂料赵卓却像是在惩罚她一样,抓得死死的。 “你知道吗?我父王要给皇子们封王了!”赵卓躺在那,声音极轻极淡,那语气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一样。 沈君兮的手便不再挣扎,而是看向了赵卓奇道:“这不是件好事么?” 她不明白赵卓怎么瞧上去却有些不高兴。 赵卓扭过头来看向了沈君兮,瞧着她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便忍不住道:“可是封王的名单里,没有我!” 沈君兮就愣了一下。 上一世,昭德帝的七个儿子可都是封了王的呀!至于哪个皇子封了什么王……她却是记不太清的…… “或许是皇上觉得你年纪还不够?”沈君兮一边猜测着,一边开导着他。 “怎么会?老六只比我大半岁而已!”赵卓却是苦笑道,“他却被封了顺王!” 沈君兮听着,只能反握住赵卓的手,笑道:“其实……不封王也没什么?封不封王,都不能改变你是皇子的事实呀!谁还敢轻视了你不成?” 赵卓瞧着沈君兮一脸的天真,却只能无奈地笑笑。 有些事她还是不懂! 但无所谓,他也不期望她会懂,只要现在有人陪着他说话就行。 赵卓就长舒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看向天空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关于我生母的事么?我这一世,再努力,也许都不能翻身了!” “怎么会!”沈君兮却是惊呼着,“你一定是想太多了!若是让皇上知道你在揣摩圣意,一定不会轻饶了你!不说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么?你如此的患得患失,若是瞧在了皇上的眼里,皇上会怎么想?” 沈君兮一句无心的话,却点醒了赵卓。 据他所知,福来顺所掌管的御书房一向口风甚言,即便是有心去打听,如果不是父皇想要透个音出来,那定是什么都打探不到的。 封王之事,尚未昭告天下,而他却好巧不巧地提前知道了。 难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谁?是谁故意把这话告诉了自己? 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没有父皇的授意,福公公的手下是断不敢乱说的,难道这是一种试探! 赵卓就猛地从草地上坐起。 父皇想要试探自己什么? 想到最近父皇总是有意无意地挂在嘴边的“平常心”,赵卓似乎明白了什么。 正如沈君兮所说,封王又怎样,不封王又怎样?他总是昭德帝的儿子,是大燕的皇子! 他们这些人的前程和富贵都是父皇给的,若是父皇不愿给,抢也无用! 在他心口堵了有好一阵的那口浊气就这样“倏”地散开了。 一瞬间,只觉得天高地阔,风也轻了,四处都是鸟语花香。 到了六月,宫中终于传出了旨意,昭德帝赐封三皇子赵瑞为惠王、四皇子赵喆为康王、五皇子赵昱为庄王、六皇子赵旭为顺王,并且在京城中为他们选地赐宅,大兴土木,只待这些宅院修缮一新后,皇子们便可以搬离皇宫,开府而居了。 消息一传来,满朝文武皆哗然,更有细心的人发现,除去早年间就被封了简王的大皇子赵禹,和已被册封为太子的二皇子赵旦,昭德帝的七个儿子中,就只剩下七皇子赵卓未曾封王了! 如此一来,朝中就议论开来,说什么话的都有。 而赵卓对此事却是充耳不闻,不但每日照常去上书房读书,并且还似往常一般去延禧宫给纪蓉娘请安。 因为事先就得了昭德帝的叮嘱,纪蓉娘不好同他多说什么,只得嘱咐赵卓平日里多注意休息,一日三餐更是不可废。 赵卓也就一一应了,与平日里无异。 待赵卓走后,纪蓉娘也就找到昭德帝嗔道:“好好的一个孩子,皇上何苦这样待他?” “他与其他的皇子不一样,有一个那样的生母,就主定他背负的要比别人多,”昭德帝也就同纪蓉娘道,“这件事你别管了,朕自有主张!倒是有件事,恐怕得抓紧了!前些日子,太后娘娘特意将朕叫到了慈宁宫去喝茶,言语之间几次都提到了要为太子册立太子妃!” 太子已经十九了,翻了年便是二十! 想想被封了简王的大皇子在这个年纪,孩子都已经在地上跑了。 这些年太子一直未立太子妃,全因这中间还隔着个曹太后,因为她一心想要选一个曹家的女孩子。 可是为皇族再选一个姓曹的皇后,昭德帝又有些不愿意,因此这事就这样搁置了下来,没想一拖就是这么多年。 第191章平衡(十更) 这一次,昭德帝旧事重提,到底是因为太后娘娘做出了让步,还是因为皇上他自己做出了让步呢? 纪蓉娘就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事太后娘娘怎么说?”她也就遣了屋里的人,同昭德帝轻言细语道。 “她依旧属意曹家的女孩子!”昭德帝就轻叹了一声。 纪蓉娘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在这场母子博弈中,昭德帝准备做出让步。 不料昭德帝却道:“既然她一定要选一个曹家的女孩子,那就选一个最为温吞的好了,朕已经让户部造册,将京城所有四品以上官员,外地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孩子的名字都给报上来!朕就不信,在这些人里,会寻不着一个能与曹家分庭抗礼的!” 纪蓉娘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入宫这么多年,她自然明白帝王之术就是平衡之术,用势均力敌的双方或是多方相互制衡,以保证皇帝本身的安全。 一如当年用她来牵制曹皇后,又如现在用黄淑妃来牵制自己。 可怜她和纪家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低调,却依然无法让昭德帝完全的放心。 她就在心里悠悠地叹了口气,然后打起精神道:“户部现在造册,恐怕也得两三个月的时间?再加上甄选的时间,怕是要拖到明年去了。” “拖到明年就拖到明年,”昭德帝却是一口满不在乎的语气道,“正好给老三、老四他们也找一个,这都分了府了,就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了。” 没几天,户部奉命造册,为皇子们甄选皇子妃一事,就被传得天下皆知。 有些家中有适龄女子的人家,恨不得削尖脑袋,也要把自家闺女的名字给写上去,好似这样,他们便能攀龙附凤,从此一飞冲天了。 到了十月底,户部造了三个多月的花名册终于呈了上来。 昭德帝在略微翻了翻后,便将花名册移交到了延禧宫。 因为之前便得了昭德帝的吩咐,纪蓉娘也就细细地翻阅了起来,可当她见到一个名字的时候便顿了手,急忙让人去秦国公府寻了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也就急急地进了宫。 纪蓉娘一见到王老夫人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母亲打算让雯姐儿配皇子吗?” 这突如起来的问话,让王老夫人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纪蓉娘也就将户部呈上的花名册拿给王老夫人看,只见纪雯的名字赫然在列。 不知不觉间,纪雯已经十五了,确实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当初董氏没有将她带去山东,就是想着在京城里帮她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对此,王老夫人不是没上心,可却总是没寻着合适的人选,可她万万没想到,户部那边竟然会将雯姐儿录入了选妃名单。 “怎么会这样?”王老夫人也就急道,“我现在就回去给雯姐儿定一门亲还来不来得及?” 纪蓉娘却是摇了摇头:“雯姐儿的名字已经上了户部的选妃名单,谁还敢给她写订婚文书?” 在北燕,婚丧嫁娶虽是自由,却也是要去官府备案的。 而且纪蓉娘也知道,以纪雯的资质,又加上自己的缘故,应该很难入曹太后眼,成为太子后宫中的一员,但她却不敢肯定曹太后会不会胡乱将纪雯指给其他皇子做侧妃。 她现在要确定的就是家里的人的想法,若她们也无意让纪雯婚配皇子,那她就趁早将纪雯淘汰出去。 “这可如何是好!”让纪雯婚配皇子,王老夫人从来就没这么想过。 若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那就是将蓉娘送进了当年皇上的潜邸。 若是时间可以重来一次,她宁愿让蓉娘嫁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生活,这样的话,后来就不会有芸娘的那些事。 可现在再说那些,已经变得没有了意义。 “在我看来,我们家出了一个皇妃就够了。”王老夫人就握了纪蓉娘手,眼中含着泪光同她说道,“这些年,你吃的苦,娘都知道!” 纪蓉娘瞧着也就眼眶一湿:“可这件事,二嫂是怎么想的?母亲要不要先问过二嫂的意见?毕竟雯姐儿是二嫂的孩子。” 这件事,王老夫人本可以自己做主,但她觉得蓉娘的话也很有道理,问一问二儿媳妇的意见也好。 “这事反正还不急,选皇子妃至少也得等到明年开春后。”纪蓉娘就跟王老夫人交底道,“母亲在那之前,告诉我便成。” 王老夫人也就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了家中的沈君兮和纪雪。 “那守姑和雪姐儿呢?”王老夫人依旧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她们两个还好,一个九岁,一个十岁,年纪太小了,户部就没有把她们的名字写上来!”纪蓉娘就宽慰着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就给远在山东的二儿媳妇董氏去了一封信,那边也很快给了回音,他们夫妻二人都只希望女儿这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能嫁个普通人,做个富家太太就很知足了。 也就是说,他们和王老夫人都想到了一块去了。 王老夫人便将董氏寄来的那封信递到了宫里,而纪蓉娘则是叫人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相对于王老夫人的焦头烂额,沈君兮却是显得轻松惬意了许多。 年初被她派去泉州的黎子诚终于回来了,不但带回了她想要的各色香料,还带回来了一些在北燕很罕见的五颜六色的宝石。 “我们这是要开香料铺子么?”黎子诚就试探性地问道,这一次他带回来的香料可是装了两大箱子,若是制成香,也够一个普通的香料铺子卖上一两年了。 沈君兮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那秦四果然是个能干的,自己的这个宝还真是押中了。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硬是将天一阁的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现在京城里那些有头有面的人,都喜欢有事没事就去天一阁坐上一坐,不说别的,就连天一阁的茶水价格都是跟着水涨船高。 因为每日茶叶的消耗量都非常巨大,秦四又跟南边几家大的茶商签订了供货协议,现在天一阁里不光卖活宠,茶叶也一样卖得红红火火。 第192章除服 “既然天一阁的码头这么好,我们就没有理由再费人力另开店铺。”沈君兮就同黎子诚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咱们制好了香,一样可以放在天一阁里往外卖,毕竟这些东西,都是越有钱的人越讲究。” 黎子诚就低头咂摸起沈君兮的话来,他发现还真是这样。 秦四的就是利用京城里这些达官贵人们对“珍品”的追逐,将生意做到了极致。 以至于让人觉得,只要是“天一阁”里卖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是好的! 当人们有了这种认知之后,就变得有点可怕了。 他甚至怀疑,秦四哪怕将一堆牛粪美美的包装一番后,也能卖出天价去! “这么说来,现下最重的并不是考虑开店的事,找到一个制香师傅,才是重中之重!”黎子诚想了想道。 沈君兮便笑着点了头。 黎子诚也像突然开了窍一样,明白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而沈君兮也给远在贵州的父亲去了一封信,因为不能远去江西给母亲上坟,沈君兮就想在京城的寺庙中为母亲办场法事遥祭。沈箴因为在贵州任上,正愁无法脱身前往,便觉得沈君兮的主意不错,于是他赶紧回信一封,待信件从贵州到达京城时,已是十一月了。 纪芸娘的祭日是腊月初二,这就留给沈君兮用来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好在之前她为母亲抄的经文早已准备好,然后借着秦国公府的名头,让万总管带了五百两银子跑了一趟法华寺,寺里的主持大师欣然同意。 这件事就这样安排了下来。 待到沈君兮除了服,便又到了新年。 因为不似以前,只能穿素色的衣裳,沈君兮就换上了一件新做的肉桂粉挑绣银红花朵锦缎对襟长褂,戴上了王老夫人让人新打的金项圈,全身粉嫩嫩的样子,很是招人喜爱。 从宫里拜了年出来后,平日里不怎么爱走动的王老夫人又连着几天带着沈君兮和纪雯去走家串户的拜年。 纪雯对此不觉得有什么,沈君兮却是瞧出了端倪。 她也就捡了个纪雯不在的时候,同王老夫人笑道:“外祖母这是帮雯表姐相看婆家么?” 王老夫人就嗔怪地看了沈君兮一眼,小声道:“你可别声张了出去!” 沈君兮的眼睛就笑成了一条缝,并捂着自己嘴道:“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很沈君兮笑闹了一阵后,王老夫人便借口有点乏,想要在炕上歪一会,将沈君兮也给打发了出去。 李嬷嬷就从内室拿来了薄被,她一边帮王老夫人盖着被子,一边担忧地道:“不是说大姑娘的名字写在了选妃名单里么?那老夫人您这样忙进忙出的有什么用?” 王老夫人就闭着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我之前只道姑娘家嫁到别人家去都是去吃苦的,所以就想着在身边多留雯姐儿两年,对她的婚事也就不太上紧,岂料会遇上选皇子妃这样的事!” “我现在就想着多看两个人家,待到宫里一把雯姐儿的名字给刷下来,我就给她订婚!”王老夫人缓缓睁开眼道,“我已经送了一个蓉娘过去了,可不能再送第二个了。” 如此说说笑笑,你来我往的,很快就到了元宵节。 因为去年的元宵节差点出了纰漏,而今年宫中又要忙着选妃大典,便没有设宴。 纪蓉娘坐在书案前,看着各宫娘娘交过来的甄选名单,就显得有些举棋不定。 不管是衍庆宫的黄淑妃还是如意馆的李静妃都留下了纪雯的名字。 自己若是在这个时候去掉了纪雯的名字,会不会做得太明显,而被人质疑? 若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适得其反了! 一旁侍候着的王福泉瞧了,也就躬身道:“娘娘,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纪蓉娘就看向他道:“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 王福泉也就笑了笑,道:“依奴婢看来,纪家大姑娘落选宜晚不宜早!” “哦?此话怎讲?”纪蓉娘就放下了手中的事,指了一旁的矮凳,摆出一副要同王福泉深谈的架势来。 王福泉也没有同纪蓉娘过多的谦让,他在矮凳上侧身坐下,并轻声道:“奴婢明白娘娘和王老夫人的意思,既然不想让纪大姑娘配皇子,那纪大姑娘在落选之后迟早是要嫁人的,这前一百人,甄的都是各位姑娘的家势人品,倘若在这个时候落了选,您让纪大姑娘将来的婆家会怎么想?” 纪蓉娘就细细思量着王福泉的话,这一百人,并不是最终的人选,这个时候将纪雯剔除出去,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 “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得这么仔细。”纪蓉娘就有些庆幸地同王福泉道,“所幸你提醒了我。” 于是她便将入选的一百人名单让人誊抄了一遍,转呈给了曹太后。 毕竟是上了年纪,曹太后看东西有些吃力,她便让身边的人将那入选名单一一念给她听。 在听到“山东巡抚纪容若之女纪雯”的时候,也就睁眼笑道:“这一位是纪贵妃的娘家人?” 就有人在一旁忙称了是,曹太后也就轻轻地冷笑了一把。 看来纪家也要来凑这个热闹么? “曹家来人了吗?”曹太后在感慨之后便问及身边的心腹胡嬷嬷,“让他们找个时间把萱儿领回去,那丫头并不适合留在宫里。反倒是珂儿的个性,可以试一试。” 曹家的祖上并不显赫,只因为近年相继出了一个太后和一个皇后,才渐渐地被京城的这些世家所接纳。 曹家要想继续保持这种尊荣,就得想办法在宫中留有自己的人。 因此,他们就给曹太后送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曹萱儿和曹珂儿。 想借着曹太后的近水楼台,让她们有机会多接触接触太子赵旦。 曹太后又怎么会不懂他们的心思。 正是明白曹家现在所处的境地,曹太后不但默许了曹家的这种做法,甚至还在幕后推波助澜。 第193章春宴 可是皇家,却并不是你想呆便能呆的。 经过曹太后这些日子的一番观察,发现曹家的这一对姐妹,却像极了当年的纪蓉娘和纪芸娘,只是姐姐曹萱儿性格温吞,远不及她的妹妹曹珂儿来得强势。 可在后宫这种地方,像曹萱儿这样的,迟早会被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将来能不能自保还是个问题,就更别说在关键的时候保护和提携曹家了。 因此曹太后就想留下妹妹曹珂儿,让他们把姐姐曹萱儿接回去,将来自己再为她指一门好亲事。 “可我瞧着,太子殿下好似和萱姑娘更合得来。”胡嬷嬷却小声地提醒着曹太后。 曹太后眼神也就一黯。 女子在后宫的尊荣,靠的就是帝王的宠爱。 失了帝王的宠爱,纵是再有翻云覆雨的能耐也是徒劳。 这样一来,倒叫她有些不好抉择了。 曹太后就看向了窗外还覆着雪的枯枝,就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春呀!我倒是有些想看碧泉湖边的桃花了。” 一屋子的人,都不知道如何接这话才好。 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胡嬷嬷因为在曹太后身边服侍的时间长,也就壮起胆子道:“往年都得过了三月三,碧泉湖边的桃花才会开……” “是啊,”曹太后就微笑着应道,“碧泉湖边的桃花总是开得最好的,总是层层叠叠地只见桃花不见叶!传我的话下去,今年碧泉湖的桃花开了后,我们就办一场桃花宴!将这些小姑娘们都邀进宫来赏花。” 胡嬷嬷就知道,太后娘娘这是要亲自相看这些姑娘的意思。 因此,她也就把此事交代了下去。 待到三月桃花初开时,之前的一百人名单,也就变成了五十人,纪雯的名字依然在列。 曹太后又惦念起桃花宴来。 “将那个清宁乡君,也一并邀进宫来!”曹太后看着最终的邀请名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哀家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那丫头了,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模样了!” 因此,当沈君兮和纪雯同时接到宫中的请帖时,她还是吃了一惊的。 “既是宫中相邀,你便大大方方地赴约便是。”早已从纪蓉娘处得了消息的王老夫人就跟她们两人道,“雯姐儿素来稳重,而守姑又老成,你们姐妹两结伴而去,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有一点,进了宫后,一定要听贵妃娘娘的,不管遇到什么事,切不可强行出头!”王老夫人则是看着沈君兮嘱咐道。 到了入宫赴宴那日,纪雯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提花褙子,配了一条月白色的挑线襦裙,将头发挽成朝云髻,然后插了一支紫荆蝴蝶钗,随着纪雯的一颦一笑,那蝴蝶也会微微颤动着翅膀,倒也栩栩如生。 而沈君兮却是一身湖绿,再配上两个双丫髻,虽是戴着两支玉兰花头的银簪,可看上去竟然像是纪雯的丫鬟一样。 “你这样也太素净了些。”两姐妹坐在马车上,纪雯就忍不住同沈君兮抱怨道。 “这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去赏花的,又不是赏我的!”沈君兮却是俏皮地笑道,“反倒是雯姐姐你,身为皇子妃的候选人,为何也跟我一样穿得这般朴素?” “你这小妮子学坏了,什么皇子妃候选人?”纪雯不依地同沈君兮闹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沈君兮在车厢内躲无可躲,只得求饶道:“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后娘娘这次宴请的都是皇子妃候选人!” “哦?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纪雯则是看着沈君兮道,“那你呢,难道你也是皇子妃的候选人吗?” 纪雯的一句话,让沈君兮变得无心玩闹起来。 因为她也想知道,为何曹太后会邀她一同前来。 待她们入了宫,被宫人引至御花园的碧潭湖边时,映入她们眼中的全都是掩映在桃花丛中若隐若现的衣香鬓影,大家都穿得很是隆重,环佩叮当声不绝于耳。 相比之下,纪雯的打扮都算很“清淡”,就更别说穿得像个“小丫鬟”的沈君兮了。 纪雯就有些后悔地瞧了沈君兮一眼。 虽说她不想鹤立鸡群,可这鸡立鹤群,也算不得什么明智之举! 沈君兮却很是豁达地同她笑笑,然后微微踮起脚在纪雯的耳边道:“怕什么,你本就没想捞个皇子妃的名号回去,我就更加不想了,所以我们今天就只管吃好喝好就成了。” 纪雯瞧着沈君兮那俏皮的样子,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管怎么说,这总是皇家宴请,她怎么就能表现得那么随性和洒脱? 而沈君兮瞧着纪雯那一脸慎重的模样,则是故作惊讶道:“咦?难不成外祖母和二舅母都想错了?其实雯姐姐还是想当皇子妃的?那怎么得了?我们要不要去寻一寻姨母,让她帮帮忙?” “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纪雯一下子就羞红了脸,佯装要追着沈君兮打。 沈君兮自然就在桃花林中躲闪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桃花林中追逐打闹着,一不留神,沈君兮就撞进了一人的怀里。 “大胆!竟然敢冲撞了四殿下!”沈君兮就听得有人尖着嗓子厉声道。 因为还未举行分封大典,宫中的众人也就不曾改口,依旧还是像先前一样称呼着皇子们。 沈君兮慌忙站直了身子,只见四皇子赵喆正玉树临风地站在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显得心情很是不错。 纪雯就赶紧拉扯着沈君兮给四皇子请安。 赵喆则是云淡风轻地笑道:“难得今日风和日丽,两位姑娘不必太过拘谨。” 说着,他就看向了沈君兮,在打量了她一两眼后,笑道:“几年不见清宁乡君,不想竟出落了这么多。” 沈君兮连忙低头道:“以前年幼无知,冲撞了四殿下,还忘四殿下大人有大量……” 不料沈君兮的话还没说完,赵喆则是抰了抰手:“说什么冲撞不冲撞,谁还没有个年少的时候?” 竟是与沈君兮谈笑风生起来。 第194章黄衫 而离她们大约两三丈远的地方,一位黄衫女子却是板着一张脸看向了沈君兮和纪雯,问身边的人道:“那两人是什么人?” 那黄衫女子身边的人也就毕恭毕敬地回答:“那两位都是秦国公府的人,穿湖绿色衣裳那位,便是前些年皇上亲封的清宁乡君!” “哦?原来她就是让人如雷贯耳的清宁乡君!”那黄衫女子站在那就冷笑道,“那我今日可要好好地会会她!” 黄衫女子身边的人听了,却是脸色大变,连忙劝阻道:“姑娘,您忘了今日临出门前夫人的嘱托了?夫人可是让您收敛好自己的脾气,千万不可使小性子坏了太后娘娘对您的印象呀!” “你放心,我又不傻!”那黄衫女子却是冷笑道,“可刚才你没瞧见四殿下同那清宁乡君有说有笑的样子么?他几时对我这样和颜悦色过?” 有了刚才那一段遭遇,纪雯可不敢继续同沈君兮在桃花林中瞎跑了。 “祖母都说了让我们多注意着些,”纪雯就拉了沈君兮道,“没想到这刚一入宫就冲撞了四殿下。” 沈君兮却是瘪了瘪嘴,瞧着这漫山遍野都是垂手而立的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两位姑娘竟然在这里!”就在两人说话间,纪蓉娘身边的宫女扶柳寻有些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扶柳姐姐?”沈君兮见着她,也就伸出手虚扶了她一把,“扶柳姐姐为何是这副模样?可是姨母有什么重要的事托你转告我们?” 扶柳却是摇了摇头,好一阵才平缓了自己的气息道:“今日娘娘得陪在太后娘娘身边,恐怕无心顾及到两位姑娘,于是特意嘱咐我过来陪着两位姑娘。” “因此今日一早我便侯在了宫城门口,没想还是与两位姑娘错过了,”扶柳就解释道,“刚还是听人说乡君遇着了四殿下,我这才知道两位姑娘已经到了这桃花林,两位姑娘还好?” 说着,扶柳就打量起沈君兮和纪雯来,见她们两都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今日的宴请设在了碧潭湖边的碧水阁,”扶柳也就在前方引路,“娘娘特意将两位姑娘的席位排得靠后,这样比较不容易引起太后娘娘的注意,只是这样一来,两位姑娘的席位就临近了湖边,所以娘娘特别嘱咐我,要我注意两位姑娘的安全。” 说话间,扶柳也就引着沈君兮和纪雯到了一张席地的案几前,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瓜果和酒水,她们二人也就在案几旁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坐落在桃花林中的碧水阁依着碧潭湖而建,坐在碧水阁中,便能隔着碧潭湖看到对岸的桃花林和水中的倒影相映成景。 太后娘娘的宝座自然就安放在那碧水阁中,而她们这些人,则是坐在临时搭起来的帷帐里。 好在三月的阳光并不强烈,照在身上还暖暖的,似有似无的风从湖面吹来,倒也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感。 就在沈君兮她们落座后,之前那些在桃林中三五成群嬉笑玩闹的姑娘们也都陆续被请了过来,将这碧水阁前的帷帐慢慢地坐满。 “太后娘娘驾到!”一声尖利的嗓音响起,刚刚落座的姑娘们又纷纷站了起来,双手叠握在身前,朝着碧水阁躬着身子站着。 只见插着满头珠翠的曹太后在纪蓉娘和黄淑妃的簇拥下仪态万千地缓步而来,在见着碧水阁前这些经过精心打扮而又阁阁玉立的姑娘们时,她的脸上就露出个欣慰地笑容。 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和纪雯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一个神色倨傲,另一个却是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在见到那个神色倨傲的姑娘时,沈君兮也就心下一惊,那分明是她前世在新年朝贺时见过的太子妃曹珂儿!只是那个时候的她,眼角眉梢都带着风霜,不似现在这般年轻气盛。 就在沈君兮发愣之时,众人依礼请安,沈君兮忙跟着一起拜了下去,曹太后也就笑着一挥手:“免礼,赐坐!” “谢太后娘娘!”在谢过曹太后,大家再次坐了下来。 沈君兮也就留心到碧泉湖畔的人虽多,可除了衣服摩擦出的悉索声和环佩叮当声,就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可见大家都抱有十二万分的小心。 “真是如花的年纪呀!看到她们就让我想到了我年轻的时候……”曹太后看着眼前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也就不禁感慨着,然后她朗声道,“大家都不必拘谨着……都饮宴起来……” 太后娘娘的话音刚落,沈君兮身前的小酒盅内就被斟上了新酿的青梅酒,而丝竹声起,帷帐前的空地上也有舞姬跳着舞助起兴来。 沈君兮看着她们,轻饮了一口杯中的青梅酒,未觉酒味,却闻到了一股梅子的清香。 这让沈君兮就忍不住又多尝了几口。 “少喝点,”一旁的纪雯却不忘提醒她,“这种青梅酒喝多了,也会让人喝醉的。” 沈君兮却是不以为意地笑笑,这种酒她还真没放在眼里。 她也就往上首的碧水阁里看去。 只见曹太后笑盈盈地坐在那好似专心看着那些翩翩起舞的舞姬,可沈君兮却留心到曹太后身畔的那位嬷嬷却一直在那说着什么,而曹太后的眼神总会在不经意间掠过她们所在的帷帐,好似什么都没看,又好似什么都看到了。 沈君兮也就有意地将纪雯往后拽了拽,希望把自己和纪雯的身形“藏”在别人的身形里。 岂料曹太后在巡视了一周后,却朗声道:“不知今日清宁乡君可有来?” 碧泉湖旁刚热闹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就凝滞了下来,大家的目光也就向沈君兮这投了过来。 “为何清宁乡君坐得离哀家那么远?”曹太后就有些不悦地扭头看向了纪蓉娘。 纪蓉娘的眼中就闪过一丝尴尬。 沈君兮只得起身去到曹太后的跟前跪下拱手道:“清宁年纪小,不敢挡在诸位姐姐身前!” 曹太后听着沈君兮的话,却只是笑:“还是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说着她就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蒲团,示意沈君兮坐到她的身边去。 第195章萱儿 虽然是来参加桃花宴的,可大家都心中有数,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因此心里都悬着一口气,也留心着别人的一举一动。 今日到场的诸多贵女都参加过上一年在宫中举办的那场赏灯宴,自然还记得上一年发生过的事。 见到沈君兮在曹太后的跟前一如既往地受宠,对她多少就有些心生不忿,瞧向她的目光更是羡慕嫉妒恨。 沈君兮却是感觉如芒在背。 她心中虽然不愿意,可瞧着曹太后那如沐春风又不容抗拒的面容,沈君兮只得硬着头皮低眉顺眼地走上前去。 和上一次一样,曹太后只是看着她,问了些许无关痛痒的话,便把她丢开,然后和身边的其他人说话去了。 虽然今年沈君兮才刚十岁,可身形却比同龄的孩子高出半截,和已经十五岁的纪雯相比起来也只差半个头了。 她一个人“杵”在那,神情就有些不自然,她悄悄地瞧向了姨母纪蓉娘,想要暗中求救。 可在曹太后跟前,又哪里有纪蓉娘多话的余地? 她也只能冲着沈君兮微微地摇头,示意她不要忤逆了曹太后。 就在沈君兮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却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扯。 她低头看去,却发现那个嘴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的姑娘就浅笑着挪了挪,将自己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来,坐这!” 沈君兮不敢贸然上座,而是站在一旁低头谦让着。 “乡君不必客气!大家姐妹一场,相识也是缘分!”那姑娘就掩嘴笑着,然后拉着沈君兮的手,让她在自己的身边跪坐了下来。 正被黄淑妃哄得笑眯眯的曹太后就将目光扫了过来,冲着沈君兮道了一声:“你就坐那。” 沈君兮这才如释重负。 就在她刚刚坐下整理着自己的裙摆时,却听得坐在那姑娘另一侧的曹珂儿语带讥笑地低声笑道:“哼,就你会做好人!还真是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听着这话,沈君兮就有些惶恐地瞧了过去。 “就你话多!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却只见着那姑娘笑着塞了一枚蜜饯到曹珂儿的嘴中,两人显得关系很好的样子。 曹珂儿却是颇为嫌弃地将蜜饯吐了出来,然后对着她们二人翻了个白眼,冷哼着将脸撇到另一边去了。 见着沈君兮满是惊愕,那姑娘也就笑道:“我叫曹萱儿,这是我家中的族妹曹珂儿,平日里有什么事都喜欢直来直去,你别理她!” 曹萱儿? 沈君兮遍搜自己上一世的记忆,脑海中却没有关于曹萱儿的半点讯息。 按理说,曹萱儿先有个贵为皇太后的姑祖母,后来又有个当了太子妃的族妹,即便当不成皇子妃,可嫁入公侯世家,当个世子夫人却并非难事,可后来她怎么就在京城的贵妇圈里销声匿迹了呢? 是自己两世为人,让这世间的事有了偏差,还是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 沈君兮一个坐在那呆呆的想着,以至于曹萱儿递过了水酒过来都没有发现。 “你在想什么?”曹萱儿就在一旁轻轻推了推沈君兮。 好在此时众人面前正有宫娥在起舞助兴,沈君兮便推脱自己是看她们跳舞看出了神。 “尝尝这个,宫里新酿的酸梅酒,”曹萱儿就同沈君兮笑道,“珂儿不爱这酸梅的味道,可不就便宜了我一个!” 沈君兮推脱不过,只好接了那酒盅和曹萱儿对饮了起来。 这一幕被坐在下首的黄芊儿见着了,真是气得手里的帕子都要被她绞碎了。 “她倒是个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的!”她有些不满地和硬要挤在她身旁的福成公主道。 “是啊,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好!”福成公主也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在太后娘娘更前,她也不敢太过造次。 “你们在说清宁乡君?”之前便对沈君兮心生不满的黄衫女子也凑了过来,“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我之前怎么都没听说过她?” “呵,她能有什么来头?”黄芊儿却是讥笑道,“也不知道是纪家从哪里挖出来的穷亲戚,莫名其妙地就封了乡君。” “可我怎么听闻她厉害着呢,前年的万寿节上不还赢了你一把么?”那黄衫女子就有些讥笑地瞟了黄芊儿一眼,“那年我若在,绝不会让她讨了巧去。” 黄芊儿自是不服气,自从上次输给沈君兮后,觉得很没有面子的她就不耐烦身边的人提起此事。 现在这黄衫女子竟然踩在了她的痛脚之上,黄芊儿也就笑道:“灵珊姐姐既然这么有信心,为何不去找那清宁乡君比试一把?” 黄衫女子却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别以为她瞧不出黄芊儿这是想拿自己做筏子,当年她们莫家人还住在京城时,凭借着“莫家三箭”的名声,这射箭比赛的魁首就从未旁落他人。 而他们离开后,这京城里的事,她们就更管不着了。 这一次,她既然能够借着选妃大典的盛事回来,自然要在众人面前露上一手,重现“莫家三箭”的声威! 但是,该什么时候比,又该怎么比,可不是她黄芊儿随意挑拨一两句就行的。 那莫灵珊在心里暗暗地想着,一边装作毫不在意地自斟自饮着,一边却时时关注着碧水阁中太后娘娘的一举一动。 不多时,便听得内侍们在传唤道:“太子殿下和诸皇子到!” 碧水阁内外霎时就像那溅了水的油锅一样炸开了。 今日来赴宴的女子们一早便得知宫中为何会办这一场桃花宴,又为何会单单邀请她们这五十个人。 带着少女天生的娇羞和好奇,赴宴的这些贵女们既想一睹皇子们的尊容,又害怕自己因为举止轻佻而被剔出五十人名单,于是她们一个个的,心里就好似有猫爪子在挠一样,想看又不敢看,最多也只能半扭着颈子,偶尔瞟上那么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都让她们的心里有了莫大的满足。 皇子们一个个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瞧着就直让人春心荡漾。 第196章口舌 “孙儿们见过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太子赵旦。 他一入碧水阁,便给曹太后跪下请安。 其他几位皇子,自然只能跟在太子的身后也跪了下来。 曹太后就笑着点头,其他几位皇子怎么样,她自然不会心疼,可她却是舍不得赵旦在她面前久跪的。 于是她笑着道了一声“免礼”,在询问了一些诸如“功课如何”“太傅们如何”之类的话后,就示意着皇子们也入席。 因为身份尊贵,太子赵旦的席位自然是摆在了阁中左上首的第一座,如此一来,就和跪坐在曹太后左手边的沈君兮相毗邻。 太子赵旦不免就多看了沈君兮两眼。 “你就是纪昭的表妹,清宁乡君?”他虽然一早就听闻了沈君兮的名字,可见着她本人,这恐怕是第一次! 沈君兮便低头应了一声,却不敢多话。 “你们两个怎么坐到了一起?”这话却是赵旦越过沈君兮同曹萱儿说的。 曹萱儿就用袖子掩了嘴,悄声地同赵旦说了刚才发生的事,赵旦则是笑着点头,又同曹萱儿说了些别的。 沈君兮坐在二人中间,觉得自己很是多余。 曹萱儿另一侧坐的是神情倨傲的曹珂儿,沈君兮可不想往她的跟前靠。 可眼下这情形,又让她无法安然处之,她只得悄悄地往身后挪了挪,尽量不让自己挡在了太子赵旦和曹萱儿的中间。 待一向细心的曹萱儿发现了沈君兮的异样时,她已经从炕桌边挪开了一尺远。 “你这是做什么?”曹萱儿就瞧着沈君兮笑道。 “我怕挡着您二位。”沈君兮却是轻声细气地说道。 曹萱儿听着也就笑了起来,不但将沈君兮往桌边拉了拉,还同太子赵旦笑道:“她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太子赵旦也这么觉得。 “纪昭最近怎么样?”因为与纪家的其他人并不相熟,赵旦只好问起了纪昭,“听说他当了爹?” 沈君兮就点了点头,笑道:“去岁三表嫂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荣哥儿,已经快半岁了。” 赵旦却是“咦”了一声,显得很是意外。 “这个纪昭就没把我当兄弟呀!这么大个事,竟然也不知会我一声!”赵旦就有些不满地同沈君兮道,“你回去帮我带个话,让这小子速速滚到我东宫来觐见。” 然后他又对着曹萱儿笑道:“到时候我们一同去策马!” 曹萱儿自是微笑着点头。 像是担心沈君兮会忘了此事,太子赵旦又特意嘱咐了一番。 沈君兮听着只能汗涔涔地应了下来。 瞧着沈君兮拘谨的样子,曹萱儿便嗔了赵旦一眼,随即便同沈君兮笑道:“我也是听闻纪佥事的骑射了得,想要见识一番。” 坐在曹萱儿身旁的曹珂儿见着这聊得正欢的三人,又是一声冷哼,然后越过沈君兮和曹萱儿同赵旦道:“殿下近些日子可有去打马球?近来春光明媚,不如我们约个日子一同去?” 不料赵旦却是婉拒着:“近日正在同父皇学着批折子,恐怕没有太多的闲暇!” 敷衍之意就溢于言表。 沈君兮坐在他们之间听着,都觉得有些尴尬。 前一刻还在同人说着去跑马,下一刻便没了闲暇打马球,任谁听着都会觉得不舒服。 “我就知道,果然只有姐姐才是殿下心尖尖上的人!”曹珂儿就冷笑着。 她的声音虽不大,可是与他们坐得相邻的几位皇子们却是把这些话都给听了进去。 六皇子赵旭就有些幸灾乐祸地用手肘捅了捅坐在他身旁的五皇子赵昱,并朝着上首方向一番挤眉弄眼。 五皇子和六皇子的母妃位份都不高。 五皇子的生母原本只是黄淑妃宫中的宫女,却意外被昭德帝临幸怀了龙种,这才升了个更衣,而六皇子的母亲原本是个贵人,却因为当年不小心在言语上冒犯了曹皇后,而被贬为了常在。 因为有了七皇子赵卓的前车之鉴,他们两个平日里行事就颇为忌惮,不如其他几位皇子来得随性洒脱。 因此,遇到今日这事,他们也只敢私下里微微嘀咕两句,并不敢真正拿到台面上来说。 四皇子赵喆却是看不得他们这小气的模样,于是也就笑话他们两个道:“你们别光忙着羡慕太子殿下,今日来的这些贵女中就有你们未来的皇子妃,不如你们自己留个心,瞅中了谁就去向父皇请旨好了。” 五皇子和六皇子虽然都已经十五六岁了,于情事上却并不如四皇子赵喆那般开窍。 于是二人面色一红,低下了头来,而六皇子则是戳了戳和三皇子赵瑞同桌的赵卓:“你可有瞧中了的?” 不待赵卓开口说话,五皇子却是面带讥屑地笑道:“我可是听说父皇的意思是给封了王的皇子选妃,至于没有封王的嘛……那就说不清了……” 言语中,满是调侃。 因为五皇子赵昱的生母陈更衣原就是黄淑妃身边的宫女,因此他也可谓是跟在黄淑妃身边长大的,因此五皇子便和那黄淑妃一样不喜七皇子赵卓。 这么多年了,赵卓又岂会不知,因此并未理会于他。 有些人就是越搭理,越来劲。 不如从一开始就不闻不问,他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会散去。 赵昱见赵卓对自己又是这样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免就怒火中烧。 其他的皇子他不敢惹,可老七他还真从来没放在眼里。 “老七,你这是什么意思?”若不是顾忌着曹太后也在场,赵昱就恨不得拍着桌子跳起来。 虽然他特意压低了声线,可一样引来了曹太后的目光。 只不过她只轻瞟了众人一眼,又回过头去与其他人说笑。 坐在他们近旁的沈君兮自然是将这些皇子们的口舌之争都瞧在了眼里,她在心里就不免为七皇子赵卓捏了一把汗。 而赵卓也好似与沈君兮有了感应一样,不但朝她看了过来,更是冲她微微扬起了嘴角。 沈君兮那为他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第197章再斗 二人暗中互通曲款,却被四皇子赵喆瞧了个正着。 他之前还真未曾想过,清宁乡君一介孤女,竟然还能影响到昭德帝,让父皇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竟然将他们众兄弟都想得到的那把天极弓赐给了老七。 他可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在将来再发生! 至少不能让老七专美于前。 因此他特意将身子拦在了沈君兮和赵卓之间,对着太子赵旦笑道:“皇兄难道忘了我们这还有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么?我们若是出去骑射,定不能少了她!” 太子赵旦就摆出一副愿听其详的姿态。 赵喆便意有所指地看向了沈君兮。 “皇兄不会忘了两年前,正是这位清宁乡君博得了头筹,赢走了太后娘娘的一支凤钗,此事我可一直记忆犹新!”赵喆笑道。 赵旦想着,好像确有此事。 只是当时的他,被树林中的黑熊所伤,根本无心顾及帷帐外发生的事。 因此他也笑着看向了沈君兮。 沈君兮听着头都是大的。 那一年她之所以能取胜,一是得益于七皇子对她的特训,再一个就是因为黄芊儿的轻敌。 若不是黄芊儿的大意,自己还不一定能赢过她! 有些事,可一,不可二。 而且她也没打算将“神射手”的名号在身上背上一辈子。 沈君兮就婉言推辞着,可四皇子却很是坚持。 见着阁内皇子们有说有笑的,而自己却只能远远地瞧着,莫灵珊的心里就压着一团火气。 一旁的黄芊儿也看向了碧水阁,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们这些人的风光恐怕是都要被她一个人给抢光了,皇子们记得的恐怕也只有她一个!” 莫灵珊就淡淡地瞧了黄芊儿一眼便起了身,她径直走到曹太后的跟前,英姿飒飒地单腿跪地道:“太后娘娘,臣女莫灵珊,今日春光如此好,只看歌舞未免太过浪费。先前我听闻清宁乡君箭法了得,还因此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灵珊之前无缘得见,不知今日可否与清宁乡君切磋切磋?” 曹太后特意将这群贵女们聚在碧水潭边自然不会只是邀大家来赏赏花这么简单。 她更想知道的是,这群贵女们对成为“皇子妃”的意愿有多强? 在后宫浸淫了四五十年的她再明白不过了,只要女人扎堆的地方,就绝不会是一团和气。 而她也不想瞧见她们彼此间姐妹一家亲的样子。 她就是想看她们“斗”起来。 然后再将这些斗起来的女子们再分头安排进皇子府里,让她们继续斗。 这样一来,光后宅的事就能让皇子们头疼的了,他们将来又岂会再有精力再去做什么危及太子地位的事? 曾亲手将儿子扶上帝位的她,从来就不信坐上太子之位就能高枕无忧。 从太子之位到帝位,这中间有多少艰难险阻,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预则立,不预则废。 她得防范着这群半大的小子们。 因此她才特意将沈君兮给提到自己的身边,就是想看看这里面会不会有沉不住气的人。 只有她们乱了,那些皇子们的后宅乱了,他们才没有心思去危及太子的地位,她才能稳稳地将太子扶上皇帝的宝座。 因此她才特意将沈君兮安排到了自己的身边。 她倒要看看在这种明显有人“胜”过自己的情形下,到底会有多少人沉不住气。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她又岂会不同意。 只是曹太后这边刚点头,皇子们那边也开始议论了起来。 “这莫灵珊是莫老将军的嫡孙女,不知莫老将军有没有将莫家有名的‘莫家三箭’传给她?若她也习得了莫家三箭,那就有看头了!”四皇子就笑道,这么些年,他还是小的时候跟随着父皇去莫将军府时见过。 三支箭同时搭在弓上,拉满、射出,三支箭还要同时命中靶心,直叫人看呆了眼。 那时的他就想让莫老将军教自己这套炫酷的箭法,可莫老将军却笑称这套箭法只教莫家后人,除非他愿意做莫家的女婿。 当年年幼的他哪里懂得这么许多,只知道满口应承着,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昭德帝在内,都逗得哈哈大笑。 即便他当年答应得干脆,可最终还是没习得这套箭法,因为自那之后,莫老将军就带兵去了西北戍边。 一想到此处,赵喆就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莫灵珊。 而恰好莫灵珊也瞧他看了过来,赵喆就在她眼神中读到了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 莫名的,他就觉得这莫灵珊是冲着他来的。 随后他又释怀地笑笑,觉得是自己多想了,自己与这莫灵珊就不曾谋面。 听闻莫灵珊要与自己比试,沈君兮更是一阵苦笑。 这些人今日都是与自己杠上了不成?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前世,她也是曾听闻过“莫家三箭”的鼎鼎大名,只是那时戍守边境的莫家军刚吃了败仗,之前被吹得神乎其神的莫家三箭一下子就跌落到了尘埃里。 毕竟在战场上,面对着铺天盖地骑着马挥舞着大刀的鞑子兵,一次射一箭还是三箭,差别并不大,重要的依旧是调兵遣将布局谋篇的那个人! 然而,莫家人好似就是忽视了这一点。 正是莫家的这一场败仗,让关外的鞑子兵长驱直入,对西北一顿烧杀抢掠,才让惊起了西北流民之变。 回想起上一世的种种,沈君兮依旧心惊肉跳,对所谓的“莫家三箭”也没了所谓的敬畏心。 只是并不想出风头的她,多少还是在曹太后的跟前推脱了一番。 无奈现场包括黄芊儿在内的太多人想见到沈君兮“出糗”了,她们不断地在一旁推波助澜,让沈君兮退无可退。 “不过是大家一起助个兴而已。”就连曹太后都发了话,并且让人拿上来三锭金元宝,“今日我们再赛一场,得了前三甲的,我便赏她金元宝一枚!” 太后娘娘的话一出,全场哗然。 因为那金元宝瞧上去就有差不多五十两一个,按照北燕的金价,一两黄金换十两银子,这就是五百两银子! 对于这些平日里每月只有五到十两银子脂粉钱的贵女们而言,已经是一笔很大的奖赏了。 第198章射箭(七更) 众人不免就有些跃跃欲试。 曹太后更是吩咐下去,让人去准备弓箭和靶子。 不一会的功夫,便有人将平日宫里用来游乐的弓箭搬了出来分给了诸位贵女。 沈君兮和纪雯各得了一把。 沈君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摸过弓箭了,拿在手上不免就有些手生,而一旁的纪雯也好不到哪去,她更是跟沈君兮苦笑道:“真是拳不练就手生,曲不练就口生,真怕待会会辱没了大伯父的名声。” 沈君兮试着拉了一把满弓。 还好不怎么费力。 她又看了看其他人,觉得大家的情况并不会比她们好太多,也就同纪雯笑道:“反正我们又不指望拿那几个金元宝,只求不脱靶。” 说着,她就对着离自己二十步开外的一个箭靶试射了一箭。 正如她之前所说,虽未脱靶,可也没中靶心。 沈君兮就听到身后有人在轻笑。 “你这个样子怕是赢不了我的。”她就听得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回头一看,正是莫灵珊。 只见她随手搭了一箭,便稳稳地射在了沈君兮刚才所射的那个箭靶上,并且正中红心。 “不愧是莫家箭,真是名不虚传!”沈君兮就拍手称赞道。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对自己有着莫名的敌意,可她也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夸赞。 莫灵珊却是高傲地一昂首:“真正的莫家箭你还没有见到,收着你的称赞待会用也不迟!” 说完,莫灵珊便一甩头,高束在脑后的马尾辫就从沈君兮的面前一扫而过,若不是沈君兮躲避及时,便甩到了她的脸上。 可莫灵珊却是轻笑着离开,对刚才发生的事完全不以为意。 “她怎么这样?”一直陪站在沈君兮身侧的纪雯就有些不满道,“不说莫老将军治家极严么?” 沈君兮却是同纪雯耸肩道:“那又怎么样,外祖母的要求也严苛,可纪雪和她不也一样么!” 因为纪雪几次三番的挑衅和冒犯,沈君兮在同辈面前也就不再隐藏自己对纪雪的不喜,并且在没有长辈在场的情况下,她都是直呼纪雪的名字。 对此,纪雯早已习以为常,也不以为意,她更担心的却是刚才莫灵珊对沈君兮的奚落。 沈君兮却是很豁达地笑道:“我管她!” 姐妹两正说着话,扶柳却悄悄地凑了过来,站在沈君兮的身旁道:“乡君,刚才七殿下让我告诉您,松肘沉肩,手眼心于一线,平心静气,放!” 沈君兮听着,神情微愣。 一抬头却见着站在不远处的七皇子,正好似不经意地看了过来。 他肯定是见着自己刚才射出的那箭了。 因为不好亲自过来提醒,便招了扶柳代为传话。 沈君兮只觉得面色微红,好似自己今日若是射不好这几箭的话,倒有些对不住七皇子这位师傅了。 曹太后留给众人熟悉弓箭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的功夫便又将大家聚在了一起。 就有宫女抱出了签筒。 湖边摆了三个箭靶,众人要按照抽签,分成七组来比赛。 因此姑娘们也就在暗暗祈祷着,自己千万不要和莫灵珊抽到了一起。 沈君兮也是这么想的。 可当她看到莫灵珊手中的那根竹签上的“柒”字和自己的一样时,便知道老天并没有眷顾于她。 莫灵珊显然也看到了沈君兮手中的竹签,她嘴角轻翘着冲沈君兮抰了抰了手中的竹签,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沈君兮就朝天翻了个白眼。 纪雯却是分在了第一组,在胡乱射出了几箭后,就被沈君兮拉着躲到了一旁。 因为平日里都是养在深闺的女孩子,虽然平日里对射箭也有涉猎,但到底不精通,大多数人的箭都射得七零八落的,纪雯夹杂在其间,反倒也还过得去。 在所有人都在“应付了事”后,很快就轮到了沈君兮所在的第七组。 其他人见到和莫灵珊还有沈君兮分在一组,早就失去了斗志,都只想着快点把箭射完了事,反正有莫灵珊和沈君兮在,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的。 七个人,各怀心思地搭箭上前,不一会的功夫就听到了“噌噌”的射箭声。 沈君兮也跟着举起了弓箭,然而一连两箭,虽然都牢牢地钉上了箭靶,可离靶心却都还有些距离。 她不免就有些灰心丧气。 一旁的莫灵珊发出了一声浅笑,快速地抽出三支箭搭在弓上射了出去。 三支箭都射在了靶心之上,引来了围观人群的一阵低呼的惊叹。 沈君兮就有些泄气了。 本就无心与莫灵珊比试的她,也就想着快速将箭匣中的箭射完,然后去一旁休息。 就在她低头取箭时,眼角的余光却在人群中扫到了一个人影。 她抬头看去。 只见离她大约两丈远的地方,赵卓正站在人群中用唇语与她说着什么。 沈君兮就微微皱眉,想要猜出他到底对自己说了什么。 无奈场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四处都是闹哄哄的。 忽然,她听得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稳住”! 沈君兮就猛地一抬头。 七皇子刚跟自己说的正是“稳住”二字。 自己刚才是有些走神了。 她也就闭上了眼,凝聚了一会心神,然后稳稳地抬臂,心里默念着扶柳转述给她的话。 松肘沉肩,手眼心于一线……心平气和…… 放! 正是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她扣住弓弦的两指轻轻一松。 弦上的箭就势飞了出去,稳稳地扎在了箭靶的红心之上。 沈君兮似乎又找到了些射箭的感觉,她又趁势连发了五六箭,全都稳稳地扎在了靶心上。 “呵,还有两把刷子嘛!”与沈君兮相邻的莫灵珊就轻瞟了她两眼,轻笑道,“可即便这样,你也赢不了我!” 说完,莫灵珊再次搭起三支箭羽,射了出去。 没有意外,再次三发齐中。 可沈君兮却发现了些异样。 莫灵珊身前的箭靶上,靶心上的箭羽插得像只刺猬。 除非她放弃先前的三箭齐发,否则的话,她需要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才能将接下来的三箭射在那布满箭羽的靶心上。 第199章比试(八更) 莫灵珊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盯着自己的箭靶,一时竟觉得无法再下手。 除非她此刻不再使用三箭齐发。 可她刚才露的那两手,早已将四周的人都给震撼到了,从她们脸上的神情来看,她们无一不被自己所折服。 倘若这个时候换了箭法,她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眼带钦佩地看着自己? 想着祖父总是数落自己学艺不精,她若是能靠着“莫家三箭”夺得了今日的头筹,回去也能扬眉吐气一番。 莫灵珊便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就在莫灵珊犹豫不定的时候,沈君兮已经慢慢地将手中的十支箭都射了出去。 因为一开始就没想去博得头筹,她对自己射箭的结果还算满意。 就在她收了弓,准备交还给一旁的候着的内侍时,却忽然听得周围的人发出了“咦”“啊”“呀”的惊叹声,更有人在摇头叹着:“可惜了,可惜了。” 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沈君兮也就回首看去,只见莫灵珊脸色铁青地站在那。 沈君兮顺着莫灵珊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原本应该插在箭靶上的箭羽此刻正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而箭靶上剩下的那几支更是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随时都有可能会掉落下来。 沈君兮就挑了挑眉。 这下莫说前三了,莫灵珊想进前十都难了。 而之前还乐滋滋地围观者的人群更是有人道:“原来这就是莫家箭法呀,也不过如此嘛!” 说着,大家都默默地散开,各自归位。 因为最开始那两箭的失误,让沈君兮与前三无缘。 好在她本就没想着去得那彩头,倒也算不上失望。 可莫灵珊的感觉,却与沈君兮完全不一样。 因为之前大家对莫家箭的期望甚高,又加之她的失误,以至于她只要见到有人在窃窃私语,便觉得对方是在私下里笑话她。 这样的猜测让莫灵珊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眼神都变得不太友好起来。 曹太后坐在高台上,自然是将莫灵珊脸上的神情都收在了眼底。 这种像刺头一样的女孩儿正是她喜欢的。 曹太后便让人将莫灵珊叫到了跟前。 莫灵珊不免有些心虚地低头。 谁叫她刚才还是一副趾高气昂,冠军非我莫属的模样。 “让太后娘娘看笑话了。”莫灵珊垂着眼,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她知道,此刻肯定有不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岂料曹太后不但没有生气,反倒眉眼弯弯地笑道:“我瞧着你前面那两下子挺厉害的,怎么?后面就开始骄傲自满了?” “不,不是,”莫灵珊就急忙为自己辩解着,“是我功夫还没练到家!” “这样啊……”曹太后继续笑道,“那就回去继续好好练。” 说着,她就从自己的手腕上退下一串碧玺手串来:“这个拿回去玩。” 莫灵珊显然没想到太后娘娘竟然会打赏自己,她也就站在那,不知所措。 还是曹太后身边的嬷嬷提醒着她:“这是太后娘娘给姑娘的赏赐,姑娘还不赶紧谢恩?” 莫灵珊这才如梦初醒般地跪了下来,向曹太后谢了恩。 在场的人无不惊讶于曹太后对莫灵珊的态度。 太后娘娘此举是什么意思?通过抬举莫灵珊来抬举镇守边疆的莫家吗? 同样出身于将门的纪蓉娘就暗暗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而黄淑妃却像只蝴蝶似的飞到了曹太后的跟前说起了漂亮话。 曹太后却只是笑盈盈地听着,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 沈君兮也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曹太后在给皇子们选妃的节骨眼上办了这场桃花宴,相邀的还都是最终入围了那五十人名单的各府小姐。 大家都觉着自己能猜出曹太后的意图的来。 特别是当曹太后特意带着曹萱儿和曹珂儿出来时,沈君兮还以为这场桃花宴是为了给她们二人造势的。 岂料刚才的比试,无论是曹萱儿还是曹珂儿都未曾下场。 对此,曹太后也不以为然。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沈君兮正兀自想着,曹萱儿却凑了过来。 她瞧着沈君兮那有些纠结的神情笑道:“怎么羡慕人家么?其实刚才你也很不错了,若不是最开始的那两箭有些偏,奖赏的这些人中,未必不会有你一个!” 沈君兮却只能笑笑。 若她跟前站着的是纪雯,她或许还会把刚才心里想的那些话都说出来,可面对着相识还不到半日的曹萱儿,她可不敢什么都说。 而曹萱儿也没将沈君兮的反应往心里去,而是拖着她又入了席,并且给她斟了杯青梅酒道:“不管怎么样,你今天已经很厉害了!” 说着,她便向沈君兮敬酒,然后饮了一小口。 沈君兮瞧着,也轻举了杯,只是当那小酒盅就要靠近她的双唇时,却听得曹萱儿道了一声:“我好像有些醉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整个儿的往一边倒去。 沈君兮心中一惊,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扔了手中的杯子就去牵扶曹萱儿。 只是那曹萱儿年纪本就比沈君兮要年长一些,身形自然也比沈君兮高了不止一点点。 沈君兮去拉她时,也就跟着一块歪倒了下去,两人摔成了一团。 如此大的动静,莫说是宫女了,就连曹太后也给惊动了。 “这是怎么了?”曹太后脸上之前的笑意还并没有褪去,见着在地上滚成一团的沈君兮和曹萱儿也就笑着问道。 沈君兮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太后娘娘的话,萱儿姐姐好像喝醉了……” “哦?”曹太后也就使了身边的一个嬷嬷过来查看。 只见曹萱儿的脸色绯红地躺在那,身上还带着些许青梅酒的酒香,分明就是一副酒醉了的样子。 那嬷嬷在查看了一番后,也就和曹太后如实回了话。 曹太后先是点了点头,随后道:“虽是醉酒也不可大意,你们找几个人将萱姑娘抬到淑妃的宫里稍事休息一下,再叫个太医来看看。” 黄淑妃的衍庆宫就在离这碧水阁不远的地方。 黄淑妃一听,忙跟着站了起来,并笑道:“我也跟着一起去,有我在,有什么事也方便一些。” 第200章下毒(九更) 碧水潭边微风阵阵,也就吹皱了一池潭水。 之前还坐在一旁好似看热闹的曹珂儿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也一块去,至少我能帮着看护下姐姐。” 因为这小插曲的发生,宫里的乐工和舞姬们都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下了弹奏和舞蹈,这也让曹珂儿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的大。 曹太后想着自从这两姐妹进宫后,一直都是待在一起,也就欣然点了点头。 曹珂儿也就跟着黄淑妃一道退了下去。 待她们走后,曹太后示意乐工们继续弹奏了起来,一时间碧水潭边再次热闹了起来。 只是曹珂儿和曹萱儿这一走,沈君兮一个人再坐在那,就显得很是突兀了。 沈君兮自然也有了些不安。 就在她想着要如何才能坐回纪雯身边去时,黄淑妃却是一脸形色匆匆地赶了回来,伏在曹太后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坐在一旁的沈君兮就亲眼瞧见曹太后的神情从平和变为了震惊,更让沈君兮不解的是,曹太后偶尔投向她的目光中,竟透着狠戾之色。 她的心也跟着莫名地“咚咚”了起来。 然后曹太后就给身边的嬷嬷们使了个眼色,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围到了沈君兮的身边,对她不由分说地一顿乱摸。 沈君兮是又急又气。 只是还不待她说话,就有个嬷嬷好似从她的腰间搜出了什么,直接呈给了曹太后看。 曹太后便一拍案桌地站起,指着沈君兮道:“来人啊!将清宁乡君打入大牢!” 之前来搜沈君兮身的那几个嬷嬷便就趁势反钳住了她,让她丝毫不能动弹。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嬷嬷又从自己这搜到了什么? 为什么要抓自己? 沈君兮只觉得自己一脑子的都是问题,可惜却没人回答她。 突然来的变故,让她不知所措。 而之前碧水潭边的热闹气氛又再次被中断。 “敢问太后娘娘,清宁乡君她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好端端地要被打入大牢?”纪蓉娘一见这阵势不对便起身护到了沈君兮的跟前。 “好端端的?”说话的却是黄淑妃,“贵妃姐姐知不知道,清宁乡君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害人,现在可是人证物证皆在!” 下毒害人? 这一下莫说是纪蓉娘,就连沈君兮都是一头雾水。 “我没有!”沈君兮也就大声为自己辩解着,“我没有害人!” “你有没有害人可不是你说了算的。”黄淑妃瞧着沈君兮却是得意洋洋地笑道,“此事恐怕还得禀明皇上后,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审理后才知道!” 刑部和大理寺……在沈君兮上一世的印象中就是出酷吏的地方,据说很多人都熬不住里面的酷刑,屈打成招了。 难道自己也要去经历一番? 沈君兮就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尽管纪蓉娘很想护住沈君兮,可在曹太后跟前她这个贵妃说话也是做不得数的,只得眼睁睁地见着沈君兮被人押走。 纪蓉娘就想着去昭德帝跟前求救,岂料曹太后却像是瞧透了她的心思一样地对她道:“纪贵妃,你还是随哀家一道去淑妃的宫里瞧瞧!” 纪蓉娘只得看了眼碧水阁中的三皇子赵瑞和七皇子赵卓。 好在两位皇子都读懂了纪蓉娘眼中的意思,都冲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纪蓉娘这才放心跟着曹太后离去。 一场桃花宴也就变得不欢而散。 在大家纷纷离去时,纪雯则是满心焦急地寻了过来,她拉着三皇子道:“怎么会这样?你们离得近,倒是说一说发生了什么事呀!” 赵卓和赵瑞就互相看了一眼,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可以说谁也没有留心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要说沈君兮会出手害人,赵卓却是万万不肯相信的。 之前他和沈君兮在田庄的时候,杭宗平是那样的嚣张可恨,沈君兮都只是想吓他一吓,而并没有取他的性命。 这里面定有什么蹊跷! 为何偏偏是沈君兮? 要知道她在今日这些贵女中,除了多了一个清宁乡君的头衔,她并不比其他那些人显得尊贵或拔尖。 虽然曹太后好似特别喜欢她似的将叫至碧水阁中坐了,可明眼人只要稍微留心便知道,曹太后并未搭理沈君兮,全程加起来也没有说上几句话。 倒是那个晕倒的曹萱儿显得与沈君兮很投缘。 是谁?背后出手的是谁? 曹太后还是黄淑妃?亦或是曹萱儿、曹珂儿? 赵卓便站在那思索了起来。 衍庆宫中,曹萱儿的情况却很是不好。 经验老道的孙院使一见她的模样,便推测她这是中了虫花毒,可这虫花毒不比一般的毒药,解毒全靠以毒攻毒。 可这虫花毒光配方就有七种之多,如果不知道曹萱儿是中的哪种配方的毒而贸然解毒,很有可能让她因此中更多的毒,反倒将情况越弄越糟! 因此一群太医们聚在外殿已讨论了好长一段时间了,都没能拿出个最终方案来。 “为今之计,恐怕只能用银针帮曹姑娘先护住心脉,暂且不让她毒发攻心,至于解毒的法子,再慢慢寻!”就有太医建议道。 “不是说已经抓住下毒的人了么?”也有太医不满地道,“去问那下毒之人,毒从何来,并让她交出配方不就行了?” 听着太医们的讨论,杜太医却不太赞成他们的说法。 他虽然还是几年前见过清宁乡君,却凭直觉觉得她不会是做出下毒这种卑鄙事的人。 只可惜他在太医院人微言轻,这样的话即便是说出来,恐怕也没有人会信他。 因此他就选择了沉默。 那些个太医们互相讨论了好一阵,还是想派个人去监牢里找沈君兮碰碰运气。 只是这个人选……大家就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资历最浅的杜太医。 杜太医在心中一阵苦笑。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于是他只好清了清嗓子:“既是如此,那我就跑一趟。” 众太医就将他恭维了一番,还特意为他去曹太后那求了懿旨。 曹太后一听是为了救曹萱儿,也就二话不说的,让人给了令牌。 第201章监牢(十更) 曹太后将沈君兮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 沈君兮是个女娃儿,自然就进了女监。 这儿是个向下挖了丈余深的地坑,地坑里没有窗,只在顶上开了几个用来透气的小孔,在临近土墙的一侧更是用木栅栏隔成了许多的小间,用来关押不同的犯人。 地牢里的光线很暗,仅在地牢正中央的地方,点了一支好似随时都会熄灭的火把。 也是靠着这支火把沈君兮才知道这地牢里关着的不止她一人。 只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倒头大睡,只有当女监们来送饭时,大家才会慢吞吞的爬起来。 沈君兮满脸是泪地蜷缩在屋角的草垛之上。 其实她也不想哭,可内心的恐惧却让眼泪情不自禁地往下滚。 虽两世为人,却也是第一次被关进监牢。 曹太后怒不可揭的神情在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过着,让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再出去的可能。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姨母怎么样了,曹太后有没有为难于她,还有外祖母,在知道自己被抓后,肯定会担心得不得了? 而且她现在年纪也大了,可别因为自己而急出什么毛病来才好。 沈君兮蜷在那,一个人静静的想着,却感觉有什么活物从她的脚背上跳了过去。 吓得她“啊”地大叫了一声后,才发现那是只老鼠。 原本安静的地牢里就有人吭了声:“谁在那鬼吼鬼叫的,都到这里来了,还不让人消停会?” 沈君兮就咬着唇低了头。 虽然她很困,可闻着这监牢里的尿骚味和沤草味,却又让她难以入睡。 既然睡不着,那索性将白天的事好好的捋上一捋! 沈君兮就默默地想着。 不用细想也知道她被人设计了,但是谁设计了自己,又为何要设计自己,却又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沈君兮最先怀疑的就是曹太后。 她与曹太后接触得不多,虽然每次曹太后对她总是笑盈盈的,可沈君兮却从未从曹太后的眼神中感觉到温暖,反而总是叫她看得不寒而栗,让她在曹太后的跟前总是有些战战兢兢。 而且这一次,若不是曹太后对自己的特殊照顾,她又哪里遇得着这么多事? 但她随后又一想,觉得以曹太后今时今日的地位,真若是想弄死自己,简直易如反掌,何必如此费事? 可除了曹太后,这诺大的皇宫中还有谁?黄淑妃么? 若说是黄淑妃,沈君兮还真的相信这是她能干出的事来。 毕竟她曾经让黄淑妃和福成公主碰过不少软钉子,这让黄淑妃迁怒于她也不是不可能。 可黄淑妃又是如何下的手? 要知道这一场桃花宴虽然是应曹太后的要求举办的,可经手的人却是姨母,虽然说这里面免不了就有要内务府办的事。 可这中间毕竟隔了层手,那黄芊儿的父亲黄有德就算受了黄淑妃所托想做些什么手脚恐怕也不那么容易,毕竟今日到场的贵女这么多,他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给毒翻了。 而且她和曹萱儿所坐的这桌,就在曹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身后的宫女、嬷嬷、内侍不计其数。 要在这些人面前下手害人,还要不被发现,那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么一想,竟是连黄淑妃也被排除了嫌疑,因为她没有作案的时间。 那还能有谁? 许是因为坐得有些久,沈君兮只觉得自己盘着的双腿有些麻,于是她站起身来在牢房里又走动了一会,全当活动一下筋脉。 可她的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放松。 不知怎么滴,曹珂儿那张冷冰冰的脸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虽然之前没和曹氏姐妹接触过,可她今日看着她们二人的相处,却觉得那曹珂儿是不怎么喜欢搭理曹萱儿的,即便曹萱儿总会有意无意地和曹珂儿说上那么一两句话。 可当曹萱儿晕倒后,那曹珂儿却突然在意起了曹萱儿。 之前沈君兮并没有注意这么多,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曹珂儿跟着黄淑妃离开时的眼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很是急切,却让人看不到关心。 也许她们两就像自己和纪雪的关系! 沈君兮想着。 自己平日里也挺烦纪雪的,可万不会因为讨厌她就对她下毒手,除非…… 前一刻,沈君兮还在嘲笑自己异想天开,可后一刻她却为自己脑海里冒出的一个想法给惊呆了。 而且她越想,越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曹珂儿和曹萱儿为什么被送到了曹太后的身边?别人或许不知道,可重生的她却不会不知道。 特别是她还知道曹珂儿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既然曹珂儿当了太子妃,那曹萱儿呢? 之前她就好奇过这个问题,现在有个答案却好似要呼之欲出。 她们二人很可能也清楚自己为何进宫。 太子妃只有一人! 在只有一人会中选的情况下,另一个人会怎么做? 特别是在沈君兮看来,太子殿下明显对曹萱儿更为和颜悦色。 如果这个时候曹萱儿出现了什么意外,曹太后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太子妃的名分自然就只会落在曹珂儿的头上! 而且上一世,曹珂儿确实也坐上了太子妃的位置。 上一世,她是不是也做了什么?只是这一世刚巧被自己撞上了! 一想到这,原本就在监牢里来回走动的沈君兮便走得更快了。 以至于因为动静太大,而惊扰到了关在隔壁监牢里的人。 “我说新来的,你怎么又折腾上了?”之前那个不悦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君兮也就辨认出这个声音来自她隔壁的牢房。 “对……对不起……”沈君兮就只好出言道歉。 沈君兮虽然快十岁了,可那嗓音依旧是清晰可辨的女童声。 “咦?怎么是个娃儿?”隔壁的牢房里就响起了镣铐相互撞击的的叮当声。 听到响动,沈君兮忍不住又往墙角缩了缩。 能被关到这儿来,没有几个是善茬。 那人显然也是看到了沈君兮的害怕,就幽幽地道了一句:“别折腾了,到这来的都是活一日赚一日了。” 沈君兮听着那人的话,整个人都蒙了。 她的事都还没有三堂过审,应该不会…… 但她一想到曹太后那并不怎么友善的眼神,又觉得不会有什么不可能。 沈君兮不禁在心中苦笑,她怎么就卷进这样的事端里来了? 她想着新开垦出来的大黑山,想着蒸蒸日上的天一阁,想着母亲留下来的那些田庄和铺子……她的日子,早就过得衣食无忧了。 第202章探监 忽然,叮啷哐啷一阵响,女监的大门自内而外地打开了,一束明晃晃的光线照了进来,让监牢里早就适应了黑暗的人不禁眯了眼。 只见一个长得如汉子一般高大的胖女监执着火把走了进来,而她身后则跟了一个披着黑斗篷的黑衣人。 那人的斗篷很大,竟将整个脸都给罩住了。 那胖女监也不含糊,直接将那火把插在牢门上的火把托上,拿钥匙打开了沈君兮的牢门。 “老规矩,只有一刻钟!”那胖女监面无表情的说道。 那黑衣人就从腰间摸出一张银票交给那女监:“辛苦了,这些钱请差爷买酒吃!” 听那声音,竟像是个少年郎。 那胖女监也不讲客气,拿了银票就离开了。 而沈君兮听得那少年的声音,便是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借着那支插在门上的火把,她果然看到了七皇子赵卓。 “七……”沈君兮就想挣扎着站起,岂料她坐的时间太长,腿脚上的气血不畅,竟让她打了个踉跄。 赵卓两步并做一步的上前将她扶住,并打了个嘘声的手势:“我是悄悄地过来的,千万别声张!” 沈君兮也就点了点头。 “时间不多,咱们长话短说。”赵卓扶着沈君兮再次坐下,“今日之事,我和三哥都离得有些远,你自己有没有瞧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现在衍庆宫的人号称自己手里有人证又有物证,对你很是不利!”赵卓伏在沈君兮的耳边轻声道。 衍庆宫? 这事还真和黄淑妃脱不了干系? 那曹珂儿呢? 沈君兮的眼中就露出了犹疑。 “怎么?你可是想到了什么?”虽然只是借着那微弱的火把,赵卓依然没有放过沈君兮的神情。 沈君兮就皱着眉,将自己刚才所想的事同赵卓说了。 “你是说曹珂儿?”因为这件事一直是黄淑妃在那蹦跶,赵卓还真没有想过这其中竟然还牵扯到了曹珂儿。 沈君兮就重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先别管是谁下的手,咱们单看曹萱儿出事后谁最受益,”沈君兮就抓住了赵卓的手臂道,“不是我,也不是黄淑妃,反倒是一直在曹太后跟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曹珂儿最得利,曹太后定是想在她和曹萱儿选一个做太子妃的!” 被沈君兮这么一说,赵卓便觉得自己忽然茅塞顿开。 之前他只想着是有谁故意同沈君兮过不去,而现在看来沈君兮分明是被人移尸嫁祸了! 两人在监牢里说着话,却不曾想牢门那又有了动静,之前领着赵卓进来的那个胖女监正极力阻挡着什么人。 “我奉太后娘娘懿旨过来询案,你也要阻着我么?”听声音,来者年纪不大,说话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沈君兮同赵卓具是神情一紧。 因为曹太后下了令,在审问前不准任何人探视沈君兮,赵卓这还是因为赵瑞出面打点了一些人,才能趁着夜色摸了进来。 沈君兮就有些紧张地拽住了赵卓的衣袖,轻道:“你赶紧找个地方躲一下!” 可这地牢里,四面都是紧锁的牢房,根本就无处可藏。 因那人拿着宫中的令牌,胖女监也不好继续拦着,直能硬着头皮把人给放了进来。 赵卓一见躲是躲不了了,便站起身来,将沈君兮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来人见本应关着沈君兮的牢房里竟然还有一个人,也就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跟在他身后一同进来的胖女监。 只是他并未多说什么,而是低着头,也进了监牢。 “杜太医?” “七殿下?” 赵卓与那人刚一打照面,两人俱是一惊。 他就说大理寺的那帮人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勤奋了。 那胖女监见二人相识,而且也没有要追究她的意思,也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杜太医也没有耽搁,而是同沈君兮说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我与乡君偶有接触,虽然我不信乡君是那下毒之人,却还是不得不受院使之托过来询问一番,乡君可知曹家姑娘中的是何种配方的虫花毒?没有毒药的配方,我们太医院无法下手解毒。” 好在杜太医把话说在了前头,因此他的问话并未引起沈君兮的反感,也让赵卓开始细想了起来。 “一般人在下毒害了人后,就肯定会想办法扔了手里剩下的毒药,可现在大家都认为清宁乡君是那下毒之人,那真正的凶手会不会因此而心存侥幸而留着那些毒药?” 赵卓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杜太医也明白了赵卓的意思,若能寻到剩下的毒药,那他们太医院所遇到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可是这真正下毒的人……”杜太医却是看向了沈君兮和赵卓,难不成他们两人知道了什么? “虽然只是猜测,却值得一试。”赵卓却是微微笑了笑,然后他安抚着沈君兮,“我找人去探一探她,希望能有好消息。” 说着,他便拉着杜太医离开了大理寺的监牢。 提心吊胆了一晚的胖女监见那二人并肩离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赵卓并未告知杜太医自己的法子是什么,只是让他先回太医院等自己消息。 与杜太医分开后,赵卓便招来了席枫和徐长清,然后同他们耳语了一番。 席枫一听这事又与清宁乡君有关就没有吭声,而徐长清却是有些担心地道:“这样做,风险怕是太大了点!” 赵卓却是有些不悦地瞪了眼徐长清:“难道你这个四品带刀侍卫是浪得虚名?” 徐长清还欲说,却被席枫杀过来的一个眼风制止了:“天色不早了,如果要去,还真得趁早了!” 说完,他便拉着徐长清消失在了夜色里。 赵卓在窗边立了一夜,一直看着席枫和徐长清可能归来的方向。 直到天刚蒙蒙亮时,他终于看到有道黑影从围墙上翻了下来,直奔了他的寝宫。 “怎么样?可有收获?”见回来的是徐长清,赵卓的心里就升起了丝希望。 “回殿下的话,幸不辱命!”徐长清就半跪在赵卓的跟前道,“我们在那守了半夜,终于见到有个小宫女鬼鬼祟祟地趁黑在树下刨洞,我们兄弟二人不动声色地将人给绑了。” 说着,徐长清就从怀里摸出个小药瓶来:“我们抓到那人时,那人正在一棵树下埋这个!” 第203章物证 赵卓看了眼那小药瓶,便让人去寻了个差不多大小的白瓷瓶来,然后将小药瓶内的粉子倒了一半出来。 “将这个亲手交给太医院的杜太医!”赵卓就叫来身边信得过的小内侍。 那小内侍双手接了那白瓷瓶就往太医院跑去。 而赵卓则是由徐长清领着去寻了席枫。 席枫此刻正在一处已废弃多时的宫殿里守着一个满眼都是惊恐之色的宫女。 因为担心对方会乱喊乱叫或是咬舌自尽,他们也就在她嘴里塞上了布团。 因此那宫女只能瑟瑟发抖地呜咽着。 七皇子就寒着一张脸,蹲在了那宫女跟前:“你若想保命,就按我说的话去做!” 被吓了大半夜的宫女一见着七皇子,就忙不迭地点头。 刚从金銮殿上退了朝的昭德帝就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他的御书房里品着茶,思绪却回到了昨天那场桃花宴上。 他还真没想到,摆在宫中的宴席,竟然还有人敢下毒! 可当被告知下毒的是沈君兮时,他却心存了疑虑。 别人他不敢说,可沈君兮却算得上是他看着长大的,要说她会害人,他还真是不信的。 曹珂儿和曹萱儿是怎么进的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之前就是因为两母子博弈,谁也不肯让步,才会让太子妃之位悬而未决。 之前太子年纪不算大,这事拖着就拖着,可现在太子都已经二十了,再拖着就不合适了。 孝字当前,他即便是贵为一国之君,也不得不在曹太后面前服了软,这也才有了他之前交代纪蓉娘的那番话。 岂料这给太子选妃一事还未落听,却生出这样的枝节来! 可据他所知,曹太后一直属意的都是曹珂儿,可这中毒的怎么成了曹萱儿?难不成还有什么其他人盯上了太子妃之位,所以这才铤而走险?结果却是弄巧成拙,弄错了人? 而且还有一事让他想不明白的就是,那下毒之人就怎么知道自己得手之后,太子妃之位不会旁落他人,到头来让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也正是因为这些疑点,更让昭德帝觉得沈君兮不会是那下毒之人,因为纪蓉娘不止一次就和暗示过,纪家并无意这一次的选妃大典,也不想将家中的女孩儿送到皇子的身边凑堆。 可曹太后那边却正好在气头上,非但听不进这些,还叫自己火速把沈君兮那丫头给处置了。 他堂堂一个大燕国的皇帝,又岂是个是非不分的人? 他只好先暗示了大理寺将此事压后再审。 可是这真凶? 昭德帝便在脑海中一个一个地排查起来,那入了围的五十个姑娘中,到底谁身后的家族有能力干出这样的事来。 这一想,昭德帝便闭了眼陷入了沉思,倒让候在门口的福来顺一时没了主意。 七皇子突然求见,而且从他的神色来看,显然是有要紧的事。 可皇上这边…… 他也就在心里权衡了起来。 七皇子素来不是个多事的人,他既然选了这个时候过来,恐怕还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凭着自己在皇上身边当差多年的眼力劲,福来顺就把心一横,进得殿去。 听闻老七特意过来寻自己,昭德帝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昨日老三就来求过一回情,自己不动声色地把人给撵了回去,没想今日老七又过来了,难道自己昨日没同那老三说清楚? “让他进来!”昭德帝就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福来顺躬身退了出去,不一会的功夫便领着赵卓入了御书房。 “父皇,孩儿有事相禀!”赵卓一见到昭德帝就跪拜了下去。 昭德帝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儿子,不禁有些感叹岁月流逝。 “起来说话!”他的语气不禁放缓了几分。 赵卓却是跪在那,低着头道:“还请父皇先禀退左右。” 瞧着他如此慎重的模样,昭德帝就看了眼身侧的福来顺,福来顺便把御书房里的人都给带了下去。 “说,到底什么事?”平日里对赵卓并没有什么好颜色的昭德帝却变得出奇的好说话。 赵卓也察觉到了昭德帝的异样,但他还是抓紧时间将他们昨晚的发现告知了昭德帝。 昭德帝听闻之后大为震惊。 “你说的可是真?”昭德帝拍着书案站起。 “人已被我带至御书房外,至于这个,就是她当时要掩埋的物证!”说着,赵卓从衣襟里掏出个小药瓶,“我已经往太医院送了一半的药粉,曹家姑娘中的是不是这个毒,稍后便见分晓!” “将人带上来!”昭德帝听后就沉色道。 席枫和徐长清就押了个十五六岁的宫女上前来。 被拘禁了大半夜,现在还要面圣,那宫女早就吓得双腿发软,在地上瘫软成一团。 因为之前就得了七皇子赵卓的交代,那宫女一见到昭德帝就哆哆嗦嗦地将自己知道都说了出来。 原来她是曹珂儿身边的婢女,跟着曹珂儿一起进的宫。 曹珂儿和曹萱儿两姐妹进宫后,因曹珂儿的行事作风更合曹太后的心意,曹太后便想选她为太子妃。 岂料太子赵旦却更喜欢姐姐曹萱儿,连带着曹太后的心意也跟着摇摆起来。 曹珂儿和曹萱儿虽然都是曹家的旁支,可曹珂儿的父亲却是庶出,人下人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便想抓住一切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眼见着自己成为太子妃的希望要成了泡影,曹珂儿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只是她一直都没找到可以下手的机会,直到桃花宴。 桃花宴上,曹萱儿一直与沈君兮推杯置盏,曹珂儿坐在一旁貌似漠不关心,可私底下却一直盯着她们二人。 然后她趁着众家女子射箭比赛的空档,偷偷地将藏在指甲盖里的毒药混进了曹萱儿所喝的青梅酒中。 后来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曹萱儿晕倒后,曹珂儿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沈君兮的身上,成功地将自己摘了出来。 可未免夜长梦多,她吩咐身边的婢女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将剩下的药粉找个地方“埋藏”起来,毕竟这么神奇的药粉,她也舍不得就这么销毁了。 第204章求情 那宫女瑟瑟地说着,却让昭德帝听得怒火中烧。 这样心狠手辣的女子将来若是成为了太子妃,整个后宫岂不会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就在这个时候,福来顺进来禀报乐阳长公主求见。 乐阳长公主和昭德帝一母同胞,都是由曹太后所出,却因为乐阳长公主从小就是由嬷嬷带大的,她与曹太后并不亲近,平日里也鲜少主动入宫。 而这一次她不但入了宫,而且还主动来找了自己,就让昭德帝觉得有些奇怪。 “可有说为了何事?”昭德帝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不想让自己七情外露。 福来顺就打量了一眼昭德帝的脸色,然后悄声道:“好似也是为了清宁乡君而来。” 昭德帝就挑了挑眉,让福来顺将人放了进来。 乐阳长公主一进殿就被唬了一跳,她没想到这御书房里竟然有这么多人,也没料到皇兄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同意召见自己。 之前路上打好的腹稿也都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反倒是昭德帝提醒着她:“你也是为清宁乡君而来?” 乐阳长公主就跪在地上,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道:“臣妹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希望皇兄不要轻易定那孩子的罪!” 乐阳长公主与曹太后不亲,与昭德帝同样也算不得亲厚,在昭德帝的面前难免就有些战战兢兢。 昭德帝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却还是不免叹气。 都说皇帝就是个孤家寡人,还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先起来,老七也是为了这事而来。”昭德帝就指了赵卓同乐阳长公主道,“只是让朕没想到的是一个清宁乡君竟然能同时惊动你们两个!” 乐阳长公主的脸上就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我这个人平日里深居浅出惯了,也不喜欢插手别人的事,”乐阳长公主就同昭德帝解释道,“可清宁乡君与我们家的福宁是同窗,平日里来往得也多,我也曾暗地里留心过那个孩子,她绝不会是能做出此事的人,我自不能让她蒙冤,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乐阳长公主之所以会来,也是因为在家中被周福宁给磨怕了。 在周福宁得知沈君兮是被曹太后关进大理寺的监牢后,便求着乐阳长公主进宫来救沈君兮。 也正是因为如此,一向不管闲事的乐阳长公主这才进了宫。 就在此时,太医院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杜太医等人用七皇子送过去的粉剂调配出了解药给曹萱儿服下,而昏迷了一天的曹萱儿在服下解药后竟悠悠转醒了。 这也就是说赵卓让人送去的药粉子,还真是之前曹萱儿中的毒! 昭德帝听后怒不可揭,当场就要命人去捉那曹珂儿来。 福来顺却在一旁偷偷提醒道:“那毕竟是慈宁宫,侍卫们也不好硬闯啊!” “那朕与他们同去!朕倒要去会一会这个敢在朕的后宫里掀风作浪的人!”昭德帝就忿忿地道。 慈宁宫里,曹珂儿就觉得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 太医院的太医们虽然用银针封住了曹萱儿的心脉,可她娘当年给她那些虫花粉时就说过,如果没有解药,没有人能熬过三天! 也就是说,只要再等上三天,曹萱儿便会一命呜呼,曹太后在无可选择之下,就只能选她曹珂儿为太子妃! 一想到此处,曹珂儿的内心就不免就有些激动起来。 只要她能成为太子妃,她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欺负他们家,还有谁敢讥笑她母亲是生不出儿子的人! 可是春琴这死丫头,让她去埋个瓶子,也不知道埋到哪里去了,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回来。 “太好了,太好了,三姑娘醒了!”就在曹珂儿心烦不已的时候,却听得屋外有人兴奋地喊着。 这怎么可能! 曹珂儿却愣在了那,不是说不知道虫花毒的配方就解不开虫花的毒么?那些个太医们是怎么做到的? 曹珂儿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脑海中将各种可能都推想了一遍,最后她还是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去亲眼瞧上一眼。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刚一出屋,就遇到了寒着一张脸瞧着的昭德帝。 莫名的,曹珂儿只觉得心中一紧,却还是赶紧跪拜了下去。 昭德帝却是看着她冷哼了一声“来人啊!把这个下毒害人还诬陷他人的罪魁祸首给朕抓起来!” 昭德帝几乎不留情面地道。 “谁在哀家的慈宁宫里乱抓人?”闻讯匆匆赶来的曹太后有些气息不稳地怒道。 在见到来抓人的竟然是昭德帝本人,她也没有好气地道:“皇上今日的威风竟然耍到哀家的慈宁宫来了!敢问皇上一句,因何原因,竟要在哀家的慈宁宫中抓人?” “母后不是说要皇儿住持公道,让皇儿严惩在宫闱之中下毒害人的人么?”昭德帝也不与曹太后多废话,而是让人直接呈上了赵卓找来的那只小药瓶。 曹珂儿一见那小瓷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她却还是想着要狡辩一番。 昭德帝又使了个眼色,让人将之前抓到的那个宫女也给推了出来。 正是之前曹珂儿一心惦记着的春琴。 那小药瓶她还可以推脱说没见过,可整个慈宁宫的人都知道春琴是她的人。 可曹太后还是不明白,也不懂昭德帝这唱的是什么戏。 昭德帝冷眼看着曹珂儿笑道:“你自己说!” 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的曹珂儿只好将自己下毒害人的事都老实交代了。 曹太后自是万万不敢相信,而那一边面无血色的曹萱儿也由人搀扶着走了过来,她很是不解地看向了曹珂儿,嘴里却是念着:“为什么?你不是说我是待你最好的人么?为何你却要害我?” “待我再好又有什么用?”见着已经把脸撕开,曹珂儿也没了那么多顾忌,“你是从小泡在蜜罐中长大的,又怎么会明白我经历过的那些?我若不能将他们踩在脚下,回去后他们自然又会将我踩在脚下!” “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曹萱儿却是不懂地摇头。 “因为你挡在我跟前了!”曹珂儿近似疯癫地狂笑着,“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大事者当不拒小节……” 第205章妇人 大理寺的监牢内,沈君兮就着女监们送来的冷水一口一口地嚼着难以下咽的干冷馒头。 命运有时候就是说不清道不明。 自从沈君兮重生后,她就发誓,不想让自己过得像上一世那样狼狈。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竟然混得比上一世还不如。 而关在她隔壁监牢里的那位女犯却对她产生了兴趣。 她昨日就知道隔壁监牢里来了新人,但让她没想到关着的却是个孩子。 可这孩子还和其他人不一样。 既不哭,也不闹。 就一个人坐在那啃着干冷的馒头。 “喂,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她也就有些好奇地问道。 沈君兮原本以为自己上一世吃过比这更难吃的食物,就能很轻松地吞下这些冷馒头,然而她却忽略了现在的自己一直都是养尊处优,这些冷馒头吃得她直作呕。 然而她却不得不吃,因为这监牢里,一天才送这么一次饭,如果不吃,自己就得饿肚子。 听得突然有人同自己说话,沈君兮就扭头看去。 这监牢里依旧昏暗,只是同晚上相比,要明亮了许多。 只见隔壁监牢里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妇人正瞧着自己笑。 她赶紧咽下了口中嚼了又嚼的干馒头,瞧向那妇人道:“你问我?” 那妇人又冲她点了点头。 沈君兮便叹了口气:“约莫是杀人。” 隔壁监牢里的那妇人就挑了挑眉,一脸的不信:“就凭你?我不信!莫不是被人冤枉的?” 但随即那妇人又有些失神地碎碎念道:“可若不是负了人命,也到不了这里来。” 说完,她便扭过头,一个人黯然地缩回她那边牢房里的干草上。 沈君兮只瞧着有些莫名。 尽管她平日里不是个好打听的性子,可在这监牢之中,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打发时光的,因此沈君兮便瞧着那妇人问了一句:“你呢?” 那妇人的神情却是一黯,良久才絮絮道:“我杀了个负心汉!他说他会与我长相厮守,岂料他却只想骗我给他生个孩子!在我给他生下孩子后,他就带着孩子失踪了,我寻了他两年,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落第秀才,而且家中也早有妻室,我气不过,就去找他们理论,岂料他们却诬陷我杀了人……” “这么说你也是无辜的?”沈君兮就忍不住瞪大眼睛道。 “人不是我杀的,却是因我而死,”那妇人就笑道,“我本就没想让他再活着,老天有眼帮我收了他去,我也不算亏!” 沈君兮就看向那妇人脸上的神色,无奈中又带着庆幸,更多的却是一种认命。 她瞧着也不好多说什么。 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明明就不是你的错,结果却让你背负最多的罪责。 一如她,一如她隔壁的这个妇人。 无力感,在沈君兮的心里深深地蔓延着,不知道将来会如何的她,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间。 就在这时,牢房门一阵叮当哐当,然后就见着赵卓飞快地穿过那扇牢房门,一路飞奔而下。 “清宁,我们猜对了!父皇赦你无罪!特命我来接你入宫!”不待那女监来开门,赵卓便奔到了沈君兮的跟前,来告知她这一好消息。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顿时就让沈君兮泪流满面。 她还以为这一世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待那女监一路小跑着过来开了牢门,赵卓便进得牢里牵着她的手就要离开,也惹得其他牢房里的女囚们羡慕不已。 对于她们这些人而言,入得这里来几乎就没有再可能出去的机会。 “姑娘,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我师姐,让她不要再折腾了,我们斗不过曹家人的,我认罪,我伏法,让她不要再做无畏的抗争了,没必要为了我,搭上整个师门……”关在沈君兮隔壁的女子却突然扑到了两间牢房间的栅栏上,乞求着。 大理寺的监牢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来的。 特别像游三娘这样的无权无势的人家,因为无所仪仗,即便塞了银子上下打点了,也没人愿意为她出头。 谁叫她得罪的是曹家的人! 官府的人也好似被人暗示过,任由游家的人上蹿下跳,就是不过审游三娘的案件,就是想借此从游家多讹些钱出来。 游家的人并不懂这些,还只道是自己花的钱不够,还在四处想办法筹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之前的游三娘,对此也是抱有希望的,可她在牢里关着的日子越久,从狱卒和女囚嘴里听到的东西越多,也渐渐地明白了师姐她们不过是在做无用功。 无非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她不能连累了师门的人。 要死,就让她一个人死好了。 只可惜,她被关在这监牢中,就算是有什么话也递不出去。 现在她们这些女囚里终于能有人活着出去了,她哪里还管得了那么许多,生怕错失机会的她也就跪在地上求起了沈君兮。 之前沈君兮虽然与她聊过只言片语,却也对她的经历充满了同情。 见只要自己帮忙带话,沈君兮便没有犹豫地点了头。 那游三娘冲着沈君兮充满感激地磕了三个头,便把她师姐之前在京城落脚的地方告知了沈君兮。 因为还急着入宫,沈君兮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并未多做停留,而是跟着赵卓上了来接她的马车。 沈君兮自牢中出来,虽不说是满身污秽,可身上却还是沾了不少异味,这样去面圣未免冲撞。 纪蓉娘自是把她接到延禧宫中沐浴梳洗了一番,这才敢带到昭德帝的跟前。 沈君兮一见到昭德帝,便鼻子一酸。 “清宁拜见皇帝陛下。”她带着哭腔地跪了下去,却是只字不提自己所受的冤屈。 因为沈君兮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次所受的冤屈全部都来自慈宁宫。 而曹太后贵为昭德帝的生母,一句子不言母过,便不能让昭德帝多说什么。 能够平安出得那监牢,沈君兮已觉得是万幸了,至于其他的,她还真不敢多想。 正是因为沈君兮的这一份缄默,更是让昭德帝觉得她的难得。 在出言安慰了沈君兮一阵后,便赏了她一些金银珠宝做为补偿,并命人早些送她归家。 沈君兮也担心家中的外祖母,谢过恩后,便回了纪府。 第206章真凶 曹太后看着眼前跪着的曹珂儿却是气得不轻。 昭德帝并命人未带走曹珂儿,也没有问曹珂儿她的毒药从何而来,而是将这一切都留给了曹太后去处置。 曹太后也没想到自己在后宫叱咤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让个小辈给愚弄了。 关键是这种挫败感,还让她不能言说。 她也就将屋里的人全都赶了出去,独自一人来审问曹珂儿。 而曹珂儿跪在那,大概也得知自己今日是得不了什么好了,她只管咬紧了双唇,一问三不知。 曹太后瞧着她那样子,不怒反笑。 “你这个样子,还真是可惜了!”曹太后瞧着这个和当年自己一样倔强的小辈,反倒生出些怜惜之情。 她倒是没想到曹珂儿竟然是个大胆如厮的,早知如此,自己就应该将她好好磨砺磨砺,让她成为一把插在其他皇子身边的尖刀! “这有一杯毒酒,你喝了!走得干净点,以免拖累了曹家人。”曹太后起了身,不再看向那曹珂儿。 自幼跟着父亲听多了说书的曹珂儿就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她只恨自己行事没能更谨慎一些,给人留了破绽,才让自己落入了如今这尴尬的境地。 事到如今,她曹珂儿也无话可说。 因此,她几乎没有犹豫地端起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没想到曹太后竟然对曹珂儿处理得如此的雷厉风行。 特意留在门外等着曹太后的乐阳长公主在见着倒在地上的曹珂儿时,更是吓得面无血色。 曹太后见状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乐阳虽然是她所生,却一点都不像她! 也难怪,当年她只顾着跟后宫的那帮妃子们争斗,一心只想将儿子拱上储君之位,对女儿的管教就多少有点力不从心。 又因为担心那些心思活泛的带坏了乐阳,因此她当年所挑选的宫女嬷嬷都是些忠顺老实胆小之辈,结果没想到将女儿乐阳也养成了胆小怕人的性子。 好在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同样给她寻了个老实的人做驸马,这么多年了倒也没出过什么乱子。 “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看哀家?”为了转移乐阳长公主的注意力,曹太后便将她带离了曹珂儿和曹萱儿所住的院子。 乐阳长公主只是性子冷清了点,倒也不是个四六不懂的人,她自然不能说自己是进宫来给沈君兮求情的,只得说是在宫外听闻宫里出了事,特意过来瞧瞧的。 深知女儿个性的曹太后也没有多疑,见女儿还牵挂着自己,也就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并留她在宫里一同用晚膳。 王老夫人自听闻沈君兮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后,便气急攻心地晕倒了,好不容易转醒后,更是命人分头递消息给两个儿子。 而她人躺在床上,心里却始终记挂着沈君兮,竟是一整夜都没睡得着,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然全白。 在听闻沈君兮回了府后,还一度以为是家中的人在哄骗自己,直到她瞧见了沈君兮活生生地跪在了自己的床边,这才挣扎着坐起,抱着沈君兮喊起了心肝儿。 沈君兮瞧着外祖母的样子,自然也是心疼不已。 她跪在床边痛哭道:“是守姑不乖,是守姑让外祖母操心了。” “这不怪你!”从头到尾都不曾怀疑过沈君兮的王老夫人就拉着沈君兮的手道,“这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好在你平安归来了。” 说着,王老夫人便挣扎着要起来,张罗着要用柚子叶煮水给沈君兮洗澡去晦气。 一旁的李嬷嬷瞧见了满是心疼地道:“老夫人,这些我都交代下去了,您都一夜没合眼了,不如趁这机会好好休息一会。” 沈君兮听得李嬷嬷这么一说,也劝了劝王老夫人。 到底是因为年纪大了,熬不住了,在沈君兮和李嬷嬷的坚持下,松了心气的王老夫人终于沾了枕便睡着了。 虽然在宫里已经洗过了一次,但沈君兮在府里泡着柚子叶又刷洗过一次,而李嬷嬷更是亲自上阵,将沈君兮身上那原本白嫩的肌肤搓得通红,好似只有这样,才能洗掉她在大牢里沾到的晦气一样。 沈君兮自是明白李嬷嬷的心思,因此她并未多说什么,而是想起了狱中那游三娘托自己所办的事。 她当然是不可能亲自去办的。 于是她叫来了麻三,将游三娘的事大致地和他说了说,并让麻三想办法去弄清是怎么一回事。 麻三如今虽然依旧在纪家的马房当差,可已经不再是只在马房里喂马的小厮了,偶尔也会驾着马车出去帮忙采买之类,因此他探听各种消息的渠道比以前来得更为灵通了。 麻三走后不久,齐大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妇还有纪雪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自从被王老夫人撸了管家的大权后,齐大夫人也气不顺了好一阵,端不了当家太太的款,她便在两个儿媳妇的面前摆起婆婆谱来。 可她这两个儿媳妇也是不好对付的,对于齐大夫人那不怎么靠谱的要求,她们从来都是不予应承。 齐大夫人在吃过几回瘪后,终于学会了掌握那个摆谱的度。 文氏和谢氏也懂得做人,既然婆婆不作了,她们倒也乐意配合着齐大夫人前呼后拥。 这不,现在齐大夫人走在府里,身边总会跟着两个儿媳妇,带着两个小孙子,那样子倒比王老夫人还要威风。 昨日她在府中听闻沈君兮被入了大狱,心中还偷偷地幸灾乐祸了一把,可才过了一夜人就给放了回来,不免就让她有些扫兴。 只是这样的话,齐大夫人自然不能明说,只能佯装关心地过来探视一二。 若说齐大夫人还知道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可纪雪却没这么机灵了。 她一见到沈君兮便讥笑道:“不知那牢饭是个什么滋味?” 若说一两年前,沈君兮还念着彼此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同纪雪闹得太僵不好。 可随着和纪雪交恶的次数增多,她也懒得再应付纪雪了。 第207章洗冤 听着纪雪那话里的嘲讽,沈君兮便同她笑道:“你若是想知道,自己去一趟不就成了?” 不待纪雪反应过来,齐大夫人却是变了脸:“守姑,怎么说话的呢?你这不是咒雪姐儿下大狱么?” 沈君兮却是冷冷地瞧了过去:“大舅母,若我没记错,雪姐儿比我还大半岁?已经不是什么天真可爱的年纪了,有些话再这么不经脑子的说出来,可就不合适了。” 齐大夫人本还欲说,可她瞧着沈君兮脸上的神色,却是心中一凛。 为什么她瞧着今日的沈君兮竟与往日里有了不同? 但她对此又不太确定,以至于齐大夫人一直在悄悄地打量着沈君兮。 沈君兮却被打量得有些不太舒服。 “大舅母是来给外祖母请安的么?不过外祖母她老人家刚刚睡下,大舅母还是换个时间来!”沈君兮也就瞧着齐大夫人直勾勾地道。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齐大夫人自然不好说自己是来瞧沈君兮的笑话的,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她也只好就着这个坡下驴先回去,称晚饭时候再过来。 原本站在齐大夫人身后的文氏和谢氏却没急着离开。 齐大夫人只说一起过来瞧瞧沈君兮,却没和她们说纪雪会闹出这么一出,不然的话她们也不会跟着一起过来。 谢氏更是拿了些吃食过来:“既然能够平安回来,就肯定只是虚惊一场,嫂嫂们也没有什么其他好东西,让人做了些吃的过来给你压惊。” 沈君兮便与她们道了谢。 三人说了一会话后,沈君兮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就连大舅母都带着纪雪来“瞧”过自己了,可纪雯却一直没了踪影,这不免让沈君兮觉得有些奇怪。 文氏得知后便叹了气道:“昨日雯姐儿回来后就一直自责不已,说是因为她没有照看好你,才让你无端卷入了事端中,今日一早她便带着人去了护国寺,说是要为你许愿祈福,因为担心她的安全,我还特意多拨付了几个人给她,算算时间,怕也应该回了。” 正说着话,纪雯就从外面回来了,她一瞧见好生生地坐在屋里的沈君兮便飞奔了过来,拉着她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在发现沈君兮并无大碍后,便双手合十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并笑道:“真没想到护国寺的菩萨竟然这么灵验!我刚在菩萨跟前许了愿,愿意抄上一卷金刚经佑你平安,没想我这刚许下愿你就回来了,我得赶紧去抄经书还愿去!” “不如我同雯姐姐一块抄!”听得纪雯如是说,沈君兮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 纪雯却是摇头拒绝了:“这是我在菩萨跟前许下的愿,若是假借他人之手,菩萨肯定会怪罪我心不诚的!” “不过,到时候你倒是可以和我一块去还愿。”纪雯想了想道,“但最重要的是,我得快点把佛经给抄出来!” 听得纪雯这么一说,沈君兮就和纪雯定了四月初八浴佛节的时候去还愿。 她也想着可以自己抄一卷经书为外祖母和雯姐儿祈福,只不过这样一来,给她抄经书的时间就有些紧了。 好在她也是个说办就办的人。 正好之前给母亲抄经书时还剩下不少纸墨,在送走了纪雯之后,她便着手抄起经书来。 过了两日,麻三前来回话。 游三娘的案件知道的人虽不多,但事发地的几个邻里却是知道的。 那游三娘惹到的是一个叫曹贵的人。 曹贵虽然姓曹,却同北威侯曹振原本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他本是乡里的闲帮,自己没什么本事,却整日地游手好闲,靠着祖上传下来的一亩三分地,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可后来也不知道那曹贵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与北威侯攀上了关系,从此便在乡里横行了起来。 可别见那曹贵有胆在乡里横行,可家里的婆娘却是个一等一凶蛮的人。 而且二人成亲后就只得了一女,那曹贵就生了到外面找个女人传宗接代的心思。 偏生那走江湖卖艺的游三娘成了这个倒霉人。 曹贵见那游三娘长得俊俏,便装成了落第的落魄秀才,还上演了一出被人追打的戏码,然后让游三娘他们出手“救”了他。 曹贵那厮哄着家里的婆娘,说自己在外找了份活计,却在游三娘的跟前扮起了无依无靠的穷书生。 那游三娘也是看他可怜,两人一来二去的便生了情愫。 游三娘的师姐见他们二人有了感情,也就禀明了师父,让师父做主让二人成了亲。 因为本就是靠卖艺为生的下等人,也就不像一般人家那般讲究,只管摆了酒拜了堂此事就算成了。 曹贵故技重施,只说自己在城里找了个当伙计的活,也就家里外头两边跑着,不久游三娘就有了身孕诞下一子,只是她月子还没出,那曹贵就连同孩子都不见了。 游三娘急得几乎去了半条命,寻去曹贵当差的铺子,才被告知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 茫茫人海,曹贵和孩子就这么失了音讯。 游三娘原本都不抱什么希望了,谁知她跟着师父师姐一路卖艺到了京城,竟在路上意外见着了曹贵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身边还跟了个妇人。 只是吃一堑长一智,游三娘并没有贸然上前相认,而是一路尾随打听,才知道两年前那曹贵竟然带着孩子是搬到了京城,而且也知道了这厮根本不是什么读书人,只不过是花钱买了个监生而已。 而她还打听到跟在曹贵身边的妇人就是他家里的婆娘,也知道两人还育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 游三娘知道自己受了骗,却也不想与那曹贵多做纠缠,只想要回自己的孩子。 游三娘的师父知道此事后也是后悔不已,游三娘的婚事是他做的主,于是他便找到了曹贵想要给游三娘讨个公道。 那曹贵竟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游三娘的师父打了一顿。 第208章沈箴(七更) 游师傅本就年事已高,哪里经得起这一餐打,不多时便一命呜呼,游三娘披麻戴孝地上门理论,刚和那曹贵开始拉扯,曹贵便口吐白沫地晕倒在地,竟是死了。 曹贵的婆娘从屋里哭天抢地的冲了出来,拉着游三娘就见了官。 那官老爷也没含糊,直接让游三娘杀人偿命,判了个秋后处斩。 而自那之后,曹贵的婆娘也失了影踪。 沈君兮听着那麻三的话,暗想那官府的人怎么能如此草菅人命? 麻三却是叹道:“都说‘衙门口向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这个‘南’怕不是南北的南,而是难易的难!现在那游三娘的师姐还在想着帮她翻案,在京城里四处游走着呢!” 沈君兮听着这话却是默然了下来。 原本她想着只是带个话,可现在知道了游三娘的事后,她又不甘心只做个看客,毕竟她也是因为被冤枉而进了一次大理寺的监牢。 可她要如何才能帮到游三娘,她的心里却是一点谱都没有。 就在沈君兮不知道此事该如何下手时,却被府中的下人告知前院有人找。 沈君兮就奇怪了起来。 她住在这纪府里,平日打交道的就那么几个人,是谁还如此大费周章的找自己? 可奇怪归奇怪,沈君兮还是换了一身衣衫去了前院。 前院的会客厅里,一穿鸦青色素面刻丝直裰的男子在门边负手而立,只看到那个背影,沈君兮便心中一跳。 沈君兮有些不太确定地走上前去,在那人身后打量了许久,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轻道了一声:“爹爹?” 那男子转过身来,不是沈箴又会是谁? 沈君兮不免一时激动地冲上前去,扎了沈箴一个满怀。 反倒是沈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沈君兮离开他时,不过是个才及他腰身的六岁小孩,几年不见,便出落成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大姑娘了。 面对一个这样的大姑娘,即便是亲生父亲,也不知道这手该往哪里放。 他只得拍了拍沈君兮的肩膀,关心地问道:“这些年你在京城里过得可还好?” “外祖母待我很好,”沈君兮就抹了一把泪,从沈箴的怀里站了起来并奇道,“爹爹不是应该在贵州么?怎么会到这京城里来?” “我是上京来述职的,”几年未见沈君兮,沈箴觉得她越发长得像已逝的纪芸娘,说话的语气也就忍不住轻柔了两分,“想着你在京城里,也就来看看你。” 沈君兮这才想起北燕官员三年一述职的规矩来,她父亲去贵州任职可不正好是三年。 父女二人坐下来说着话,沈君兮却总是发现父亲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自己,她也就摸了摸自己的脸,诧异道:“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沈箴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有些尴尬地道:“我在来的路上听闻你被下了大狱……” 沈君兮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也就跟父亲笑道:“不过是场误会,解开了就好!” 看着女儿小大人一样的脸上扬起的明媚笑容,沈箴就觉得亏欠了女儿许多,若不是想着贵州那边山穷水恶,他还真想把女儿带在自己的身边。 可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自私,毕竟女儿是跟在王老夫人的身边才能出落得如此大方得体的。 沈箴就问起了王老夫人。 因为想着两个大舅子都不在家,沈箴之前也不好贸然去后宅拜访王老夫人,而且自从纪芸娘嫁给他后,因为各种不能言说的原因,他还未曾真正上门拜见过王老夫人,而现在芸娘已逝,心下就更加有些害怕见到王老夫人。 可沈君兮却并不懂得父亲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她只道是父亲觉得不便,便先让人去通传了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通过这几日的休养已经缓和了过来,只是她那一头白发却变不回去了。 好在她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并不在意这些。 在听闻沈箴入了京,也就换了一身衣裳,由人扶着去了花厅。 沈箴一见着王老夫人便给她老人家行了大礼,王老夫人一瞧着他就不免想起了芸娘,也就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在得知沈箴因上京述职并且租住在客栈时,王老夫人便建议他搬到纪府来:“都是一家人,何必去花那个冤枉钱?而且你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同守姑多亲近亲近,再过得两年,守姑也要嫁人了……想要这样的机会怕是难了……” 沈箴原本想着要婉拒,可又觉得王老夫人说得在理。 加之沈君兮站在一旁可怜巴巴地瞧着他,倒让他觉得自己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于是沈箴在沈君兮的张罗下,从客栈搬到了纪家的前院安置了下来。 虽然知道父亲在京城最多不过逗留月余,可沈君兮依旧很高兴。 她特意开了自己的小库房,选了几块昭德帝赏赐她的寿山石出来送给了父亲。 她记得父亲上一世就好似喜欢摆弄这些东西,闲下来的时候,还会自己雕上一枚闲章来自娱自乐。 宫中赏赐的东西自然是品相不凡,沈箴拿着那几块寿山石在手心里把玩着,笑着同沈君兮说着要如何雕刻这几方石头。 父女两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就难免扯到了沈箴这些年办过的一些案件,沈君兮一听,就觉得自己可真够笨的。 整日嘀咕着游三娘那事,却忘了自己的亲爹是最擅长此道的。 于是她便将自己听来的那些都告知了父亲沈箴。 以沈箴多年的办案经验,自然听出了游三娘这案子疑点重重,可要帮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人翻案,恐怕还得找到这个案件的卷宗才行。 只是他一个贵州的左参议却想调阅京城衙门的卷宗,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他就劝女儿打消这念头。 “是不是有了卷宗就行了?”沈君兮却变得锲而不舍起来,她目光灼灼地瞧向了父亲沈箴。 “哪里有这么容易,”沈箴却是笑道,“那还是第一步,但通过查阅卷宗至少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然后根据这些蛛丝马迹慢慢地去寻找新的证据,或许还有翻案的可能……” 第209章调查(八更) “但既然有能把这事做成了死案,恐怕事实的真相是什么早就已经变得不重要了。”沈箴最后就忍不住叹道。 “可我还是想试试。”沈君兮却是有些执着地道。 不为别的,就为游三娘有着和自己上一世一样被男人背叛的经历,她就不想放任此事不管。 “那你就先去把卷宗弄来!”见劝不动沈君兮,沈箴便只好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光这第一步,他就觉得沈君兮做不到。 沈君兮当然是做不到,但她却去寻了秦四。 秦四靠着天一阁的生意,早就混成了名满京城的大掌柜,而且与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达官显贵们来往密切。 在听闻沈君兮想要一份死刑犯的卷宗,他虽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将此事满口应下。 沈君兮原本以为至少也得等个三四天,岂料第二天秦四便命人将卷宗送到了沈君兮的手上。 “四爷说因为不知道乡君要这卷宗何用,也就让人连夜誊抄了一份出来,因此乡君可以留着慢慢查阅,不必急着归还。”来送卷宗的人如是说道。 沈君兮便觉得这秦四办事实在是太周到了,难怪他一个人也能将这天一阁经营得风生水起。 所以当沈君兮将游三娘的案卷拍到父亲沈箴的面前时,沈箴不免大吃了一惊。 如果他没记错,女儿今年这才十岁? 她在京城的地界就已经有了如此宽广的人脉了? 可瞧着沈君兮脸上那淡然的神情,足可见在沈君兮看来这并不是件什么难办的事,这就让沈箴更为震惊了。 好在他在官场多年,早已习惯不将自己的情绪随意外露,而是一字一句地看起那卷宗来。 从那卷宗上来看,沈箴就发现了许多的疑点,只是当时办案的人却好似有意忽略了这些,特别是关于那曹贵的死因,虽然有仵作验尸,可案卷上却写得极为含糊其辞,好似在故意遮掩着什么。 看来这游三娘案件的突破口就在这了,可是那曹贵早已死去多时,若想查得他当年的真正死因,恐怕得把他从坟里挖出来才行。 沈君兮一听说还要去挖坟,自然就有了迟疑。 她就再大胆,却也是不敢干这种事的。 沈箴也就笑着把游三娘的卷宗都还给了她。 沈君兮回屋后便将那卷宗随手放在了书案上,并让人叫来了麻三,嘱咐他却寻了游三娘的家人,将游三娘要自己带的话转述给她的家人。 没想麻三这一去便两三天都没了音讯,而那本卷宗也在沈君兮的书案上放置了两三日。 她每天抄完经书后,都会随手翻上两三页。 她不得不承认父亲说的都是对的,曹贵的死因是本案的关键,可关于仵作验尸的那段却又写得太过含糊其词,想要知道当时的真相,怕真是要将那曹贵从地底下请出来不可。 可这事,她还真是没胆做。 于是她长舒了一口气,又将那卷宗放了回去。 不曾想,麻三却回来了。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游三娘的师姐游二娘。 游二娘不由分说地就跪在了沈君兮跟前:“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家三娘,她真的是无辜的啊!她被曹贵害得还不够么,难道最后还得为他搭上一条命么?” 说着,那游二娘就在沈君兮磕起头来。 “姑娘,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不似姑娘这般有手眼通天之能,只求姑娘为我们家三娘说句公道话,救我三娘一命,我们愿意来生为姑娘做牛做马呀!” 见着游二娘那顷刻之间就磕破了皮并渗出血来的额头,沈君兮便想到了眼神空洞的游三娘。 都是些苦命的女子! 可是沈君兮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想到父亲跟她说的这个案件的关键所在,沈君兮的心里再次敲起了退堂鼓。 这件事和她以前做过的那些都不一样,并不是一件“她想”便能做到的事。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沈君兮便垂了头离开。 游二娘却是跪在那儿久久没有起来。 她也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了,当麻三找到她时,她的心里是升起了一丝希望的,可当她看到所谓的姑娘却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之前的希望便沉下了几分。 可她却还是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回去,”麻三也站在一旁劝道,“我们家姑娘毕竟不是神仙……” 游二娘也知道麻三说的是事实,只得叹了口气,三步一回头地从角门出了纪府。 可自从游二娘走后,沈君兮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无论是去女学堂还是在家抄佛经,她的眼前就常常浮现出游三娘那双空洞无神的眼,以及游二娘那磕得流血的额头。 莫名的她就想到了前世的自己,在最是走投无路的时候,那种绝望的感觉,至今都能吞噬她的心。 游三娘的事,倘若她不知道还好。 明明知道那游三娘蒙受了不白之冤还坐视不理,这才让她觉得于心难安。 只是凭她一已之力,恐怕很难做到这件事,于是沈君兮在第一时间想到了七皇子。 主要是因为她除了七皇子,也不知道还能再找谁了。 可真到了约七皇子在天一阁见面的当天,沈君兮又后悔了。 这些年,不管她遇着了什么事,七皇子好似总会恰时出现帮她一把,可自己现在一遇着事就找他会不会不太好? 毕竟七皇子帮她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他又没欠着自己的。 反倒是她,感觉欠了他很多。 沈君兮越想就越没了底,以至于七皇子真正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倒不知道怎么跟他开这个口了。 她只好不断地给赵卓斟茶,将自制的小糕点往他的跟前推。 赵卓也是觉得奇怪,这样有些扭捏的沈君兮还真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他默默地喝了一口茶,却笑着摇起头来。 “你是为了游三娘那事找我?”赵卓想着自己若是不开口,哪怕他灌自己一肚子茶水,眼前这个人怕也是不会开口的。 沈君兮就有些错愕地抬头。 自己这可什么都没说呢,他怎么会知道? 看着沈君兮那双透着不解的大眼,赵卓也就笑道:“那日游三娘在牢中托你带话时我也在一旁,而且自那之后,麻三就满街头巷尾地打听那游三娘的事。” “好巧不巧的是,还有人在这个时候将游三娘的案件卷宗也给抄了一份出去,我要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这些年还真白跟你相识一场!”赵卓说到后来,看向沈君兮的眼神都多了一丝揶揄。 沈君兮听着脸刷的就红了。 第210章相处(九更) “我确实动了救游三娘的心思。”沈君兮索性不再同赵卓藏着掖着了,更将游三娘的那份卷宗也拿了出来。 “仵作做的尸检含糊其辞,通篇也没看出那曹贵是因何而死。” “还有邻里间的证词也很奇怪,说什么那曹贵只和游三娘拉扯了两下倒地死了……” “那游三娘又不是力大如牛的,怎么可能徒手拉扯两下就能把人弄死的?” “主办这案件的县丞也奇怪,从案发到结案,前前后后才不过十日的光景,匆忙之间就给那游三娘定了案……” 沈君兮一条一条地同赵卓说着,跟本没发现赵卓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异样。 “这些都是你自己看卷宗得来的?”赵卓就有些意外地问。 沈君兮哪敢认,只好老实将父亲沈箴给报了出来。 “我就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赵卓看着沈君兮就笑了起来。 这些年沈箴虽然远在贵州,可京城里还是有不少人听说过他的名头,其中就包括了赵卓。 “这么说来,沈大人现在正在京城?”赵卓笑着同沈君兮说道,“如果沈大人肯帮忙的话,想要帮那游三娘翻案就会事半功倍了!” 不曾想沈君兮的脸上却露出了难色。 “可我父亲说他这一趟上京是来述职的,不好亲自参与到这件事里去,最多也就是暗地里帮忙出谋划策而已。” 赵卓一听,也就明白了沈箴的顾虑,他远在贵州为官,若是没有圣意却参与到京中的事务中来,多少就有了僭越之嫌。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同沈君兮笑过之后,赵卓一脸正色地瞧向了她,“对那游三娘,你是想帮还是不想帮?” “我自然是想的!”沈君兮急道,“不然我也不会寻了你来,只是一想到你与那游三娘非亲非故的,这话就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哦?”赵卓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便微微眯了眼,“听你这意思,你与那游三娘还有什么故旧不成?不然你怎么会生了要帮她的心思?” “我与她能有什么故旧?不过就是在大理寺监牢里说过两句话而已。”沈君兮却是耸肩道。 “既然你与他没有故旧,都能想着要帮她,我与你有故旧,自然是要帮你的!”赵卓说得一脸混不在意,沈君兮却是听得心头一跳,不禁打量起赵卓的神色来。 而赵卓却是看向了沈君兮,笑道:“难道我说错了么?” 看着他那双盈盈含笑的眼,沈君兮又闹了个大红脸。 “只是此事并非你我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赵卓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三日之后我再带人来这天一阁,只是不知能不能将你父亲也给请过来,我想听一听沈大人对此事的意见,只是希望你能对他保守我是皇子的秘密。” 沈君兮先是一阵错愕,随即也就明白了赵卓的意思,然后赶紧回府与父亲商谈此事。 沈箴这些日子说是上京述职的,可并没有这么快就轮到他,他更多的是在京城拜访同年和师尊,在应酬之余,他偶尔也会想起沈君兮同他提过的那个案件。 可一连多日沈君兮那边没了动静,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见女儿再次为这事寻了过来,而且还说有人想与自己探讨这个案件,沈箴也来了些兴致,欣然赴约。 可当沈箴见到一十五六岁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时,还是有些意外的。 赵卓今日特意只穿了一件八成新的宝蓝色纻丝直裰,优美的线条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挺拔如松,再加上他乌黑的眉毛,幽静深邃的眸子,还有那精致无暇的五官,处处都让他显露出不同于同年人的睿智。 沈箴没想到自己竟会遇着如此清风玉露般的人物,眼神中情不免就带上了笑意。 “晚辈卓小七,见过沈参议!”赵卓也不曾摆出皇子的架子,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沈箴也不敢托大,在与赵卓互相见过礼后,便分头而座。 今日又是女扮男装的沈君兮自是不动声色地坐到了沈箴的身边。 对于沈君兮的这一身打扮,沈箴一开始是颇有微词的,但瞧着她这一身也不像是新做的,想必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打扮,既然王老夫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他也没有太多的计较。 而赵卓那边除了沈君兮面熟的席枫和徐长清,还有两个她不曾见过的人。 赵卓那边见人都到齐了,便说起游三娘的案件来。 只是在他的口中,这游三娘变成了他主动要救的人,而沈君兮和沈箴则是他请来从来旁协助的。 好在没有人在这种细节上去太过纠缠,在听过赵卓的简述后,大家分别议定出几件必须要办的事:第一,那曹贵的尸检必须重新做过;第二,当时指证游三娘的那些邻居必须寻到;第三,便是曹贵出事后他那突然失踪的婆娘也要找出来。 “席枫这两日想办法探明那曹贵到底埋在哪了,然后找几个乡民去把他起出来,不必在乎银子,多花几个钱无所谓,但一定不能打草惊蛇!”赵卓布置道,“将那曹贵起出后,便送往城外的破庙,刑捕头将会在那给曹贵重新验尸,至于徐长清你则是要带人去找当时的证人还有曹贵家的婆娘,待得这些都掌握在我们手中之后,便由常师爷去大理寺击鼓鸣冤!” 赵卓带来的那四人便分头领了命。 沈箴正奇怪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赵卓却同他笑道:“沈参议自是和我一道去看热闹,有个内行的人在一旁盯着,料定那大理寺的人也不敢乱来!” 沈箴一听这样的安排,觉得甚是妙! 他一个贵州的官自然是不好管京城里的事,可若只是凑个热闹,却是谁也挑不出错来。 “若只是凑个热闹,我倒可以再叫上几个同年!”沈箴也跟着笑道,“也算是人多势众。” 从天一阁回了纪府后,沈君兮便让那麻三再次去寻了游二娘,并将这一消息告知她。 游二娘自是激动不已,更是自告奋勇地提出要寻曹贵那莫名消失了的婆娘。 第211章鸣冤(十更) 一件看似“简单”的事,原本以为只要准备个两三日就行了,却不料过了七八日也没准备好。 先是席枫那边,他原本想着那曹贵虽是早逝,但也是个有儿有女的人,岂料他死后竟是连墓碑都没有一块,还是席枫装扮成是受过曹贵恩惠的乡下穷亲戚,硬要去给曹贵坟上给他上一柱香,才从曹贵的邻居那儿套得了曹贵的埋骨地。 而让徐长清没想到的是,游三娘卷宗上记录的那些作证的邻里也不住在曹贵家的附近,而住在曹贵家附近的都没有上衙门里去做证的人。 反倒是那曹贵的婆娘,原以为会要花大力气才能找得到,却因为游二娘这几个月都一直盯着,才知道她竟然是进了北威侯府去当差。 好在邢捕头那边的验尸很是顺利,曹贵的尸首埋下去几个月,早已腐臭,可也让人一眼就能瞧出他从咽喉到腹部的脏器全都发黑,甚至连骨架也不曾幸免,依据邢捕头多年的验尸经验,他拿出银针在曹贵发黑的脏器上扎下几针,银针瞬时发黑!这就很容易判定出这曹贵是死于砒霜中毒! 而徐长清那边虽未将卷宗上的全部证人都找到,却也寻得二人带了回来。 常师爷将所得的证据进行重新整理后,游二娘便去敲响了大理寺前的鸣冤鼓。 说是鸣冤鼓,却很少有人正真会将敲响。 因此当大理寺前的那面鸣冤鼓突然响起时,很多人就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 大理寺卿周照不得不升衙。 这周照已经五十有二,他也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再往上升已是无望,也就想着安安稳稳的过了这几年,然后向朝廷致仕。 因此他并不想多揽事。 “堂下何人鸣冤?难道你不知道我这大理寺并不审案么?有什么冤情请去州府衙门!”那周照一见着捧着状纸膝行而来的游二娘,也就皱眉道。 “民女游二娘有冤!要告那清源县知县枉顾性命,杀人渎职,还请大人为民女申冤做主!”而游二娘却不管那么许多,只按照之前常师爷教她的,重复着这一句话。 “你要告官?”周照听着心中一震,“你可知道民告官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民女不怕!只要能救得我师妹一条性命,打板子有什么要紧!”游二娘一脸正色地道。 来这之前,常师爷早已同将这里面的厉害告知给了游二娘,因此早有心理准备的她,并无惧色。 周照见此,就从案上的签筒里抽了一支令签,并大声道:“游二娘,以民告官,依大燕律,先杖责二十大板!” 令签刚一落地,便有衙役上前将游二娘按倒在刑凳上,一左一右地抡起棒子就拍打起来,不一会的功夫游二娘身上的衣衫便见了血。 “这怎么就打上了?”今日又是一身男装打扮的沈君兮站在人群里,很是焦急地去扯了扯身旁赵卓的衣衫,“这二十大板下来,岂不会把人给打坏了?” “没办法,这就是大燕律!”赵卓陪站在沈君兮的身旁,自然是感受到了她的焦虑,“因为游二娘没有功名在身,她想为游三娘翻案,就只能受了这二十板子。” 赵卓又很是小心地往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这一边,才在沈君兮的耳畔小声道:“你也不必太着急,我们之前就找人来打点过这些差役了,你别看他们打得这么卖力,其实手中都捏着劲道,最多打破点皮肉,不会伤筋动骨的。” 真的不要紧么? 沈君兮的眼中却充满了怀疑。 明明那游二娘身上的衣衫都已经被血染透了呀! 听着那“啪啪”的声音,沈君兮也变得心惊肉跳起来,根本就不敢直视这皮开肉绽的场面。 她就下意识地往赵卓的身后躲去。 到底还是个女孩子! 想着她平日里总是很大胆的样子,赵卓的嘴角就微微翘起。 他不动声色地又往前站了站,让沈君兮整个儿躲到了自己的身后。 好在这二十杀威棒打的时间并不长,听得那些差役停止了挥棒,又去复了命,沈君兮才敢探出头来。 那游二娘的后背已是打得血肉模糊,却还能咬着牙站起来,看来还真如赵卓所说,并未伤到筋骨。 而就在刚才打人的空档,大理寺前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群。 外面人的自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后来的也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大家就相互打听了起来。 衙门口内外就只听到人们嗡嗡的议论声。 堂上就响起了惊堂木。 一声“肃静”之后,周照就示意游二娘将手中的状纸递了上去,并细细地研读起来。 只是他越看,眉头也就皱得越深。 游三娘的这个案件他是有印象的。 虽然不是亲审,却因为关乎一条人命,最后都送到了他的手上过审。 因为当时人证物证皆在,又有游三娘的签字画押,禀着大燕朝杀人偿命的律条,自己才核准了游三娘的死刑。 现在那游三娘还在大理寺的牢里关着等着秋后处斩,没想她的家人竟又闹腾了起来。 她们不仅要翻案,而且还要告当时亲审此案的清源县知县渎职,枉顾人性命! 这样一来,自己岂不也牵扯到了其中? 周照的脸色就变得十分的不好看。 “游二娘,据你状词中所述,那曹贵不是被游三娘所伤致死,而是另有死因可有证据?而且这一场你是请了人诉讼,还是自己来应讼?”周照坐在那,有些面色不虞地说道。 “民女请了讼师的!”游二娘一听,便急急地扭头看去。 原本站在人群中的常师爷也清了清嗓子上前道:“钱塘江举人常永,愿替此女应讼!” 人群中就开始骚动起来。 周照也面露诧异之色。 此女竟然能找来个举人应讼,显然是有备而来,让那周照也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他正准备拿起惊堂木时,却发现下首门庭之处竟站着几个有些面熟之人,仔细一瞧,竟瞧见吏部侍郎冯云竟然也挤在了人群中。 第212章听堂 在京为官多年,周照自然知道吏部的人是不能得罪的。 于是他赶紧下得堂来,将那冯云往座上引。 “周大人不必如此,我只不过是与好友闲逛至此,听闻大理寺要审案,这才过来瞧个热闹而已。”冯云自是笑着推辞着,然后带了带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好友不是别人,正是沈箴,说是闲逛,自然也是因为沈箴有意将他往这边引。 在得知了沈箴的身份后,周照也微微客套了一番,可到底还有案要审,他也就让人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让冯云和沈箴在一旁坐着旁听。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也就顺利多了,赵卓特意找来的常师爷毕竟不像游二娘,他在堂上与那周照自是应对自如。 不一会的功夫,双方便提到了重新验尸环节。 赵卓一听到这,就拉了拉沈君兮的衣衫道:“我们还是先走,等下那曹贵的尸首一抬出,我怕你会觉得不适。” 沈君兮却嘴硬说自己不怕。 “真不怕?”赵卓笑着看她,“刚才是谁光看个挨板子就躲了起来?待会那尸首一抬出来,可就不是血肉模糊,而是腐肉一块一块的,还有难闻的气味……” 听着赵卓的描述,沈君兮就想起了上一世见过的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不过才几日的功夫就恶臭扑鼻。 她想了想,自己还是不想再见到那样的场面,抓着赵卓的手就挤出了人群。 而他们两在离开时,自然就没有留意到跟随在身后的那一道目光。 沈箴在一进这大堂时,就注意到了混在人群中的赵卓和沈君兮。 他之前就在好奇,这卓七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之前沈君兮同他说起这游三娘的案件时,他不是没有想过翻案的可能,若是在贵州的地界上,他或许能把事给办了,可这却是京都。 要在这儿翻案,还是个死刑案,太难!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女儿竟会寻了个卓七公子出来,对方不但将事办了,而且还计划得很是周全。 至少在他沈箴看来,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还是按照之前这卓七公子划定的轨迹在进行着,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而刚看那卓七公子脸上的神色,显然他并不担心这一场诉讼会不会赢,甚至可以说,他从没考虑过会输。 不过一十五六岁的少年,就有这样的谋划和心性,就不得不让沈箴很是佩服了。 让沈箴更为意外的是沈君兮与这卓七公子的关系,看他们两人间相处的样子,显然已是十分熟络。 这就由不得沈箴不上心了。 沈君兮毕竟是个女儿家,她与这卓七公子来往过密,王老夫人究竟知不知晓? 他当初想着把沈君兮送到京城来,就是担心年幼的她无人管教。 不管王老夫人对此事是视而不见,还是根本不知道,都有些违背了他当初将沈君兮送进京里来的初衷。 可对于卓七公子的身份,女儿却是守口如瓶。 他又旁敲侧击地转问了卓七公子带来的那几个人,一个个都似锯嘴葫芦一样的讳莫如深。 这些年他虽不在京城,却也知道京城的这潭水有多深。 莫说他一砖头下去就能砸到多少个四品官,就是那些王公贵族也不知道有多少。 他现在就是担心自己的女儿年纪小,万一要是着了这些人的道,自己一个小小的从四品,怕是根本无力跟这些人对抗。 只可惜,沈箴的这些焦虑沈君兮却是不知道的。 她现在正被眼前的说书人吸引着。 原来她同赵卓出了大理寺后,便就近去了个茶楼。 茶楼里人很多,大家都围坐在厅中,听那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着三娘蒙冤案。 沈君兮一听那说书人口中的“三娘”和“李贵”,便知道他说的正是游三娘和曹贵的事。 可瞧着那说书人说得一板一眼的样子,也不是瞎编,沈君兮就心有遗憾地瞧向了赵卓。 她以为游三娘的事只有他们这几个人才知道,现在看来怎么好似全城的人都会知道了一样。 赵卓不动神色地带着沈君兮上了二楼,要了个雅间,待那茶小二将茶水和点心都端了上来又退下后,这才同沈君兮道:“这些人自然都是我安排下去的。” 沈君兮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游三娘的案件能判得那么糊涂,全是因为那些人都仗着游三娘不过是一介小民,存了判错就判错谁也不知道,即便是有人知道也翻不出大浪的心思。 而赵卓这么一弄,再通过茶馆里这么一宣扬,现在知道这事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再有人想葫芦僧判葫芦案,可就要掂量掂量。 只是这案件已经拖了两三月之久,肯定不是一两天便能重新结案的,沈君兮手头的经书已丢下几日未抄了,眼见着就要到四月初八的浴佛节,她只得静下心来赶抄经书。 可她的经书还没抄完,却传来了沈箴要离京的消息。 沈箴原本是上京述职的,既然已经述完职,自然没有长留京城的道理。 沈君兮一直将他送到了城外的十里长亭,同去的还有为沈君兮充当保镖的赵卓等人。 沈箴只与沈君兮说了一些“多照顾好自己”的话,与赵卓却是深深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卓则是一言未发,然后冲着沈箴深深地做了个揖。 沈箴点了点头,就上了离京的马车。 沈君兮站在长亭里,见着父亲的马车在视线里消失后,才同赵卓道:“你们刚才这是打的什么哑谜?” “有么?”岂料赵卓却是同她装傻充愣起来,“我不过是祝沈大人一路平安而已!” 对这样的说辞沈君兮肯定是不信的,可她也知道,依照赵卓的性子,他不愿说的事,自己问也问不出来。 她只好赌气地瞪了赵卓一眼,爬上了回城的马车。 而赵卓看着沈君兮气鼓鼓的样子,脑子里想着的却是沈箴私下里问他家中有几口人,可曾婚配过的话。 赵卓也就脸色一红。 小丫头已经十岁了,自己也有十六了。 若说之前他还有些羡慕其他的皇子能封王开府,而现在他却是十分庆幸自己不在他们之列。 他想去求父皇赐婚。 虽然他知道这是一件看上去就不那么容易的事,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总要去试过了,才知道这事成与不成。 第213章薛家 日子飞快地就到了四月初八。 自从上次替沈君兮急过了那么一把后,王老夫人的身上就一直不大好,虽然也请傅老太医来瞧过,可也没瞧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是交代着多休养便是。 因此沈君兮她们的护国寺之行,王老夫人自然是不能跟着前往的。 倒是谢氏听闻她们要去护国寺还愿,想要与她们同行。 文氏管着屋里的这一摊俗事自是抽不开身,而纪雪原本也想去,可一听闻沈君兮也去,她便打消了念头。 她现在和沈君兮是两不相见也就两不生厌,谁也不会主动去打理谁。 齐大夫人见女儿纪雪不愿出门,她更乐得清闲,自从被王老夫人撸了管家大权后,她觉得自己出门都变得没了底气,总觉得那些夫人太太们一扎堆,就在说她的笑话一样。 到最后,决定去护国寺的也就只有纪雯、沈君兮和谢氏三人。 因为是浴佛节,她们便料定今日去护国寺的人不会少,因此她们比平日里出门多带了一倍的人手。 岂知马车才行到护国寺前的牌坊时,就走不动了。 几人只得下得车来,想走到护国寺去。 只是她们还没走出五六丈远,便听得路边有人在争吵。 原来这条路被堵住了并不是因为车太多,而是前方有两辆马车撞到了一起,然后两家各持一词都觉得是对方撞的自己,也就各不相让地在那争执了起来。 沈君兮她们几人远远地瞧上了一眼,觉得与她们无关,便从一旁绕了过去。 只是在她们绕路时,却听得路边有人在道:“哎,那不是北威侯府曹家的马车么?是谁家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和曹家的人杠上了?谁不知道曹家又要出个太子妃了,这风头可是一时无两啊!” “什么呀!你没瞧着另一辆马车上的家徽么,那可是辽东薛家的马车,薛家在辽东世代镇守有功,前段时间皇上不还追封了已逝的薛老将军为辽东王么?”就听得另一声音在道。 之前那个声音不服气地辩道:“薛老将军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现在追封辽东王有什么用?而且这爵位还不能世袭,那就是个空架子。” “可那也比什么都没捞着强啊!说出去总是王府的人呀!”另一人继续道。 “这倒也是,不过这些都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沈君兮就听得有人在呵呵地笑道。 她扭头看去,只见着两位衣着华丽的太太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经过,身后更是跟着一大群丫鬟婆子,一看就知道也是结伴过来进香的。 薛家么? 她们不提,她倒要忘了,三代镇守辽东,薛老将军更是马革裹尸。 可是上一世,薛家拼死也只是个镇北侯,没想到这一世昭德帝竟如此大方地封了个辽东王给薛家,虽然是给已经离世了的薛老将军的。 至少薛家的人走出去也有面子一些。 一想到这,沈君兮却又是自嘲地笑了笑。 薛家在辽东镇守了三代,也经营了三代,封不封王对他们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差别,至少在辽东薛将军说出去的话比任何人都管用。 这样一来,反倒显得昭德帝多此一举了。 可昭德帝又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毕竟封一个辽东王和封她为乡君不一样,不可能是随性而为之。 沈君兮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目光不禁又往那两辆相撞的马车看去。 从她所站的地方看过去,曹家的马车在前,薛家的马车在后,而薛家的马车的车辕却别到了曹家的马车上,这一看就知道是薛家的马车撞了曹家的马车。 可看那薛家的车夫却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明显是在挑衅对方。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先不说那薛家是不是强龙,可曹家却是真正的地头蛇! 薛家却敢和曹家对着干! 电光火石间,沈君兮觉得自己好像想到了什么,只是让她还来不及细想,就被纪雯拖着往护国寺走去:“你在磨磨蹭蹭什么?两个车夫吵架有什么好看的?” 谢氏也在一旁打趣道:“大概是因为平日里没瞧过,所以守姑妹妹才会觉得新奇!” 沈君兮听着这话,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因为她们此行是来拜菩萨的,沈君兮害怕自己胡思乱想的被菩萨迁怒心不诚,因此她在跨过护国寺前的那道门槛时,就完全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可当她们从护国寺里出来后,沈君兮又琢磨了起来。 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曹珂儿被选为太子妃,而这一世,她下毒害人反害己,就不可能再坐上太子妃之位,曹太后自然只能将曹家另外的一个女孩子曹萱儿拱上太子妃之位。 而在这个,昭德帝追封了薛老将军为辽东王,薛家的车夫又恰巧在这个时候选择在闹市中挑衅曹家的人…… 这会不会是薛家的人在故意给昭德帝释放一个消息,他们并不惧怕曹家的人? 这样一想,所有事就都想得通了!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一世应该是曹萱儿当上了太子妃,而薛家的女孩却坐上了太子侧妃的位置! 昭德帝想用薛家来制衡曹家,就像他当年用纪家来制衡曹家一样! 没过得几日,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果然印证了沈君兮的猜测,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纪雯却被选为了四皇子妃! “真是没想到我们家竟然会出一个王妃呀!”得了消息的齐大夫人就喜气洋洋地跑到王老夫人的跟前来报喜,没想到却遇到面如寒冰的王老夫人,和早已哭成了泪人的纪雯。 王老夫人更是让人张罗着给她更换衣裳,急着要进宫去。 “祖母!”纪雯虽然不想当这个什么皇子妃,可也不想让祖母和姑母为难,她想劝住王老夫人,可她又心存希望地想着万一祖母进宫去求一求又有用呢?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总要去进宫问一问你姑母,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么?怎么就突然变了卦!”王老夫人就拍着纪雯的手道。 沈君兮一见劝是劝不住王老夫人,干脆回了房也换了一身衣服过来:“还是我陪着外祖母进一次宫,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王老夫人看着和自己差不多一般高的沈君兮,也就点了点头,带着她坐着马车往皇宫去了。 第214章心急 可不知道是因为王老夫人心太急,还是年纪大了忘了事。 以往进宫都得先往宫里递牌子,宫里的贵人同意了,才能入得宫去。 这一次她们走得太急,以至于王老夫人的牌子还没递得进去,她们就已经到了宫城门口。 宫城的守卫自然不敢放她们进去。 沈君兮却是从腰间掏出了一块玉牌来:“我是清宁乡君,这是皇上亲赐我的玉牌,称有此玉牌我不用通传也能入宫。” 这是三年前沈君兮得了这块玉牌后,第一次使用,因此她虽然想让自己显得很镇定,可还是不免有些心慌,说话的语调也有些抖。 好在守门的那些将士们却没有注意这么许多,他们只检查了一遍沈君兮的玉牌便将她们二人放了进去。 因此当她们出现在延禧宫时,就连纪蓉娘都吃了一惊。 王老夫人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一见到纪蓉娘就急匆匆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好了么?雯姐儿怎么就选上四皇子妃了?” 这件事纪蓉娘也不知道该如何同王老夫人提,之前她以为曹太后至少还会在那五十人中再挑选一批,然后她就趁这个机会把纪雯给筛出去。 谁知道曹太后却并未再与她们这些嫔妃商量,而是直接选定了皇子们的皇子妃,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今日慈宁宫中一传出消息,她也急得不得了,可她又不好为了这事去劳烦昭德帝,说她们纪家瞧不上昭德帝的儿子? 最重要的是她的儿子赵瑞也被曹太后赐了婚,配的是北静侯府的杨二小姐。 一想到这个,纪蓉娘就有些头疼。 早些年的时候,因为小姑娘间起了口角,北静侯府的杨二小姐泼了纪雪一身茶水,从此纪家与北静侯杨家的走动就少了。 这件事连她都知道,她不信曹太后不知道。 曹太后这是想干什么?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能想到。 纪蓉娘自是想跟母亲好好地说道说道,可碍于沈君兮也在一旁,她却有些不好开口。 她正想着是不是该叫人将沈君兮领下去用些糕点的时候,沈君兮却站了起来笑道:“姨母,我看你这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我能不能出去瞧上一瞧?” 纪蓉娘也就赶紧叫了人,将沈君兮给领了出去。 出得正殿,沈君兮在几株月季花前绕了绕,便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发起呆来。 上一世的纪雯也中了选,不过只是个皇子侧妃,至于是几皇子,她还真有些记不起来了,但她知道的是,上一世纪雯过得并不好。 只是上一世的她和纪家人并无多少往来,也因为大舅母的关系对纪家人心生不喜,为此她还曾幸灾乐祸过。 这一世,她自然不想让纪雯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可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她就想到了那一年她们在乐阳长公主府泛舟落水后,周福宁的二哥周子衍看向纪雯的眼神。 她真的觉得纪雯同周子衍很是登对,难道他们真的是有缘无分么? 沈君兮就在那挠头想着,不免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叹息声。 “你今日怎么进宫了?”就在沈君兮坐在花间抓耳挠腮之时,一身皇子服的赵卓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是为了纪雯的事么?” 沈君兮就诧异地抬头看他。 赵卓则很是自然地坐到了沈君兮的对面,笑道:“你别奇怪,宫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个。” 而他,因为是唯一没有被封王的皇子,也因此没有被婚配皇子妃,反倒多了几分局外人看热闹的心思。 “雯姐儿不想嫁给四皇子。”沈君兮便垂了眼,喃喃道。 “我知道。”赵卓坐在那,依旧笑道。 “可现在怎么办?眼见着她要嫁给四皇子了,我却帮不上她!”沈君兮就很是苦恼地说道,“我原本以为她能嫁给周子衍!” “周子衍?为什么?”赵卓也一挑眉。 因为同赵卓私下里相处得多,沈君兮同他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禁忌:“没有为什么,就是单觉得他们两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雯姐儿是个恬静的性子,她不适合四皇子。” “原来你也这么想,”沈君兮原本以为赵卓会怪她乱点鸳鸯谱,没想到却听到了赵卓也赞同的声音,“而且据我所知,周子衍对纪雯好像也有几分意思,他曾不止一次地拐弯抹角地向我打听你们秦国公府的事,还说是周福宁让他问的。” 沈君兮听着,不免就瞪大了眼睛。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纪雯同周子衍错过的话,那真就是太可惜了。 “我们能帮帮他们吗?”沈君兮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很天真,但她在赵卓的跟前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天真了。 “事在人为,或许可以一试!”赵卓则是笑嘻嘻地冲着沈君兮挑眉。 他们二人坐在一起絮絮叨叨了好一阵后,觉得事不宜迟,应该赶紧去乐阳长公主府一趟。 想着自己不能就这么从宫里消失了,沈君兮特意去了纪蓉娘的跟前,说自己想去御花园里逛上一逛。 纪蓉娘那头正在焦头烂额,与王老夫人还有一堆话没说完,自然不会想到去拘着沈君兮。 沈君兮得了纪蓉娘的允许后,便偷偷换了一身小内侍的衣服,跟在七皇子赵卓的身边出了宫。 他们直奔了乐阳长公主府。 皇子们已经选好皇子妃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长公主府。 周子衍坐在桌前好似在看书,可脑子里浮现出的却都是纪雯嬉笑的倩影。 她也要嫁人了么? 他很是悜冲。 虽然还是两年前见过那几面,周子衍却忘不了她。 四皇子妃,将来便是康王妃,她那样的女子,就应该配上这样尊贵的身份! 周子衍一个人坐在那瞎想着,可心里还是无限的惆怅。 “你居然还坐在这发愣?你媳妇都要让人抢跑了!”因为赵卓特意没有让人通传,他的出现自是吓了周子衍一大跳。 周子衍一见是赵卓,也就站起来,走到赵卓的跟前在他胸前玩闹似地砸了一锤道:“瞎说什么,什么叫我媳妇要让人抢跑了?” 第215章试探 自从纪晴去了山东读书,平日里在上书房里跟在赵卓身边便是周子衍。 二人也经常在一起玩闹。 这一次赵卓却收了与周子衍玩闹的心思,而是看着他道:“你知道纪雯选上了四皇子妃了?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周子衍却是苦笑,因为与赵卓是表兄弟,他在赵卓的跟前并不遮掩自己的情绪。 沈君兮在一旁瞧得直心急。 她跳上前道:“你是不是喜欢雯姐儿?你要是喜欢她,你就要想办法去求了她呀!” 周子衍万万没想到沈君兮会变成一个小内侍出现在自己跟前,他的舌头瞬间就打了结:“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是要当皇子妃的人了,要是有什么不好的话传出去,对她可不好!” 沈君兮一听,自然知道周子衍在顾忌着什么,她一拍周子衍的肩道:“我们过来找你,自然是把你当自己人,有些话自然就要和你敞开了说,雯姐儿可不想当什么皇子妃!” 周子衍的眼中就闪过一丝光亮,但那光亮又随即消失不见了。 “那又怎么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又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左右的事,更何况她是被皇家相中的人,凭我们几个,无能为力……” 语气中满是心酸与无奈。 “你试都没试,又怎么知道不可能?”沈君兮却是同他急道,“别忘了,你可是长公主的儿子!别人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可你若试试,或许还有办法!” 或许还有办法?! 纪雯柔弱的身影再次浮上周子衍的心头,总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可是四皇子的性子他却是知道的,表面上看起来很是爽朗大方,其实却是个阴鹜的性子,纪雯若是跟着他,将来恐怕的日子只能摔断牙齿活血吞。 一想到这,周子衍的心里不免就绞着疼。 见着周子衍这犹犹豫豫,思前又怕后的样子,沈君兮就急得跳脚:“雯姐儿怎么会瞧上你,还说你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要我说,你根本就是个怂蛋!算了,我们回家再想其他的办法!” 说着,她就拖了赵卓要走。 “你刚才说什么?”周子衍却一转身拦住了沈君兮,“纪大姑娘真是这么说我的?” “说了又怎么样?没说又怎么样?你不是说无能为力么?”沈君兮就冲着周子衍翻了白眼。 周子衍却是低下头来细想了一番,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赵卓见状,就对沈君兮挤了挤眼睛,然后拉着她跟在周子衍的身后跑了出去。 自己的激将法起作用了么? 沈君兮知道自己刚才的做法很是冒险,可为了激一激周子衍,她也不得不下狠招。 想着自己有几次拿周子衍打趣时,纪雯的脸上红得都能滴出血来的样子,自己应该没有点错鸳鸯谱? 然而眼下却容不得她多想,她被赵卓带着从一个角门溜进了一个院子,然后巡着墙根在一个窗沿下蹲了下来。 沈君兮正在好奇时,却听得屋内有人道:“你想求娶纪家的大姑娘?” 是乐阳大公主的声音! 沈君兮就瞧了赵卓一眼,而赵卓则对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的,孩子心悦于她。”沈君兮听到了周子衍那有些紧张的声音。 “可是你知不知道,纪家的大姑娘已经被选为皇子妃了呀!”乐阳长公主此时正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没想到他竟会同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周子衍只感觉自己的脸滚烫滚烫的,两只耳朵也好似架在火上烧:“孩儿自是知晓,可孩儿还是想试试。” 乐阳长公主就看着周子衍半晌没有说话。 周子衍也一脸倔强的站在那,丝毫没有退缩。 仿佛这两人就这样入定了。 沈君兮跟着赵卓蹲在窗户下,双腿直发麻。 因为乐阳长公主特意将身边的人都赶了出去,沈君兮和赵卓才能肆无忌惮地躲在这儿听墙根。 “来人啊!备车!”突然他们二人听得屋里的乐阳长公主大声喊道,赵卓也就拖着沈君兮往一旁的角房躲去。 过不得多时,乐阳长公主便从屋里出来,然后跟手下的人道:“进宫!” 躲在一旁的沈君兮就有些兴奋地拉了赵卓的衣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也正是因为激动着,沈君兮原本白皙的小脸粉扑扑的,赵卓就忍不住低头在她的额头轻啄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一扭头,继续盯着外面。 沈君兮也愣在了那儿。 她抬头看向赵卓,岂知赵卓一脸镇定地将她护在怀里,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外面,好似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沈君兮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难道是不小心碰到的? 不然七皇子没有道理会来亲吻自己! “她们都离开了,我们也走!”待院子里的人都撤去后,赵卓拉了沈君兮的手道,“我们也得回宫了。” 说着,他就拉着沈君兮从之前进来的角门退了出去,然后坐了马车回宫。 慈宁宫中,曹太后正心情大好地拿着一块绣帕擦拭着她养的花草。 而曹萱儿则面带娇羞地带着人端了一碗参茶上来。 曹太后瞧见了,就不免打趣她:“哀家的萱儿长大了,竟然知道害羞了。” “太后……”曹萱儿就同曹太后娇嗔着。 曹太后将手中的帕子交给了一旁的人,然后拉着曹萱儿的手道:“以后你便是太子的正妃了,可不能像现在这般软糯了,你得学会为太子分忧!” 曹萱儿红着脸,点了头。 曹太后拉着曹萱儿继续说着什么,却听得殿外有人通传乐阳长公主求见。 “她怎么这个时候进宫了?”曹太后就瞧了眼身旁的自鸣钟,再过得一个时辰,宫门就要落钥了,“让她进来!” 不一会的功夫,宫人便领着乐阳长公主到了曹太后的跟前。 乐阳长公主行过礼后,便同曹太后说起此行的目的来:“女儿想同母亲求一个人!” 第216章求娶 “求谁?”曹太后遣了身边的人,曹萱儿也很有眼力劲地跟着一起退下。 “女儿瞧中了纪家的大姑娘,”虽然面对的是自己的母亲,可乐阳长公主却忌惮母亲身为太后的余威,说起话来不免有些小心翼翼,“这纪家的大姑娘两年前曾在女儿府上小住过一段时间,女儿瞧着甚为喜欢,当时就动了想为衍哥儿求取的心思,只是当时瞧着孩子们还小,怕生变数,便一直压在心里没提。”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竟然也合了母亲的眼缘,竟配给了四皇子……女儿心下觉得遗憾,但还是想为着衍哥儿来试试。”乐阳长公主垂着眼道。 曹太后听着女儿乐阳的话,却是没有做声。 她这个女儿的个性她是最为清楚的,胆小怕事,一点都没有皇家公主大气的风范。 如果可能,她是最不愿意给自己惹事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主动求到了自己的跟前来,这也太让她有些意外了。 将纪雯配给四皇子,并不是曹太后的一时起意。 昭德帝的这七个皇子中,除了封为太子的二皇子是由皇后所出外,就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母妃位份高。 其他皇子的生母不是更衣就是常在,根本不足为惧。 可三皇子和四皇子就不一样了。 自己将曹家的人安排到了太子妃的位置上,在保住了曹家人富贵的同时,却是牺牲了太子的利益,因为他的外家和妻族都同为一支。 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则不一样,他们将来除了外家,还会有一份来自妻族的助力。 因此,曹太后对此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纪贵妃与那黄淑妃素来不合,将纪家的女儿配给四皇子,一定不会得到四皇子的爱重,纪家也不可能成为黄家的助力,因为纪家还有一个三皇子。 而她又给三皇子挑了北静侯府的二小姐,她可是听闻那杨二小姐曾同纪家的姑娘大打出手,两家因此而生过罅隙。 彼此牵制的安排,自然就削弱了两位皇子的助力。 黄家那边好似还没有什么反应,可纪家这边却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莫不是纪家的人竟求到长公主府去了? 可她听闻的消息却是那王老夫人自进了宫后,还没有出宫,也就说延禧宫那边应该还没商量出什么对策来。 她就静静地打量着女儿乐阳的神色,希望从她的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来。 可乐阳却总是低着头,让曹太后不免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自己怎么会怀疑乐阳,就她那个怕事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参活到这里面去? 怕真是如她所说,早就瞧中了纪雯那个丫头,结果却被自己截了胡。 “罢了,罢了,好在圣旨并未下,既然你有心为子衍求取纪雯,我便将那丫头赐婚给子衍!”想着当年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让唯一的女儿变成了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曹太后的心中就满是愧疚。 因此,曹太后便让人重新誊抄了一份名单去给昭德帝。 昭德帝瞧着那份名单也很是意外,不由得就和来人问起缘由来。 来送名单是曹太后身边的一个老嬷嬷,自认在皇上和太后的跟前都有些脸面,也就将乐阳长公主进宫为儿子周子衍求娶纪雯的事说了。 听得嬷嬷这么一说,昭德帝倒想起之前纪雯在长公主府落水的事情来,当时他几个儿子的表现,他并不怎么满意。 而且若不是周子衍,纪雯这丫头恐怕也早已没了性命。 这就好似是冥冥中注定了的事一样,一切都早已安排好。 昭德帝也就叫来了福来顺:“让他们行人司按照这份名单重新拟旨,然后再多添一道为长公主府二公子赐婚的圣旨。” 福来顺也就毕恭毕敬地领了旨意去了。 而延禧宫里,纪蓉娘和王老夫人絮叨了一下午也没能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眼见着就要到了落钥的时候,王老夫人只得先行出了宫。 当晚,纪雯没来翠微堂吃晚饭。 王老夫人知道她有心结,便让人将饭菜送到了二夫人的西跨院。 “外祖母,我也过去看看。”沈君兮跟着王老夫人从宫里出来,一路上她也没少听到外祖母的长吁短叹。 因为也不知道事情成没成,她也不敢贸然同外祖母说起自己去找过乐阳长公主的事。 王老夫人也没有什么胃口,便许了沈君兮。 因为董二夫人不在家,西跨院的正房并未点灯,只有纪雯住着的厢房里透着一点昏黄的灯光。 沈君兮便推了门进去,却瞧见纪雯急急地擦了擦眼睛,可她的一双眼早就肿得像桃核一样,让人一看便知道她哭过了。 “外祖母让我送些吃的给你。”沈君兮让人将食盒提了上来,让后又将人给打发了出去。 纪雯瞧着那一桌子都是自己平常爱吃的,可此刻的她却着实没有心情。 “我不想嫁他!”见屋里没有旁的人,纪雯就拉着沈君兮的手道,“他不是个好人!” 沈君兮就有些诧异地看向纪雯,暗道她怎么会这么说。 纪雯很是急切地说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长公主府落水的那次?就是因为他,船娘们才不敢下水救我们,这人的心肠又硬又坏,我若是嫁给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情,沈君兮自然是知道的,因为赵卓全都告诉了她。 可她却没有告诉纪雯。 “是周子衍告诉我的。”纪雯苦笑道,“后来我还同三皇子求证过,他当时为了这事还与四皇子争执过,你说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怎么能嫁他?” “让我嫁一个这样的人,我宁愿剃了头发去当姑子。”纪雯就好似发愿般地说道。 瞧着纪雯一脸的坚毅,沈君兮便试探地问:“可如果是嫁给周子衍呢?你也要剃了头发去当姑子么?” “能嫁他,自然是好,”纪雯的脸微微一红,露出了一抹小女儿的娇羞,但随即她的神色又变得悜冲,“只是这怎么可能……就连去当姑子,也只是我的一时气话,我若不嫁,便是抗旨……若是抗旨……” 若是抗旨,整个纪府也就完了。 她不能这么自私。 也许这就是命! 纪雯有些失神地趴在了炕桌之上,这个时候她好想娘,好想弟弟。 第217章王氏 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的。 王老夫人的情绪很是低沉,再加之她之前的身体本就不好,一下子便病倒了。 为此,纪雯很是自责。 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才让祖母倒下的,因此她衣不解带地服侍在王老夫人的身旁。 王老夫人瞧着自是心疼。 “你去歇会,我身边又不是没有人。”半躺在床上的王老夫人系着一块额帕,劝慰着纪雯道。 而纪雯则是低着头,小声地道:“祖母还是让我留下来,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王老夫人就叹了一气。 一旦成为皇子妃,便是皇家的人,自然不能似普通人家的媳妇一般。 像她的蓉娘,自从被一顶小轿抬出家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受王老夫人的影响,整个纪府里的气氛很是低沉,下人们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 唯有住在东跨院里的齐大夫人对此并不以为然。 她觉得王老夫人就是矫情的。 能嫁给皇子,还是正妃,这是多少人家做梦都求不到的事。 想想那纪蓉娘,当年也不过只是个皇子侧妃,现在当了贵妃,纪府的身价也跟着抬了抬,而且王老夫人不管走到哪都被人敬着,不都是瞧在纪贵妃的面子上? 若是这样的好事能落到她雪姐儿的身上,自己敲锣打鼓还来不及。 怪只怪她的雪姐儿没这福气,偏偏晚生了这么多年,不然她就不信雯姐儿能选上,她的雪姐儿选不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纪雪今年已经十岁了,虽然说人家还有点早,可她也应该多留意留意京城里谁家还有合适的公子,要早早地为纪雪筹划起来。 因此蛰伏了多日的齐大夫人又开始活跃了起来,她经常地走家串户,或是约三五夫人太太组个牌局,坐在一起一边打着叶子牌,一边闲聊着别人家的家长里短。 对此,王老夫人自是有所耳闻。 对她这个大儿媳妇,她是懒得管,也不想管。 对于家中的这一切,沈君兮瞧在眼里,也是急在心里。 她并不知道那日乐阳长公主进宫后,能不能求动曹太后,为此她还特意使了人去宫里探听消息,而七皇子却只传了四个字出来“稍安勿躁”。 而王老夫人这边病倒了之后,府中前来探病的人也多了起来。 东府的李老安人,隔壁的林太夫人、林三奶奶等人自是不必说,就连沈君兮上一世的婆婆延平侯夫人王氏也赫然在列。 因为王老夫人身体不适,就由做为大儿媳的齐氏迎来送往,而纪雯和沈君兮则是随侍在王老夫人身旁。 若是其他人来了还好说,只要是那王氏一上门,沈君兮便会避到自己的西厢房里去。 终于有一天,连纪雯都有些奇怪了起来,她和沈君兮悄悄道:“你说那延平侯夫人是不是来得太勤快了些?” “有么?”因为不喜王氏,沈君兮很少去留意与王氏相关的事情。 “怎么没有?今日寻了个偏方,明日得了一味药材,她每次都没有空手来过,”纪雯就回忆道,“而且上一次,她把延平侯世子也带了过来,真是让我躲都没来得急。” 延平侯世子?傅辛? 这王氏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君兮便忍住不皱了眉头。 上一世,因为自己远在贵州消息不便,并不知道外祖母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可她隐约记得有那么两次听王氏提起过,当年是因为她外祖母的原因,延平侯府才起了要求娶自己的心思。 算算时间,那傅辛也到了该要娶妻生子的时候,难道那王氏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跑得这么勤快的? 可上一世,她只是个远在边疆的丧妇长女,王氏将主意打到自己的身上还情有可原,可这一世她还有个清宁乡君的名头傍身,王氏再打她的主意,是不是也应该再掂量掂量? 但她一想到王氏那无路不起早的性子,倒是与大舅母齐氏有得一拼,或许她还真存了这样的心思也不一定。 “那延平侯夫人真的只是过来探病的么?还有没有做什么其他的事情?”沈君兮也就问起了纪雯。 “没有啊,她每回来,就只是同祖母说一些家长里短,好似是故意来讨祖母欢心的一样,”纪雯也就回想道,“之前她还特意在祖母跟前提过自己的儿子,说要带过来给祖母瞧一瞧,没想她还真的把她儿子给带过来了。” 意图已是很明显了! 这分明就是带到王老夫人跟前来相看的。 大舅母一向眼高于顶,定是瞧不上延平侯府这种落魄的世家,那延平侯夫人定是又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身上。 一想到傅辛和他的表妹王可儿的不清不楚,沈君兮的心里就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因此当延平侯夫人王氏再次登门拜访的时候,沈君兮并没有再躲起来,而是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那王氏的眼前。 王氏一见沈君兮便眼前一亮,忙起身拉了沈君兮的手恭维了起来:“这就是清宁乡君么,倒是出落得越发的大方了,就好似那刚打了露水的花骨朵一样,娇娇艳艳的,让人好不羡慕。” “延平侯夫人谬赞了,”沈君兮却是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要说花骨朵似的人物,我自是比不上您的女儿傅大小姐,而且我还听闻,不光傅大小姐长得好,就连寄居在您家府上的表小姐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就连延平侯世子对她也是颇为上心的。” 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那王氏的脸上就出现了尴尬的神情,还情不自禁地睃了王老夫人一眼。 只见王老夫人正在闭目养神,也不知道将这话听进去了没。 “乡君这都是在那听闻的这些传言?”王氏尬笑道,“这都是没影的事,他们只是幼时相处的时间多一点而已。” 沈君兮只是笑笑,并没有搭那王氏的话,可她的眼神却仿佛在告诉王氏:我什么都知道。 王氏瞧着,也是一阵心惊肉跳。 她之前当然也动过让儿子取娘家侄女的心思。 可她的娘家式微,若是让辛儿娶了娘家侄女,也就是说他们延平侯府根本就不能摆脱现在正在慢慢没落的困境。 她经过一番前思后想,就把主意打到了秦国公府。 第218章投靠(七更) 延平侯夫人王氏最开始是想同齐大夫人结这个亲家的。 毕竟纪雪是秦国公的亲女儿,儿子若了能娶了她,将来秦国公自要对他们延平侯府抚照一二。 可与那齐大夫人接触过一两次后,她便发现齐大夫人是个眼高于顶的人,根本就瞧不上他们延平侯府。 她也就只得退而求其次。 好在秦国公府里还寄居着一位表小姐,虽被圣上亲封了清宁乡君,可到底是个从小就死了娘,而养在王老夫人身边的外孙女。 这样的姑娘说好嫁也好嫁,说不好嫁也不好嫁。 毕竟是个丧妇长女。 自己若是试试,说不定也有机会。 所以她这些日子总三不五时的过来探望着王老夫人这个表姑,还时不时地在王老夫人跟前将自己的儿子夸上一夸。 这不,之前自己把儿子往王老夫人跟前一带,便得了王老夫人赏赐的一块端砚。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烂嘴的在嚼舌根,竟能传出这样的话来。 那延平侯夫人就越想越气,因此只在王老夫人的跟前小坐了片刻便离开了。 她这一走,倒有两三日不曾再上门来。 空闲下来的王老夫人也就前思后想起来,然后趁着身边没人的时候,也就同身边的李嬷嬷商量了起来。 “找个人去查一下这件事,若是那延平侯世子真与那表小姐不清不楚,那这件事就要从长计议。”王老夫人就冷色道。 李嬷嬷也是大惊:“老夫人,难道您真的想让乡君嫁到延平侯府去?” 王老夫人就苦笑道:“只有到了我这个年纪才明白,真是不求孩子们大富大贵,唯求他们能平安喜乐一生。” “延平侯府的门楣没有咱们秦国公府高,守姑嫁过去,他们自然不敢轻瞧了她,也不敢随意欺负于她,”王老夫人就同李嬷嬷说起了自己的心里话,“我就是担心她和雯姐儿一样,反倒把她给耽误了。” 李嬷嬷倒也明白王老夫人的这份心思。 雯姐儿的事真将王老夫人愁坏了,她直后悔没早些给雯姐儿相个婆家,才会有了今日的事。 因此,老夫人才会起了早些给乡君找个婆家的想法。 俗话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妇,没想到王老夫人竟然会瞧上了延平侯府。 只是若真像乡君说的那样,那延平侯世子与那表姑娘不清不楚的话,那这桩婚事还真要好好考量考量。 李嬷嬷那边找人去查延平侯府的事了,而这边却有人上门寻了沈君兮。 “门房说是来寻我的?”正坐在屋里跟小毛球玩闹的沈君兮就奇道。 前来传话的珊瑚道:“门房说是两个妇人,特意上门来给姑娘道谢的。” 两个妇人? 沈君兮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除了游二娘和游三娘,她还真不做第三人想。 既然她们两能一起来,也就是说游三娘从牢里出来了? “快让她们进来!”沈君兮就让人将她们安排到了花厅,自己则换了一身衣服过去见她们。 待她到达花厅时,只见游二娘和游三娘都杵在花厅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弄脏或是弄坏了什么。 当她们见到沈君兮时,几乎同时在她的跟前跪倒在地,不由分说地就磕起头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沈君兮赶紧去拉扯二人。 “姑娘的再造之恩,我们姐妹二人没齿难忘,我们愿意给姑娘做牛做马,以报答姑娘的恩情。”游二娘就同沈君兮道。 听着她这话,沈君兮简直觉得哭笑不得:“我帮你们,可没想着让你们报答我什么。” 沈君兮就顺势问起了游三娘的那场官司。 自从常师爷去大理寺为游三娘翻案以来,三娘的案子就进入了重审。 虽然沈箴回了贵州,可因为有吏部的人盯着,那周照也不敢大意,审起案来是十二万分的小心。 因为重新验尸查出那曹贵是死于砒霜中毒,而在大燕朝,砒霜乃是剧毒之物,任何人去药铺购买砒霜都是要签字画押的,经过对全城药铺的查访,发现北威侯府的曹管事在曹贵死前的一个月曾买过砒霜,而好巧不巧的事,在曹贵出事后,又是他把曹贵的婆娘给弄到了北威侯府去当差。 若说这还瞧不出什么猫腻来的话,那人肯定就是傻子! 周照顺藤摸瓜,连夜突审了那曹管事。 没想那曹管事也是个怂的,大刑还没上身,就招了个一干二净。 原来他早些年就与那曹贵的婆娘有些不清不楚了,曹贵与北威侯的关系,就是这曹管事帮忙攀上的。 那曹贵就是再没本事,可也看不得家里的女人给他戴绿帽子,在发现了家里的婆娘与那曹管事有了苟且之事后,他便借此拿捏起那曹管事来。 开始也还好,他只管那曹管事要些小银两,可到了后来,他的胃口越来越大,竟要那曹管事给他在京城里置办宅院来。 京城里寸土村金,那曹管事若真是那有本事的人,又怎么会窝在北威侯府这么多年。 一番讨价还价,曹管事将曹贵一家安排在了京城附近的县里。 谁知道那曹贵住了两年又生了幺蛾子,又向那曹管事提了要求,曹管事便觉得这曹贵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也就动了杀人的心思。 可好巧不巧的事,游三娘在这个时候寻上了门来。 曹管事灵机一动,与那曹贵的婆娘商议之后,就打算让游三娘来背这个锅,然后又买通了来验尸的仵作和审案的县丞,就把游三娘这案子做成了一个糊涂案。 原本想着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可谁想到那游三娘都已被押入大牢只等秋后处斩了,竟又闹出了翻案的事。 游三娘含着泪将这事说给了沈君兮听,然后又跪在地上给沈君兮磕起头来。 “姑娘,您就行行好,收了我和师姐二人,”游三娘一边磕头一边道,“我们姐妹两现在就好似那无根的漂萍,我们姐妹两什么也不要,只求姑娘赏口饭吃就行。” “对啊,姑娘,”游二娘也跪在游三娘的身旁道,“我们姐妹两都是跑江湖的,身上都有武艺傍身,不敢说一定能护得姑娘周全,至少也能为姑娘抵挡一二!” 第219章收留(八更) 沈君兮一听到这,倒有些心动起来。 她一直羡慕七皇子身边有席枫和徐长清等人,若是能收两个会功夫的人在身边也好。 不过是多养两个人,这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但这儿毕竟是秦国公府,自己若想收人,还是得问过外祖母的好。 因此她便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同二人说明:“我暂时可以先将你们二人安置下来,可能不能留你们,我还得先去问过外祖母才成。” “我们都听姑娘的。”那游二娘点了头道。 沈君兮便让珊瑚将二人领了下去,自己则去找了王老夫人。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将养,王老夫人已经能下得地来,只不过她的精神依旧不太好,神色总是恹恹的。 沈君兮急在心里却不能言说,还要在王老夫人跟前打起精神来说笑。 “外祖母,您今日的气色真不错。”沈君兮就笑着上前,然后赖在王老夫人的身边撒起娇来。 王老夫人呵呵地看着她,见着她穿了一身见客的衣裳,也就问起谁来了。 沈君兮便将那游氏姐妹想投靠自己的事情说了。 王老夫人听了游三娘的际遇是一阵唏嘘,也感慨于游二娘的有情有义,要知道即便是亲姐妹也不一定能做得像游二娘这样。 在得知她们二人还会些许武艺后,王老夫人就更没有理由反对了。 “你要是觉得合适,便将她们留下,”王老夫人拍着沈君兮的手道,“若是你屋里的人超了定例,便将她们算到我屋里,我来给她们发例银。” 按照秦国公府的定例,未出阁的姑娘身边只安排一个妈妈,两个二等丫鬟,四个粗使婆子和四个小丫鬟。 沈君兮身边妈妈的名额让教沈君兮做糕点的余嬷嬷给占了,红鸢和鹦哥则是占了两个二等丫鬟的名额,至于珊瑚,是王老夫人指派到沈君兮身边的人,拿的却是王老夫人身边四个大丫鬟的份例。 “不用,”沈君兮却是同王老夫人笑嘻嘻地道,“人既然是我收的,自然由我来发份例银子。” 她之前靠着母亲的陪嫁,还有秦四开的天一阁,再加上黎子诚在泉州那边淘回的宝石和香料,每年的流水是十几万两的银子,光收益就有五六万两银子一年,俨然成为了一个富得流油的小富婆。 莫说一个几两银子的月例钱,就是让她一口气拿出个三四万两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现在在京城里嫁女儿,一般的中产之家给女儿的房产陪嫁加起来折算成银钱也就两三百两银子的样子,有钱人家也不过是五千两到一万,要不然当初齐大夫人也不会因为听闻那北威侯府的三小姐的陪嫁有两万两银子就动了心。 而且沈君兮的这些钱,她并没有放在那置之不理。 她分出了一部分让秦四和黎子诚去做生意倒货,而另一部分则是拿去买了地。 若是有心的人去查访一番,便会发现大黑山那边的荒山荒地这些年陆续都被人买走,已达数万亩之众。 而且那边的地里种的也不人们常见的高粱小麦,而是那齐人高的叫不出名的东西,走进那地里,就好像走进了青纱帐一样,山坡上种的就更是奇怪了,全是矮趴趴的像野草一样四处蔓延的东西。 只不过那一块原本就是荒山荒地,官府留着也没什么用,见有人愿意买了去,知县老爷自然是乐得其所,至于别人买了去干什么,他也管不了那么许多。 原来沈君兮在此处种的并不是别的,而是黎子诚从泉州那边带回来的一些被称为可恩、破推土的东西。 沈君兮原本是当成奇花异草种在花盆里的,后来却发现这东西好似特别肯长,一粒种子下去,能结出许多金黄的棒穗子来。 余嬷嬷瞧见了,先将那些金黄的棒穗都剥了下来,像弄麦子一样用石磨磨成粉,再制成了饼。 虽然吃起来不似面粉那般绵软可口,却也能让人饱腹。 沈君兮上一世是经历过饥荒的人,莫说是这样的粗饼,人饿起来连树皮草根都愿意吃,还有吃那观音土活活给撑死的,为的就是临死前想吃一顿饱的。 她不知道这一世还会不会遇上上一世的饥荒,可若是她的田庄里能种出这种让人吃了不肚子饿的东西,即便将来有灾荒发生,她的人也能渡过这一劫。 因此她才让人去大黑山买了地,特意种起了这些东西。 而她又嫌这些东西原来的名字太过奇怪,便让人改叫这些东西为苞谷和土豆,谁叫它们一个长得像包起来的谷子,另一个像是长在土里的豆子。 大黑山这最先安置的都是些因河水泛滥而离乡背井的人。 当年官府也没想将他们久留,但为了安抚这些人,便允许他们临时在大黑山自己开垦山地林地种点粮食自给自足。 可大黑山那块坡地多,根本不好种庄稼,只有那些实在没有活路的庄稼人才留了下来。 偏偏沈君兮弄过去的这些东西没有那么多讲究,给点土就能活,而且还长势喜人,那些留下来的农人便纷纷投靠了过去。 沈君兮还特意出钱让他们修了引水的沟渠,这样一来,大黑山附近的地就更好种了,也吸引了更多的人。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大黑山第一年种出的苞谷就多得没地方堆放。 沈君兮便想,既然那高粱和麦子能酿酒,不知道这苞谷能不能酿? 她也就想起了住在黎子诚隔壁的那位曹家娘子。 沈君兮先是叫人送了些苞谷给那曹家娘子,让她试着酿酿酒。 那曹家娘子一开始觉得这简直就是胡闹,但看在对方给的佣金不少的份上,她也勉为其难地蒸酿了一锅。 但让曹家娘子没想到的是,这苞谷蒸出来的酒酒色橙黄清透,酒味香醇,味道甘甜,丝毫不必她之前酿的那些酒差。 而沈君兮将这些酒送往了天一阁,却也收到了那些达官贵人们的追捧。 那曹家娘子就动了想酿苞谷酒的心思。 这想法与沈君兮不谋而合。 第220章黑山(九更) 只是这件事自然不可能是沈君兮亲自出面去办。 自从黎子诚被她使到泉州那边去当采买了后,她又在母亲的田庄里提拔几个年轻的管事。 其中有个叫邵青的,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别看邵青年纪小,可办起事来却很有章程。 他与曹家娘子谈妥了开酒坊的事宜,曹家娘子以她酿酒的手艺的入股,每年可以在酒坊分得四成的红利。 只是曹家娘子所住的院子不大,本就囤不下太多的苞谷,而且这些苞谷还要从大黑山运过来,更是麻烦。 那曹家娘子也是爽利的,二话不说就将她的酒坊搬到了大黑山去了。 为了有地方能囤放苞谷,邵青也就想着在酒坊的旁边建个大粮仓,沈君兮觉得这主意不错,也就特意给他拨了一笔钱。 粮仓建了起来,酒坊也建了起来,需要的帮工也多了起来,因此大黑山附近聚集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他们围着酒坊和粮仓搭起了临时的茅草房,慢慢的就形成了村落,被人称为黑山村。 黑山村的房子越搭越多,也越搭越密,就难免不发生意外。 一户人家在做饭时,不小心点着了房顶上的茅草,恰好那日又刮起了大风,点燃的茅草四处飞舞。 一时间整个村里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哭爹喊娘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 索性酒坊和粮仓都是砖瓦房,又有人值守,并未被烧着,可村里其他的地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整个黑山村的茅草房竟被烧掉了一半。 大家刚刚过得有些奔头的日子,又被打回了原形。 沈君兮看了这样的惨状,也就动了恻隐之心,她一不做二不休,在与同秦四商量过后,从天一阁的账上调来了银子在村里修起了砖瓦房。 不过她在砌这些房子的时候也留了个心眼,村民们的房子像是围墙似的层层包围在粮仓和酒坊的四周,最外面一层,还砌了高高的围墙,若是从空中鸟瞰下去,便会发现这黑山村俨然砌成了一个小小的城池。 沈君兮在大黑山附近的地越买越多,地里的收成也越来越好,光靠酿酒已无法消耗掉那些多出来的苞谷。 那邵青也是个聪明的,他不但又多砌了两个大粮仓,还与周围的临近的几个镇上的粮食铺子做起了生意。 每年到了新收成的时候,他用新苞谷换仓里的旧苞谷,再将旧苞谷卖到了粮食铺子。 这些苞谷面虽然没有白面好吃,可胜在价钱便宜还能饱肚,平常买一两白面的钱能买三两苞谷面,这苞谷面就慢慢地在穷人间流行了起来,一时间倒也不愁销路。 如此一来,有产有销,中间还有几个用来流转和囤积的大粮仓,这门生意竟也做得风生水起。 黑山村的人靠着这苞谷面和苞谷酒,日子也是越过越好。 大家感念沈大善人的好,便自发地建了生祠,供着沈大善人的牌位,乞求上苍保佑沈大善人长命百岁。 只是村里却鲜少有人知道这沈大善人到底是谁。 但是这样一来,沈君兮的名下又多了一笔进账。 好在她平日里为人低调,有什么事也只与那几位管事的交代,因此京城里并没有什么人知道大名鼎鼎的天一阁和新近崛起的黑山村与沈君兮有什么关系。 这一点,连王老夫人,也不知道。 她只是见沈君兮坚持要自己出钱,王老夫人也没有再坚持,而是想着要不将来再找些机会贴补贴补沈君兮。 既然在王老夫人跟前过了明路,游氏姐妹便名正言顺地沈君兮身边留了下来,不过却是借了王老夫人赏赐的名义。 而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沈君兮身边又多了两个二三十岁的媳妇子,并没有人太过再意。 得知自己能在沈君兮的身边留下来,游氏姐妹便想签卖身契,沈君兮想了想之后,却让她们改成了投靠文书。 签了卖身契,生死都由东家做主。 可写投靠文书,就只能算是“义仆”,东家不能将他们买卖,他们可以自由婚配,也可以有私产,只要不加害、辱骂东家,就算是触犯了律法,也和平民一样的处置。 当初秦四,写的也是投靠文书。 游氏姐妹对沈君兮更是感恩戴德了,平日里服侍起沈君兮来也更为上心了。 这自然都是后话。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昭德十年五月,因为宫里为皇子们选妃的事没落听,王老夫人自然也没有心思过什么端午节。 沈君兮礼节性地做了些五毒饼送进宫去,却被告知七皇子不知什么原因惹怒了皇上,被罚跪奉天殿的消息。 好端端的怎么就被罚跪拜奉天殿? 沈君兮自是大吃一惊,便使了银子,托人去打听原委。 没想那人去探听了一圈后,又把银子还给了沈君兮:“乡君还是别问这么多了,这一次皇上龙颜大怒,下令不管是谁都不准为七皇子求情。” “难道连被罚的原委都问不到吗?”沈君兮一听,便隐隐觉得七皇子这是闯了大祸了。 “问过了,就连皇上身边的福大总管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小内侍与沈君兮道,“福大总管说,七皇子到御书房找皇上,然后皇上便将身边的人都给遣了出来,也不知他们二人在里面说了什么,不久就听到皇上在御书房里砸了东西,让人将七皇子押至奉先殿去了。” 沈君兮就更急了。 奉先殿是宫里供奉历代先皇牌位的地方,就好似一般人家的祠堂,除非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愧对列祖列宗,才会让人去祖宗面前跪拜思过。 这七皇子到底做了什么? 沈君兮把手里的银子又塞回到那小内侍的手中:“这事还得拜托小公公多多留心,不管有什么消息,都使人传给我好么?” 那小内侍就勉为其难地收了钱,目送着沈君兮离开。 待沈君兮离开后,福来顺默默地出现在了那小内侍的身后。 那小内侍见了,急忙叫了一声“干爹”,然后将沈君兮塞给他的那些银子都拿了出来:“这是乡君临走前硬塞给我的……” 福来顺点了点头:“既然是乡君赏你的,你自己收着。” 说完,也就头也不回地往御书房赶去。 第221章闹市(十更) 沈君兮离了宫,心事重重地上了纪家的马车。 就在回秦国公府的路上,她一直都在想,究竟是件什么事,能让七皇子引发昭德帝的雷霆之怒? 而且在她看来,七皇子明显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即便是其他的皇子都封王的情况下,他都能以平常心待之。 那还能有什么事? 沈君兮觉得自己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她正在头疼的时候,却突然听得负责跟车的游二娘大喝了一声“小心”,还不待沈君兮反应过来,她坐的马车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接下来拉车的马就好似疯了一样,在街市上横冲直撞了起来。 赶车的车夫急得满头是汗。 控不住车的他,只得大声地喊着:“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马车里的沈君兮自然也给颠得七荤八素的。 就在她不知道这样的颠簸什么时候是个头的时候,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就传来了车夫的哀嚎声:“哎呀,你这人,怎么把我们家的马给打死了?你这叫我如何回府交差呀!” 马叫人给打死了? 车厢里还是惊魂未定的沈君兮听得自家车夫的声音也就一愣神,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出去探个究竟时,却听得车厢外有个声音响起:“小生傅辛,耐延平侯世子,实在是因为看到你家的马在这街市上发了狂,这才迫不得已让属下的人出了手,这马值多少银子?我赔给你们府上便是。” 沈君兮听着这个让她两世都不可能忘记的声音,却在心里冷哼:怎么可能会这么巧? 若自己还是上一世的那个自己,说不定还真会相信傅辛的这番说辞。 可两世为人的她,太了解傅辛了,为达目的,他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 曾经他为了和王可儿苟且,还不是把自己哄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这一世的初见,他竟然又在自己的面前装上了。 她沈君兮倒要看看这傅辛要玩什么花样! 沈君兮一想到这,也就撩开了车厢帘,在一路跟着奔来的游二娘的服侍下,下了马车。 第一次见到沈君兮的傅辛却被眼前这个明艳的女孩子给镇住了。 她身材高挑,曲线玲珑,一张鹅蛋脸上长眉入鬓,丰盈的红唇,雪白的皮肤,再配上她那略微犀利的眼神,竟透着咄咄逼人的英气。 这就是清宁乡君? 傅辛就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 当母亲和他说想要去秦国公府求取清宁乡君时,他的心下还是有些不愿意的,毕竟在他心目中,谁也没有同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表妹王可儿好。 可这清宁乡君却是他们延平侯府翻身的一个机会,他们傅家真是沉寂得太久了,再这么下去,恐怕会被皇上把爵位都给撸掉了。 在他得知母亲那边进展得并不顺利之后,便想着亲自来会一会这清宁乡君。 就凭着他这风流倜傥的长相,他就不信这清宁乡君见着自己不会动心。 可沈君兮在瞧见那傅辛之后,就只觉得心里直犯恶心。 对于他刚才的说辞,她更是一个字都不信。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恰巧? 她也就看了一眼游二娘,游二娘便从她身边退了下去,不一会的功夫,游二娘便提了一块破木板过来,同沈君兮道:“刚才就是因为这块木板突然断裂掉了下来,惊到了乡君的马。” 沈君兮看着那木板上整齐的断痕,便同游二娘道了一句:“查!” 游二娘应着退下。 傅辛也就趁机上前道:“既然我弄死了姑娘的马,姑娘不如坐我的马车回府……” “不必了!”沈君兮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天一阁,头也没回地就离开了。 在她心中,和傅辛这样的人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 “呵,这么傲气?”陪站在傅辛身边的男子就面露了鄙夷的神色,“你真的确定要听婶娘的话娶她?要我说,还是你那个可儿表妹更温柔小意。” “你懂什么。”傅辛却是出言斥责道,“王可儿又怎极她的万一?我可是打听过了,她现在不但有皇上赏赐的三百户食邑,手里还握着其生母的陪嫁,而且我还听闻她是家中独女,父亲沈箴出自江南望族,祖上经商,三代单传……” 同行那人也就叹道:“照你这么说,此女简直富得流油啊!怪不得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我若是她,恐怕平日里也会横着走了。” “只是这样的女子会嫁与你?”那人继续质疑。 傅辛却是扯出一抹冷笑:“不过是事在人为,全看怎么化被动为主动了。” “难道你想……”那人满是惊讶。 傅辛却给了他一个“你懂”的表情。 沈君兮一路急行,却总感觉自己摆脱不了身后那两道贪婪的目光。 上一世她对傅辛有多用心,这一世就有多恶心。 刚才见着他对自己用了前世惯用的“温柔”伎俩,沈君兮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虚伪,而不是她所以为的变了心。 一想到这,沈君兮的脚下又加快了两步。 一见有人来,天一阁的伙计就很是机灵地打了帘。 沈君兮走了进去,径直上了二楼。 她在天一阁里有着一间专门属于她的厢房,一头临着街边,另一头又刚好能瞧见大堂里的热闹。 今日在天一阁里唱堂会的是严家班,正在台上唱小花旦的是他们新推出来新人,虽然唱得也是一板一眼的,可严家班的老板还是在台下捏着一把汗。 要不怎么总有人说这天一阁的秦掌柜是个人才。 他在这天一阁中搭了个台子,然后又找了京城有些名气的戏班子,也不要那当红的名角,只要那些崭露头角的新人上台。 一开始,他们这些戏班子的老板都觉得这是胡闹,可那秦掌柜却坚持要这么弄,你要将名角送来也不是不成,但他只按新人的价钱与你结算。 大家也就心怀忐忑,生怕那些初生的牛犊坏了各家戏班的名声。 可没想到这些牛犊子们也堪大任,在这天一阁的戏台子上不但没有失手,反倒有被人吹捧之势。 他们这些戏班子的老板也尝到了甜头,也就挣着抢着到这天一阁来。 他们严家班的这一场,还是排了三个月才给排上,而且刚他在后台就见着李家班的班主也来探场子,抢生意了。 第222章应付 正在下面大堂里听着戏的秦四听闻沈君兮过来了,也就起了身,往她这包厢里来了。 见着一身女装的沈君兮,秦四不免急道:“可是发生了什么急事不成?” 虽然他给沈君兮在这天一阁内备下了专门的房间,可沈君兮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平日里有什么事也是叫人传话,实在是遇到说不清的,才会亲自过来一趟,而且还会以一身男装示人。 像她今日这样,还真是少见。 沈君兮瞧着秦四的神色,便知道他是误会了。 她只得将自己进宫送五毒饼,出宫后马车受到惊吓的事给说了。 “在这大街市上,马儿居然会受到惊吓?”秦四听着这话自是不信的,秦国公府的马不比一般人家的马,虽不是战马级别的,可也不会差太多。 “还不止!”沈君兮越想越气,“受到惊吓就算了,也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两个人,在这大街上就自作主张地将我的马给弄死了!” 她这分明就是被人给算计了。 人为地制造一场意外,然后再到自己跟前来献殷勤,若是自己真是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肯定会被傅辛这番惺惺作态给哄住。 可那傅辛想干什么? 难不成他们延平侯府还在打自己的主意不成? 一想到这,沈君兮的眼神中就多了几分寒气。 上一世她是无能为力,还为自己能嫁入侯门之家而沾沾自喜,这一世她可不会再让这帮人把自己搓圆捏扁了。 她将秦四叫了过来,在他耳边耳语了一番,秦四也就挑了挑眉。 “听我的,先盯着他们总没错!”沈君兮就同秦四俏皮地扎眼道,随后便借着天一阁的马车,回了秦国公府。 想着府里众人本就恹恹的精神头,沈君兮便没有告知他们七皇子被罚跪奉天殿的事,她只同王老夫人说姨母在宫里挺好的,只是依旧还在为雯姐儿和三皇子犯愁。 王老夫人听着就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说太多。 反倒是纪雯将沈君兮拖到了一边,双眼放着光道:“你说我要是病倒了,或是染了什么恶疾,是不是就不用嫁给四皇子了?” “呸呸呸,你说什么傻话呢!”沈君兮一听就同纪雯急道,“没有像你这样自己咒自己的道理!除非你是真的病倒了,不然宫中派出御医来一号脉就能知道真假,难道你想在抗旨不尊的罪名上再加一个欺君罔上么?倘若你真得了什么病,真治不好了又怎么办?二舅母将你托付给外祖母照顾,你到时候让外祖母怎么同二舅母交差?你这是想陷外祖母于不仁不义啊!” 纪雯之前只是随意那么一想,自然没有沈君兮想得这么深这么远。 被沈君兮这么一说,她这才发现她刚才所想的事有多么的幼稚可笑。 对啊,那样的话,她将置祖母于何地?又会置纪府于何地? 纪雯想着想着,委屈的泪水不免又流了下来,她拉着沈君兮的手道:“我只是不想嫁给他!我真的不在乎这劳什子王妃……”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君兮将纪雯拥在了怀里,在心里微叹了口气。 圣旨迟迟不下,就好在她们头顶悬了一把迟迟不落的刀一样。 反倒叫人觉得不痛快。 为了分散纪雯的注意力,沈君兮也就同她说起自己今日的遇到的事来。 “当街杀马?”闻所未闻的纪雯也是惊愕了起来,“他们的胆也太大了!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沈君兮自不会把自己的猜测告诉纪雯,而是道:“我只是觉得这些日子,延平侯府的人也太跳脱了些,若说他们无所求,我是不信的。反正这事我已经知会了万总管,万总管已经派人去延平侯府同他们谈陪马的事了。” 一想到这,沈君兮便忍不住冷笑。 秦国公府的马可不是外面的那些混血马,一匹也是上百两银子的价钱。 这钱对秦国公府而言算不得什么。 可对已经日薄西山的延平侯府来说,可就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了。 她倒是想看看那延平侯夫人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的神情,一定会很精彩。 延平侯府内,纪家的管事眉眼低垂地候在那,而坐在那的延平侯夫人王氏的脸色则是一阵红一阵白。 这秦国公府是来讹银子的? 一匹发了疯的马而已,竟然开口要一百两银子! 还说这是看在延平侯世子出于好心的份上,没有同他们开价。 “夫人,您看我也只是一个跑腿的,这事到底怎么办,您得拿出个章程来不是?”那管事见傅家的人一个个好似在装傻充愣,也就笑着提醒他们道:“赔钱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但我总是要回去复命的。” 王氏就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茶:“你刚才也说了,我们家的世子爷也是出于好心,为了救你们府上的人才不小心弄死了那匹马,这怎么倒变成我们的不是了呢?真要我说,不应该是你们府上的人提着八色礼盒来酬谢我们家么?” 那管事来之前自是得了沈君兮的吩咐的,因此他也不怎么怕事。 只见他“呵呵”地笑了两声:“夫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先不论我们府上的马是怎么发的狂,有没有吓到我们家的小姐,可贵府的世子爷让人当街杀马,看见的可不止咱们秦国公府的人,随便到街上去拉个人都能作证!而且这事还吓到了我们家的乡君,这笔账咱们之前可都还没提呢。” 怎么着,还真讹上了? 王氏就瞪了眼自己的儿子,平日办事也不见这么不靠谱,今日怎么就闯出这么大个祸来? 还好死不死地惹到了清宁乡君! 他这一机灵,抖到腿上去了! 那管事见乡君吩咐自己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也就拱了手道:“看夫人今日这样子,也不打算给我个明确答复了,我也就过两日再来!至于那马,夫人若是不想赔钱,赔给我们家一匹一样的也成,这事您要是装迷糊,想蒙混过去,那可就别怪我们丑话说在了前头,到时候咱们就官府见好了。” 说完,那管事的就冲着王氏拱了拱手,告辞了。 第223章惦记 王氏自然是被这管事的做派给气到了。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有品级的侯夫人,竟然被一个管事的怼得哑口无言,这话要是传出去,她的脸还能往哪搁? 因此,那纪家的管事一离开,王氏便和傅辛急得拍起了桌子。 “好端端的,你去惹她做甚?”王氏瞧着平日里被她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的儿子,就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都不知道该撒不该撒。 王氏恨忒不成刚各地瞪了傅辛一眼:“之前我不是同你说了么,这清宁乡君一点都不似外面传闻的那样好对付,你娘都被她堵得说不上话来,这样的媳妇真要是娶回了家,受罪的不还是咱们娘俩?” 原来自那日在秦国公府铩羽而归后,王氏便前思后想了一番,觉得沈君兮固然是个腰缠万贯的人,可却不似一般人家的闺女那般好对付。 这样的女子哪怕是娶进门来也不好拿捏,更别说还想着拿媳妇的嫁妆来贴补家用了。 如此一来,王氏对娶沈君兮为媳的心思也就淡了些。 正是因为如此,那傅辛才对那位传说中的清宁乡君有了些许兴趣,想要亲自去会上一会。 但让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是,正是今日一碰面,就让他有了种非卿不娶的感觉。 倒也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多喜欢这位清宁乡君,而是他觉得长这么大,所有人都为他的颜值所折服,偏偏这位清宁乡君却对他颇为嫌弃。 一股想要征服对方强烈**就在他的心底熊熊燃烧着。 “孩儿倒是觉得这样的女子才应该娶回来才是,”傅辛神色倨傲地说道,“不过是一个小姑娘的色厉内荏,母亲这就要退缩了不成?” 王氏瞧着儿子的这番强势的态度,之前心里那本已偃旗息鼓的想法又再次被勾了起来。 到了第二日,她又大张旗鼓地去了秦国公府,只是这一次她拜访不再是王老夫人,而是大夫人齐氏。 前些日子这延平侯夫人往王老夫人的翠微堂跑得那么勤,一次两次的可能猜不出来,可次数一多,就算是个傻子都能猜出她这是想干什么。 更何况齐大夫人也是为人父母的人。 “怎么?碰着钉子了?”齐大夫人并没有与王氏绕弯子,而是直接了当地问道。 如此一来,倒免去了王氏说套话的必要,她索性就在齐大夫人跟前诉起苦来。 当然内容无非是她瞧着自己的儿子与清宁乡君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没有结为夫妻的缘分,简直就是暴殄了天物。 虽然那齐大夫人平日里被王老夫人指责不着四六,平日里办事也不甚靠谱,可好坏她还是分得清的。 她自然知道这延平侯世子没有王氏说得那么好,只是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她从没想过将雪姐儿嫁到延平侯府去。 “这么说,你真是想一心求娶守姑?”听那王氏絮叨了好一阵,齐大夫人也就笑盈盈地道,“她可是咱们府里老夫人的掌上明珠啊,你这心思是不是动得太大了点?” 岂知那王氏也是话锋一转,笑道:“听说大夫人这阵子也正在为小女儿的婚事发愁?可瞧中的那些人家,却好似对乡君更有兴趣呀。” 王氏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齐大夫人也就有气。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那些个夫人太太们不知怎么滴都纷纷瞧上了沈君兮,自己明明想为女儿说亲,可她们都绕着弯的来打听沈君兮。 只怕是那沈君兮在家一日,雪姐儿的婚事就别想谈妥。 可若是沈君兮的婚事能定了下来,她的雪姐儿还怕嫁不了好人家? 齐大夫人的心思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之前对王氏还有些不咸不淡,这会子的态度却是完全掉了个。 “这事我之前就与你说了,并没那么容易。”齐大夫人虽有心,可这中间还隔着个王老夫人呢。 王氏却是同齐大夫人笑道:“事在人为,要不然当年芸娘也不会远嫁他乡了呀!” 芸娘的事当年并算不得秘密,只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三缄其口,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的名声到底还是毁了。 让沈君兮像芸娘一样?这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王老夫人不是一直将沈君兮当成眼睛珠子一样的宝贝么?那她就要挖了这对眼珠子! 这么些年,齐大夫人心中对王老夫人的积怨好似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只要稍微一用力,便会喷薄而出。 于是这二人便坐在一起絮絮叨叨了起来。 到了六月,天气越来越热,之前昭德帝下令修缮的那些皇子府陆续竣工,只等干透了这一个夏天,皇子们便可搬入各自的府邸了。 就在这时,宫中的旨意,终于也传了下来。 来秦国公府宣旨的是一位看上去有些面生的公公。 王老夫人并不敢怠慢,即便身体不适,她也让人搀扶着自己出来接旨。 那公公并没有多寒暄,瞧着纪家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也就展开了手中的圣旨宣读了起来。 接旨的人自是纪雯。 她很是认命地闭着眼跪在那,仿佛在等待着自己的最后宣判,可她听着听着,就觉得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说将她许配给四皇子为妃么,为什么这位公公却说是将她赐给了乐阳长公主的二儿子周子衍? 她就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纪雯狐疑地睁开眼,发现家里人都和她一样,皆是一脸迷惑,只有沈君兮的脸上透着喜色,好似根本不意外这桩婚事一样。 “纪大姑娘,请接旨!”那宣旨的公公神色始终淡淡,让人看不出悲喜来。 纪雯也就不敢迟疑地接过了圣旨,就在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圣旨上到底写了什么的时候,却又听得那公公扯着嗓子道:“清宁乡君请接旨!” 咦?怎么自己也有旨意! 刚刚从地上爬了起来的纪家众人又只好再次跪了下去。 只是那公公在缓缓念着圣旨的时候,沈君兮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她竟被封为了寿王妃?! 可谁是寿王? 第224章坦白 城外的跑马场,在这炎热的夏日显得很是寂静。 树叶随风沙沙的摆动,躲藏在树上的蝉儿则是在奋力地叫着。 沈君兮带着人,骑着马到了城外,在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瞧见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若是平常,她早就策马过去了。 可今日,她却生了些情怯。 虽然她在得了麻三的消息后,便急着赶了过来。 树下的那抹白色身影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转过身来,看向了沈君兮,脸上露出了少年特有的明艳笑容。 沈君兮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 少年的身影慢慢地和前世那个穿着红色战衣披着银色盔甲的人重合,四周响起了百姓山呼“寿王殿下万岁”的声音。 上一世,自己竟是被眼前的这位少年所救么? “你……你就是皇上新封的寿王?”半晌,沈君兮才寻到了自己的声音。 少年有些含蓄地点头,从腰上取下了一块和田玉佩:“父王一时想不起好的封号,见我腰上挂着的这块寿字玉佩,也就赐了我这个字。” 沈君兮一眼就认出那块寿字纹和田玉佩来。 那是昭德七年,她为王老夫人挑选寿诞礼物时,特意买来送他的。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赵卓竟然会时时把这玉佩挂在了身上,竟然还因此得了个“寿王”的封号。 沈君兮瞧着赵卓,见着他那日渐俊朗秀雅的五官,不由得问道:“那赐婚的圣旨……” “是我去求的!”赵卓就有些得意地道,“为此父皇还罚我在奉先殿跪了三天三夜。” 原来竟是为了她! 沈君兮便愣在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赵卓一见沈君兮的神情,还有大半截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为了求得这一桩赐婚,他不仅在奉先殿罚跪了三天,而且还会成为大燕朝第一位拥有封号却无封地的皇子,并且他的宅邸,也会比其他的皇子都要小。 “既然你想要,那便用你所拥有的来换!”昭德帝那一日隐隐含着怒气的声音如雷贯耳。 可他又拥有什么? 除了一个与生俱来的皇子身份。 如果可以,他也愿意拿这所谓的皇子身份来交换。 因为他是罪妃之子,他从小便在后宫见惯了世态炎凉,对他的这一皇子身份,并不贪恋。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一想法,惹怒了昭德帝,觉得他不应该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如此不管不顾。 可赵卓却很坚持。 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坚持,他这辈子都有可能和沈君兮有缘无分了。 昭德帝一气之下,便把他扔到了奉天殿。 而他也在奉天殿里绷直了脊背跪了三天三夜,后来还是福来顺悄悄地告诉他,这期间皇上没少来瞧他,正是瞧着他的这一丝不苟,才心下犯了软。 可即便是犯了软,可昭德帝之前说过的话却不能收回。 昭德帝便提出用他将来的封地来换。 因为做过皇子的昭德帝清楚的知道,封地对一个皇子而言意味着什么,放弃封地,放弃的不仅仅是将来的衣食无忧,更多的是放弃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昭德帝原本以为赵卓至少会要思量一番再做出决定,没想到他竟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值得么?这样的女子在我大燕朝要多少有多少,值得你为她放弃这么多?”可昭德帝还是忍不住问赵卓。 “这世间又哪里有那么多值得与不值得,”赵卓却是对着昭德帝会心地笑道,“儿臣只知道,与她相处的时光是最为随意和舒畅的,所以儿臣愿意拿这些换取与她相处的日子。” 赵卓的笑很是纯粹,他的笑意直达眼底,也直达了昭德帝的心里。 赵卓的样子,让昭德帝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可那时的自己却远没有赵卓豁达。 最终,昭德帝也不再坚持,为赵卓颁下了赐婚的圣旨。 对此,赵卓自然是感叹他与沈君兮这一段缘分的来之不易。 他将沈君兮叫了出来,原本就是想告知她这些,可在见到沈君兮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因为在赵卓看来沈君兮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 “可我还小呀……”沈君兮也有些心虚地看向了赵卓。 她连葵水都未至,根本还只能算是个孩子! “我等你!”赵卓眼神直直地看着沈君兮,“我原本想着等你慢慢地长大,然后再求父皇赐婚,可我却发现自己根本就等不了了……” “你一日日地长大,就好似那春日里开在枝头的娇花,我怕自己一个不留神,你就被别人家给娶走了,”一说到这,赵卓的情绪就开始激动起来,而沈君兮也瞪大了眼睛瞧着他,“所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只是……”原本自顾自话的赵卓却突然停了下来,神情中也没了刚才的那份自信,“只是……我还没有问过你……你可曾愿意?” 沈君兮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她虽然看上去才十岁,可她并不真是只有十岁的小姑娘。 她又不是根木头。 这些年,但凡她遇着点什么事,为她挺身而出的总是七皇子,帮她化解危机的也是七皇子! 她不可能不察觉出什么来。 可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对方是皇子,婚姻大事自有皇上和宫中的贵人做主,而伏低做小给人当妾的事她又不愿意。 因此,她只好把对七皇子的这一份好感深深地压在心底。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赵卓竟会这样直勾勾地问她愿不愿意…… 这叫她如何回答? 女孩子的矜持还要不要了? 沈君兮在这一边百转千回着,而赵卓那边却好似在火上煎熬着。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对自己并没有生出不一样的情感来? 一想到这,赵卓的心里难免就有些沮丧。 尽管他平日里总是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七情上脸,可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瞧着赵卓失望的样子,沈君兮也意识到他是误会了。 这种时候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几乎是未经大脑地脱口而道:“愿意,我当然是愿意的!” 因为等待这个答案的时间太久,乍一听到这话的赵卓还有些不太相信,他盯着沈君兮的眼睛求证道:“你……真的愿意?” 沈君兮的脸,刷的就红了。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抿着嘴,低垂着眼眸不看他,却将头重重地点了点。 赵卓高兴地大叫了一声,沈君兮便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周遭的景物也跟着转动了起来。 她惊呼着抱住了赵卓,而赵卓则是抱着她,在树下兴奋地转起圈来。 “我就知道是这样!”少年有些夸张地大笑着,间或夹杂着少女有些害怕的尖叫声,让人即便站得很远,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快乐。 跟着沈君兮而来的那些人,纷纷背过了身去,而席枫和徐子清则躲在大约七八丈远的地方,很有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读到了羡慕。 第225章感慨 原本只想着偷偷地去见一眼赵卓的沈君兮在返回纪府时,已是日落西山。 就在她轻手轻脚地想偷溜回自己的房间时,却听到了身后有人轻咳了一声。 沈君兮回头看去,只见李嬷嬷正候在了廊檐下。 她也就上前道了一声:“李嬷嬷。” 看着沈君兮一身的草屑,就连头发里都沾了不少,李嬷嬷就摇着头道:“老夫人都等了乡君一下午了。” 沈君兮也知道自己的狼狈样。 她也就红着脸道:“我换身衣服这就过来。” 李嬷嬷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说多话,就回了王老夫人的正屋。 正在屋里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的王老夫人听到动静也就睁开了眼,看着刚进了屋的李嬷嬷便道:“回来了?” 李嬷嬷也就笑道:“回来了,而且我瞧着也没有什么不妥当。” 王老夫人也就叹了一口气,想要坐起身来。 李嬷嬷见了,忙上前扶了一把。 “到底是老了,不中用了。”王老夫人借着李嬷嬷的力道坐了起来笑道,“就这么点事都要人帮忙了。” “瞧您说的。”李嬷嬷就笑着应承,“之前老夫人是因为忧心才伤了身,现在不管是大小姐还是乡君都有了好的归宿,老夫人这身体自然也会跟着变好的。” 听着李嬷嬷这么一说,王老夫人就笑着点了点头。 “自打知道雯姐儿不用嫁给那四皇子后,我这心可总算放下来了。”此刻王老夫人的心情就好像那六月天里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汁,有着说不出的爽快。 李嬷嬷见了也是打心眼里的高兴,但她还是忍不住和王老夫人打趣道:“这话可不能传了出去,要不被人听了,还以为老夫人您偏心呢!乡君可是被指给了七皇子的。” 岂知王老夫人却是呵呵地笑:“若是指给了其他皇子,我还要跟着急上一番,可若是七皇子,我却一点都不着急。” “七皇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之前曾遭受过那些宫人的虐待,可他依旧为人本分,心性纯良,这就已属难得。”王老夫人感慨道,“守姑能嫁给他,自然就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以前我还担心他们二人来往过密,将来会有所妨碍,但这两个孩子都是心思细密的,我怕做得太明显他们又会生出其他心思来,也就只好让人暗地里盯着他们,”王老夫人一说到这,便想起了以前的种种,“好在他们两个都是懂分寸的,这些年倒也没做出什么逾越的事,现在看来,反倒显得我这个老婆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老夫人这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李嬷嬷说笑着从炕几上顺手拿了一颗荔枝用帕子包了剥了皮,然后递给了王老夫人,“这一下好了,不管是二夫人还是小姑奶奶,都能放心了。” 王老夫人听着这话,好似突然记起了什么,也就拉着李嬷嬷道:“瞧我这记心,雯姐儿这事还没有告诉山东的老二和老二媳妇?你赶紧让人给他们写封信过去,也好让他们安心,还有雯姐儿的婚事是订在了哪一天?也得提前告诉老二媳妇,老二不能回来,老二媳妇总要回来送雯姐儿出阁?还有贵州那边也是,给沈大人也去一封信,哎,我还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 王老夫人和李嬷嬷这主仆两坐在一块絮叨着,那边重新洗漱了一番沈君兮却跟着纪雯一道在屋外探头探脑。 王老夫人屋里的丫鬟婆子本就与她相熟,因此沈君兮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倒也没有人敢吭声。 可即便是如此,王老夫人也从珍珠等人的脸上看出了端倪。 “这是谁在那鬼鬼祟祟?”王老夫人就佯嗔道。 纪雯只得拉了沈君兮老老实实地低头上前。 纪雯素来循规蹈矩,可看着沈君兮在自己跟前的乖巧模样,王老夫人就忍不住戳破她道:“平日里在外面就皮得像猴,到了我跟前倒知道装乖了?” 沈君兮诧异地看眼纪雯,见对方的神情不比自己好多少,也就腆着脸狡辩道:“哪有,我在外祖母跟前,可一直都是表里如一!” 然后她偷瞄着王老夫人,发现王老夫人的脸上正带着笑,也就知道刚才王老夫人并不是在责怪她,就趁机撒着娇地爬到了王老夫人身边,一边给王老夫人捶腿,一边娇嗔道:“外祖母可冤枉我了,守姑本来就乖啊,哪里是装的乖?” 王老夫人听着就只呵呵笑。 她抚了抚沈君兮的头有些不舍地道:“你到我这来时,还只是个孩子,没想一眨眼竟然也要嫁人了,雯姐儿还好,左不过是在京城里。可你却不一样,也不知道七皇子的皇子府会赐在哪一块,将来回府归宁方不方便,若是皇上还给七皇子赐下封地的话,等你们就番了之后,没有皇上的圣旨恐怕就更难回来了……没想到你和你娘一样,也不能陪在老婆子的身边……” 王老夫人竟是越说越伤心。 沈君兮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王老夫人,就只好同纪雯商量着,趁着她们两人还未出阁的日子,多在王老夫人的跟前哄她开心。 因是皇家赐婚,沈君兮和纪雯的婚事便都由礼部出面筹办,并不需要纪家的人准备什么。 可即便如此,王老夫人却还是拉着李嬷嬷,开始清点着自己名下的田庄铺子来。 “虽然守姑手里握着她娘的陪嫁,老二媳妇也会给雯姐儿准备些嫁妆,可这些却是我做长辈的礼数。”王老夫人一边看着账簿一边同李嬷嬷道,“这些东西也不用上礼单了,悄悄地给两个孩子,以免被人知道了眼红。” 王老夫人在说话间,就瞟了眼东跨院的方向。 李嬷嬷跟在王老夫人身边多年,自然知道王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她也就叹了口气,觉得跟王老夫人置气的齐大夫人真是得不偿失。 但凡齐大夫人不那么我行我素,也不至于同老夫人的关系弄得这么僵。 第226章气闷 自从宫里来宣旨的公公走后,齐大夫人的东跨院里的气氛就冷得能结出水珠子来。 她就知道王老夫人是个心口不一的人! 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想攀附权贵,不想让雯姐儿嫁给四皇子,结果却是把雯姐儿嫁到了长公主府,将沈君兮嫁给了七皇子! 可她的雪姐儿呢? 亏得这些日子都快跑断了腿,眼也给瞧花了,也没能给雪姐儿寻到一门合适的亲事! 这也太过厚此薄彼了! 要知道纪雪还是老夫人的亲孙女呢! 凭什么纪雪这个做姐姐的亲事还未说定,沈君兮这个做妹妹的倒捷足先登了? 就算有这样的好事,也应该先紧着她的雪姐儿,才轮到沈君兮才是。 凭什么让那沈君兮越过了她的雪姐儿去? 齐大夫人就越想越不痛快,心里也越来越气,可要她为此去同王老夫人理论,她又没有这个胆,因此就只能一个人在屋里生闷气,弄得一屋子上上下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纪雪自然也气闷。 自从她在母亲那听闻到小姑母当年的那些不堪往事后,她便打心眼里的瞧不起沈君兮。 一个有污点的母亲,能教出什么好女儿? 因此她对沈君兮是不屑的。 自沈君兮还没到纪家来,她便存了这样的想法。 特别是自从沈君兮来了后,自己便处处都不如沈君兮,时时被她比了下去,她的这份心思就更重了。 在她看来,沈君兮根本就应该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正是沈君兮的出现,这才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一想到这,纪雪便端起自己跟前的酒盅一饮而尽。 “纪雪妹妹真是好酒量!”一旁的黄芊儿一边给身边的丫鬟使眼色,一边对纪雪拍手称赞道。 那丫鬟得了暗示,拿起酒壶又给纪雪斟上了满满的一杯。 黄芊儿也端起自己的酒盅,轻饮了一口道:“我现在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没选上皇子妃,就连皇子侧妃都没捞上一个,他们便觉得这都是因为我表现得不够好。” “我在家里待得心烦,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才想到了叫妹妹一起出来喝酒。”黄芊儿就有些期期艾艾地道。 黄家将黄芊儿送进宫去选秀,原本是冲着四皇子妃的位置去的,想着有黄淑妃在宫中保驾护航,即便封不上皇子妃,皇子侧妃应该是跑不了的。 毕竟从小,黄淑妃就没少和黄芊儿开玩笑,说等黄芊儿长大后,一定要嫁给她的儿子四皇子。 这样的话说得多了,黄芊儿也就当了真。 她一直以为自己嫁给四皇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岂料,最初宫中传出的消息是纪雯被选为了四皇子妃,可待圣旨下来的时候四皇子妃却又换成了莫灵珊,始终都与她无缘。 黄芊儿自是忿忿不平的。 就连沈君兮都能被选为七皇子妃,而她怎么可能连个侧妃都没能得到? 黄家人当然不会像她所说的那样待她,黄芊儿之所以这样同纪雪说,不过是找了个说辞而已。 纪雪听得黄芊儿这么一说,果然就对黄芊儿产生了同情之心。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虽然是低度的桂花酒,也让纪雪喝得脸色通红。 黄芊儿见火候差不多了,就拉着纪雪的手控诉道:“不是我说,那沈君兮怎么就那么好命?好像什么样的好运气都能撞上她一样!” “是啊!”喝醉了的纪雪也有些悜冲,以后沈君兮便是王妃了,自己见着她不但得要行跪拜大礼,而且从此往后,不管是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将是自己比也比不了的。 一想到这,纪雪便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咬噬着她的心,让她的面色变得狰狞了起来。 而黄芊儿却好似没有看见一样,在旁边继续自说自话:“不过虽然下了圣旨,却也不是全然没有了变数,若是在成亲之前传出了什么不好的话来,这桩婚事也得凉……” 说完这话,黄芊儿就适时地扑倒在了酒桌之上,仿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可她刚才说的话,却好似魔音一样钻进了纪雪的耳朵里。 直到她被人扶着回了纪府,依然还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 能让沈君兮当不成皇子妃,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能让她纪雪觉得兴奋的? 待她酒醒之后,纪雪越觉得此事可行,她也就悄悄地叫来了在齐大夫人跟前服侍的丫鬟打听:“之前我听闻,有人想要求娶沈君兮?” 那在齐大夫人跟前服侍的丫鬟也不是个傻的,府上的乡君可是接了赐婚的圣旨,也就成为了皇家的人。 在这个时候,她可不敢随意乱传什么话。 因此那丫鬟只是摇头,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纪雪平日里虽然是靠着些许淫威恐吓着这些人,可在齐大夫人身边的日子久了,她也学会了“恩威并重”。 她也就命人去关了门,同那丫鬟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今日的话,出你的嘴入我的耳,又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说着,她更是从衣袖里摸出了几两碎银子放在桌上,然后看着那丫鬟道:“你若告诉了我,这钱便是你的,你若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别人去!母亲跟前有那么多人,总会有人愿意说的。” 那丫鬟看着纪雪搁在桌上的银子,就很是矛盾地扯着衣角。 她现在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也才一两,而桌上那些,粗看一眼,至少也有三四两。 她也就吞咽了一把口水,将延平侯夫人的名字给报了出来。 原来是延平侯夫人啊! 纪雪笑着让那丫鬟把钱拿走,自己却独个琢磨了起来。 因为祖母的关系,她对延平侯夫人并不陌生,甚至在她小的时候,还与那延平侯世子见过几面。 延平侯世子,其实也算得上是一个胆大妄为的人! 纪雪想着,也就计上了心头。 她绝不能让沈君兮如愿以偿! 这个几近疯魔的念头时刻萦绕在纪雪的脑海里,让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沈君兮梦碎时的哀伤神情。 第227章喜事 这些年大燕朝国库却算不得充盈,边疆虽无大的战事,可小摩擦却经常有。 再加之这两年的年景也算不得好,不是洪灾便是旱灾,朝廷每每收点赋税上来,又得贴补了下去。 真是哪哪都要用钱! 可以说,昭德帝这个家当得也很是辛苦,虽称不上入不敷出,可也有些捉襟见肘。 而现在六个儿子都要办婚事,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在听取了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的建议后,昭德帝便拍了板:六个皇子的婚礼一并办了。 没想此举却引起了曹太后的反对。 “其他的皇子哀家不管,可太子的婚事关系着国运,岂能潦草完事?”曹太后专程找到了昭德帝。 昭德帝没有办法,只好命钦天监的人为太子另择吉日。 如此一来二去,又耽搁了些时日。 最后,太子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九月,而其他皇子的婚期更是挪到了来年。 不知为何,听到这一消息的沈君兮却是松了一口气。 她的年纪还是太小了些。 哪怕过了年,她也才十一岁。 可这成亲又不比小孩子过家家,上一世成过亲的她,自然知道成亲之后要做什么。 她怕自己受不住。 只是这样的话,她又实在是说不出口,只好能拖得一日算一日。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乐阳长公主却往宫里上了书。 她称周子衍并非皇子,周子衍的婚事长公主府可以自己办。 昭德帝乐得其所,而曹太后也挑不出这其中的错来,便同意了乐阳长公主的请求。 乐阳长公主就请了安王妃做媒人。 老安王爷是昭德帝的叔父,安王爷承了爵后,和他的父亲老安王爷一样整日的溜猫逗狗,是京城里有名的富贵闲人。 也正是他们从不参与朝政,乐阳长公主反倒和他们走得近。 安王妃一听,更是拍着胸脯地给乐阳长公主保证:“我保证让你在过年前,喝上这杯媳妇茶!” 远在山东的董二夫人原本也是要回的,长女出嫁,她这个做娘的不能不在场。 可谁知她刚要出发,却被诊出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如此一来,纪容若死也不肯让妻子冒这个险,并给王老夫人写了一封信,道清楚了原委。 接到信的王老夫人自是乐得合不拢嘴。 不管老二媳妇怀的这胎是男是女,总是他们纪家人丁兴旺的象征,她也给山东去了信,让二儿媳妇好好地养胎,她保证会让纪雯风光大嫁的! 如此一来,王老夫人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沈君兮等人起先还有些担心,害怕王老夫人的身体会吃不消。 可看着王老夫人一天比一天更有精神头的样子,大家这才打消了顾虑,帮着王老夫人一起给纪雯筹备婚事。 当安王妃告知王老夫人长公主府想年前将婚事给办了时,王老夫人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就答应了。 纪雯毕竟已经十六了,王老夫人也担心夜长梦多。 如此一来,两边一拍即合,在请钦天监算过日子后,就定在了十月十六。 再往后京城里就会冷得下雪了。 好在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让王老夫人慢慢准备,而纪雯一下子也有了新嫁娘的娇羞,除了吃饭的时候会来翠微堂,平日里她都将自己关在了西跨院里。 沈君兮就免不了要去寻她打趣。 “你可别笑,别忘了你也是个等着出嫁的人!”被沈君兮笑话急了的纪雯有时候也会跳着脚的反驳。 说说笑笑间,日子也就到了九月。 太子大婚,大赦天下。 但是那些最大恶极之辈,还是被处以了极刑。 这其中就包含了之前杀了人却嫁祸给游三娘的曹管事以及曹贵的婆娘,还有当时那位收了曹管事的银子乱判案件的县丞。 游三娘还特意去了一趟刑场。 她恨不得亲手剥了曹贵那婆娘的皮,因为曹贵的婆娘在得知曹贵带回去的孩子竟是个私生子后,在弄死了曹贵后,也悄悄地将那孩子给弄死了。 为此游三娘哭得几近晕厥了过去,因为她想不通怎么就有人能坏成这样? 在亲眼见着那婆娘被吊死在绞索上后,她的心这才稍稍地得到了抚平。 太子大婚后,纪雯出阁的日子又紧锣密鼓地提上了日程。 长公主府的人十月十五的时候过来催了妆,一百二十抬的嫁妆满满当当的,引得路人驻足观看。 到了十六日,天刚蒙蒙亮,纪府的人便都忙碌了起来。 纪雯起了个大早,去了翠微堂同王老夫人辞别。 到底是从小就养在身边的,王老夫人的心里自是千般的不舍,但她还是拉着纪雯说了好大一会的闲话,并嘱咐着纪雯成亲之后也要多回来看看。 纪雯羞红了脸点头,然后回了西跨院沐浴梳洗。 东府里的纪三太太则是带着儿媳妇和孙儿一并来喝喜酒,还特意到了纪雯的房里来恭贺她。 文氏因为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务,抽不开身来,便只能由谢氏陪在了纪雯的身边。 沈君兮也在一旁凑着趣,帮纪雯缓解着上花轿前的紧张。 待到太阳落山,笑语喧阗的纪府便挂起了大红灯笼,四处都是灯火通明。 纪雯已经换好了凤冠霞帔,静静地坐在那里。 纪家请的全福人林三奶奶就端了盅百合莲子粥进来,笑道:“赶紧吃上一点垫肚子。” 纪雯就小口小口的吃着,好像生怕弄花了脸上妆一样。 沈君兮瞧见了,也就悄悄地在纪雯的手里塞了一个荷包:“我装了些点心在里面,你要是饿了,就拿些吃。” 屋里就有人调笑道:“我们这一屋子人还不如人家守姑想得周到,一个个的都只记吃不记打,怕是都忘了自己在新婚之夜饿过肚子的事了?” 此话一出,一屋子的人也就都跟着笑了起来。 不一会的功夫,就有人来报新郎官来接人了。 新娘本要拜别父母才上花轿,可因为纪容若和董氏都未曾赶回,纪雯便只对着堂屋里的两张空椅拜了拜,然后便由纪昭背着上了花轿。 沈君兮瞧瞧地躲在门内,瞧着来迎亲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的而去,却在心里默念着:“雯姐儿,你一定要幸福!” 第228章回门(七更) 沈君兮再见着纪雯的时候,已是三天后。 纪雯梳了个妇人髻,脸色却是潮红,特别是当她对上沈君兮那有些探究的目光时,脸色就红得好像能滴出血来。 满满的幸福都写在了脸上。 “看样子,姐夫待你还不错!”沈君兮就同纪雯打趣道。 “还好……”纪雯声如蚊呐。 而跟着纪雯一块回了纪府的周福宁却很是夸张地道:“那是当然,那可是我哥!” 纪雯嫁到长公主府几日,周福宁便当了她几日的尾巴。 而今天这个尾巴也跟着一起回了门。 用周福宁自己的话说,她就是觉得太无聊了。 自从开始甄选太子妃后,原本许多在女学堂里读书的适龄女弟子便休了学,纪雯便是其中之一。 沈君兮见纪雯不去了,她也跟着不去了,纪雪更是巴不得不要去上学,纪家这一下便退了三个。 虽然女学堂里又进了一批新弟子,可是和周福宁相比起来,她们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周福宁跟她们根本玩不到一块,索性她也不去了。 长公主也不强制于她,毕竟长公主府里人多,找出一两个人来看住周福宁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她不闯祸,也就随她去了。 “这些天我也就住在你家了。”在沈君兮的跟前,周福宁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等我哥来接我嫂子的时候,你再跟着我一起去我们家玩!” 周福宁就一个人在那打着如意算盘。 “这可不行!”沈君兮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我许了菩萨一个月的茹素。” “好端端的你怎么要茹素?”纪雯就问起了沈君兮。 沈君兮也没打算隐瞒:“你出嫁那日,外祖母吹了点风,受了凉,也就有些咳嗽,都已经喝了两天的药了,竟是一点好转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纪雯听着也急了,“傅老太医怎么说?” “傅老太医说先吃三剂,效果不好的话,他再来换方子。”沈君兮就叹了气,“这十月里真是一日冷过一日,我想给外祖母在房里升个火盆,可外祖母却说那烟气熏得她嗓子痒,更加想咳嗽了。” 纪府一向用的是最好的银霜炭,平日里烧起来根本感觉不到烟气。 只是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纪雯也跟着担忧了起来。 因为一开始纪雯便同周子衍说好,自己回府住七天,可她这七天的时间里,倒有一半的心思都花在关注着王老夫人的病情上。 眼见着就要到了周子衍来接自己的日子,纪雯便同沈君兮道:“不如我们去庙里为祖母祈个福?” 沈君兮也觉得这个主意好。 她上一世便信菩萨,这一世重生后,她更笃定这就是菩萨的心意了。 因此,她每每抄写佛经的时候,心都特别的诚,觉得只有这样,菩萨才会对她们有所眷顾。 几人便商定了一个日子,然后沈君兮就派人去同二嫂文氏说了,请她安排人和车马以及其他的出行事宜。 到了出行那日,天上洋洋洒洒地下起小雪来。 这是入冬后,京城里下的第一场雪,不一会的功夫,便将房瓦和枝头落成了雪白色。 整个京城瞧上去,更有了一番韵味。 因为想着去护国寺里为王老夫人祈福,沈君兮等人断没有因为天气的原因就改变行程的,不然这事若是被菩萨知道了,定会怪罪她们心不诚。 只是让沈君兮她们没想到的是,临到要出发前,齐大夫人竟带着纪雪出来。 齐大夫人披着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手里还抱着一个黄铜手炉,而纪雪则是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貂皮皮袄,披着一件粉红色云锦斗篷,怀里揣着一个珐琅瓷的手炉,远远地瞧着,一副俏生生的模样,就让人忍不住要多打量两眼。 沈君兮一瞧这二人的打扮,便知她们这也是打算出门。 沈君兮也就特意往一旁让了让,将仪门让出了大半来。 齐大夫人瞧了,也就拉住了沈君兮笑道:“我听闻你们要去护国寺,不如一起做个伴!” 听着这话,沈君兮没有说话,而是挑眉看了眼齐大夫人身后跟着的纪雪。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纪雪是最不喜和自己处在一处的,怎么今日却会同意一起去护国寺? 齐大夫人显然也瞧见了沈君兮的眼神,她就有些尴尬地笑道:“我听闻护国寺的菩萨很灵,想为雪姐儿去求一段好姻缘。” 平日里都在一个府里住着,沈君兮自然知道大舅母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这姻缘好不好,却又不是随随便便说了算的,要知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旁人瞧着好的事,当事人过起来却不一定好。 可这些沈君兮却并不想同大舅母说,她也知道,即便是自己说了,大舅母也不一定会听她的。 “既然大舅母也是要去礼佛的,我们也就早些出发,”沈君兮便笑道,“天气这般冷,待拜过菩萨后,我们还能在禅房里用个素菜,暖暖身子。” 齐大夫人也觉得沈君兮这主意妙极了,因此一行人也就没有多话,分头上了马车。 许是因为天冷,护国寺里的人并不多。 只偶尔有那么几个香客在来往。 因此寺里的知客僧对纪府这一行人也就特别的看重。 不但全程陪着烧了香拜了菩萨,更是一路小心翼翼地陪着她们去了禅院休息。 因为寺里的禅院很空,她们便各自要了一间禅房休整。 珊瑚问寺里的知客僧要来了水,帮沈君兮烧了一壶茶。 沈君兮饮着茶,得知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便想到被白雪覆盖了的后山去瞧一瞧。 珊瑚去问了寺里的知客僧,得知香客是可以自行上山的后,便搀扶着沈君兮往后山上去了。 说是后山,其实只是个小土堆,据说是由当年挖太液池的土堆砌起来的,所以山并不高,但也因为人为地造了些景,倒让那些常年住在宅院里的夫人太太们有些稀罕。 好在这只是初雪,寺里的僧人又将覆了雪的山间小路清扫了出来,因此这后山对于沈君兮而言,爬得并不算艰难。 沈君兮也就在这山间小道上哈着白气,折着梅枝,挑弄着白雪,刚刚在那山腰上的亭子里歇上一歇,游二娘便寻了过来。 第229章算计(八更) 沈君兮见游二娘的脸色不虞,便问起她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游二娘便很是谨慎地往四周瞧了瞧。 沈君兮便掩嘴笑道:“这山上清幽得很,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游二娘这才道:“刚才我和三娘在这寺里意外瞧见了延平侯世子,自上回惊马后姑娘就吩咐过,让我们多注意着些,我们也就多留了个心眼,这会子三娘正悄悄地跟着那延平侯世子,看他到底来这护国寺干什么来了。” 一听到延平侯世子三个字,沈君兮顿时就警觉了起来。 因为知道那傅辛的为人,上一次她的马被惊,她也就多留了个心眼让人去查。 后来才得知,那块砸到马匹的招牌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脱落,而是一早便被人锯得要断不断,等得她的马车在下方经过时,再被人用暗器给打了下来。 而后她的马受了惊吓,自然就在街市上狂奔了起来。 那傅辛再以一副英雄救美的面孔出现,若是别人家的姑娘遇到这样的事情,恐怕早就会芳心暗许了。 也就是遇到她沈君兮,才没能让傅辛的这番奸计得逞。 而且在沈君兮的坚持下,纪家的管事更是找到了延平侯府,让他们赔马。 再加之沈君兮在王老夫人跟前故意落了那延平侯夫人王氏的面子,她以为延平侯府的人至少不会再在她的跟前出现。 岂料她还是估错了人心。 “那就先盯着。”因为不知道傅辛此行的目的,沈君兮也不好贸然做什么,也就只好提醒着身边的人都警醒着些。 游二娘便称了是。 正在游二娘要退下时,因为习武听力便异于常人的她便听到了树林之中有着细微的响动。 “谁!”游二娘大喝了一声,与此同时也扣了藏了袖子里的袖箭,就只听见“啪”的一声,射出袖箭好似把什么东西给钉在了林间的树干之上。 游二娘正想上前探个究竟,却见着有人从树林里笑着走了出来。 “席护卫?”待看清来人,沈君兮也是大感意外,她也就习惯性地往四周瞧了瞧,一般有席枫的地方,赵卓也必会出现。 席枫见了,也就打趣沈君兮道:“乡君还是别找了,殿下他并未跟着属下一同来。” 听得这话,沈君兮不免就脸色一红,然后她看向了席枫道:“席护卫怎么会在此?” 席护卫也就笑道:“殿下前些日子觉得那延平侯世子有些怪异,也就命属下盯着他,他这不是来了护国寺,我也只好跟着过来了。” 然而沈君兮听着这话,却是产生了怀疑。 她刚才明明听二娘说那傅辛还只是在这寺庙的前院里逗留着,而席枫却跟着自己出现在后山,说他只是跟着傅辛而来,让她怎么想怎么就觉得怪异。 那席枫好似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也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这些日子我都在暗地里跟着那傅辛,打听到他可能想对乡君不利,乡君今日在这护国寺里千万别落了单,若是遇到什么事只管大声呼救,我会在暗中一直守护着乡君您的。” 沈君兮听着这话,也就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回了禅院。 待她回到禅院时,正好遇上了饭点。 寺里的知客僧便将做好的斋饭都端了上来。 用过斋饭后,齐大夫人觉得有些困,也就想回禅房去睡个午觉。 既是一同出来,万没有分开回去的道理,沈君兮和纪雯商量过后,也决定在禅房里小憩一会,待睡过午觉后再启程回府。 可就在沈君兮回房时,却看到了游二娘的眼神偷偷往旁边睃了一眼,仿佛是在暗示她那边有人。 沈君兮也就微微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进了房。 就在沈君兮刚进房不久,跟着她一起进去的珊瑚和红鸢便一起退了出来,然后珊瑚还煞有介事地同红鸢道:“姑娘已经歇下了,你在这候着,有什么事只管去茶房寻我!” 说完,珊瑚也就搓着手离开,一边走还一边抱怨道:“这天气可真冷啊!我得赶紧找个地去暖和暖和。” 而见着珊瑚的离开的红鸢却对着珊瑚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跺着小碎步道:“不就仗势自己是姑娘跟前得了脸的么,整日地端着小姐的架子使唤着我们,这会子把这守门的苦差事留给我,自己却去躲了清闲!” 说话间,红鸢又对着珊瑚消失的方向翻了两个白眼,然后一个转身便躲到了旁边纪雯的房间里。 也就这一会会的功夫,沈君兮的房前便变得又安静又空荡。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趁着所有人不备的时候偷溜进了沈君兮的房间,只听得屋内有人闷哼了一声,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了。 初雪午后的禅院异常的宁静。 在停雪的间隙,偶见几只不知名的雀儿在枝头欢叫跳跃,将枝头的积雪振得纷纷掉落。 “四小姐?四小姐!”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这突如起来的声音,便打破了禅院里的这一份安宁。 齐大夫人的屋里就有人走了出来:“怎么了?不知道大夫人还没有醒么?” 只见一穿着真紫色丫鬟的服的小丫鬟一脸急色地跑了出来:“不好了,不好了,四姑娘不见了!” “怎么会?这个禅院才这么点点大,四姑娘怎么可能会丢?你再仔细找找,看看是不是上了恭房。”从齐大夫人房里出来的那人就斥责着那丫鬟。 只是这二人在说话时都并未压着嗓子,不一会的功夫整个禅院里的人都知道纪雪不见了的消息,也就纷纷派了人出来打听消息。 得了消息的齐大夫人自是睡意全无,赶紧起身梳妆,然后寻了出来。 纪雯也和沈君兮、周福宁一道从禅房里出来,隔着院子看着对面厢房的齐大夫人也就奇道:“怎么?雪姐儿不见了么?每一间禅房都找过了么?” “还没……”之前叫嚷着四小姐不见了的那个小丫鬟就有些心虚地道。 “那就去找呀!”齐大夫人就有些不悦地对那小丫鬟吼道。 跟着齐大夫人和纪雪一同过来的那些仆妇这才好似恍然大悟,开始逐间寻找起来。 就在有人推开沈君兮的禅房时,却听得那人惊愕地大叫了一声,齐大夫人循声凑了过去,可她才看了一眼,便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一旁倒去。 第230章出事(九更) 齐大夫人的晕厥,让大家都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往一边时,周福宁却有些好奇地凑了过去。 可不过才一息的功夫,她便尖叫着捂着眼跳了回来。 “怎么了?”纪雯不免就有些奇怪地问。 “太……太羞人了……”周福宁脸色通红地道,“纪雪……纪雪衣衫不整地和个男人在床上……” 纪雯就瞪了眼睛道:“这事你可别胡说!” 纪雪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子,怎么能传出这种话来! “可我没胡说啊!”周福宁却是一脸的委屈,“你们若是不信,就自己去瞧一眼嘛!” 就在周福宁还在同纪雯争执不下的时候,屋里却传出了纪雪近乎发狂的尖叫声:“我不是让你去睡沈君兮么?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床上!” 纪雪这会的情绪几近癫狂,因此她的声音很大,大到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沈君兮的神情就变得怪异起来。 她拨开了人群走了过去,果然在纪雪的身旁瞧见了同是衣衫不整的傅辛。 沈君兮的嘴角就扯出一抹讥笑。 这还真是验证了那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见到了安然无恙的沈君兮,纪雪又是一声尖叫,在房间里又叫又闹地将所有人都给打了出去。 在此时,被人又掐又揉的齐大夫人终于悠悠地转醒。 尽管齐大夫人也很难接受她所看到的一切,但身为母亲,直觉告诉她,她必须立即将这件事给解决掉。 因此,她将身边的人都支了出去,要求她们看守住禅院所有可以进出的门,然后又将沈君兮等人都叫进了自己的禅房。 “守姑,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好端端的雪姐儿会跑到你的房间去?”发生这种事,自然是齐大夫人所不想的,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责备沈君兮。 沈君兮则是一脸无辜地看向了她。 “大舅母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沈君兮耸了耸肩道,“我可是在用过了午饭之后便叫上了福宁去雯姐儿的房间里打叶子牌,因为少了人,还特意拉上了珊瑚凑数,至于我身边的人,要么跟在我身边,要么候在茶房里,大舅母若是不信,自可以去问问,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纪雯和周福宁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便纷纷点头,都表示自己可以为沈君兮作证。 见大舅母被自己堵得说不出话来,沈君兮却是冲着她笑道:“反倒我有一事不明,先前纪雪在我房间里喊出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大舅母可别说是我听错了,那可是整个院子里的都给听到了!” 沈君兮说完这话,便颇有深意地瞧向了纪雪。 纪雪则是脸色一沉,将头撇向了一旁。 可齐大夫人因为刚才晕倒了,她并未听见纪雪有说过什么,因此她也是满脸不解地道:“我的雪姐儿说什么了?” 沈君兮听着却是冷笑。 “她说了什么,你就再让她说一次好了。”沈君兮看向纪雪的眼神就变得阴冷了起来。 以前她觉得纪雪只是和她不对盘,但她万万没想到纪雪的心思竟会变得如此歹毒,居然会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来对付自己。 屋里的人神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之前纪雪喊出的话,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沈君兮和周福宁都尚未成亲,有些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纪雯瞧见了,也就很是委婉地将那话告知了齐大夫人。 齐大夫人听后,就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纪雪:“你是疯了么?你怎么敢……” “对!我疯了!我早就疯了!”这么些年来积攒了一肚子怨气的纪雪也就发着狂道,“凭什么咱们家的好事都是她的?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若是没有她,这一切都应该是我的!所以我要毁了她!” 说到后面,纪雪几乎是在尖叫着喊了出来。 纪雪越说越癫狂,而齐大夫人却是越听越心惊。 为了防止女儿说出什么不堪的话来,齐大夫人便重重地甩了纪雪一个巴掌,打得纪雪一脸怨恨地瞧着齐大夫人。 女儿竟做出这种胆大妄为的事来,让齐大夫人一时也不敢直视沈君兮。 但事已至此,她又能说什么? 齐大夫人就有些认命地闭了闭眼,调整了自己的气息后睁眼道:“今日的事,显然是雪姐儿先对不起守姑,可她也自食了恶果,算是她自作自受!但我希望大家在出了这张门后,就都忘了今日所发生之事!” 沈君兮一听,便知道大舅母这是打算息事宁人了。 今日这事,虽然给她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可于她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伤害,沈君兮也不介意卖个人情给大舅母,因此她便同齐大夫人道:“大舅母请放心,今日之事,非但我不会说出去,我也可以保证我身边的人不会说出去!” 纪雯和周福宁一听,也跟在沈君兮的身后表了态,表示一定会各自约束身边的人。 齐大夫人自然不担心纪雯她们出去乱传,毕竟她们也是纪家的姑娘,这事传出去对她们并无好处。 反倒是这个傅辛,自己若是对他无所约束的话,还真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事。 于是在齐大夫人的坚持下,傅辛不但写了一封保证书,而且还在保证书上签字画押。 齐大夫人这才将人放走,她们这一行人坐着马车回了纪府。 她们的马车刚一到仪门,就遇上了周子衍来接纪雯的马车。 他们小夫妻也算是久别重逢,纪雯一见着周子衍便红了脸。 想着今日发生的糟心事,纪雯也不想在秦国公府里再多做停留,于是便跟着周子衍一道去跟王老夫人辞别,然后带着周福宁回了长公主府。 王老夫人自是问起了沈君兮这一趟出门可还顺利。 想着外祖母还有病在身,沈君兮当然不敢说实话。 她笑嘻嘻地拿出了自己在护国寺里为王老夫人求来的去病消灾符:“寺里的高僧说把这个压在外祖母的枕头下,就能保佑外祖母身体安康了。” 王老夫人瞧着沈君兮的神色如常,也就没有继续多问。 第231章故事(十更) 沈君兮陪着王老夫人用过了晚膳,又陪着她闲聊了一阵后,这才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待她卸了钗环洗漱过后,便遣了身边的人,一个人躺在床上细想了起来。 今日的事,真是太险了。 谁都不知道,当她看到赵卓身姿如松地坐在她的禅房时,她的心里有多意外。 然而赵卓也不曾与她多解释,只是说有人要算计她,让她跟着他从后窗离开。 出于这么些年对赵卓的信任,沈君兮不曾多问一个字,便跟着赵卓翻了窗。 而她留在屋里的珊瑚和红鸢则在席枫的安排下,特意出了禅房演了那么一幕。 因为她事先离开了,所以她并不知晓那傅辛是怎么进的她的屋,更不知道纪雪又是如何睡到了她的床上。 但她知道这一定是赵卓和席枫的手笔。 但她没想到的是,赵卓下手竟也是这般的狠厉决绝。 别说是她了,恐怕纪雪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这些。 但经过这件事后,纪雪应该会再老实一段时间? 一想到这,沈君兮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岂料不一会的功夫,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纪雪果如沈君兮所猜测的那样再次安静了下来,她除了每天循规蹈矩地来给王老夫人请个安外,便不再出门。 日子一晃便到了腊月,大家又要开始准备过年的事了。 沈君兮名下的那些产业,一个个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沈君兮在天一阁里听了管事们一年的盘点后,也就非常大方地拿出银钱来犒赏这些为了自己忙碌了一整年的人。 为此,她还特意到春熙楼喊了两桌席面,请大家吃了一顿饭。 席上,黎子诚自然就与那曹家娘子对上了。 因为这些年,黎子诚一直在泉州那边帮沈君兮跑海货,田庄这边的事他便慢慢地交给了新人,然后脱了手。 他自然也就不知道沈君兮和那曹家娘子合伙开酒坊的事。 而那曹家娘子也是几年没见过黎子诚,还以为他另谋高就去了,谁料到竟然在这里遇上了。 两人便又开始你瞪我,我瞪你,互相都没了个好脸色。 秦四素来就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 见这二人跟个乌眼鸡似的互相瞪眼,也就上前将黎子诚给拉开了。 对于他们二人的宿怨,沈君兮是知道一点的,却又是不甚明白,趁此机会,她也就把那曹家娘子拉到了一边奇道:“曹家嫂子,你和那黎掌柜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君兮不问还好,一问那曹家娘子竟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因为和沈君兮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沈君兮处事大方得体有章程,包括曹家娘子在内的这些管事们早就没将她当成孩子来看待。 曹家娘子便将这些年心里所受的委屈都说了出来。 她虽被称为曹家娘子,可却是被京城里的一户姓曹的人家买来给自家儿子冲喜的。 可这喜没冲好,她和她男人成亲的那一个月里,她男人便抻了腿。 婆婆嫌她晦气,转手便又将她给卖了。 买她的是一个做酒老倌,年纪大得足可以做她的爷爷。 那时候的曹家娘子想的却是跟谁不是跟,只要有一口饭吃,老头她也认了。 可没想那老头却没让她做他婆娘,而是将一手做酒的技艺传给了她。 不久,那做酒老倌也去了,曹家娘子就接手了那做酒老倌租在纪家裙房的小酒坊,继续做酒卖酒,日子倒也过得安生无事。 黎管事住在她那小酒坊隔壁,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来二去的也就熟络了起来。 可让曹家娘子没想到的是,他们那条街上便传出了他们两相好的传言,若是说只是传他们相好,曹家娘子倒也不在乎什么,毕竟她也没想当个节妇烈女。 与此同时,还有人盛传她克夫,这都已经克死两个了,那黎管事马上就会是第三个。 曹家娘子哪里受得住这样的话。 她偷偷地暗自抹了一晚的泪,第二天天一亮,对那黎管事的态度便从此判若两人。 因此那黎管事从来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曹家娘子,也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结了怨。 沈君兮听了这些,也就哑然失笑。 “所以,你是为了他好,才这样对他的?”沈君兮就问起了曹家娘子。 曹家娘子就有些倔强地抹了抹脸上的泪:“也不是说对谁好,对谁不好,反正我这辈子也不靠男人讨生活,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成了扫帚星嫌弃!” 沈君兮就掩了嘴笑。 “就因此怕人说你是扫帚星,你就把自己苦成了这样?”沈君兮就拉着她的手道,“要我说,你第一个男人,本就是病入膏肓了,他们家才想着买你来冲喜,死了,这不是很正常么?至于你说的第二个男人,他年事已高,买你,只不过不想自己的手艺失传,说他是你男人,还不如说他是你师父才对!你们两有的也只是师徒关系而已。” “至于黎掌柜这边……”沈君兮就有些故弄玄虚地笑道,“你们两若是有心,我倒是可以请钦天监的人帮你们算算,也不枉你们相识了这一场!” 曹家娘子一听,便红了脸。 可她还是推辞道:“算了,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挺好的,为什么要嫁人?我又不是养不活我自己!” 沈君兮听着,就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曹家娘子身后那半开半合的厢房门,便又拉着曹家娘子入了席。 待她们离开后,秦四才拖着黎子诚从那厢房里出来。 “该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秦四也没和那黎子诚多说什么,而是将黎子诚一个人留在了那。 黎子诚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他的父母早逝,他是如何艰难长大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当年,整条后街上对他好的人不多,可这曹家娘子却是其中之一。 可突然有一天,连她也同自己交恶了,他还以为这曹家娘子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嫌弃自己,却没想到这其中竟还藏着这样的故事。 他的心里就好似突然烧开了一壶水一样,汩汩地冒起热气来。 第232章珠胎 黎子诚和曹家娘子的事,沈君兮并不打算多管。 若是他们真有缘分,自己点到为止也就够了。 若是他们没有缘分,自己就算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 所以,她便就此丢开了。 从天一阁回了纪府后,刚一下马车,她便觉得家中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自从纪雯出嫁后,这府上便少了一丝生气,这还是她每日特意去王老夫人跟前说说笑笑,才让翠微堂里的众人不觉得冷清。 “这是怎么了?”沈君兮便问了被她留在屋里照顾小毛球的鹦哥。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小毛球又好似要准备冬眠了。 和去年相比,小毛球又长肥了一圈,去年鹦哥给它准备的那个窝便不够用了,因此她这些日子正在为小毛球赶制一个更大的窝。 好在沈君兮不惜钱,上好的棉花和布料让鹦哥随意用,鹦哥也就一口气做了个两尺宽的窝,可以并排躺下两个小毛球。 见沈君兮问起了府里的事,鹦哥也就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声在沈君兮的耳边道:“东跨院那边出事了,前些日子我们都只道那四姑娘发了福,腰身一日粗过一日,今日才知道,她根本不是长胖了,而是怀上孩子了!” 怀孩子! 沈君兮听着就瞪大了眼睛。 纪雪怀上孩子了? 她不是和自己一样,连月事都没有来么? 鹦哥也瞧出了沈君兮的遗憾,也就同她悄声道:“听东跨院的人说,这些日子四姑娘茶饭不想,随便吃点什么就犯酸水想吐,起先齐大夫人以为是四姑娘吃错了东西,坏了肠胃,叫来了郎中一瞧,没想竟是怀孕了!” 难道是那日在护国寺里? 不会那么巧! 可算算日子,也不是不可能! “那这事大夫人怎么说?”沈君兮就忍不住继续同鹦哥打听道。 也是托着小毛球的福,平日里鹦哥带着小毛球出去“撒欢”时,借此认识了不少在府里各处当差的小丫鬟。 沈君兮在钱财上又一贯的大方,吩咐身边的人平日里托人办事的时候该打点就打点,该使好处费的就使好处费。 因此,沈君兮屋里的这几个丫鬟在府里的人缘特别好,谁见着了,都愿意和她们多说上一两句话。 也正是如此,沈君兮在纪府里消息灵通得一点也不输王老夫人。 “大夫人还能怎么说,”鹦哥就低声嘟囔着,“起先大夫人只道那郎中是个骗子,叫人给打了出去,可一连请了几个大夫,大家都这么说,大夫人才慌了神。只不过大夫人不让人乱说,并警告说那些丫鬟婆子,谁要是敢乱说话,就把谁发卖出去,因此那边的人一个个也紧张得不得了,有什么话,也不敢乱说了。” 沈君兮一听,倒有点理解齐大舅母。 自己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若是传出了什么未婚先孕的话,那便是死路一条。 可怀孕这事,却又是瞒不住的。 若是想要强行落胎,又怕落了个一尸两命,纪雪毕竟是大舅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又哪里舍得让纪雪受那样的苦。 她若是大舅母,这会子恐怕早就要想办法去找另外一个事主了。 让纪雪同那傅辛早日完婚,才是化解当前这场危机的最佳办法。 只是以延平侯府的尿性,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大讹一笔,沈君兮还真是不好说。 想着纪雪有可能要将自己上一世过过的日子都经历一遍,沈君兮的心底又隐隐有了些期待。 毕竟这些,都是纪雪她自找的。 要操心也轮不到她沈君兮。 于是,沈君兮当成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很默契地同李嬷嬷一道,不准有人把这乱七八糟的消息往王老夫人跟前递。 她依旧每天陪着王老夫人在屋里理佛,陪着王老夫人在屋里散步。 在沈君兮的坚持下,王老夫人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不但没有继续咳,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人也有了精神头。 相对于王老夫人的神清气爽,齐大夫人简直快要被气得七窍生烟。 她真没想到平日里在自己跟前低声下气的延平侯夫人,竟然也敢跟她拿起乔来。 若不是那日她多了个心思,让那延平侯世子傅辛亲手写下那一份保证书,那王氏恐怕还会要翻脸不认人。 她也给那王氏撂下了狠话,如果他们傅家不认账,她就会去顺天府告他们家的儿子奸淫民女,大家一拍两散,两败俱伤! 王氏这才跟齐大夫人服了软,只不过她却狮子大开口地管齐大夫人要至少两万两银子的嫁妆! 原本依照齐大夫人的打算,她只有纪雪一个女儿,她给纪雪的嫁妆自不会少,甚至田庄、房屋、铺面、家具、香料、首饰、衣裳、药材什么的加起来,比两万两只会多不会少。 可现在这话从王氏的嘴里说了出来,便让齐大夫人像吃了只苍蝇一样的恶心。 真是让她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甚至她在心里就嗔怨起纪雪来,惹什么人不好,偏偏要惹到了这样一群无赖! 不过不忿归不忿,齐大夫人始终还是记得要为纪雪的肚子考虑,一旦显了怀,这事只会变得更麻烦。 于是两家人在腊月二十八日最后商定,将纪雪和傅辛的婚事订在了来年的二月初二。 因为接下来便是过年,秦国公府与延平侯府联姻的事就随着大家的走亲访友,一下子就在京城的贵妇圈里传开了。 就连从西山大营回来的纪容海都不免质疑齐大夫人:“我们家雪姐儿的年纪明明不大,为何婚事要订得这么急?而且选的还是延平侯府这样的人家?” 齐大夫人就只得神色尴尬地回答:“也不算很急?去年四五月间我就开始给她张罗这事了,要知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早点找个人嫁了,安心!” 听得齐大夫人这话,纪容海的神色就有些讪讪的,总觉得这话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你也该给雪姐儿挑户好人家不是!” 现在京城的人,谁不知道那延平侯府就是个驴粪蛋子表面光。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最清楚,”齐大夫人却像是在说服着自己一样地说道,“找个门楣低一点的,至少不敢欺负我们家姐儿不是?” 纪容海听了这话,这才没有再多话了。 第233章闹腾 有钱不买年下货。 说的就是过年这段时间什么东西都要比平日里贵上许多。 可因为同纪家把婚事定在了二月初二,傅家在那之前不免就要做些准备。 不说别的,这新人的新房要刷?给纪家的聘礼要给?家里办席时用的鸡鸭鱼肉也要买? 这一算下来,里里外外都是钱! 那王氏每天用算盘扒拉着账本,真是觉得每天都在拿刀割她的肉。 眼见着又是大几百两的花了出去,王氏便把那账册一合,往身后的迎枕上一靠,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夫人,表小姐那边又闹了起了,哭着说要回王家去……”一个丫鬟瑟瑟地到了王氏跟前禀报道。 王氏听着就把炕桌一拍,眼睛一瞪:“让她回去,回去了就别想再来!” 那丫鬟也是一愣,想着平日里只要表小姐一闹,夫人都会去好言相劝,今日怎么却像吃了火药一样的这么冲? “还愣着干嘛!”见那丫鬟杵在那半天没动,王氏更是没好气地训道。 那丫鬟这才急急地退了下去。 王氏见了就气愤地端起了炕桌上的茶盅喝了起来,可茶水早就已经凉了,她气得把茶盅往地上一砸,对着屋里服侍的吼道:“你们都是死的么?连个茶水都伺候不好?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屋里众人就噤了声,都赶紧动了起来。 有的去端来了一盅热茶,有的则是蹲在地上窸窸窣窣地捡着碎瓷,都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遭了罪。 王氏见了,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她们,便将她们全都打发了出去,免得碍眼。 这些人都离开后,王可儿却是红着眼地过来了。 “姑母!”她一瞧见王氏便带着哭腔道,“表哥成了亲后,这府里是不是就没有待的地方了?” 这王可儿是王氏的娘家侄女,只可惜生母早逝,父亲又续了弦,后母一进门就三年抱两,生的还都是儿子,她在家里的处境可见就有多艰难。 王氏念着她母亲当年的跟自己的那点香火情,也就把王可儿像女儿一样地带在了自己的身边,跟着她儿子傅辛一块长大。 只是这表哥表妹,青梅竹马的,关系就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一开始,王氏也动过让傅辛娶了王可儿的念头,可后来一想,哥哥家无权无势,家里还有两个儿子,能拿出几个钱来贴补女儿? 而且他们延平侯府这些年也是过得一年不如一年,急需一个有钱的儿媳妇来拉一把。 因此这些年,她才想尽办法地去钻营。 可王可儿这边,她却真不好给出什么承诺。 但听得王可儿这么一问,王氏还是拉着她的手道:“怎么会?你表哥成了亲,以后只会多一个嫂嫂来心疼你,又怎么会让你没地待?而且不管怎么说,总还是你姑母我当家做主?谁还敢把你怎么样?” “姑母……真不是我有意闹……我只是害怕……”王可儿又乘势在王氏的跟前卖了一拨惨。 王氏又将那王可儿安抚了一番,这事才算揭过。 到了纪雪出嫁那日,她那怀孕三个月的肚子已经显怀,明显就有些行动不便起来,好在还没开春,衣服穿得厚,不仔细看,倒也瞧不出什么来。 她由人扶着,来给王老夫人磕头。 尽管沈君兮和李嬷嬷想尽力瞒着王老夫人,可王老夫人最终还是知道了纪雪怀孕的事,只是齐大夫人那边已经将婚事都安排了下去,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王老夫人就赏了对凤钗给纪雪,算是她给纪雪的添箱。 而因为知道纪雪要过来与王老夫人辞别,沈君兮就一直躲在自己的厢房里没有出来。 纪雪在经过沈君兮的房门前便稍作了停留。 她为什么会有今日?还不全都是因为沈君兮! 纪雪就眼神阴鹜地瞧了沈君兮的房门。 到了傍晚的时候,秦国公府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纪雪在一片欢天喜地中被纪昭背上了花轿,然后迎亲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地往延平侯府而去。 沈君兮坐在屋里,听着这些声音恍若隔世。 从个人情感上而言,她无法祝福纪雪,也无法祝福傅辛。 但不管怎么说,有着秦国公府为纪雪撑腰,想必那王氏和傅辛应该也不敢像上一世欺负自己那样,明目张胆地欺负纪雪。 纪雪出嫁后,整个秦国公府就变得更加的安静了。 好在文氏和谢氏总会带着孩子们到王老夫人跟前来请安。 看着那两个满地跑的重孙,听着他们奶声奶气的说话声,王老夫人真是稀罕得横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他们。 幸好文氏和谢氏都是出自诗书世家,对养孩子也有着各自的想法。 王老夫人虽然宠着两个孩子,可她们却对两个孩子多有约束,而并不是一味地惯着他们。 沈君兮瞧着两个小侄儿天真可爱,平日里也喜欢带着他们玩。 在这还算得上欢乐的气氛里,日子很快就到了三月。 三月三,女儿节。 往年这个时候,沈君兮她们总能收到各家春宴的邀请,而现在纪雯和纪雪都出嫁了,而她自己也是个待嫁之身,反倒不好再随意走动了。 闲得无聊的她,也就开始写起了话本子。 她这还是受了赵卓的启发。 之前帮游三娘平反时,赵卓命人将游三娘的故事写成了书,并让那些茶楼里的说书人肆意传播,就让游三娘博得了世人的同情。 而她,却想将自己前世经历的那些事也写下来。 也不拘什么时候能写完,全当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一个消遣好了。 只是她这边刚刚起了个头,宫中却颁下了圣旨,昭德帝欲在四月初为几位皇子举行分封大典,分封大典之后便是几位皇子的婚礼。 几个大典都连在了一起,礼部侍郎石川只觉得自己忙得连吃饭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了,而最让他头疼的是,其他皇子的王爷府是早已建好或是修缮好的。 唯独只有七皇子,皇上对寿王府修建在哪一块只字不提! 这叫他们下面的这些人怎么办? 不说别的,这寿王殿下成亲时的洞房设在哪,他都毫无头绪。 第234章头疼 石川只好去寻了礼部尚书章周。 “阁老,此事怕得让皇上早点拿出个章程来才是,”石川也就同那章周道,“先前皇上根本没提这一茬,可这皇子们的婚礼举办在即,总不能让七皇子连个拜堂成亲的地方都没有?” 章周也是头大。 他入阁一年多,却不是内阁之中最有话语权的。 要说这事,他之前还特意嘱咐行人司写了折子上去,自己亲自做了票拟,岂料这折子递了上去就如同泥牛入了海,了无音讯。 “我再去问问!”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先这样应付着石川,然后亲自去寻了皇上身边的福公公。 福来顺一听这事,也给惊了一跳。 七皇子要成亲了,却连个府邸都没有,这可真算得上是件大事了。 特别他还听闻内阁的人还曾上过折子,就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皇上每天批阅的折子都是经由自己的手递上去的,可他对章周所说之事却完全没有印象,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曾见到那本折子。 这是哪个浑人在害他! 福来顺知道自己虽然贵为皇上身边的红人,可也有不少人嫉妒他的这个位置,想把他给拉下来。 只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暇再去顾及这些问题,而是得赶紧让昭德帝知晓此事并做出决断来。 因此福来顺也就找了个机会,委婉地同昭德帝说起了此事。 “什么?老七还没有府邸?”昭德帝也显得很是意外,但随后他一拍头,这才记起自己果真是忘了这件事,“你让内务府的去翻一翻账册,看看京城里可还有没有赐出去的宅院。” 因为此事事关紧急,福来顺便亲自跑了一趟,然后盯着内务府的人查了账册,又让他们誊抄了一份单子,这才拿着单子回了昭德帝的身边。 京城里闲置的宅院并不多。 这其中还有一些是当年赏了出去,然后因为被赏赐的人犯了事,又被收回的。 比方说当年永寿长公主的府邸,虽然被分给了纪、林、许三家,可还剩着一处花园子没赏赐出去。 那花园子昭德帝是去过的。 花园子占地很大,景致也很别致,只是因为当年只是永寿长公主府的花园,那边可以用来住人的地方却不多,若是将这样的宅邸赏赐给那些拖家带口的,显然是不适用的,因此这一处宅院就一直这样被空了下来。 可若是赐给老七,这事又变得不一样了。 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寿王府就只有寿王和寿王妃两个正经主子,房子少就少点,也没什么影响。 而且秦国公府就在隔壁,就算是他送给清宁乡君的另外一份大礼! 而且那边房子少,修缮起来也容易,至于那长满了杂草的花园子就更好办了,现在正值开春的时候,让人去拔了那些杂草补种上新苗,不出几个月的功夫,整个花园子又能再度生机盎然! 这么一想下来,昭德帝只觉得这处花园子简直就是为老七准备的,因此他不但将此处宅院赐给了老七,还亲手写了“寿王府”三个大字做匾额。 福来顺又捧着这三个字去了内务府,属意内务府的人速速修缮寿王府邸。 并且为此,他还特意找了黄天元:“这件事,皇上在上面盯着呢,必须完成得又快又好!” 那黄天元虽然满口应了下来,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以为意。 但他也知道事情紧急,也就赶紧找人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秦国公府众人的耳朵里,大家都有些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好事发生。 寿王府,只与他们秦国公府隔着一道墙,那就意味着沈君兮在嫁过去后,天天都可以回来探望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更是激动地抱住了沈君兮:“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的!” 因为上面盯得紧,负责修葺寿王府的人并不敢偷懒,不过小半个月的功夫,整个寿王府的所有亭台楼阁就全被修葺一新,不但墙面窗棂都重新粉刷过,就连房顶的瓦片都全部换了新。 而且不同于京城中规中矩的四合院格局,寿王府反倒看上去像是江南的庭院,三步一景,五步成影。 瞧着这样的宅子,沈君兮突然对将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 “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或修改的地方。”陪着沈君兮一同前来的赵卓也就笑盈盈地看着她道。 看得出,沈君兮对这寿王府很是满意。 “我想在这摆张石桌,在那搭个秋千架……”一身宝蓝色直裰衬得沈君兮的皮肤更为白皙,吹弹可破。 她一会指指这,一会又指指那,显得很是兴奋。 “你看要不要在这里再搭个架子?”见到这样的沈君兮,赵卓也是满心欢喜的,他也指着一片空地道,“到时候让他们种上葡萄或是紫藤,到了夏天,我们还能在藤架下乘凉!” 沈君兮就觉得赵卓这主意好极了,她忙不迭地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房屋修葺好之后,便要往里填家具。 内务府原本订下了一批紫檀木家具,结果沈君兮却嫌太过笨重,一点都不显得喜气,赵卓便让人将那些紫檀木家具都给收了,从落地罩到拔步床以及房间里的高柜矮屉全部换成了一水的黄梨木。 沈君兮瞧着就有些咋舌。 因为不管是黄梨木还是紫檀木都不是什么便宜物件,如此说换就换,是不是也太大手笔了一些? “这有什么,以后这寿王府就是我和你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我可不希望你瞧着那些笨重的家什生闷气。”赵卓却是说得很轻描淡写。 就这样,一晃眼就到了四月。 昭德帝为皇子们举行了盛大的分封仪式,除了七皇子外,皇子们也各得封地。 一时间,此事便成为了街头巷尾被人们所热衷的谈资。 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家最认同的依旧是身为七皇子的寿王还是被生母所连累,不被昭德帝所喜。 封王,不过是顾着皇家的脸面而已。 第235章说话 对于坊间这样的言论,赵卓只不过一笑置之。 在寻常人看来,他们这些皇子皇孙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和皇权的无限接近,伸手翻云覆手为雨,风光无限。 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他们的日子过得有多岌岌可危。 虽是兄弟,却是天生的敌人。 但是皇位只有一个,即便确立了太子之位,可无限的权力依旧让人蠢蠢欲动,甚至为之铤而走险。 可惜成功的人很少! 有时候没吃过猪肉,可也见过猪跑。 不说远了,就纵观他们大燕朝,最终能得了善终的皇子,都是那些老实又听话的。 他们从不参与皇权之争,而是一心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正是他们的甘于平庸,才换来了一家人的一世平安。 皇家,是最奇怪的地方。 这里有着互相防备的父子,互相防备的夫妻,互相防备的兄弟。 高高的红墙黄瓦,隔离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离了人世间的亲情。 自幼的经历,让赵卓比他的兄弟们都要早熟,也让他更能透彻地看清这一切,也让他迫切地想要逃离。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去父皇跟前贸然求旨赐婚要冒多大的风险。 只是想要和沈君兮在一起的念头,却一直在鼓动着他。 他自然知道父皇的禁忌在哪里。 一个掌控着天下的人,最害怕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对自己的东西产生了非分之想。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昭德帝面前主动放弃了将来的封地,才换取了他与沈君兮的这一段姻缘。 因为已被封王,他们这些皇子再住在宫里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赵卓也从皇宫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御赐的寿王府。 之前修葺寿王府时,赵卓特意询问了王老夫人的意见,又给远在西山大营的秦国公纪容海去了信,称自己想在两家的围墙上留个小角门,以便将来沈君兮回来探望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得知后,自是求之不得。 寿王府虽然也在这清贵坊里,可寿王府的大门却离秦国公府还有段距离。 若能在两家之间留个角门,自然是方便了许多。 纪容海也觉得这样很好。 纪容海心里很清楚,妹妹芸娘一直是母亲的心结,母亲不说,不代表她不在意。 而他不说,也不代表他不知晓。 特别是当沈君兮到了纪府后,从母亲平日里那宠溺的眼神便能知道,她老人家有多在乎沈君兮。 因此纪容海不但给赵卓回了信,更给家里的万总管写了封信,让他们全力配合寿王府。 最后双方一合计,就在两家共有的围墙上砌了一个双角门。 所谓双角门就是各家各留了一张角门,只有两张角门都打开时,才能过人。 这样既能通行,又保证了两户人家的相对独立性。 而自从赵卓搬进了寿王府后,他倒是三天两头地通过这张门来了秦国公府,然后去翠微堂拜见王老夫人。 虽然纪府的人都知道他是为谁而来,但他毕竟是个王爷,让人不好说什么。 而且他总是同沈君兮在王老夫人的跟前相处,两人行事也总是光明磊落,倒也没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你会不会很失望?”这一日赵卓又跑到秦国公府来蹭饭,他和沈君兮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什么?”正在耐心地剥着瓜子的沈君兮就有些愕然的抬头。 赵卓就对上了她那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 赵卓犹豫了一把。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萦绕了几天了,他一直想问问沈君兮的想法,可又觉得这事不好开口。 刚才他是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谁知竟被沈君兮这样的掖过了。 可他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二人心中的一个结。 于是,赵卓便顿了顿,在心里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说……我没有封地这件事,会不会让你觉得失望?” 为了让沈君兮听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赵卓说这话时,已经极尽可能的慢。 这就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沈君兮就看向了他,一个没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 赵卓就有些不悦地皱眉。 自己这么严肃认真地和她说正事呢,她怎么就好似在儿戏一样。 沈君兮看着赵卓微微皱起的眉头,便舒心一笑,然后将自己刚才亲手剥的那一碟瓜子仁推到了赵卓的跟前:“我记得你说过,你说自己不喜欢吃瓜子,是嫌剥瓜子的样子太难看,像极了那些无知的市井妇人。” 这一次轮到赵卓愣住了。 这样的话他确实说过,只不过这话他却不是对沈君兮说的。 没想沈君兮却记在了心里。 莫名的一股暖流就经他的心田流向了四肢百骸,全身都有一股说不出的舒爽。 就在他正想着对沈君兮许诺,即便没有封地,他也会把寿王府经营好的时候,却听得沈君兮浅笑道:“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呀!没有封地,也就不用去就番了,那我们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里。” 说完,她还冲着赵卓眨了眨眼,神态中满是俏皮。 “你真是这么想?”赵卓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同沈君兮道,又害怕她是年纪太小还不明白封地的作用,“若是有封地,封地里的赋税不但都能归我所有,而且我还有封地官员的任免权……” 说白了,封地就相当于一个王爷的小王国,不仅如此,他还能在封地里豢养亲兵…… “可那又怎么样?”沈君兮却是眨着眼睛看着赵卓,“你又不打算起兵造反。” 赵卓一听,吓得眼睛瞪得牛大,然后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见他和沈君兮的身边两三丈之内并无旁人,这才叮嘱着沈君兮道:“这种话怎么能乱说,你小心祸从口出!” “这不是我们私下里说说么,”沈君兮见着赵卓就掩了嘴笑,“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而且那封地若是管不好,自然会有人指责你无能,可你若是管好了,又容易遭人猜忌,毕竟没有哪一位皇上愿意见到自己的兄弟手握重兵地在一旁厉兵秣马?” 第236章失态 听得沈君兮说出这样的话,赵卓很是诧异的。 他之前就觉得沈君兮比一般的女孩子都要聪慧,但他没想到她竟会懂得这些。 而沈君兮能懂得这些,全是因为前世她所经历的那些。 昭德二十年左右,昭德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于是他命太子监国。 可三十多岁的太子赵旦,不能说昏庸,却可以说是平庸的。 若国中无大事还好,可一遇着大事,他反倒是第一个先慌起来的。 沈君兮后来听说,那一年的西北饥荒,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 根本就是有人想借此生乱,从而扰乱太子监国的阵脚。 那人成功了。 太子以为是自己的治理不力才导致了这一场饥荒,因此他听信了身边幕僚的意见,将这件事给压了下来。 可纸又怎么能包住火? 西北的灾民原以为会得到朝廷的救助,岂知救助迟迟不来,再加之有心人的挑拨,便有人揭竿而起,吵着要打到京城去。 一开始并没有人把此话当真,毕竟闹事的都只是一些泥腿子。 可当这些人都闹到河北境内时,就有人建议太子同藩王们借兵。 也不知道是谁多了一句嘴,说了句“请神容易送神难”,竟让赵旦打消了让兄弟们进京帮忙的念头。 再后来,那些流民就这样长驱直入了。 这才有了他们这些世家的四散逃命,而赵旦也在那一场逃亡中殒了命。 让沈君兮觉得悲哀的是,像赵旦这样德不配位的人,今生依旧坐在了太子之位上,那上一世的那些事情会不会再度发生,她还真说不准。 但她至少知道,赵旦至少不是个心胸宽阔的人。 既是这样,那又何苦去做那个被人猜忌的人? 赵卓见在这一件事的看法上他和沈君兮达到了高度的统一,心下就难免激动了起来。 若不是顾忌着这院子的角落里可能存在的眼线,他真想把沈君兮抱在怀里好好地拥吻一般。 一想到拥吻,赵卓的眼神不免就落在了沈君兮的嫣唇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君兮涂上了胭脂,红红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娇艳欲滴。 让他瞧着就有一亲芳泽的冲动。 可一说到冲动,赵卓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正往一处涌去,他的神色瞬间就变得不自然起来。 糟了! 赵卓在心里大喊了一声。 因为他想极力控制着自己,额头上不免就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可他越想控制,就越是失控,神情也越发变得不自然了。 “你这是怎么了?”一旁的沈君兮也瞧出了他有些不对。 天气竟然有这么热了么? 沈君兮有些狐疑地看天。 今日的太阳虽好,可他们一直是坐在树荫之下,按理说也不应该热成这样呀! 沈君兮从衣袖中掏出了手帕想要给赵卓擦汗。 岂料赵卓却把头偏过去了。 “我没事,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就好。”赵卓不但偏过了头,还咬牙切齿地道。 沈君兮的手就这样尴尬地悬在了空中。 上一世,她毕竟是嫁过人的,男人的那点事,她并不是全然都不知晓。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过来,脸色也跟着一红。 她硬生生地收回了手里的帕子,低声道:“那你一个人先坐在这歇凉,我去厨房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清热下火的菜。” 赵卓便只“嗯”了一声。 然后他们的晚饭桌之上便多了两样菜:什锦苦瓜和海带汤。 王老夫人年纪大了,自然吃不得这两样,可她看着沈君兮不断地将这两样菜往赵卓的碗里夹,也不免好奇地问:“王爷这是要败火么?” 她的话一出,又将沈君兮和赵卓两人闹了个大红脸。 用过晚膳之后,在纪府逗留了大半日的赵卓在用过一杯茶后,便不得不离开。 虽然有了昭德帝的赐婚,他和沈君兮毕竟还没有大婚,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却不得不有所顾忌。 “你送我去角门。”赵卓便同沈君兮道。 沈君兮便抬头看了看天。 夜寂静无风,一轮圆月挂在了天上。 “也好,正好可以消消食。”沈君兮站在这样的月色之下哂然一笑,眼中闪烁着光芒,好似把天上的星星都给吸进了眼睛里一样。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珊瑚等人却是远远地跟着,生怕打扰到他们二人。 从翠微堂到这一扇开在秦国公府西北角上的角门并不近,可赵卓却觉得没走得多长时间便到了。 他站在那扇角门前,就有些依依不舍。 “快点过去!”沈君兮就催促着。 “要不你再同我去喝杯茶?”赵卓却鼓动着沈君兮。 可他在打什么主意,沈君兮岂会不知道。 她笑着摇头,然后同赵卓道:“别闹,我明天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松鼠鳜鱼好不好?” 赵卓听着,也就只能失望地叹了口气,低着头往寿王府而去。 看着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沈君兮的心中又生出些不舍来。 “七哥!”她小声地叫着。 赵卓便停下自己的脚步有些诧异地回头,岂料沈君兮偷偷地往左右看了看,然后飞奔到赵卓的身边,踮起脚跟在赵卓的脸颊上轻轻地印上了一吻。 还没等赵卓反应过来,她又笑着跑开了。 那笑声就像银铃一样,在赵卓的心间回荡。 “记得明日来吃松鼠鳜鱼!”沈君兮又同赵卓强调了一次,然后羞红了脸跑开了。 珊瑚等人虽然远远地跟着沈君兮,可刚才那一幕却都被她们收入了眼帘。 同珊瑚一起当值的红鸢就有些愣愣地扯了扯珊瑚的衣裳:“珊瑚姐……你说这……” “什么这啊那的?”珊瑚却是冲着红鸢翻了个白眼,“乡君把王爷送到角门就回了。” 说着一转身便跟上了沈君兮。 红鸢将珊瑚的这句话在心里琢磨了两遍后,恍然大悟。 她赶紧交代自己身后的跟着的丫鬟婆子道:“对了,乡君把王爷送到角门就回了,都记住了么?” 红鸢身后的一干丫鬟婆子连连应声。 其实这种事,谁遇到了都会理解,乡君平日里待她们这些人都好,不用红鸢姑娘嘱咐她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第237章成亲 好在这样令人尴尬的日子也没过多久。 终于到了四月二十六,由钦天监算出的适合皇子们大婚的日子。 一大清早,皇子们便要起来沐浴更衣,换上亲王的冕服。 亲王的冕服,不管是颜色还是图案均有定制,天子十二章,皇太子、亲王、世子俱九章,穿着也更为繁复。 若是没有三五个人同时帮忙,根本别想将这一身冠服穿上。 赵卓伸开双手,像个木头人一样地站在那,任由宫里派出来的内侍帮他穿着衣服。 先是一层素纱制成的中衣,再是一层外衣,然后上身着了一件在双肩织龙、背上织山、袖子上织火、华虫、宗彝的玄衣,下身则是织了藻、粉米、黼、黻的纁裳,蔽膝也和裳一样,织藻、粉米、黼、黻四章系于腰上,然后再系上大带,大带上悬挂着玉佩,脚上再穿上一双赤舄鞋。 这些都穿戴整齐后,内侍们再给他戴上了五彩玉珠九旒冕。 这一身穿戴下来,足有十多斤重,赵卓这还什么都没干呢,只觉得后背上就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好在这些衣服只有在祭祀和大婚时才会穿着,不然的话,他得生生被这身衣服给压死。 待穿戴好这一身后,他便要乘车入宫,到金銮殿上去聆听昭德帝的教诲。 本来是一个挺严肃的事情,可结果因为五位封了亲王的皇子在昭德帝的跟前排排站,一个个又神色端庄得很,就好像是家中的长辈在训犯了错的小辈一样,昭德帝好不容易才绷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笑出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巳正,皇上的醮戒才算完成。 然后亲王们又要乘着各自的马车去迎娶各自的新娘。 亲王的仪仗开道,一路更是鞭炮齐鸣。 赵卓心花怒放地坐在马车里,脑子里想着的却是此刻沈君兮的模样,嘴角就有了一抹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秦国公府早早地打开了正门,卸下了门槛,所以赵卓的迎亲马车可以一路驶到仪门。 主婚者和正副使忙迎接了出来,给赵卓行了礼。 然后在主婚者和正副使的陪同下,赵卓到了秦国公府的中堂。 中堂设了香案。 赵卓依礼向香案敬了帛书,而穿着亲王妃服侍的沈君兮则在一阵鼓乐声中被人引了出来。 两人对着香案行了礼,便执手出了中堂。 赵卓牵着沈君兮的手,共同上了他来时的马车,两人在车上并排而坐。 因为来迎亲的旁人太多,在这种环境下,赵卓也不好同沈君兮说什么,而是从始至终都牢牢地牵住了沈君兮的手,眼神坚定地看着马车又缓缓地往皇宫而去。 他们还要去奉先殿祭拜祖宗。 只是因为还有其他的皇子未曾返回,沈君兮和赵卓则先被引至奉先殿的偏殿里稍事休息。 而偏殿里,此刻早已有人等候在此。 “三皇兄!”赵卓率先上前行礼。 沈君兮这才发现对方亲王冕服之下藏着的却是三皇子赵瑞那张有些揶揄的脸。 而他的身后,同样立着一位穿着亲王妃服侍的女子。 三皇子被封了惠王,而惠王妃则是北静侯府那位素有泼辣之名的杨二小姐。 沈君兮就有些好奇地抬眼看去,却发现对方也同样满脸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沈君兮赶紧收了有些放肆的眼神,向对方行了礼。 而对方也同样回了礼。 赵卓同赵瑞自然有话说,可被他们兄弟二人晾在一边的沈君兮和杨氏却瞧着彼此都有些尴尬。 “听说你就是那个让纪雪整天吃哑巴亏的清宁乡君?”两人间,首先说话的却是惠王妃,她看着沈君兮笑盈盈地道,“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叫杨芷桐,你呢?” 沈君兮没想到惠王妃竟然会是一个如此直爽之人。 但她也是个喜欢同直爽人打交道的人。 “沈君兮。”沈君兮也就冲着杨芷桐微笑道,两人间好似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可留给她们说话的机会并不多,不一会的功夫,另外三位亲王也携了各自的王妃归来,众人便一起被请到了奉先殿。 奉先殿里早已陈设了祭祀用的三牲。 五对新人按长幼之序站好,禀告了祖先之后,这又要分头返回各自的王府行合卺礼。 此刻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沈君兮穿着这一身厚重的王妃冕服,却是滴水未进,不免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赵卓见状,便伸手扶住了她。 就有内侍在一旁提醒道:“王爷,恐怕这不合规矩。” “王妃是我的正妃,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岂料赵卓却是冷眼看向了内侍。 因为早些年在宫中的经历,赵卓平日里对于宫内的这些阉人内侍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倒不是他想借此耍什么威风,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只要摆出一张冷脸,这些人便不敢在自己面前拿张做乔。 久而久之,他在这宫里也就有了冷面皇子之称。 但同样,这也给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见这位新封的寿王一脸的不耐,那位内侍也噤了声。 他伸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是奴才多嘴了。” 想想也是,他的任务就是送寿王和寿王妃平安出宫,至于人家寿王妃是走着出去,还是被寿王抱着出去,和他有什么关系? 自己为何要多这句嘴? 一想着今日毕竟是自己和赵卓大婚的好日子,沈君兮并不希望他为了这种小事而生气,因此她反手握住了赵卓的手,并且轻轻地对他摇了摇头,并用唇语道:“不值当!” 然而赵卓只瞟了沈君兮一眼,便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这宫里,他真是不想再待了。 于是,他赶紧唤来了肩舆,二人共乘了肩舆,出得宫去。 合卺礼自然是在寿王府完成。 他们的新房设在了双芙院。 穿着一身亲王的冕服跑来跑去的二人,不免都有些累得慌。 二人强打起精神喝过了合卺酒,又共食了馔食,这才算完成了大礼,终于被送进了洞房。 和民间的规矩一样,新人必须坐床一个时辰。 第238章良宵(七更) 好在坐床这个环节并不要求两位新人正襟危坐。 甚至为了舒服,可以卸下身上那如同盔甲一样的衣物。 只不过平日里,新娘刚嫁入新郎家,人生地不熟的,总要端着几分矜持,而新郎因为还要去前院敬酒,也不可能早早地就将身上的服饰除去。 可沈君兮和赵卓却不同。 早在第一次见面,沈君兮在赵卓的跟前便无矜持可言,而赵卓也不用去应付什么宾客,于是二人便叫来了身边服侍的人,来脱了这一身繁重的“盔甲”。 被压迫了一天的沈君兮觉得自己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了,而她瞧向了赵卓,发现他的情况并不比自己好多少,因此也就瞧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珊瑚就领了人进来,服侍二人洗漱更衣。 待他们都洗漱过后,珊瑚这才领了人下去。 沈君兮舒服得躺倒在拔步床上。 大红的锦被,大红的幔帐,大红的窗花,大红龙凤喜烛爆了一个灯花。 沈君兮却突然一个翻身坐起。 她一脸惊愕地看向了赵卓,道:“你今晚睡哪?” “我?自然也睡这咯!”说着,他拍了拍沈君兮身侧的大红锦被。 沈君兮一听,便在床上光着脚跳了起来。 “那……那怎么行……”她就支吾道,“你可是答应了我外祖母,在我及笄之前什么都不做的!” 赵卓也是一脸无辜地看着沈君兮:“对啊,我是答应了王老夫人,可是王老夫人也没说连觉也不能睡了?” 说着,他还冲着沈君兮眨巴眨巴了眼。 “可是……可是……”沈君兮就在犹豫着,想着自己要不要同赵卓说得那么直白。 可赵卓却不管那么多,直接将她拖进被窝里。 “今天都累了一天了,你不困么?我可是累死了,要睡了。”说着,他便将脸埋进了沈君兮头颈窝里,并嘟囔道,“你知道么,以前和你相处时,我就想这样抱着你,可是一直都没有机会,今夜你就这样让我抱着你好不好?我保证什么事情都不做……我今天真的是太累了……” 不过就这点说话的功夫,那赵卓就好似真的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管沈君兮怎么戳他,他也没有反应。 真的就这样睡着了? 沈君兮表示怀疑。 但一想到今日两人大婚时那些繁琐的步骤,还得背着那一身好似盔甲的冕服,赵卓觉得累也是正常。 而且她也觉得很累。 一个哈欠袭来,沈君兮只觉得自己连眼皮子都要抬不起了。 因此,她也就在赵卓的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见怀里的人儿好半晌都没了响动,赵卓这才偷偷地睁开了一只眼。 因为这是新婚之夜,新房里的那对龙凤烛是不能熄灭的,借着龙凤烛的光亮,赵卓便瞧见了沈君兮那如丝绸般稠密的头发,还有吹弹可破的肌肤。 他想到了当年那个骑在花墙之上大叫“小哥哥”的小姑娘,想到了那个义无反顾护在宫女身前的小姑娘,想到了那个在端阳节上被拍花党抓住大叫“救我”的小姑娘,还有那个为了应付万寿节而苦练骑射的小姑娘…… 千万个沈君兮,一下子全都挤进了他的脑海,让他那原本空荡荡的心,一下子就被填得满满的。 从此以后,他不用再是一个人了? 赵卓默默地想着。 他轻轻地拥了拥怀里已经熟睡的人儿,却发现了自己的失控。 该死! 赵卓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一声,却不得不起床去净房让自己冷静冷静。 好在已经快五月了,夜里虽然有点凉,但洗个冷水澡却也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他也就舀了两大瓢水,往自己身上淋去,冲得那水声哗啦哗啦的响。 值夜的婆子听得正屋的净房里有了动静,也就隔了窗户问:“王爷,需不需要叫人来?” “不用了!”赵卓低头看了看自己。 因为刚才他忘了脱掉身上的素纱中衣,然后被水一淋,那素纱中衣便被浇了个透湿黏在了身上。 这样子,着实有些狼狈。 他将衣服胡乱地脱下,扔在了一旁。 正当赵卓想要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时,却发现净房里竟没有像宫里那样备下可换洗的衣服,可这样一来,他就只能这样赤条条的出去了。 可这会子,沈君兮还睡在正房里呢! 他能察觉到,沈君兮虽然愿意同他在一起, 虽然那是他的妻子,可他却能察觉到,沈君兮其实还并未做好成为他妻子的准备。 毕竟她才十一岁! 若让她瞧着自己的这副样子,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的? 赵卓一下子就陷入了纠结。 可他也不能这样躲在净房里不出去?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赵卓决定出去碰碰运气。 毕竟刚才沈君兮是睡着了的。 赵卓就像是做贼似的,先探出了头去,见屋里并没有什么动静,他这才惦着脚从净房里跑了出来。 可是他的衣服究竟是放在衣柜里,还是放在了衣箱里呢? 瞧着屋里摆着的黄花梨大衣柜和大衣箱,他再次犯了难。 往日里这种事,他都是叫身边的内侍取给他,可今日,他却不想让那些人参和进来。 只是让赵卓没想到的是,他好一阵翻箱倒柜后,却根本没发现自己的衣服。 越翻越急的他,动静也就越大,自然就吵醒了睡梦中的沈君兮。 “怎么了?”沈君兮揉着眼,撩开了床上的大红帷帐问道。 听到动静的赵卓赶紧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从衣柜抓出一件衣服围在了腰上。 然后沈君兮就瞧见了上身**的赵卓下身随意围了一块布,像个贼似的一脸无奈地站在他们的大衣柜前。 瞧着赵卓这府诡异的模样,沈君兮顿时就感觉空气凝结了。 他不是有什么怪癖? 一个念头突然就从沈君兮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瞧着沈君兮一脸晦涩地神情,赵卓便知道她多想了。 他连忙解释道:“不是……我就只是冲了个凉,然后找不着衣服而已……” 看着赵卓那一脸委屈的神情,沈君兮就莫名地大笑了起来,她突然觉得,以后的日子或许真的会很有意思。 第239章交泰(八更) “我叫人来!”沈君兮笑了好一阵才道。 可看着沈君兮那夸张的笑容,赵卓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不要!”赵卓可不想让府里的下人瞧见自己的这模样。 沈君兮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也能理解他,于是笑着下床:“那我去给你取。” 说着,她趿着鞋子,就往净房里去,不一会儿就取了一套干净的素纱衣给赵卓,她自己则很快地躲进了大红帷帐里。 赵卓羞于在沈君兮跟前暴露自己,可沈君兮也一样羞于见到赤身**的他。 赵卓飞快地换好了衣裳,然后也缩进了大红锦被里。 折腾了这么久,他到底也觉得有些手脚冰凉。 沈君兮就往床里让了让,将之前自己睡下的地方给让了出来。 被子里暖暖的,还带着刚才沈君兮的余温,赵卓只觉得舒服得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 他在被子里拱了拱,不料沈君兮却伸过手来,将他的手包在了掌心中。 他的手凉凉的,可沈君兮的手却很暖和。 她在心疼自己? 赵卓诧异地朝沈君兮看去,谁知沈君兮却闭上了眼。 “早些睡,明天一早还要入宫朝见呢!”沈君兮就嘟囔着。 感受着沈君兮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赵卓也闭上了眼睛。 成亲的感觉真好! 翌日,天还没亮,寿王府里便四处都点起了灯,照得白昼一样。 沈君兮被赵卓推醒:“快起来。” “什么时辰了?”睡在帷帐内的沈君兮半眯着眼,并感觉不到外面的光亮。 “卯时了。”赵卓将她扶了起来,“今日进宫还得穿上那身繁复的亲王冕服,再不起来,就没有时间穿衣服了。” 沈君兮迷迷糊糊地听着,脑袋却点得像捣蒜。 这皇家的婚礼还真是麻烦! 上一世她嫁人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多事,那时候她可是睡到巳时才醒。 可这一世,她嫁的毕竟不再是普通人,而是亲王。 一想到这,她又觉得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两人起了床,各自唤了身边的人来穿了衣服,洗漱过后随意用了些早膳,又分头按品大妆了起来。 赵卓依旧穿上了他的九章亲王冕服,而沈君兮再度套上了青紵丝绣翟衣,不一会的功夫两个人又变成了满身珠翠的福娃娃,微微一动,便能听到珠玉相撞的清脆声。 不知为什么,赵卓觉得这声音很是好听。 他就向沈君兮伸出了手来。 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看他。 照规矩,沈君兮得跟在赵卓的身后,至少落下半步,以示她对夫君的敬重。 “这是我们的王府,不用讲究那些,”赵卓却是对沈君兮笑道,“我就乐意你像以前那样走在我身旁,方便说话。” 沈君兮听着莞尔,便将手轻轻地放在了赵卓的手中。 赵卓很早之前就知道沈君兮的手很软,肉肉的,就像捏着刚发好的面团。 赵卓便想到自己最初见到沈君兮时,她那略带婴儿肥的面颊活像个面团子,如今已慢慢出落成少女的她,脸上的婴儿肥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则是她那有些尖翘的下巴。 瞧着赵卓正盯着自己的脸发呆,沈君兮就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她今日可是要入宫觐见的,她可不希望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被人说成是殿前失仪。 赵卓瞧着她,却是笑着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得让我都有些挪不开眼!” 这是什么话? 沈君兮只觉得自己脸色一红,再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珊瑚等人,她们果然一个个的都在低着头偷笑。 沈君兮就有些嗔怪地瞪了赵卓一眼,没想赵卓却像没事人一眼地跟她眨了眨眼,并且凑到她身边道:“怎么?你不喜欢吗?你是我的妻子,我就愿意这样赞美你!” 说着,赵卓便重重地握了握沈君兮的手,然后这样一路牵着她,二人缓缓地走到了仪门。 倒也不是沈君兮想走得这么仪态万千,关键是这一身的装束又厚又重,让她根本快不起来。 守在仪门处的麻三见了,麻溜地摆好了上车的脚凳。 之前沈君兮就问过麻三,问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的陪房,跟着她一起来寿王府。 能跟着沈君兮,而且是到王府里去当差,那麻三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沈君兮便将他安排在了寿王府的车马处当差。 沈君兮见着了他,就微笑着点了点头。 麻三瞧着,就一脸殷勤地上前,并用自己的衣袖扫了扫脚登上那并不存在的浮尘,并热情地道:“王爷,王妃,请上车。” 沈君兮就往一旁让了让。 在大燕朝,妻以夫荣,丈夫就是女人的天。 她和赵卓一路并肩走来,本就算得上僭越,可那好歹是在内宅,勉强也还说得过去。 可在人多眼杂的仪门这,她可不敢造次。 岂料赵卓却是牵着沈君兮的手,示意她先登车。 “这恐怕不合礼数!”沈君兮就有些担心地往四周瞧了瞧,虽然周围的人都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可谁知道他们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有什么。”没想赵卓却是对着沈君兮灿然一笑,“我可不介意有人说我夫纲不振。” 听着这话,沈君兮就有些忍酸不俊,倒也没有坚持,而是扶着赵卓的手就上了车。 赵卓紧跟在她的身后,也上得马车,坐在了她的身旁。 窗外传来“嘚嘚”的马蹄声,赵卓却是一直握着了沈君兮的手,眉眼弯弯的样子,显得心情很好。 他们的马车不能入宫,便只能在宫门处换乘了肩舆。 举行朝见的地点在交泰殿,位于乾清宫和坤宁宫之间。 交泰殿前早已升起了龙旗,摆好了仪仗。 可因为皇子们还没有到齐,赵卓和沈君兮只得先去乾清宫的偏殿里候着。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王府离皇城最近,他们竟然是第一个到的。 想来也是,内城现在已是寸土寸金,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内务府查了账册,其实账上内城里的宅子不是没有,只是因为四周皆有住户,不好扩展而作罢,因此皇子们的王爷府多设在外城,他们进宫花的时间自然也就比赵卓他们要多。 第240章朝见(九更) 好在离钦天监算出的吉时还早,沈君兮就同赵卓一左一右地端坐在那。 虽然他们的身边有宫女们奉上来的茶点,可因为二人都穿戴繁复不好如厕,于是非常默契地选择了静静地坐在一旁。 好在没过多长时间,便又有人被引了进来。 是封了康王的四皇子赵喆。 他身后约莫两步远的地方,则是跟着同样一身青紵丝绣翟衣的莫灵珊。 因为之前与这两人的相处都算不得愉快,沈君兮抬头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便又将头给低了下来。 没想赵喆见着沈君兮就同赵卓打趣道:“没想到我们兄弟几个里面,你最有福气,竟是得偿心愿了。” 可原本一句好好的话从康王赵喆的嘴中说了出来,阴阳怪气地总让人觉得变了味。 赵卓就并不怎么友好地看向了他,冷笑道:“这么说,四哥是不满意父皇和太后娘娘的赐婚了?” 赵喆就冲着赵卓挑眉。 这话说出来就有些其心可诛了。 什么叫不满意父皇和太后娘娘的赐婚? 他当然不满意了。 一想到素来温顺的纪雯竟换成了母老虎似的莫灵珊,他心里就沤得不得了。 他有信心能拿捏住纪雯这样,可没有信心拿捏住莫灵珊这样的。 可这些牢骚他只能在心里发发,却是万万不能传到曹太后的耳中的。 而今日这殿中,又不是只有他们几人,那些垂手而立的宫人们,鬼知道他们的心是向着哪个主子的? 若自己稍有不慎说错了话,说不定不用两个时辰就能传得满皇宫都知道了。 赵喆自然就要把这话往圆里说:“谁说的?你四嫂温柔贤惠,宜室宜家,何来不满意之说?” “哦!”赵卓就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刚不是四哥说羡慕弟弟我得偿所愿,我还以为四哥对自己的婚事不满呢。” 沈君兮坐在一旁,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因此她忍得肩一耸一耸的,头上的翟鸟冠就跟着颤动了起来,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见自己的夫婿被人取笑了,那莫灵珊也不甘示弱。 出嫁前,她的母亲便告诫她,嫁了人后就要以丈夫为主,时刻不要忘了夫妻二人本是一体之类的话。 因此,莫灵珊也就站到了沈君兮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怎么?寿王妃这是有了不同的看法么?” 沈君兮自然知道莫灵珊不是个好打交道的。 她也就赶紧摇了摇头,装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岂料那莫灵珊却不并打算放过她,刚才为什么笑,非要沈君兮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可这事,她又怎么好直说? 让她另编个理由,沈君兮又更是不屑。 二人倒僵持了下来。 赵卓想要帮沈君兮出头,结果却被赵喆一把拉住:“那是她们妯娌的事,而且咱们兄弟两的事也还没说清呢。” 他们两能有什么事? 赵卓就皱了眉。 今日是五个皇子携妻朝见的日子,赵喆夫妇拉着自己和沈君兮到底意欲何为? 要是真传出什么兄弟不合的话,别说他,就是赵喆自己也落不了好。 那他这是…… 赵卓的脑子里便飞快地转了起来。 可还不能他琢磨出来,偏殿里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咦,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君兮抬眼看去,只见惠王妃杨芷桐此刻正在槅扇门那,瞧着他们屋里这几个人笑。 她打着哈欠地入了偏殿:“不知两位弟妹昨日睡得如何?我昨天可真是累坏了谁能想到这亲王妃的冠服竟是这么重,真真压得我脖子都要断了。” 说完,她也不理会莫灵珊,而是直接拉了沈君兮的手道:“不过看你这气色,想必昨晚睡得很好,我就不行了,认床,硬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闹了大半夜,你瞧瞧我这眼睛下面,是不是青紫了好大一块?今儿个早上,不知道敷了多少茯苓粉才敢出来见人。” 杨芷桐一张嘴絮絮叨叨,可从始至终她都只同沈君兮说话,而把那莫灵珊给晾在了一旁。 莫灵珊又怎么会不知道杨芷桐这是故意在排挤自己,她就一瞪眼,转身去了另一侧的圈椅里坐下,抓起身旁的茶点就吃了起来。 见对方终于不再找自己麻烦了,沈君兮就不免松了口气,也朝着杨芷桐眨了眼笑。 惠王妃杨芷桐也冲着沈君兮抛了一个得意的媚眼,然后凑到沈君兮的跟前小声地道:“我一早就说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而且我也听惠王殿下说了,他说接皇子中,他与七皇子最为亲厚,所以也希望将来我们两个能走得更近一些。”惠王妃杨芷桐继续得意洋洋地道。 这个惠王妃,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沈君兮就掩了嘴笑。 与这种性格爽朗的人相处也好,你不用跟着她一起弯弯绕绕地耍心眼,至少不会让人觉得累。 沈君兮又与那杨芷桐闲聊了一阵,终于住得最远的庄王也终于带着庄王妃过来。 众人又像昨日那样,依照长幼之序,排着队伍进殿。 一时间交泰殿里礼乐齐鸣,殿外更是鞭炮阵阵,满地都是炸碎了的红纸屑子。 这一次却是王爷们站左边,王妃们站右边,依次入殿。 殿内曹太后和昭德帝早已就坐,他们的身侧则立着昭德帝的嫔妃,沈君兮一眼便瞧见了昭德帝身后的姨母纪蓉娘。 有好些日子未曾见过姨母的沈君兮觉得姨母这些日子消瘦了不少,人也显得憔悴了许多,即便厚重的粉底打在了她的脸上,依然能感受到她的暗沉。 就有宫里的姑姑端了红枣和干栗子过来。 皇家婚礼,朝见礼需要敬献枣子和栗子,枣通“早”,栗通“礼”,合在一起就是早礼的意思。 说白了就只是图个言语上的吉利。 礼乐声中,赵卓和沈君兮便在曹太后和昭德帝的跟前跪下,行了大礼。 因为赵卓和沈君兮是第五对行跪拜礼的新人,端坐了好一会的曹太后就有些体力不支了,至于训诫的话,她都有些懒得开口了。 因此她只说了句“和睦相处,白头到老”的话,便让人将之前准备好的新人礼交给了沈君兮和赵卓。 朝见礼,终于算是完成了。 第241章丫鬟(十更) 出了宫后,沈君兮算是大松了一口气。 马车里,她很是没形地倒在了赵卓的身上,大叹气地道:“婚礼的仪式总算是走完了?” 赵卓自是心疼沈君兮,只是因为还未到寿王府,他不好帮她摘了翟鸟冠,因此就随她这样靠在了自己身上。 索性是在马车里,四周又有帘子遮盖,没有人会瞧见沈君兮的这般没形的样子。 “恐怕还没有。”赵卓想了想,便逗了沈君兮道。 “啊?还有?”自他们成亲的前几日,她就一直在准备了,光节食就是好几天。 赵卓看着沈君兮那一脸无奈的样子,也就刮了刮她的鼻子道:“三日之后,还有回门,你忘了么?” 沈君兮一听是回门,之前有些紧张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原来只是回门!你不早说!”沈君兮就用粉拳砸着赵卓,“害我白担心一场。” 赵卓却是一脸正色道:“只是这个回门不必你平日里的回纪府,咱们得带着礼单坐着马车从秦国公府的大门正儿八经的进去。” 沈君兮却是心不在焉地应着。 头却越点越低。 她真是觉得太累了,就这样靠在赵卓的身上,睡了过去。 待她再睁眼,竟然已是傍晚。 沈君兮赶紧翻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竟是睡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的冕服早已被人除去,头上厚重的翟冠也被取了下来。 听得响动,珊瑚便敲了门在外间问:“王妃可是醒了?” 沈君兮就“嗯”了一声,然后就见着珊瑚带着屋里的小丫鬟们鱼贯而入,准备伺候着沈君兮起床更衣。 “这都什么时辰了?”沈君兮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一觉睡得很是甜美。 “差不多是酉正了。”珊瑚就同沈君兮笑道,“王爷将王妃一路抱进府来,还亲手帮王妃脱了冕服,就连您擦在脸上的茯苓粉都被王爷用帕子悉心地擦去了。” “王爷说,您的皮肤娇嫩,茯苓粉那些东西反倒会伤了您。”珊瑚就满眼是笑地同沈君兮道。 “那他呢?”沈君兮就下意识地往正屋的那头瞧了瞧,发现赵卓并不在屋里。 珊瑚只好老实道:“王爷命厨房里备下了老母鸡汤,嘱咐我们,等王妃起来了先用些垫垫肚子,然后等他一起回来再用晚膳。” 沈君兮从珊瑚的这话里听出了赵卓并不在府里。 “他去了哪?”沈君兮就奇道。 “不知道,王爷只说他有些生意要谈。”珊瑚就掩了嘴笑。 赵卓也在做生意么? 沈君兮就转了转眼睛,秦四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并没有打听到这京城里有哪个铺子是赵卓的呀! 不过这些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沈君兮在珊瑚的帮助下,换了一身轻盈的居家服。 和那身冠服想必,她觉得自己轻快得能飞起来。 她从珊瑚手里接过了一碗老母鸡汤,用过之后,便用帕子擦了擦嘴,却瞧见院子里的芍药花前站着两个正在扑蝶的妙龄女郎。 沈君兮就忍出了她们是早上帮着赵卓穿衣的两个丫鬟。 其实说是宫女,可能更为贴切。 因为这些年赵卓使惯了她们,便将她们带出宫,同样因这个原因出宫的,好像还有好几个人。 上一世,傅辛身边也有这样的人。 只不过她那时候刚嫁过去,不好对傅辛的事过多的插手,也只能看着那两个丫鬟在傅辛的身边作妖。 后来那两个丫鬟见自己这个主母并不敢将她们怎么样,就变得越发跳脱了起来。 幸好她后来得了昌平侯家富三奶奶的指点,同时停了那几个丫鬟的避子药,果然她们之中就有人怀了身孕。 她依旧用了富三奶奶的计策,让那个没怀孕的去伺候那个怀了孕的,没怀孕的那个自然是心下不平,便在平日的汤药里做了手脚,害得另外一个怀孕了的丫鬟一尸两命。 当时急着抱孙的王氏,在得知快要到手的孙儿竟这样没了,自然在家里大发雷霆,一番彻查下去,做了手脚的那个丫鬟自然也就被王氏给处置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延平侯府里扬眉吐气,也是那一次之后,府里的那些丫鬟婆子才对她生了敬畏之心。 上一世的她,对傅辛并没有多少感情,自然可以忍受他身边有通房丫鬟的事实。 可这一世,沈君兮却不希望她和赵卓之间还存在着这样的人。 如果可以,她只想与赵卓一生一世一双人。 “去把那两个丫鬟给我叫进来。”沈君兮想了想,便同珊瑚道。 “这样恐怕不好?”毕竟跟在沈君兮的身边多年,珊瑚也瞧出了沈君兮的心思,便劝道,“不管怎么说,她们总是王爷身边的人。” “王爷身边的人又怎么了?王爷身边的人就可以不听王妃的话了么?”沈君兮却不管这么许多,执意让她们将人给叫过来,“另外,你去给我沏杯茶过来。” 其实,刚刚喝过老母鸡汤的沈君兮并不渴,甚至还因为喝了那一盅鸡汤肚子里还有些鼓鼓的,根本喝不下什么茶水。 可上一世的经验告诉她,像训人这种事,就一定要端着正房太太的范。 你得让自己瞧上去大义凛然的,并且借着喝茶这个动作,显出自己的漫不经心来。 在这种气势的压迫下,对方才会心惊,更容易露出马脚来。 珊瑚无法,只得使了人去叫,而她则给沈君兮沏了一杯茶过来。 因此,当赵卓身边的那两个丫鬟被带进来的时候,沈君兮正坐在屋里的罗汉床上,手里端着盖碗,用茶盅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茶水上的浮沫。 那两个丫鬟也是乖巧的,她们一见着沈君兮便跪了下来,磕着头道:“奴婢见过王妃娘娘。” 沈君兮却是眼睛也没有抬一下,而是继续撇着浮沫,那两个丫鬟伏在地上也是一动不动。 倒是两个定力好的! 沈君兮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她们,在心里感叹着。 “都起来,说说看,你们都叫什么?”说完,沈君兮就轻饮了一口被她撇得有些凉的茶。 那两个丫鬟闻言,就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稍微年长点的丫鬟便道:“我叫春夏。” 而另一个丫鬟也跟着道:“我叫秋冬。” 沈君兮听着这两个名字,一个没忍住,刚刚含进口里的那口茶水便给喷了出来。 第242章起意 春夏和秋冬,这都是什么名字? “这名儿都是谁取的?”沈君兮连忙用帕子擦了嘴,想尽量挽回刚才的失仪。 “回娘娘的话,是王爷!”那个叫做春夏的丫鬟道,“王爷说指不过就是个名,不让人弄错就行,春夏秋冬怎么也比阿猫阿狗强。” 赵卓竟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这话倒确实像是赵卓说出来的。 “那你们在王爷身边都是负责做什么的?”沈君兮就打算先将名字的事掖过,而是问起了春夏和秋冬都是当的什么差。 “奴婢两个原是王爷身边烧水的。”春夏也就老实道。 烧水? 沈君兮就有些诧异的抬头。 烧水可是粗使丫鬟干的活,这两个怎么会…… 春夏好似瞧破了沈君兮的心思,也就继续道:“王爷在宫里并没有贴身服侍的宫女,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是让内侍们代劳。王爷将我们两个调到内院来,是觉得那些内侍出现在娘娘身边,怕娘娘觉得不适应。” 宫中的内侍,虽然都是去了势的男子,可不管怎么说总还是个男的。 沈君兮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正是因为有此顾忌,在婚前她就同赵卓提过此事。 当时赵卓只是随意应了一句,没想到他还真将此事记在心上。 一想到眼前的这两个丫鬟原先只是赵卓身边的粗使丫鬟,沈君兮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刚才也是自己的嫉妒心作祟。 其实仔细看看这两个女子的眉眼,分明还是处子之态,而自己又先入为主地认为她们与赵卓有些不清不楚,这才造成了误会。 “那王爷身边原来的那些人……”为了不让人瞧出端倪来,沈君兮迅速转换了话题。 “小宝儿和小贝子都被王爷安排在了外书房,”一直没有说话的秋冬舔了舔自己的双唇有些紧张地道,“他们基本上都被王爷安排在外院了。” 小宝儿?小贝子? 这又是个什么名? 是想叫他们两个是宝贝么? 为什么光听这名,自己就有了股危机感呢? 沈君兮在心里琢磨着。 “王爷可说什么时候回来?”这话却是问的珊瑚。 “王爷出门时并没有交代,只是说会尽量赶回来陪王妃用晚膳。”珊瑚也就道。 “这王府里,平日里都定在什么时辰用晚膳?”沈君兮想了想,问身前站着的春夏和秋冬。 春夏也就道:“以前在宫里约莫是酉末或是戌初,开府后,王爷也曾定过每日酉正的时候用膳。可因为王爷总是过到纪府去吃饭,倒也从来没遵循过。” 沈君兮听着就小脸一红。 也就是说,赵卓可能连自己都忘了这一码事了。 “行!”沈君兮便站了起来,“反正王爷还没回府,咱们先到前院去看看。” 她倒是想去看看那两个被赵卓称为“小宝贝”的两个人长得什么模样。 春夏和秋冬自然不敢说不,便同珊瑚一起,跟在沈君兮的身后往前院去了。 说是前院,不过是在原来的花园子里砌了一道花墙,将整个花园子一分为二。 前院里原有的听风阁做了赵卓的外书房,听风阁后的三清堂则改成了赵卓的练武堂。 而这两处离他们所住的正院并不算远,只要沿着花墙边的游廊出了二门再穿过一个小花圃便到了。 因为赵卓不在府里,在这两处当差的人未免就有些松懈。 沈君兮带着人一路长驱直入,竟然没见着半个人影。 她就不禁挑眉。 赵卓的御下如此随意? 那这些人以后怎么会听他的? “此处是谁当值?”沈君兮站在听风阁的庭院里朗声道。 然后就听得一旁的竹林子里传出了说话声:“谁啊?难道不知道咱们王府里的规矩,这听风阁不能随意进么?” 听风阁是坐北朝南临湖而建的,听风阁的东面是个湖,而西面则是一片长势很好的竹林子。 沈君兮就半眯着眼往那竹林里瞧去,而她身后的珊瑚正要说话,却被春夏给拦了回来。 “小宝儿,王妃在此,你还不快滚出来!”春夏朗声道。 春夏的声音刚落,竹林就响起了一阵叮啷哐啷,一听就知道这是打翻了什么,然后就瞧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跛着脚地从竹林里跑了出来。 他瞧见眼前的这一群人就先愣一下。 只见一最为年幼的姑娘被拱立在了众人中间,小宝儿一瞧便知那是王妃。 于是他赶紧跪到了沈君兮的跟前,磕头道:“小宝儿不知是王妃驾临,多有得罪,还请王妃赎罪。” “你先抬起头来。”沈君兮来这外书房,最好奇的也就是这小宝儿和小贝子到底长什么模样。 那小宝儿不敢不从,便微微抬起了头。 还算清秀。 这便是沈君兮脑海中浮出的第一个词。 想着他刚才从竹林里跛脚跑出来的模样,沈君兮不免问道:“你的腿怎么了,可是刚才被什么东西砸到了?” 小宝儿一听,就有些支吾起来。 春夏也有些为难的在一旁解释道:“小宝儿的腿在幼时受过伤,因为没有及时治疗,便有些跛,平日里若是慢慢走还不觉得,可如果跑动起来,就很明显了。” 原来是这样! 看着小宝儿那清秀的面庞,沈君兮在心里直道可惜,但后来一想,小宝儿是内侍,能有命活下来已是幸运,哪还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既然你叫小宝儿,那小贝子呢?”沈君兮也就关注地问道。 岂知小宝儿就好像被吓到了一样,小心地向沈君兮求证道:“王妃想要见小贝子?” 春夏和秋冬的脸上也出现了难色。 春夏甚至开口劝道:“王妃……咱们还是回……” 沈君兮就暗自奇怪了。 怎么她能见小宝儿却不能见小贝子? 难不成那小贝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成? 沈君兮见状就同那小宝儿道:“我也难得来一趟,能见一见你们两也好,你去把那小贝子叫来,总不好让我去见他?” “娘娘……您真要见小贝子?”小宝儿仍旧在询问着沈君兮。 在见着沈君兮点过头后,那小宝儿才有些犹豫道:“小贝子长得有些吓人,请王妃先饶恕我们的冲撞之罪!” 第243章惊愕 这叫什么话? 他们真当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人么? 能入宫当差的,首先就得挑相貌好的,因为怕那些长得丑吓到宫中的贵人们。 他们既然是从宫里出来的,又怎么可能会有太丑的相貌。 但沈君兮一想到他们也许有自己的顾忌,便道:“我赦你们无罪!” 小宝儿便跪在地上给沈君兮磕了头,然后冲着竹林子里吹了一声口哨,然后竹林里响起了另一声口哨,小宝儿又回了他一句。 二人你来我往地吹了一阵,终于那竹林中不再有动静。 然后见着一个用黑布挡住了半张脸,身形和小宝儿差不多的人从竹林里走了出来。 从他露出的那半张脸来看,就不仅仅是清秀,而可以说是俊美了。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将那半张脸给蒙住。 “这是……”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看向了身旁的春夏。 春夏也低声道:“小贝子还是担心吓到了王妃,所以特意遮了面出来。” “哦。”沈君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一阵风过。 不但将那竹林里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更将小贝子脸上半蒙的那块黑布吹了起来。 小贝子手忙脚乱地拉扯那块黑布,可还是让沈君兮瞧见了半张如同鬼魅再生的脸庞。 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如果时间能倒流,沈君兮宁愿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是一张被严重烫伤的脸,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虫蚁啃噬过,不但皮肤纠缠错结,就连他的眼睛都仿若有些错位了。 小宝儿和小贝子一见到沈君兮的神情,便知道她肯定是被小贝子的脸给吓到了,两人连忙跪了下来求饶:“小的无意冲撞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沈君兮好半晌才回复了自己的心情。 上一世,她瞧见过比这更为恐怖的景象,刚才被吓到,不过是因为毫无心理准备而已,倒不是她真的害怕这些。 于是她柔声道:“此事怎么能怪你们。” 小宝儿和小贝子又是一阵感激涕零,这才敢站起身来。 因为小宝儿说没有王爷的允许,闲杂人等都不准入得外书房,沈君兮不想为难他们,便只在听风阁竹林旁的石桌椅那小坐了片刻,然后就有人过来禀报寿王爷回来了。 沈君兮就起了身了,前往仪门相迎。 赵卓是骑着马出去的,当沈君兮到了仪门时,他正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鞭丢给候在一旁的小厮。 他没想到沈君兮会来迎他,因此他只让人随意打了打身上的灰尘,便满脸是笑地走到了沈君兮的跟前。 沈君兮也是笑脸相迎:“刚才正在听风阁小坐,听闻你回来了,也就过来相迎。” “你从听风阁而来?”赵卓听后也就打量起沈君兮的神色来,“你没瞧见什么?” “我能瞧见什么?”沈君兮则是笑盈盈地看着赵卓道,“难不成你真在听风阁里藏了什么,所以那叫小宝儿的才死活不让我进去?” 沈君兮笑着同赵卓眨了眨眼:“王爷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摆饭?” 赵卓自然是饿的,他想着自己说好了要回来同沈君兮一起吃饭,办完事后就一路策马而回。 只是当他听到沈君兮唤他“王爷”的时候,心里却小小地纠结了一下。 他很喜欢沈君兮叫他“七哥”的样子,叫王爷,让他觉得生分了。 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先点了头:“摆饭,正好饿了。” 沈君兮也就笑着让人去准备,然后同赵卓说着“天气真好,院里的芍药都开花了”之类的闲话,回了双芙院。 不一会的功夫,厨房里便将饭菜端了上来。 现在厨房里管事的是原来沈君兮身边的余嬷嬷。 沈君兮原本想留着余嬷嬷在身边做个管事妈妈,可余嬷嬷却说自己有自知之明,之前沈君兮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她还可以硬着头皮在她屋里当差。 可现在沈君兮成了王妃了,以她的见识和能力就不能胜任了,与其占着那个位子却做不好事,余嬷嬷宁愿将那个位置让出来,然后自动请缨去管理厨房。 沈君兮觉得这样也好。 毕竟厨房也是个很重要的地方,不容闪失,有余嬷嬷帮忙盯着,自己也放心一些。 原本按照赵卓亲王的身份,是可以像宫中那样养几个御厨的。 只不过这些人员都有定数,排场不要超过宫里,一般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可沈君兮和赵卓一商议,既然两人都想低调,那王府里的一切都从简好了,他们的日子也不用过得太过铺张浪费、纸醉金迷的。 因此,现在他们寿王府里的这些下人们,反倒还没有隔壁纪府的多。 沈君兮觉得这样的安排刚刚好,赵卓可是没有封地的亲王,他们的日子还是要过得节俭点。 饭菜是余嬷嬷亲自带着人端上来的。 因为只有沈君兮和赵卓两人用饭,沈君兮特意交代余嬷嬷不用弄得太繁复。 因此余嬷嬷只让人准备了四个菜一个汤:一道爆炒河鲜、一道烩鸭丝、一份一品豆腐外加一道时鲜小菜,汤则是之前就为沈君兮煨下的老母鸡汤。 这些都是按照沈君兮平日里的口味做的,因此余嬷嬷并不知道王爷是不是喜欢。 因此,她很是忐忑地立在一旁。 赵卓每用一口,余嬷嬷都会微微抬眼,看一看赵卓脸上的神情。 沈君兮自然是发现了她的异样。 待用过膳,沈君兮命人将饭桌撤走后,也就留下余嬷嬷说话。 余嬷嬷是沈君兮的人,赵卓以为沈君兮有什么体己话要说,便避到了正屋的东厢房去了。 东厢房是特意为沈君兮布置下的一间小书房,是赵卓专门留给她白日里打发时间用的。 那儿有个大书架,书架上放着的却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些不知道沈君兮从哪儿淘来的孤本遗作竟堆满了一柜子。 若是平常,赵卓自然会乐意在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读上一读,可今日他却是将春夏和秋冬给叫了过去。 第244章问话 沈君兮特意遣了屋里的人,独将余嬷嬷留了下来。 “今日的晚膳可是有什么不妥么?”沈君兮就瞧着余嬷嬷有些担忧地问。 余嬷嬷毕竟是她的人,倘若出了什么岔子,即便有人瞧在她在面子上什么都不说,可到底损害的还是她在府里的威仪。 余嬷嬷倒也没犹豫,将自己担忧的事同沈君兮说了。 沈君兮却是哑然失笑。 可她也意识到余嬷嬷是不是过得也太谨慎了些? 她身边的红鸢和鹦哥也是这样。 畏手畏脚的,到不似之前在纪府里那般敞快。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做事多存个心眼是好的,可若因此而束缚了手脚,便是不该了。 于是沈君兮要珊瑚把红鸢和鹦哥一块儿叫了过来,并赐了座。 鹦哥还是像在纪府那样,端了杌子就要坐,可一旁的红鸢却拉了她一把,并悄声道:“小心失了规矩!” 一句话吓得鹦哥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一张杌子就这样端在了手中,进退两难。 沈君兮暗暗摇了摇头,看着她们佯装生气道:“怎么?你们现在不把我当主子了?也不想听我的话了?” “没有没有,”红鸢和鹦哥一听,连连为自己辩解,“我们哪里敢不听王妃的话,只是段嬷嬷说这里是王府,王府就有王府的规矩,不许我们像以前一样想干嘛就干嘛。” 沈君兮听着微微一挑眉。 她倒是把这个段嬷嬷给忘了。 就在成亲的两个月前,曹太后给她们这些准王妃每人都指派了一个“教养嬷嬷”。 顾名思义,就是负责教导她们这些人宫廷礼仪的。 如何走,如何坐,如何端茶,如何举箸,都自有一套章程。 别人学得怎么样,沈君兮并不知道,她只让人将那段嬷嬷好言哄着,在那段嬷嬷教授自己规矩时,悉心地学着,倒也把那段嬷嬷应付了过去。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嫁进了这寿王府,那段嬷嬷竟然也跟着住了进来。 还美名其曰她是太后娘娘赏给寿王爷的,王爷在哪她在哪,而且对寿王府里的事务也指手画脚起来。 之前,沈君兮以为只要与这段嬷嬷相处两个月,忍一忍也就过去。 可现在瞧这样子,人家却像是赖上寿王府了。 沈君兮自然是不乐意的。 她就在赵卓跟前抱怨了一口。 没想赵卓就找了个借口,称段嬷嬷是太后娘娘赏下来的人,自不能等闲视之,不但给她安排了个独立的小院住下,还给她身边安排了服侍的人。 表面上自是待那段嬷嬷毕恭毕敬,可实际上却是将那段嬷嬷架空了,让她不能再随意地对沈君兮指手画脚。 可若真是能彼此安好倒也罢,寿王府再“拮据”,也不是养不活一个嬷嬷。 偏生这段嬷嬷总是记着自己是太后娘娘派来的,管不了沈君兮,她却对沈君兮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多起嘴来,开口闭口就是“宫里的规矩”,倒将红鸢她们几个吓得一愣一愣的,生怕自己行将踏错。 所以,她们一个个的这才拘谨得紧。 了解了原委之后,沈君兮却是神色平淡地看着她们几人:“我不认为我们以前在国公府里的那些做法就是失仪,段嬷嬷说的也没错,可这毕竟不是宫里,没必要处处都要做得和宫里一样,以后不说在这府中,单说在我这屋里,还按照我们以前的规矩来,我不喜欢你们一个个呆得和木偶一样,一点生气都没有。” 鹦哥听了就高兴得一击掌。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她笑嘻嘻地同红鸢道,“我就说那段嬷嬷是扯虎皮做大旗,不足为惧。” 可红鸢依旧一脸惆怅地同沈君兮道:“可是那段嬷嬷又来指手画脚怎么办?” 沈君兮听着就冷哼了一声:“你让她来找我,我若是连一个嬷嬷都收拾不了,还怎么坐稳寿王妃这个位置?” 待她让身边的人都散去后,便觉得此事怕是得先和赵卓交代一声。 在问得王爷自饭后就一直待在了东厢房里,沈君兮就亲自往那边去了。 沈君兮自然知道赵卓对自己的宠溺,可这种宠溺并不代表着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适时的告知对方自己的想法,可以有效地避免误会的发生,而且也是一种尊重对方的表现。 只可惜,上一世她参透这些的时候,傅辛早已与她离心离德。 四月底的天已经热了起来,双芙院里全部都换上了碧绿的绡纱窗。 透过绡纱窗,沈君兮能见着赵卓正独自靠在屋里的罗汉床好似在看书,又好似在想着什么,而春夏、秋冬等服侍的人却都立在了屋外。 见着沈君兮过来了,她们纷纷上前来行礼。 “王爷今晚都是一个人么?”沈君兮也就奇道。 春夏也就据实道:“王爷只叫我们进去问了一会话,然后就一个人这样坐着了。” 沈君兮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示意她们撩起门帘让自己进去。 赵卓一早就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当他见到沈君兮进来的时候,也从书里抬起了眼,笑道:“你来了。” 沈君兮笑着坐到了赵卓的对面,然后将自己刚才同红鸢还有余嬷嬷她们说过的话又告知了赵卓。 “我知道段嬷嬷是从宫里来的,论规矩,她肯定知道得比我们都多。”沈君兮就看着赵卓的眼睛道,“可我们这毕竟不是宫里,没有必要处处都比照着宫里的规矩来,而且还将屋里的人一个个拘得毫无生气,我看着就不喜欢。” “那以后我们就不听她的。”赵卓不以为意地笑道,“之前我就同你说过,这是我们的寿王府,自是照着我们自己的想法来,你是这王府里的女主人,自然内院事都是你说了算。” “至于段嬷嬷那,若是咱们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还不知足的话,那就不用再给她面子。”赵卓继续同沈君兮道,“虽是太后娘娘赏下来的人,可也一样要守我寿王府的规矩,如果她不愿意,到时候随便寻她一个错,打发了就是。” 第245章往事 沈君兮没想到赵卓的态度竟是如此鲜明,因此她也就笑着道:“知道了。” 而赵卓看着沈君兮犹豫了好半晌才道:“你今日见着小宝儿和小贝子了?” “嗯。”沈君兮就顺势瞟了眼赵卓手里的书,却瞧见他竟是倒拿着的。 沈君兮便忍不住揶揄他:“你这是看的什么书?倒着也能看?” 赵卓的脸色一红,顺手将手里的书丢在一旁:“心里一直在想事,倒没注意这些。” 说完,他又看向了沈君兮“你今天还好?没有被他们两吓到?” 沈君兮开始还一愣,后来才反应过来,赵卓说的小宝儿和小贝子两个。 “还好,”沈君兮就低了头道,“他们两个怎么是那副模样?小宝儿还算好,只是有些跛脚,可小贝子他……” 小贝子他着实有些吓人。 沈君兮却是观察到了赵卓的神情,将那后半句话给咽了下来。 “他们两人的事,我原本是想找个机会同你说的。”从神情上来看,赵卓好似还是些犹豫,“但我没想到你会先去了听风阁。” 沈君兮听得脸色一红。 她若不是听到小宝儿和小贝子的名字,也不会想到要去外书房的。 只是这样充满了醋意的话,让沈君兮很是难为情。 “不过是因为闲得无聊,才想着在府里的各处转转。”沈君兮为自己找着说辞。 好在赵卓并未同沈君兮纠结着这些,他的眼神有些晦涩,整个人就好似沉浸在了回忆中一样:“他们两会变成这个样子,全是为了救我!” 为了救他? 沈君兮大概也猜想到这其中会有什么故事,不然赵卓不可能在宫中将两个那样的人留在自己身边,因此她神情也变得专注起来。 瞧着沈君兮灼灼的眼神,赵卓心里也为之一动。 当年发生的事,已经在心底尘封多年,他虽未对人提及,可也不曾忘记。 但这些事,却是不能随意与人说的。 可这一次,他却有将这些都告诉沈君兮的冲动。 “我跟你说过,我的母妃当年的事?”赵卓一边梳理着自己的思绪,一边叹道,“那时我还小,身边的人只有奶嬷嬷和小宝儿、小贝子,他们是因为在我的身边才逃过了一劫,而其余那些在我母妃身边的宫人则全部被曹太后赐死!” 当年在宫中发生的事,几乎成了所有人禁忌,赵卓虽然好奇,可这些年在宫里,他也只能装成对此毫不关心的样子。 而他私下里打听到的,也只是些只言片语,他在脑海中拼拼凑凑,也没法还原当年发生的事。 “一个因母妃犯事而被打入冷宫,在宫中失了庇佑的皇子,想要活下去比地位低贱的宫女内侍还要艰辛,”赵卓也就苦笑道,“我们从不敢奢望热茶热饭,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顿饱饭,若是宫里有人将吃剩的残羹冷炙赏下来,都曾被我们认为是最大的恩赐!” “曾经的我们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可即便是这样,一样有人不愿意放过我们!”说到这里的时候,赵卓的手情不自禁地拧成了拳,语气也变得狠戾起来,“那个时候,曹皇后因为病弱,早已不大管宫中的事,宫里就有人趁机作起妖来。” “有一次,我在冷宫的庭院里玩,一截比大腿还粗的树干突然从房顶上滚了下来,小宝儿眼疾手快地将我推开,他自己却被房顶上滚下来的树干砸断了腿。” “嬷嬷跪求那些人去请个太医来给小宝儿瞧瞧,结果却被人笑话,让我们不要瞎折腾了,被打进冷宫的人,就是等死的。”赵卓的脸上露出一抹讥笑,“好在小宝儿命大,竟这样硬扛了过来,只是他的腿因为没有被接好,变得有些瘸……” 沈君兮自然是听得唏嘘:“那小贝子的脸……也是因为那次么?” “小宝儿受伤之后,那些人老实了一段时间,”赵卓摇了摇头道,“倒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那时候曹皇后仙逝了,没有人敢在那个时候造次。” “可他们到底只老实了一年不到,”赵卓的脸色变得更阴鹜了,“我那时年幼,对人没什么戒心,当有人告诉我要带我去小厨房找馍吃时,我便满心欢喜地信了。但谁也没想到,他们没有给我找馍,却是直接泼了一锅热油来!” “他们想干什么!”这一次,就连沈君兮都惊呼了起来。 那时的赵卓虽然还只是一个孩子,可他毕竟是昭德帝的儿子,真正的龙子龙孙,那些人也太过肆无忌惮了! “好在小贝子眼疾手快,他为了护住我,却让那些热油都浇在了他的身上!”阴鹜之后,赵卓的神情变得痛苦起来,“直到如今,在梦里,我有时候依然能够听到那热油泼在小贝子身上响起的滋滋啦啦声……” “出事后,这些宫人还想像上次那样粉饰太平,我的奶嬷嬷则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因为我们那些年表现得一直很乖巧,因此看守冷宫的人并不怎么上心,奶嬷嬷她就寻了个机会跑了出去。活该小贝子命不该绝,当奶嬷嬷跑到太医院去求人时,贵妃娘娘刚好也在那,那时候因为皇后仙逝,贵妃娘娘代为执掌六宫,在听得我奶嬷嬷的陈述后,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将此事告知了父皇,父皇便将奶嬷嬷叫去问话,奶嬷嬷为了证明她所言非虚,竟以死明志,一头撞死在了父皇的跟前……” 听着赵卓话语中的哽咽,沈君兮便轻轻地起身,温柔地蹲坐在赵卓身前的脚踏上并握住了他的手。 一直以来,她总认为前世的自己是不幸的,可和赵卓比起来,自己前世遭受的那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后来你才会被养在了姨母的名下?”沈君兮看着赵卓试探地问。 赵卓重重地一点头。 “这件事最后闹到了父皇那,他一怒之下,未经审问便将冷宫里的那些人一律处死,并将我托付给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怜惜小宝儿和小贝子的衷心,特意将他们两个留在了我的身边……” 第246章不舍 “他们也知道自己的样貌吓人,平日里总是避着人的……”赵卓就面带歉意地看向沈君兮,“我原本想着过些日子,再找个合适的日子让你见一见他们的,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我竟然会自己寻上门去?”沈君兮却是笑看赵卓那有些湿润的眼睛道,“其实也还好,我之前并不是被吓到,只是觉得有些意外而已。现在得知了他们的义胆忠肝,就更没有害怕他们的道理了。 沈君兮在赵卓的身边坐了下来,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却未曾松开。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赏赐些什么东西给他们?”她偏着头看向了赵卓,“以前我不知道你与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故事,现在既然我知道了,总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小书房里点着一盏宫灯,将沈君兮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瞧着这双眼睛,赵卓却觉得心间有了一阵暖流流过。 “你能认可他们,便是对他们最大的赏赐,”赵卓轻拥着沈君兮笑道,“不用再赏赐他们什么了。” “那怎么行!”沈君兮却是白了赵卓一眼,坚持道,“我今日大概也吓到了他们,送点小东西给他们,安抚安抚他们也好!” 说完,她便起身叫了珊瑚进来,让珊瑚去自己的陪嫁里挑两个合适的物件出来,并给听风阁的小宝儿和小贝子送去。 珊瑚应声而去。 赵卓却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怕是该回房休息了。” 沈君兮却是听得脸色一红。 她莫名地想起了昨晚。 她以为自己昨晚会睡不着,毕竟自己上一世的新婚之夜就睡得不怎么安稳。 若不是昨晚赵卓闹了那么一出,自己恐怕会一觉睡到大天亮。 而今晚……还要和昨天一样么? 还是她应该提醒赵卓,他们最好分床而睡? 就在沈君兮还在那犹犹豫豫的时候,赵卓却是拉着她的手回了双芙院的正房。 屋里早有丫鬟在床上铺好了被子,候在了一旁。 沈君兮瞧了眼空荡荡的火炕和美人榻,又瞧见床上只铺了一床大红的锦被,也就拉了拉赵卓的手,声如蚊呐:“我们还是分开睡。” “你说什么?”赵卓却好似没听到。 他随手遣了屋里的人,这才看向了沈君兮:“你刚才说什么?” 可沈君兮却见到了他眼底的揶揄。 这家伙! 沈君兮赌气地将他一推,自己则打开柜子去拿另一床锦被。 已近五月了,晚上睡在美人榻上并不会冷。 赵卓自然也瞧出了沈君兮的意图,他按住了她的手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们难道不是已经拜了堂成了亲的夫妻了么?既然是夫妻,我们为什么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赵卓的话让沈君兮无法辩驳,她只是有些不服气道:“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外祖母,要等到我及笄才圆房的……” “对啊,我答应了王老夫人,可我也没违背我当初说过的那些话呀!”赵卓将沈君兮拉到了自己的怀里,“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你叫我如何愿意放手?答应了外祖母的话,我一定会遵守的!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沈君兮也就一时语结。 “要不,我们也约法三章好了,”赵卓轻轻地抱着她,“如果我对你有什么不轨,不用你说,我就自己滚到外院去好不好?” “再说了,新婚才一天,你舍得我守空房,我还舍不得你呢!”赵卓竟是说得万分委屈了起来。 这真是叫沈君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在赵卓的怀里挣了挣,却发现赵卓早已将她牢牢地抱住。 沈君兮也就瞧了眼赵卓的手道:“你不是说不会对我不轨么?那你现在算什么?” “这怎么能叫不轨?”赵卓就像之前那样为自己辩解道,“我们成亲前,我就这样抱过你,那时候你也没觉得不妥呀?而且在很早之前,还是你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这话,赵卓越说到后头,语气就变得越发暧昧起来。 沈君兮自知说不过他,便唤了人进来服侍自己沐浴更衣。 等到赵卓再去洗漱时,她则在床上装睡,岂料又这样睡了过去。 待到她第二天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像一枝藤蔓似地缠在了赵卓的身上,而赵卓则是眯着眼睛瞧着她笑。 沈君兮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并且暗暗地发誓自己晚上不能再睡得那么死了,应该要保持警醒。 可谁料得翌日早晨,还是和前日一样。 就这样纠结了两三日,便到了沈君兮三朝回门的日子。 若是平日,她自可以通过寿王府和秦国公府相连的双角门回去。 可这三朝回门却不比其他,自有一套礼仪要遵循。 沈君兮便早早地起了床,她虽不用再穿那套王妃的冠服,可一套价值不菲的镶翡翠赤金头面却是免不了的,待那些簪、钗、坠等首饰都插进她的发髻后,她只觉得头上好似又压上了一顶翟九冠。 她不免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眉弄眼。 早已换了一身暗红色织五蝠捧寿团花的锦袍的赵卓一进屋就刚好瞧见了这一幕。 “你这是做什么?”赵卓就忍不住笑着问道。 “好重!”沈君兮冲着赵卓眨巴着眼,眼中满是委屈。 其实上一世在做延平侯夫人时,为显出自己的端庄大方,她也没少这样装扮过。 这对她,早就应该是已经司空见惯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到赵卓,就忍不住想同他撒娇卖惨。 听着沈君兮的话,赵卓却是皱着眉头打量起她来。 “把这些都拆了!”赵卓便对一旁给沈君兮梳头的媳妇子道,“她梳这样的妇人髻不好看!” 听着赵卓的话,那媳妇子也是一脸的为难。 新娘子三朝回门都是梳的这种牡丹髻,然后挑心、顶簪、分心、掩鬓、钗簪一个都不能少,为的就是显出新娘子的富贵端庄,要让人一看便觉得她嫁得好,这样在娘家人眼里才会有面子。 新娘子不梳这种头,她还真不知该梳哪种头才好! 第247章招摇 赵卓自然知道这个媳妇子是王老夫人特意赏给沈君兮的,因此他也不恼,而是看着镜子里沈君兮的样子同那媳妇子道:“王妃还年轻,压不住这种发髻,因此整个儿的瞧上去,倒像她被这发髻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还没有我的巴掌大,可你再瞧瞧这发髻?”说着,赵卓还将自己的手掌张开来,在沈君兮的脸上比划了一下,“太不适合她了!” 被赵卓这么一说,沈君兮也发现了症结所在。 难怪她总觉着今日的自己瞧着不怎么顺眼。 她将镜中的自己左右瞧了瞧,也就跟梳头的媳妇子道:“还是拆了,换个简单点的堕马髻,然后簪上牡丹珠花就好。” 虽然已经成亲,可她毕竟还年幼,那张显得还有些稚嫩的脸镇不住这些金银翡翠。 这就让珠翠加身的沈君兮非但显不出富贵的感觉,倒有点像是街边耍猴的了。 既然两位主子都发了话,那梳头的媳妇子也就只好拆了沈君兮头上的牡丹髻,另外给她梳了个堕马髻。 然后她选了件大红色的宝瓶柿蒂纹杭绸褙子和一条深蓝色镶织金八宝襕边马面裙,待收拾整齐后,就跟着赵卓一起去了前院。 今日来接她回府的依旧是纪昭。 现在纪家的男丁中,纪明和纪容海在西山大营,纪晴跟着纪容若在山东读书,就只有封了正四品的孝陵卫都指挥佥事的他还算比较清闲。 纪昭坐在大堂上惬意地细品着茶。 不得不说这上贡的明前龙井就是与外面卖的那些不一样,一口下去,满嘴的馥郁清香。 再环看四周,这间用来待客的正厅并不小,粉刷一新的大堂里摆着一张紫檀木镶大理石板的落地插屏,有效地阻隔了屋里人瞧向屋后的视线。 落地插屏前更是分左右地摆着一溜八张的楠木太师椅,而他现在就正坐在这太师椅上品茶。 屋里墙角的位置摆满了半人高的花草,青葱的绿叶一片生意盎然,光瞧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都说寿王爷是昭德帝最不受待见的儿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有纪家在一旁帮衬,可见将来表妹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很艰难。 纪昭正想着这事,就见沈君兮和赵卓一前一后地从那架紫檀木屏风后绕了出来。 二人都是一身红,一个是翩翩少年,一个是嫣然少女,二人在一起就好似一对让人羡慕的金童玉女。 沈君兮一见到纪昭,便上前见礼:“让三哥久等了。” 纪昭哪敢坐着受礼,要知道现在的沈君兮已是超品的王妃了。 纪昭忙给赵卓和沈君兮行了礼,笑道:“好在纪府就在隔壁,王爷和王妃也不必心急,能在午时之前到家就行。” 可他们哪能真挨到那个时辰去? 不过是同纪昭又闲话了几句,便上了回纪府的马车。 秦国公府就在寿王府的隔壁,原本马车只需沿着两家的墙根走回去便成。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京城里回门的新媳妇都喜欢赶着马车在街市上兜上一圈,有的是为了买一些回娘家的东西,而有的人就纯粹是为了炫耀。 毕竟街市上人多,随便有些什么动静,便能让人谈论上好半天。 若是依照沈君兮的主意,她更想从双角门回去,可拗不住纪昭的坚持,硬是“随大流”地让车夫把马车驾到了街市上。 只是他们没走上多远,却被告知前面的路被康王的仪仗封了。 马车上,沈君兮同赵卓也就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一笑。 这倒很像是康王的做派。 之前他们两人也讨论过三朝回门的时候要不要动用寿王的仪仗。 可赵卓觉得如果那样做的话,就相当于以亲王和亲王妃的身份去秦国公府,秦国公府也要拿出相应的仪式来迎接他们。 虽然看上去是威风凛凛了,可到底容易与人生出隔阂来。 他以前就很喜欢呆在秦国公府里那轻松惬意的感觉,他可不希望因为自己拿乔,而让人给“供”了起来。 因此,他和沈君兮才选择像普通人家那样轻车简从。 可他们不喜欢,不代表别人不喜欢。 “要不从别的路绕一下。”沈君兮也就半撩了帘子,同另一辆车上的纪昭道。 纪昭瞧着前方路口处飘着的旌旗,也就只好同意了沈君兮的建议,然后派出人去探路。 可不一会的功夫,探路的人回来报,其他路上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因为庄王和顺王也都派出了仪仗在路上堵着呢。 他们怎么忘了今天可不止他们这一家回门! 沈君兮闻言就同纪昭笑道:“三哥,看来这是天意了,反正我们也来过街市了,不如还是原路返回。” 纪昭无奈地笑了笑,却越发觉得自家的这个妹婿很是难得。 纪府的门房得了信,早早地就把大门的门槛卸了,沈君兮的马车从正门驶了进去,她在仪门处换了小轿乘至二门,这才下了轿子往翠微堂而去。 因为是沈君兮回门的日子,王老夫人一早就候在了屋里,齐大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妇也等在那,纪雯更是特意和周子衍一道回了门。 因此当沈君兮一进翠微堂,便瞧见满室都是人。 她和赵卓一起,同众人见过礼后,便被王老夫人拉着在身边坐下,而赵卓则同周子衍一道,由纪昭引着去了另一间房喝茶聊天。 屋里就只剩下些女眷。 虽然沈君兮离家不过才三两天,王老夫人却觉得好似有大半年都没瞧见过她一样。 她一边拉着沈君兮的手,一边抚着沈君兮的头,细细地打量起沈君兮的神色来。 被王老夫人这样瞧着,愣是让向来在王老夫人跟前大胆的沈君兮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们有没有听外祖母的话?”王老夫人就瞧了眼四周的人,然后凑到沈君兮的耳边悄悄地问。 低着头的沈君兮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可当她发现王老夫人正用那充满探究的眼神瞅着自己的时候,这才意识到外祖母问的是她有没有同赵卓圆房。 沈君兮赶紧连连摇头,脸蹭的一下就红了。 第248章落胎 王老夫人瞧着沈君兮的样子,知道她不骗子自己,也就叹了口气道:“别怪外祖母不通人情,有些事你们这个年纪做,还是太早了些,若是再晚个几年,雪姐儿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至于保不住。” 沈君兮听得心中一惊。 纪雪肚子里的孩子掉了? 可她瞧着王老夫人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也就没有吱声。 刚还在各自奶娘跟前的芝哥儿和荣哥儿却趁机围了上来。 因为二表嫂文氏和三表嫂谢氏会经常带着孩子到翠微堂来给王老夫人请安,因此沈君兮的两个小侄儿也与她很是相熟。 刚好这两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两岁,正是最好玩又是最淘气的时候。 “姑姑不在家,芝哥儿找不到姑姑。”芝哥儿的话有点多,只是往往被他说得颠三倒四的词不达意,而荣哥儿只会说诸如“姨姨”“抱抱”之类的话。 可即便是这样,沈君兮也瞧着稀罕。 “芝哥儿来找过姑姑吗?”沈君兮就蹲下身子去,瞧着芝哥儿笑道。 芝哥儿重重地点了点头,而荣哥儿也立在他的身旁有样学样。 “芝哥儿和娘来见曾祖母,找不见姑姑!”芝哥儿很是慎重地说着,荣哥儿则在一旁凑热闹似地喊着“姑姑,姑姑”。 若是旁人,早就觉得这两个小子吵得人头疼,可沈君兮却觉得他们很是可爱。 在同两个侄儿鸡同鸭讲了好一阵后,沈君兮便赏了他们二人一人一个小金元宝。 芝哥儿捧着小金元宝自是乐不可支蹦蹦跳跳地就往母亲文氏身边去了,而荣哥儿则是将那金元宝拿在手心里颠来倒去地看了看,随后就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去。 吓得荣哥儿身边的奶妈和嬷嬷赶紧地收了他的金元宝,结果却弄得荣哥儿哇哇地哭了起来。 荣哥儿的奶娘怕荣哥儿的哭声扰到众人,也就赶紧将他抱了出去。 沈君兮瞧着这一幕却觉得有趣,只是她一抬眼,便瞧见纪雯正冲着她眨眼睛,显然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沈君兮便寻了个借口从王老夫人的身边起身,走出屋去。 纪雯也跟着走了出来。 “怎么了?”沈君兮瞧着纪雯,也就拉着她的手问道。 “你听闻雪姐儿的事了吗?”纪雯还是像以前那样的小心谨慎,她前后左右地看了看,确定身边没有什么人后,才同沈君兮道。 “刚在外祖母那儿听闻到了一些。”沈君兮也就垂了眼道。 纪雯瞧不见沈君兮眼里的情绪,可她却是知道沈君兮和纪雪之间的过结。 她也就叹了口气,继续道:“听延平侯府的人说,是延平侯世子拉着雪姐儿做那事,才让孩子掉了下来的。这都已经六个月了,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沈君兮听着就挑了挑眉。 “延平侯世子身边不是有通房丫鬟么?怎么还会拉着怀着身孕的纪雪做那事?”她就有些不解地道。 而纪雯也颇为惊讶地看向了沈君兮:“你怎么知道延平侯世子的身边有通房丫鬟?” 沈君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她就神情尴尬地为自己掩饰:“一般大户人家家里不都喜欢弄这些么?” “这么说,寿王殿下身边也有?”没想到纪雯的注意力竟就这样被带偏了。 “那倒没有。”沈君兮就想到了之前被自己误解的春夏和秋冬,这两人现在都被她收编了,和珊瑚、红鸢一道在自己身边服侍。 至于鹦哥,她偶然发现鹦哥对数字的反应很快,便特意将鹦哥送到了秦四身边去学管账,然后帮着她在秦四之间跑腿传话。 “对呀!你瞧殿下身边没有,你姐夫身边也没有!而且咱们纪家的三个男孩子身边也都没有!”纪雯就冲着沈君兮翻了个白眼,“就偏偏他们延平侯府有?所以这算哪门子大户人家的规矩!” 说到这,纪雯竟是满心的忿忿不平。 沈君兮被纪雯这一通抢白呛得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好。 若是自己告诉纪雯,傅家不但有通房丫鬟,还有个阴魂不散的王家表妹,也不知道纪雯会怎么想。 对于这种家风不正的人家,又有什么好多说的? “延平侯夫人怎么说?”痛失了嫡长孙,她可不相信王氏会就这么轻易地算了。 “还能怎么说?”纪雯就撇了撇嘴,“出了这种事,错的从来不可能是自家的儿子,她只怪雪姐儿不要脸,大着肚子还想男人……” 沈君兮听着却是一点都不意外。 依照王氏那喜欢护犊子的性子,这倒像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不过我瞧着那延平侯夫人也没有多少心思再管着雪姐儿,我听闻雪姐儿落了胎后,受打击最大的竟然是延平侯!”纪雯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左右,然后同沈君兮低声道,“雪姐儿落了胎后不久,那延平侯也病倒了,据说是心绞痛,好几天都没起得来床!” 傅老侯爷? 上一世,沈君兮嫁到延平侯府时,傅老侯爷已经去世了,傅辛承了爵,所以她一嫁过来便为她请封了侯夫人。 算一算时间,上一世傅老侯爷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去的,不过她后来听闻府里的老人们说,傅老侯爷根本不是死于什么外间传言的心绞痛,而是马上疯。 被人发现时,他正趴在府里的一个年轻俏丫鬟的身上,王氏因此气得要死,故意拖了两天没给请大夫,结果却延误了傅老侯爷的最佳治疗时期。 现在看来,在女色一事上,傅辛倒是和他爹一样的没出息。 上一世,傅老侯爷的死与她沈君兮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这一世,纪雪会不会背上一个气死公公的罪名,还真让人有些说不准。 难怪她刚才进屋时,就瞧着大舅母齐氏的神情有些恹恹的,想必也是为纪雪急的。 不过各人的路都是各人走出来的,当初若不是纪雪一心想要坑害自己,也不至于反被坑。 她今后的路要怎么走,沈君兮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毕竟上一世和傅辛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她最不愿去回想的过去! 第249章设宴 沈君兮和赵卓在纪府盘楦了一整日,直到陪着王老夫人用过晚膳后,二人才肩并着肩地往通往寿王府的双角门走去。 按照王老夫人的本意,是想留着沈君兮在纪府小住的,但想着两家离得这么近,沈君兮又随时可以回来,她也就没有开这个口。 只是在沈君兮离开时,她又悉心嘱咐了一遍,让沈君兮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沈君兮就想到了纪雯私下里告诉她的话。 乐阳长公主因为担心太早生产对纪雯的身体不好,还特意叮嘱过他们小两口,让他们迟几年再要孩子。 遇到个这么通情达理的婆婆,纪雯真觉得这是自己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瞧着纪雯夫妻恩爱、婆媳和睦,沈君兮还真庆幸那时候的自己为纪雯争取了一把。 路上,沈君兮就同赵卓说起这件事来。 赵卓听着也笑了起来:“今日子衍还同我说起这事呢,他说那日若不是我们两去寻了他,他就是死也不敢动这样的心思,还说要挑个日子,在春熙楼摆上一桌,好好地谢谢我们两。” “算他还有些良心!”沈君兮也跟着笑道。 两人就这样一路有说有笑地回了寿王府。 赵卓既然单独开了府,每日自然就多了些俗事要处理,再加之他刚从宫里出来,手头可用的人也不多,有些事就不得不亲力亲为。 这些年沈君兮的田庄、铺子上倒是出了不少能独当一面的管事,可那毕竟是她的人,她不好贸然给赵卓推荐,不然被有心的人看了,还以为她迫不及待地想往赵卓身边安插人手。 既然赵卓不说,沈君兮也就当成了不知道。 她每日只管吃饭睡觉,闲暇时逗一逗小毛球。 自从她将田庄、铺子里的事都交给那些管事,并许以一年一到两成的干股后,他们这些人干起活来也就特别卖力,让沈君兮管起这些事来比上一世还要省心。 她也就想起上一世帮助自己良多的富三奶奶来。 昌平侯府那位庶出的富三少爷只比自己大两岁,算算年纪,也到了要说亲的时候了。 只是不知道昌平侯夫人还会不会为他再选上富三奶奶? 沈君兮的情绪就变得有些惆怅起来,但她还是传话给了秦四,让他帮忙留心着点这件事,但又特别交代他不用插手,只要留意着点消息便成。 秦四接到这样的消息也很是意外。 但一想到沈君兮从来不会让他们做无谓的事情,也就没有多想地将事情交代了下去。 日子转眼就到了端午节,过了端午节后,便一天热过一天。 寿王府得益于原来是永寿公主府的后花园,当年永寿公主为了避暑,特意在园中开凿了一个人工湖,而且在湖边还建了不少用来纳凉的石舫、亭阁,湖上还弄了个九曲长廊。 每年一到了盛夏,湖中开满了亭亭玉立的荷花,人走在九曲长廊上,就好似走进了荷花丛中。 在这园子被荒置的时候,这园子里也就长满了荒草,娇贵一点的花草自然是没能活下来,可这一池的荷花,却一直在自生自灭,未曾停歇。 昭德帝将这一处花园子赏给赵卓后,自然是派了花匠来将这园中的花草重新打理了一番。 刚刚种下的花草自然还难成气候,也就这一池荷花应时而开,给这园子添了一股欣欣向荣的气象。 沈君兮瞧着那些荷花开得比碗口都大,也就起了心思,想请纪府、林府和许府的女眷们过来赏花。 既然是开花会,不免就要提前做下准备:用什么菜单、备什么茶水、请哪个戏班子……都得提前决定好。 纵是上一世沈君兮已做到了长袖善舞,可这一世,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内院里这些跟着她的丫鬟婆子们历练得还是太少,而寿王府之前又没有先例可循,遇到这样的大事多少有点顾此失彼。 沈君兮就让珊瑚回纪家去问了主持中馈的二表嫂文氏。 文氏查了纪府历年春宴的账册,并誊抄了一份给珊瑚,让她带回给了沈君兮。 沈君兮也就按照那张单子,开始依葫芦画瓢。 她领着寿王府的这些管事和仆妇们一起集思广益,然后又一桩桩一件件地落实,到了宴请的那日,倒也没出什么纰漏。 而这,因为是寿王府第一次大宴宾客,赵卓还特意去帮沈君兮迎客。 来赴宴的女客没想到竟会遇着寿王爷,一个个受宠若惊之外,对沈君兮这个寿王妃却是心生羡慕。 她若不是被寿王爷捧在了心尖尖上,寿王爷的姿态怎么会摆得如此之低? 只不过这话,却是没人敢说出来的。 沈君兮将上午的宴饮设在了荷花池边的凉亭内,上午的日头并不烈,照在身上甚至还有点暖暖的感觉。 她一早就叫人在亭子里摆上了竹榻,熏上了驱蚊的馨香,备好了瓜果茶点,还安排了乐工在一旁抚琴助兴。 最先来的自然是王老夫人等人。 因为有两府间的双角门,纪家的人根本不用马车出行。 当她们被引至凉亭时,便被眼前的园林景色所吸引了。 谢氏素来喜欢与沈君兮打趣,只听得她道:“我道王妃怎么好几日都没有回去看我们了,原来是这边的风景独好呀!别说是你了,我瞧着都不想回去了!” “三嫂要是愿意,只管住下来!想住多久都成!”沈君兮也掩了嘴笑,“就怕三哥找上门来管我要人!我是放,还是不放呀?” “哎呦呦,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谢氏佯装败下阵来,故意凑到王老夫人跟前道,“我可是说不过我们家的王妃了……” 王老夫人一下子就被逗乐了。 不一会的功夫,林家的老太君便由林三奶奶虚扶着一路走来,她们身后还跟了不少人,其中就有林老太君的儿媳妇和孙媳妇。 纪家的众人也就起了身,而作为女主人的沈君兮则是迎了出去,在同林三奶奶笑着点过头后,就在另一侧虚扶了林老太君。 “你这可是个好地方!”瞧着一路上的景致过来,心情大好的林老太君也就和沈君兮说说笑笑地进了凉亭。 王老夫人带着纪家的女眷同林老太君带来的女眷互相见了礼,大家刚要坐下,许家的女眷也过来了。 第250章冰鉴 大家又是一番起身、见礼、互相契阔。 三家平日里虽然住得近,可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互相走动一下,平日里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让几家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不一会的功夫,刚还凑在一起的三家人也就不知不觉地分了堆。 王老夫人自是和林老太君还有许老安人坐在了一起,三个老姐妹也就聊起她们老一辈人的生老病死,因为齐大夫人借口要去延平侯府探望纪雪,因此林三奶奶也就和许二夫人凑了堆,坐在另一侧吃着瓜果,说着彼此听来的八卦,跟着她们而来的姑娘和媳妇子们则是靠到了凉亭的栏杆边,拿着鱼食喂起水里的锦鲤来。 大家在凉亭里小坐了半日,便有人来请她们移驾入席。 沈君兮将中午宴请的地方安排在离凉亭不远的菡虚阁,因为考虑道中午的暑气重,她还特意让人在菡虚阁内设了冰鉴。 说是冰鉴,其实是个带夹层的掐丝珐琅的小铜柜子。 可以从柜子的顶部打开夹层,往里面添冰,就能在小铜柜子里冰镇瓜果美酒。 柜子虽然不大,可因为要用到黄铜,一个柜子的造价也不菲,再加之为了摆在屋里好看,特意做成了掐珐琅丝填色的工艺,特别的费时费力。 在京城,想弄上一台冰鉴,绝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 宫里当年倒是御造了几台,除了一台摆在了曹太后的慈宁宫,另一台摆在了昭德帝的御书房,其余的便被锁在了内务府的库房里。 而这一次皇子大婚,不知为何,昭德帝却只单单赏了寿王府一台冰鉴。 因此,今日到寿王府来赴宴的人中,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冰鉴的实物,不免就有些好奇地围了上来。 待大家都饮着从冰鉴中取出的酸梅酒后,就惹得林三奶奶很是羡慕地道:“这可是个好东西,只可惜是个千金难求的,不然的话我一定要置办上一件,哪怕是摆在屋里也显得阔气呀!” 林三奶奶的话就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林老太君却是佯怒地指着林三奶奶嗔道:“家里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败家子精?” 然后就有人为林三奶奶出来打圆场:“老太君千万可别这么说,不说别的,这冰鉴可比一般的铜鼎摆件来得实在,真要到了三伏天谁家不希望屋里有个这东西?莫说是林三奶奶了,我瞧着也想要呀!只可惜这京城里却没有地方买去。” 这一边说着无心,沈君兮那一边却是听者有意。 其实这冰鉴的构造并不麻烦,自己若是将这台冰鉴交给秦四,以他的头脑,不怕弄不出一样的来。 再加上那些平日里喜欢在天一阁里出入的都是不差钱的主,这冰鉴真要是仿制了出来,还真不愁没有销路。 因此沈君兮也就在花会散场后,让人将这冰鉴送到了天一阁,秦四马上就理解了沈君兮的意图,着手找起工匠来,只是这些都是后话。 饭后,大家又用了些茶,然后又说说笑笑地往戏台子去了。 当年的永寿公主是个最爱听戏的人,不但府里养着戏班子,还特意在花园子里砌了个三层的戏台子。 只是这戏台子刚完工没多久,便发生了“安庆王谋逆”的事。 比人家遇到这种事,自然是躲都来不急,可永寿长公主却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将安庆王的儿子藏匿在了府上。太宗皇帝得知后,顺便也将永寿长公主府也给抄了。 这个戏台子就这样沉寂了几十年,直到昭德帝将这处园子赏给了七皇子赵卓开府。 沈君兮今日请了京城炙手可热的庆余班来唱堂会。 庆余班原先在京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戏班子,却因为早些年在天一阁的戏台上唱戏而捧红了好几个角,在京城里戏约更是不断。 那庆余班的班主也是个懂事的,戏班子虽红了,却一直没有把天一阁的这份关系丢掉,不但让戏班子里的小辈们继续在天一阁的戏台上历练着,而且不管他们的时间排得有多么紧,对天一阁一直是随叫随到。 一行人到了戏台子后,余庆班的班主便拿了点戏单来。 这些人里,虽然以沈君兮的身份为尊,可她毕竟是家中的晚辈又是今日的请客人,自然就将点戏的事让给了王老夫人等人。 而王老夫人和林老太君、许老安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平日里也就喜欢热闹,因此她们分别便点了出《大闹天宫》和《牡丹亭》。 不一会儿的功夫,戏台子上便咿咿呀呀地唱开了。 开始演《大闹天宫》的时候,台上打打闹闹的也还热闹,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可到了唱《牡丹亭》的时候,几个小辈就有些坐不住了。 芝哥儿和荣哥儿还好,早就被各自的奶娘哄睡了,只是林家和许家带过的小姑娘们碍于家中长辈的余威,不敢随意乱跑,就只能坐在一旁呵欠连天。 沈君兮瞧见了,也就让人引了她们去石舫那边玩。 而王老夫人和林老太君则是坐在那打起盹来,若不是许老安人和林三奶奶她们还看得津津有味,沈君兮都差点要怀疑这余庆班是不是浪得虚名了。 就在沈君兮陪着众位夫人听戏的时候,外间却突然听得了喧哗声。 仔细一听,竟是有人在争吵。 沈君兮就有些不悦地皱眉。 她身边不应该有这种不懂规矩的人。 沈君兮便不动声色地起了身,去了外间。 只是她人还没有露面,就听得一记响亮的耳光声,紧接着就听到了段嬷嬷那倚老卖老的声音:“小浪蹄子,觉得自己在王妃面前得脸了?竟然敢挡着嬷嬷我的路?我不过是要进去给各家的夫人请个安而已,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段嬷嬷,真不是我不让您进去,实在是王妃之前有过交代,不让闲杂人等入内的!”紧接着沈君兮就听到了珊瑚那有些委屈的声音。 “闲杂人等?嬷嬷我是闲杂人等么?”那段嬷嬷一听,简直要气炸了,她用力推搡着珊瑚,“你再挡着我,当心我叫人把你卖到勾栏院里去!” 第251章哄骗 “是谁这么威风?竟然在王府里对我的人要打要杀的?”听到这,沈君兮便再也忍不住了,她从之前藏身的屏风后现了身。 段嬷嬷一见她,就收了几分刚才的倨傲之色。 沈君兮见段嬷嬷的神色所收敛,语气也跟着放缓了几分:“原来是段嬷嬷呀!我还以为是哪个不动规矩的小丫鬟在此喧哗呢!” 段嬷嬷的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好看。 她是宫里赏赐下来教王妃学规矩的,现在却被王妃说成了没规矩,以后她在这府里说话还能有什么威信? 一定是珊瑚那个小贱蹄子在王妃跟前说了什么! 自己曾不止一次地提醒过她,像王妃那样,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是不合适的,要是在宫里,早就会被太后娘娘责罚了。 岂料自己的好心提醒,却被这个小蹄子置之脑后,非但不在一旁规劝着王妃,反而纵容着王妃。 王妃才多大? 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而已! 经常被她身边的这群小贱蹄子哄着、拿捏着,将来还能有什么好? 一想到这,段嬷嬷就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无比重大,也就更能明白太后娘娘将她赏赐下来的良苦用心。 “奴婢见过王妃!”段嬷嬷的神色就变得恭敬了起来,“奴婢听闻秦国公府的王老夫人今日过了府来,就想去给老夫人请个安,岂料珊瑚这小妮子竟不让我进去……” 沈君兮就有些意外地看了珊瑚一眼,而珊瑚听得段嬷嬷这样说自己,也就急得想要为自己申辩。 段嬷嬷又岂会如她的愿? 因此,她也就冲着沈君兮使了个眼色,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瞧着段嬷嬷这一脸神秘的样子,沈君兮便笑着同她走到了空空的廊檐下:“此处无人,嬷嬷有什么话,只管说。” “娘娘!您得小心着身边的这些人,她们可对您不安好心呀!”段嬷嬷在说这话时,一脸急色,显得很是一本正经。 沈君兮却是在心中冷笑。 她还真将自己当成小孩子哄骗不成? 她自幼身边就是珊瑚她们几个服侍着,她们是真心还是假意难道自己还会分辨不清楚么?哪里用得着她在这里挑拨离间? 段嬷嬷见沈君兮一脸的不以为意,更加压低了声音道:“王妃别以为老婆子我这是信口开河,府里的人都知道王妃现在还没有同王爷圆房,而您身边的这几个丫鬟却是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段有身段,您现在这样的抬举她们,却保不定她们不生二心,要知道在这王府里哪怕只做个通房丫鬟,都比一般人家的少奶奶都过得滋润……” 这段嬷嬷的话已经说得如此明显,沈君兮再继续装傻就有些不合适了。 “那照嬷嬷的说法,该要如何处置才好?”沈君兮就剃了眼还候在屋里的珊瑚,佯装心焦地道。 段嬷嬷一瞧沈君兮的反应,心下便有了几分得意。 “这事还不好办?王妃只需将身边服侍的人都换掉便是。”段嬷嬷就特意往沈君兮跟前凑了凑,用手掩了嘴道。 “换人?”沈君兮却是一脸惊愕,“她们都是跟着我从秦国公府过来的,若是她们都不可信,那还有谁可信?” 段嬷嬷眼见着大功告成,又哪里会允许沈君兮在自己的跟前打退堂鼓? 她也就继续鼓动道:“娘娘身边的这些丫鬟,不可能总拘着她们一辈子,迟早是要放出去的,既是这样,迟放不如早放。我瞧着珊瑚那小妮子也是快二十的人了?这都要成老姑娘了!外头的人知道的只道是娘娘身边离不得她,不知道还道咱们王府这是有违天和。” “既是这样,还不如早些体体面面地将她们都嫁出去,这才是全了王妃与她们主仆一场的情分!” 段嬷嬷说得很是真挚,若不是有重生一次的经历,自己说不定还就信了她。 沈君兮意味深长地看着段嬷嬷。 而段嬷嬷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恭顺,仿若刚才那一番话根本不是她所说的一样。 “嬷嬷说得很是在理!”沈君兮也就冲着段嬷嬷皱了皱眉头,“只是这样一来,我怕我身边的人手会不够用……” “这个王妃倒不用担心。”段嬷嬷也就对着沈君兮拍着胸脯道,“我保证帮娘娘寻得更好的人来!” 沈君兮瞧着段嬷嬷,觉得她这话绝不是只是说说而已,也就同段嬷嬷笑盈盈地道:“那就有劳嬷嬷了。” 一听王妃竟然答应了自己所说的事,段嬷嬷的心里就难掩一阵激动。 到底是年纪小,好哄骗。 段嬷嬷面上笑嘻嘻地应着,心里却不无得意,然后美滋滋地离去了,就连她之前为什么会来这戏台都给忘了。 见着段嬷嬷离开的背影,沈君兮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她将珊瑚叫了出来,并同珊瑚说了刚才段嬷嬷跟自己所说的那些话。 珊瑚一听,神色大惊,连忙跪到了沈君兮的跟前:“王妃,我和红鸢几个绝不会对您生二心的。” 沈君兮就瞧着噗嗤一笑。 “你这是做什么?”看着一脸急色的珊瑚,沈君兮便同她笑道,“你和红鸢跟在我身边五六年了,你们是什么人,难道我不知道?还得让那段嬷嬷来提醒?至于春夏和秋冬,她们本是宫里的人,若不是十分可靠,王爷也不会将她们带出来。” “倒是那段嬷嬷,她安的什么心可就不知道了。”沈君兮瞧着珊瑚冷笑道,“之前我只道她是宫里赏下来教我规矩的,我客客气气地应付完她那几个月便成了,没想她倒是赖上我们寿王府了,可她若是老老实实的在府里呆着,我倒是不介意在府里多养这么一个人。可她若是想在我这王府里生事,就别怪我要收拾她!” “但是段嬷嬷她到底还是提醒了我一件事,”说话间,沈君兮的眼神也就变得狡黠了起来,“是时候帮你物色个人家了,你心中可有中意的人?” 第252章待客 珊瑚听着就脸色一红,神态也变得扭捏起来。 沈君兮毕竟是活过一世的人,哪里会不懂她这小女儿的心态。 于是她便同珊瑚笑道:“到底是谁?让我看看能不能为你牵线搭桥。” 珊瑚的脸就更红了,可神色中却多了一丝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忧伤。 “怎么了?”沈君兮瞧向了珊瑚,“你倒是瞧上了谁?竟让你觉得如此为难。” 珊瑚就咬了咬唇,显得一脸为难。 沈君兮就在心里称了奇。 珊瑚究竟瞧上了谁,竟会让她觉得这是一件很难开口的事。 “难不成你瞧上的是个有妇之夫?”沈君兮私下里与珊瑚她们相处时,并不喜欢装腔作势,她更多的是将她们当成了自己的姐妹。 这一点珊瑚她们也是心知肚明,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们将心比心,服侍起沈君兮来也就更为上心。 “不!不是!”珊瑚听着心却是一惊。 这府里的有妇之夫可只有王爷一个! 何况先前还有段嬷嬷那个多嘴的,可别让王妃生出了什么误会才好,要不然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听着王妃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还是把话说清楚得好。 “配不上?”沈君兮却是咂摸起珊瑚的这话来,平日里能和珊瑚打交道的就那么几个,那究竟是谁,竟会让珊瑚觉得自行惭愧? 两边府里的那些小厮就不用说了,珊瑚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拿一等大丫鬟月俸的人,不可能觉得自己配不上。 而自己田庄、铺子里的那些管事们…… 他们每次来同自己请示或是对账时,多半时间都是珊瑚陪侍在一旁,迎来送往间,也没瞧见她对谁有过不一样的地方。 因此,那些管事们也不可能。 那到底是谁? 沈君兮就瞧向了珊瑚,而珊瑚却是低着头,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 而这时,刚好有婆子来传话:“王爷刚派了人过来传话,说既然王妃这有客,王爷今晚正好出府去赴个宴,特意来知会王妃一声。” 沈君兮也就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王爷身边可带了人?” “回娘娘话,席护卫跟着王爷一块出去了。”那婆子站在前庭里回着话,虽然隔得远,声音却是很大。 既然是带着席枫,想必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君兮在心里想着,却在一转身时,发现了珊瑚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难不成珊瑚瞧上的是赵卓身边的人? 沈君兮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因为自己和赵卓的关系,珊瑚与席枫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少! 而且席枫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珊瑚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也是正常。 为了验证自己心里的这一想法,沈君兮故意用珊瑚能听到的声音嘟囔道:“怎么又带着席枫出去了?之前不是说席枫这人只会认死理,不如徐子清会变通么?” 果然,珊瑚的脸上就有了担忧之色。 沈君兮的心中也就有了数。 只不过赵卓身边的人,却不是她可以随便调派的,她得问过赵卓的意见才能做决断,毕竟这是夫妻间必须要有的尊重。 因此,沈君兮决定暂时先放珊瑚一马,也就正色跟她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你找个时间悄悄地找个人牙子买几个身家清白的小姑娘放在田庄里好生调教着,即便将来你或着红鸢出了府去,我身边也不至于无人可用。” 珊瑚起先听着王妃终于不再纠结于她的心悦之人是谁,而稍稍松了口气,可后来听得要将她们几个放出府去时,又是一阵脸红。 听王妃这意思,恐怕真是动了要把自己配人的心思了。 一想到这,她就有些后悔没同王妃实话实说,她心仪席护卫已久,可若是王妃将她配给了其他人,她还真是心有不甘。 她就有些后悔刚才的腼腆来,之前死活不肯说而现在想要再提,显然就变得不合时宜了。 珊瑚也就在心里叹了口气,应下了王妃的吩咐。 瞧着珊瑚眼底的落寞,沈君兮的心下就更有了把握。 待她将林老太君等人送走时,城中已是临近宵禁。 好在林家和许家都住在清贵坊,不多时便各自归了家。 王老夫人等人自是不用说,因为两家有双角门相通,她陪着沈君兮送了客后,这才拉着沈君兮的手往回纪府的双角门而去。 “瞧着你在这府中能够独当一面,外祖母也就放心了。”一路上,王老夫人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沈君兮的手,“我原以为你应付不来这些,没想到你今日的安排却是有模有样的,一点都不像是个掌家的新手。” 沈君兮哪里敢贪功,连忙将自己向二表嫂文氏求助的事说了。 “好好好,”王老夫人听着就更高兴了,转身就向文氏伸出了手。 文氏见了,赶紧上前扶住了王老夫人的手。 王老夫人也就很是高兴地说道:“这人与人之间,就应该是你帮我,我帮你,大家过得亲亲热热的,家里才会一团和气!” 只可惜,这样简单的道理,老大的媳妇却不明白。 这让人不开心的念头,只在王老夫人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她笑着同众人道:“以后大家都要如此才好!” 沈君兮就跟着众人一起笑着应了,将王老夫人送到了双角门。 沈君兮原本想跟着王老夫人一起去纪府的,结果却被王老夫人叫住了脚步。 “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也回去早点休息。”王老夫人就看着沈君兮道,“过两天再来看外祖母!” 沈君兮还欲坚持,没想王老夫人却比她还要坚持。 谢氏也就上前笑道:“王妃是担心我们这么多人都服侍不好老夫人么?你就放一百个心!” 沈君兮自然知道这是三表嫂在同自己说笑,也就同文氏和谢氏两位表嫂道了谢,目送着她们的背影离开。 待她回到双芙院时,赵卓早已经回来,洗漱过的他正倚在次间的罗汉床上想着什么。 第253章报喜 见着沈君兮进得屋来,赵卓也就笑着起身相迎。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素纱衣,半干的头发垂额前,凭白增添了一份慵懒之意。 “大家对今日的宴请可还满意?”见着沈君兮的眉间似乎有了些倦意,他也就命人为沈君兮准备洗澡的热水,并亲自上前帮沈君兮卸了发间的钗饰。 沈君兮在王府中宴客,自然就不能打扮寒酸了去,虽然不用像进宫那样按品大妆,可王妃应有的姿态却是要拿出来的。 因此她这头上就不可避免地插满了镶宝石的钗环。 当沈君兮去洗漱时,赵卓便随手拿起一根赤金镶红宝石发簪在手里掂了掂,差不多有五六两重。 也就是说,沈君兮今日在头上顶了差不多五六斤的钗环和人笑语嫣然了一天。 赵卓莫名地就觉得心疼起来。 待沈君兮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净房里出来时,赵卓也就很是自然地从珊瑚等人的手中接过了帕子,帮沈君兮擦拭起头发来。 可沈君兮却有些受宠若惊。 不管怎么说,赵卓总是王爷之尊,怎么能让他做一些本该丫鬟们做的事? 赵卓却是不以为意地笑道:“有什么关系,可别忘了,你是我的王妃,我的妻,我对你做这些并没有什么不对?” 沈君兮听得赵卓这么一说,便跟着嫣然一笑。 上一世,她倒是个囿于礼法的人,一直与那傅辛相敬如宾,可最后呢?他却嫌自己用情不及他的表妹王可儿。 这可真是天大的讽刺! 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再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因此沈君兮也就放松了心态,任由赵卓为她擦着头。 沈君兮的发丝很是柔软,赵卓抚在手上,却觉得自己拿着的是一匹散发着淡淡花香的黑缎。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生怕因为自己一个不小心,而将这匹黑缎给擦毛躁了。 也正是因为赵卓这轻柔的动作,让沈君兮觉得很是受用,加之她又劳累了一天,眼皮竟然急这样一搭一搭地合上了。 待她再睁开眼时,竟瞧见了窗外的晨曦,听到了屋外的鸟叫声。 她扭头看了看身侧,并没有赵卓的身影,只是身侧那显得有些凌乱的床单却是明显有人睡过的痕迹。 这家伙,又去练武堂了么? 沈君兮默默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竟然又睡了过去。 没想到她这一睡,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一想到这是最被段嬷嬷所诟病的事,沈君兮就愉快地起床用了个早中饭。 “段嬷嬷那边可有动静?”沈君兮让人撤走餐桌后,也就问起了身边的珊瑚。 “还没有,听段嬷嬷屋里的小丫鬟说,段嬷嬷一直呆在屋里,哪里也没去。”珊瑚便摇头道。 “既是如此,赏那小丫鬟二两银子,让她将人盯紧着些。”沈君兮便笑道,“并告诉她,为我办事,我不会亏着她。” 珊瑚这边也就应了下去,而红鸢则是一脸喜气地走了进来。 “娘娘,老夫人使了人过来报喜,纪二夫人在山东生了个大胖小子!”珊瑚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一股子喜气是压也压不住。 “真的?”沈君兮一听,就高兴地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算算日子,二舅母应该是在三月间就生了的,怎么这报喜的消息才到?” “这……奴婢可就不知道了……”听着沈君兮的问话,红鸢也是一脸的为难。 瞧着红鸢的样子,沈君兮也觉得自己是昏了头,红鸢是自己身边的丫鬟,她怎么会知道纪府里的事? “快,快,快,给我更衣!”沈君兮就趿着鞋子下了罗汉床,“我去找外祖母问问去。” 屋里的丫鬟们哪里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就给沈君兮换好了衣服,然后沈君兮便摇着一把宫扇,从双角门去了纪府。 王老夫人的翠微堂里一派喜气盈盈,文氏和谢氏都陪坐在王老夫人身旁,而芝哥儿则是带着荣哥儿满地跑。 一见到沈君兮,两个小不点便大声叫喊着“姑姑,姑姑”地围了上来。 沈君兮便笑着从荷包里拿出了几粒窝丝糖,芝哥儿和荣哥儿兴高采烈地接过窝丝糖便跑了。 因为沈君兮如今是王妃的身份,王老夫人等人便要起身同她行礼。 沈君兮连忙扶住了王老夫人道:“外祖母这是要折煞我么?之前不就说好了,我平日里回来只行家礼么?您要是再这个样子,我可不敢回来了!” 沈君兮的语气亦娇亦嗔,却是将王老夫人给哄笑了。 说话间,沈君兮却发现大舅母齐氏也在屋里,只是和她以往跋扈的样子相比,现在却显得衰老了许多。 沈君兮暗地里称奇,但还是同大舅母见了礼,至于大舅母为何会显得憔悴,沈君兮却是只字未问。 大舅母的两个儿子均是事业有成,妻子知书达理,孩子聪明伶俐,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让她忧心的地方。 她之所以会这样,也就只能是为了纪雪了。 上次听闻纪雪小产了之后,沈君兮只是礼节性地让二表嫂文氏带了根三十年的人参过去。 倒不是她想与纪雪示好,她只是算着那傅老侯爷上一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离世的,送根参过去,若是能帮着吊着口气也是好的。 因为她不想让傅辛这么早就继承延平侯府的爵位。 但依着纪雪与那傅辛的关系,她会不会将那支参拿出来又两说。 王老夫人见着沈君兮自是高兴。 “你二舅母真是没白疼你一场!”她也就拉着沈君兮的手笑道,“我还使了人给雯姐儿带了话去,若没有意外,她今日应该也会回来!” 王老夫人这边的话音刚落,那边就来了人报长公主府的马车到了。 不一会的功夫,纪雯便走了进来。 “就知道你会比我先到。”在同王老夫人见过礼后,纪雯便拉着沈君兮道,“我可是听闻你昨日在府里大宴宾客,你怎么没有给我下帖子?” 虽然是坐着马车而来,可这初夏时节,还是让纪雯热得满头是汗。 沈君兮也就拿出帕子来,帮她轻拭:“不过就是请了林家的和许家的女眷们,算不得什么大宴宾客,天太热了,也不好意思让你们顶着大热天的跑一趟不是?” 第254章听闻 纪雯觉得沈君兮说得在理。 今日若不是听闻了母亲和幼弟的消息,她也不想在这大热天里跑这一趟。 只是与沈君兮说了这几句后,纪雯也就同王老夫人奇道:“既然母亲在三月的时候便已生了幼弟,为何到现在才给我们消息?” 王老夫人便是一副就知道你们会这么问的表情。 她让李嬷嬷拿出了二儿子纪容若从山东寄来的信。 原来董二夫人在生下小儿子后,便发现他的情况有些不太好,看那样子,好似有些先天不足之症。 董二夫人怕自己同这孩子的缘分浅,便让纪容若暂时压下了往京城报喜的消息。 没想这孩子却是个命大的,经过一两个月的调理和救治后,终于转危为安,纪容若这才敢往京城里报了信。 听得这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在场的人无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有后福的!”本来坐在一旁,并没有什么存在感的齐大夫人却是突然道。 王老夫人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而纪雯则是将沈君兮拉到了一边道:“纪雪的事,你听闻了么?” “她又有什么事?”沈君兮身边的人素来知道她与纪雪的关系不好,因此延平侯府的事一般都不会报到沈君兮的跟前来。 纪雯一瞧沈君兮的样子,便知道她什么也不知晓,于是就同她道:“纪雪那孩子不是掉了么?那延平侯夫人的意思是,延平侯是因为到手的孙子突然没了,这才病倒的,因此她想将娘家的侄女抬给那延平侯世子做妾,若是运气好,怀上了孩子,说不定延平侯爷的病就好了!” 听着这话,沈君兮就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抬王可儿做妾?! “这到底是延平侯夫人的意思,还是延平侯世子的意思?”沈君兮联想着前世发生的事,不禁奇道。 上一世,延平侯府为了让她大大方方地拿出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还不曾做得如此的明目张胆。 纪雪嫁过去还不足一年,她那孩子也不过才落了两三个月的样子,傅家就露出了如此恶心的嘴脸,是因为他们觉得纪家没人了吗? 竟敢这样打纪家的脸! “这事大舅母怎么说?”大舅舅在军中,平日里定是没有功夫管这些事。 而外祖母早些年就不管纪雪的事了,能为纪雪操心的也就只有大舅母了。 难怪刚才自己瞧着她就是一副憔悴的模样。 “还能怎么说?”纪雯却是叹了口气,“现在傅家将延平侯爷病倒的事全都怪罪在纪雪的身上,口口声声这都是纪雪害的。” “大伯母觉得理亏,也不好同傅家的去理论。”纪雯悠悠地叹道。 沈君兮听着却是冷哼了一声。 “我算是瞧出来了,大舅母也是个外强中干,窝里横的。”沈君兮冷笑道,“之前瞧着她那一副强势的样子,我还道她有多厉害呢,现在人家都欺负到头顶上来了,她倒是没了主意了。” 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纪雯却是拉着沈君兮的手道:“这么说来,你有主意?” “主意自是有,只不过却不能由我出面!”沈君兮同纪雯道,“你出面也不是很合适,毕竟我们都是外嫁了的女儿。” “两位嫂嫂呢?”纪雯想了想道,“她们都是纪雪的亲嫂嫂,由她们出面,旁人应该没有多话可言?” 沈君兮觉得若是由文氏或是谢氏出面那自是最好。 于是纪雯便去叫来了文氏和谢氏。 纪雪的事,她们两个自然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因为婆婆齐大夫人不想将事情闹大,让纪雪在傅家难做人,她们也就听之任之了。 “这怎么行?”沈君兮得知了两位嫂嫂的态度后也就道,“纪家可不是纪雪一个人的纪家,她在外面吃了亏,娘家却没有人为她说话,到时候京城里的人还以为咱们纪家是好欺负的。” “两位嫂嫂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两位哥哥着想?还有芝哥儿和荣哥儿,他们才这么点点大,若是让人觉得纪家人是好欺负的话,他们两个长大了以后该怎么办?” 文氏和谢氏也就互相对视了一眼,也知道沈君兮所说的不是骇人听闻。 “那我们该怎么办?”谢氏也就问道。 现在傅家口口声声称是纪雪气得延平侯爷病倒的,她们根本就不占理呀! “既然他们说是因为纪雪而气病的,那我们就去寻了那个为延平侯爷诊病的大夫好了。”沈君兮却是笑道,“看看这延平侯爷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不能他们延平侯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文氏一听,便正色道:“事不宜迟,那我便派人去寻那个给延平侯爷瞧病的大夫去!只是京城里的大夫那么多,不知道这延平侯府平日里喜欢请哪一位。” “先试试杏林堂的陈大夫。”沈君兮想了想道。 延平侯府传到傅辛爷爷的手上时就已开始式微,一个从小就耳濡目染并且养成大手大脚花钱习惯的人,对家中的庶务又是一窍不通,从他那辈起,延平侯府便开始坐吃山空。 待传到傅辛父亲的手上时,延平侯府差不多就是个空架子了,全靠着王氏的那点嫁妆在支撑。 等到自己嫁到延平侯府,王氏便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把管家的重任一股脑地都扔到了自己的头上。 因此,傅家根本请不起像傅老太医那样的名医,每次王氏一有什么头疼脑热,都喜欢叫人去请杏林堂的陈大夫。 文氏也没问沈君兮为何知道得这么多,而是直接叫人去寻了那陈大夫来。 那陈大夫原本以为自己是要到秦国公府来出诊的,因此挎着自己出诊的药箱就来了。 毕竟事涉延平侯府的辛秘,沈君兮等人一早就将身边服侍的人都遣了出去,因此当陈大夫进得花厅时,便瞧见了一屋子的年轻女眷。 陈大夫不是个迂腐的人,可他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因此就有些惶惶地道:“不知是哪位太太身体抱恙?” 也不待旁人说话,沈君兮便从腰间掏出了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到了陈大夫的跟前:“今日请陈大夫来,并非是为了瞧病,而是因为我们有事相询!” 第255章辛秘 陈大夫并不傻,一瞧纪家的人摆出这样的阵势,他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医家有替病人保密的义务,不然的话,若是瞧个病便满世界的宣扬,以后谁还敢找这个大夫看病呀! “这恐怕不合规矩。”陈大夫瞧着沈君兮手里的这锭银子,心下里虽然想要,可也不得不三思。 可沈君兮也没打算与这陈大夫打哑谜,见对方不收自己的银子,她也就将那银子先放到了桌上,然后与这陈大夫开门见山道:“我们自然知道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若不是那傅家肆无忌惮地打我们纪家的脸,做为亲家,我们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于是沈君兮便将傅家是如何将延平侯爷病倒的事怪罪到纪雪头上,又是怎样逼着纪家同意让那延平侯世子纳妾的事都告知了那陈大夫。 那陈大夫听着却是汗涔涔的。 这些侯门世家谁没个辛秘事?怎么偏偏就叫他给碰上了呢? 碰上就碰上了,现在她们这显然还想让自己跟着搅进去呀! 他就恨不得自己根本就没来这一趟! “我们今日请陈大夫来,就是想问一下那延平侯爷到底得了什么病?真就是让那延平侯世子纳个妾,冲个喜就能好?”文氏坐在一旁,也跟着帮腔起来。 那陈大夫便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什么都不说,自然是无法出得了这纪家的大门,于是他也就让屋里的众人再三保证,不能说这话是从他这传出去的。 沈君兮却只是瞧着那陈大夫盈盈地笑,却始终没有说话。 那陈大夫终于意识到在这件事上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毕竟以他的一己之力跟秦国公府、寿王府还有长公主府做对,那就是以卵击石。 “延平侯爷……得的是马上疯……”陈大夫在叹了口气后,也就有些磕磕巴巴地道。 听懂的了,脸上自是一片尴尬,没听懂的,便是满脸的茫然。 纪雯就是那没听懂的,可她瞧着大家脸上的神色不对,她也没好意思往下追问。 那陈大夫也就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他一个大男人该如何同这一屋子的年轻小媳妇解释什么叫做“马上疯”。 果然! 看来这一世,那延平侯爷还是没能摆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命运! “哎呀,陈大夫果然是妙手回春啊!”沈君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突然大声道,“原来我刚才的不舒服,竟然是因为中了暑呀!还烦请陈大夫开两剂去暑的汤药才好!” 起先大家还没明白沈君兮为何会这么一说,但大家马上都明白了过来。 文氏也配合着说道:“还请陈大夫开方子,然后我好叫人去杏林堂里抓药。” 那陈大夫也就在心里感慨着,这一屋子的人还真是人精,他赶紧写了一张去暑热的方子。 而文氏也命人拿来了诊金,然后再叫人将陈大夫送回了杏林堂。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送走了陈大夫,纪雯也就问道,“瞧这陈大夫一副生怕惹事上身的样子,恐怕是不愿为我们出头?” “没事,”沈君兮却是笑道,“只不过这事恐怕得让三表嫂去那傅家跑一趟,因为那王氏就是个喜欢犯浑的,我怕二表嫂去了,会被她怼回来!” 谢氏听着也就挑了眉,然后同沈君兮笑道:“感情,我在王妃的心目中就是个泼妇呀!” “只是我什么时候去傅家比较好?”说笑归说笑,谢氏还是不忘自己的正事。 “这个先不忙,我还得再去寻个人。”沈君兮就故作神秘道。 上一世,延平侯爷死于马上疯。 可这毕竟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因此王氏便趁着延平侯爷人事不知的时候,将延平侯出事时的那俏丫鬟卖到了勾栏院。 这还是自己在傅家当了家后,偶尔听到府里的老人们提起,才知道这事。 这一世,延平侯爷发病的时间和上一世差不多,为了掩盖延平侯爷的丑行,王氏很有可能又将那丫鬟给卖掉了。 从今日那陈大夫的表现来看,他是不可能出来做证的。 那她们就只能从那个被卖掉的丫鬟身上找突破口了。 王氏敢这样拿捏着纪家,就是吃定了纪家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当初纪雪是如何嫁到傅家去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在这件事上,纪家也不可能和傅家掰扯得太清楚。 那王氏便是利用了纪家的这种心理,将所有事都怪在了纪雪的身上,然后逼着纪家就范。 可惜那王氏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她若不是如此咄咄逼人,依照沈君兮的脾气,根本不会搭理同纪雪有关的事。 偏生那傅家要抬的妾不是别人,而是王可儿! 沈君兮上辈子被王可儿恶心到的那口气还没有咽下,她又怎能让那王可儿如了愿? 沈君兮从纪家离开后,便亲自去寻了秦四。 秦四这些年将天一阁的生意越做越红火,沈君兮也就将原来秦四占的一成干股提升到了三成,那秦四也就将天一阁当成了自己的产业一样在经营。 而且这些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打交道的人也越来越多,渐渐就有了黑白通吃之势。 沈君兮也就知道这件事找他,是最好不过的。 听着沈君兮的诉求,秦四却是冲着她挑了挑眉。 他苦笑道:“娘娘是不是把我当成万能的了?” 自从沈君兮同赵卓完婚后,他们这些人便统一改了口,不再称沈君兮为“郡主”,而是改成了“娘娘”。 “难道你不是?”沈君兮却是笑盈盈地看着秦四道。 秦四也就哀嚎了一声,颇有些无奈地搓了搓自己的脸。 这一幕幸好没有被平日里同秦四做生意的那些人瞧见,不然他们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平日里无往而不利的秦四爷竟然也有被人逼得无可奈何的时候。 只见他从身后的屉柜里拿出一封信来,交给了沈君兮。 “这是什么?”沈君兮也就奇道。 “不是你叫我盯紧的昌平侯府么?昌平侯夫人果然开始给庶出的三少爷相看起妻子人选了。”秦四也就点了点那信封道,“那昌平侯夫人相看的人家不少,不过家世都是平平,若只是配她那个庶子,倒也合适。” 第256章人证 沈君兮一听,就连忙将那信封拆开来,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番。 可是希望有多大,失望便有多大。 沈君兮将那名单来回看了两遍,也没有发现哪一位与她上一世相识的富三奶奶相符。 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了,有些事就变得不一样了吗? 沈君兮便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可让她就此放弃,又有些心有不甘。 “我要找的人不在这里面,恐怕还得继续盯着昌平侯府的人。”沈君兮就同秦四说道。 秦四二话没说的就点了点头,然后又拿出来一份图纸来。 “昨日娘娘命人送来的那个冰鉴,我找人绘了图纸出来,真要说起来,这东西铸造起来并不难,难就难在材料和工匠。”秦四收了之前与沈君兮插科打诨时的模样,而是正色道,“可惜这个东西拿来的时候有些晚,我怕等我们弄出了实物来,夏天恐怕都要过完了。” 沈君兮听着也就笑道:“这个倒不用急在这一时,今年不成还有明年,明年不成还有后年,只要我们弄了出来,不怕没人要,但我今天让你找的这个人,却真的是十万火急。” 她怕秦四不能理解自己所说的这种“紧急”,也就将延平侯傅家的事简明扼要地同秦四说了。 “这两个月从公侯之家卖出来的丫鬟想必也不太难寻,”沈君兮也就同秦四道,“既然那王氏想要耍无赖手段,那我们就同她比比看,谁更无赖好了。” 一个被主母卖到了勾栏院里的丫鬟,肯定是你让她说什么她便会说什么的。 秦四一听,对此事也来了兴致。 不过三天的功夫,他便派人将那傅家卖掉的丫鬟给送到了沈君兮的跟前。 沈君兮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丫鬟,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生来长得好,前凸后翘的,一双眼更像是秋水般含情脉脉。 只不过现在这个丫鬟却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她瑟瑟地站在那,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你就是那个被傅家卖掉的兰儿?”沈君兮却是瞧着她笑道。 兰儿战战兢兢地抬头,很是害怕地点了点头。 “你也不用怕我。”沈君兮同她道,“如今那延平侯爷正昏睡在床,生死未明,那延平侯夫人王氏却想借此来做文章,你或许可以助我破局!” 果然,那兰儿一听王氏的名号,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刚才还好似一具木偶的她却突然给沈君兮跪了下来,就想将自己遭遇的那些事都说给沈君兮听。 沈君兮却是挥了挥手道:“你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如果按照我跟你说的去做,事成之后,我赠你一大笔钱财,并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那兰儿一听,就动心了。 不管眼前这人说的是真是假,总不会比她现在的状况还要坏! “你身上可有能够用做信物的东西?”见兰儿愿意配合自己,沈君兮便同她要起了东西。 兰儿想了想,就从腕上褪下了个银镯子:“这个是老爷特意打给我的,夫人因为瞧不上,而让我带出了府,夫人她只要瞧见了这上面的兰草,便知道这镯子是我的!” 沈君兮便笑着接过了那手镯,并命人将兰儿带下去,好生照管着,她自己则带着那手镯去了纪府寻了三表嫂谢氏。 谢氏见沈君兮好几日都没了动静,还以为她在这件事上打了退堂鼓。 见她终于来寻了自己,谢氏也跟着舒了一口气。 沈君兮便将兰儿的手镯交给了谢氏,并告知她这事应该如何同那延平侯夫人王氏去陈清厉害关系。 谢氏虽然很是意外沈君兮同自己说的这些,但她还是一一记了下来,然后去傅家寻了王氏。 王氏一开始的态度还很是强硬,一口咬定延平侯爷就是得知纪雪落了胎后,一时气急攻心便晕厥了过去。 谢氏却是冷笑着拿出了兰儿的手镯道:“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延平侯爷到底是怎么晕倒的,延平侯夫人可不要只持一面之词!” 王氏一见那手镯,脸色变阴冷了几分。 这件事,她明明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怎么就叫纪家的人给发现了? 谢氏一瞧王氏脸上的神色有了松动,就按照之前沈君兮所说的那样追击道:“既然延平侯爷晕倒的原因还有两说,那要不要为延平侯世子纳妾的事也就不急在这一时,至于你们府上表小姐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要怎么处置,那是你们傅家的事!但若是想借此来要挟我们纪家,到时候可别怪我们纪家的不给你们傅家的人脸面!” 王氏听着这话,自然是大骇。 王可儿怀孕的事,就连傅家上下都没有几个人知道,这纪家的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原来沈君兮之前的猜想在兰儿那得到证实之后,她就越发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延平侯陷入昏厥,王氏不是急着为他寻医问药,反倒是急着替儿子纳妾。 虽然她对外的说法是想冲喜,是想让那王可儿为傅辛怀个孩子,让延平侯爷高兴高兴。 可这怀孩子的事,是说说就会有的么? 对此,沈君兮深表怀疑。 除非,王可儿和那傅辛早就已经珠胎暗结,因为等不得了,所以王氏才会如此急吼吼的。 可纪雪同那傅辛成亲还不到半年,就这样急着纳妾,这哪里是打脸,分明是将女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呀!任凭谁家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那王氏更是深知这一点,因此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先把齐大夫人给唬住了再说。 那齐氏平日里看上去挺厉害的,可一真遇到事却比谁都容易慌,又加之她不得王老夫人的欢心,有什么事她也不敢与王老夫人提,更多的便是私下里处置了。 比方说这一次纪雪的事。 齐大夫人当然不想让傅家就这样踩着纪家,可又因为顾忌着名声,担心纪雪会因此背上一个气死公公的罪名,而显得进退两难。 第257章理论 只可惜这些在沈君兮看来都算不得什么。 一想到傅辛和王可儿上辈子给自己带来的那些有苦难言,她便不想让这两人如意。 因此她偷偷地叫人去买通了王可儿身边的粗使婆子。 在得知那王可儿果真怀孕了后,沈君兮就觉得那傅辛太没脑子,居然在同一个坑里跌进去了两次! 一想到在护国寺里,那傅辛原本是想对自己下手时,沈君兮更是恶心得不行。 幸亏那天席枫按照赵卓的吩咐,使了个调包计,让纪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因此,她也将这消息一并告知了三表嫂谢氏,这才有了谢氏同那延平侯夫人王氏的当面对质。 “你……你胡说什么……”王氏自然是想也没想的就要为自家人狡辩。 “我胡说?”谢氏却是瞧着王氏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傅夫人心里自有论断,只是你们家那位表小姐的肚子可是等不了人的!未嫁之身却大了肚子,我倒要看看你们延平侯府要怎么跟世人交代!” “至于延平侯爷晕倒的那件事,也别把脏水往我们纪家人的身上泼。”谢氏一脸正色地同王氏道,“是个什么事,就是个什么事!哪怕是对簿公堂,我们纪家也是不怕的!” 说完这些话,谢氏也没在傅家多做停留,转身便要走。 只是在离开傅家的正厅时,却瞧见了倚在门上脸上毫无血色的纪雪。 瞧她那样子,显然是听闻了消息而赶过来的。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她站在那却像是在赌气道,“不过是纳个妾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谢氏听着大愕。 她也就斥责道:“雪姐儿!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还是自纪雪出嫁后,谢氏第一次见到她。 瞧着纪雪变成这风吹便倒的模样,谢氏本来满是心疼,可听得纪雪说的那些话,气得她又恨不得上前扇她两个耳刮子。 “我当然知道!”纪雪一脸倔强地道,“既然她要当妾我就成全她!” 说完,她竟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谢氏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亏得她刚才在王氏的跟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没想竟遇到了这样一个猪队友。 在王氏那有些得意的目光中,谢氏只能拂袖而去,气得在文氏的院里连喝了三大盅茶水。 瞧着三表嫂气鼓鼓的样子,过来串门的沈君兮却只是笑。 她也没想到在这件事上,纪雪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态度。 如果真是这样,她们这边说什么也没意思了。 “这么说,雪姐儿这是同意那王家的小姐进门了?她怎么能这么糊涂?”文氏听着也是满心的不解,“何况那王小姐的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这一生下来,可就是傅家的庶长子了!”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谢氏又给自己灌一盅茶,没好气地道,“亏得我这大热天的,还想着去给她撑腰,没想她根本就不领情!” 沈君兮却坐在那,思索起这里面的前因后果来。 纪雪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 当初同意嫁给傅辛,已实属无奈。 可她会同意让傅辛纳妾,沈君兮还是有些想不太明白。 这么多年,她一直和自己不对付,不就是因为纪雪认为是自己的到来,抢了她的东西么?那傅辛是她的夫婿,即便她再不喜欢,依她的性子,也是不准别人觊觎的。 若是搁在以前,她还不得大闹起来? 闹?! 这个词在沈君兮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让沈君兮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之前怎么会没想到呢? 沈君兮就突然笑了起来。 那王可儿是王氏的侄女,是傅辛的表妹,即便她与傅辛有什么,她纪雪又能说什么? 上一世,他们不也是这样来搪塞自己的么? 只不过上一世,他们二人眉来眼去的,到底没弄出什么大肚子的丑闻来,怎么这一世…… 沈君兮都开始怀疑这是纪雪的故技重施! 呵呵,这倒是个办法! 沈君兮也不得不承认,纪雪比上一世的自己聪明多了。 之前那王可儿是寄居在傅家的表小姐,纪雪当然不能将她怎么样,可那王可儿若是成了傅辛的妾,身为主母的纪雪再怎么磋磨她都是名正言顺! 一想到这,沈君兮就忍不住想要帮助纪雪一把。 顺便出一出上一世就被王可儿和傅辛联手恶心到的那口恶气。 她也就道:“既是这样,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值得好争论的地方了,不过说好了是纳妾,纳妾该有的文书就不能少,那王可儿的卖身契可是要签的!咱们纪家是万万不能接受什么平妻或是贵妾的!” 沈君兮的这一席话倒是点醒了文氏和谢氏。 虽然她们还是认为纪雪同意让傅辛纳妾是昏了头,可应该帮纪雪抓在手里的权益,却是一点都不能少的。 文氏和谢氏也就一同去寻了齐大夫人,而沈君兮不好再参与到其中,也就默默地回了府。 半个月后,便传来傅辛纳妾的消息。 而在那之后不久,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的延平侯爷终于一命呜呼了。 因为六月的天热,傅家舍不得花钱买冰,延平侯的棺椁停灵不到七天便匆忙下葬了。 也就是说,傅家对外宣称的纳妾冲喜,并没有成功。 这事,自然就成为了昭德十一年夏天,街头巷尾那些闲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君兮只当成笑谈听了一次之后,便把此事丢开了。 她忙着指挥屋里的人收拾箱笼,因为赵卓说要带她去田庄里避暑。 为了避开正午最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坐着马车出发了。 隔着竹帘看着有异于城里的田间风光,沈君兮的心情自是大好,当她看到马车前方骑马开道的席枫后,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也就拉了赵卓的衣袖,低声道:“不知道那席护卫可有家室?” 赵卓本靠在马车里的迎枕上假寐,听得沈君兮这么一问,他便意外地睁开眼:“据我所知没有!” “那他可有中意的人?”沈君兮听得两眼就发起光来。 赵卓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想爬墙?” 第258章搭线 听得赵卓这么一说,沈君兮的小粉拳便砸了过来。 赵卓便在马车里嗷呜嗷呜地直讨饶。 骑在马上的席枫和徐子清听到动静也就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车旁的游二娘和游三娘则回了他们二人一个无辜的眼神。 也就是说,此刻王爷正在和王妃在车厢里闹着玩? 大家也就都是一副“你知我知”的表情,各自别过了脸去。 而此刻车厢里,沈君兮的手已经捏住了赵卓的耳朵,并笑着威胁他道:“你刚才说什么?有胆再说一次?” “不敢不敢。”赵卓歪着脑袋连连道。 沈君兮和赵卓成亲已是两月有余,两人本就相熟又私下里相处了这么久,早就是怎么自在怎么来。 在施了一番“淫威”后,沈君兮便同赵卓说起了正事:“我想把珊瑚嫁给席枫,你说这算不算得高攀?” 赵卓这才斜了眼睛看向沈君兮,笑道:“原来你是想当红娘了?” 沈君兮脸一红,推搡着赵卓道:“你倒是说此事成还是不成?” “把珊瑚嫁给席枫?要我说,徐子清可能会更适合些!”赵卓想了想道。 沈君兮没想到赵卓会这么一说,也就瞪大了眼睛道:“为什么?我还以为这两个人中你更倚重席枫!” 赵卓就有些嫌弃地看了沈君兮一眼:“这两人我更倚重席枫是没错,可我觉得徐子清更适合珊瑚,席枫出身苦寒,家里还有个眼瞎了的老娘,珊瑚要嫁过去,那就是要吃苦的命!” “徐子清就不同了,他出自武学世家,又不是承宗的,家里对他的要求没那么高,嫁给他日子将会要舒坦很多。”赵卓也就正色道。 “可像徐子清这样的,珊瑚就高攀不上了?”沈君兮却失了底气道。 “怎么会?”赵卓却是跟着笑道,“都说宰相的门人七品官,珊瑚可是寿王妃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这样的媳妇多少人家想求都求不来!” “可是……珊瑚中意的好像是席枫……”沈君兮皱了皱眉道,“不如你帮我探探席枫的口风?” 赵卓听着就点了点头。 等到了田庄后,赵卓却特意将席枫留给了沈君兮使唤。 沈君兮也不傻,就让席枫帮着珊瑚搬东西,故意将这两个人在院子里使唤得团团转。 而她则好似纳凉一般地坐在一旁,瞧着他们二人。 起先红鸢还以为是珊瑚不小心得罪了王妃,才会被王妃如此使来唤去的,不料与她们同来的余嬷嬷却是拉住了红鸢:“你要是无事,就跟着我去厨房里帮忙!” 而年纪比红鸢稍大点的春夏和秋冬也瞧出了端倪,她们只是暗地里掩了嘴笑,却什么也没有说破。 到了晚上,赵卓命人在院子里支了一张竹板床,拥了沈君兮躺在上面看天上的星星。 他们二人虽未同房,却已将夫妻之间能做的亲密事都做过了。 沈君兮见赵卓能为自己死守之前在王老夫人跟前做出的承诺,对他也就更为信赖,也更愿意亲近于他。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赵卓在与沈君兮私下里相处的时候,总喜欢将身边的人都赶得远远的。 有些事,他宁愿亲力亲为,也不喜欢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听得赵卓这么一问,沈君兮也就叹了口气:“我能瞧出珊瑚是满心欢喜,可席枫待珊瑚,却好似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样啊……”赵卓就从一旁的矮几上摘了一颗用井水冰镇过的葡萄塞到了沈君兮的嘴里,若有所思道,“既是这样,那明天再让徐子清来搬一天箱子。” “我们哪里有那么多的箱子好搬?”沈君兮就熊赵卓的怀里支起了头来,瞪大了眼睛瞧着他道。 “怎么没有?”赵卓却是一脸老神在在,“即便是空箱子,也让他们从东厢房搬到西厢房就是。” 还能这样操作么? 沈君兮表示不解,而赵卓却是在沈君兮的粉唇上轻啄了一下:“你听我的准没错!” 发于情,止于礼。 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将沈君兮抱在怀里亲亲抱抱,赵卓已是很知足。 虽然有的时候,他也忍得很辛苦,但一想到沈君兮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妻子,他便觉得这些都值得! 到了第二天,徐子清果然被赵卓给支了过来。 按照他们昨晚商量好的,沈君兮只好硬着头皮,让珊瑚带着徐子清将空了的箱笼从东厢房往西厢房搬。 只是刚搬了两个箱子,徐子清就坐在那搔起头来。 他逮着珊瑚道:“这些不是昨天席枫才帮忙弄好的么?怎么今日又要重新弄过?” 珊瑚表示不知情地摇头。 沈君兮站在廊檐下,好似是看着新来的小丫鬟给小毛球洗澡和刷毛,实则关注的却是珊瑚和徐子清。 珊瑚今日的情绪就明显没有昨日好。 而徐子清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比席枫还要冷清。 难不成这两个都不合适? 那小毛球在沈君兮的身边已经养了五六年了,全身肉乎乎的,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巧模样。 余嬷嬷有时候看见它,都会同沈君兮道:“是不是该给它找个伴了?要是猫啊,狗的,养了这么多年早该发情了?” 沈君兮听着这话却是苦笑。 小毛球是只母貂,她之前也想过让秦四帮它找个公貂。 可小毛球对秦四找来的那些完全没有兴趣,那些公貂莫说是配种了,就连近身都不曾。 全都被小毛球的小爪子和小利嘴给逼到了角落里。 “原来我竟养了个泼妇!”沈君兮又只好将小毛球给带了回来,从此倒也不强求了。 沈君兮将洗过澡的小毛球抱在了怀里,用干帕子帮它擦着身上的水,却用眼角的余光瞧见徐子清在搬完箱子后客客气气地同珊瑚道别。 而珊瑚也同他欠了欠身子,算是回了礼。 可到了第三天,赵卓又把席枫给使了过来,说是过来搬箱子。 自己哪里有这么多箱子要搬?! 沈君兮忍不住腹诽。 这个赵卓就不能想点其他的借口么? 只是这一次,沈君兮却将珊瑚留下,让红鸢去帮席枫的忙。 第259章试探 结果,珊瑚一整天都是蔫蔫的,席枫也是蔫蔫的。 沈君兮却为自己的这个发现,变得兴奋了起来。 中途她随便使了个借口,让珊瑚将红鸢给换了出来,不一会的功夫,厢房里便响起来欢快的交谈声。 沈君兮便去寻了赵卓。 赵卓的前院里有客。 徐子清候在廊檐下,很是戒备地瞧着四周。 这样的情况很少见。 “王妃!”见沈君兮走了过去,徐子清赶紧迎了出来,并双手抱拳地同她请安。 可他眼底的戒备却一点也没减少,而且他的声音大得像是在给屋里的人通风报信。 果不其然,不一会的功夫,赵卓便满面春风地从屋里出来,瞧着沈君兮道:“怎么?今天的箱笼这么快就搬完了?” 沈君兮便一脸狐疑地瞧着他。 当她故意往赵卓的身后看去时,赵卓又会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挡住她的目光。 这显然是他不想让自己知道是谁在屋里! 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瞧向了赵卓。 他这是不信自己? 既是不信,又为何将自己带到这田庄里来? 或者说他带自己来,完全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见屋里那个人,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沈君兮的脑子就在飞快地转着,想着赵卓究竟有什么秘密要瞒着自己。 瞧着沈君兮脸上的欣喜之色慢慢地在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不信任的猜忌。 赵卓的心里就有了些后悔。 可有些事,并不适合让沈君兮知道。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这更让他不知道如何同沈君兮解释才好,只好安抚她道:“有些事,我过些日子再告诉你好么?” 说这话时,他的眼中透着急色,又好似透着乞求。 沈君兮定了定心神,然后看着赵卓道:“那我只问你一句,你做的这件事会不会对不起我?对不起纪家?” “不会!”赵卓想也没想地回答,态度很是斩钉截铁。 沈君兮便释然一笑,什么也没多问地离开了。 一位老者从屋里走了出来,瞧着沈君兮离开的背影同赵卓意味深长地道:“这一位便是王妃?” 赵卓便点了点头,同那老者做了相请的手势,二人又继续回了屋里议事。 到了傍晚赵卓回了后院同沈君兮一同用膳,沈君兮却对下午发生的事只字不提,这倒让赵卓的心里变得痒痒的。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赵卓也就问。 “好奇什么?”沈君兮一边布菜,一边抬眼瞧着赵卓道。 赵卓也就毫无意外地瞧见了她那双如小鹿一样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就是……下午的事……”赵卓还是担心沈君兮会心存芥蒂,便有些犹豫道。 没想沈君兮却是一副毫不挂怀的样子,并且眉眼弯弯地笑道:“你不是说暂时还不方便告诉我么?那我等你方便的时候再说。” 赵卓一瞧着沈君兮的样子,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便要脱口而出。 不曾想沈君兮却是对他笑道:“我今日去寻你,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说着,沈君兮就神秘兮兮地看了外面一眼,见珊瑚她们都规规矩矩地候在了屋外的廊檐下,这才压低了嗓音同赵卓道:“我觉着珊瑚同席枫之间,有戏!” “不过珊瑚这边的口风我已经探过了,席枫那边,你得帮我去问问!”沈君兮就有些兴奋地道,“但你得同席枫说清楚,珊瑚我是要留在身边做媳妇子的,他若是乐意,可不能把人给我拘在屋里不让出来!” 瞧着沈君兮那张生气勃勃的脸,赵卓也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轻快了起来。 他也就在沈君兮的跟前重重地点了头。 第二天,赵卓便特意找了席枫说起了这件事。 席枫一开始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后来他才听明白,王爷和王妃这是要给自己保媒! 而且保的还不是别人,竟是王妃身边的珊瑚姑娘。 巨大的狂喜瞬间就将他给淹没了,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之前去帮王妃搬空箱子那次,徐子清便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现在瞧着席枫的傻样,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因此徐子清也就一脸嫌弃地提醒道:“快别傻乐了,还不赶紧找个媒人提亲去!” 可田庄里就这么些人,席枫思来想去,最后找了厨房里的余嬷嬷帮忙。 这种只用走个过场的事,余嬷嬷自然是笑呵呵地接了,一来二去的,就把珊瑚和席枫的婚事给定了下来。 赵卓那边也终于空闲了下来,于是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特意将沈君兮带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河边。 “我们这是要做什么?”沈君兮站在河边的栅板码头上,还能见着有小鱼小虾在河底的石头边自由地嬉戏,不免笑着问道,“我们是要抓鱼还是抓虾?” “都不是!”赵卓却是执着沈君兮的手笑道,“我曾经答应过你,教你洇水的,只可惜先前一直没有机会……” 听着赵卓这话,沈君兮的思绪一下子就被带回到了几年前,那个和少年拉钩的午后。 “在这么?”几年前,她还是个孩子,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下水,可现在…… 沈君兮瞧了瞧身上的轻罗烟衫,只怕是一沾水,便会让自己曲线毕露。 “我既然带了你来,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说着,赵卓也就拍了拍手。 只见几艘小船从上游处漂了下来,然后船上拉扯起了围布,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在小河上围出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沈君兮瞧着,惊讶得根本合不上嘴。 “这些天,你就在准备这个么?”沈君兮突然想到前些日子,赵卓的那些“不可言”。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赵卓想了想,还是不想欺骗沈君兮,也就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而此刻的沈君兮早已顾不得细想那么多,她早已欢呼着脱掉了脚上的绢鞋,捞起裙摆坐在码头上用脚打起水来。 她白白的小腿就好似新生的莲藕一样让人瞩目,赵卓竟看得一时挪不开眼。 第260章七哥 虽然每晚都是拥着沈君兮入眠的,可当赵卓见到这样的画面,还是感觉到气血在不断地往上翻涌。 眼见着自己在沈君兮的面前就要出丑,他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溅起了好大的浪花。 坐在码头上的沈君兮自然是躲闪不急,被他溅了一身的水,而身上的薄罗衫在溅到水后,更是贴到了沈君兮的身上,将她的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 沈君兮一开始自然是嗔怪赵卓的。 可她见赵卓在落水后,半天都没从水里探出头来,又开始为他担心了起来。 “赵卓?”沈君兮看着波澜不惊的水面,也就急了起来,见没人回她的话,她更是带着哭腔地喊道:“七哥……七哥你可别吓我……” 就在沈君兮犹豫着要不要找人来帮忙时,只觉得自己脚被什么东西一拖,毫无防备的她就这样滑进了水里。 一个不懂水性的人就这样被拖进了水里,自然是呛了好大的一口水。 沈君兮不但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更是觉得刚才不小心呛进去的那口水,呛得她后脑仁疼。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飙了出来。 也不管自己抱住的是什么,就使着小性地捶打了起来。 “清宁,我错了,我错了……”就在沈君兮闭着眼睛胡乱扑腾的时候,却听到了赵卓向她讨饶的声音。 她之前那颗慌乱的心,瞬间就被安抚了下来。 沈君兮有些错愕地睁眼,却发现自己正整个儿地被赵卓抱在了怀里。 刚才还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沈君兮再次飙出眼泪来,只是这一次她哭得又委屈又伤心。 赵卓只能手足无措地抱着她,反复地说着“我错了……我错了……” 发泄了好一阵的沈君兮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 她将头靠在了赵卓的肩上,因为她实在没了力气。 只听得沈君兮喃喃地道:“你刚才吓死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赵卓轻拥着沈君兮,然后俯在她的耳边道,“我好喜欢听你叫我七哥……能再叫我一声么?” 沈君兮也就脸上一红。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管赵卓叫七哥。 之前她跟着赵卓出门遇到危险又不方便暴露赵卓的身份时,她便会在情急之下叫赵卓为“七哥”。 可现在…… 沈君兮瞧了瞧让她觉着有些尴尬的四周。 他们两身边现在虽然没有跟着人,可她知道赵卓身边的那些人,因为护卫的需要,并不会离得太远。 可赵卓却像铁了心一样,听不到沈君兮叫的那声“七哥”就不撒手,两人竟然就在水里这样僵持着。 六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在身上还有些疼。 可河水却带着些凉意。 这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却让人觉得很是舒服。 因此赵卓并不介意就这样和沈君兮一起泡在水里。 沈君兮也知道拗他不过,也就半推半就地在赵卓的耳边轻唤了一声“七哥”。 只这么一声,赵卓便觉得有什么在他的四肢百骸游走,有种让人说不出的通体舒畅。 “再叫一声好不好?”赵卓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沈君兮的,嘶哑的声音带着乞求。 沈君兮自是察觉到了赵卓的这种变化。 上一世嫁过人的她,自然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她也就抬头看向了赵卓,果然在他深邃的眸子里瞧见了被他压制的**。 沈君兮的心里就涌上了一阵心疼。 她很是乖巧地伏在了赵卓的肩头,用娇娇糯糯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喊着七哥,然后感觉到赵卓的双臂在水里将自己越抱越紧。 “我的心尖尖,快快长大……”心里早就化成一滩水的赵卓也将脸埋进了沈君兮的颈窝子里。 躲在岸边树上戒备的徐子清只觉得这一幕太辣眼睛。 真是叫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虽然王爷吩咐他们这些人躲远点,可王爷应该心知肚明他们这些人因为护卫之职是不可能离得太远的。 徐子清也就坐在那长叹了口气,心里充满了对席枫的羡慕。 因为王妃把身边的大丫鬟珊瑚许配给了席枫,席枫就被王妃留在了田庄里,还美名其曰是给他们二人私下相处的时间。 徐子清也就纳闷了,这么好的事怎么就没能砸到他的头上呢? 害得他这大热天的,还要挂在这树上晒太阳。 但抱怨归抱怨,可徐子清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当他发现不远处躲着的那人竟然窝在草堆子里打起盹来,也就迅速向那人飞出一枚小石子,打得那人瞬时就清醒了过来。 徐子清当然知道守在这很无聊,他现在只盼着太阳早点落西山头,让水里的那两个人早早地回田庄去。 可惜水里的这两个人却一点自觉都没有。 他们在水里嬉戏了大半日后,才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来教沈君兮洇水的。 因为担心沈君兮会呛到水,赵卓也就手把手地教她,因为不敢放手,所以沈君兮也学得特别的慢。 不过赵卓却一点也不心急,反倒是乐在其中。 后来实在是因为他们在水里呆的时间太长,沈君兮不仅泡得手指上的皮都发皱,就连原本粉润的双唇都泡得没了颜色。 赵卓这才抱着还没有尽兴的她离了水面。 “我们明天还要来!”沈君兮拉扯的赵卓的衣衫兴奋地道。 瞧着在水中泡了许久的沈君兮就呈现出面无血色的白,赵卓就满心都是后悔。 “不行!”赵卓也就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还在赵卓怀里的沈君兮也就挣扎着:“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正在自责的赵卓,也就黑了脸道。 沈君兮就在心里暗自奇怪,这人怎么一上岸就判若两人呀? 刚刚在水里的时候,他不也玩得挺欢? 沈君兮也就双眼一转,用她那白皙的手臂攀住了赵卓的脖颈,然后在他耳畔气吐如兰地道:“好七哥,我们明天还来玩嘛……七哥……” 那撒娇的样子,只叫赵卓看得半边身子都要酥掉了。 见着赵卓脸上的神色有了松动,沈君兮也就变得更加的娇滴滴起来。 不但嘴里哼哼唧唧地叫着“七哥”,连手也在赵卓的身上不安分起来。 第261章亲昵 赵卓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怀里抱着的又是自己心仪的女子,哪里就经得起沈君兮的这般挑逗? 只见他双腿一软,便和沈君兮双双滚进了草丛里。 在周围草丛里戒备的护卫们也就朝着树上的徐子清打了个手势,请示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他们这些人要不要上前扶一把王爷? 徐子清居高临下地观察了一会,见倒在草丛里的那二人丝毫没有动静,也就冲着埋伏的护卫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这些护卫素来以徐子清马首是瞻,既然徐子清让自己撤退了,他们也就毫不犹豫地各撤出了五六丈远。 赵卓是习过武的人,他躺在草地上,自然听到了众人撤退的动静。 只是此刻温香软玉在怀,他却一点都不想起身离开。 沈君兮虽未及笄,可也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此刻又是一副出水芙蓉的模样,他也就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一双鹿眼充满了雾霭,在赵卓看来就满是邀请之意。 他低下头,在她的粉颊之上亲吻了起来,一双指节分明的大手也顺着她的腰线游走了起来。 沈君兮并没有拒绝他,而是微微抬起了头,迎合着。 西沉的日头不再晒人,而是暖暖的,给他们的四周都洒上了一层金光。 还躲在树上的徐子清背过了头去,和刚才相比,他宁愿这两个人现在还在水里。 赵卓的呼吸也就变得粗重了起来,身体也随之起了变化。 若是平日里,他早就会躲到一边去平复自己的情绪,而今天,他却想听之任之。 被压着的沈君兮自然也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她的脸色一红,却没有躲。 “清宁……”赵卓伏在沈君兮的耳边,轻唤着她。 他很想放任自己去驰骋,可残存的理智却告诉他,他还不可以。 他的清宁还没有及笄,他要死守自己的承诺,那是他对王老夫人的承诺,也是他对清宁爱的承诺。 感觉到身上的人在隐忍着、颤抖着,一股酸酸楚楚的感觉就从沈君兮的心底冒了出来。 “七哥,我可以的……”沈君兮就用手抚上赵卓的脸庞,轻声地道。 赵卓讶异地看向沈君兮,随即却是释然地一笑:“不行,我说过,我会等你长大的……” 温暖的话语一下子就冲进了沈君兮的心底,在她的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七哥……”这一次,沈君兮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吻,她顺势和赵卓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反将赵卓压在了身下。 她一只手攀住了赵卓的头,另一只手却往二人的身下探去。 赵卓上一刻还在享受着沈君兮的粉唇,下一刻就感受到了她那纤纤玉指揉搓的力道。 “别……”他担心的话语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便已经在沈君兮的面前溃不成军了。 带着些兴奋,又带着些羞愧,赵卓脸色潮红地瞧着沈君兮,两人俱是一身的狼狈。 “你在哪里学的这些坏招数?”赵卓同沈君兮说道,言语中满是宠溺之意。 沈君兮却是低着头,不说话,然后看了看四周道:“要不我们再下河洗洗?” 他们两人身上的味都闻着有点大。 赵卓从善如流。 沈君兮也就拉着赵卓的手再次下了河,只是他们这一次却没有在河里逗留太久,然后就上了回田庄的马车。 见着两个像落汤鸡一样回来的王爷和王妃,田庄里的人就像炸了锅一样的忙碌了起来。 不一会的功夫厨房就送来了两大桶热水,余嬷嬷更是赶了过来数落道:“这虽然是三伏天,也不能这样胡闹呀!” 她在沈君兮的房里做了五六年的管事嬷嬷,早就将沈君兮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一样的看待。 再加之沈君兮素来待人和善,余嬷嬷在沈君兮的跟前也是有一说一。 有了刚才在河边的亲昵,沈君兮和赵卓之间的最后那点隔阂也好似被打通了。 赵卓将屋里服侍的丫鬟们都给赶了出来,然后拉着沈君兮一起跳进了大澡桶里洗起了鸳鸯浴。 被赶出来的众人,自然就有些不太明白。 之前,王爷和王妃之间虽然亲密,但那相处的感觉,总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可这才一下午的时间,两个人怎么就好得跟一个人一样了? 她们也就瞧向了下午负责护卫的徐子清。 而徐子清却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下午在河边发生的事,简直不可描述。 他也就拍了拍身旁席枫的肩膀道:“下午的太阳都要把我晒晕了,我得好好回去歇歇,晚饭就不用叫我了……” 席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自此后,每天下午沈君兮便会拉着赵卓去那条小河里学洇水,而徐子清死活也不愿意跟着一起去。 每每站在岸边,看着王爷在水里悉心地教着王妃吸气闭气的时候,席枫就觉得奇怪,这有什么好非礼勿视的? 日子很快就到了立秋,天气转凉,再下水就有些不合适了。 于是沈君兮等人又从田庄搬回了王府。 一回府,沈君兮便将珊瑚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珊瑚是纪家的家生子,她的父母均在纪家当差。 当得知沈君兮将珊瑚嫁给了一个四品带刀侍卫,两夫妻喜得到沈君兮的跟前来磕头谢恩。 “你们倒也不必如此谢我,这些年珊瑚一直在我身边尽心尽力,为她找个好归宿也是应该的。”沈君兮也就笑着对珊瑚的父母的道,不但留了他们吃饭,还赏了他们不少金银布匹。 老两口自是感激涕零地回去了。 沈君兮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给那些跟着自己的人传递了一个消息,只要她们本本分分地跟着自己,自己就绝不会亏待了她们去。 而这一招确实也起到了效果,有了珊瑚的珠玉在前,大家当起差了也就更加上心了。 沈君兮的心思却全都放在了帮珊瑚置办嫁妆上。 先前在田庄的时候,沈君兮只是透了这么个意向出来,珊瑚还能在王妃的跟前当当差。 现在整个府里都知道珊瑚要嫁人了,她也就不好意思再出来走动,而是整日地躲在了自己的屋里赶做针线活。 第262章纳闷 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因为平日里要当差,就算有时间做一做针线活,也只够给姑娘或是自己做几件贴身的小衣。 好在京城里有那种专门的喜铺,从嫁衣到铺盖,所有新嫁娘需要的东西,都有得买。 珊瑚自是不好为了这些事出面,沈君兮便只好唤了红鸢去跑腿。 而红鸢素来又没有珊瑚大胆,瞧着喜铺里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不差,不敢轻易下决定的她因此每次都是将喜铺里的样品大包小包的带回府,让沈君兮挑选。 对此,沈君兮就有些哭笑不得。 一次两次的还成,回回都要自己拿主意,沈君兮就觉得有些疲于应付了。 因此,她也就将春夏还有秋冬也给叫过来,让她们三围在一起,对着红鸢带回来的那些样品评头论足起来。 而她自己则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喝着茶,悄悄地听着她们说了些什么。 三个人自有三个人的喜好,你说这个好,她说那个好,而沈君兮一番留意下来,发现最后红鸢和春夏都会被秋冬的观点所说服。 于是沈君兮也就拍了板,珊瑚的嫁妆由秋冬接手去办。 秋冬就很是惶恐,毕竟红鸢才是沈君兮身边的老人,自己这么做,像是故意夺了红鸢的差事。 而红鸢也觉得失落,她觉得一定是自己的差事没有办得好,才会让王妃中途换了人。 在得知这二人的情绪波动后,沈君兮便将这二人叫到了自己的跟前。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们每个人都每个人擅长的事,”她想了想,然后同两个丫鬟道,“之前是我办事太想当然了,是我没有知人善用,因此才会生出那么多曲折来,你们也不用一个妄自菲薄,一个瞻前顾后的,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也不用都揣在心里,而是应该来早些告诉我,早些来解决才是!” 红鸢和秋冬都没想到这件事到了最后竟然成了王妃在罪己了,她们也不好意思再继续纠结下去,而是彼此都化了心结,当差去了。 另一边,却是有人来报,段嬷嬷求见。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沈君兮就在心里算了算,自打上次在花园里的戏台子见过段嬷嬷,这差不多有两个月不曾见过了。 她也就让人将段嬷嬷带了过来。 段嬷嬷依旧是往日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她规规矩矩地给沈君兮行了礼,然后就给沈君兮使了一个眼色,让她禀退左右。 沈君兮自然是还记得之前她在戏台子那跟段嬷嬷说过的话,她也料想着段嬷嬷是为了此事而来的,因此也就让屋里的人都退了下去。 见屋里只剩下自己和寿王妃,那段嬷嬷又换了一副脸孔。 她有些谄媚地冲沈君兮笑道:“王妃这么做就对了,这丫鬟留在身边的时间长了,就容易生二心,不如早早地将她们嫁出去才安心。” 说着,她就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了一份名单来,并笑道:“这些,就是我之前同王妃提过的,值得重用的人。” 沈君兮脸上挂着笑,接过了段嬷嬷拿来的名单,粗粗地看了一眼。 那些名字,她都没有什么印象。 也不知道段嬷嬷是在哪些个犄角旮旯里寻得这些人。 “先放我这,有时间的时候我再好好地看看。”沈君兮便笑盈盈地将那份名单用杯碟压在了身旁的矮几上。 段嬷嬷瞧见了,也就继续同沈君兮道:“这些人,我都往上查了三代,没有一个作奸犯科之辈,而且她们都很忠厚老实,又懂规矩,娘娘用过之后便会知道了。” 沈君兮却只是笑了笑,就端了自己跟前的茶盅。 这也就是不想再往下说的意思。 段嬷嬷也就告退了。 到了晚上,沈君兮也就把段嬷嬷拿来的那份名单交给了赵卓看。 “这上面可有你相熟的人?”沈君兮就坐到了赵卓的身边,同他一起看着那份名单道。 “毫无印象!”赵卓也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过你也不必着急,人既然是段嬷嬷推荐的,自然就都是府里的,明天我让小宝儿好好地摸一摸这些人的底再说。” 小宝儿虽然是在听风阁当差,却也暂代着府里总管之职。 起先赵卓还担心他不能胜任,可几个月下来,倒也没发生什么纰漏,这事就好似这么定下来了一样。 第二天,小宝儿却亲自来回了话。 据他所查,段嬷嬷报来的这些人,都没有什么背景,有相当一部分还是寿王府开府时,内务府临时买来的人。 可以说,名单上的,都是寿王府中最不为起眼的小人物。 听得小宝儿这么一说,沈君兮倒有些纳闷了。 她以为段嬷嬷会趁着这个机会推荐自己的人,而现在看来,倒是她想错了。 还是说,段嬷嬷其实也不笃定自己会不会用她的人,所以她便在府里挑了些没有背景的人来试探自己? 既是如此,自己怎能让她失望? 沈君兮也就笑着将珊瑚唤了过来。 “你的针线活都做得如何了?”沈君兮也就同她打趣道。 珊瑚也就低了头不说话。 其实,她也觉得挺纳闷的,王妃在闺阁的时候虽然得了针线房平姑姑的指点,可平日里却鲜少拿针拿线,可即便如此王妃经王妃的手做出来的东西却远比她们这些丫鬟做出来的要好得多。 这大概就是老师傅们常说的“天赋”。 因此,她们这些丫鬟平日里也不敢拿了自己的针线活在王妃的跟前打眼。 沈君兮也只同珊瑚微微打趣了这么一下,也就言归正传。 “之前我交代你的事办了吗?”自从上次交代珊瑚去买些身家干净的小姑娘后,沈君兮便没再过问过此事。 珊瑚也就连忙道:“之前依照王妃的吩咐,买了八个小丫头到田庄,都是**岁的年纪,其中倒是有两个机灵的,打算过段日子带进府来。” 沈君兮也就点了点头。 “这事倒还不用心急。”沈君兮却同珊瑚道,“段嬷嬷给我推荐了一些人,我打算先用她的人,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第263章中秋 沈君兮将珊瑚的婚事安排在了八月初。 好在王府还很新,专为府里的仆妇们修建的群房很多还空着。 沈君兮也就为珊瑚找了个带厢房的独立小院做了新房,欢天喜地地把珊瑚嫁了出去。 那之后,沈君兮又将段嬷嬷推荐来的人安排了下去。 不久,宫里传来消息,昭德帝召几位皇子八月十五回宫赏菊赏月。 这还是众位皇子成亲封王开府后,昭德帝第一次召请七位皇子和皇子妃赴宴。 来传口谕的是宫里的吴公公,他还特意交代道:“皇上说这只是家宴,王爷和王妃不必按品大妆,只需穿得稍微隆重点就行了。” 穿得稍微隆重点? 沈君兮一听这话就犯了难。 其实进宫按品大妆才是最不容易犯错的,反倒是这种自行穿戴的“家宴”最不好把握度。 沈君兮也不是第一次和吴公公打交道了,也知道他这个人特别好说话。 她也就拿出一个五两的银锭子悄悄地塞到了吴公公的手中,并笑道:“公公也知道,几个皇子妃中就属我年纪最小,也是最没见过世面的,不知道要怎么打扮,才算得上是隆重?” 吴公公也算得上是宫里的老人了,素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真要算起来,他也是看着沈君兮长大的,对她自然就有着一份独特的亲切感。 再加之沈君兮待他也不一般,他自然也就愿意指点她一番:“皇上曾说过,宫里的纪贵妃娘娘是最懂装扮的,每次都很大方得体,不曾出过错,王妃不如派人去问一问贵妃娘娘的意思?” 听得吴公公这么一说,沈君兮顿时觉得醍醐灌顶,也就亲自将吴公公送出了寿王府。 随后她更是派人给宫里的姨母递了信进去,第二天宫里便有了书信出来。 纪蓉娘不但提醒了她该如何穿戴,更是将一些进宫要注意的事项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番。 依照纪蓉娘在信中的嘱咐,沈君兮想了想,便让人去荣升记订了一套新样子的赤金镶百宝头面,又命府里的针线房临时为自己赶制了件大红色宝瓶方胜纹的遍地金褙子和一条宝蓝色绣玄色折枝纹的襕边马面裙。 现在寿王府针线房里主事的是平姑姑,沈君兮在出嫁时,特意跟王老夫人讨要了她。 而平姑姑也愿意跟着沈君兮过来,王老夫人就很爽快地放了人。 听闻是八月十五穿着进宫赴宴的,平姑姑也就让针线房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一心为沈君兮赶制起新衣来。 到了八月十五那天,沈君兮便在黎子诚送来的西洋水银落地镜前试着平姑姑她们赶制出来的新衣。 平姑姑她们为了不让这件遍地金褙子显得过于平庸,还特意在领口和袖口的位置绣上了象征着多子多福的蝙蝠石榴纹。 平姑姑本就是宫里针工局出来的,因此经她的手绣出来的东西,也就更为精细。 沈君兮抚着那细密的针脚,也就跟着感叹:“平姑姑这些年的手艺还真是宝刀未老。” 平姑姑却是笑着摇头,指了指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玳瑁眼镜道:“若是没有王妃送我的这副眼镜,我早就看不清针脚了。” 针线活最是费眼,特别是刺绣。 因此宫里的针工局每隔几年便会要换一批绣娘,是十二局中换人换得最为勤快的。 像平姑姑这样,因为拥有一技之长,能进入公侯之家的已经算得上是好运气了。 大多数的宫女在出了宫后因为年纪偏大,要么就是随便找个贩夫走卒嫁了,要么就是从此潦倒一生,孤苦地死去。 而平姑姑因为早些年用眼过度,这些年就有些看不太清近处的东西了。 可是眼镜这种舶来品,并不是想要就能有的。 好在黎子诚经常在泉州一带跑海货,弄一副眼镜对他来说并算不得什么难事,沈君兮便让他带了一副回来,专程送给了平姑姑。 对此,平姑姑很是感激沈君兮。 到了下午申时,沈君兮便跟着赵卓上了马车往皇宫驶去。 赵卓今日穿了一件宝蓝镶玄色边撒花缎面圆领袍,配色和沈君兮身上的那条马面裙相得益彰。 待他们入得宫后,便先去了延禧宫给纪蓉娘请安。 纪蓉娘见着面前如同金童玉女般的二人,喜得眼角眉梢都是笑。 “快起来,快起来。”纪蓉娘还特意打量了一眼沈君兮的穿戴,见她穿得很是得体,之前为之担心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沈君兮虽然不是第一次入宫,可她以前只是御封的乡君,即便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也不会有人太过同她较真,而她现在却是亲王妃,其他位皇子妃都互相比着呢,真要是有一点点错,都容易被人无限放大。 “你们这两个小没良心的,成亲这么久了,才想着进宫来见我!”纪蓉娘就有些嗔怪地同沈君兮道,“我现在可不光是你的姨母,现在还是你的母妃了呢!” 皇宫里,皇后才是皇帝的正妻,其他的女人身份再显赫,也只是妾,即便是亲生的儿子,也便不能自称“母亲”。 听得姨母这么一说,沈君兮才想起赵卓是养在姨母名下的,也就是算姨母的儿子,姨母可不就成了自己的婆婆了! 沈君兮就有些尴尬地看向了赵卓,没想到赵卓却是看着她直笑。 然后趁着沈君兮不注意的时候,拉着她一起给纪蓉娘跪了下来,磕着头道:“母妃在上,请受皇儿一拜!” 沈君兮被赵卓这么一拉一扯,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她自然也就跟着一起跪拜了起来。 纪蓉娘瞧着自是满心的激动,她也就忍不住擦着眼泪道:“起来,都起来。” 她就从身边嬷嬷的手里接过了一支金凤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金步摇,亲亲热热地同沈君兮道:“我特意叫内务府御制了两支金步摇,这只金凤展翅送给你,另一支凤凰于飞给老三媳妇!” 步摇上的凤凰雕得栩栩如生,凤翅上镶着玉石,凤尾上嵌着五颜六色的七宝,最精妙的却是凤眼的位置,工匠们竟然在只有粟米大小的地方镶上了一粒绿色的猫眼石,轻微翻转着这支凤钗,猫眼石上的光彩随之流转,就好似这只凤凰活了一样! 沈君兮就不得不感叹工匠们的巧夺天工。 第264章荣升 沈君兮和赵卓刚刚在延禧宫坐下,惠王赵瑞便带着惠王妃杨芷桐前来请安。 沈君兮和赵卓自然没有继续再坐着的道理,也就纷纷起身与惠王和惠王妃见礼。 因为有过之前共同对付莫灵珊的同仇敌忾,两妯娌一见面,就显得很是亲热。 赵卓和赵瑞两兄弟则很是默契地出了落地罩,去了偏殿的另一侧说话,为沈君兮和杨芷桐留出了说话的空间。 男人们聊天可以天南海北,可女人们说来说去就总是绕不开家长里短和衣裳服饰。 “现在的银楼里左不过就是些金啊银的,弄来弄去就是牡丹花、芍药花、海棠花之类的,”杨芷桐就同沈君兮撇着嘴道,“戴来戴去就是那些东西,知道的是银楼没有新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这些人家买不起新首饰,把那些旧首饰颠来倒去地戴。” 说话间,杨芷桐的目光却撇上了沈君兮头上的发髻。 她今日戴的是那套由自己画的花样子,然后找荣升记的工匠师傅打制的镶百宝头面。 所谓镶百宝,便是以宝石、珍珠、珊瑚、碧玉、翡翠、水晶、玛瑙等镶嵌于首饰之上,倒不是取其珍贵之意,而是这些物件往往颜色鲜艳夺目,让首饰呈现出五色陆离之态,倒比单纯的镶嵌红绿宝石,显得更为好看。 因此,杨芷桐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沈君兮头上的这些钗饰所吸引了,然后赞叹道:“你头上的这些……倒也还别致……” 沈君兮就谦虚地笑了笑,掩了嘴道:“我一个人年纪最小,还镇不住那些宝石,因此也就特意请人打造了这套首饰。” 杨芷桐听着就羡慕地道:“特意请人打造?我怎么没想到!只是不知道你请的是哪位师傅?倒让我也想去打上一套。” 沈君兮便将那位帮她打首饰的师傅的名字说了。 没想杨芷桐听着却是一头雾水。 “长庆楼里还有这位师傅?为何我都不曾听闻过?”还在娘家时,杨芷桐也曾陪同母亲去过不少次长庆楼,而沈君兮所说的这位师傅的名字,她还真的没听说过。 沈君兮一听杨芷桐报出了长庆楼的名号,便两人间闹了个乌龙。 她掩嘴笑道:“我说的那位师傅不是长庆楼的,而是荣升记的。” “荣升记?”杨芷桐就有些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不说那荣升记只做小门小户的生意么,打出来的首饰都带着股小家子气?” 这话刚一出口,杨芷桐就有些后悔地捂住了嘴,连忙解释道:“我刚才不是想说你小家子气……” 可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也就住了嘴,冲着沈君兮讪笑了起来。 “我这人就是这样,心直口快的,有什么说什么,特别容易得罪人。”杨芷桐很是沮丧地道。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沈君兮却是看着她笑,“我就喜欢同直来直去的人打交道,不用猜测对方在想什么,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多舒坦!” 杨芷桐就诧异地看向沈君兮,在瞧着沈君兮脸上那真挚的神情时,知道对方并不是在敷衍自己,也就冲着沈君兮狡黠地笑了笑。 “可你怎么会想着去荣升记?”杨芷桐还是说出了心里的疑惑,沈君兮出自秦国公府,可像秦国公府这样的人家,难道不是和北静侯府一样,是长庆楼的常客么? “我不喜欢长庆楼的那个掌柜。”沈君兮也没和杨芷桐打哑谜,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对长庆楼杨二掌柜的不满。 这期间自然就牵扯到昭德七年,刚入京的沈君兮给王老夫人去买寿礼的事。 “像杨二掌柜那样,平日里做惯了大生意的人习惯于捧高踩低,见人下菜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沈君兮也就同杨芷桐道,“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因为我们后来去了荣升记,那长庆楼的杨二掌柜却对荣升记心生忌惮,因为害怕荣升记从此抢了长庆楼的生意,那杨二掌柜四处散播谣言,声称荣升记的东西参假手工次……” “那荣升记初来乍到,自不如长庆楼这样的老字号,竟被这长庆楼挤兑得差点关了板子。”沈君兮就叹了气道,“好在那荣升记的李掌柜也是个聪明的,他并没有同那杨二掌柜针锋相对,而是退避三舍,做起了京城里小户人家的生意,虽是薄利倒也多销。” 杨芷桐自然是从未听闻过这些。 每次她同母亲去那长庆楼,铺里的杨二掌柜总是腆着张脸,笑得比家里那只京巴狗还谄媚,她倒是没想到那杨二掌柜竟是个这样的人! “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杨芷桐就忍不住为那杨二掌柜辩解道。 沈君兮却只是笑着摇头:“我也不乐意去中伤一个人,这事我也是近两年才知晓的,也才知道那李掌柜的生意做得如此艰难,竟是因为当年我们去他的铺子买了些东西而已。真是让我对那荣升记充满了愧疚。” “至于杨二掌柜那边,我也不说远了,就单问一句,为什么你们都会觉得荣升记的东西上不得台面?”沈君兮有些执着地看向了杨芷桐。 为什么会? 杨芷桐也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个,她只知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这么说而已。 沈君兮一瞧杨芷桐脸上的神色,也就笑道:“都说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其实真要说起来,那些说荣升记的东西上不得台面的人,都是没见过荣升记饰物的人。” 杨芷桐细细琢磨着沈君兮的这句话,好像还真的像她所说的这样。 “可是当年闹得最厉害的,荣升记仿制长庆楼的款式又怎么说?”杨芷桐显然是对荣升记和长庆楼当年的恩怨起了兴趣。 沈君兮便知她指的是几年前在京城里发生的一件轰动一时的事,那长庆楼指控荣升记仿制他们的新款式,这事最后都闹到顺天府去了,这场官司最后自然是荣升记输了。 若不是荣升记的李掌柜多方打点找关系,只怕这荣升记早就在京城里开不下去了。 第265章宴席 一想到那杨二掌柜的卑鄙,沈君兮就忍住不为荣升记正名。 “当年到底是哪家仿制了哪家,现在谁也说不清,”沈君兮就意有所指的笑道,“我只知道那长庆楼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出过新花样了,倒是荣升记这边的私订倒是做得风生水起的。” “私订?”杨芷桐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在她脑海中对“私订”二字的解读还仅限于“私定终生”。 瞧着杨芷桐满脸不解的模样,沈君兮就同她笑道:“所谓私定就是私人订制,现在荣升记所有新出的花样子都只会做一套出来,而且在售出时更会同买家签下一个约定,荣升记保证只出此一款,而买家也要保证东西买回去后不会被人拿去仿制。” “若是违约会怎么样?”杨芷桐就奇道,她还真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人。 “若是荣升记违约,荣升记赔偿十倍的价钱给买家,若是买家违约,则会被荣升记列为拒绝往来的客户,从此不卖任何私订给此人。”沈君兮也就缓缓说道。 杨芷桐听得两眼直发光:“那到底有没有人违背过这个约定?” “当然有,”沈君兮就同她笑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把守约当成一码事,特别是仗着自己在京中的地位,不将一个小小的商家放在眼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据我所知,永安侯府的二奶奶就被列为了荣升记拒绝往来的对象了。” 沈君兮说得一脸悠闲,可杨芷桐却听得若有所思。 她的娘家北静侯府与那永安侯府平日里也算得上有些来往,自己就不止一次地听那永安侯府的二奶奶说荣升记的坏话。 之前她们还道是那二奶奶吃过荣升记的亏,现在听来,怕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可这些事,你如何知晓得这么清楚?”杨芷桐有些好奇地问道。 “自是因为平日里与那荣升记来往得多,便知道了这其中的事。”说完这话,沈君兮便轻轻地端起身边的茶盅轻饮了起来。 其实,她以前也不知道这些的。 她也是近些日子才知道赵卓竟然也是荣升记背后出资的老板之一,当然他的出资做得很是隐秘,京城中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和荣升记有关系。 而当沈君兮知道这些年杨二掌柜的所作所为后,气得直骂那杨二掌柜是卑鄙小人。 当她问起赵卓,他们这些人可有应对之策时,赵卓才告诉她荣升记在做私人订制的事。 “别看那长庆楼这两年好似蹦跶得挺欢,实际上光顾他们的大主顾却慢慢在流失,只是他们现在还没有发现而已。”沈君兮想起赵卓同自己说这话时的得意神情,就觉得赵卓这人真是蔫坏。 只不过这些话,她自然是不会对杨芷桐说的。 没多久的功夫,便有宫人来提醒:“启禀两位王妃,贵妃娘娘准备移驾琼华殿了。” 沈君兮同杨芷桐对视了一眼,也就整理着身上的衣饰,便跟着赵卓和赵瑞一道出得偏殿去。 此刻的纪蓉娘已换过了一身衣裳,比之刚才,更显出了她身为贵妃的威仪。 “皇上说今日摆的是家宴,你们四人跟在我身后入殿,入得琼华殿后自会有人引你们入座。”纪蓉娘就看着两对新人嘱咐道,“少说多听,以不变应万变,懂么?” 四人也就点了头,跟着纪蓉娘一道去了琼华殿。 因是夜宴,琼华殿中早早地点起了宫灯,殿中也已有人影在攒动。 丝竹声中,司礼监的内侍唱道:“延禧宫贵妃娘娘携惠王和惠王妃、寿王及寿王妃驾到!” 刚才殿中还是三三两两的人群,也就上前来请安,毕竟纪蓉娘现在是这后宫中除了曹太后和新晋的太子妃外,身份最为尊贵的女人。 跟在纪蓉娘身后进殿的沈君兮也就留意到今日到宴的不止昭德帝的七个儿子,还有安王和安王妃、晋王和晋王妃,就连乐阳长公主和驸马,也在邀请之列。 晋王是昭德帝的亲弟弟,而安王则是族兄。 这两位都是京城里有名的富贵闲人,只享俸禄不问朝政。 乐阳长公主和周驸马那就更不用说了,都是鲜少出来走动的人。 经过当年那场由曹太后主导的夺位战,昭德帝的众多兄弟姐妹,也就这几位还算得上有善终了。 莫名的,沈君兮就往设在高台上的主座看去,鎏金雕龙椅的东侧摆下的是东宫太子之位。 上一世,赵旦在太子之位上稳坐了十多年,可就在他离皇位之有一步之遥时,没想去发生了那场大饥荒,让他死于流民之乱。 这一世,不知道那场大饥荒还会不会再发生,她也不知道上一世对兄弟便充满戒备之心的赵旦在登基后,又会如何对待他的兄弟。 沈君兮想着这些,却是看着那张龙椅愣了神。 就在她愣神的空档,却觉得有人将她的衣袖拉扯了一把。 她回头看去,却发现赵卓有些担忧的眼神。 “怎么了?”赵卓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 “没事。”沈君兮连忙低下了头。 刚才自己的样子太失态了,若是被有心的人瞧去,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没想赵卓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悄声道:“我们去入座!” 沈君兮也就点了点头。 因为赵卓排行第七,在几个皇子中向来排在最末,因此此次二人的席位也被安排在离昭德帝最远的地方。 虽然有点偏,可沈君兮却觉得刚刚好。 坐在高台之下,才叫人吃不好也喝不好呢! 她与赵卓欣然入座,不多时,曹太后便在太子妃曹萱儿的搀扶下进得殿来。 众人自然又要起身请安。 曹太后却像是尊菩萨似的,眉眼间带着笑,同众人点着头。 当曹太后的目光从沈君兮和赵卓的身上扫过时,她那静谧的眼神却突然一滞,除了赵卓和沈君兮,大概没有人再瞧见她眼底的嫌弃。 “终于舍得进宫了?”曹太后瞧着赵卓,语气却很是不善,“我还以为将你放出宫去,你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无拘无束了呢!” 一听这话,沈君兮和赵卓都免露了惶恐之色。 赵卓更是拱手道:“孙儿不敢,只是孙儿深深地记得皇子在封为亲王后,若没有传召,不得擅自进宫的祖训!” 赵卓这边抬出了祖训,曹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她瞧着赵卓冷哼了一声,扭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第266章暗喜 太子妃曹萱儿瞧见沈君兮却很是高兴。 只是碍于曹太后就在身侧,她不好同沈君兮多说什么,在扫得沈君兮的头顶一眼后,曹萱儿便掩唇轻笑:“今日寿王妃的发饰很是别致!” 说完,她便扶着曹太后款款离开。 听得太子妃这么一说,很多人的目光都往沈君兮的头上投来,自然就有人瞧出了沈君兮头上那些发饰的与众不同,大家也就私下里议论开来了。 另一边,晋王和晋王妃在瞧见曹太后入得殿后,连忙上前给曹太后请安。 这些年,他们能赖在京城不回封地,完全都是得益于曹太后的庇护。 依照曹太后的脾气,当年先帝的孩子,她是一个都不想留。 可她毕竟还是要给昭德帝留下仁爱的名声。 若是对先帝的骨血赶尽杀绝,还真不知道那堆整天闲着没事干的御史们会怎么上书起些幺蛾子。 后来,她索性给那些还算听话的皇子们封了一小块地,让后将他们外放,做到眼不见为净。 而这晋王,本是封了晋中的一块地,谁料他却嫌那边苦寒,主动要求削减封地住回京城,并且只在身边留了一百人不到的府兵充当护卫之职。 这几乎是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交回到了昭德帝的手上。 曹太后和昭德帝见晋王是如此的“乖巧懂事”也就对其听之任之,甚至对他所做下的那些荒唐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见到已近知天命的晋王和晋王妃,曹太后的神色又软和了几分,只是有些似怒似嗔地看着晋王道:“听说你最近在府里包养了个戏子?” 晋王爷听着就连连否认道:“没有没有,儿臣虽然好听戏,也不过是在家里养了个戏班子,闲暇的时候让他们给儿臣唱上一两段而已,绝没有包养戏子一说……” “哦?是吗?”曹太后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晋王爷身后的晋王妃。 而晋王妃则是将头低得更低了。 “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也不用我来提醒你。”曹太后就轻笑道,“别凭白的落了个笑柄在别人手上,别忘了,你始终是皇家的人。” “是,儿臣谨遵太后娘娘的教诲!”晋王爷也就连连道。 瞧着晋王和晋王妃的乖巧模样,曹太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一转眼又瞧见了候在晋王和晋王妃身后的安王和安王妃。 到底因为是叔侄辈的,曹太后见着安王和安王妃,笑容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她直接上前执了安王妃的手,亲切地问起了老王妃的起居来。 安王妃也就虚扶着曹太后,有说有笑地扶着曹太后往设宴的高台而去。 沈君兮看着,就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到底是这中间有隔了一层,曹太后对两个王爷和王妃的态度就截然不同。 即便晋王爷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可在曹太后的心目中,他始终是先帝的儿子,是她儿子昭德帝的威胁。 而身为旁支的安王,对昭德帝早已不构成威胁,因此曹太后对他也就慈眉善目得多。 由此,她想到了她和赵卓的处境。 从上一世来看,赵旦的心胸恐怕比曹太后还要狭窄,她和赵卓想要在赵旦的眼皮子底下过得舒坦,恐怕需要经年累月地示弱才行。 但沈君兮又转念一想,现在七个皇子中,恐怕就他们寿王府这一支是实力最不济的,不用示弱,他们都已经是最弱的了。 一时间,沈君兮竟觉得自己刚才就是在杞人忧天。 就在她在胡思乱想之际,却发现自己放在桌沿下的手被人握住。 沈君兮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去,发现赵卓正满脸温柔地瞧向她,眼神中还带着笑意。 借着二人宽大的衣袍,赵卓将沈君兮的手拢在衣袖里慢慢地摩挲着。 随后,沈君兮便觉得自己被赵卓牵住的腕子上好似被他套上了什么。 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瞧向赵卓,岂料赵卓却看着她,用唇语道:“生辰快乐!” 她悄悄地将手臂抬了抬,只见刚还空空的手腕上凭空多了一条镶粉色珍珠的赤金手链。 “知道你不喜欢翡翠玉石,因此特意给你挑的南珠。”赵卓满是宠溺地说道。 沈君兮就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这些天她其实都在等着赵卓给自己“惊喜”。 可府中的事务本就多,又加之宫里一早就下了旨意要在八月十五这天举行宫宴,沈君兮便觉得赵卓是已经忙忘了。 毕竟赵卓生日的时候,他也只是要求自己亲手给他下了碗什锦面而已。 没想他却把这份惊喜留到了这,真是让沈君兮的心里变得喜滋滋的。 “宫宴素来都是食之无味,”赵卓就同沈君兮轻言道,“等会你先应付着吃点,待我们回府后,再吃顿好的,我已经叫厨房里备下了你爱吃的红烧狮子头还有清蒸大闸蟹,大闸蟹是我特意让人从苏州快马加鞭运过来的,个顶个的肥美……” 沈君兮一听,就觉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就巴不得这边快些散席好让自己早些赶回去。 “呵呵,到底是新婚燕尔啊,在这大殿之上也不知收敛!”岂料一阵尖锐刺耳的干笑声响起,打破了她和赵卓之间的这份宁静。 沈君兮也就抬头看去,只见莫灵珊神情倨傲地站在那,脸上满是讥笑。 原来是康王夫妇随着黄淑妃一道入得殿来。 黄淑妃自是奔着曹太后那而去,而莫灵珊因为瞧见了沈君兮而短暂做了停留。 沈君兮见莫灵珊来者不善的样子,也就不卑不亢地站起,微微向那莫灵珊福了福,然后道:“原来是康王妃。” 大家都是亲王妃,并无高低之分,只有长幼之序。 以前迁就于她,只是不想与她正面交锋,以损自己的闺阁之名。 可现在既然已经做了妯娌,要和气,可也不能失了自己的气场。 那莫灵珊瞧着沈君兮,却是露出了诧异之色。 今日的沈君兮……怎么瞧着同往日里好似不一样了?可她瞧来瞧去,也没瞧出什么端倪来。 反倒是她身后的赵喆却是有些不悦地唤了一声:“灵珊,你杵在那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倒让莫灵珊瑟缩了一下。 第267章捏腰 瞧着莫灵珊离开的背影,沈君兮却是若有所思。 莫灵珊出自将门,行事作风原本就比她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女孩子要大胆一些。 怎么看她刚才的反应,好像是在害怕? 她害怕什么? 害怕赵喆么? 赵喆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 沈君兮就有些好奇第往赵喆身上瞧去。 岂料她还没探究上两眼,就被赵卓用身子挡了回来。 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瞧向赵卓。 没想赵卓却是有些不高兴地道:“我还坐在你身边呢,你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其他男人看不好?” 他这是在吃醋? 沈君兮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没想赵卓却只哼哼了两声,将脸朝向了另一边,没有搭话。 真是什么跟什么嘛! 沈君兮就白了赵卓的背影一眼,结果却瞧见坐在自己同一侧的杨芷桐正掩面冲着自己笑。 沈君兮这才惊觉殿上的人越来越多了起来,自己刚才那样瞧向赵喆确实有些不妥。 赵卓……这是怕自己落人口实? 沈君兮的心一下子就柔软了下来,她也就亲手给赵卓斟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推到赵卓跟前道:“夫君,请喝茶。” “嗯。”赵卓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端起了沈君兮推过去的茶盅喝了起来。 你还嘚瑟起来了? 沈君兮瞧着赵卓的样子,也就悄悄地在赵卓的侧腰上捏了一把。 赵卓因为习武,将自己练得是猿臂蜂腰,虽然平日里穿着衣服瞧不出来,可到了晚上沈君兮的双手没少在他那纠结的腹肌上流连。 可让沈君兮觉得奇怪的是,自己每每摸上赵卓的肚子,他总是表现出一副极力忍受的样子,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挑逗了他,可后来才知道根本就是赵卓他怕痒! 因为赵卓不忍心打断沈君兮的好兴致,因此总是尽极大可能的忍受着,尽量不让自己在沈君兮面前又弹又跳的。 可往往就是最亲密的人来挠痒痒,就越发觉得痒。 时间一久,沈君兮便知道了他的这个秘密。 更加知道了腰上就是他的“死穴”! 而刚才沈君兮在他侧腰上的那一捏,赵卓真是拼尽了自己的全力,才没跳了起来。 赵卓也就向沈君兮瞪眼警告,而沈君兮同样也瞪大了眼睛瞧着赵卓,小手又往他的腰上而去,刚还气势汹汹的赵卓一见就蔫了,并且连连做出求饶的神情来。 沈君兮瞧着自是乐不可支,脸上更是笑得如花儿般明媚。 她的笑自然就落入了坐在对面席位上赵喆的眼中。 赵喆晦涩地看了对面的赵卓和沈君兮一眼,仰头便灌下了一杯酒。 坐在他身侧的莫灵珊则是小声嘟囔道:“这还没开席呢,王爷还是少喝两杯!” 岂料赵喆则是红着眼看向莫灵珊:“我的事,你少管!” 莫灵珊瞧着赵喆那充满怒气的眼神,也就顿了顿,道:“你在王府里怎么闹都随你,可你别忘了这是在宫里,可不是由着你说了算的地方!” 不料那赵喆却是凶狠地瞪了莫灵珊一眼,低声冷笑道:“你给我瞧着好了,这里迟早也会由我说了算!” 莫灵珊先是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后才在赵喆的耳边轻笑:“你莫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刚说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赵喆的眼中就闪过一丝阴狠,目光更是扫向了高台上空着的那个位置。 在他看来,这天下从来就应该是能者居之。 那赵旦不过是比他们这些人都会投胎而已,有幸托生在皇后娘娘的肚子里,便成就了他与生俱来的的不同。 可那又怎么样? 不还是个草包! 况且他的父皇当年也不是太子,还不是被强势的曹太后一手拱上了帝王之位! 只要他想,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可能? 一想到这,赵喆又愤懑地灌下了一杯酒。 而莫灵珊则是被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惊呆了。 她没想到赵喆竟然会存了这样的心思。 成王败寇! 他若有登上高位的那天,那自己也会成为这天下最为尊贵的女人! 莫灵珊便看向了在曹太后身边笑语盈盈的曹萱儿,自己当初心仪赵喆是没错,其实她更看重的却是太子妃之位! 进京之前,母亲曾找人给自己算过卦。 那卦象上可是说自己有母仪天下之相,以至于她对此产生了执念。 可她入了京之后才知道,太子妃之位早就被曹家的人内定了。 因此,她便想着能成为太子侧妃也好! 谁知到,这个愿望也落空了。 刚才听了赵喆那话,难道自己的卦象会在他的身上应验? 他才是那个能让自己母仪天下的人? 莫灵珊看向赵喆的眼神,又有了不同。 就这样过得不多时,昭德帝终于姗姗来迟。 只是他那面上虽带着笑意,可眉间却隐隐藏着怒气,让昭德帝的笑容看上去就很是牵强。 而跟在昭德帝身后进来的太子赵旦也是神情晦涩,那样子倒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前些日子镇南将军章钊八百里加急送回急件,称南诏国正在边境屯兵,似有大举侵犯之意,特上书朝廷请求增援。 而对此,朝中众臣却分为了两派,一派认为南诏只是屯兵,并未攻打,太过草木皆兵,劳民伤财不说,也实非大国之气象。 而另一派则觉得,此事就应防范于未燃,真要等到战火烧过来了,再进行抵抗,就被动了。 为了这件事,已经廷议了不下**次,可双方各执一词,各不相让。 昭德帝被他们吵得烦了,也就让太子赵旦跟进此事。 毕竟做为国之储君,这些都是太子赵旦将来将要面对的事情,早些接手也没错。 难不成是太子在处理南诏国的这件事上惹得昭德帝不快了? 这二人的样子,不免就引起了大家的猜测,有心的人更是暗地里托了自己藏在宫中的心腹去打探一二了。 昭德帝一如平常地笑语盈盈,他先是给曹太后请了安,随后又同在座的晋王、安王随意地寒暄了两句,然后便看向了坐在下面的皇子们。 第268章敬酒 若说昭德帝看着下面这些朝气勃勃的皇子们心里却没有什么想法却是不可能的。 真要他说,除了封了简王的大皇子赵禹稍显木讷外,其他几个儿子还真是各顶各的机灵。 可那又有什么用? 若生在民间,他们或许还能各有建树,可偏偏生在帝王之家,只有“无能”才是他们的保命符! 这就譬如坐在他下手处的皇兄晋王。 他是怎么坐上这个九五至尊之位的,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可他却不想自己的儿子也上演一场那样的争权大乱斗,因此他才早早地给每个儿子都定下了名分,也就是想绝了他们的非分之想。 而现在看来,自己的这一份良苦用心,就只有年纪最小的老七领悟得最为透彻。 昭德帝也就微微叹了口气,看向了坐在角落里的笑语嫣然的赵卓和沈君兮,竟然有些羡慕起他们二人来。 即便是他在潜邸的时候,也只是做到了同当年的曹皇后举案齐眉而已,反倒是与纪蓉娘能够做到相谈甚欢。 见上首的昭德帝好半晌都没有发话,坐在琼华殿里的众人未免就有些心慌,就连设在大殿一侧的乐师们都停止拨弄手中的乐器,殿中的丝竹之声悄然而止,整个琼华殿就这样安寂了下来。 这样诡异的气氛,就更让人心生不安了。 曹太后自然也发现了殿上的异样是与昭德帝有关,便不动声色地朝昭德帝道:“皇上,开席!” 可昭德帝却因为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太深,没有听到曹太后的这句话,还是他身边的福来顺悄悄地上前提醒了那么一嗓子,昭德帝才恍然大悟道:“开席!开席!” 殿中的丝竹之声再起,端着各色菜肴的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大殿之上,不一会的功夫,殿上便响起了杯盏之声。 酒过三巡之后,除了沈君兮之外,殿上的人都有些微醺。 因为赵卓让她以茶代酒,并在她的耳畔吹气:“想要喝酒回王府后再喝,在这里喝醉了,回家可就吃不上好吃的了。” 沈君兮的酒量其实还可以,她本想同赵卓抗议,可一见到他那因为微醺而变得更为明亮的眸子后,觉得两个人里还是留一个清醒的好。 果然不多时,福来顺便虚扶着面带红光的昭德帝下得高台来。 太子赵旦也跟在昭德帝的身后。 因是家宴,高台之下的席位,左右两边的首席分别是晋王和安王,又因大燕以左手为尊,左边这一席坐的是晋王,右边那一席坐的是安王。 昭德帝与自己的这位兄长的话并不多,只是干过两盅酒后便移至了安王的席上。 瞧着昭德帝与安王把酒言欢的样子,晋王也只能在桌子下暗暗地握了握拳。 与安王略微说了几句话后,昭德帝便移步至大皇子简王赵禹的跟前。 赵禹慌忙站了起来,岂料一个不小心,却打翻了自己放于桌上的酒盅,杯内的酒倾洒了一桌子,他又急着用手去拭擦,结果又弄得满身都是。 昭德帝瞧着自己手忙脚乱的大儿子,便独自干了杯中的酒,然后摇着头离开了。 太子赵旦却是笑着在赵禹的肩上拍了拍,好似安慰他道:“大哥何必这么慌张?” 赵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脸的憨态,藏也藏不住。 有了简王赵禹的示范,不等昭德帝走近,赵瑞便已提前站了起来,杨芷桐也跟在他其后,冲着昭德帝行了礼。 昭德帝很是欣慰地看着二人,连道了两声好后,便饮尽了杯中的酒。 当昭德帝转向赵喆时,喝了不少酒的赵喆自是酒气熏人,昭德帝见了也就同身边的福来顺笑道:“等下让康王带两坛酒回去,让他喝个够!” 福来顺在一旁“哎、哎”地应着,却也同身为康王妃的莫灵珊道:“王妃在一旁好歹也劝着些康王,毕竟喝多了伤身呀!” 莫灵珊只得在一旁低着头。 昭德帝此时却早已转向了庄王赵昱和顺王赵旭,在与他们说笑了一番后,最后才到了赵卓和沈君兮跟前。 而沈君兮早已将赵卓扶了起来,等候在了一旁。 昭德帝一见着沈君兮便笑道:“真是岁月催人老啊,真没想到当年那个叫朕美髯公的清宁乡君也嫁人。” 沈君兮听着这话,连忙伏在地上行礼道:“这都是当年年幼不懂事时说出来的话,多谢陛下不罪之恩!” 昭德帝见着沈君兮的这翻做派,就有些不高兴地挥了挥手:“朕当年就是瞧着你天真可爱,才待你与常人不同,怎料你竟和那些人一样,变得中规中矩起来,反倒失了当年的童趣。” 沈君兮面色一凝,也就伏在地上道:“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情,臣媳幼时做过的事如今若是再做,定会被人诟病不懂规矩了。” “大胆!谁敢这样说朕的清宁乡君,朕砍了他的狗头!”喝得有些上头了的昭德帝说起话来也变得随心所欲起来。 沈君兮就有些惶恐地看向了昭德帝身旁跟着的太子赵旦和总管太监福来顺。 福来顺赶紧上前搀住了昭德帝,正想着要如何将昭德帝劝走时,却听得昭德帝道:“好小子,越长越有尔父当年的风采了!但是你知道么,为父这么多年,心中却一直有一件憾事!你愿不愿意替为父的去完成?” 在场的众人,但凡还清醒着的,无一不竖起了耳朵。 因为大家都想知道,以昭德帝贵为皇帝之尊,到底有什么心愿是未了的,还需要他的儿子替他去完成。 而那赵卓也不知道是喝高了,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想也没想地应下了此事,丝毫不管昭德帝是让他去做什么。 昭德帝就很是高兴地拍了拍赵卓的肩:“父皇这一生不曾戎马天下,可现在这把年纪,在马上跑跑还是可以,若要征战沙场却是不能了!你替朕,御驾亲征一回如何?” 听得酒醉后的昭德帝说出这样的话来,沈君兮整个人都懵了,这到底是酒后的胡言乱语还是君无戏言? 她就想起自己上一世还在贵州时,大燕与南诏的那一战!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年! 虽然大燕最后获胜,可是却赢得很是艰难,就连领兵出战的镇南将军章钊都为国捐躯了。 而这一世,昭德帝却要赵卓替他御驾亲征南诏! 沈君兮瞬间就不敢继续往下想。 第269章震惊 然而,听着这话一时不知所措的还有太子赵旦。 在来琼华殿之前,他就正好就同父皇在是否出兵南诏的事情上各执立场。 在他看来,南诏小国不足挂齿,一个镇南将军章钊足以对付。 至于支援些粮草是可行的,可支援大军就完全没有必要,更何况这种长途奔袭,将士真要是到了南诏早就失了战斗力。 可昭德帝的观点却与他相反。 这些年因为与北边的鞑子多有摩擦,大燕的兵力多数都压在了北境,而南诏国是多年的臣属之国,除了每年往朝廷进贡外,朝廷也是多有赏赐,这一来一回之间恐怕是赏赐得还多一些。 没想这样一个臣服多年的属国,竟然也敢对朝廷厉兵秣马,若不将其一次性打痛打趴下,只怕其他的属国也会有样学样。 到时候对大燕来说,很有可能面对的就是四面楚歌。 与其这样,还不如趁早杀鸡儆猴,一来扬了大燕的国威,二来打压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 让太子赵旦没想到的是,这一件在他看来丝毫还没有讨论出结果的事,怎么到了昭德帝的口中却变成御驾亲征了? 难道父皇一早就打定主意要打这一仗? 那之前自己的御前奏对,岂不是全都弄错了方向? 一想到这,赵旦的头上便冒出了一层细汗,也变得不敢再直视昭德帝。 同样因为这句话而感受到震惊的还有康王赵喆。 他们几兄弟中,虽然从小都配有教习功夫的师傅,可真正学有所成的却只有他和老七。 因此,父皇这话不问其他的皇子,他还能理解,可为何连自己也不曾通气一声,就直接问老七是不是愿意? 真要说来自己不是比老七更合适?至少他还有“莫家”这个妻族! 而坐在上首的曹太后也有些不太相信儿子昭德帝刚才说出的话。 好端端,他怎么就想出御驾亲征来? 而且还是让赵卓,那个她最讨厌的皇子代替他去! 曹太后一想到此事,就想同昭德帝提出抗议,只是她的话还没出口,昭德帝却扶住了福来顺的手,声称自己要去就寝了。 一场宫宴,就这样不伦不类地结束了。 留下了满殿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人们,想着这件事到底是真还是假。 满心慌乱的沈君兮自然是扶着已经醉了的赵卓告退。 曹太后瞧了,虽然很想发作,可在这种状态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先放了众人离开。 可让沈君兮没想到的是,赵卓一上马车,双眼便变得清明了起来。 “你没有醉?”沈君兮就很是急切地看着一身酒气的赵卓,脑子里却是乱哄哄的。 “这么些酒还不至于放倒我。”赵卓却是不以为意地看着沈君兮笑道,“看来这招瞒天过海还真是好用!” “什么瞒天过海?”心焦的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瞧向了他,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忽略掉了什么细节! 赵卓却是一脸轻松地拥住了沈君兮,笑道:“有什么事,我回府后再告诉你,但今日是你的生日,先给你过一个难忘的生日才是我们的正经事!” 可沈君兮一想到上一世那场与南诏的战事,却是心急如焚。 她一把打掉了赵卓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眼神锐利地瞧着赵卓道:“你以为皇上是叫你去周游列国么?他这是叫你去上战场啊!” 而且这是一场注定持久的战争,她不希望赵卓在这战场上发生什么意外。 “我知道。”赵卓的声音始终柔柔的,他的眼里带着星星,用轻言细语哄着沈君兮道,“可大丈夫在世,当有所为!” “可你之前不是同我说,人生在世,不可强求,平淡才是真么?”沈君兮却擭住了赵卓胸前的衣襟,极力地想打消他这一念头。 一场还没打,她却已经可以预见战况的战争,她要怎么说,才能让赵卓相信她? 要知道,战场上素来刀剑无眼,古来征战又有几人能回! 瞧着沈君兮那充满焦虑的眼神,赵卓却是再次轻笑道:“像我们这样生于皇家的人,最忌有非分之想,父皇不愿意给的,千万不要强求。可如果他愿意给,却还不去争取的话,那便是傻子!” “既然我们已经放弃了一些,自然就还要为自己再争取一些!”赵卓身上好闻的酒气就打在了沈君兮的身上。 “可你之前分明说过不可强求的!”沈君兮紧紧地拽住了赵卓的手,“我们的婚事,你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求来的,难道你就舍得这样落下我?” 赵卓就笑着刮了刮沈君兮的鼻子:“我们的婚事,与其说是强求,不如说是半推半就。一开始父皇就没有拒绝我,而是让我去跪奉先殿,如果他打心底的不同意我们这桩婚事的话,依照父皇的脾性,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皇上还让你去跪奉先殿?”沈君兮这才发现自己有些闹不明白这对父子。 “这天下虽是父皇的天下,可一样有他要堵住的悠悠众口。”赵卓继续笑道,“正如我说,有些事就是要拿出姿态,付出代价,不然的话,父皇有七个儿子,每一个都有样学样,那还得了!” 沈君兮被说得似懂非懂,可她心里却有一个执念:不能让赵卓上战场! “你就放心,这一次,我只是替父皇去御驾亲征的,正真指挥作战的还有镇南将军章钊,我只不过是过去振振君威!”赵卓又怎么会感受不到沈君兮情绪,他安抚着沈君兮道,“我已经将封地让出去了,咱们寿王府不能两头不靠呀!我总还得为我将来的孩子们谋点福祉!” “不要!”沈君兮却是环住了赵卓的腰撒娇道,“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么?为什么要去谋划那些有的没的?如果可以,我真想同你找个田间地头盖个小屋,房前屋后都种上各色鲜花,闲暇的时候,我们就坐在小院里喝茶纳凉,抬头看星星赏月亮……” “嗯,最好再生几个孩子,在我们的身边追逐打闹!”听着沈君兮的话,赵卓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浮想联翩起来。 “所以……你不要去好么……”说道最后,沈君兮竟是窝在赵卓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第270章信任 上一世,她在贵州的时候瞧见过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他们的样子实在是太惨了,惨到那个时候,她天天都会做噩梦。 感受到沈君兮那有些伤拗的情绪,赵卓也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何会这么大,他只得轻哄着她:“好好好,不去就不去,说不定这只是父皇一时的酒后戏言而已……做不得数的……” “嗯。”沈君兮就伏在赵卓的胸前抽泣着。 可她却知道这绝不会只是昭德帝的一时戏言。 三十年前,大燕就曾与南诏打过一仗,打输了的南诏不得不将北面近六百里的肥沃土地都割让给了大燕,并且从此对大燕称臣。 可南诏国的子民却一直认为这是种耻辱,这三十年来,他们休养生息,推行新政,国力因此有了很大的提升,这一次他们在边境囤积重兵,目的就是为了与大燕一战,夺回那六百里土地! 也就是说,大燕与南诏必有一战! 只可惜,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朝中的那些大臣们却都以为打不起来,对方只是在耍嘴皮子而已。 所以,等到对方大举进攻时,大燕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上一世,贵州的驻兵就是这样被调往边境去作战的。 可这些,她却不能说。 纠结的情绪就这样在沈君兮的心里翻滚着,让她无所侍从。 而赵卓同样也陷入了沉思,他的心中一直有一件大事要做。 想要做成那件大事,他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手里无兵无权。 赐婚的经历告诉他,有些东西不能强求,却能巧取。 要让父皇放心地将领兵的权力交到自己的手上,这就是一个机会! 可这个机会,还需要他继续谋划,既然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又何苦同沈君兮在这件事上继续争执? 赵卓一边想着,一边轻抚着沈君兮的后背,没想沈君兮竟然就这样被哄睡了。 之前命厨房备下的吃食也只好这样作罢。 接下来几日,沈君兮一直提心吊胆着。 生怕宫里就来了一道圣旨,让赵卓披挂上阵。 岂料出征南诏这事,却好似泥牛入海一样的突然没了音讯,朝臣们连廷议都不曾,好似那日真的只是昭德帝喝多了,随口那么一说而已。 就连得了信的王老夫人都笑称沈君兮这是关己则乱。 只有沈君兮知道自己不是在杞人忧天。 她一天比一天焦虑。 如果说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早做准备的一方,自然会更得利。 而现在朝廷上下都不将此事当事,一旦战事爆发,大燕将会很吃亏。 因此她又忍不住去听风阁找赵卓。 值守听风阁的小贝子却告知她赵卓有事出门了。 沈君兮这才发觉自成婚后,她一直没有过问过赵卓每日都在忙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事。 自己是不是也太信任他了? “没事,我就在这儿等他!”沈君兮想了想,便在赵卓的听风阁里转了转,目光却被他那满架子的书所吸引。 她不知道,赵卓竟然还是个喜欢读书的。 沈君兮莞尔地想。 因为赵卓之前有过吩咐,可以让王妃进入他的书房,因此小贝子也没有阻拦沈君兮,而是帮她沏了杯茶后,就退下了。 沈君兮在那屋里独自转悠了起来。 书架上的书,看上去大多是古籍。 她随手抽出一本来,发现是一本兵书。 那本兵书字里行间做着不同笔迹的笔记,看得出曾不止一个人细细研读过这本书。 在那些笔记中,沈君兮毫不意外地发现了赵卓的笔迹。 见着那刚劲有里的笔锋,沈君兮仿若看到了赵卓在以这种方式与前人在交流和辩论,见着他的引经据典,沈君兮却很是意外赵卓竟是个博古通今的人。 带着这样的认知,她又随手翻了另外几本书,果然那些书上也做着细细密密的笔记。 沈君兮就突然意识到,这些年赵卓似乎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厚积薄发。 她就想到了上一世,见到的高头大马上的红衣银铠甲。 他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迎接着全城人们的欢呼与祝福。 那时候大家都说寿王殿下是天降奇才,是上天赐给大燕的福将,只要是他领的兵,打的仗,就无往而不利。 沈君兮瞧着这一屋子的书,不免感叹:天下哪里有那么多奇才?不过是他比别人都要用功而已。 想着这些,沈君兮便靠在罗汉床的大迎枕上,细细地品读起赵卓留在书页上的笔记来,一时竟看得忘记了时间。 直到日暮时分,小贝子拿了盏灯进来:“王妃,光线不好了,仔细伤着了眼睛。” 沈君兮这才从书本里抬起了头来,然后伸了个懒腰,并下得罗汉床来走动了几步。 待她觉得身上舒坦了,这才看向了小贝子,却发现之前都是薄布蒙脸的小贝子竟然换上了一个铁皮面具。 “你戴着这个不觉得重么?”沈君兮就有些好奇的问。 没想小贝子却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平日里是不戴的,今日是因为怕吓着王妃……” “你在王爷的面前也不戴的么?”沈君兮就奇道。 “王爷说他瞧习惯了,所以让我不用拘着自己。”小贝子却是老实道。 沈君兮一听,也就舒展了眉目道:“以后你在我面前也不用戴着这个了,我也不怕!” 小贝子就诧异地抬头。 沈君兮却是坚定地看着小贝子道:“你是为了救王爷而受伤的,王爷感激你,我同样也感激你!” 小贝子听到这话,眼神变得有些闪烁,可他却迟迟没有动手去揭掉脸上的面具。 沈君兮见了,便亲手帮他摘下了面具。 小贝子就有意识地躲闪了一下,担心沈君兮会因为瞧到自己的那半张脸而感到害怕。 这一次有了心里准备的沈君兮就瞧向了小贝子。 其实他的脸烫伤的部分并不大,可因为都在一侧脸颊,又是那种皮肉相接的样子,才显得有些恐怖。 “看,你并没有吓到我!”沈君兮就同小贝子笑道。 “什么没有吓到你?”而恰在此时,赵卓却从外面赶了回来,在见到沈君兮在他的书房里,他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沈君兮便将她刚和小贝子说的那些话告知了赵卓:“我不想让他们在我跟前觉得不自在。” 第271章偏差 “你不怕么?”赵卓就有些意外地看向沈君兮。 沈君兮却是摇着头道:“不怕,这世间反倒是那些面容姣好内心却丑陋的人更可怕!” 赵卓没想到沈君兮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刚想问一问到底谁给了她这样的感触,没想沈君兮却主动问起了他南诏国的事。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么?”沈君兮就看向了赵卓。 其实这些天,南边一直有军报送来,昭德帝都是让兵部直接上呈,而不是由内阁转呈。 南诏边境的情况很不容乐观,可依旧有人认为这场战争打不起来。 赵卓自然也很是关注着这件事,但因为之前沈君兮表现出十分抗拒的样子,他也就在她的面前只字未提。 他正想着要如何同沈君兮说这事时,却听得沈君兮道:“既然战争无法避免,不如让皇上早做筹谋,俗话说得好,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我们不能等对方打上门来了再被动出击!” 赵卓就有些意外地看向了沈君兮,她现在的反应和之前比起来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她应该不是在套自己的话? 赵卓就在脑海中迟疑,暗想着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大概真的是打不起来,”他也就决定和沈君兮打哈哈把这事给揭过去,“毕竟南诏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 怎么会没动静? 这下连沈君兮也迷惑了。 难道自己两世为人,有些事情的发展出现了偏差? 可再怎么偏差,也应该影响不到南诏国呀! 上一世,她身处贵州,得知南诏对大燕出兵的消息时刚好是霜降前后,算算时间,前后差不多就是这些日子了。 “不能呀!”沈君兮便开始自言自语,“没道理我会记错呀!” 她就坐在那,皱着眉头扳着手指算着。 瞧着沈君兮这认真的模样,赵卓也变得疑惑起来,难不成她也听闻了什么消息?毕竟沈君兮的父亲,他的岳父可是在贵州为官。 “是不是老丈人和你说了什么?”赵卓也就同沈君兮问道。 沈君兮却是摇头。 上一世,战事打响前,他们虽然身处贵州,却也是一点预兆也没有接到。 可以说,那个时候,大燕国从上至下,都没有人觉得会同南诏国打仗。 “那你怎么……”赵卓越发瞧出了沈君兮与往日的不同。 沈君兮也是坚定地同赵卓道:“如果战事无法避免,朝廷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就在沈君兮同赵卓说出这话后的第三天,朝廷接到了来自镇南将军章钊的一份战报。 南诏国对大燕主动发起了攻击。 南境的将士虽顽强抵抗,可以他们之前在南境囤下的粮草却让他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朝廷的派粮增兵,也就成为了战事的关键。 朝堂上,之前那些誓言旦旦南诏不会打过来的臣子全都息了声,昭德帝在金銮殿上好好地将他们奚落了一番。 “这就是朕的好臣子!”拿着南境的战报,昭德帝冲着那些人道,“之前那些说不会打起来的人,说什么南诏打过来,他就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你们倒是撞一个给朕看看呀!” “朝廷养着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昭德帝就瞪着眼睛道,“因为顾忌一些虚名,害得我们白白失了先机!你们这些人,都是罪人!都是罪人!” 面对昭德帝的指着,往日里那些能言善辩的朝臣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朕决定了!”昭德帝也就在金銮殿上掷地有声,“要派个皇子替朕御驾亲征!” 当这话传出金銮殿后,寿王府的门槛都快叫人给踏烂了。 那些想为自家不能荫恩的子弟谋个出身的门阀纷纷登门,想要让自家的孩子跟着七皇子赵卓一同出征。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次没什么危险,又能获得军功的大好机会。 赵卓却被他们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谁说我一定就是那个代替父皇御驾亲征的皇子?”赵卓一边逐客,一边道。 “寿王殿下,您就别推脱了,谁都知道这是陛下在琼华殿里亲口与您说的,这还能有假?”那些为了自家孩子而登门拜访的王侯贵族们也就腆着脸笑道。 赵卓只好硬着头皮下了逐客令:“待圣旨下来后再说!” “可我担心圣旨下来后,我们家就排不上号了呀!”那些被席枫和徐子清拎出去的人于是说。 赵卓回到后宅后,将这事当成笑话一样说给了沈君兮听:“你还担心去南境有危险,可这些人却把这当成了一次神官发财的机会!” “那是因为他们根本还不能预见战场上的残酷。”沈君兮听着就闭上了眼,脑海里出现了上一世见到的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他们衣衫褴褛,身上或多或少地带着伤,一个个神情颓丧,脸上都没有取得胜利后的喜悦。 而且门阀世家的子弟,若要靠这个来谋出身的,多为不学无术之辈。 真要带着这样的一群人上战场,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没有答应他们?”沈君兮就很是担忧地看着赵卓,如果没有意外,这几日宫里便会有旨意下来,她已经让人悄悄地帮赵卓整理好行囊了。 “没有!”赵卓摇头笑道,“我也不希望自己带着这群累赘上战场!” 两日后,宫中果然有旨意下来,只不过却不是下给寿王赵卓的,宣旨的内侍直接去了康王府。 康王赵喆接到了圣旨,替昭德帝御驾亲征!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寿王府前就变得门可罗雀了。 那些看门的仆妇虽然一下子清闲了下来,可也觉得少了些什么。 要知道之前帮着往府里传个话,一天也能赚不少银子的。 只不过这事,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讲,不然被王爷和王妃怪罪下来可就不好了。 寿王府的日子终于又归于平静。 在这份平静中,沈君兮的二舅母董二夫人带着长子纪晴和次子纪昊从山东回来了,因为纪晴要回来参加次年二月在京城举行的会试。 第272章回京 一早就得了消息的王老夫人自是兴奋不已。 而文氏也让人将西跨院重新打扫了出来。 自从纪雯出嫁后,西跨院便没了人居住。 还是由王老夫人做主,只留了几个扫洒的婆子看着院子,然后将其他房间里的物件都收进了库房,落了锁。 现在董二夫人既然带着两个哥儿回来了,自然要把这些东西重新摆出来。 纪府的人自然是一通好忙,而沈君兮这边则是董二夫人到了纪家后才得到的消息。 沈君兮赶紧换了一身衣裳,邀了赵卓一道,从两府间的双角门过到了纪府。 因为双角门修在了秦国公府的西北角上,因此过得双角门后,只要通过一段回廊便能直接去到董二夫人的西跨院。 沈君兮到时,董二夫人正指挥着屋里的丫鬟婆子搬东西。 瞧着院子里那个穿着青绿绣金圆领对襟褙子却身材姣好的中年妇人时,沈君兮不禁有些湿润了双眼。 她已有三年没有见到过二舅母了! 那一个曾在她心里,一直就像母亲一样温暖和煦的女人。 “二舅母!”沈君兮就立在了门边,有些激动地喊道。 董二夫人闻言就转过了头来。 当她瞧着已是一身妇人打扮的沈君兮时,先是微微愣了愣,随后露出了一个沈君兮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原来是守姑呀!” 说着,她就像沈君兮幼时那样,冲着沈君兮张开了双臂。 沈君兮想也没想地就朝着董二夫人跑去,就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了董二夫人的怀里。 可这两年沈君兮长得很快,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因此她的这一扑一跳,不免就将董二夫人撞得连连后退,还因此撞到了董二夫人的额角。 “哎呀,我太鲁莽了!”沈君兮就惊叫着给董二夫人道歉。 董二夫人则是抚着额角笑道:“是我们的守姑长大了,二舅母老了,抱不动你了……” 说笑间,她便瞧见了一直站在院门边没有移步的七皇子赵卓,也就连忙给赵卓行礼道:“见过寿王殿下。” 而赵卓则是侧过身子受了,随后按照沈君兮的辈分给董二夫人行礼,并道了一声“二舅母”。 本来依照赵卓皇子加亲王的身份,是根本不用给董二夫人行礼的,可因为沈君兮的关系,他甘愿把自己放在一个晚辈的位置上。 一想到这,董二夫人对赵卓又觉得亲切了几分。 恰在此时,住在外院的纪晴寻到内院来了,一见到赵卓,他就忍不住在赵卓的肩头击了一拳,并打趣道:“真是没想到啊,你竟然会成了我的妹婿!” 赵卓一见纪晴便同他笑了笑,并问起他的学业和在山东的起居来。 纪晴当年做过赵卓的伴读,两人差不多就是朝夕相对的伙伴,虽然也曾经闹过些不快,可到底也比一般人显得更为亲昵。 “走,去我的院里手谈一局?”纪晴也就邀请着赵卓道。 赵卓也就欣然前往。 不多时,得了消息的纪雯也回得家来,而她身边还跟着个小尾巴似的周福宁。 一见着沈君兮,周福宁就忍不住抱怨:“你这人真没意思,成了亲后就对昔日的姐妹置之不理了是?既不来长公主府来看我,也不给我下帖子让我去看你!” 说完,她还故意小傲娇似地一噘嘴,撇过脸去不看沈君兮。 沈君兮一下子就被她的样子逗乐了,于是赶紧上前讨好周福宁:“没有去找你,是时间真的没有安排过来,至于为什么没有给你下帖子,我还以为以我们二人间的关系,根本就用不着下帖子了,只要你来,寿王府的大门永远都会对你敞开着。” “你说的可是真的?”周福宁就满脸兴奋地看着沈君兮道,“那好,今晚我就要住在你的寿王府去!” 而跟着纪雯还有周福宁一同前来的周子衍就喝道:“那怎么行!你要是住过去了,寿王殿下怎么办?” “对哦,你们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又怎么会容得下我?”说着,周福宁就冲着沈君兮暧昧地挤了挤眼睛,真叫沈君兮一时也不好如何应对。 好在那周福宁并没有打算继续挤兑沈君兮,她在同董二夫人见过礼后便问道:“纪晴哥哥没有跟着二夫人一块回来吗?” “他要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自然是回来了的,这会子怕是正好在同寿王殿下在下棋?”董二夫人就想了想道。 周福宁一听闻赵卓和纪晴正在下棋,顿时就来了瘾,只见她一拍手地笑道:“哎呀,我最喜欢看下棋了,我要看他们下棋去!” 说完,她就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周子衍见了,也跟着一起追了出去。 董二夫人瞧着也就笑道:“这么多年了,也就南平县主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 纪雯就搀住了母亲道:“正是她这跳脱的性子,才让我婆婆愁得不得了。” “这有什么好愁的?”董二夫人也就奇道,“南平县主如此天真烂漫,不是很难得么?” “难得是难的,可也难得寻婆家。”纪雯就看了眼沈君兮,继续同母亲说道,“京城里多是规矩大的人家,就福宁这性子嫁过去,不是她觉得憋屈,就是别人觉得太闹腾,我婆婆就担心,别到时候亲家没结成反倒结成了冤家,相看了好几家,都没能将这事给定下来。” 听得纪雯这么一说,董二夫人立即明白了过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都不希望自己像宝贝一样一手带大的孩子嫁到别人家去受气,而且总是想着为孩子谋划好未来,让她从此就衣食无忧。 也正是因为如此,董二夫人当年才不想让纪雯去当什么皇子妃。 只是这话,她又不好当着沈君兮的面说出来,毕竟沈君兮现在才是堂堂正正的寿王妃。 不过看着她刚才和赵卓相处的样子,想来她这个亲王妃当得还算舒心,眼角眉梢流动的那种笑意,只有真心过得幸福的人才会拥有。 “个人都有个人的缘法,都不必太过强求。”长公主府的事,董二夫人也不好议论得太多,她也就拍了拍纪雯的手,笑着同沈君兮道,“你们还没见过昊哥儿?他现在可以靠着迎枕坐上一会了,你们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 第273章昊哥 三月里出生的昊哥儿差不多已经有七个月了,已经可以靠着大迎枕一个人坐着玩了。 可能因为正才出牙,他逮着什么东西都想往嘴里塞。 若是有人夺了他手里的东西,他也不恼,只是会悜悜地看着,然后冲着对方咧嘴一笑,嗒嗒地流着口水,露出下牙床上两颗刚刚冒出来的小乳牙。 那可爱的样子,让人瞧着直稀罕。 沈君兮就忍不住将他抱在了怀里逗弄了一番,并且让红鸢拿出一把新打制的小金锁给昊哥儿做见面礼。 昊哥儿瞧着那把金灿灿的小锁,自然又是往嘴里塞。 这可吓坏了一旁的奶娘。 那奶娘连忙上前,拿了块小饼塞在了昊哥儿手里,然后将他手里的小金锁给换了下来。 “我替五少爷谢谢这位少奶奶了。”那位奶娘是董氏在山东寻得的,因此并不认得沈君兮,但见她一身妇人打扮,又出手阔绰,想必是哪家大户人家过来串门的少奶奶。 董氏身边的嬷嬷听了,也就提醒那奶娘道:“什么少奶奶?这位可是堂堂的寿王妃!” 那奶娘一听,吓得当场就跪在了沈君兮的跟前。 她本就是穷苦人家出身,要不也不会抛下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来给人当奶娘,平日里她所见到的贵妇人不是太太就是奶奶,能够被称之为夫人的都很少。 没想到她跟着自家夫人一进京,就遇着了个王妃,也就吓得腿都软了。 好在沈君兮也不是那爱计较这些的人。 她瞧着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奶娘也就笑道:“你也不用太过拘谨,昊哥儿是我表弟,二夫人是我舅母,我不过是回来走个亲戚而已。” 说着,她就给红鸢使了个眼色。 红鸢赶紧将那奶娘扶起,并且往那奶娘的手里塞了八分的银锞子,并笑道:“这是王妃赏你的,算是给你压惊的。” 那奶娘一时拘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给沈君兮跪下磕了个头。 董二夫人瞧着,就先让那奶娘下去歇着了,然后同沈君兮笑道:“小地方来的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沈君兮也跟着笑道:“这样的也好,至少会一心一意地对我们昊哥儿好。” 说着,沈君兮就在昊哥儿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亲得那昊哥儿“咯咯”直笑。 纪雯在一边瞧了,也就掩嘴笑道:“你倒是与他投缘,抱着他坐了好一会了,也不见他哭闹。” “大概是我们昊哥儿不喜欢哭闹!”沈君兮就将昊哥儿举了起来,让他的双脚踩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昊哥儿就这样在沈君兮的腿上蹬了起来,一下一下的,玩得不亦乐乎。 纪雯瞧着就有些眼红,也想伸手抱抱昊哥儿,岂料她刚一接手,昊哥儿便憋红了脸,不一会的功夫就哭闹了起来。 纪雯就变得手忙脚乱起来,并且向沈君兮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怎么你抱着就没事,我抱着就不行?”纪雯就有些沮丧。 真要说起来,她比沈君兮还大了那么多。 沈君兮就瞧着哈哈笑,又将昊哥儿接了过来。 可这一次昊哥儿还是哭,哇哇的样子,让人瞧着直心疼。 这一下,沈君兮都有些慌了,连忙看向了二舅母。 董二夫人倒是很淡定,让人唤了那奶娘过来,将昊哥儿抱了下去:“他这个样子,不是饿了就是尿了,到了奶娘的手里就好了。” 果不其然,昊哥儿被抱下去不久,便止住了哭闹,沈君兮和纪雯均是大松了一口气。 沈君兮瞧着纪雯的样子,也就揶揄她道:“雯姐姐也生一个呗,你看看昊哥儿多好玩!” 纪雯就向沈君兮一瞪眼,没有接话。 经沈君兮这么一提醒,董二夫人这才想起纪雯同那周子衍成亲都快一年了,可肚皮却好似丝毫没有反应,不免就有些关切地道:“平常的小日子可还正常?” 纪雯起先还不明白母亲怎么突然问起了她这个,但一转念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她瞬间就羞红了脸。 她就有些支支吾吾地道:“是婆婆说,不急着让我们要小孩,说太早生产,对我不好……” 董二夫人一听,瞬间就觉得欣慰了起来。 从来只有婆婆嫌弃媳妇不会生孩子的,很少有婆婆会顾忌到生孩子会损害媳妇身体的。 纪雯能遇到长公主,也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了。 一想到女儿出嫁时,自己并不在她的身旁,董二夫人自是满心歉疚,她就拉着女儿问起一些私房话来。 沈君兮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还呆在屋里就有些不合适了。 于是她起了身,悄悄地往屋外去了。 眼见着要立冬了,庭院里往日葱葱郁郁的树木大多都落了叶,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枝子,偶尔还挂着一两片已经变黄了的干树叶。 十多日前,康王赵喆前几日带着大军开了拔,这也让沈君兮彻底放下心来。 在这件事上,她多少还是有些私心,赵卓能不去南诏战场自是最好的。 沈君兮便去了王老夫人的翠微堂。 可到了翠微堂才发现王老夫人并不在屋里。 原来今日董二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归家,王老夫人亲自去了趟厨房,她要盯着那些仆妇们做好吃的给他们接风洗尘。 沈君兮自是讶异。 外祖母平日里并不喜欢过问这些,看来今日也是一时兴起,她也不打算去打扰外祖母,也就带着人去了外院。 纪晴在外院的院子并不远,出了垂花门,在回廊上走上一小段,便可经由一张角门插过去。 沈君兮还未入得院门,就听得院子里响起了周福宁的声音:“不对不对,这一子不能下这,要下到这儿来才对!” “到底是你下棋还是我下棋呀?”接着就是纪晴那有些无可奈何的声音,“你不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么?”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呀!”没想到周福宁却是答得理直气壮,“我是大姑娘嘛!” 这话一出,沈君兮就听到了赵卓那爽朗的笑声,以及周子衍的叹息声。 而纪晴更是叹到:“那你怎么不对寿王殿下的棋子指手画脚,单单就拨弄我的棋子呢?” 然后沈君兮就听到了周福宁那有些委委屈屈的声音:“他是七殿下……我有点怕他……” 第274章对弈 听得这话,就连沈君兮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用进去,她都能猜到周福宁脸上的神情。 “哎呀,这棋没法下了。”纪晴就有些垂头丧气地叹道。 周子衍却在一旁出着主意:“不如你让她和殿下下一局?” 纪晴就觉得这个主意好,说话间就要从棋桌旁站起来。 没想到周福宁却是一脸嫌弃道:“不要,我才不要和七哥下棋,他手黑,每次都把我杀得个片甲不留!” 赵卓一听这话,也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还是周福宁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刚学会下棋,却喜欢四处找人对弈。 但是碍于她的县主身份,对方总会或多或少地放水,让她赢棋。 岂料她却因此而膨胀了,还真的以为自己棋艺很高超。 每每一进宫,就总想拉着皇子们下棋。 其他的皇子年纪偏大,周福宁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因此她总是找年纪最小的七皇子赵卓。 可周福宁的棋艺不高,又总爱悔棋,弄得赵卓苦不堪言。 后来有一次,赵卓一不做二不休,一滴水不放地杀了十几盘,杀得周福宁是高高兴兴地来,哭哭啼啼地回去了。 从此之后,周福宁再也没来找过赵卓下棋。 见周福宁还记得小时候的事,赵卓也就笑着起了身:“既是如此,不如你和纪晴战一盘,我和子衍在一旁看着,绝不会像你那样指指点点的!” 周福宁一想,这个主意不错,也就高高兴兴地在纪晴的对面坐了下来。 之前是赵卓执黑子,纪晴执白子,见周福宁在自己对面坐下后,纪晴就悄无声息地将两人跟前的棋子罐换了换,让周福宁执了白子。 此时,沈君兮正好入得院来,在赵卓的身边站定,跟着赵卓和周子衍一起,看着周福宁和纪晴二人你来我往地落起子来。 赵卓虽未回头,却已感受到了沈君兮的气息,因此也就垂了手,借着二人宽大的衣袍悄悄地握住了沈君兮的手,并藏在袖里用拇指轻轻地摩挲起来。 沈君兮意外地看了赵卓一眼,只见他全神贯注地瞧在棋盘上,一脸的淡然,好似那个握着沈君兮的手的人不是他。 真是道貌岸然! 沈君兮在心里轻啐了他一声,倒也随他去。 纪晴和周福宁你一子我一子的下着,稍微懂点棋的人一看就知道纪晴在严重放水。 明明可以围死周福宁的地方,纪晴却故意空着,然后让周福宁绝处逢了生。 可周福宁这个傻丫头却还不自知,一个人在那洋洋自得,看得赵卓和周子衍直摇头。 也就只有纪晴有这好脾气逗着周福宁玩了,要换成他们二人,恐怕早就摔子而去了。 沈君兮瞧着这二人的“和平棋”恐怕还要下上一阵,也就让人在纪晴的院里摆上了茶点,然后邀着赵卓和周子衍一道喝茶去了。 女人们坐在一起,经常是聊不完的针头线脑,而男人们坐在一起,通常说的就是时局大事。 南诏的战事,就成为了二人绕不开的话题。 沈君兮遣了跟前服侍的人,静静地坐在他们二人身旁,煮茶、斟茶,也顺便听听他们二人的论见。 相对于周子衍的乐观,赵卓却觉得这是一场恶战,从天时、地利、人和到双方的排兵布阵,他都说得头头是道。 上一世,沈君兮对那一场战事了解得虽不多,但也知道当时燕军在南诏陷入被动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主帅的轻敌。 因为觉得大燕军是无往而不利的,又觉得南诏国不过是个曾经败兵的附属子国,大燕军到两国边境上扬扬国威,对方便会吓得屁滚尿流。 结果,实际情况却掉了个边,大燕军反倒被南诏打得丢盔弃甲。 而吃了败仗的大燕主帅却报喜不报忧,明明连吃败仗却同朝廷说节节胜利。 战事一拖再拖,到最后南诏不但夺回了他们的六百里地,还抢占了大燕的城池,造成大燕南境子民流离失所。 后来还是有御史将此事上参了朝廷,那位主帅实在是兜不住了,才同朝廷说了真话。 昭德帝自然是怒不可揭,不但派人将那主帅给抓了回来,更是临阵换帅,历经了三年,大燕国这才取得了微弱的胜利。 想着上一世的那的过往,再想着代替昭德帝亲征的康王赵喆,有些事情就好似锁链一样在沈君兮的脑海里一环扣一环地套了起来。 赵喆会不会就是上一世那个谎报军情的主帅? 而赵卓则会成为那个临阵换帅的人? 可她怎么记得南诏战场上主导战场的却是镇南将军章钊呢? 还是因为上一世她对这些事并不关心,所以记忆里出了什么偏差? 沈君兮一时也闹不太明白,索性就不再去想这些,而是专心听起赵卓和周子衍的辩论来。 赵卓慷慨激昂地对战事进行了一番分析,周子衍却很是不以为意,觉得赵卓这是在夸大其词。 他同样旁证引据地和赵卓辩论了起来,激烈得连周福宁和纪晴都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围观了过来。 不久,连读圣贤书也闻窗外事的纪晴也加入了他们的论战,不过他的观点虽然偏向赵卓,却也存着审慎的乐观。 沈君兮就想到了次年二月的会试。 上一世的那个时候,南境战场上传回的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捷报,主考官一心想投昭德帝所好,就出了个与这战事相关的考题。 题目具体是什么,沈君兮自是不得而知,她只知道那一年状元、榜眼、探花的文章被刊印了出来,传到了沈箴的手里。 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父亲在看过之后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南诏战事只知歌功颂德、粉饰太平,朝廷要这些蠹虫何用!” 因为当时身处贵州的他们,是最先晓南诏战事的人! 这一世,会不会还和前世一样呢? 沈君兮就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然后用近似玩笑的语气同纪晴道:“晴表哥,要是让你以南诏的战事为背景,写上一篇八股时文,你可有把握赢得考官的青睐?” 第275章私话 沈君兮这话一出,就引得了在场三位男子的注意。 虽然赵卓和周子衍是不必上考场的,可并不代表他们不关心这三年一度的科考。 纪晴先是一愣,随后便同沈君兮笑道:“八股时文,又怎么会考这些?” “可万一要是考了呢?”沈君兮却是坚持道,“听晴表哥刚才所说的那些,怕是讨不了阅卷者的欢心呀!” 说完,沈君兮便掩了嘴笑了起来。 沈君兮这边说者无心,赵卓和周子衍他们却是听着有意。 这些年,他们也看过不少前十甲的文章,自然也知道一些那些阅卷者的喜好。 因此三个人的话题便从刚才的南诏战事变成了如何八股制艺,直到翠微阁那边来了人传饭,三人还说得意犹未尽。 待他们到了翠微堂时,王老夫人屋里也坐满了人。 大夫人齐氏带着两个儿媳、两个孙子早就候在了一旁,而二夫人董氏也做在王老夫人的身边说着话,纪雯自是跟在母亲的身边没有离开,就连往日了不在家中用午饭的纪昭也特意赶了回来。 满满一屋子人,乐得王老夫人根本合不上嘴。 和屋里的这些人都打过招呼后,沈君兮发现纪雪并没有回来,不由得就松了一口气。 不然的话,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纪雪和傅辛这两口子。 以前是府中人少,男丁就更少,加之那时候纪晴的年纪还小,常常是和家里的姐妹挤在一个桌上吃饭。 而如今大家年纪也都大了,又加上了赵卓和周子衍,因此王老夫人的屋里就开了两桌,男一桌,女一桌,中间用插屏隔开了。 至于芝哥儿和荣哥儿则是由各自的奶娘带着,在炕上另摆了一桌。 王老夫人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也就用了些桂花酒,到散席时,便有些上头,自被李嬷嬷扶去午歇了。 齐大夫人因为瞧着沈君兮和纪雯双双对对的,再想着纪雪那个让她闹心的,就觉得一阵心绞痛,由文氏和谢氏两个伺候着回了东跨院。 而董二夫人因为刚回来,院里还有很多事没有理清,也带着人回了西跨院。 至于赵卓、周子衍和纪晴三个在酒桌上同纪昭相谈甚欢,为了不扰了王老夫人休息,他们四个人便提着酒壶去了外院。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沈君兮和纪雯还有周福宁就去了沈君兮出嫁前住着的西厢房里说话。 沈君兮虽然出嫁了,可因为寿王府就在隔壁,两家又通了双角门,王老夫人便命人留了沈君兮之前住的那间厢房,并且日日命人打扫着,就是为了让沈君兮回来时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三个人一进了厢房,就好似回到了以前还没有出嫁的时光。 因为周福宁在席上喝了些酒,晕晕乎乎的直喊困,沈君兮就让她去南梢间的暖阁里睡下,自己则和纪雯去了北梢间的小书房说话。 纪雯待红鸢给二人上过茶点并退下后才同沈君兮道:“你听说了吗?傅辛请封延平侯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了。” 因为上一世的关系,沈君兮对傅家的消息并不热衷,因此这便是她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 “还有这事?”沈君兮就表现得有些漫不经心。 “你不知道?”纪雯却是审视着沈君兮脸上的表情,连她眼底的情绪都不曾放过。 可沈君兮的神情始终淡淡的,丝毫看不到有什么情绪波动。 这就让纪雯称了奇。 刚才在王老夫人的屋里,大伯母齐氏就同祖母王老夫人说起了这件事:“别人家承爵不过就是上个折子的事,唯有这延平侯世子承爵的折子递上去后,却了无音讯,是不是因为守姑在其中有什么妨碍?” 这傅辛承不了爵,那纪雪请封延平侯夫人的事,也会变得遥遥无期。 因此,对这件事,大夫人齐氏就格外的上心。 她也就托了人去问宫里的纪蓉娘,谁知纪蓉娘却传出话来,说是昭德帝觉得傅辛的德行有亏,会不会撸了延平侯府的爵位还两说。 齐氏一听到这个消息,整个就坐不住了。 她之前愿意将纪雪嫁到傅家去,就是看在傅家多少还有个爵位。 这破船还有三斤铁呢! 不管怎么说,纪雪还能请封到一个侯夫人。 可一旦傅家被撸了爵位,那纪雪可真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因此那齐大夫人一有了闲暇的功夫就一个在那胡思乱想。 这延平侯府平日里在京城就没什么存在感,这样的人家平日里夹起尾巴做人都来不急,更别说会去得罪什么勋贵人家了。 真要说得罪了什么人,也就是纪雪这些年一直同沈君兮不对盘,会不会是沈君兮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之前沈君兮就颇得昭德帝的宠爱,现在又成了昭德帝的儿媳妇,有些事,不就是她在御前一句的话的事? 齐大夫人越想就越有这个可能,因此她才在王老夫人的跟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有什么妨碍? 王老夫人一听这话,便知道齐大夫人这是意有所指。 可若说这里面还有沈君兮什么事,王老夫人却是万万不信的。 沈君兮的个性她太了解了,那孩子恬淡得很,这些年几个孩子都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从来都只有纪雪挑事的份,从来不见沈君兮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这事怕是有什么误会?”王老夫人当场就回绝了大儿媳妇,“守姑绝不会是做这种事的人。”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齐氏犹未放弃,“只不过想让老夫人帮忙问一句而已。 “要问你自己去问!”王老夫人就最不喜欢像齐氏这样将别人当枪使的人。 当时,她们二人说这话的时候,并未避着屋里的人,不仅大房的文氏和谢氏都听到了,就连去给王老夫人请安的董二夫人和纪雯也听到了这话。 纪雯虽然也不相信沈君兮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可她心里却是好奇的,因此才会对沈君兮有了刚才那一问。 可沈君兮的反应完全是不知情的样子,也就是说这件事与沈君兮无关。 第276章闲话 想着自己打量的目光太过突兀,纪雯也就自园自话地同沈君兮叹道:“你与雪姐儿之间有隔阂,平日里不知道傅家的这些事也属正常。” “可皇上……为什么压了延平侯世子的折子?”沈君兮虽然不喜那二人,既然纪雯说起了这件事,她倒还是愿闻其详的。 纪雯原来还愁沈君兮对此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听得她问起,也就将自己知道事都说了。 “德行有亏?”沈君兮便挑了眉。 上一世,傅辛承爵得很是顺利,根本没有所谓的曲折一说。 不过上一世的他,既没什么未婚就弄大别人的肚子,也没闹出成婚不到半年便抬妾的闹剧。 这一世,不管是傅辛还是王氏,亦或是王可儿,好像都变得急切了不少。 上一世他们若是这副急吼吼的样子,自己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被他们骗了那么久。 这大概就是应了那一句“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因为这一世嫁过去的是纪雪,才会让他们都过早地暴露了。 “是啊,姑母从宫里传了话回来,说皇上有意撸了延平侯府的爵位,要把他们贬为庶民呢!”纪雯就继续叹道。 贬为庶民? 不知道为什么,当沈君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但不为他们可惜,甚至还有点想笑。 就傅辛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德性,那傅家还真是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纪雪怎么说?”沈君兮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那想要上扬的嘴角,看着纪雯问道。 “还能怎么说!”纪雯就叹了口气道,“她也放出了话来,若是傅家被撸了爵,她就同那傅辛和离,回纪家来做她的姑奶奶!” 纪雪的这个算盘倒是打得好! 她若是回了纪家来,依照大舅母那护犊子的个性自然不会亏待于她,而文氏和谢氏两个做嫂嫂的也不好多说她什么。 再加之之前同傅辛成婚时,大舅母给她备下的那些嫁妆,她倒是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沈君兮本来也不想多说她什么,可一想到当初纪雪为什么会嫁给傅辛,沈君兮便觉得有些意难平。 明明纪雪是作孽的那一个,她自己种的苦果就应该她自己来尝,凭什么让她这么轻松地就逃出了傅家这个劫? 因此,到了晚上,沈君兮便同赵卓说起了这件事。 没想赵卓一听就冷笑道:“只是撸了他的爵,还算是便宜他的,像傅辛这种人,就应该连做平民的资格都没有!” 沈君兮立即就听出了赵卓话里有话。 “这事与你有关?”她就很是惊愕道。 “算是。”赵卓就看着沈君兮道,“傅辛自己的小辫子太多了,随便一抓便是一大把,根本不用我费心,就有御史会参他了。” “可我不想让傅辛被撸了爵。”沈君兮就有些失落地道。 赵卓便惊愕地看向了她。 在护国寺里,傅辛对沈君兮竟存了那样的心思,若不是自己赶过去,当机立断地使出了李代桃僵之策,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没想到沈君兮竟会为那人说情! “你知不知道那个傅辛是个什么样的人?”赵卓试图说服沈君兮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沈君兮却是坚定地看向赵卓道,“只是一旦他被撸爵,纪雪便要与他和离,做纪家大归的姑奶奶。” 纪雪要大归? 大归就大归,纪家又不是养不活她! 赵卓就有些负气地想着。 但一转念,他便明白了沈君兮的意思。 纪雪是怎么嫁给傅辛的,他比谁都清楚。 这也算是他对纪雪敢和傅辛联手打沈君兮的歪主意的一种惩罚。 一旦纪雪大归,当时他精心布置下的这一份惩罚也就一并跟着消失了。 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我明白了。”赵卓的语气一下子就变柔和了下来。 他视若珍宝的清宁,是不准任何人打主意的。 约莫两日后,傅辛承爵的旨意便下来了,不过他承的并不是侯爵,而是伯爵,因此延平侯便便成了延平伯,他也不能被称为侯爷,只能被称做伯爷。 当初为了承爵,傅辛拜托过的人很多,现下这件事办了下来,虽然办得不像之前预期的那么好,但傅辛却还是要将大家都感谢一番的。 只是碍于老侯爷三年的孝期未过,傅辛不好大张旗鼓的庆祝,便只在家中小范围地摆下几桌酒席,小小地热闹了一番。 齐大夫人自然觉得自己居功至伟。 她觉得这件事,就是沈君兮在从中作梗,不然为什么这件事拖了这么久都没有定下来,而自己只不过在王老夫人跟前提了一嗓子,事便办好了? 只是她不知道王老夫人是怎么说动的沈君兮,而沈君兮又是怎么说动昭德帝的。 毕竟这些天她一直让人盯着寿王府的动向,不管是赵卓还是沈君兮,都一直窝在家中没有出门。 与此同时,不经念叨的赵卓和沈君兮也就同时打了个喷嚏。 京城自从进入十月后,便一天冷过一天,赵卓披了件乌云豹氅衣的侧靠在听风阁的躺椅上看着书。 小宝儿听得动静,也就进来问道:“王爷,要不要添一炉火?” “不用了。”赵卓想也没想的拒绝道。 以前他在宫里的时候再冷的天也不烤火,因为只要一烤上火,整个人就懒了,不愿意从炉火边抽身干其他的事情。 往往他觉得冷的时候,要么就打一段拳,要么就舞一会剑,让身体暖和起来后,再去做其他的事情。 就在他解了身上的氅衣准备打拳时,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让人给后院的王妃送一炉火去。” 天气稍微凉一点,沈君兮的手脚就冰凉冰凉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喜欢把手脚靠在自己身上取暖。 他也经常被沈君兮那冷得像铁一样的手脚冰得浑身一激灵。 小宝儿得了吩咐,并不敢耽搁,也就命了人升了火炉,自己一路小跑的往后院而去。 而此刻的沈君兮,正招了后院里各处的管事妈妈们说话,她在屋里布下了茶点还有瓜子什么的,和几个妈妈们聊得很开心。 第277章机会 沈君兮平日里不太过问府里的事。 这也是得益于前一世的经验,抓大放小。 既然府里各处都有管事和管事妈妈,自己还把所有的事抓在手里,不是自己太无能,就是选出来的这些管事和管事妈妈太无能。 因此她将各处的事务布置下去后,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她一般不过问,全权由她委派的管事或管事妈妈做主。 而府里的仆妇这么多,也并不是谁都有资格能到她跟前来回话的,她只听那几位管事和管事妈妈的话。 这样一来,就有人质疑,这样做,那些管事和管事妈妈会不会仆大欺主? 沈君兮闻言却是笑道:“哪怕他们欺主,也是我给他们的机会!我随时都能收拾了他们,我在六岁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若想尝尝我的手段,尽管放马过来。” 人都是好奇的。 沈君兮这话一出,那些仆妇们也就私下里打听了起来,想知道自家的这位王妃六岁的时候到底做过什么事? 因为他们所听闻到的,就是这位王妃一直待人亲切,从未发落过身边的人。 可越是不知道,就越想知道,终于他们在王妃身边的大丫鬟红鸢的口中得知了当年收拾钱嬷嬷和春桃的事。 一个是一手带大她的嬷嬷,另一个却是她父亲身边的通房。 真要说来,这两个人都不是太好处置,毕竟会给人落下六亲不认的口实。 可年仅六岁的王妃却将这二人都漂漂亮亮地收拾了,也就不得不叫人心生钦佩。 因此,在后院里当差的这些人,一个个地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毕竟王妃发起怒来,还真可能会六亲不认。 因为大家都带着这样的认知,沈君兮管理起后院来也就特别的轻松。 虽说她平日里不过问,却也不是对后院发生的事浑然不知,她会在适当的时候,就如今日这样将这些管事妈妈叫到自己的屋里来聊天说话。 人们总会在聊天的时候,不经意地将自己知道的一些消息透露出来,她只需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抽丝剥茧,总有收获。 因为这也不是第一次到王妃的屋里来喝茶聊天了,这些管事妈妈们早就没了前几次的拘谨劲,虽不至于在沈君兮的面前唾沫横飞,可一个个的也很放得开。 瞧着小宝儿特意从前院送了火炉过来,就有管事妈妈笑道:“咱王爷可真是心疼王妃呀,这天才刚刚冷,就巴巴地让小宝爷送来了火炉子。” 小宝儿和小贝子的名头在这个府里只有王爷和王妃可以叫,他们这些人只能称其为“小宝爷”和“小贝爷”。 “王爷还有没有其他的话?”倚在迎枕上的沈君兮也就笑着问道。 小宝儿本想说没有了,但他转念一想,便自己捏造道:“王爷说,天冷了,让王妃多加些衣服。” 反正这样的话,就和多喝热水一样,说说又没有什么坏处。 众仆妇听了,便在一旁掩了嘴笑。 沈君兮瞧了她们一眼,低声地道:“知道了,也让王爷多加衣服。” 小宝儿便应声退下。 “哎呀,要不怎么说还是要少年夫妻呀!”管着茶房的张妈妈也就笑道,“我们家那口子就从来没有这么贴心过。” “你们家那口子是什么人?王爷又是什么人?你竟然拿了你们家那口子来比王爷?”结果张妈妈的话音刚落,就有人笑着挤兑道。 那张妈妈也就连连摇手地立即改口:“哎呦,比不得比不得,哪里敢拿我们家那口子比王爷呀!” 管着针线房的平姑姑和管着厨房的余嬷嬷瞧了,就只是笑,她们两位都是孑然一身,这种事还真插不上嘴。 听她们笑过闹过一阵后,沈君兮便同她们言归正传:“段嬷嬷推荐来的那几个人怎么样?平日里做事可还勤快?” 说完,沈君兮便轻押了一口茶。 因为有着春夏在一旁守着小泥炉添水,她的这碗茶还未曾凉过。 “还成,”一说到正事,刚才还说说笑笑的几个妈妈便敛了脸上的小人正色道,“都还手脚勤快,没见着偷懒耍滑头的。” 沈君兮便点了点头:“听说各处都有到了年纪放出去的丫鬟,若是有了空缺,就优先段嬷嬷推荐来的这几个人顶上。” “这……”几个管事妈妈都是有些不解地互相看了看。 虽然平日里王妃待那段嬷嬷还算客气,却远远说不上亲热,甚至说还有着些隔阂,如此重用段嬷嬷推荐来的人,怕是有些不妥。 “没事,我总要给段嬷嬷一些面子,她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沈君兮就冲着几位妈妈挑了挑眉,露出个狡黠的笑容。 有些人,你不给她些甜头,她又怎么会露出狐狸尾巴? 既然之前段嬷嬷推荐来的这些小丫鬟不过都是些没有背景的人,自己就将她们当成段嬷嬷的人抬举好了。 她不仅要抬举,还要借着这些管事妈妈的口,把这话传出去,让段嬷嬷心生后悔,没有真正推荐自己的人。 果然,自那天后,段嬷嬷推荐来的那几个小丫鬟中就有好几个得到了提拔,还有的直接升为了二等丫鬟的,直叫人心生羡慕。 而那些管事妈妈也照着之前沈君兮吩咐的那样放出话去:“王妃说了,段嬷嬷看中的人绝不会错,自然都是能堪当大任的。” 一时间,那些动了心思的人,也就往段嬷嬷那走得勤快了些。 而段嬷嬷在屋里也是沤得要死。 这王妃也太不按牌理出牌了? 她以为王妃至少会对她的人进行试探一番后才会重用,没想就这样提上去好几个,早知道是这样,她就推自己的人了,而不是选了那个根本毫无关系毫无背景的人。 而现在,因为王妃“承”了她的情,重用了这些人,自己想再推人,也只能靠后了。 总不能去同王妃说,之前是自己看走了眼,让王妃再换过几个? 这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第278章提醒 到了十一月的时候,南诏前线传回战报,在康王赵喆的统帅下,大军直逼南诏的都城太和城。 南诏国王弃城而出,不知所踪,康王便在太和城内驻扎,打算一举灭了南诏国。 消息传回大燕城后,可谓之满朝欢庆。 昭德帝看着战报很是高兴,就连后宫里的黄淑妃都觉得自己变得飘飘然起来,更是经常蹿到纪蓉娘的跟前显摆。 毕竟母凭子贵不是。 对此,纪蓉娘并不与那黄淑妃计较。 不管黄淑妃怎么蹦跶,她纪蓉娘才是代掌后宫凤印的人。 只要凤印还在自己手里,她就不怕后宫的这些女子们翻上天去。 “淑妃妹妹,康王殿下取得了胜利,当然值得大肆庆贺,不过这事自有皇上做主,可福成的婚事,恐怕还得你自己操心才是。”可那黄淑妃实在是蹦跶得太厉害了,惹烦了纪蓉娘后,纪蓉娘也就使出了杀手锏。 福成公主已经十三岁了,在民间,这个年纪正是说亲的好时候。 虽说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像福成这样,若想找个合适的人家,也是要花一番心思的。 毕竟在大燕,尚公主,就意味着将来不会有太大的发展前景了。 而且,尚了公主,多少都让人觉得有些夫纲不振,毕竟像周驸马那样好运的人不多,不是人人都像乐阳长公主那样的绵软好说话。 被纪蓉娘这么一点破,黄淑妃的脸色就变得不大好看起来。 这几年,福成还真是她的死穴。 福成小的时候,曾是昭德帝唯一的女儿,也就颇得昭德帝的宠爱。 可这些年,宫中又补进了不少年轻貌美、如花似玉的女子。 虽然她当年对静贵人出过手,却不能对后宫所有的女人都下手! 因此这些年,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新得宠的妃子们为皇上诞下了小皇子和小公主。 这样一来,当年福成公主身为独女的优势也就不复存在了。 正也是因为如此,这些年她常常对福成耳提面命,告诫她千万不要做出什么惹得父皇不快的事来。 因为以福成现在的年纪,已经不是一句“年纪小”就能搪塞过去了。 更重要的是,她们不能在宫里引起昭德帝的不快,以免迁怒了四皇子赵喆。 所以这些年,福成公主也就老实乖巧了许多。 现在纪贵妃单独将福成的婚事提溜了出来,难不成是她在打福成的什么主意? 黄淑妃一下子就变得警觉起来。 “可是姐姐有什么好的人选?”黄淑妃也就笑道。 后宫里就是这样,就算你恨不得把对方掐死,可平日里还是要装出亲亲热热的样子。 “人选倒是没有。”看着黄淑妃眼里的警觉,纪蓉娘也跟着笑道,“只是突然想起福成的年纪也不小了,可看你那边却丝毫没有这个打算,也就想着提醒你一句。” 她才不会傻到插手福成公主的婚事。 这个事,做好了她们不会领自己的情,可要是做坏了,她这辈子都别想把自己摘出去。 黄淑妃见纪蓉娘并不是想插手福成的婚事,也就暂时放下心来,然后同纪蓉娘说起敬嫔所生的十一皇子来:“哎呦,那孩子将来怕是个胆大的,一点都不怕人,两只眼睛乌溜溜地……” 因为她们二人所生的皇子都已经封王,昭德帝新生的孩子根本威胁不到成年皇子,因此她们这些身处高位的妃子对这些新生皇子的心态也就平和了许多。 “嗯,是个有福的……”纪蓉娘却不想同黄淑妃说这些,也就同她应付道。 相对于满朝上下的喜气洋洋,沈君兮的态度却要审慎得多。 战事的发展和上一世一样,康王赵喆领兵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南诏腹地,却也进入了南诏国为他设计的空城计! 如果没有意外,就在赵喆沾沾自喜的时候,他便会被南诏的兵马包抄,损失惨重。 只是这个消息,会不会传回京城,她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她也就给远在贵州的父亲沈箴修书一封,除了问及沈箴在贵州的生活起居外,还特意问了问南诏的战事。 想着女儿如今已是非同一般的身份,嫁给的又是当朝的皇子,沈箴便以为是赵卓借着沈君兮的手来问自己这些事。 上次回京述职时,沈箴对赵卓的印象很不错,虽然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赵卓的身份,直到后来与赵卓促膝长谈知晓对方身份后,他就更为惊讶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赵卓跟自己提出了要娶沈君兮的想法。 沈箴虽然愿意,但也知道皇子的婚事是没这么容易自己做主的,不然当年的芸娘也不会被迫远走他乡,而便宜了他。 不想沈君兮走她母亲老路的沈箴只好同赵卓道:“随缘,随缘。” 没想赵卓却是颇为自信地道:“那我的这个岳父,沈参议是做定了!”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那一幕,沈箴就忍不住感慨,赵卓还真是说到做到了。 因此,他也就提笔,将自己了解到的一些战况,以及自己的担忧都写进了信里,跟着布政司的文书一道,用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 接到父亲来的信,沈君兮自是迫不及待。 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父亲在贵州竟然还没听到康王赵喆兵败的消息。 是这一世的情况变得不一样了?还是赵喆封锁了消息? 沈君兮却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即便如此,沈君兮还是将沈箴的来信交给了赵卓,赵卓虽觉得意外,但也意识到,既然在前方有人脉在,他倒不必每日都等着兵部的战报了。 于是借着沈君兮的名义,赵卓与他的老丈人沈箴之间的书信往来也密切了起来。 如此一来一回,时间很快就到了腊月。 腊月里,很多商铺开始盘底,沈君兮名下的铺子也一样。 不过帮她管铺子的人都是经过她精心挑选的,再加之她有将铺子的分红送出一到两成给掌柜的,这些人也就都将沈君兮的铺子当成自己的产业一样的经营。 今年自然又和往年一样,不管是田庄还是铺子,还是她开在黑山镇的酒坊都赚了个盆满钵满的。 这些早年跟着沈君兮的人,也都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第279章腊月 经过几年的发展,原来用来安置流民的大黑山变成了黑山村,而这些年去往黑山村谋生的人越来越多,也就变成了黑山镇。 黑山镇是在原来黑山村的基础上往外扩建的。 因为最初的黑山村是沈君兮做的规划,她有意将黑山村建成了一个圆形的堡垒。 后来人们在建城的时候,也延续了她的这一风格,在镇上最外围的地方建上了高高的围墙,使得原本最中心的粮仓竟有了两层城墙的防护。 也有人质疑一个荒郊野外新发展起来的村落如何要建成这副模样。 村民们解释不清,也就开始胡编乱造起来。 有的说是因为风水,有的说是因为神旨,反正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黑山镇就必须这么砌! 因此,当沈君兮听闻到这些的时候,就有些哭笑不得来。 因为过年,田庄和酒坊都送了不少年货过来,就连在外跑了一年的黎子诚都带回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 “王妃拿着这些东西,新年赏人也好。”一路风尘仆仆的黎子诚夫妇还没来得急梳洗,就直奔了寿王府。 黎子诚自从和那曹家娘子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两人的关系便迅速升温。 因为都是老大不小的年纪,两人间也就没讲那么多虚礼,在黑山村的酒坊里摆了几桌酒,也就算是成了亲。 好在之前曹家娘子并有打算把制酒的技艺藏私,为了将做酒老倌传她的技艺再传下去,她便收了好几个徒弟。 她这边一成亲,那边徒弟们刚好出师。 因为有卲管事帮着管理酒坊的账目,她便干脆将酒坊的事都丢给了徒弟们,自己则跟着黎子诚去了泉州。 在跟着黎子诚的这一年里,曹家娘子见了不少市面,谈吐间便收了之前的土腥味,更像是一个商家太太了。 沈君兮自然是很乐于见到她的这种转变。 然后她又依照往年的惯例,请了这些管事的到春熙楼吃饭,以答谢他们这一年来的辛苦和努力。 赵卓听闻后,就死活要跟着沈君兮一块去。 沈君兮自然是不愿意。 “你堂堂一个王爷跟着去凑什么热闹?”早就换好了一身男装的沈君兮就颇为嫌弃地看着赵卓道,“你要是去了,你是想让我的这些管事们站着呀,还是跪着呀?他们还用不用吃饭了?” “我不以王爷的身份去不就行了?”没想赵卓却是可怜巴巴地瞧着沈君兮道,“你不也是王妃?难道他们见你就不用跪了?” 一句话,倒把沈君兮噎得没话说。 “再说了,这都要过年了,你就忍心将我一个人留在屋里孤零零地吃饭?”说到后面,赵卓竟打起了苦情牌。 沈君兮一下子就被他弄得没了脾气,然后夫妻二人携手去了春熙楼。 因为沈君兮请的人有点多,再加之年关之下,来春熙楼吃饭的人也变少了,沈君兮便干脆包下了整个春熙楼。 只不过这件是她找秦四来办的,春熙楼的人便以为是秦四请客。 他们一想到天一阁在京城里的势头,觉得以秦四爷如今的家业,要请这么多人吃饭,也属正常。 为了避免有闲人混入其中,沈君兮给每位来赴宴的管事都发了请帖,却单单没有给自己留下一张。 结果,她就被春熙楼的管事给拦在了门外。 “这位爷,不是小的有意要为难您,实在是今日天一阁的掌柜秦四爷包了咱酒楼,并吩咐下来,没有请帖的,一律不准放进去。”遇到这种事,那管事也是一脸的无奈。 沈君兮听着就直挑眉,而赵卓则站在她身后,不断地耸动着肩膀,一看就是想笑又不敢笑,忍得特别辛苦的样子。 沈君兮便瞪了赵卓一眼,然后同那管事道:“我也不为难你,你去把那秦四给我叫来!” 那管事一见眼前的这位贵公子竟然敢这样直呼秦四爷,也料定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也就赶紧命人去大堂里将秦四爷给找了出来。 秦四一见沈君兮和赵卓,也就有些不太明白地道:“……您二位……为何还站在这?” 沈君兮便同他苦笑道:“还不是请帖闹的,我没有请帖!” 秦四一听就明白了过来,他也就对那春熙楼的管事道:“这位是沈……沈爷和……卓……卓爷!平日里都是请都请不到的人,还不快点把人放进去!” 那管事一听,连忙在一旁点头哈腰地笑着:“沈爷……卓爷……里面请……” 带沈君兮和赵卓大摇大摆地跟着秦四离开后,那管事就一个人在那犯起了嘀咕,怎么从来也没听过什么沈爷和卓爷的名号? 而且没有请帖便不准放进去,不是秦四爷自己定下的规矩么?怎么现在反倒赖到他的头上来了? 沈君兮和赵卓跟着秦四一路走着,待过得一个转角后,秦四也就冲着赵卓拱手道:“刚才真是无意冒犯王爷,还请王爷莫怪。” 没想赵卓却是对着秦四笑道:“今日没有什么王爷,只有跟着沈爷过来瞧热闹的卓爷!” 秦四就讶异地瞧了眼沈君兮,而沈君兮也点头道:“就是这样!” 沈君兮名下田庄、店铺里的这些管事里,只有极少数的人见过赵卓,可到底都是经验老道的管事了,即便有什么事也只会放在心里,不会显在面上。 大家也就真将“卓爷”当成了“沈爷”带来的朋友,一并开心地喝酒,大块地吃肉。 这一顿饭就从中午吃到了晚上。 好在是包场,春熙楼的掌柜也不好说什么,沈君兮一看大家的兴致高,也就干脆再包了一餐晚饭,若是不是京城里有宵禁,这一群人大概能闹到半夜去。 到了腊月二十四,寿王府里便祭了灶神,换了新的门楹对联,各房各处开始扬尘打扫,张灯结彩地喜迎新春。 以前沈君兮未出嫁前,这个时候总是闲的,只是看着二表嫂文氏给各房发封红。 今年却不一样了,成了寿王妃的她也要给府里众仆妇发红包。 只不过这事太过琐碎,她一想就头疼,于是她把珊瑚和鹦哥给抓了过来,让她们两来负责这件事。 第280章过年 珊瑚自从嫁了席枫后,十月的时候就回了沈君兮的身边当差。 不过已经是媳妇子的她,自然不能再当成贴身丫鬟使唤。 沈君兮就还是让她管着自己屋里的账和库房,至于端茶倒水这一类旁的事,便不再让她插手。 过了腊月二十,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铺子便都歇了业,天一阁也不例外。 秦四在给沈君兮交了账后,便称自己要回一趟老家。 沈君兮笑他这是要衣锦还乡? 秦四却只是笑,没有答话。 这样一来,跟着秦四学管账的鹦哥便一时没处去,沈君兮便又让她回了自己的身边。 到了大年三十,沈君兮早早地安排好了自己屋里的事,让那些有家人要照顾的婆子、媳妇子做完手里的事便早些回去与家人团圆。至于她身边的这些丫鬟什么的,她也放了她们的假,让厨房里特意为她们在茶房里准备了一桌好吃的,允许她们没大没小地闹一宿。 可她身边的这些丫鬟们到底也是懂事的。 玩闹归玩闹,却不敢误沈君兮房里的事,几个丫鬟一合计,也就每半个时辰换一个人到王妃跟前当差,这样谁也亏不着谁。 听着丫鬟们在茶房里行着酒令,叽叽喳喳热闹得不得了,和沈君兮一起窝在火炕上的赵卓就有些羡慕地道:“咱们跟前,什么时候能像她们那样热闹?” 沈君兮起先还没听懂赵卓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说二人膝下空虚。 沈君兮却佯装不懂地笑道:“王爷要是觉得冷清,那我就把她们叫过来热闹热闹好了。” “不要!”赵卓就在沈君兮的颈窝里哈了一口热气,手却有些不老实地摸进了她的衣襟里。 他们两人在一起后,时常会有些亲亲抱抱举高高的亲昵行为,但赵卓却为沈君兮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这一次也不例外。 赵卓很享受这种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炮竹声,他觉得能这样抱着沈君兮说说话,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依照惯例,赵卓和沈君兮都是要入宫朝拜的。 可因为是皇家儿媳,沈君兮今年要做的事就比往年多了一样,她得和其他的皇子和皇子妃一起,由昭德帝领着,去给历代先皇上香。 因为这个仪式必须赶在朝臣和外命妇们进宫前完成,因此沈君兮他们就必须天还没亮就开始起床梳洗打扮,然后按品大妆后入得宫去。 好在在几个皇子中,他们住得还算离皇宫近的。 因此,他们还不必太赶,可那些住在外城的皇子们,在时间上就比他们要仓促多了,不免就给人一种慌张感。 赵卓就忍不住和沈君兮感慨:“有时候府邸小也有府邸小的好处啊!” 沈君兮没做声,却是嗔了他一眼。 待到卯正,天都已经开始蒙蒙亮了,康王妃莫灵珊这才一个人姗姗来迟。 康王赵喆还在南诏前线,并未班师回朝,因此康王府便只来了莫灵珊一个。 昭德帝瞧着她,脸上已有微愠之色,只是因为这是大年初一的好日子,而康王赵喆在南诏又打了胜仗,昭德帝便隐忍着不发。 这奉先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纪蓉娘当了这么多年的贵妃,却因为是妾的身份,根本不能迈入奉先殿的大门。 而曹太后,也是在儿子登基后,被尊为了太后,才有了入这奉先殿的资格。 见时辰差不多了,皇子在前,皇子妃在后,大家如此站定后,便由昭德帝领着进了奉先殿,然后由司礼监的太监在一旁协助着,向赵家的列祖列宗上了香。 出得奉先殿后,沈君兮等人均是饥肠辘辘。 因为起得早,又要按品大妆,她只胡乱地塞了几块糕点垫肚子,再经过这一番折腾,早就饿了。 好在宫里这一点还是很人性,很快就有人将他们引至了偏殿,然后端上了酵饼、酱肉包子和小米粥。 饿惨了的沈君兮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也就让宫人帮忙取了酱肉包子和小米粥和赵卓侧坐在一张矮几旁吃了起来。 有过上一世挨饿的经历,沈君兮对食物并不挑,只不过是好吃的多吃点,不好吃的少吃点而已。 赵卓也是如此。 结果沈君兮就听到有人在她身后阴阳怪气地笑道:“这是没吃过东西么?这么难吃的东西也能吃下去!” 沈君兮听着却是没说话。 刚才她可是亲眼瞧见昭德帝身边的福来顺福大总管也过来取了包子和小米粥,她可不认为那是福大总管为自己拿的。 而这宫里,看似四处空旷无人,说不定在哪里就埋下了耳目,一个不小心,自己不经意说出来的话就会被传了出去。 果然,不多时,福大总管就阴着一张脸走了出来:“庄王妃,在这宫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难道还要咱家来教你么?” 那庄王妃一见就发了杵,也就瞧向了刚还在同她说笑的康王妃。 遇到这种事,莫灵珊自然是躲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为庄王妃说话,因此她也就别过了脸去,当成什么也没看见。 沈君兮一瞧着这阵势,就同赵卓使了个眼色,二人也就起了身出了殿。 他们才没有兴趣参与到这破事里去。 到了去慈宁宫给曹太后拜年的时候,沈君兮却发现站在自己身前的庄王妃被打肿了嘴,即便她敷了不少的茯苓粉,可依然能让人瞧出她的不自然。 只不过有了庄王妃的前车之鉴,谁都不敢多说什么。 从宫里回了寿王府后,卸了钗袍的沈君兮便倒在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因为她实在是累惨了。 大年初二,是走舅舅家的日子。 相较于前一日的装扮,沈君兮就轻松随意了许多。 她只在头上挽了个堕马髻,却簪上了纪蓉娘赏她的那支金凤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金步摇,镶了玉石的流苏金链在耳畔叮叮当当,本是一身随意的装扮,一下子就多了一份华贵之气。 因为就住在隔壁,沈君兮便成了几位出了嫁的姑奶奶中最早回来的。 第281章温情 沈君兮先是去了王老夫人的屋里,给王老夫人请过安,送了一套西洋的银制餐具给王老夫人,却从王老夫人那得了一袋金豆子。 “这是给你的压岁钱!”王老夫人却像是孩子似的在沈君兮耳边轻声道,“赶紧藏起来,别叫她们瞧见了。” 压岁钱? 沈君兮拿着那袋金豆子,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妃就拿着,”李嬷嬷在一旁也笑道,“老夫人说了,没有及笄的都还是孩子。” 沈君兮听着就红了脸,叫红鸢收好了金豆子,然后拿了一块黎子诚从泉州带回来的珐琅瓷的怀表给了李嬷嬷:“送嬷嬷一个小玩意,嬷嬷可以把这个挂在身上,想知道什么时辰了,随时都可以看上一眼。” 怀表和钟表、眼镜一样,是海货舶来品,虽然在有钱的人家算不得什么稀奇玩意,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因此,也就物以稀为贵。 “让王妃破费了。”李嬷嬷拿着那块怀表虽然欣喜,却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之前沈君兮还送了她一副眼镜的。 “这有什么,”沈君兮却是笑道,“都是平常用得着的东西,有什么破费不破费的。” 王老夫人瞧见了,也同李嬷嬷道:“既然她给你了,你收着就是,咱守姑是有心人,一直记挂着你的好呢!” 沈君兮陪着王老夫人坐了一会,便又去了董二夫人的院子。 十个月大的昊哥儿正在屋里闹腾着呢。 “咦?我来的不是时候么?”沈君兮撩着门帘入内,就见着昊哥儿的奶娘正抱着昊哥儿在那哄着,而昊哥儿却在不依不饶地闹着。 董二夫人一见是沈君兮,也就奇道:“这么早?” 沈君兮就亲昵地凑了过去,贴在董二夫人的身上道:“谁叫我住得近!” 董二夫人就在沈君兮的头上戳了戳,笑道:“这都嫁人了,还这么贫!王爷跟着你一块过来了么?” “还没,他说临时有点事,得先去书房处理一下,让我先过来。”在沈君兮的心里,她就把董二夫人当成了母亲一样,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顾忌。 说话间,昊哥儿的哭声一直没断,而抱着昊哥儿的奶娘的脸上就明显出现了急色。 沈君兮也瞧着奇怪,平日里昊哥儿不是让奶娘抱一抱就好了么,今天怎么会哭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我们的昊哥儿怎么哭成了这样?”沈君兮瞧着他那已经哭红的小脸,也是跟着一阵心疼。 没想到董二夫人却是很淡定地道:“别理他,他刚才要玩剪刀,剪刀是能玩的东西么?我刚叫人收走,他就哭得像要断了气一样。” 沈君兮一听就明白了过来,这是昊哥儿在耍横,然后二舅母在治他呢! 不过孩子这么小,他能明白么? 沈君兮就笑着冲昊哥儿拍手道:“来,不哭,不哭,表姐这有好玩的!” 说着,她就去奶娘的手里接了大哭的昊哥儿。 那奶娘自是迟疑了一下,自己都哄不好的五少爷,王妃能有办法? 她也就看了一眼董二夫人,征询董二夫人的意见。 董二夫人也想看看沈君兮会怎么哄昊哥儿,也就点了点头。 沈君兮抱过昊哥儿后,就冲着红鸢点了点头,红鸢就拿出一个绣金线的荷包来,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了沈君兮的跟前。 只见十多粒红宝石从那荷包里滚了出来,差不多每一粒都有指甲盖那么大,在日光下发出红色的光芒,熠熠生辉。 昊哥儿果然被那些红宝石给吸引了,还挂着眼泪的小眼睛就盯着那些红宝石瞧个不停。 “看,不哭了!”沈君兮就有些得意地笑。 董二夫人瞧着就汗颜。 像红宝石这种东西,怎么能随意拿出来玩的? 她也就连忙从红鸢手里拿过那个金线荷包,将那些红宝石都放了进去,然后交还给沈君兮:“你这孩子,我之前还说你懂事呢,怎么竟和个孩子一样?这些东西是能随便拿出来玩的么?” 沈君兮却是不以为意地笑道:“看,昊哥儿不哭了!” 董二夫人这才注意到小儿子真的没有哭了,一双小眼睛却是盯着那个装红宝石的荷包,一眨也不眨。 “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生了个小财迷?”董二夫人就抚了额道。 “依我看却不是,”沈君兮却为昊哥儿说话,“他不过是瞧着亮晶晶的东西好奇而已,之前二舅母的那把剪刀怕也是亮闪闪的?” 董二夫人一想,还真是。 她那是把铜靶的剪刀,而那黄铜又是越用越亮,放在太阳下面,可不就是金灿灿的样子。 原来昊哥儿并不是想玩剪刀,而是对那上面的光好奇。 沈君兮说笑间,又把那个金线荷包塞到了董二夫人的手里,并笑道:“这是我拿来送给二舅母的,二舅母可千万别嫌弃。” 董二夫人心里却是一惊,沈君兮这一袋子红宝石可是价值不菲,她自然就不肯收。 “二舅母!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娘亲!女儿送母亲一点东西又怎么了?”沈君兮却是同董二夫人嗔道,“我听雯姐儿说,我成亲时您托人从山东送来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是您母亲给您的陪嫁,平日里您自己都舍不得戴,却送了我……我这些宝石看似贵重,却远没有您的情意重……” 董二夫人听着这话,心中也就被激起了一股暖流。 她在得知沈君兮要嫁给七皇子为妃时,就曾考虑过,一般的饰物怕是配不上沈君兮日后的身份了,她虽然知道王老夫人不会亏待了沈君兮,但也担心沈君兮在一些重要的场合没有合适的首饰可戴,也就将自己最为名贵的一套首饰给拿了出来。 而刚才听着沈君兮这话,她显然是明白了自己当时的良苦用心,又怎么会不觉得欣慰? “你懂就好,你懂就好!”董二夫人就收下了那金线荷包,并将沈君兮拥在了怀里。 可昊哥儿在一旁却是急了,他瞧着自己的母亲总捏着那个荷包不松手,也就发出了“哦哦”的声音。 董二夫人这一次却是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她也就让人将荷包里的红宝石给收了起来,将那金线荷包拿给了昊哥儿玩。 昊哥儿在得了那个金线荷包后,也很是开心,拿在手里翻来倒去的,玩上了大半天。 第282章再见 再后来,沈君兮又去了东跨院给齐大夫人拜年,又去见了二表嫂文氏和三表嫂谢氏。 大舅舅纪容海和二表哥纪明依旧还在西山大营里没有回来。 芝哥儿和荣哥儿在见着沈君兮的时候自是很高兴,围在她身边笑闹个不停。 她在三表嫂的院子里小坐了片刻后,便听闻纪雯回来了,正在王老夫人那请安。 沈君兮也就想回翠微堂,文氏和谢氏也跟着她一块去了。 到了翠微堂,沈君兮才发现,回来的不止是纪雯,纪雪也回来了,不仅她回来了,还把看似仪表堂堂的傅辛也带了回来。 在沈君兮来之前,纪雪还在纪雯的跟前故意显摆,她现在是延平伯夫人,而纪雯却只能被称为周二奶奶。 而沈君兮一来,纪雪若再显摆这个,便显得有些幼稚了。 毕竟堂堂的王妃站在那,依礼,这是要行大礼的。 好在沈君兮在回纪家后,却从未摆过王妃的谱,而是将自己当成从这个家里嫁出去的姑奶奶,就好似姨母纪蓉娘在纪家人的面前也从不把自己当成贵妃娘娘。 可这一份谦逊在纪雪的眼中却瞧着满不是味。 她就不明白,这么些年了,自己怎么总是逊了沈君兮一头? 不管做什么,她都好像比不过沈君兮一样。 因此,她对沈君兮的怨气也就越来越大。 在沈君兮进这屋子的那一刻,原本坐在一旁喝茶的傅辛,便被她吸引了注意力。 他以前只道沈君兮是个有身份背景的小丫头,可长相不过是干瘪而已。 这才一年不见,没想当年那个干瘪的小丫头竟然出落得像朵芙蓉花一样的娇艳,白里透着红,让人一看,就想一亲芳泽。 他现在还有些不明白,当初护国寺的那个计策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明明摸进的是沈君兮的禅房,可最后睡到的却是纪雪这个扫把星。 沈君兮站在那,就感觉到了有一道贪婪的目光正在打量自己。 她循着目光看过去,就正好与傅辛四目相对。 傅辛见沈君兮瞧了过来,便冲她淡然一笑。 这个笑容是他对着镜子练过的,只要他每每如此一笑,便能尽显风流倜傥。 可沈君兮一见到这个笑容就犯恶心。 这个笑容,她上一世见多了。 也是自己那时候傻,一心一意地扑在傅辛的身上,以为自己真心实意地待他,他也会真心实意地待自己。 可后来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可怜。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吐了出来,沈君兮只是不屑地扫了眼傅辛,便挪开了眼去,换得傅辛独个儿在那奇怪为何自己的笑容没有了魅力。 当日在护国寺,虽然是在沈君兮的房里出的事,可因为沈君兮不在房里,因此并没有人将那件事怀疑到沈君兮的头上,也不认为沈君兮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大家都觉得可能是纪雪暗会情郎,又恰巧沈君兮的房里没人,他们那二人才会搅到一起去的。 因此,这会儿并没有人留意到傅辛又在打沈君兮的主意。 也活该那傅辛要倒霉,就在那傅辛放肆地打量沈君兮的时候,赵卓刚好从寿王府赶了过来,也就瞧见了这一幕。 见那傅辛竟然贼心不死,赵卓面上虽未动怒,可双手早已握成了拳。 他过来以晚辈之礼同王老夫人见过礼后,便总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沈君兮的跟前,让她不必再受那傅辛目光的荼毒。 待众人在王老夫人那用过饭,没有占到什么便宜的傅辛却以家中还有事为由,便带着纪雪先行离开了。 纪家自然没有人留客。 彼此客套了一番后,也就将纪雪和傅辛送上了马车。 待纪雪的马车走远后,纪雯也就拉着沈君兮悄声道:“我怎么瞧着那延平伯爷怪怪的?” “哪怪了?”沈君兮虽然也不喜欢那傅辛,可她却不会那么轻易地说一个人坏话,以免污了自己的嘴巴。 “不知道,”纪雯皱着眉头道,“反正就是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既然瞧着不舒服,那就不瞧好了,”沈君兮却是同纪雯笑道,“反正一年也才见了这么一两面,忍忍也就过去了。” 纪雯一想,觉得沈君兮说得很有道理,一想到纪雪嫁过去不到半年对方便急着讨妾室,可见也没什么好人品,要不然皇上也不会以德行差为由将傅家的侯爵撸成了伯爵。 而王老夫人那边却是怕众人无聊,便特意组了个牌局,大家坐在一起摸叶子牌。 众人为了给王老夫人凑趣,也就都没有走,而是围坐到了桌前,打的打牌,看的看牌。 一旁又有小丫鬟伺候着瓜果热茶,一时倒也热热闹闹的。 可约莫打了一个时辰左右,却突然听人来报:“四姑爷和四姑奶奶的马车被人劫了,四姑爷还叫人给打折了腿。” 听得这消息,齐大夫人就“哎呦”一声地从牌桌上站起。 王老夫人知道她心里牵挂着纪雪,也就让她先行离开了,而自己则问起了那来报信的人:“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就叫人给打了?” 秦国公府所在的清贵坊位于城东,而延平伯府在城西的安义坊,纪雪他们从秦国公府回去,就必须穿过大半个内城。 可城中向来治安很好,按理说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据闻四姑爷当场就疼晕了过去,让人直接抬到城西的杏林堂去了。”来报信的那人也就回报到,“杏林堂的陈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就要将腿骨接好,再打上绷带就好,只是杏林堂里善于正骨的那位大夫刚好不在,而陈大夫本人又不善此道,不敢乱给四姑爷接骨。” 王老夫人听着也就神色大变:“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干耗着不成?” “听人说现在傅家正满城地找着能接骨的大夫。”那人回话道。 王老夫人见问不出什么来,也就叫人打赏了那来报信的人,然后叹道:“大过年的,怎么就遇着了这事?光天化日行凶,也不知报了顺天府没?” “谁知道呢?”纪雯刚才听着也是心惊肉跳,然后同王老夫人道,“或许是有贼人趁着国年,五城兵马司的巡逻有些松懈混进城来了?一定是雪姐儿她们倒霉,才遇着了这事。” 而沈君兮站在一旁,却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看向了赵卓,她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第283章教训 赵卓被沈君兮瞧着,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抠了抠鼻子,可他那故作轻松的样子正好又出卖了他。 沈君兮这些日子一直与他在一起耳鬓厮磨,还能不知道赵卓只有在心虚时才会下意识地去抠自己的鼻子。 她便不动声色地将赵卓叫出了房,寻了个没有人的地方质问他道:“是不是你干的?” “怎么可能是我!”赵卓想也没想地狡辩道,“刚才我可是一直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沈君兮便斜着眼睛看他,表示他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赵卓一见沈君兮的这副模样便投了降,他也就耸了肩道:“是我让徐子清找人去做的,谁叫他今天总是肆无忌惮地打量你,我瞧着心里不爽,也就让徐子清找人教训教训他!” 说这话时,赵卓还有些忿忿不平。 “这就对了,”沈君兮也就踮起脚在赵卓的脸上亲了一下,“这事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我又不喜欢那傅辛,我也恨不得他倒大霉才好!不过将人的腿都给打断了,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谁打断他的腿了?”没想赵卓说起这事却是满脸的不屑,“我不过是叫徐子清去收拾收拾他,是他自己鬼哭狼嚎地跌下了马车,然后叫受了惊的马踩断了腿!” 沈君兮听着,就忍不住挑了挑眉。 之前傅辛就故意弄惊了自己的马,差点让自己出了意外,没想这一次他的马也受了惊,竟然将他的腿都给踩断了。 这算不算是天道好轮回呢? 若不是身处纪府,沈君兮还真想要仰天大笑一场。 傅辛出了这样的事,文氏和谢氏也就在商量着要不要去延平伯府探望一番。 毕竟婆婆齐氏一直将纪雪当成心头宝,她们二人若是没有什么表示,恐怕在将来又有闹腾。 她们二人就去询问纪雯。 纪雯也觉得应该去探望探望,她便问沈君兮,是否同去? 沈君兮听闻后,就同两位嫂嫂还有纪雯苦笑道:“还是你们去,我要是去了,纪雪定以为我是去幸灾乐祸的。” 纪雪平日里是个什么性子,大家心里都清楚。 沈君兮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那需不需要我们帮忙带点什么过去?”纪雯想了想道。 沈君兮知道,纪雯这是问自己要不要搭点什么礼信过去,毕竟也是姐妹一场。 两世为人,那傅辛给她的感觉却是没有最渣只有更渣,如果可能,她根本就不想与那延平伯府来往。 可这里面,偏生夹着个纪雪。 她可以不给纪雪面子,却不能不给纪家面子,特别像现在这样,不单单是去探望纪雪,而是要向世人展示纪家有人的时候。 沈君兮便想了想,让红鸢回了趟寿王府,找珊瑚取了些药材过来,让纪雯一并带去延平伯府。 只是她们这边正商量准备着,那边延平伯府的太夫人王氏却哭天抢地的寻上门来。 这算怎么一回事? 大家均表示不解。 王老夫人也觉得奇怪,便让人将王氏放了进来。 那王氏一见着王老夫人便跪在她的脚边不断地磕头:“老夫人,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辛哥儿!” 纪家的人都被王氏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王老夫人这辈子最恨有人这样逼迫自己就范了。 不知道那王氏有没有察觉,反正王老夫人身边的这些人却都感知到了,王老夫人的神色要比平常严厉了几分。 王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就上前去搀扶那王氏,没想那王氏却是甩开了那丫鬟的手,膝行两步到了王老夫人跟前,满脸是泪地道:“表姑母,求您救救辛哥儿,他被人打断了腿,却满京城地寻不到能接骨的大夫……表姑母,求您为辛哥儿请个医!” 原来那傅辛断了腿后,被人送往了城西的杏林堂。 刚巧过年,杏林堂里只留下了善诊急症的陈大夫,接骨的事,他没试过,也不敢拿延平伯爷来试手,也就让傅家的人另寻高明。 因为京城里的人多数认为大过年的,吃药不是什么好兆头,即便有什么病,也会要挺过这两三天再说。因此一到了过年,药铺的生意就很是惨淡,药铺的掌柜们也懒得守,干脆就关了门回家过年去了。 像杏林堂这样,过年还开着门的,本就凤毛麟角,现在杏林堂的大夫却让他们另寻高明,他们一时半会的又哪里找得着大夫? 可傅辛这断腿的事又耽误不得,在几经碰壁后,王氏便想到了王老夫人,想借王老夫人的牌子去宫里请位御医出来。 其实,以傅家的身份,也是可以给太医院递牌子请御医的。 只可惜,这些年傅家越来越边缘化,又加之先前承爵时被降了爵,明眼人一瞧便知道傅家这是失了帝心。 在大燕,读书人靠的是功名,公侯之家依仗的却是皇帝的宠幸,失了皇帝的宠幸,即便还有爵位在身,那也只是说出去好听,唬一唬那些平头百姓而已。 傅家失了帝心,别人办起事来,自然就多了敷衍之意。 这也是为什么,王氏不自己去递牌子,而是要来求王老夫人的。 王老夫人一听,就为了这么屁大点的事,那王氏就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就甚觉晦气。 要知道,这还是在过年呢! 因此,她就让家里的管事带着自己的牌子,同那王氏一道去了宫里递牌子请御医。 御医自然是很快便请了出来,在帮傅辛正了骨,又打好了绑带后,便吩咐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可随意挪动,然后留下一张药方就走了。 王氏自然是命人赶紧去抓药,可去抓药的管事却回来说,药方上有一味上等麝香几个药铺都没有货。 王氏又急出了一身汗来。 正想着要怎么办时,回事处的却告诉她,寿王府送来了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材,那里面就有上等的麝香。 王氏听着,就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赶紧让人去给傅辛熬药,自己则去了傅辛的院子。 第284章憋屈 因为傅辛不方便挪动,纪雪便没将他安置在正房,而是让人将他抬到了厢房里躺着。 理由自然也是冠冕堂皇:正房小,东西又多,反倒不如只盘了火炕的厢房宽敞。而且伯爷又行动不便,可能时常需要请大夫随诊,睡在厢房里也便于让人探望。 可王氏一见,却是心疼得不得了,特别是她见着傅辛身边只有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在一旁侍奉着茶水,就不满地咒道:“这屋里的人都死绝了么?没瞧见伯爷行动不方便啊?也不知道多安排两个人?” 屋外的那些仆妇一听,连忙吓得涌进了厢房,原本就不大的屋里就都是人。 傅辛瞧着这些不是老就是丑的人,就很是闹心,然后大吼着将人都赶了出去。 自从出了他和王可儿那档子事后,原以为会大吵大闹的纪雪却一脸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王可儿的妾室身份,并且嘱咐她好些养胎,一定要给傅家添个大胖小子。 就在傅辛还在感叹纪雪懂事的时候,没想她却消无声息地将屋里的下人全给换了。 不但将他之前的两个面容俏丽的通房给发卖了,还特意挑了这一屋子的丑八怪,让人瞧着就磕惨。 用纪雪的话来说,她这样做却全是为了他好。 那些长得漂亮的小姑娘心思太多,留在他身边不好,怕他日夜操劳太多,因此而坏了身子骨。 而王可儿那边,因为怀了身孕,他也是不能近身的。 不然纪雪就会搬出自己的经历来,在他面前哭天抹泪:“你是忘了我那六个月的孩儿是怎么没了的么?” 一说到纪雪掉了的那个孩儿,傅辛就觉得自己冤枉,那天明明就是纪雪霸王硬上弓,自己还没把她怎么样呢,就见了红。 结果反被纪雪咬了一口是他把持不住,真是把他气得一口老血堵在了胸口,因此他才会去找那王可儿说话。 谁知,后面又出了那档子事。 他真是觉得自己背死了!而且是在娶了纪雪这个女人后,变得特别背。 当初若他娶的人是沈君兮,会不会情况就变得不一样? 一想到沈君兮那芙蓉花一般的脸庞,他便觉得自己有些蠢蠢欲动了。 王氏瞧着刚才那些人也是头大。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傅辛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因此她以前给傅辛挑小丫鬟时,都是找那种眉清目秀的美人胚子。 现在倒好,全被那纪雪弄翻了。 “要不,我给你送两个漂亮丫鬟过来?”那王氏就给傅辛出着主意。 “算了,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傅辛却是冲着正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道,“而且就算你弄来了,她还不会想着法的弄走?” 王氏听着,也就叹了口气。 之前她还一直想着纪雪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孩子,应该是知书达理的,没想到她比自己还横,而且随时随地都敢同你撕破脸,让你下不得台来。 那时候要是没有应下这门婚事多好! 莫名地,王氏就想起了自己之前一直想要求娶的沈君兮,然后一脸神秘地同傅辛道:“你这受了伤,寿王府还使人送来了药材呢!” 傅辛听着,也是心里一动。 “真的?”他可没忘了今日在纪家时,沈君兮看他时那冷冷的眼神。 难不成沈君兮也是个面冷心热的?傅辛的心一下子就热火了起来。 他就知道,自己看向沈君兮的那一眼怎么会没用?要知道他当年只是这样对着表妹王可儿笑了笑,她便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了。 母子两坐在一起,又说了大半宿的话。 而寿王府里,沈君兮窝在赵卓的怀里,也有些担心地道:“徐子清他们不会有事?听说这次这事闹得很大,傅家的人一定要五城兵马司的将歹人给交出来。” “他说交就交?五城兵马司又不是他们家开的。”没想赵卓却是不以为意地道,“也就头两天会有些风声紧,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最后就是不了了之。” “真要逼急了,五城兵马司的很可能会去牢里提两个死刑犯出来交差,反正是死,多按一两条罪名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赵卓很是轻松地说道。 “啊?五城兵马司的人办案就这么草率?”沈君兮听着简直惊掉了下巴。 “五城兵马司办事也是要看人家的。”赵卓听着就冷笑道,“像延平伯府这样的,恐怕还使不动他们。” 果不其然,在轰轰烈烈地抓了几天劫匪后,五城兵马司也偃旗息鼓了。 一有人问起五城兵马司这件事,五城兵马司给出的回答却是:“流匪做案,人已经跑出城了。” 傅辛在京城里被人打劫的事,也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 傅家人虽然一肚子的不甘心,可又能怎么样? 日子转眼就出了十五,赴京赶考的举子们也越来越多。 纪晴在家里也没闲着。 自他去年回京后,便拿着父亲纪容若的名帖拜访了好些父亲当年的同门。 当年纪容若身为秦国公府的二公子,却毅然决然地走上了科举这条路,在很多人看来是非常了不起的。 而且他还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在官场里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也是非常难得。 因此,对他的儿子,他的那些同年们也很是照顾,觉得纪晴就是自己的后辈子侄一般。 而离会考只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京城里也开始疯传此次会试的主考官是主管户部的谢阁老。 而消息一出,谢家也关门谢客了,谁也见不到谢阁老本人。 可别人没有办法,不代表纪晴也没有办法,他立即就去寻了三嫂谢氏。 三嫂是谢家的长孙女,一听闻纪晴所求之事,便道:“我祖父那人有点怪脾气,甚至说是有点不合时宜的,你若说,是想上门跟他打探考题是什么,他肯定会将你扫地出门,可你若是去与他讨论时局或是学问,他倒有可能和你说上大半日。” “这件事,你先别急,”谢氏也就同纪晴道,“不如你先梳理梳理朝廷现阶段所遇到的时弊,然后整理整理你的看法,然后我再带你去谢家拜见祖父。” 纪晴也觉得这是个办法,也就依谢氏所言去准备了。 第285章拜访 可他一个读书人,又怎么搞得清现下朝廷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纪晴倒是有心写一封信给远在山东的父亲。 可他算了算一封书信往来的时间,等父亲从山东回了信给他,恐怕他都从考场里出来了。 也就是说,他只能另辟蹊径,另找门路。 因此,沈君兮每次回来看王老夫人的时候,就会瞧见纪晴来给王老夫人请安时,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晴表哥这是在忙什么呢?”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问。 王老夫人便叹着气将纪晴的事同沈君兮说了:“真是难为这孩子了,什么事都得靠自己。” 沈君兮一听,却是笑道:“他还真是骑马找马,这事他怎么没想过去问问王爷?” 赵卓表面上是个闲散王爷,可沈君兮却知道赵卓正在用他特有的方式参与着朝堂。 这些事,与其让纪晴四处去乱打听,还不如问赵卓来得靠谱。 因此当这话传到纪晴的耳朵里时,他就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头,觉得自己还真是笨死的。 有了沈君兮指的这条“明路”,纪晴自然去寻了赵卓。 因为当年纪晴是赵卓的伴读,他们两当年的关系就与普通人不同。 而赵卓知道了他的来意后,也就在他的胸膛打了一拳道:“这个时候才想起我,在你心里有没有当我是兄弟?” 纪晴就揉着胸口,一脸痛苦之色地说道:“我当然没有当你是兄弟,我当你是妹夫啊!” 赵卓听着这话,原本还瞪大了眼睛,随后却是会心地一笑。 跟兄弟相比,还是做妹夫的好! 在赵卓的帮助下,纪晴很快就梳理好了要与谢阁老讨教的问题。 而赵卓却是觉得,如果单是纪晴去讨教,未免很容易让人察觉到他的用心而有所顾忌,可如果是自己出面,纪晴陪同的话,想必那谢阁老的心态又会变得不一样。 因此,真正到了去拜访谢阁老那日,沈君兮也跟着一同前往了,毕竟带上女眷,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亲戚间的走动了。 谢府在城南,府邸不大,是两个并排的四进四合院,仄逼得很。 可就这样的府邸,在京城也是有钱都买不到的,谢家这个,还是先帝,也就是昭德帝的父亲当年赏赐给谢玄的。 去拜访谢阁老的那日,正赶上休沐日,再加之谢氏一早便递了消息回来,谢阁老也就哪儿都没去,而是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因为沈君兮跟着一并拜访,谢家也就派出了谢氏的大哥大嫂出来迎客。 赵卓和纪晴,自然由谢氏的大哥谢岩招待,因为之前谢氏便打过了招呼,因此几人只在门口稍微寒暄了几句,便由谢岩带去了谢玄的书房。 而沈君兮这边则由平日里支应门庭的谢家的大奶奶招待着。 之前谢大奶奶听闻寿王和寿王妃要上门拜访,还着实紧张了一番,可她一见着沈君兮那笑盈盈的脸,便觉得这寿王妃就像邻家的小妹一样可亲,之前心里的那些担心也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谢玄的原配夫人早些年已经去世了,当年谢氏就是为了给祖母守孝而耽误了说亲的年纪,现在谢玄屋里管事的只是个姨奶奶,沈君兮自不用去拜访,可她还是准备了一份拜礼,让谢大奶奶转交。 那谢大奶奶没想到寿王妃年纪轻轻的,却懂得这些礼数,因此也就替那姨奶奶谢过了沈君兮,然后直接带着她去了自己婆婆谢大太太的屋里。 谢玄有三个儿子,因为大燕的规矩,父子兄弟不可同在一地为官,因此三个儿子都外放了出去,早些年家里的事便都留给了谢大太太操持。 这是后来,谢大奶奶进了门,谢大太太将管家的权力都交了出去,才开始过起了养花养草的轻松日子。 因为谢阁老住了正院,做儿媳妇的谢大太太则是住到了跨院里。 和种满了青松绿柏的正院不同,沈君兮刚一入谢大太太的跨院,便看到了满院子的山茶花,朵朵开得都有碗口大。 看得出,谢大太太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 而且谢大太太也不敢托大,亲自到了院子里迎接了沈君兮。 “王妃莅临寒舍,真是有失远迎。”谢大太太一见着沈君兮,便要行礼道。 沈君兮也就赶紧上前扶住了谢大太太,笑道:“是我们过来打扰了谢太太,而且我一个做晚辈的,哪里当得起谢太太的大礼。” 三表嫂谢氏是谢大太太嫡亲的女儿,沈君兮这么说,也就是没打算在谢家摆王妃的谱。 谢大太太早在女儿嫁到纪家的时候,就从女儿的口中得知过沈君兮的大名,知道她之前因为博了昭德帝的欢心而被封为清宁乡君,后来又嫁给七皇子成为了寿王妃。 她原本以为这样的一个女子是应该带着傲气的,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的平易近人。 这也就大大加深了谢大太太对沈君兮的好感。 而沈君兮也很喜欢谢大太太,不仅仅是因为谢大太太长得慈眉善目,更重要的是她院子里的这些花。 她之前就不止一次地听三表嫂提过自己母亲种的这些花,今日一见,果是如此,而且还有不少的名贵品种,一看就是用心栽培出来的。 而且沈君兮留心到廊庑下有一株粉色茶花的花瓣开得层层叠叠的,细数之下竟有十八层之多。 “这是十八学士么?”沈君兮就惊叹道。 谢大太太就颇为赞许地冲着沈君兮点头:“难得王妃竟然识得十八学士,很多人都谣传十八学士是一株山茶树上开出十八种颜色的花,我之前也是被这种谣传所误导了,后来还是偶尔查得古籍才知道,真正的十八学士乃是花瓣有十八轮之多。这株粉色十八学士是我偶然的机会才得到,培育了几年,今春终于开了花,我瞧着喜气,也就让人搬到这儿来了。” 说话间,她也就将沈君兮等人都迎进了屋内。 一进屋,沈君兮便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然后她也留心到谢大太太的手腕之上也和王老夫人一样缠着一串佛珠,也就料定谢大太太也是礼佛之人。 第286章消息 与人聊天,有时候就是投其所好。 特别是刚认识的人之间,如果在谈话的内容上不稍微互相迁就的话,很可能就会让两人无话可聊。 沈君兮自然是懂这其中的道理。 因此,她也就问起谢大太太四月初八的浴佛节可有了安排,言下之意就是想邀了谢大太太和谢大奶奶一同出游。 那谢大太太却是想了想道:“还真是不凑巧,四月初八那天我有个远房的表妹要从江南过来,正好她也想带着女儿去护国寺上香,那一日我恐怕是没有时间陪王妃的。” 沈君兮一听这话,便知对方四月初八日早已有了安排,而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才提起,因此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就在她低头喝茶的时候,却听得谢大奶奶在一旁多问了一句:“项姨妈可是要带着雅姐儿上京给那昌平侯夫人相看的?” 谢大太太也就点了点头,叹道:“可不是?他们家在江南做生意做得挺好的,却偏偏想搭上京城的线,一个好好的嫡女却要配给一个庶子,这和卖女儿又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那富三公子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不然的话那昌平侯夫人怎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从外地找儿媳妇。” 坐在一旁的沈君兮虽然是面不改色,可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昌平侯夫人?富三公子?做生意的嫡女? 这三个重要的信息串在一起,立即就让她想起上一世对自己帮助最大的富三奶奶。 自己一直让秦四帮忙留心,可秦四那边寻到的人,却都不是她要找的“富三奶奶”! 会是她么? 沈君兮的心就揪了一下。 沈君兮想多问些什么,又害怕自己突然的热情让谢大太太和谢大奶奶心生怀疑,毕竟自己不可能对一个从未谋面又素不相识的人产生太大的兴趣。 因此,沈君兮只好将这件事记在了心底,希望等到四月初八那日,能在护国寺里见到自己寻找已久的富三奶奶。 沈君兮和赵卓等人在谢府盘楦了大半日,待他们归府时,谢大太太还特意送了沈君兮一盆十八学士。 “这一盆是我去年亲手插的迁,没想竟成活了,还结了好几个花苞了,回去之后先让府里的花匠在暖棚里养着,待开了花再拿出来便是。”谢大太太也就特意嘱咐沈君兮道,“以后有空,记得常来玩。” 不过这大半日的相处,谢大太太就喜欢上了沈君兮。 沈君兮只好连连称谢,然后坐着纪家的马车回了清贵坊。 而这一趟,纪晴和赵卓的收获也是满满的,而相对于纪晴的收获,赵卓却有了另一层忧虑。 他从谢阁老今日的话中听出了谢阁老对南诏战争的担忧。 毕竟打仗就是打钱,可依照大燕朝现在的国力和财力,却是不适合打那种耗时太久的战争。 而康王赵喆带兵出征后,虽然喜报频传,却不见他班师回朝,谢阁老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可这种不安,他又不能在朝堂上提出来,毕竟无凭无据的,说出来那便是扰乱军心。 可他的这份不安,却被赵卓给听出来了。 虽然是过年,他与老丈人沈箴的通信却一直未曾断过,前方的沈箴也觉得有些诧异,因为康王赵喆好似与那南诏国正处于一种停战的状态,不说进攻,也不说撤兵,彼此就这么僵持着。 “我觉得南诏前线恐有大事发生。”赵卓坐在马车里便同沈君兮说道,“我觉得赵喆一直在谎报军情!” 对此,沈君兮却是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上一世的那个主将也是这样操作的。 “所以你想怎么办?”沈君兮也就很是平静地询问着赵卓。 赵卓就有些意外地看了沈君兮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他们讨论多了的缘故,如今再同沈君兮谈起南诏的战事,她不会像以前那样好似发狂地抵制了,反而有时候会平心静气地跟自己一起分析那边的局势。 “暂时还只能静观其变。”赵卓凝色道。 马车就这样“嗒嗒嗒”地到了纪府,就在沈君兮扶着赵卓的手下车时,正遇上了纪雪陪嫁到傅家的婆子。 那傅辛的小妾王可儿今日生了个大胖小子,而纪雪在第一时间就把那孩子抱到了自己的身边养着。 而这婆子就是特意来同齐大夫人说这件事的。 “我就知道纪雪在这件事上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沈君兮知道这个消息后,就私下里同赵卓说道,“只是不知道这个主意是她自己想的,还是齐大夫人帮她出的,将庶长子养在自己身边,要养成什么样子,也就全凭纪雪的个人喜好了。” 只是那王氏也向来不是个好拿捏的,不知道纪雪是怎么说服她,竟同意将这孩子养在纪雪的身边。 上一世,直到沈君兮过世的时候,傅辛都还没有孩子,没想到这一世,他的子嗣竟来得如此轻松,真要算下来,傅辛还没及冠呢! 不过这些都与她沈君兮无关了,傅家那个烂摊子,就由纪雪自己去头疼。 大燕的会试安排在二月初九,考三场,每场三天。 二月虽已转暖,可到底还是春寒料峭,考生们不但要带着各自赴考的笔墨纸砚,还得带着被褥铺盖和三日的干粮。 考生们在进考场时都要经过严厉的检查,看看有没有夹带舞弊,进了考场后,在考场里的衣食起居便只能靠考生自己打理。 虽说这些来自全国的举人们,在贡院内是一视同仁的,可考间却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好在赵卓一早就有了先见之明,事先就找了人给纪晴安排一间好的考间,而董二夫人这边则为纪晴准备好了被褥和能够吃上三天的干粮。 在贡院外,董二夫人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纪晴道:“再艰苦也只有三天,熬过这几天再说。” “知道了,我这又不是第一次上考场,三年前的那场乡试,我一个人不也闯过来了。”纪晴自然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他一边安抚着她,一边挑着自己的考试行囊就往贡院里走去。 道理董二夫人自然都懂,可看着儿子像只雏鸟一样拍打着翅膀就要离巢,她还是忍不住为他担心。 第287章会试 三日后,第一场考试结束。 沈君兮一早就和赵卓一起坐着马车候在了京城贡院外,同来的还有董二夫人。 待得散考的钟声一响,就见着神情有些憔悴的考生们带着各自的行囊从贡院中走出。 坐在马车里的沈君兮就瞪大着眼睛瞧着这些人,然后同赵卓道:“哎呀,你看,那人考得头发都白了!” “自古从秀才到举人是个坎,从举人到进士又是一个坎,有多少读书人终其一生连个举人都没考到,到了七十岁还在考进士的也大有人在。”赵卓也看着车窗外的这些人,悠悠地道。 “考到七十还在考?这样的人朝廷取了有何用?咱大燕不是六十便要致仕么?”沈君兮也就不解地道。 “对于他们而言,更多的可能只是一种自我的证明!”赵卓也感叹道,“毕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对家族要有一个交代,要知道中一个举人或是进士,朝廷是可以免田赋的,这也算是读书人造福乡里的手段。” “其实这么看来,举人或是进士多了,对朝廷也是不利的?”沈君兮就想了想道,“毕竟国库的充盈还是要靠这些赋税,若是赋税都免了,岂不是肥了这些人,却空了朝廷?” 赵卓听着沈君兮的话,却是笑道:“没想到堂堂寿王妃竟还如此忧国忧民,可是你别忘了,你在大黑山的那些地,可是打着你的名号在免税!你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君兮听着却是眨巴眨巴了眼,笑道:“这是朝廷不收我的赋税,若是真有政令下来,我交便是!” “我看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赵卓却是刮了刮沈君兮的鼻子道,“真有那么一天,你就会心疼得像是在割肉了。” 他们夫妻二人坐在马车里说说笑笑,纪家的仆人却是眼尖地发现了挑着行囊出来的纪晴,连忙上前帮忙接了行囊。 赵卓和沈君兮也跟着下了马车。 今日的沈君兮又是一身男装,玉面粉腮,好似翩翩公子一样立在赵卓身旁,引来不少人回头的目光。 纪晴显得有些累,但精神头却还好,两只眼睛神采奕奕的,他一见到赵卓就有些兴奋地跑过来:“还真叫你料中了,今年的考题问的就是田亩赋税。” “其实想也想得到,谢阁老掌管国库这么多年,整日想的也就是这些。”赵卓就笑着揽住了纪晴的肩膀,“走,先回家,吃一顿好的,休息一下,还要准备明日的第二场。” 沈君兮瞧着赵卓和纪晴的兴奋样,料想他们二人有很多话要说,也就主动爬上了董二夫人的马车,将自家的马车让给了赵卓和纪晴。 董二夫人见儿子从考场里出来后,竟对自己不闻不问,也就同沈君兮嗔道:“真是儿大不由娘,他现在眼里哪里还看得到我?” 沈君兮瞧着,就替纪晴撒了个娇,搂着董二夫人的胳膊笑道:“二舅母担心什么?您身边不还有我么?” 董二夫人就瞧了沈君兮一眼,让车夫跟着寿王府的马车,往回赶去。 府里的王老夫人也正在等着,见纪晴的面色还正常,她也就放心了。 她这三天每天都在菩萨跟前多念了一个时辰的佛经,为的就是保佑纪晴能够金榜题名。 因为想着他明日还要考第二场,家里的人并未过多地叨扰他,而是早早地放了纪晴回外院。 经过半日的休整,日暮时分,纪晴又回了贡院。 三日之后,又如此折腾了一番。 待到他全部考完,已经到了二月十七。 等到出榜的时候,又是十日后,纪晴考进了会试前十! 这已经是相当了不起了,要知道纪晴今年才十七! 因为还要准备一个月后的殿试,纪家并未大摆筵席,但王老夫人还是在翠微堂里摆了两桌,还特意将纪雯和周子衍也叫了回来。 至于纪雪那自然也是送了信去的,可纪雪却找了借口,并未回来。 不回来也好。 王老夫人其实也不怎么傅辛这个孙女婿,总觉得他的眼神太飘忽,一点也不真诚。 而就在大家准备开席的时候,却被告知惠王和惠王妃驾到。 大家正想着要出去迎接时,没想赵瑞却自己带这杨芷桐走了进来,见着大家热热闹闹地挤在翠微堂里,他就笑着数落道:“好呀,有这么好的事,你们又不叫我!” 说着,他斜着脑袋看了赵卓一眼:“仗着自己就住在隔壁,没少到纪家来蹭饭?你看你的脸都吃圆了。” 赵卓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待看到赵瑞那有些不怀好意的笑时,才发现是对方戏弄自己。 杨芷桐这并不是第一次来秦国公府,当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曾跟着母亲来参加过花会。 只是后来她与纪雪吵过那一架之后,就鲜少与纪家的人再来往。 当然,杨家与纪家不来往,并不是因为两家的孩子吵架这么简单,只是背后的原因,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因此,当杨芷桐出现在纪家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而当王老夫人要带着纪家的人给赵瑞请安时,赵瑞却扶住了王老夫人指着赵卓道:“老夫人平日里怎么待他,就怎么待我好了。” 没想赵卓却在一旁笑道:“那怎么行,我在纪家是当女婿的,难道你也是女婿?” 说完,一屋子人就笑了起来,之前因为赵瑞到来而变得肃穆的气氛又变得欢快了起来。 纪家一下子来了两位王爷,王老夫人自然要叫厨房里添菜,而大家也照着老规矩男一桌女一桌的坐了下来。 因为沈君兮和杨芷桐的王妃身份,自然被尊到了主位,还是在沈君兮的执意下,将主位让给了王老夫人,然后让杨芷桐坐了次席,她再坐到了杨芷桐下手的地方。 杨芷桐却还想让。 沈君兮按着她笑道:“快别换位了,不然菜都冷了,我们都还没排得好这坐席。” 董二夫人也瞧着笑道:“就是就是,既然是家宴,大家就是一家人。” 沈君兮和杨芷桐都落了座后,齐大夫人、董二夫人、文氏、谢氏还有雯姐儿等人才好依次落座。 第288章想法 用过膳后,有些人要午歇,有些人却是互相邀着打叶子牌,也就各自散去。 赵瑞却提出去寿王府里走走。 赵卓自不好拒绝,也就和沈君兮一道领着赵瑞和杨芷桐经从双角门到了寿王府。 赵瑞就很是意外地打量着那张双角门,很是羡慕地道:“行啊!你们两这小日子过得还真滋润,有了这张门,恐怕你们两是天天都混在王老夫人那了?” 赵卓却是笑了笑,没搭话。 已近三月,由花园子改建的寿王府自然就是一片生机勃勃,干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枝上冒出了或青或红的嫩芽,还有迎春、山茶等,早就迫不及待地开着花,园子中满是花香。 杨芷桐一看,就喜欢上了这园子。 “还是你们王府舒服!”在席上喝了些酒,有些微醺的杨芷桐就大吸了一口气,很是羡慕地同沈君兮道,“别瞧着惠王府比这寿王府大,可却远没你这舒服,而且离皇宫那么远,每进一次宫,都比你们要多花一炷香的时间。” 听着这明显带着恭维的话,沈君兮就掩着嘴笑,带着杨芷桐去了自己的双芙院,而赵卓却带着赵瑞去了听风阁。 待小宝儿上了茶点后,赵瑞才同赵卓正色道:“你有没有听到消息,老四在南边吃了败仗!” 赵卓就有些意外地看向了赵瑞。 “不是说一直是捷报频传么?”虽然一直关注着南诏的战况,可赵卓还是装成了什么都不了解的样子。 “我收到了消息,之前老四传回来的战报都是假的,他们自进了南诏的太和城后就被对方的兵马围攻,老四也是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赵瑞就有些轻蔑地道,“可他竟敢还同朝廷说自己打了胜仗,这胆还真肥!” “这事父皇知道么?”赵喆的所作所为赵卓并不好评价,他想知道的却是父皇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 “恐怕父皇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赵瑞却是有些无奈地摇头道,“但这个消息估计也瞒不了多长时间了,毕竟纸包不住火。” “那三哥今日来找我……”赵卓微微迟疑了一下,“是想我做什么?” 赵瑞听的赵卓这么一说,也颇为欣慰地看向了他。 他就知道他的这个七弟是个明白人,有些事只需自己微微提一提,他便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谁都知道,父皇当时属意的人是你,也不知道老四是用了什么方法,竟让父皇临时改变了主意,”赵瑞也就说道,“这消息一旦传到了父皇的耳中,他自会后悔当初派了老四去。” “老四本应该是去扬我国威的,结果却弄巧成拙,竟被南诏国的追着打,父皇知道此事后,定会要另派将领。”赵瑞便看着赵卓,用手指敲了敲两人之间摆着的紫檀木茶几。 “三哥这是想让我去争取这个机会?”赵卓想了想,也就抬头看向了赵瑞。 赵瑞却是看向他道:“这本就是你的机会,你不过是去讨回来而已!” 见赵卓好似还是一脸的无动于衷,赵瑞也就继续道:“老七,你自小就对兵书痴迷,说起古今的战役更是信手捏来!我就不信你不想找个一展抱负的机会?” 赵卓听着这话,自是心动,但他还是看向赵瑞笑道:“三哥对我如此有信心?就不怕我是下一个只知纸上谈兵的赵括?” “南诏不是秦国,大燕也不是当年的赵国,他们想坑杀我们四十万兵力,恐怕也还要掂量掂量。”没想赵瑞却是笑道,“你若是有此意,到时候我也就想办法替你去朝堂上争取一下,你若不愿意,这话也就当我没说。” 说完,赵瑞也就看向了赵卓,却发现赵卓的眼中已经烧起了熊熊的火光。 入夜之后,赵卓便同沈君兮说起了这件事。 他自然是想上战场的。 正如赵瑞所说,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兵书,想的就是一个一展抱负的机会。 可他问唯一割舍不下的却是沈君兮,他也知道沈君兮对他要上战场这件事有多抵触。 但这件事,他却不希望她从别人的口中得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沈君兮听闻这个消息后,反应却很是平静。 应该说,她的样子,好似是早已有了预料一样。 “你想去,就去。”沈君兮垂着眼,默默起身道。 自从沈君兮在赵卓的书房里看着那一墙的兵书后,她对这件事的看法也有了改观。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他做了这么久的准备,一定会马到成功的! 赵卓以为沈君兮心生了什么不快,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甚至都动了不去的念头。 可他却见着沈君兮打开了衣柜,从里面取出了一套叠得很是整齐的银铠甲。 “这是……”赵卓就有些不解地看向了沈君兮。 沈君兮却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 她一早就预料到这一天迟早会来,因此便照着自己上一世的记忆,绘制了一套铠甲的图,并交给秦四去找人打制了出来。 只是,她一直将这套铠甲藏在了衣柜里,希望永远也没有用得上的时候。 眼下看来,却是不可能了。 沈君兮将那身铠甲展开来,然后对赵卓道:“你试试这铠甲,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还可以赶紧叫人改。” 而赵卓却是愣在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变化,也来得太突然了点。 沈君兮这是支持自己的意思么? 带着这些犹疑,他便换上了这身战袍,看着镜中身穿红衣银铠甲的自己,赵卓都有些恍惚。 看着眼前这个人,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沈君兮就忍不住从背后环抱住了他:“想去,你就安心去,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赵卓只觉得自己的体内热血翻滚着,他反过身来抱住了沈君兮,并深深地吻住了她。 第二天,康王赵喆在南诏吃了败仗的消息就好似春风一样,吹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之前因为儿子打了胜仗而在宫里嚣张了好几个月的黄淑妃突然就老实了下来,她生怕有人就此来奚落她,还故意关了衍庆宫的大门,闭门谢客。 纪蓉娘得知这一消息,也就同身边的王福泉笑道:“随她,这宫里总算又能消停一阵了。” 第289章争取 自从与沈君兮长谈过之后,赵卓就好似换了一个人。 他先是进宫主动请战,然后将自己的战术和战法在舆图上同昭德帝做了一个推演。 而昭德帝在听完之后,半晌都没有说话。 只有他们两人的御书房,一下子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静。 以至于赵卓不断地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刚才是不是有说错什么。 直到福来顺推门进来给两人续茶时,赵卓才听到昭德帝那似乎有些遥远的声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推演的?” 昭德帝看向赵卓的眼神很是平静,平静得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赵卓微微一震,却在也在心里哂然一笑。 天家父子,果然就是和普通的父子不一样,它首先是君臣,然后才是父子。 赵卓也就抱拳躬身道:“是早在父皇在去年的中秋赏月宴上说过要儿臣替父皇御驾亲征后。” “因为担心自己不能胜任,因此儿臣才反复根据舆图建盘推演,”说着,赵卓也就有些羞愧地笑道,“但父皇后来却派了四哥出征。” “后来四哥在南诏捷报频传,孩儿便觉得这套推演已无用武之地,也就将其束之高阁。”赵卓也就不卑不亢地道,“可没想到昨日却听闻四哥兵败的消息……” 不待赵卓的话说完,昭德帝却是神色严厉地看着赵卓道:“所以这个时候你就想对他取而代之?你就料定你四哥在南诏已经没有了翻盘的余地?” 说到后面,昭德帝竟有些暴躁起来。 一旁的福来顺瞧见了,也就不断地冲着赵卓使眼色,然后口里忙喊着:“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也难怪昭德帝会动怒。 这件事往好了说,是赵卓想要为国解忧,可若是往坏了说,则是他在落井下石! 兄弟之间,最怕的就是这种阋墙。 赵卓自是在来之前,就考虑到了这种情况,因此他就很是干脆地在昭德帝跟前跪了下来:“父皇,儿臣并没有取代四皇兄的意思,儿臣只是想将这翻推演展示给父皇看,然后由父皇告知四皇兄,让四皇兄能早日得胜,班师回朝!” 这番说辞一下来,昭德帝的怒气倒是去了不少,他也就眯着眼睛看向赵卓道:“你真是这个意思?” “儿臣说的话自是句句属实,”赵卓信誓旦旦地道,“这番推演儿臣只与父皇说过,若不是这样,儿臣自可以找个机会在京城里悄悄放出话去,为自己造势,然后让群臣推举儿臣,那样做的话,岂不是胜算更大?” 昭德帝一想,觉得赵卓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这一次看向他的眼神就充满了审视:“那如果换成你去,你的胜算有多大?” “不敢说百分之百,六七成的把握还是有!”赵卓就坚定地道。 昭德帝听着就呵呵笑了起来:“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一个从未出山的无名小辈,凭什么这么说?” “当年卧龙先生隐居于南阳,不显山不露水,可一场火烧博望坡却让他天下扬名,”赵卓便为自己辩解,“不过都是厚积薄发而已!” “哈哈哈,好一个厚积薄发!”昭德帝听着就大笑了起来,“可若你做不到又怎么办?” 赵卓便一脸坚毅地说道:“那定当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昭德帝就在御书房里默默地咂摸着这句话,赵卓和福来顺更是屏气凝神地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昭德帝又何尝不知与南诏的一战,大燕已经陷入了被动。 本是去扬国威的,现在反倒落了个让人耻笑的下场。 当初赵喆若是见好就收,破了南诏的太和城就往回撤的话,大燕便可就此大做文章,杀鸡儆猴给那些臣属国看。 可现在他们却败了,那些臣属国会不会因此而异动,谁也说不清。 也就是说,原本可以随便打打的战争,现在必须全力以赴,大燕需要一场战役,让南诏再臣服三十年! 换将,就已经成了形势所迫。 可是将老七换下老四,昭德帝却还要好好地思量一番。 老七今年才十八! 正是出于这一点,他才会让老四替自己出征。 难不成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么? 可相对于老四和老七,其他几个儿子更是不谙此道,送上战场,那也是去送命的! 昭德帝也就在心里纠结着,这一纠结,就纠结到了掌灯时分。 “你先回去。”昭德帝就沙哑着声线叹道,“你再容我好好想想。” 听到了昭德帝服软的声音,赵卓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勾着头退出了御书房。 然后昭德帝却是一脸茫然地同福来顺道:“难道真要派他去么?” 福来顺跟在昭德帝身旁多年,虽是宦官,对朝中的事却也是了解的十有**,当初昭德帝为什么派去的是赵喆而不是赵卓,他也是知晓其中缘由的。 但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好似并没有按照昭德帝预先设想的那样。 因此福来顺就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小心翼翼地同昭德帝道:“其实当初皇上让康王替您御驾亲征,却不是真的让他上战场去打仗的,皇上的想法,只是要康王殿下竖着一面龙旗给前方的将士加油打气而已,战场上主导地位的应该是镇南将军章钊才是。” “可后来传回来的消息,那镇南将军章钊却好似被架空了,战报上看不到关于章钊的只言片语,”福来顺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昭德帝的神色,“可因为之前传回来的是捷报,想必正是如此,皇上您才没有过多的追究这些细节……可现在看来,康王殿下会陷入被动,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昭德帝一听到着,眼神便暗了下来。 自己一开始的打算,还正如福来顺所说,主战的应该是镇南将军章钊才对,也正是有章钊坐镇,他才敢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前线去。 而现在事情的发展变得失控,不得不说老四他自己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甚至可一说,是一开始的胜利来得太过轻松,这才让他放松了警惕,让他忘了,什么叫做“兵不厌诈”! 用“咎由自取”这四个字,放到赵喆的身上,还真的一点都不过分。 第290章出征 就在朝臣们还在商讨南诏的战事将要怎么办时,昭德帝便密诏了谢阁老入宫。 在与谢阁老密谈了三个时辰后,昭德帝突发一道旨意给寿王赵卓,让他速速领兵奔赴南诏。 一时朝野上下哗然。 大家都有些想不太明白了。 昭德帝明明已经送了一个儿子过去了,怎么还要送一个过去? 而且和康王一样,寿王也是个从未上过战场打过仗的人。 这样的旨意,是不是下得太过草率了? 这样的议论,自然也就传到了赵卓和沈君兮的耳中。 虽然沈君兮同意让赵卓去前线战场,可真要出发了,她的内心还是充满了不安和不舍。 穿着沈君兮亲手缝制的大红战衣,披着沈君兮为他打制的银铠甲,赵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威风凛凛。 赵卓单手抱着头盔,却任由沈君兮将脸贴在了自己的胸膛,他搂着她,享受着属于二人的这一份安宁。 “你去,我不送你,你回,我去接你!”沈君兮听着赵卓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喃喃道着。 赵卓没有说话,却是将沈君兮狠狠地往怀里搂了搂。 同是一身戎装的席枫大步上前,在庭院里大声道:“王爷!该开拔了!” 沈君兮闻言,就从赵卓怀里抽出身来,背过身去:“你走,我怕我转过身来,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 “等我!”沈君兮听得赵卓淡淡地说了一声后,就听到了铠甲咔咔的撞击声越行越远,再转身,便发现屋里已是空无一人。 上一世,与南诏一战持续了三年,也就是说自己将会有三年的时间见不到赵卓么? 沈君兮就有些无力的拥住了自己,蹲了下,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赵卓走后,沈君兮便过上了深居浅出的生活。 她更是在双芙院里设下了一个小佛堂,去护国寺里请了一尊菩萨回来,然后每日在菩萨面前祈祷抄经,希望菩萨能保佑赵卓早日凯旋归来。 日子转眼就到了四月初八浴佛节,沈君兮便决定去护国寺焚烧自己抄的佛经,为赵卓祈福。 待她忙完这些事,准备离开时,才想起谢大太太之前提起过昌平侯夫人今日会到护国寺来为富三公子相看媳妇。 她也就派了游二娘出去打听,留了游三娘在身边。 席枫和徐子清都随着赵卓去了南诏,她身边的护卫之责就由游二娘和游三娘担负了起来。 不一会儿,游二娘便回来说,刚巧在护国寺的前坪发现了谢府的马车。 沈君兮的心,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走,我们去看看。”沈君兮便同游二娘和游三娘道。 可游二娘和游三娘听着却有些疑惑。 此次出门,王妃特意交代了轻车简从,为了不让人认出她们是寿王府的人,还特意同纪家借了马车,因为寿王府的马车上都有印鉴,让人一看便知。 既然王妃原本就并未打算在护国寺里多做停留,怎么这会子却想着要去拜访谢家的大太太呢? 不过这些却不是她们能置喙的。 沈君兮的脚步有些急切,她担心错过和前世富三奶奶的相见,又担心今日来的人不是前世的富三奶奶。 带着这样矛盾的心情,沈君兮果真瞧见了谢家的马车,以及谢家的大太太。 谢大太太此时正与人寒暄着,她面对的人正是昌平侯夫人,而她身边还站着一对母女。 沈君兮就躲在护国寺前一棵需要三人才能合抱的树后,偷偷地打量着那年轻女孩的面容,一股紧张之情就直涌她的心窝。 是她!是她! 沈君兮在心里激动地喊着。 是前世的富三奶奶!是前世那个教她管家,赚钱的富三奶奶! 沈君兮就想马上冲上前去,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出现也不好,也就躲在那树后平复了好一阵的心情,这才一脸端庄地走了出去。 而谢大太太那边也刚好寒暄完毕。 从昌平侯夫人的面色来看,她显然很是满意谢大太太带过来的表侄女。 就在两家刚好准备别过时,沈君兮笑意盈盈地出现了。 “谢大太太,没想真是您!”沈君兮就冲着谢大太太掩了嘴笑。 谢大太太有些意外地瞧了过来,见是沈君兮,便欠了身道:“原来是寿王妃!” 她身边的其他人一听,俱是一惊,没想到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的竟是一位王妃。 众人就欲行礼。 沈君兮就忙阻止道:“不过是偶遇,大家不必多礼。” 这群人中,只有谢大太太与沈君兮相熟,因此她也就问道:“王妃也是刚来么?” 沈君兮就笑着摇头:“我瞧着今日是浴佛节,护国寺里想必是人来人往的,也就来了个早,早早地许了愿烧了香,这会子正准备回去了,可巧瞧见了谢大太太的马车,也就过来与谢大太太来打个照面。” 昌平侯夫人在一旁听着,眼里就流露出对谢大太太的羡慕。 所以说还是要朝中有人,若不是谢阁老在朝中为官,谢大太太一个做儿媳妇的,凭什么让一位王妃礼遇? 她虽然是昌平侯夫人,可昌平侯赋闲在家,在人家王妃的眼中,就好似自己不存在一样。 就在昌平侯夫人羡慕的目光中,沈君兮又瞧向了谢大太太身后的那位年轻女子,佯装很感兴趣地问道:“这位姐姐瞧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谢大太太也就忙道:“这是我娘家的姨侄女,姓邬,单名一个雅字。” 邬雅? 沈君兮终于明白上一世富三太太为什么总不愿意告诉自己她的闺名了,邬雅与乌鸦同音,难怪她不愿意说。 只是不知道她的父母怎么会如此心大地给她取个这样的名字? 沈君兮就瞧向了一旁邬雅的母亲。 那邬太太却是紧张地冲着沈君兮笑了笑。 都说京城繁华,当官的在这里都算不得什么,随便在路上就能遇着个侯爷、侯夫人什么的,起先她是不信这样的话的,可没想到她到京城还没几天,莫说是侯夫人了,就连王妃都叫她遇着了,她这要是回了乡,可以好好地在邻里之间好好地吹嘘一番了。 第291章邬雅 沈君兮同那谢大太太又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可一上马车,她便吩咐游二娘道:“找个人去帮我盯着叫邬雅的那个姑娘,以后她若是出门什么的,就叫人来告诉我一声。” 游二娘虽是满口应下,却也是一肚子奇怪。 王妃这话,怎么听着像个登徒子似的? 莫不是王爷不在家,王妃想玩点什么不一样的? 可奇怪归奇怪,可王妃吩咐下来的差事却是要照办。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君兮与那邬雅在京城里就开始各种“偶遇”了。 邬雅去银楼,沈君兮也会去银楼。 邬雅去绸缎庄,沈君兮也会恰好在绸缎庄。 邬雅去了花铺,沈君兮也恰巧会出现在那挑花。 …… 若不是对方不是个女的,而且是王妃之尊,邬雅还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我同邬姑娘还真是有缘分呀!”在彼此打过四五次照面后,沈君兮便笑着提出请邬雅喝茶。 因对方的王妃身份,又加之邬雅也觉得自己与寿王妃有缘,便没有拒绝。 于是二人选了一间附近的茶馆。 沈君兮要了一间相对僻静的包厢,又点了一壶大红袍和一些干果点心后,便同那邬雅坐下来闲话。 邬雅现在还不是富三奶奶,说话之间自然也就没有前世了那股干练劲,但从她的言语之间,沈君兮却是时有时无地感受到她身上那股与前世相同的豪爽劲。 很显然,邬雅想在自己面前尽量装得乖巧,可又总是不小心将本性露了出来,所以在沈君兮这看来,就有些违和了。 沈君兮瞧着,就忍不住掩嘴笑。 “在我面前,你不必装得这么辛苦,表现出最本色的你就好了。”沈君兮就笑着同邬雅道。 邬雅就瞪大了眼前瞧着沈君兮。 因为她此次上京是来相亲的,因此母亲一路上就没少嘱咐她,千万不可像家中那样随性,若是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就不好了。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一路谨言慎行。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装了一路都没露馅,怎么在寿王妃这却露了马脚? 见着邬雅那皱眉的模样,沈君兮便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急于求成了?反倒吓着了她。 毕竟在邬雅看来,她们不过才见过几面而已,并无深交。 沈君兮便同她说起轻松的话题来,例如她家乡的风土人情,家里有多少兄弟姐妹等。 这些,都是上一世,邬雅并不愿意多说的话。 说起家乡的风土人情,邬雅的话很多,可说起家里的事来,她却不愿多说。 她只说自己家里是做生意的,她是家里的长房长女,父亲膝下并无儿子,因此家里的长辈为了家族里的生意便想将她嫁到京城来,也算是她为家族做了一点贡献。 沈君兮自然是听到了她言语间的无奈,也就轻声问道:“你不想嫁给富三公子?” 听到沈君兮的这句话,邬雅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但又马上消失不见。 “有什么想与不想的,既然家里的长辈动了这个心思,没有富三公子说不定还有王三公子、李三公子……”邬雅就同沈君兮谈道,“总归是要嫁个对他们来说有用的人。” 可富三公子在沈君兮的印象中却一直是懦弱的,哪怕后来昌平侯府分了家,若不是有了富三奶奶,富三公子根本不能将门庭支应起来。 “所以……你并不在乎自己的嫁的是一个什么人?”沈君兮就有些试探地道。 邬雅就冲着沈君兮扯了扯唇角:“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王妃您这样的好运气的……” 听着这话,沈君兮倒是觉得奇怪了起来。 这样随波逐流的邬雅有点颓丧,一点都不像前世她认识的那个富有干劲的富三奶奶。 是因为自己与她相识太早么? 自己的出现,会不会让她成为另一个让自己所不熟悉的富三奶奶? 带着这样的疑问,沈君兮同邬雅道了别,心事重重地回了寿王府。 游二娘就有些犹豫地问道:“邬家大小姐那边还要继续盯着么?” “继续盯着……”沈君兮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着,随后又想了想道,“算了,不必盯着她了……” 她只想报上一世富三奶奶的恩情,却不想替邬雅决定,将来要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 日子又归于了平静。 京城转眼便入了夏,而天一阁在京城里又再一次引起了轰动。 冰鉴这种大多数人只听过却没见过的东西,却在天一阁里拍卖了起来。 即便一开始的起拍价就很高,可大家依然趋之若鹜。 因为这些年天一阁在众人心目中的印象就是,不管你买的是什么,花了多大的价钱,最终都是物有所值的! 去年夏天,沈君兮命人将图纸给了秦四,可早在去年秋天的时候,便做出来了五台仿制冰鉴。 只是因为时节不对,便被秦四压在了库房。 而天气转暖之后,秦四自然又想起了那几台放在库房的冰鉴。 他素来是个什么东西都能卖钱的主,又怎么会让这些冰鉴放在那生灰。 因此,他便找来人,给这些冰鉴嵌上了宝石或是做了珐琅瓷的填充,原本看上去其貌不扬的东西,一下子就变得富丽堂皇起来。 要不怎么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呢? 经他这么一捯饬,一台冰鉴竟被他拍出上千两的价格。 即便如此,还尽是人抢着要,不一会的功夫,那五台冰鉴全都被人拍走了,不过一天的功夫,他就为天一阁进帐五千两银子。 要知道沈君兮的农庄,一年都赚不了这么多。 秦四也就琢磨着再找匠人造更多冰鉴。 沈君兮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只是她觉得冰鉴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太多,费时又费力,不如弄得再简单一些。 秦四也知道物以稀为贵的道理,随着冰鉴越造越多,先前卖出的那五个肯定就会变得不值钱起来。 这和天一阁向来只卖“珍品”的主旨就相违背了。 若今后只注重冰鉴的实用价值,而淡化它的收藏价值,卖出去的那五台自然就会成为限量的珍品。 只是这样一来,新造出来的冰鉴却不能继续在天一阁里卖了。 不过这对于秦四来说,却算不得什么难题。 一时间,简化版的冰鉴在京城里也卖得红红火火的。 第292章黑子 “秦四哥还真是个奇才!”鹦哥每每进府来同珊瑚对账时,就总会充满钦慕地道。 然后她就会把天一阁里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将给双芙院里的人听。 沈君兮十次有八次,都会听到鹦哥那如说书人般的嗓音,滔滔不绝地讲着关于秦四的故事。 因此,有一次沈君兮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同鹦哥道:“不如我将你许给秦四!” 沈君兮原本以为鹦哥会像个小姑娘般的娇羞,或着是得偿所愿地兴奋,没想她的神色却是突然黯淡了下来,直叫沈君兮看着奇怪。 “这是怎么了?难道你不愿意?”沈君兮也就奇道。 “秦四哥他……有家室了……”鹦哥却很是失落地道。 秦四已经成亲了么? 沈君兮这才意识到,自己与秦四相识这么多年,却好似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 而秦四在平常的言谈举止中,也不像是成过亲的样子,因为从未听他提及他的父母家人。 “这是怎么回事?”沈君兮就遣了屋里的人,单独留下了鹦哥说话。 因为自小就是陪着沈君兮一同长大,鹦哥自然知道沈君兮的脾性,因此也就没有绕弯地道:“今年过年,秦四哥回了趟乡,然后就带了个儿子回来……若是没有家室,他哪里来的儿子?” 秦四有儿子? 沈君兮听到这个消息也有些懵,但一想到秦四的年纪,有个儿子也不是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只是想着秦四在自己面前竟是半点口风都不曾透过,就觉得很没有意思。 那感觉就是,我把你当自己人,结果你却把我当成了陌生人。 “真是他儿子?”沈君兮就皱了眉道。 “我亲耳听到他管那孩子叫儿子,而那孩子也叫他爹爹。”鹦哥就瘪嘴道,“不是他儿子还会是谁儿子。” 瞧着鹦哥满脸幽怨的样子,沈君兮就忍不住想去瞅一瞅秦四的儿子。 自打入夏后就没怎么出过门的沈君兮便换了一身男装,然后让麻三赶了府里唯一的一辆黑漆平头马车出来。 因为沈君兮并不喜欢招摇过市,可每一次都借纪府的马车也不合适,后来她就干脆出钱买了一辆黑漆平头马车,让自己的出行变得低调了许多。 自从有了天一阁,这儿便成了京城里那些有钱又有闲的人们的最佳去处,再加之秦四一直用好茶点招待着,冬天置火盆,夏天摆冰鉴,那些老少爷们就更不想挪窝了。 因此在这大夏天里,天一阁里也是人气满满的,喝茶的,打牌的,比那茶楼还热闹。 沈君兮和以往一样,一入天一阁便不动声色地往三楼而去,而让鹦哥去领了那孩子来见自己。 不一会的功夫,那孩子便被领了过来。 干瘦、黑,这是沈君兮对这孩子的第一印象。 但随即,她主意到了那孩子有一双特别机灵的眼睛,即便是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他一点也不怯场。 那小孩因为长得很是瘦小,倒叫沈君兮一时半会分辨不出他有多大了,看上去只是像六七岁的样子,可看那孩子的眼睛,又觉得他的年纪应该更大一些。 “你叫什么?”沈君兮就收回了打量的目光,笑着问道。 “黑子!秦黑子!”没想那孩子想也没想的就说道。 沈君兮就挑了挑眉:“那秦四是……” “秦四是我爹!”秦黑子声音很是洪亮地答道。 “那你娘是谁?”对于这个直来直去的孩子,沈君兮觉得很有意思,也就笑着问。 没想到刚才还让沈君兮觉得是快人快语的秦黑子就跟她绕起了弯:“我娘就是我娘啊,我娘还能是什么人?” “哦?”沈君兮显然是不满意这个答案的,然后就半眯着眼睛审视着秦黑子。 那秦黑子就有些心虚地小声道:“本来就是这样啊,爹爹说,要是有人问我,我就这样回答。” 原来是秦四教的! 沈君兮就一脸的恍然大悟。 就在她与那孩子说话的时候,秦四也赶了过来:“沈爷,您来了怎么也不告知我一声?” 自从上一次在春熙楼被秦四喊了一声“沈爷”后,沈君兮便觉得这个称呼挺好的,也就跟手下的管事们道,以后凡是见到自己穿男装的样子,便称自己为沈爷。 而鹦哥一见秦四,就恨不得使个戏法钻到墙里去。 她冲着秦四做了个鬼脸,便脚底一抹油地跑了。 沈君兮瞧着就打趣秦四道:“我将人交给你,是叫你教她本事的,怎么她瞧着你,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这样她还能学好东西么?” “怎么就不能学好东西?”秦四并不怕沈君兮,在沈君兮的面前也很随意,“没听过一句话,叫严师出高徒么?” 沈君兮没说话,可表情却是:你怎么说都对。 “黑子,来!”在与沈君兮抖过嘴后,秦四好似这才发现屋里的秦黑子,也就冲他招了招手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沈爷,没有他,就没有你爹的今天,懂了么?” 秦黑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却是不用秦四提醒,便很规矩地在沈君兮面前跪下,“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然后道:“我爹说了,做人不能忘本,让我一定要记着沈爷的恩情!” 沈君兮就诧异地看向了秦四。 其实这些年,她一直将秦四当成了可以仰仗的生意伙伴,所以一直以“互利双赢”来考虑她和秦四之间的这种关系。 至于当年秦四写给她的投靠文书,虽是给两人定了一个主仆的名义,可她却从未将秦四当成仆。 “这孩子说得没错,人不能忘本。”这下却轮到秦四有些不好意思来,“我秦四能有今天,那也是沈爷当年全力支持的结果。” 沈君兮听着这话却是笑了:“行了,秦四,你心里是不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了?说出来给我听听。” 没想秦四却是哀嚎了一声,然后有些可怜兮兮地同沈君兮道:“难道我刚才演得不好么?你怎么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识破了?” 第293章家事 沈君兮笑着看他,然后从衣袖里掏出了一粒金花生丢给了秦黑子:“今天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个就赏你了,当成我们的见面礼。” 那秦黑子接到那粒金花生后,就用牙咬了一下,也就在那金花生上留下了一个牙印。 秦四瞧见了,就忍不住教训他道:“好好的东西,被你咬了一个印,这品相就破了,品相破了的东西,就不值钱了!” “不会!”没想那秦黑子却是抬着头一脸倔强地道,“这可是金花生,是金子,就总是值钱的!” 听着这话,秦四就同那秦黑子道:“以后出去,别说是我秦四的儿子!都跟你说过了,我们是做古玩珍宝的,和别人不一样!你怎么就教也教不会呢!” “这话是娘教我的!娘说的一定不会错!”没想到那秦黑子却继续同秦四犟。 幸好是沈君兮打断了他们父子两,将那秦黑子给赶了出去。 “行啊,儿子这么大了,才告诉我们。”沈君兮就面带数落地同秦四道,“你是怕我们给不出份子钱么?” 不料秦四却是脸一红,道:“黑子是我哥的孩子!当年我执意要出来闯荡,家里的活便都落到了我哥身上,因为太过辛苦,年纪轻轻就走了……” “黑子在村里成了没爹的孩子,就总被同龄的孩子欺负,我嫂子瞧着不忍心,便让我将他也带了出来。”秦四就些神色忧伤地道。 “那你嫂子……一个人在乡下没事么?”沈君兮就有些担心地道。 孤儿寡母,最是容易被人欺负的。 现在孩子又不在她身边,秦四的嫂子一个人,想必更艰难了。 “三嫂想守着我哥,”秦四道,“我走的时候为三嫂置了田,又特别关照过村长和里正,若是我三嫂在村里受了什么委屈,就别怪我到时候对他们不客气。” 因为这些年在京城的历练,秦四早已不是当年学徒的模样,一举手一抬足之间就与京城里的这些官老爷们无异,又加之他是衣锦还乡,又出手阔绰,因此大家也就都有了共识,秦四现在变成了不好惹的人。 沈君兮听着他对家中之事的安排,也就点了点头,然后一脸正色地问起了他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想法。 “我想同户部和兵部做生意!”秦四也就同沈君兮道。 沈君兮听着,就瞪大了眼睛:“你疯了!这户部和兵部的生意要怎么做?” 从来只听过同内务府做生意,成为皇商的,同户部和兵部做生意?做什么生意?这两个衙门又有什么生意可做? 对于沈君兮的反应,秦四却是一点都不意外,他也是从寿王出征的这件事上突然找到了灵感。 都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往往主帅在外打仗,一定会要指派一个自己的亲信做粮草官,怕的就是自己在前面浴血奋战,后方却把他的粮给断了。 而这一次,赵卓出征,给他做粮草官的却是惠王赵瑞。 但赵瑞堂堂的王爷,自然不会亲自将粮草押往前线,因此真正在路上押着粮草走的,主要还是兵部和户部的人。 这中间,隔了这么一层,人家卖不卖命还两说。 秦四就把这其中的关系同沈君兮说了:“我想与兵部和户部做笔买卖,让他们将运送粮草之职托付给我,而我也只在其中收取一些佣金便罢。” 这个主意听上去是很不错,可沈君兮一听便听出了不妥的地方:“之前用军中的人押送粮食,是不用花钱的,现在你却要他们花钱来做这件事,恐怕他们不会愿意。” “可如果我能给他们回扣呢?”秦四就看着沈君兮道,“看不到油水的事,他们自然不会心动,可若是有油水可捞,他们的态度会不会又不一样?” “你要贿赂他们?”沈君兮蹭地就站了起来,厉声质问道,“你竟然想拿关系着前方将士性命的粮草来做文章?” 沈君兮的愤怒也是秦四一早就预见到了的。 他坐在那心平气和地同沈君兮道:“并不是我要拿关系着前方将士性命的粮草来做文章,而实在是已经有人在做文章了。” “这些年,朝廷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在这其中,各人都有各人的利益。”秦四也就将朝廷中各方的厉害关系同沈君兮一一陈说,“……有些东西,你不争,别人也会争,粮草素来就是块大肥肉,哪里又会有不偷腥的猫?” “可他们也不怕杀头么?”沈君兮听着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从来都只打过自己的小算盘,像秦四同她说的这些,她真的从未想过。 “怎么会杀头?”秦四却是笑道,“运送粮草本就有一定的折损率,而且陈粮换新粮,杂粮换精良,真要是到了战场上,谁还同你计较这些?反正道时候只要有那么多车粮草到了就成,至于每一车的分量足不足,难道还一一过秤不成?真要说起来,这里面都是猫腻!可若是我们把这件事拿起来,这些不可控因素,可就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了。” 若是平常别人同沈君兮说这些,她也许连听的兴趣都没有,可这一次,因为赵卓在南诏的战场上,这一切都显得与她息息相关起来。 不能让前线的将士流血又流泪! “那你打算怎么做?”沈君兮也就问那秦四。 “我想让您为在下引荐惠王殿下!”秦四也就同沈君兮正色道,“虽然我也有其他的渠道可以认识惠王殿下,但我觉得在这件事上,身为寿王妃的您也许更有立场。” 沈君兮瞬间就明白了秦四的意思。 这件事,如果由别人去引荐,惠王赵瑞定会要怀疑秦四去做这件事的动机。 可如果是自己去,因为赵卓的关系,赵瑞只会理解为这是一位妻子对丈夫的关心和挂念而已。 “我懂了,我先去安排一下。”沈君兮就同秦四道,“你这边也好好地准备准备,我只负责引荐,至于要怎么说服惠王,那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第294章起念 沈君兮同秦四聊到了日暮时分才起身。 她离开时,天一阁里依然人声鼎沸,沈君兮也就同秦四道:“这些人也不用回家吃饭么?” 秦四却是笑道:“我可管不了那么许多,我是个开门做生意的,人家花了钱,我有没有将人赶出去的道理。” 听着秦四这话,沈君兮也只是笑,也就一路下了楼梯,出了天一阁去。 而让沈君兮没想到的是,她在离开天一阁时,有一道目光却在一直跟随着她。 “刚才那人是谁?”目光的主人也就问着同桌的人道。 “不知道,大概又是来同秦掌柜来谈大买卖的。”另一人就漫不经心地道,“秦掌柜这人路子野,只要你出得起价,他都能给弄来。” “哦?是么?”先头那人就收回了目光,变成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刚才那人分明就是寿王妃沈君兮,她怎么会一身男装的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寿王爷不在家,她就按捺不住了? 那人就由已推人地想着,目光也变得猥琐了起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打断了腿在床上静养了三个月的延平伯傅辛。 自从王可儿生了孩子后,就整日地找他哭,想要要回被纪雪抱走的孩子,而纪雪那边也不消停,称王可儿要是敢把孩子抱回去,她就把他们娘俩都扫地出门,让自己找个外宅养着他们。 他要是那种身上有钱,还能养外室的人,又怎么会在家里受那纪雪的窝囊气? 越想越憋屈的他,就觉得呆在家里没意思,还不如到这天一阁来喝茶听戏来得逍遥自在。 但他刚才一见着面若桃花的沈君兮时,他那颗心便躁动了起来,心里的小算盘也打了起来。 他早就打听到了,纪雪在闺阁时就与这沈君兮不合,可自己受了伤,寿王府却还送了药材来,那肯定就不是看在纪雪的面子上送来的。 一想到这,傅辛便开始自我脑补了起来,越想就越觉得飘飘然。 沈君兮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她回府之后,便叫人送信给惠王府,称自己在下一个休沐日时,将会上门拜访。 到了休沐日那天,习惯了男装出行的沈君兮便带着秦四去了惠王府。 闻讯赶来迎接她的惠王妃杨芷桐瞧见了她身上的月白色锦袍也就奇道:“你莫不是把寿王爷的衣裳给穿了出来?” 虽然觉得奇怪,可杨芷桐却不得不承认,一身月白色锦袍的沈君兮显得身长玉立,很是风流倜傥的样子。 “七哥不在京城,我这个样子,方便出门行走些。”沈君兮也没跟杨芷桐绕圈子,“三哥在家么?” “你那么早就递了信过来,他今日哪里也没去,就在外书房等你们呢!”杨芷桐就同沈君兮笑道。 “行,我先将这位朋友引荐给三哥后,再来找三嫂喝茶!”沈君兮便笑着同杨芷桐道。 杨芷桐也就派了身边的一个丫鬟引路,将沈君兮和秦四引至了惠王府的外书房。 惠王赵瑞一见到沈君兮便笑道:“没想到老七不在家,你倒是成了那个能文能武的了?” “三哥快别拿我取笑了!”沈君兮便同惠王赵瑞寒暄着,然后将跟在自己身后的秦四引荐给了赵瑞,并简单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赵瑞就有些意外地挑眉。 若他刚才说沈君兮是能文能武是有些调侃意味,而现在沈君兮想插手的这件事,还真让自己不敢小瞧了她。 她竟然想插手军粮?! 沈君兮上一世也是做过生意的人,自然明白赵瑞那眼里的意思。 她也就笑道:“并非是我想插手军粮,而是七哥远在南诏,我想为他做点什么事而已。” “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赵瑞的眼光就有些寒,看向沈君兮的目光也变得审视起来。 粮草素来就是块大肥肉,现在个格局,本就是各方利益均衡后的结果,而现在沈君兮竟然想凭一己之力而打破它。 要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叫做不自量力! “我不知道,”没想到沈君兮却是道,“平日里,他们要怎么弄,我不管,但是往南诏的粮草,我不准他们动歪点子。当初三哥不也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才自请为粮草官么?” 赵瑞默言了。 朝堂积病成疾,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和老七都想过要改变。 可最后却发现,他们两都无能为力。 因为他们两个都不是那个将来能继承大统的人。 现在做得越多,越容易引起别人的猜忌。 因此,他们只能明面上选择放弃。 可赵卓的出征,却打破了他们二人的这种韬光养晦。 见赵瑞好似明白了自己所说的,沈君兮也就笑道:“这件事,我们自然也想到了要平衡各方,具体的,由我的这位朋友秦四来同三哥说。” 自刚才沈君兮介绍秦四时,赵瑞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待仔细一看眼前这人,也就道:“你就是天一阁的那个秦四?” “正在在下!”秦四不卑不亢地给赵瑞作了个揖。 而赵瑞则是一脸的玩味。 “这么说来,天一阁和你们寿王府……”他之前就觉得奇怪,名不见经传的天一阁怎么窜起得这么快,若说没有背景,他是怎么也不信的。 可是他使了人去调查这天一阁的背景,又是一无所获,人家背后的老板,隐藏得很好。 “我们只不过是朋友而已。”沈君兮却是笑着道,“当然,我们也是参了点股的。” 沈君兮这话就说得很有意思,没说天一阁是自己的,但也没撇开同天一阁的关系。 “行了,跟三哥说话还绕圈子,真是女生外相!”赵瑞也就有些不满地抱怨道,“我母妃是你姨母,我才是你的亲表哥!怎么总把我当成外人一样的防着?反倒是从小就和老七热络得很!” 赵瑞这话,说得沈君兮也就小脸一红。 倒不是她从小就不亲近赵瑞,而是同赵瑞相比,赵卓明显更好说话些。 只是这样的话,她自然不敢乱说,以免伤了赵瑞的感情。 第295章状元 将秦四丢给惠王赵瑞后,沈君兮便到了后院去寻杨芷桐。 这六月天里,不过才到巳时(上午九、十点),便已觉热浪灼人。 庭院里的树倒是长得葱葱郁郁的,可那树上的蝉,却是吵得不得了。 因此惠王妃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正用涂了麦芽糖和蜂蜜的竹篙去树上粘蝉,一院子的人,都抬头望着树上,让沈君兮也忍不住抬头看。 天很蓝,日头也很晒,这也就让沈君兮想起去年赵卓带她去田庄洇水的日子,心里也就更加盼望着他能早日回来了。 他这一去,就是两个月了,却没有任何战报传回。 大家都在猜,他是不是也出师不利了。 可沈君兮却记得一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话,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然后默默地为他祈祷。 “既然来了,怎么还站在院子里发起呆来?”接了丫鬟的禀告,却半晌不见沈君兮进屋的杨芷桐便寻了出来。 她见着沈君兮正抬着头看得目不转睛,也就笑道:“七弟妹这是没见过粘蝉么?” 沈君兮自不好承认自己是因为发呆想赵卓去了,也就只好顺着杨芷桐的话笑道:“是呀,之前都没有见过,我院子里的那棵树上也有蝉,不过我倒是觉得它们叫得很有生机,不然整个院子就显得冷冷清清的。” 杨芷桐原本还想笑话沈君兮,可一想到出征去了的赵卓,她便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下了。 “我这人睡眠浅,平日里午歇的时候,这些东西吵得我睡不着。”杨芷桐就随口胡诌了一句,然后就想要去挽沈君兮的胳膊。 可偏巧沈君兮今日又是一身男装打扮,杨芷桐刚一挽上她的胳膊就觉得有些别扭。 只见她突然脸红着同沈君兮嗔道:“好好的穿什么男装呀,倒像我养了个面首似的。” 听着杨芷桐的话,沈君兮便是一阵大笑,然后反手挽住了杨芷桐,两人亲亲热热地进了屋。 一进屋,沈君兮便觉得一阵凉意袭人,抬眼看去,只见屋角的位置正摆着一台镶着各色宝石的冰鉴。 看来这惠王府也是天一阁的主顾呀! 沈君兮也就跟着杨芷桐进了次间去喝茶。 “你听说了么?皇上给福成公主赐婚了。”喝茶的时候,杨芷桐便同沈君兮说起闲话来,“说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闵启明。” “这事我还真是没有听闻。”沈君兮拿着茶盅的手就迟疑了一下。 没想杨芷桐却是轻叹了口气:“也不怪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你都闭门不出的,外边哪怕是天塌了都不知道。” “哪里会有这么夸张!”沈君兮就同杨芷桐嗔笑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今年的状元郎,那一日他挂大红花游街的时候我正巧在茶楼里喝茶,长得还真是唇红齿白一表人才。”杨芷桐就啧啧地称道,“也难怪黄淑妃动了心思,想将福成公主嫁给他。” “怎么?这桩婚事是黄淑妃求来的?”沈君兮也就奇道,“那闵壮元也同意?尚了公主,恐怕这一生的仕途,恐怕就那样了。” “这我可说不清楚。”杨芷桐却是狡黠地笑道,“据说婚期都已经订下来了,说是等天气凉爽些就办。” 沈君兮听着,心里就生了些感慨。 幼时识得的这些人,现在一个个地都出了嫁,谁都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了。 “那黄芊儿呢?”沈君兮就想到那些年,喜欢刁难自己的那些人里,黄芊儿可是唱了重头戏。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可以成为皇子妃的,没想最后竟连个侧妃也没捞着。 再后来,沈君兮便再也没有听闻过她的消息。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她们二人间本就无交集,之前是中间总隔着个纪雪,自从纪雪出了嫁后,黄芊儿也跟着淡出了沈君兮的视线。 “咦?你竟是不知?”听得沈君兮这么一问,杨芷桐就瞪大了眼睛瞧她,“这些年,你都在京城啊!黄芊儿嫁到晋王府去了,你不知道么?她嫁给晋王府的大公子了。” 晋王府的大公子? 传言中,晋王府的大公子生下来便有眼疾,不管晋王妃使了多少银子,求了多少大夫,也只能让大公子的眼睛稍稍感觉到些光亮而已。 晋王爷因嫌弃长子失明,想将侧妃所出的二公子立为世子,却遭到了晋王妃的强烈反对。 因此这么些年,晋王世子爷的位置一直悬而未决,晋王妃和晋王侧妃也为此你争我夺了好些年。 可晋王爷觉得还不够热闹似的,还频频往府里带新的女人,比如早些年颇为得宠的魏十娘。 后来晋王妃也看开了。 她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儿子的终生大事,找个儿媳妇生个大孙子,说不定晋王爷会看在孙子的面子上,将王位传给儿子。 因此,晋王妃也就在京城的贵女中寻觅了起来。 只不过那个时候待嫁的沈君兮自己的事都是一箩筐,就更加不会有什么心情去理会别人在干什么了,就更别说原来就与她不对盘的黄芊儿嫁给晋王府大公子的事。 不过听得杨芷桐这么一说,沈君兮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父母不都是惟愿子女好么,没想到黄家竟然愿意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一个瞎了的人?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没想杨芷桐却是一脸的不屑,“黄家不向来如此么?最会见风使舵,顺杆子爬了。” 听得杨芷桐这么一说,沈君兮倒不好接话了。 秦四在惠王府办完事后,便自行离去了,而不想顶着个大太阳回府的沈君兮却在惠王府盘楦了一整日。 在回府的路上,她也就一个人扳着指头盘算了起来。 前些日子,王老夫人告知她,东府的纪霞和纪霜两姐妹都已经订了亲,约莫在年后便会出嫁,这么一来,婚事还没有着落的怕就只剩下周福宁一个人了。 不过这丫头倒是一点都不心急。 之前她到寿王府来,还和小时候一样,直嚷着要吃沈君兮亲手做的红枣糕。 第296章对策 秦四同赵瑞见过面后,又去分头去寻了兵部和户部的侍郎。 听了秦四开出的条件,这二人都很感兴趣,可却又不敢贸然尝试。 毕竟现在的这种操作已实施多年,更为稳妥一些。 最关键的是这可是军粮啊,没出岔子还好,若是出了岔子,上头再怪罪下来,那是要掉脑袋的呀。 如此一来,他们便对这件事变得没了兴趣。 秦四自然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一帆风顺,要不然他也不会让沈君兮帮他引荐惠王殿下了。 惠王也为了这件事频繁进宫,想要说服昭德帝,可昭德帝却觉得维持现状挺好的。 毕竟尝试新的东西,就有可能带来新的风险,如果是这样的话,保险的做法,无异是守成。 可就在这个时候,已是几个月都不曾收到过前线战报的昭德帝却一下子收到了好几份来自赵卓的战报。 可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是,这些战报并不是由兵部转呈的,却是由吏部递上来的。 原来,赵卓一到了南诏边境,便想办法救出了被困多日的康王赵喆。 凭借着他带过去的圣旨,赵卓也就与赵喆交接了大印,并打算派人将赵喆一路护送回京城。 没想赵喆却说自己没脸回去,希望能够继续呆在军中,将功赎罪。 但昭德帝给赵卓的圣旨却是让赵喆速速回京,赵卓不敢擅自做主,便写了一份折子,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了京城。 可当他这份折子寄出后,便如同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一开始,赵卓以为是南诏同京城离得远,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书信也得走上几天,他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可让他奇怪的是,一个多月了,他陆续寄往京城的战报、信件都变得毫无反应,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而且因为赵喆以前是这军中的主帅,多数人又是赵喆带出来的,这军营之中明显就分为了两派,而且隐隐还有了对立情绪。 战场上,上下不能拧成一股绳,本就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可因为赵喆的人在军中极力煽动,并且对赵卓所下的指令阳奉阴违,便让赵卓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慢慢地,他便生了疑。 是不是他往京里寄的那些东西,根本就没有递到宫里去?甚至说在半路就被人截了留? 带着这样的怀疑,他拿出了之前送进京城的那些信件的副本,之前他有一个习惯,但凡是往京里寄的军报之类的,他都会誊抄一份,做为留存。 也是得益于他的这个习惯,赵卓很容易地就将这两个月寄出的书信又整理出来了一份。 随后他招了席枫和徐子清进帐,同他们二人明说了眼下的局势,并称自己需要有人将这些书信送往贵州承宣布政司。 只是席枫和徐子清因为常年在赵卓左右,若是他们两人中突然消失了一个,定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因此他们便寻了几个靠得住的自己人,跑了一趟贵州。 远在贵州的沈箴在见了赵卓写给他的那封亲笔信后,便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便将赵卓给他的这些东西,用私信的形式寄给了自己的好友,吏部侍郎冯云。 而冯云也不敢耽搁,找了个机会,使了些银钱,找了个在御书房的小内侍,将这些东西都递到了昭德帝的手上。 昭德帝不知道还好,知道这件事后,自是怒不可揭。 自己谎报军情就算了,他现在竟然还敢压制奉旨而去的赵卓!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且在赵卓的信中提及,之前赵喆的军营曾被南诏的人偷袭过,粮草被烧了大半,而说好的补给却迟迟未到,再这么耗下去,恐怕大燕军也撑不了多久了。 昭德帝见此,便将户部和兵部的人都叫到了御书房,并且大声质问道:“你们之前誓言旦旦地跟朕说第二批粮草已经运送过去,为何寿王却从前线发回消息说并未收到?你们到底将粮草运到哪去了?” 因为战线在南境,这补给的粮草自然不可能千里迢迢地从北边运过去,而是直接从湖广的粮仓调的粮。 调粮的指令是户部发的,可运送粮草的却是兵部的人,只要这粮草顺利出了粮仓便没有户部什么事了,户部侍郎自然将责任全都推到了兵部的头上。 那兵部侍郎也觉得冤。 他整日地在京城,既然下面的说这事已经办妥了,他自然就相信这事是办妥了,谁知道会生出这样的纰漏来? 而且奇怪的是,他们兵部的人并没有收到来自前线的只言片语,这宫里的昭德帝又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 昭德帝将二人臭骂了一顿后,便急招了惠王赵瑞还有谢阁老入宫,然后将赵卓从前线寄回来的战报甩给了二人看。 作为阁老的谢玄,一看便知这其中的重要性,也就同昭德帝道:“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些人欺上瞒下的时候,现在朝廷还需要他们赶紧给寿王运粮过去!解决了寿王的燃眉之急,再来收拾这些人也不迟。” 赵瑞在一旁却是摇头道:“当初明明可以速战速决的战役,康王却执意要拖延战期,恐怕一早就在打这个主意,要知道我们从湖广调过去的可是白米,若是运回京城,一斤白米至少能换三四斤白面,这样来回一折腾,不知道中间要赚多少。” 昭德帝听得眼睛都大了。 他知道京城里白米比白面卖得好,却没想到竟然差了这么多。 昭德帝正要发怒时,却听得谢玄道:“之前那一次湖广仓所出的粮不少,而今年的新粮怕一时还没收上来,要从湖广仓再度出粮,恐怕有些不现实!而苏杭的粮仓又主供了京城的需求,若是运空了苏杭仓,只怕我们这些人在京里也会没得饭吃。” “逆子,真是逆子!”昭德帝听着,也就气得在御书房内走来走去,“我当初怎么就派了他去?” 赵瑞一见,觉得现在倒是个好机会,也就将之前同昭德帝提过的事再提了一遍,让秦四的人从陕西、山西的粮仓把粮运过去,这样的话,倒可以把兵部原来负责运粮的那批人给抓起来一一审问。 昭德帝顿时也就觉得这件事,可行! 第297章运粮 秦四以为还要奔波好长一段时间的事,竟然就这样成了。 只是有些麻烦的是,这次的粮却是要从北方送过去,这在路程上、人力上自然要多花费一些。 可这对秦四来说却算不得什么。 这些年黎子诚在泉州做着海货生意,不但买回了海外的那些奇珍异品,可同样有一支商队帮他搜罗各地的手工货品。 这一进一出之间,都是银子。 可麻烦的是,在大燕从一地到另一地,是需要官府开具的路引凭证的。 这东西,之前只要花点小钱便能从当地的官衙换到,可随着他们生意越做越大,那些官衙里的人也狮子大开口起来。 黎子诚倒觉得没什么,花钱买个平安而已,可秦四却觉得不能惯着他们,因此才想着从朝廷这边下手,借着送军粮的契机,弄一份能在整个大燕都畅通的文书,如此一来,反倒比他们去各个府衙开路引的花费还小得多。 沈君兮知道运粮一事,交给了秦四,自己便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地方了。 她一如既往地在小佛堂里念了经,又抄了一卷佛经后,便回想起前世来。 前世与南诏一战打了三年,现在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一年。 这场战争之久,恐怕是朝廷上下都会预料不到的。 这一时的粮草,可以从大燕的各个仓调配,可若是三年下来……恐怕朝廷也会不堪其负,即便是将来打了胜仗,给大家带来的喜悦也会有限。 若是在补给上,赵卓能做到自给自足就好了,他至少就不会被朝廷所掣肘。 真要说来,贵州的黔地离南诏最近,若是在黔地种上庄稼…… 可是黔地的土地贫瘠,不像湖广,也不似晋中,也正是因为如此,朝廷的官员都不愿去那边为官,觉得就好似被流放了一般。 父亲当年若不是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也不会想到贵州去。 在这样的土地上种庄稼……不知道苞谷成不成? 一想到这,沈君兮的思绪就好似被打开了一样。 她也就让人捎信给黑山镇的邵青,让他带几个种田的好手进京来。 接到信的邵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是一点也不敢耽搁,找了几个镇上公认的老把式就到了京城。 邵青进京的次数虽然多,可到寿王府却是第一次,而他带来的那几个平日里只知道伺弄地的农人就更是发怵。 这可是王府呀!平日里都得绕着走的地方。 几个人都是蹲在门房里,不敢坐在那长凳上,一双眼却是忍不住打量着四处雕梁画栋的建筑。 来之前,他们以为他们的黑山镇就已经很了不得了,没想和这京城里的房子比起来,黑山镇简直就是个石头城。 “邵管事……您带俺们几个来这干哈?”就有人舔着唇角,眼睛里充满担心地问。 他们虽是农人,可也是自由身啊,这要是邵管事一不做二不休地将他们几个卖了,他们找谁诉苦去? 邵青同样也有些紧张,来信只称是沈爷让他带着人来寿王府,至于干什么,也一个字没多说。 现在他怀里还紧紧地揣着那封信呢,要是有人质问他,他就把那封信拿出来给人看。 但是这寿王府的门房,还真是和善,自己这群人来了,不但没有给脸色看,还问他们喝茶不,倒让他们有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不一会的功夫,进去通报的人就出来道:“王妃让他们几位进去!” 那几个农人听着是面面相觑,他们竟然还能见着王妃? 而邵青则是离了离自己身上的衣裳,在确定自己不会有什么失礼之处后,才叫方才那人引路。 待进得王府,刚才那几个还在感叹门房修得华丽无比的人,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富丽堂皇,白墙青瓦在掩映在树丛中,大朵大朵的绣球花开了一路,鸟雀们在园子里叽叽喳喳,偶尔还能见到一只似猫又不似猫的一团白影躺在树影的围墙上伸着懒腰。 “你们就在这候着。”引路的那人将他们带到了一间堂屋。 厚重的紫檀木大理石插屏摆在正中,大理石屏下摆着长条案,条案上摆着鲜果和熏香炉等物。 条案前更是一张八仙桌,八仙桌的两旁是两张圈椅,而圈椅的下头更是一溜八张的楠木太师椅。 堂屋里也是草木繁盛,肃穆中也显得有生机。 不一会的功夫,沈君兮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因为要出来见客,她今日又是一身男装打扮。 邵青一见到沈君兮,先是惊愕了一把,随后行礼道了一声“沈爷”。 见着眼前这个被邵管事称为“沈爷”的少年郎,又想着当今的寿王妃好像是姓沈,那几个农人也就纷纷猜测这个少年是不是王妃的兄弟? 因此,大家磕起头来也就格外的认真。 沈君兮赶紧让他们起来,并让他们上座。 只是几个农人都有些自行惭愧,怕弄污了这屋里的东西,而显得很是拘谨。 沈君兮也就同他们笑道:“无妨,你们既然是我请来的,自然就是我的贵客!” 那几个农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沈君兮先是问了他们地里的收成。 这些农人一说起地里的事,就一个个地打开了话匣子,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疏苗,什么时候上肥……说得头头是道。 沈君兮就欣慰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地问道:“如果我让你们带着苞谷和土豆去往南边种地,你们有没有把握种出粮食来?” 几个农人一时都不敢搭话了。 这一时一地,每个地方气候都不一样,水土也不一样,这里种得好的东西,换到另一个地方就不一定长得好。 要不怎么会有“南淮为桔,北淮为枳”的说法? 一时间,堂屋里本还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一个老汉却打破了这样的安静:“想必王妃从未下过地,咱们这些人,从来都是看天吃饭的,天老爷让你种什么,你就得种什么,不能瞎种啊。” 沈君兮听着这话,却不以为忤,反而是笑道:“这个道理我自然是懂,可有些东西,以前不是没有么?比如这苞谷,都说大黑山的地不好,种啥啥不活,可偏偏这苞谷和那土豆却都长得好好的。有些事,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 她的一席话,就让大家都陷入了深思。 第298章开荒 “我愿去试试!”一个看上去还很年轻的青壮汉子就站了起来。 那老汉见了却急道:“狗子,让你乱说话了么?” 被称作狗子的年轻汉子却道:“爹,试试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就是颗粒无收嘛!” “你懂什么叫颗粒无收?”那老汉见儿子竟然在这王府里口无遮拦,也就跟着心急起来,“一整年的劳作都打了水漂,哪个人受得了。” “可爹不也说过办法总比困难多,人定胜天么?”叫做狗子的年轻汉子还是不服气。 那老汉急得就要打人。 那些话是他说的没错,可那是平日里给大家加油打气时说的,而现下里是什么情况?话怎么能乱说。 而沈君兮显然就来了兴趣。 她看着那青壮汉子道:“你知道我是想让你们去哪里种么?竟然说得这么豪言壮语?” 那狗子的表情一下子就怂了,小心地问:“去哪?” 沈君兮就忍不住笑道:“贵州!” 这一下,就真的没有人敢说话了。 他们虽然都是别处迁徙到的大黑山,可到底一直是在北方,可这贵州在哪?去了还能回来么? 现在他们在大黑山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有必要再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沈君兮瞧着他们晦涩不明的神色,又岂会不明白。 “想必你们也知道,寿王殿下奉旨讨伐南诏,这场仗会打多久,要打多久,谁也不知道。”沈君兮就正色道,“我想让你们去贵州开出一片田地来,以供给前线的将士。你们若是愿意去,每人每年,我愿多给十两银子,即便一年颗粒无收,也不让你们空手而归。” 沈君兮这个条件一开,那几人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每人每年再给十两银子? 这一家要去多去得几个,岂不比他们种地要得的多? “我愿意!”那狗子机会是没有细想,就跳出来道,“我愿意去试试。” 那老汉见自己拉都没有拉住儿子,就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这事虽然急,倒也不急在这一时,”沈君兮就同邵青道,“一两个人肯定是不够的,若是能凑得上百人才好,你回黑山镇把这件事去说一下,你把愿意去的人造个名册,到时候再来报了我,我会让秦掌柜安排人手,送这些人过去。” 邵青自然从沈君兮的话语中听到了她的决心,他也知道这件事成与不成,她都想试上一试的。 邵青也就带着这几个农人回了黑山镇,将沈君兮的意思同镇上的乡民宣讲了一番,大家一听是沈大善人要找他们帮忙,而且还另多付十两银子一个人,那些家中有富余劳动力的,也就想着去试上一试。 邵青没想到这件事竟会如此出奇的顺利,而他和弟弟邵云一商量,就决定将黑山镇的事暂时托付给邵云,他带着这些村民一道,去贵州。 而沈君兮也早早地用书信联系了远在贵州的父亲。 沈箴虽然觉得沈君兮的这一想法有些冒险,可他同样也想知道,那些异乡来的种子,能不能在黔地也开出花,结出果来。 他因有公务在身,无暇顾及,便把这一摊子的事都交给了沈家的大管家林泉。 林泉得知这都是大小姐的主意,就很是激动。 大小姐自小就是个看着有主意的,那时候看着大小姐干净利落地收拾了钱嬷嬷和春桃两母女,他便觉得大小姐一定非池中之物! 那样的人品和气度,怎么也应该能做个一品的侯夫人!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大小姐竟然会一飞冲天地成了皇子妃。 因此,接到沈箴的吩咐后,林泉一点也不敢怠慢,也就在贵州境内寻找起合适的土地来。 待邵青这边的人,跟着天一阁运粮的商队一起到达贵州时,已经到了十月。 十月再播种,显然已经不再合适,那些种田的老把式们,也就领着大家开的开荒山,修的修水渠,等着明年开春再大干一场。 而南诏的战场上,赵卓却与南诏的军队互相僵持着。 因为双方都认为先前被北燕占领后来又被南诏抢了回去的那六百里地都是属于自己的。 一个想要抢回来,而另一个却是要拼死抵抗着,谁也不让谁。 赵喆先前让羽林卫的人给抓了回去,赵卓将那些之前跟着赵喆一并起哄的人也给打包送了回去,重新掌握了军队的主导权。 先前赵喆为主帅时,粮草叫南诏国的探子烧了大半,可赵喆竟然还想瞒着朝廷。 可他带来前线的这些兵,多数都是镇南将军章钊一手带起来的,战死沙场,他无话可说,但若是因为窝窝囊囊地饿死了,他可不干! 因此他才会用自己的方式,避开兵部,往京城递了消息,才让赵喆这边露了马脚。 果然,朝廷也就换了寿王殿下前来。 有了前车之鉴,他并不敢太过相信赵卓,而是在一旁看着他将会如何处置自己的兄长,当他看到被卸了任的赵喆竟然还将赵卓压制得死死的时候,章钊不免就有些失望。 后来还是看到赵卓竟然知道找贵州布政司帮忙时,他对赵卓的印象才有改观,当他看到赵卓也如他一般爱护那些士兵时,他才正真地愿意帮赵卓出谋划策起来。 不得不说,章钊还真是战场上的一把好手。 当他对着舆图与赵卓谈论战法战术时,赵卓便觉得奇怪,既然有章钊在,赵喆怎么会吃的败仗? 对此,章钊却是对着赵卓呵呵笑:“我的计策再好,你也得有人听不是?他不愿听我的,多说也是无益的。” 章钊今年五十有二了,因是习武之人,他的身形很壮,肤色红黑红黑的,头发却已花白。 赵卓了解到:章家在军中服役的弟子也多,他的三个儿子,五个孙子全在军中担任要职。 “打虎父子兵,上阵亲兄弟”,用章钊自己的话说,上战场杀敌,相当于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互相的信任很重要,这样才会不抛弃、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第299章出走 赵喆被押解回京后,便被昭德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呵斥了一顿,随后更是被昭德帝在宫中关了禁闭。 黄淑妃想为儿子求情,结果反被昭德帝呛到:“你若是不想参加福成的婚礼,你就尽管给老四求情。” 吓得黄淑妃立马就噤了声。 因为赵喆的缘故,黄淑妃并不敢让昭德帝为福成大肆操持婚事,而是按照当年乐阳长公主出嫁时的定例稍稍删减了些为福成置办了嫁妆。 为此,福成公主自然是有微词的。 她觉得自己的婚事不应该被兄长连累。 黄淑妃就教训她道:“要死啊!这个时候你还敢去触你父皇的逆鳞,我们娘俩要真是没了你哥,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在这宫里立足!” 被教训过的福成公主这才不敢乱吭声。 沈君兮那边,也开始关注起南诏的战场来。 也不知道那小宝儿是哪里来的神通,竟然能够弄到兵部摘抄的军报。 而她也加强了与父亲沈箴的联系,一是关注着南诏的战事,二是关注着她弄去贵州的那些人。 日子飞快地就到了福成公主出嫁的日子。 作为七嫂的沈君兮原本是要去送嫁的,可她却以自己在菩萨跟前许了茹素为由,只送了礼,却没有去参加婚礼。 大家倒也能理解她。 随着福成公主的顺利出嫁,黄淑妃之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可乐阳长公主这边却开始心急了,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界太高了。 可要让福宁委屈求全,自己又不愿意,就更让乐阳长公主觉得头疼起来。 乐阳长公主这边在为周福宁精挑细选着,可周福宁也是老大的不高兴。 她干脆叫人收拾了包袱,躲到寿王府去了。 沈君兮瞧着她这一副离家出走的样子,也就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不想在家里呆着了而已!”周福宁就把鞋一脱,很没正形地倒在了沈君兮的炕头上,却默默地流起眼泪来。 和周福宁认识了这么多年,沈君兮整日见到的都是她嘻嘻哈哈的模样,像这个样子的周福宁,她还真没见过,不免就为她担心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沈君兮遣了屋里的人,坐在了周福宁的身边柔声道。 可周福宁却只是哭,丝毫没有要理会沈君兮的意思。 沈君兮知道她心里这是委屈惨了,需要好好地宣泄一下,因此她也就静静地陪坐在一旁。 哭了好半晌的周福宁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变成没有了声音的抽泣后,沈君兮这才耐心地道:“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哭了么?” 周福宁这才一脸委屈地坐了起来,冲着沈君兮噘嘴道:“为什么一定要嫁人?我这样一个人,不也挺好!” “你怎么会这么想?是长公主逼你嫁人了?”沈君兮大概猜出了一些来,但她之前曾听纪雯提起过,长公主在为福宁挑选夫婿时可谓是很用心的:年龄不合适的不要,非嫡子不要,支应门庭的长子不要,不学无术的不要…… 如此下来,京城这些功勋之家的男孩子们,就这样近半数被淘汰。 这还不算,长得不好的不行,性格太腼腆的不行,处事畏畏缩缩的也不行…… 这样,剩下的那半数里又被淘汰了半数,剩下的真是屈指可数了。 还是福成公主的婚事提醒了乐阳长公主,她才意识到女婿不一定要在京城的这些功勋人家中找,读书人家也可以。 为此,乐阳长公主还寻了借口,特意去了趟翰林院,偷偷地去瞧了瞧那些在翰林院里学习的庶吉士。 没想,还真叫她看中了几个。 可谁知她刚同周福宁一说起此事,周福宁便赌气地跑了。 “我不管,反正七哥不在家,我就要住你这!”周福宁就跟沈君兮有些耍赖地道。 “行行行!”沈君兮知道这个时候只能顺着周福宁的毛摸,便满口答应了下来,但背地里却使了人去乐阳长公主府报信。 乐阳长公主正在为周福宁的离家出走而焦急上火,在听闻周福宁去了寿王府,乐阳长公主莫名地就放下心来。 在她看来,沈君兮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而且素来就是个乖巧懂事的,既然福宁去了沈君兮那,就肯定不会闯出什么祸来。 而沈君兮也好酒好菜地招待着周福宁,因为已是秋末冬初,沈君兮便让厨房里温了些酒过来驱寒。 厨房里送来的是黑山镇酿的苞谷酒。 这个酒也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制酒工艺,喝上去甜甜的似糯米酒,让人一不小心就喝多了,而且酒劲还会慢慢地上头。 周福宁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她只道这酒好喝,一口气喝了两三碗,沈君兮想拦都拦不住:“没事,我酒量好着呢!” 结果不一会的功夫,她便变得脸色酡红,脑袋晕晕乎乎的,说话舌头都变得有些不太灵光。 沈君兮见差不多了,就叫人撤了酒席,点了熏香,和周福宁两人盖着薄被靠在临窗的大炕上说话。 “长公主为你瞧中的那些,你都不喜欢吗?”沈君兮的声音柔柔的淡淡的,听得周福宁的眼皮一搭一搭的。 “不喜欢,他们我都不喜欢!”靠在沈君兮身侧的周福宁有些醉酒地挥舞着双手。 “可你喜欢谁?”沈君兮瞧着,就笑着引导着问。 周福宁一下子就静默了声,沈君兮还以为她睡着了。 岂料周福宁却是一脸的失神,两只眼睛直直地道:“我心里有个人,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可是……我却不能嫁给他……” 沈君兮听着心一惊。 周福宁小的时候接触得最多的,恐怕就是那些身为皇子的表哥们? 她说不能嫁给他,难不成她是喜欢上了某个皇子? 可沈君兮回想着以前,周福宁好似也有与哪位皇子来往过密,除了……除了七皇子赵卓! 要知道那一声声“七哥”,还是她从周福宁的嘴里先听到的呢。 可如果周福宁心里的那个人真是赵卓,那她怎么办? 沈君兮就失神地愣在了那儿。 第300章梦话 待沈君兮缓过神来时,周福宁已经靠在她的身边睡着了。 沈君兮默默地起了身,并取了个大迎枕垫在了周福宁的头下。 这些年来,她一直当周福宁是自己最好的姐妹,可周福宁和自己喜欢上了同一个人的这件事,却很是让她抓狂。 她曾无比庆幸过,昭德帝在给她和赵卓赐婚时,并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还弄了个侧妃,因此沈君兮才会觉得自己和赵卓的小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可如果她和赵卓之间还要插进来一个周福宁…… 沈君兮便想到了上一世,傅辛和王可儿的眉来眼去。 不得不承认,她是自私的,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无法和另外一个女子共同分享一个丈夫,即便对方是身份卑微的妾,亦或是低贱的丫鬟…… 她原本还想着鼓励周福宁去追寻心中的真爱,可若周福宁的心事被乐阳长公主知晓,凭着乐阳长公主的身份和地位,让周福宁进寿王府,甚至是让自己让出寿王妃的位置,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沈君兮的心,就被痛击了一下。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她就离开好了。 沈君兮默默地想着,反正以她这一世坐拥的良田和店铺,足够让她当个富足的姑奶奶了。 一想到这,沈君兮就替周福宁掖了掖被角,没想到却被周福宁一把抓住了衣袖。 就在沈君兮想要从周福宁的手中抽出衣袖时,却听得睡得迷迷糊糊的周福宁道:“纪晴,你不准耍赖,这盘棋明明是我赢了,你说了,只要我赢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个要求的!” 纪晴?晴表哥? 当从周福宁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沈君兮再次愣住了。 难不成,刚才是自己都想错了? 周福宁藏在心底的那个心上人不是赵卓,而是纪晴? 因为带着心中的好奇,沈君兮便故意压低了嗓音道:“谁耍赖了,你倒是说说看,你想让我干什么?” 本就喝醉了酒的周福宁在睡梦中就更加分不清这么许多了,她只是有些兴奋地道:“你娶我,纪晴哥哥,我想嫁给你!” 沈君兮终于明白周福宁所说的“不能嫁他”的意思了。 在大燕,婚姻除了是结两姓之好外,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利益联盟。 依靠儿女的婚姻关系,将两个家族绑在一起,共同进退。 但往往这种联姻,不出事还好,出事的话,很可能就是劳燕分飞。 这也就是当年大舅舅纪容海不愿意与曹家联姻的原因。 纪雯已经嫁到了长公主府,从某种关系上来说,纪家已经与长公主府绑到了一起,便没有必要让周福宁再嫁给纪晴。 两家互换儿女成亲,这在民间是被称为扁担亲,一个换一个,那是穷人家才这么做。 无论是纪家,还是长公主府都不会这么做。 也就难怪周福宁会觉得难过的同时,对这件事却是提也不敢提。 沈君兮就叹了一口气,叫了小丫鬟进来在一旁看着,自己却起了身。 她前脚刚出屋,后脚就有人来报:“长公主府周二奶奶来了。” 是纪雯! 想着周福宁还在屋里睡着,沈君兮便在平日里招待女眷的花厅见了纪雯。 她一见着纪雯就笑道:“福宁在我这喝了些酒,在正房里歇下了,所以只好委屈雯姐姐到这边来喝茶了。” 纪雯就说怎么好好的,沈君兮却把她见外地安排到了花厅,一听是这个原因倒也释怀。 “长公主听闻福宁要在寿王府小住些日子,便着我送了些东西来。”纪雯就冲着身后的丫鬟点了点头,那丫鬟就提上来一个大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沈君兮也就点了点头,让人先拿了下去。 纪雯瞧着,也就冲着沈君兮使了个眼色。 因为多年的默契,沈君兮便把身边的人都遣了下去。 纪雯见屋里没了旁的人,这才低声同沈君兮道:“福宁这是怎么了?长公主也没跟我多说什么只是让我把东西送来。” 沈君兮也就叹了口气,心想着纪雯也算不得外人,也就将刚才趁周福宁喝醉酒套出来的话都说给了纪雯听。 纪雯听着也是一愣:“福宁……的心上人是晴哥儿?” 纪晴在山东一呆就是三年,小时候因为是七皇子的陪读的关系,与周福宁倒是没少打交道。 也是因为自幼便相识,倒也没人想那么许多。 现在回想起来,难怪周福宁总是喜欢跟在自己的身后回纪家,怕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情根深种了。 “她心里有了人,再同她说其他的人,未免也就成了一种将就。”沈君兮就同纪雯说道,“可像福宁这样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子,哪里又愿意过得将就。” 纪雯听着,也就没有做声。 这种感觉,她懂。 能嫁给周子衍,对她来说算得上是得偿所愿,可在那之前,将一份不能言说的爱恋藏在心里,有多酸楚,却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是不是应该为福宁做点什么? 纪雯就在心里想着。 “那便让她在你这安心住些日子!”纪雯想了想,同沈君兮道,“这件事我先回去同子衍商量商量,看他怎么说。” 一边是自己的亲弟弟,一边是自己的小姑子,她在这里面还真的不太好说话。 一不小心,就会让人觉得自己是别有用心。 沈君兮一听,也就放下心来。 别人她不敢说,可若是周子衍,她却有把握他会站在福宁的这一边。 当初她和赵卓是怎么促成的周子衍同纪雯的婚事,她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句话,想必他比自己还要理解的更透彻。 果然,纪雯一回到家,同周子衍一说起这事时,周子衍虽意外,却没有什么抵抗的情绪。 “你是说福宁钟情纪晴?”周子衍就奇道,“是她亲口对你说的么?” “你别看福宁平日里都是大大咧咧的,可这种事情,她怎么会对我说?”因为要说这种私密的事,纪雯就遣了屋里服侍的人,而是亲手帮周子衍换着身上的衣袍,“是她在寿王妃跟前,酒后吐了真言。” 第301章私谈 妹妹素来与沈君兮交好,周子衍是知道的。 因此她会同沈君兮说这些,周子衍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你说……这事要不要告诉母亲?”这长公主府的事,纪雯是不敢擅作主张的。 周子衍也明白纪雯的意思,她夹在中间,确实不好多说什么。 “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去同母亲说。”周子衍想了想,就往长公主所住的正院走去。 按照大燕朝的规矩,公主出嫁后,在公主府里,公主一个院子,驸马一个院子,只有公主传召时,驸马才可以到公主的院子里留宿。 好在乐阳长公主素来与周驸马恩爱,二人自新婚时起便没有分过院子,驸马的院子闲置多年,后来还是长子周子行和岑氏成婚时,才给他们做了新房。 周子衍直奔了母亲的上房,却见着大嫂岑氏正拿着什么和母亲说着话。 见周子衍过来了,岑氏一边笑着道“小叔过来了”,一边收着手里的东西。 “你先退下。”乐阳长公主就同岑氏道。 待岑氏走后,乐阳长公主就拉了儿子手道:“怎么这个时候想着过来了?” 说着,长公主又看了看周子衍的身后:“你媳妇呢?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平日里周子衍都是和纪雯一道来晨昏定省,因此,长公主见到孤身一人前来的周子衍也就奇道。 想着自己要同母亲说的事,周子衍脸上就闪过一丝尬色,但是为了妹妹,他还是想同母亲实话实说。 他也就让长公主遣了左右,随后用极低的声音在长公主的耳边将纪雯告知他的那些话都告诉了母亲。 福宁喜欢的竟然是纪晴? “此话可当真?”乐阳长公主保养得很好,脸上几乎不见一丝皱纹,可为了操心福宁的婚事,她的鬓角却徒增了许多银发,这就让她一下子就显得衰老了许多。 长公主并不是太热衷于拿孩子的婚事去换取什么利益的人,再加之她这么些年与周驸马一直都是情投意合,因此她也想让自己的孩子也过得幸福。 这也就是当初周子衍来求她,想要求娶纪雯的时候,她为什么会没有多想便毅然决然地进了宫。 有了周子衍的例子,在为周福宁择婿之前,乐阳长公主就问过周福宁是不是有了中意的人选。 可周福宁却始终说没有,自己问紧了,她还会同自己发脾气,因此长公主就真的以为女儿没有特别钟情的人。 这还真真是灯下黑啊! 长公主就独自在那咂摸了起来。 自己一心为福宁相看夫婿,却独独没有考虑过纪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她没有想过要同纪家亲上加亲。 只是不知道这件事,纪家的人会怎么想? 但为了儿女的幸福,她倒是愿意为孩子们跑上这一趟的。 长公主也就给秦国公府下了拜帖,约定第二日上门拜访。 虽然与长公主府结了亲家,可平日里两家的长辈走动得却并不是太多,毕竟长公主的身份摆在那,纪家的人也不好三天两头地上门拜访。 在听闻长公主要来,纪家那是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王老夫人更是带着家里的女眷亲自等在了仪门处。 长公主一下了马车,见到这样的阵势,反倒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来。 “真是罪过了,天这么冷,怎么好意思让老夫人您这样等着我?”长公主也就连连道。 “应该的,应该的。”王老夫人也不是第一次与长公主相处了,也算是知道一些长公主的脾性,然后邀着长公主往翠微堂而去。 当着纪家这么多人的面,长公主自然不好说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而是与王老夫人闲话了一阵,随后却是同董二夫人道:“二夫人,能借一步说话吗?” 屋里的人一听,便知道长公主这是特意来寻的二夫人呀! 一想到纪雯嫁给了长公主的二公子,而长公主又特意来了一趟纪家,难不成是纪雯在长公主府发生了什么事? 董二夫人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然后笑道:“我那院子里倒也还安静,不如请长公主移驾?” 长公主也就笑着起了身。 待到了二夫人的西跨院里,董二夫人还在想着要如何同长公主问起纪雯的事,却听得长公主很是直白地道:“不知道二夫人的大公子,可有说亲?” 董二夫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长公主来找自己不是为了纪雯吗? “还……还没……”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董二夫人有些木讷地笑道,“我和他爹的意思,是趁着年轻多读些书……因此还没考虑给他说媳妇的事。” 乐阳长公主听着,就大舒了一口气,然后看着董二夫人笑盈盈地道:“二夫人,您看我们家的福宁怎么样?” 董二夫人一愣神,便觉得自己可能是误解了乐阳长公主的意思,便没有搭话。 乐阳长公主也不急,而是一脸真诚地看着董二夫人,直到董二夫人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长公主是想将南平县主嫁给我们家晴哥儿吗?” 乐阳长公主这才点头笑道:“纪晴自小就同我家子衍关系好,也算得上一个我看着他长大的孩子,人品和学识自是没得说。二夫人素来温婉大方,待人和气,福宁若是能嫁到纪家来,那便是她天大的福气。” 乐阳长公主故意隐去了是周福宁钟情纪晴这件事,怕的就是董二夫人觉得福宁太过轻佻,对她心生不喜。 毕竟世俗对女子,向来都要比对男子,更为苛刻一些。 董二夫人对乐阳长公主的话一时并没有消化,而乐阳长公主则是看着董二夫人继续道:“福宁这个孩子看着是有些调皮,比一般的孩子也要活泼一些,但是她心地善良,从来就没什么坏心眼,和府上嫁出去的寿王妃是手帕之交。作为母亲,我对孩子们从来没有太多要求,我只想着他们能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想必当年雯姐儿出嫁前,二夫人的心情也是和我一样的……” 第302章赌气 乐阳长公主在秦国公府坐到了日暮时分才回家。 等到乐阳长公主离去后,董二夫人又在王老夫人的院子里待了很久。 两日后,王老夫人特意请了隔壁的林三奶奶上门做客,林三奶奶离去时,一脸的喜气洋洋,并且同王老夫人道:“您就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您办妥了。” 几日后,京城里就传出消息,长公主府的南平县主和秦国公府的纪四少爷订了亲。 而对这一切,周福宁却是一概不知。 她之前是因为赌气,而跑出长公主府的,巴不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回去了才好。 可在沈君兮这住了几日之后,除了二嫂纪雯给她送过一些衣物之外,整个长公主府便再无动向,好似她根本不是长公主府的人一样。 她就气得有些牙痒痒。 心情很是不爽的她,坐在双芙院正房临窗的大炕上,一边喝着春夏泡来的红茶,一边大口地吃着沈君兮为她亲手做的糕点,身旁还趴着沈君兮养的那只小毛球。 小毛球现在真的不能被称为“小毛球”了,因为在沈君兮这吃得好睡得好,它都快长成“大肉球”了。 可即便是这样,它的身姿依旧灵活,翻墙上瓦什么,依然不在话下。 大概是因为闻道了周福宁这有好吃的,小毛球竟然那儿也不去,而是自己跑到了周福宁的身边趴下了。 “关键时刻,就只有你对我好!”周福宁就顺着小毛球背上的毛一路摸了下来,她真的有一种被全世界都给抛弃的感觉。 气得她直想哭。 因为她说想一个人呆着,没想到沈君兮真就将她一个人留在了屋里,自己则去了隔壁的秦国公府。 天知道她也想去啊! 可谁叫她一早就撂了狠话,如果跟在沈君兮的身后去纪府的话,会不会被沈君兮笑死? 这种自己打自己脸的事,她周福宁才不愿意干呢! 一想到这,周福宁又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玫瑰饼。 不是她说,沈君兮做饼的手艺还真是越来越好了,吃过沈君兮做的饼,真是对京城里卖的那些八大件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就连御膳房做出来的糕点也不能出其右。 周福宁闷闷地吃着,隔着黑漆镶玻璃彩绘的窗户却瞧见沈君兮带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回来了。 不一会,她就听到了夹板门帘打在门框上的声音。 周福宁连忙咽下了口中的玫瑰饼,然后一脸幽怨地瞪着沈君兮道:“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沈君兮就看着周福宁身前的食盒,自己离去时,可是给她做了满满一盒的糕点,现在一眼瞧去,竟然被她吃掉了近半数。 “你疯了,吃这么多!”沈君兮忙上前去收食盒。 周福宁见了,就赶紧将那食盒藏到了自己的身后,不满地道:“才吃你几个点心你就心疼了?你和他们一样,一点都不关心我!” 说着,她瘪了瘪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和周福宁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沈君兮是见识过周福宁说哭就哭的本事的。 她连忙阻止道:“哪里是心疼点心?我是担心你在我这府里吃得太胖,回头长公主给你做的嫁衣该穿不上了。” 沈君兮不提嫁衣还好,一提嫁衣周福宁就炸了毛。 “嫁衣?什么嫁衣?”周福宁几乎是跳了起来,她双脚踩在了炕头上,吓得小毛球都躲到一边去了。 沈君兮这才意识到,整日在她这骗吃骗喝的周福宁根本不知道自己和纪晴订婚的事。 她也就生了想要捉弄周福宁的恶趣味。 “当然是你的嫁衣,你不知道么?长公主已经帮你订了亲,对方是今年刚考上的两榜进士,而且还考上了庶吉士,正在翰林院里学习呢!”沈君兮就啧啧地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此人将来怕是大有所为,能够为你挣回一套一品夫人的凤冠霞帔来。” 其实沈君兮说这话也没有错,纪晴是昭德十二年的进士,现在正在进行庶吉士的学习,将来不管是外放还是留在京中做官,都是前途无量。 这在大多数读书人中,已经算得上是很高的起点了。 可周福宁想到的却是自己离家出走前,母亲正同大嫂岑氏说起的那几个新考进翰林院的人。 先入为主的她,听着这话就是一阵恶心。 一想到自己将来要同个迂腐的老学究生儿育女过一辈子,周福宁就觉得前途一片惨淡。 “真要是这样,我宁愿上山做姑子去!”周福宁就在那放出了狠话,“我才不稀罕什么两榜进士,我也不稀罕什么凤冠霞帔……” “你只稀罕你的纪晴哥哥?”沈君兮就冷不丁地在旁边插了一句,听德周福宁就一愣,并且傻呆呆地站在了那里。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她从未告知过任何人,沈君兮又是如何知晓的? “一定是她在讹我!”周福宁的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快速地反应道。 周福宁就故作镇定地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着沈君兮道:“别瞎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纪晴了?” “哦?没有么?”因为二人是私下里相处,沈君兮在周福宁的面前也没有什么正形,而是一脸揶揄地看着她,大声地道:“哎呀,那可怎么办才好呀!我要不要告诉二舅母,让她去长公主府退亲呀!人家南平县主就根本没有想给她当儿媳妇,可别剃头挑子一头热呀!” 周福宁听着,心里也就突突一跳。 她自然知道沈君兮口中的二舅母就是董二夫人,是纪晴的亲娘! 沈君兮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真的可以嫁给纪晴么? 这巨大的幸福感一下子就从心底涌了上来,可她又但心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到时候会错了意,也就尴尬了。 因此,周福宁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试探性地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沈君兮就看着周福宁贼兮兮地笑道:“我说,你和我表哥纪晴已经订了亲,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用了,因为两家已经过了庚帖,正在请钦天监的算婚期呢。” 第303章担忧 周福宁就傻呆呆地坐在那。 她一时半会还有点不能接受这个消息,她总觉得是沈君兮在骗她。 想着这些日子她所受的委屈,又想着可以嫁给纪晴得尝所愿,周福宁也就一会哭,一会笑的,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春夏和秋冬站在沈君兮的身后,就有些担心地小声嘀咕道:“南平县主这不会是疯了?” 她们这些年一直跟着王妃,也知道王妃这个人很是随和,也很少见到王妃有生气发怒的时候,因此她们这些在王妃身边服侍的人也变得胆大了些。 “没事,让她傻乐一会就好了。”沈君兮却很是淡定地说道,“倒是你们两个,有空的时候帮南平县主收拾收拾包袱,我想她大概会想要回家了。” 然而沈君兮没想到的是,周福宁却一直住在她的府上,直到过了冬至都没有要回府的意思。 要知道过了冬至,便是年了。 “反正你一个人在府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我陪着你呀!”周福宁裹着长公主送来的大棉袍,大言不惭地道,“要不你一个人孤孤零零的多惨呀!” 自从知道自己将会要嫁给纪晴后,周福宁便开始节食,她想让自己美美地出现在纪晴的跟前,即便沈君兮再拿好吃的点心诱惑她,她也坚决不看上一眼。 沈君兮却觉得周福宁的此举很没有必要。 她长什么样子,纪晴能不知道么? 或许人家就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呢? 可周福宁却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她在寿王府活活地把自己饿瘦了一大圈,连沈君兮都瞧着有些心疼了起来。 她还真担心周福宁会在自己的府里饿晕过去,也就同周福宁下了通牒:“要么吃饭,要么回去!你这个样子将来长公主来找我麻烦,我可没法跟她交代。” 周福宁就可怜巴巴地瞧着沈君兮,可屈服了不过两三天,她又开始我行我素。 沈君兮实在是无法了,就趁着休沐的日子,去纪府将纪晴给搬了过来。 自从同周福宁订了亲后,纪晴这还是第一次见她。 对于这桩婚事,纪晴说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他只是觉得周福宁比京城里大多数的女孩都要咋呼,但是喜欢咋呼的人往往思想单纯,而思想单纯的人一般又很好相处。 而他,喜欢好相处的人。 因此,这样看来,娶周福宁,也就成为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纪晴原本是想趁着休沐的日子,将这些日子在翰林院里学得的那些知识好好再整理整理,可沈君兮这边找他,他也就先过来了。 因为入了冬,寿王府的花园子里多数的草木已经凋零,但在冬日里开花的腊梅却开得很好,一阵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 见到纪晴来了,从小就将他当成兄长的沈君兮也就没有顾忌那么多的男女大妨,而是直接将他领到了双芙院。 当纪晴见到因为节食而瘦掉了脸上婴儿肥的周福宁时,便大愕道:“可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需不需要请御医院的太医们来瞧一瞧?这脸怎么都凹下去了?” 说着,纪晴的手还特意捏了捏周福宁的脸,以示意自己没说谎。 周福宁吃痛,却没有怪罪纪晴。 她只是傻傻地看着纪晴问:“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么?” 纪晴却是皱了眉道:“不太喜欢,我从小就喜欢看你肉嘟嘟的样子,想着要是有机会能捏上一把就好了,这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可你脸上的肉却没了……” 语气中,就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失望。 女为悦己者容。 听得纪晴这么一说,周福宁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她特意赖在寿王府没有回去,就是想通过节食瘦下来,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回了长公主府,府里那么多的丫鬟嬷嬷,肯定不会让自己这么干。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地忍了这么久,没想纪晴却不领情。 这让她不禁有些颓丧。 而且她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纪晴,不知道纪晴平日里的喜好和禁忌。 若是之前,她对二人的关系还心存憧憬的话,而这一次却有些害怕起来。 如果他们两人在一起不合适怎么办?到时候他们两个会不会像那些貌合神离的夫妻一样,自己搬去田庄养面首,而他的身边则是妻妾成群? 周福宁越想就越害怕起来,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将这些想法都告诉了沈君兮。 沈君兮听着也就噗嗤一笑。 “天下哪有生来就合拍的夫妻?不过是彼此迁就磨合而已。”沈君兮就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同周福宁道,“其实我觉得夫妻间最重要的相处之道便是沟通,千万不要互相猜来猜去,有什么直接说出来好了,哪怕两个人因此激烈地吵上一架,也比各自生闷气的强。” 这些也都算得上是沈君兮两世为人而总结出的一些经验。 上一世,她对傅辛只有一味的顺承,就算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扛着,结果傅辛不但不感激,而将这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也觉得她这个人特别的善良好欺负。 而这一世和赵卓在一起后,凡事她都与赵卓有商有量的,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用整天的猜来猜去。 当然,沈君兮觉得最重要的是,你得遇着那个愿意与你商量的人。 比如上一世的傅辛,他就不耐烦听这些,他只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对你花言巧语,亏得上一世的自己还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好! 现在想来,恐怕只有像纪雪那样简单粗暴的方法才能制住像傅辛那样的人。 只是这些,沈君兮自然不会说给周福宁听。 而周福宁对先前沈君兮所说的那些,听得也是云里雾里的不太明白,当她想再问个究竟时,一旁的沈君兮早已闭上眼睛,熟睡了过去。 然而让周福宁没想到的是,自从那天之后,不管再忙,纪晴每天都会过到寿王府里来陪她小坐片刻,也不为别的,就是谈天说地,说一些他听来的小见闻之类。 周福宁一开始只是听,到后来对那些事也发表出自己的见解来,而纪晴就坐在一旁,用眼神鼓励着她,两人间共同的话题也就越来越多起来。 沈君兮在窗外瞧了,也暗暗地点头,还好纪晴不是块榆木,自己稍微一点拨,他也就变得通透了。 第304章四年 周福宁在沈君兮这住到了过小年才回去。 若不是沈君兮同她说,这将是周福宁在长公主府过的最后一个新年时,周福宁还不愿意回去。 而沈君兮也收到了一封赵卓从南境寄来的回信。 半个月前,沈君兮让小宝儿想办法给赵卓寄了份八百里加急的信件过去,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南诏那边和北燕不一样,是不过新年的。而上一世,南诏的人便冲着这个契机,大败了一把燕军。 因此沈君兮才想着要去信提醒一下赵卓。 赵卓在收到了信后,便与章钊等人细细商量了一番,觉得沈君兮信中担心的事情很有可能发生,便让军营加强了戒备。 未免沈君兮在京城担心,他也用八百里加急回信一封,又因他记得沈君兮爱花,并且让人附上了他在战场上偶得的几株南诏山茶一并送回了京城。 只是因为山茶经不得颠簸,赵卓便将那些山茶花都托给了天一阁来送量的商队带回京城。 即便是这样,沈君兮也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整日里拿着赵卓寄回来的信翻来覆去的看,就连珊瑚都在一旁打趣:“王妃再这么看下去,这封信只怕都要翻出毛边来了。” 沈君兮也就嗔怪地看了珊瑚一眼:“我就不信你不想你们家的席枫席护卫!” 一句话就逗得珊瑚面红耳赤。 红鸢等人也跟着掩嘴笑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屋里喜气洋洋的。 赵卓不在家,有些事沈君兮就必须担起来,比方说这过年了各家各府要送的年节礼什么的,虽然有府里的回事处准备着,可平日里也应该过问一句。 还有府里各处的封红,虽然可以巡着去年的定例依葫芦画瓢,可也需要交到沈君兮这来过目。 如此一来,向来清闲的沈君兮也变得忙碌了起来,就连身上突然来了葵水也不自知。 有了上一世的经历,沈君兮一早就知道南诏的这一仗打得不会太顺利,可她没想到的是,上一世打了三年的战争,这一世却足足打了四年! 只是与上一世不同的是,上一世北燕对南诏只取得了微弱的胜利,而这一世,赵卓的兵马却是猛扫了南诏全境,不但破了南诏的王庭,更是收服了更南边的小部落。 朝堂上更是议论了起来,是不是要在原来南诏国的领土上设立一个布政司,派人去接管那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扶持一个王庭让其称臣。 这对北燕来说,差不多是永久性地解决了南境的危机,而赵卓也可谓是建立了不世之功! 也因为这一场胜利,让沈君兮这个平日里在京城里本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寿王妃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不但上门拜访的拜帖像雪片一样地飞了过来,就连邀她去赴宴的帖子在回事处也堆成了小山。 起先,沈君兮还处于礼节性地参加一下这些宴会,到后来,她竟发现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后来她干脆称病,在寿王府里闭门不出了。 而大着肚子的周福宁怕她无聊,每日都会腆着个肚子从秦国公府过来陪她。 三年前,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周福宁一脸幸福地嫁给了纪晴,一年前,纪晴庶吉士散馆,留在了吏部历练。 瞧着周福宁一副行动不便的样子,沈君兮不免为她担心道:“你每天这样跑来跑去的,可仔细着些,别动了肚子里的胎气。” 不料周福宁却是浑然不顾地摇手道:“祖母说了,像我这样的就要多走动走动,将来生孩子才会快,你没瞧见纪雯那时候,疼了三天三夜,可遭罪了!” 去年冬天,纪雯为周子衍生了个七斤多的儿子,几乎去了半条命。 因为这事,周福宁怕得要死,发誓赌咒地说自己不要生孩子。 可当纪雯的那个儿子眉眼都长开会冲着人笑后,周福宁心里又直痒痒。 所以又想又怕的她,便四处地跟长辈们打听,要怎样才能又快又不疼的生孩子。 生了四个孩子的王老夫人自然是最有发言权的,而周福宁在王老夫人那取了经后,也就这样每日走动了起来,因此她虽然怀胎六月,却一点都没有那些怀孕妇人的笨重感,反倒是皮肤瞧着比以往更为白嫩了些。 “她们都说我肚子圆圆的,怀着的肯定是个闺女。”周福宁就有些失望地同沈君兮道。 “闺女怎么了?闺女就不是你的孩子了么?”沈君兮听着这话,就有些不高兴地瞪了周福宁一眼,“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呢,你就开始偏心了?” “不是!”周福宁一听就知道沈君兮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她一边抚着肚子一边解释道,“我只是不想他和我一样,将来也要经历这么一遭。” 沈君兮听着这话,虽然有感触,却也笑话她道:“瞧你这话说得,好像你生个儿子就不要给他娶媳妇了一样?将来你儿媳妇受苦,你不跟着心疼么?” “那可不一样,儿子是儿子,儿媳妇是儿媳妇!”周福宁就同沈君兮继续犟嘴。 而沈君兮则是用眼神睥睨着她:“这话说得就有些诛心了啊,难道我二舅母待你还不如晴表哥好?我瞧着在我二舅母心里,你可比晴表哥重要!” 周福宁听着就呵呵一笑,凑到了沈君兮的身边笑道:“要不怎么能说我命好呢!你知不知道,黄芊儿前些日子又生了个女儿!” “她疯了!”沈君兮听着却是脸色大变,“她前头那个女儿生了才多久啊?好像还没一年?怎么又生?” “还不是家里的世子之位闹的。”周福宁就冲着沈君兮翻了个白眼,“因为晋王爷说了,两个房头,哪个先生出孙儿来,就把世子之位给哪个房头。” “之前是黄芊儿抢了先,结果却生了个闺女,好在二房的也是个女儿,因此她铆足了劲又怀了一个……谁知道又是个闺女……”周福宁就为黄芊儿叹着气道。 三年抱两,都已经是很冒险的做法了,这两年抱两…… 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第305章中秋 一转眼便又到了中秋节。 因为赵卓在南诏战场上取得的重大胜利,昭德帝打算在宫里大肆宴饮一番,只是这一次并不只限于邀请皇族的人,京城里三品以上的大员,都可以带着家里的家眷参加。 这个决定一出,可就忙坏了内务府的人。 可对这样的热闹,黄淑妃却只能在一旁瞧着。 之前因为康王赵喆的事,就已经让她失了宠,而后她的兄长黄天元又不知死活地在为宫廷采购时以次充好被撸了职。 弄得她现如今在宫里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而且她还听闻,因为寿王赵卓打下了南诏,昭德帝打算晋封纪蓉娘为皇贵妃! 若说自己以前咬着牙还能与她抗衡一二,现在却真的是只能俯首帖耳了。 她怎么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呢?自己生了个温温吞吞的儿子,却收养了个骁勇善战的儿子! 要知道,最开始她们这些后宫的妃子对赵卓可都是避之不及啊! 一个罪妃的儿子,怎么能有今天呢? 越想,黄淑妃就越觉得心气难平。 “黄嬷嬷,咱们是不是有很长时间都没有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了?”黄淑妃就捏着一朵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娇花,放在指尖把玩着。 黄淑妃近段时间的颓势,黄嬷嬷是瞧在了眼里,急在了心里,见黄淑妃突然问起这件事,她也就连忙上前道:“是呀!上一回去,还是太后娘娘在宫里开春宴的时候呢!” 一说到那场春宴,黄淑妃的嘴角就浮起一层讥笑。 本是个一团喜气的事,结果却变成了庄王妃和顺王妃明里暗里地联手挤兑最小的寿王妃。 看来赵卓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对此心生警惕的可不止自己一个人。 可也亏得那沈君兮是个人才,虽然说她年纪最小,可装傻充愣的本事可不小,面对那两位皇子妃的刁难,她一概装傻,不懂、不知、不说,一心只管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还真是叫人没了脾气。 可她一回府,便称了病,御医院的太医像开流水席一样的往寿王府里请,动静大得连昭德帝都给惊动了。 昭德帝更是觉得她病得蹊跷,也就过问起春宴上的事。 这不问还好,一问便知道几位皇子妃联手“欺负”了沈君兮的事,而受到“惊吓”的沈君兮,这才会病倒的。 若在平常,昭德帝也不会说什么,可正巧那段时间南境前线捷报频传,昭德帝对寿王正是看得比眼睛珠子还要紧的时候,结果这些人却不知死活地撞了上去。 昭德帝一生气,就将几位皇子和皇子妃都召进宫臭骂了一顿,并下旨关了他们三个月的禁闭。 这事原本也就这样过去了,可也不知道是谁在曹太后跟前进了言,说事情是在慈宁宫发生的,皇上这样做,分明就是没给太后娘娘脸。 曹太后深以为然。 昭德帝是她的亲儿子,她不会怪罪他什么,可对于沈君兮却是厌恶上了。 这事,别人不清楚,可黄淑妃却是门清。 现在眼看着纪蓉娘在这后宫里又是呼风又是唤雨的好不得意,自己若不趁这个时候踩她一脚,以后恐怕就是没机会了! 一想到这,黄淑妃便让宫里的人将自己的那满头珠翠给卸了下来,这些年太后娘娘在慈宁宫深居浅出的,虽然喜欢养着满院子花花绿绿的花草,却越来越看不得宫妃们浓妆艳抹了。 瞧着镜子里那张变得朴素了的脸,黄淑妃更是换了一件深紫色的素面妆花褙子,褪了手指上的金戒指,缠了一串紫檀木佛珠后,这才扶着宫女的手去了慈宁宫。 隔老远,黄淑妃便听到了曹太后那有些爽朗的笑声,待人通传后,她才知道,太子妃曹萱儿带着皇太孙给曹太后请安来了。 皇太孙快三岁了,虽然走路已是健步如飞,可却不太爱开口说话,这把曹太后给急得哟,经常拿着慈宁宫里的好物件逗皇太孙开心,只要他肯说话,曹太后就把那东西赏了他! 上一次,皇太孙一句“太后娘娘福寿天齐”,就把慈宁宫的一座花鸟田园自鸣钟给搬了回去,要知道那可不是座普通的自鸣钟,每到正点的时候,都会有小鸟飞出来打鸣,几点钟就打几下,她们这些妃子们瞧见了,都稀罕得不得了。 没想,就这样被太后娘娘赏了皇太孙,真是叫黄淑妃她们瞧着羡慕嫉妒恨。 曹太后不一会的功夫便宣了黄淑妃入内。 黄淑妃在给太后娘娘行了礼后,又给太子妃和皇太孙行了礼。 她们这些做妃子的,别看着人前光鲜,可算起来,永远都只能算是皇家的仆,唯有正室嫡出,才能算得上是正真的主人。 这也是为什么后宫这么多女人,都想争抢皇后宝座的原因。 “今日怎么想着要过来?”曹太后看向黄淑妃的眼神始终是淡淡的,因为康王赵喆的原因,黄淑妃现在在这宫里,可算不得什么讨喜的人。 黄淑妃就有些尴尬地笑道:“快要中秋节了,臣妾闲来无事,就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怎么?今年的宫宴不用你准备么?”曹太后也听出了黄淑妃这话里的意思。 自从她的侄女曹皇后一命呜呼后,这后宫便是由纪贵妃和黄淑妃二人共同协管着,眼看着中秋宴就要开宴,黄淑妃怎么会说自己没事做? 果然,黄淑妃就在曹太后的跟前讪讪地道:“有纪姐姐一人就够了,哪里还有我插得上手的地方,现在没有,以后怕也是没有了,皇上说中秋宴后,便要疯纪姐姐为皇贵妃……” 皇贵妃在这宫里素来就是与皇后分庭抗礼般的存在,之前曹太后也有所听闻,但皇贵妃毕竟不是皇后,她也就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竟纪蓉娘这些年在宫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封一个皇贵妃,倒也无可厚非。 可黄淑妃见曹太后竟然没有什么反应,就继续在一旁多嘴道:“说到底,纪姐姐也是享了儿孙福,没想到她收养的七皇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曹太后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点头。 然后就听得黄淑妃悠悠地道了一句:“也不知道将来皇上会不会因为七皇子的原因,替张禧嫔翻案呢?” 听到这,曹太后的脸色果然就黑了下来。 第306章太孙 在慈宁宫,张禧嫔成了不能提的禁忌。 在曹太后看来,若不是当年张禧嫔意图谋害太子,曹皇后也不会因为气急攻心而病倒,她若未病倒,又怎么会小产,若不是小产伤了身子,又怎么会年纪轻轻的就去了,让太子赵旦从小便没了娘? “他敢!”曹太后就厉声道,却不知道她指的到底是皇上,还是已经封了寿王的七皇子。 只是这么一声,慈宁宫里的所有人都噤了声。 就连一贯在曹太后跟前说笑的曹萱儿都敛了脸上的笑意。 她不明白好好的,黄淑妃为什么要同曹太后说起这个?就因为她的儿子在南诏的战场上吃了败仗,然后寿王却能凯旋而归吗? 可现在人家寿王还在战场上浴血杀敌没有回来呢,这边就开始搬弄起是非来了? 对此,曹萱儿就有些瞧不起在这巧舌如簧的黄淑妃来。 她正想着该如何去转移曹太后的注意力时,没想皇太孙却用银筷子挑起了一块糕点往曹太后的嘴里送,而且他的嘴里还在念念有词道:“曾祖母,吃!” 刚还板着脸的曹太后,立马就换了一张笑脸对着皇太孙道:“哎呦,我的乖太孙,再叫一声曾祖母听听?” 那皇太孙果然又叫了一声“曾祖母”,把曹太后给稀罕得,抱着皇太孙又亲又闻的,倒把刚才黄淑妃说过的话丢到一旁去了。 曹萱儿见状就在一旁同黄淑妃笑道:“不知道康王妃这些日子都在府里做什么?我有好些日子都没见过她了,她只前说想要去华法寺求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如愿?” 不提起这个事还好,一提起这个事,黄淑妃就有些不解气。 太子和太子妃是昭德十年九月的成的亲,而其他皇子也是在次年四月成的亲,除了七皇子赵卓因为外出打仗外,就只有她的儿子康王还没有后了。 正妃生不出孩子来,其他妾室哪怕生再多也没用,毕竟不是嫡出! 这样一来,让黄淑妃就觉更烦躁了。 曹萱儿见状,便知道自己已成功岔开了黄淑妃的话题,也就继续笑道:“其实要我说,这件事也不能光求神拜佛,我听说早些年御医院的傅老太医是瞧这个的圣手,要不要让康王和康王妃去找傅老太医瞧瞧?” 黄淑妃一听,就面露愠色。 让莫灵珊去瞧瞧傅老太医还行,可让她的儿子也去瞧傅老太医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说莫灵珊生不出孩子,是她儿子的问题么? 黄淑妃就想同曹萱儿继续这个话题,没想曹太后也插话进来:“子嗣问题可是大事,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黄淑妃便只能满口称是。 而这个时候,也不知皇太孙瞧见了窗外的什么东西,硬要拖着曹太后往屋外走。 曹太后拗不过他,也就叫人给皇太孙穿好了鞋,任他拖着往屋外去了。 黄淑妃瞧见了,也就绞了绞手里的帕子,咬着牙没说话。 曹萱儿在一旁瞧见了,也就故作轻松地笑道:“他就是这样,根本坐不住,总爱在花园子里跑来跑去……” 黄淑妃也跟着尴尬地笑了笑,心想着自己下次得挑一个皇太孙不在的时候再过来。 待那黄淑妃在曹太后跟前退下后,曹萱儿也就跟身边的心腹丫鬟低声道:“想办法给寿王妃传个口信,让她近段时间防着点黄淑妃,我担心黄淑妃想害寿王。” 那心腹丫鬟没有说多话的就应了下来,悄悄地出了慈宁宫。 到了八月十五那天,虽然寿王府只来了沈君兮一人,她也是盛装打扮着。 因为去年便已及笄,王老夫人还特意为她办了个盛大的及笄礼。 及笄之后的沈君兮,打扮便不再刻意像小女孩般素净了。 她特意叫人给自己梳了一个牡丹髻,在正头顶的地方簪了一朵有碗口那么大的红中透粉的牡丹绢花,两鬓一边挑了一支簪花步摇。 她在唇上点了大红的胭脂,再配上一身大红绣金撒花褙子,显得十分的贵气。 因为如今赵卓在朝堂上的声望,她一入宫自然就受到了礼遇,再加之昭德帝曾惩罚过那些故意刁难沈君兮的皇子和皇子妃,就更加没有人敢对她不敬。 这一次,沈君兮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拜访姨母纪蓉娘,而是直接去了设宴的春园。 因为这一次邀请的人员众,宫里除了春园并没有合适的地方能摆下这么多桌子,可即便是这样,也只有皇上、太后以及众皇子的案几摆在了屋里,其余人等的宴会桌都是露天而设。 好在八月的京城并没有多少雨水,不设彩棚也没有多大关系。 沈君兮显然算到得早的。 她在司礼监小内侍的引导下,坐到了属于寿王府的几案旁。 “你去忙自己的,我这暂时不需要人服侍。”沈君兮赏了那个小内侍五分的银锞子,那小内侍就满心高兴地离开了。 案几上一早就备好了各色水果和茶点,可沈君兮一想起前几日曹萱儿特意使人传给自己的话,她又小心了几分。 因为之前发生过的事,庄王妃和顺王妃这一次见到沈君兮便躲得远远的,连上前打招呼都不曾。 康王妃莫灵珊素来和沈君兮瞧不对眼,在经过沈君兮的跟前时,她还特意高高地扬起了头颅,趾高气昂地从沈君兮身前经过。 “别理她!”惠王妃杨芷桐却是坐到了沈君兮身边道,“现在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康王府的人都是些假把式!” 自从康王赵喆被昭德帝派人抓回京城后,先是在宫里关了三个月反省,然后又将他在康王府里圈禁了一年,后来昭德帝是看在赵喆认错的态度好,这才将他从府里放出来。 可那之后,赵喆整个人就颓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 而且他蓄起了胡子,看上去比之前显得成熟稳重了许多,可在几个皇子中却成了最老相的,甚至比大皇子赵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之前赵喆带兵去南诏时,收了不少人家的好处费,将那些人家的纨绔子弟带去了战场上“镶金”,结果金没镶上,不少人都带着伤回来,可他们和那些永远都回不来的人相比,却又幸运了许多。 这一下,又不知道多少人家悔青了肠子,连带着康王府在京城里的名声也臭了。 第307章委屈 为了彰显普天同庆,顺天府特意在京城中设了灯展,而昭德帝也特别准许取消宵禁一天。 因此,宫中的宴会也进行得很晚。 这对沈君兮而言,也就变成了煎熬。 想着太子妃的警告,她在宫里几乎是滴水未沾,桌上的食物也只是象征性地拿筷子挑了两挑,一口未进。 别人问起时,她只说自己有些不舒服,胃口不大好。 倒也没有人质疑她。 毕竟在这大殿上,大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只有寿王妃是孤身一人。 最终,沈君兮以身体不适为名从宫中出来时,她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她之前便在马车里备下了糕点,上车之后,就着水囊里的凉水狼吞虎咽了两块,一直跟她闹空城计的肚子这才觉得好些。 莫名的,沈君兮就有些想哭。 今天还是自己的生日呢,为什么她要过得这么凄凄切切惨惨? 沈君兮坐在马车里胡乱抹了一把泪,待回了寿王府,洗漱过后,便倒头大睡了。 许是因为睡得早,到了半夜的时候,感觉到喉咙里有些火烧火燎的她竟然被渴醒了。 沈君兮并不习惯晚上点着灯睡觉,因此,她的房间里就有些黑。 一道月光从窗口射了进来,只能让人勉强能分辨出哪儿是桌,哪儿是墙。 沈君兮平日里歇下时,房里也是不留人的,但是红鸢她们还是会搬个被褥睡在外间的临窗大炕上值夜,以便屋里有了什么动静,她们好照顾一二。 可今日沈君兮在屋里黑灯瞎火地摸索了好一阵,也不见有人进来。 大概是睡得很沉。 想着自己不过是起来喝杯水而已,沈君兮也没有多想,而是独自在屋里的镶大理石板的黄梨木圆桌上摸到了茶壶和茶杯,咕噜咕噜地灌了杯水下肚。 可就在沈君兮喝水的时候,她总觉得四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房间里的陌生气味。 是什么? 她也就捏紧了手里的茶壶和茶杯,以防有人攻击自己的时候,自己也能当成武器投掷出去! 沈君兮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缓缓地扫过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感觉很不好! 忽然间,沈君兮便觉得有一阵眩晕袭来,脑袋也有些晕晕乎乎。 “这药行不行?”就在沈君兮扶住身边的桌子,以免自己摔倒时,她却忽然听得屋里好似有人在低声地说着。 什么人? 什么药?! 头疼欲裂的她,却感觉到燥热了起来。 分明已入秋,晚上的天气也凉爽得必须穿两件单衣才行,为何她的感觉却好似在盛夏时节呆在了蒸笼般的屋里一样? 沈君兮就有些不耐烦地去解身上的衣裳,想让自己再凉快些。 “伯爷别急呀!她刚才已经把了参了药粉的茶水喝下去了,就肯定没得跑了。”另一个猥琐的声音的道,“要知道勾栏院里对付那些不听话的窑姐都用这一招!就没有哪个小妞熬得住,最后还不是一个个都乖乖的,让干嘛就干嘛!” 然后沈君兮就听到屋里有人发出了“嘿嘿”的淫笑声。 残存的理智告诉沈君兮,她被人暗算了。 可是怎么会? 这可是在戒备森严的寿王府里! 知道自己着了道的沈君兮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又把刚才被自己扯开的衣衫艰难地系上。 她想放声大喊,可她的嗓子似乎比刚才还要疼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道:“来人啊!来人啊!” 可那声音,听上去,就和蚊子叫差不多。 “嘿,这小娘们还挺能扛!”之前那个猥琐的声音继续道,“不过没关系,她扛不了多久了……” 听着这话,沈君兮的心里就更急了。 她想推开门跑出去,却发现自己的两条腿早就软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难道她就要这样在自己的府邸被人凌辱了? 沈君兮想着,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自尽了才好。 可莫名的,她的脑海中却浮现了一个老妇的身影,那是她上一世走投无路想要悬梁自尽时,恰巧路过并救下她的人。 “人生本就是来经历苦难的,你连死都不怕,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能让你感到害怕的?”那救下她的老妇牙都要掉光了,黝黑的皮肤满是褶子,那双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手更是弯曲得变了形。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妇,却并没有让沈君兮心生害怕,反而让她觉得很亲切。 “孩子,活下去,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再回头看,你会发现那些你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都不过是些小水沟而已!”那老妇的声音,似遥远,又似在耳边。 觉得越来越昏沉的沈君兮先是砸了手边的茶壶和茶杯,随后又咬着牙站了起来,想将身后的这张黄花梨的大圆桌给推倒,以此弄出动静来,然后让院子里的人来救自己。 那躲在暗处的两人显然也瞧出了沈君兮的意图,他们大叫了一声“不好”,然后终于现身,想要抓住在屋里铆足劲砸东西的沈君兮。 沈君兮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特意在手里抓了一块碎瓷片,当她觉得自己有些神志不清的时候,便用那碎瓷片在自己的手臂上重划一下。 那割裂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不断地刺激着她那随时可能会失去控制的意识。 “这妞儿还真是犟!”沈君兮就听得有人道,“伯爷可别忘了之前答应过我的,得手了之后,还得让我好好享用享用!” “那是自然,答应了你老六的事,我又怎么会反悔?”沈君兮又听得另一人道。 只是这个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 沈君兮摇了摇有些晕乎的头,却一下子跌坐到临窗的大炕上。 只见两个身影向自己欺身过来,借着透进屋里的月光,沈君兮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怎么会是他?! 沈君兮真是又急又气,可是越急那药性好似就越厉害。 她也就默默地抓紧了手里的那块碎瓷片,恶狠狠地瞪向了眼前的人。 原来,站在她跟前的不是别人,而正是她前世的丈夫,傅辛! 第308章悲喜 这个人还真是不死心! 沈君兮就想到去年自己的及笄礼上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来观礼的夫人们很多,就连纪雪也破天荒地来了。 可没想到原本安排在前院喝酒的傅辛居然想借着酒劲乱闯后宅。 好在游二娘和游三娘都很警醒,傅辛前脚踏进后院,后脚就被游二娘给拎了出来。 那时候,傅辛坚称自己是喝多了酒,才会误入了后院。 沈君兮虽是不信,却也因手无实证不能将傅辛怎么样,只好将人放了回去,然后让人加强了府中的戒备。 只是没想到,时隔一年,傅辛这个无赖竟然会卷土重来! 而且所用的手段还这么卑鄙无耻。 沈君兮努力用手撑住了自己,手臂上火辣辣的疼正在和她脑海里的晕晕乎乎做着斗争。 但让她奇怪的是,自己在房里闹腾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没有人过来看一眼? 这也太过反常了。 见着沈君兮频频看向窗外,与傅辛同来的那人也就奸笑道:“别瞧了,你院子里的人都被我们用迷香迷倒了,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伯爷,**一刻值千金呀,你还这娘们废话做什么?还不赶紧办了她,然后让老六我也跟着快活快活?”说着,那自称老六的人又开始嘿嘿地笑了起来。 沈君兮听着就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握紧了手里的碎瓷片,让瓷瓶的棱角都切进自己的皮肤里,然后靠着那种痛感刺激着她那越来越迷糊的意识。 只要他们今晚弄不死自己,她明天就一定不会让傅辛这条**好过! 沈君兮就在心里发愿赌誓着。 见着傅辛在自己面前解着裤腰带,沈君兮就咬紧了唇,待傅辛刚在自己面前露出那话儿时,她便伸手一划,手中的碎瓷片也就刚好从傅辛的那话儿上擦过,然后就听见傅辛大叫了一声,跳着滚到了一旁。 因为屋里很黑,沈君兮的动作又很快,之前站在傅辛身后的老六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他见着傅辛跳开了,大概也知道沈君兮这个娘们不好弄,也就恶狠狠地上前,猛的扇了沈君兮一个巴掌。 沈君兮之所以没有晕倒,全靠心里攥着一口气,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的她,顿时就觉得天旋地转,手中的碎瓷片也跟着飞了出来。 “嘿,你这小娘们,手里竟然还握着凶器?”这一下老六也不敢大意,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支泛着寒光的匕首挑了挑沈君兮的双手,在确定她手里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后,这才回头对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傅辛道,“伯爷,这小妞你是上还是不上?你要是不上,老六我可不客气了!” 要知道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女子可是大燕国堂堂的皇子妃啊! 他要是有幸能一亲芳泽,这牛皮他可以吹一辈子! 老六就有些得意的想着。 就在他撩起衣摆准备往炕上爬的时候,却只觉得自己的脑后被人重重的一击,然后双眼一翻白地滚了下去。 原本以为自己逃不过此劫的沈君兮用最后的意念半睁着眼,却见着赵卓一脸惨白地站在月光里。 “七哥?”沈君兮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真的看到了赵卓,还是见着了赵卓的幻影,她喃喃地道着,最终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的事,就连沈君兮都搞不清自己是在做梦,亦或是真实发生了什么。 自己抱着赵卓又亲又吻的,还很凶残地将他推倒在了临窗的大炕上,丝毫没有女子应有的矜持,而是对赵卓上下其手。 而被她挑拨起来的赵卓也热情的回应着她。 两人就这样没羞没躁地在大炕上互相折腾着,翻滚着,丝毫不知道疲倦。 就在赵卓最后发力顶进的时候,她喊着叫着七哥,将自己哭成了泪人儿…… 当清晨的阳光照在沈君兮熟睡的脸庞上时,她才慵懒地翻了翻身。 已经恢复了意识的她,蹭地坐了起来。 屋内的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仿佛昨晚的事,就好似没有发生一样。 沈君兮就有些狐疑地坐在那,回想着自己昨晚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真的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可如果是做梦,她又怎么会睡到临窗的大炕上来? 可如果不是做梦,傅辛和老六又去了哪里?还有哪些被她砸掉的东西又去了哪里? 她便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却发现自己的手和手臂都被缠上了白色的布条。 就在沈君兮在阳光下反复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时,却听得屋里有人道:“醒了?” 她茫然地抬头看去,却见着赵卓正神清气爽地站在那,笑意盈盈地瞧着自己。 “七哥?”沈君兮一时激动地在大炕上跪立了起来,只是她的声音嘶哑得一点都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睡得可好?”一脸和煦的赵卓便走到沈君兮的身边坐下,然后宠溺地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抱歉,我应该早些回来的,不该让你受到了惊吓。” 听了赵卓的这句话,沈君兮才意识到昨晚的那些事竟是真的都发生过。 她便从赵卓的怀里抬起了头,求证似地看他:“那傅辛和那个老六……” “都被我关了起来,”赵卓面无表情地道,“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堂堂寿王府也敢私闯!我已经吩咐下去,让小宝儿和小贝子彻查与这件事有关的人,府里都进了宵小,府里的那群护卫我养着又有何用?” 听着赵卓说的这些话,沈君兮的脸色瞬间就发了白。 她颤抖着推开了赵卓。 如果说,昨日傅辛和那老六闯进府是真,那后来与她被里翻红的人又是谁? 可恨的是,她昨日中了药,完全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事。 如果她这身子真被那傅辛或是那老六玷污了的话,那她还有没资格继续做赵卓的妻子,继续做她的寿王妃? 一想到这,沈君兮便满心都是纠结,并且像只鸵鸟似的,就想将头埋进锦被里。 赵卓一瞧沈君兮的这幅样子就想笑,他刚想去拉扯沈君兮蒙在头上的被子时,却听得沈君兮蒙在被子里带着哭腔道:“我可能已经没有资格再做你的妻子了。” 第309章归来 “说什么傻话?”赵卓将沈君兮从锦被里挖了出来,并笑道,“昨晚,你好不容易才成为了我真正的妻子,怎么?今天就想同我和离么?” 听着这话,沈君兮才将信将疑地看向赵卓,并且思考着他这话里的可靠性。 不料赵卓却像是个小媳妇似的,一脸怨气地同沈君兮道:“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将奴家压在这大炕上蹂躏,而且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竟对奴家又挠又咬的,将奴家伤成了这个样子……” 说话间,赵卓竟在沈君兮的面前宽衣解带,露出了他那因为打仗而变得结实的肩背。 只见他那肌肉贲张的手臂上,满是新挠出的血痕印,在那血痕印之间,还有明显是被嘬出来的小红印。 那些沈君兮原本不怎么确定的记忆,一下子就涌进了沈君兮的脑海,让她顿时就羞红了脸。 这些真的是自己做的么? 她哪里有那么狂野? 沈君兮几乎不敢抬头看赵卓。 一定是傅辛他们给自己吃的那些药起了作用! 沈君兮就在心里想着。 不然她断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的,要知道上一世傅辛就曾抱怨过,说她躺在床上就像是一条死鱼,一点都不解风情。 见着沈君兮这缩头乌龟样,赵卓只是觉得有趣。 他更是凑到了沈君兮的耳畔,咬着沈君兮的耳朵道:“奴家已是你的人了,你得好好待奴家。” 赵卓便在沈君兮的耳边吹起气来,那温温润润的呼吸打在沈君兮的耳窝子里,引得她全身就跟着颤栗了起来。 “我昨天有没有弄疼你?”赵卓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很是感性,却也很耐听。 只是听得他这么一问,沈君兮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这一世和上一世的差别,可真大呀! 她还记得上一世洞房花烛夜的体验并算不得愉快,甚至让她从心底有些厌恶这个事情。 可这一世…… 只是有些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也就在那支支吾吾地没吭声。 赵卓一见她这个样子,便将手伸进了她的衣摆道:“怎么?你不知道么?要不要为夫的替你检查检查?” 说着他便将还愣在那的沈君兮推倒,不一会儿室内便传来了轻轻的吟哦声。 这可羞坏了几个在室外提着热水端着盆的贴身丫鬟。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自家的王爷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明明昨日歇下的时候,王爷还没有回来,结果今日便出现在了王妃的房间里。 而且从王爷丢出来的那一堆衣衫来看,竟是一回来,便与王妃圆了房。 这个发现,竟让她们这些做丫鬟的有些小小的激动。 之前她们还担心过,王爷到南诏一去就是四年,回来之后与王妃之间会不会变得生疏? 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她们几个的杞人忧天。 见王爷和王妃根本还没有要起的意思,红鸢便给春夏和秋冬使了眼色,几个人便拿着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直到退到了门廊下,红鸢这才压低了声音同春夏和秋冬道:“你们听说了么?昨晚府里来贼了,也是那贼运气不好,刚刚翻进院子,就遇到了从南诏疾驰而回的王爷,然后就被席护卫和徐护卫他们抓了个正着!” 春夏和秋冬也就互相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觉得昨晚的那一觉睡得特别好,根本不知道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太可怕了!”春夏也就和红鸢道,“幸好我们这是内院,什么事也没有!要是那些贼摸到内院来就遭了!” “那有什么!你们忘了咱们双芙院还有二娘和三娘么?那贼要是敢来,肯定会叫二娘和三娘逮住的!”秋冬却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一提,而是自信满满地同红鸢和春夏道。 丫鬟们的说话声并不大,却也传到了沈君兮的耳朵里。 红潮尚未褪去的她,半靠在赵卓的怀里,却问起了昨晚的事。 赵卓知道这件事若不同沈君兮说清楚,她的心里一定会有个结的,因此他也就亲了亲沈君兮的额角,很是欣慰地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竟是一个如此勇敢的人!” “昨天我一回院子,便觉得安静得让人生疑,就连守门房的婆子都歪倒在了一旁,推也推不醒。”赵卓也就同沈君兮道,“我便知道这屋里出了事。” “我一进屋,便瞧见了满地狼藉,当发现那老六正想往这炕上爬,也就顾不得那么许多,用一记刀手将他砍晕,后来才发现,地上竟然还躺了一个,裤子褪了半截,而那样子却猥琐至极。” “我将这二人绑了,并叫来了小宝儿和小贝子,房间是小宝儿和小贝子整理的,以他们两个的口风,你完全可以放心,绝对不会说出去。他们将这屋里收拾干净后,便拎着那两个人下去了,从始至终,屋里的动静这么大,睡在外屋的红鸢却始终人事不知,我也就将计就计,对外称只是府里进了贼而已!” 这样一来,对沈君兮的名节而言,也就不会有什么损失。 “可是处理完这些事后,我才发现你的手上竟然全是伤!”说着,赵卓也就轻轻地执起沈君兮手,很是心疼地道,“你这个傻丫头,怎么可以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而沈君兮则是很不好意思地道:“我还不是因为担心自己晕倒后,他们便会对我不轨,因此才咬紧了牙……” “我知道,我都知道……”赵卓一想到昨晚发生的事,哪怕沈君兮懦弱一点点,说不定就叫那两个贼人给得手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沈君兮却咬牙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想到小宝儿和小贝子退下后,药力发作后的沈君兮竟主动得让自己欲仙欲死,赵卓就是一阵后怕。 他们对沈君兮做的那些事,自己一定要让他们加倍的偿还! 赵卓便在心里暗暗赌誓道。 第310章算账 赵卓的赌誓,沈君兮并不知道。 但是她自己昨晚发的愿,沈君兮却是记得很清楚。 “那两个人在哪?”沈君兮就从赵卓的怀里爬了起来,“这是我与他们的恩怨,我要自己亲自解决!” 看着沈君兮的眼中好似燃烧起了熊熊的火光,原本想替沈君兮出手的赵卓,觉得让沈君兮去试一试,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即便夫妻两都有此打算,可两人愣是磨到了日上三竿才唤了丫鬟进去梳洗。 和平日里不同,沈君兮身边的几个丫鬟都是低着头瞧着自己的鞋面儿,眼睛一点而都不敢往别处乱瞟。 沈君兮洗漱完后,这才同赵卓一道移至了次间,然后就有厨房里的丫鬟和婆子鱼贯而入的摆桌布菜。 她其实早就饿惨了。 昨晚在宫里,她什么也没吃,就靠着两块糕点垫肚。 可从昨晚到刚才,她都一直没有消停过。 因此,她几乎顾不上什么形象,抓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你慢着点,”赵卓瞧着沈君兮的样子,一脸宠溺地用手指抹了抹她沾在嘴角的酱汁道,“又没人和你抢,怎么你这样子倒像是十天半个月没吃过东西一样。” 沈君兮好不容易才咽下口中的食物,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十天半月没吃过东西可不是我这个样子,那可是看到草皮树根都能吃……” 赵卓听着,就笑着摇头:“说得好像你饿过一样!” 沈君兮就只是随意地哼了哼,然后她就瞧见春夏领着一群小丫鬟抱着一叠干净的床褥靠垫进得内室,不一会的功夫,又面无表情地带着那群小丫鬟出来。 而她们手里拿着的,正是之前铺在内室大炕上的东西。 想着自己昨晚和今晨都和赵卓在上面胡来,沈君兮的脸瞬间就红了。 可她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赵卓便觉得这样的沈君兮分外可爱,他也就配合她道:“你是打算用过膳后就去瞧那二人,还是稍许歇息后再去?” 一听到“歇息”二字,沈君兮就瞪了赵卓一眼。 早上他就是这样强行将自己留在了大炕上,结果又让他得手了一次。 赵卓一见沈君兮的眼神,就知道她对早上的事还耿耿于怀,也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既然你不想歇息,那我们就直接去会会那两人好了。” 小宝儿和小贝子将傅辛和那个老六关在了三清堂的暗室里。 因为三清堂平日里是赵卓的练武堂,除了小宝儿和小贝子,府里其他的下人平日里根本不许靠近。 为了防止这两人逃跑,小宝儿特意将这二人五花大绑在太师椅上,并且蒙着两人的眼睛,还在他们的嘴里塞上了布条。 那老六在心里就直叫苦。 他就知道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自己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会相信那延平伯爷的话? 这下惹到了寿王府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着回去。 然后他就听得吱嘎的一声,好似有道门被人打开了。 被布条蒙住了眼睛的他,也就侧着耳朵去听,便听到了一轻一重的两个脚步声。 重的那个脚步声与常人无异,可轻的那个,一听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就在他还在猜测来着是谁时,眼前的布条却被人掀开了,而他也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间四面都是巨石砌成的石室里,一束光从墙壁上方的石窗里照了下来,成为了这石头屋里唯一的光源。 借着这一束光源,他瞧见自己跟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眉眼秀美的少年郎,而另一个则是英气勃发的年轻人。 老六下意识地就想求饶,只是被绑在太师椅上的他行动并不方便,他刚想站起身来,就连人带椅子的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和老六关在同一个屋里的傅辛听到了响动,也就跟着呜咽了起来。 不一会的功夫,傅辛眼前的布条也被人拿掉了,然后他就瞧见了沈君兮那张有些冰冷的脸。 这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脸,没想到在没有表情的时候,也会让自己心动! 傅辛就在心里想着,嘴里却不住地发出呜呜声。 沈君兮便抽走了堵在他嘴里的布条。 终于可以再说话的傅辛也就坐在那求饶道:“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您大人有大量,就绕了我这一回!你也不希望让纪雪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他不提纪雪还好,一提纪雪,沈君兮瞧着他就更为厌恶了。 只见她抽出一把匕首,并用匕首尖在傅辛的身上随意乱画了几下,也不知道是沈君兮的力道控制得不好,还是她故意而为之,凡是那匕首尖经过的地方或留下轻轻的划痕,或是直接就划出了鲜血淋漓的口子。 老六一眼就瞧出了那是自己的匕首,因为所用的材质奇特,再加上锻造工匠的手艺精湛,这把匕首真的可以做到吹毛断发。 因为这把匕首异于平常的锋利,它在划开皮肤的时候机会让人没有知觉,可过后,血珠就会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那样,一滴接一滴地涌出。 而最为要命的是,这把匕首是喂过毒的。 在毒药的影响下,不但伤口难以愈合,而且那伤口都会让人有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的错觉。 老六就惊恐地看着傅辛,生怕沈君兮一个不高兴,就把那刀划到自己身上来了。 听着傅辛的求饶,沈君兮更是冷笑道:“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门来,也就别怪我对你心狠手辣了。” 说着,沈君兮手里的匕首就往傅辛的下身走去,吓得傅辛在那哇哇地叫个不停。 这女人怎么能这样? 被绑在椅子上退无可退的傅辛就朝着赵卓看去,大概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女人做出这样的事来? 岂料赵卓却是一脸欣赏地看着沈君兮,显然不在乎沈君兮对傅辛所做的事。 他愿意宠着护着他的女人,却他不希望他的女人只是一棵必须要依赖他人的菟丝草。 而沈君兮,从小到大,所表现出的那种坚韧和不服输,正是他最为欣赏的。 她凶狠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露出獠牙的小野猫。 第311章惊恐 石室内的光线很是昏暗,却并不影响沈君兮看清傅辛那不断求饶的神情。 看着这张脸,沈君兮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上一世他抱着王可儿,却让家丁将自己乱棍打死时的绝情。 重生后的沈君兮,不是没有想过要复仇。 上一世的傅辛,实在是辜负了她太多。 可经历过钱嬷嬷和春桃那件事后,沈君兮心中的戾气却被化去了不少。 小人当然要严惩,可更重要的是,她更应该过好自己的这一生,不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不然,她重生这一世的意义又在哪? 因此,这一世的她,总是善对身边的人和事,并且利用自己重生的优势,做着一些趋利避害的选择。 在她看来,只要没有损害到别人,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一些又有什么不对? 所以她后来,甚至都放弃了向傅辛报复的执念,毕竟上一世发生的事,和这一世的傅辛无关。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一世的傅辛,竟和上一世一样的无耻! 不,应该说是过而无不及。 这一世的傅辛,更让人觉得恶心。 “不要啊!”看着沈君兮那有些阴狠的眼神,傅辛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求饶一点用处都没有,也就不管不顾地哭道,“您是高高在上的寿王妃啊!您高抬贵手啊!不要让我这条贱命污了您的手呀!” 一旁躺在地上的老六听了,就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自己怎么会跟个这样的怂包为伍?这要是传出去,他一世的威名不就这样毁了? 赵卓听着傅辛这话,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想让沈君兮亲手出一口恶气是不假,可要让沈君兮背负着傅辛这条贱命,他又很是不舍。 于是他就压住了沈君兮的手,道:“为这种人,不值当!” 见到赵卓的这番动作,傅辛就心中一动,以为是自己话起了效果,也就在那大说特说了起来。 沈君兮皱着眉,很是不解地瞧着赵卓将她手里的匕首接了过去。 “你知道自己为何会娶了纪雪为妻么?”赵卓将那匕首拿在手里比划着,纵是见过不少好兵器的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把趁手的好刀。 傅辛听着这话就一愣。 自己怎么会娶纪雪,这对纪家人来说并算不得什么秘密,沈君兮从小在纪家长大,知道这其中的事情也并不奇怪。 因此,傅辛就并未做声。 而赵卓也没指望傅辛会说什么,他一边把玩着那把匕首,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自从那年你在闹市上让人对王妃的马车下手的时候,我就主意到你了!” “那块招牌为什么会掉,而且还恰好打在王妃的马车上,让那匹马受惊,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赵卓就轻瞟了眼傅辛,然后发现傅辛的眼神开始飘忽了起来,“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凡做过必留下痕迹!只要有心的人一查,便能查到你在这后面做的手脚。”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特意没有声张,就是想看看你想干什么。”赵卓同傅辛轻笑道,“你还真没叫我失望,之后你的动作频频,私下里还同纪雪达成了约定,既然你们两的关系这么好,我没有理由不帮你们一把。” 一听到这,傅辛的脸色便发生了大变。 他一直以为当年和纪雪密谋的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谁知这一切,竟然全部被第三个人知晓。 “你不是一直奇怪,为何最后出现在你身边的是纪雪么?”看着傅辛一脸的惊愕,赵卓就有了猫逗老鼠般的快感,“那是因为我的人一直都在盯着你们,既然你们可以无恶不作,为什么我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呢?而且我瞧着你和纪雪私下里那么有默契,也就顺势帮了你们一把,让你们成为了一家人!” 傅辛听着也就全身颤栗了一下。 涔涔的汗水就这样汩汩地冒了出来,在他的衣下形成了细细的涓流。 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着,只不过因为不小心,下错了棋子,才导致了今日的事情,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才是那颗棋子! “我本想就此饶过你了,没想你竟然还会贼心不死!”说到这,赵卓便冷笑道,“你大概忘了那年大年初三被人打断了腿的事!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在纪府的家宴上出言挑衅我的王妃!于是我叫人狠狠地教训了你一顿,好叫你收敛收敛!” “只可惜,你这个人,冥顽不灵!” “你知道上一个像你一样觊觎王妃的人,下场是什么样子么?” 说话间,赵卓的脸色变得更加阴冷,而傅辛的眼中也透出了恐惧:“你……你把那人……怎么了……” “我把人打残了!让他一辈子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床上。”赵卓一脸玩味地笑,“即便他的姐姐动用了晋王府的力量,悬赏万金也没能找出幕后的真凶,反倒让自己遭到了晋王爷的嫌弃,姐弟两都被赶出了晋王府,我听闻他的姐姐后来重操了旧业,而他则是满身烂蛆的悲惨死去……” 原本趴在一旁像听故事一样的老六,突然就脸色大变了。 昭德七年,魏十三被人打瘫的事,在他们这些混江湖的人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们那时候都在猜测,到底这个魏十三是得罪了哪一方的高人,竟被人下了如此重的手。 只可惜,当时的说法很多,却没有一个靠谱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魏十三那件事也就成了未解之谜。 他却没想到多年之后,他竟然有机会窥得真相,只不知道当他将这一消息告诉他那帮兄弟们时,他们会做什么样的反应! 可与此同时,老六好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更是露出了惊惧之色。 这么多年,都无人知晓的秘密,今日却被他这样轻而易举的知道了。 这恐怕不是寿王爷的一时疏忽大意。 就从他刚刚听到的这些事情里推断,寿王是一个做事颇为严谨的人,绝不会流出这样的破绽来。 寿王之所以敢在自己和傅辛的跟前说这些,恐怕是因为在寿王的意识中,他和傅辛恐怕早就是已死之人了! 第312章失踪 城西安义坊的延平伯爷府,乱成了一团。 不知道什么原因,延平伯爷竟然有好几日都不曾归家,延平伯老夫人王氏在家急得是团团转,可纪雪这个延平伯夫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饭照吃,觉照睡。 因为在纪雪看来,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让腹中的胎儿安全落地。 自从四年前不小心落过胎后,纪雪便再未怀过孩子。 她原本年纪小,倒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看着那王可儿生的儿子一天大过一天,甚至可以满院子跑的时候,就有人在纪雪的耳边絮叨:“夫人还是要想办法哄住伯爷,生个自己的儿子傍身才行。” 纪雪却不以为然。 因为王可儿整日地想要回孩子,她正与傅辛堵着气呢! 可那人却道:“夫人将王姨娘的孩子养得再好,毕竟不是亲生的,难道夫人还打算将诺大的伯爷府都送给那王姨娘的儿子么?” 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 纪雪可以不在乎傅辛,却不能不在乎延平伯府。 她若是不能生下一个嫡子,那等傅辛百年后,这府里的一切可真就与自己无关了。 于是,她才在那傅辛跟前温柔小意了起来,可没想大半年过去了,她的肚子却丝毫没有动静。 纪雪这才急了起来。 在齐大夫人的帮助下,纪雪请了傅老太医来号脉,才知道她上一次落胎的时候伤到了身子,需要好好调养。 而所谓的调养,就是一碗接一碗的喝着黑乎乎的汤药水。 这些汤药喝得纪雪直想吐! 每一次,她任性得想打翻药碗的时候,可一见到王可儿的儿子在院子里又跑又笑,她又捏着鼻子,把那药汤给灌了下去。 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又让她怀上了孩子。 只是这一次,她便有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不但不让傅辛近身,而且连府中的大小事务也懒得搭理起来。 “他那个人是个什么德行,母亲难道不知道?”半躺在罗汉床上吃着甜瓜的纪雪却是一脸不在意地说道,“他肯定又是在哪里搞到了钱,出去花天酒地了。” 说着,纪雪很是不屑地瞟了眼婆婆王氏。 别以为她不知道,婆婆王氏经常拿私房补贴傅辛,而傅辛就拿着这些钱出去找窑姐儿,经常是一身脂粉味的回来,那味道比她还香。 听着纪雪这话,王氏的老脸一红。 要不是纪雪在家里将儿子管得太紧,她何至于做这种事? 她也是心疼儿子,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叫自个的媳妇给拿捏了,所以她才会支持儿子出去寻花问柳。 “可你倒是叫人去寻上一寻呀!”那王氏以前真没想到纪雪竟是个这么厉害的,自从纪雪开始管家后,便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换上了自己的人。 王氏不是没有抗议过。 纪雪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把王氏顶了回去:“不换也行,不过这些人每个月的例钱可都要母亲从自己的私房里拿。” 王氏一听就变了脸。 她管着府中的中馈这么多年,公中有没有钱,她是最清楚的。 这些年她一直拿自己的嫁妆贴补着,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有钱的儿媳妇,此刻还不脱手更待何时? 因此,王氏当时在换不换人的这件事上就保持了沉默。 结果弄得现在她想使唤府里的人,都得来同纪雪打商量。 而纪雪这些年也恼怒婆婆王氏不断地在她和傅辛之间作梗,对于傅辛的安危她也懒得关心。 在这京城里能出什么大事? 等到他把身上的那点钱都花光后,自然就会回来的。 “行了,母亲还是回您自己的院子里去。”纪雪懒洋洋地从罗汉床上坐起,三个月的身孕尚未显怀,只是她整日的又吃又睡的,倒让腰身胖了不少。 王氏见说不动纪雪,气得把手里的帕子一甩,扭头就去了王可儿所住的偏院。 要不说她这个儿媳妇是个厉害的,王可儿明明是傅辛的妾室,可纪雪却偏偏将她安排在了最远的偏院里,而要到王可儿那去,就必须先到纪雪所住的正院,然后从一张角门出去,再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才能走到王可儿的偏院。 莫说是傅辛了,就连王氏都觉得这样很是麻烦,不大愿意去王可儿那走动。 多数时间被关在屋里做针线活的王可儿在见到王氏突然到访,先是一激动,一声“姑母”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改口成了“老夫人”。 王可儿在刚刚被抬为妾时,还照着以前那样叫王氏为姑母,称傅辛为表哥。 结果这件事却被纪雪给拿捏住了。 “王姨娘怕是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了,”纪雪一边喝着茶一边摆出了正室范给王可儿看,“姑母和表哥岂是你可以叫的?既然你想当这府里的表小姐,你就不该爬了世子爷的床,既然爬了床,又抬了姨娘,你就应该守着自己的本分才是。这次念你是初犯,将那《女则》和《女诫》各抄个二十遍过来,以后若再说出这样僭越的话,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自从那年被曹太后罚抄《女则》和《女诫》后,在纪雪的心目中,这便成为了她觉得最为恐怖的责罚。 而用来教训王可儿,则是刚刚好。 这些《女则》和《女诫》让王可儿足足抄了一个月,从那之后,王可儿在府里也变得谨言慎行起来。 王可儿的别扭,王氏自然是瞧在了眼里。 她看了眼王可儿身边服侍的人,也就冷冷地哼了一声,说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王可儿被纪雪“囚”在这偏院里,平日也难得出去一趟,而傅辛觉得麻烦,半个月也难得来一回,因此她并不知道傅辛几日都没有归家的事。 “啊?怎么会这样?”傅辛现在就是她在这府里唯一的仰仗,若是没了傅辛,还不知道纪雪会如何拿捏自己,因此王可儿就显得很是紧张,“这事夫人怎么说?” “她还能怎么说?”说起纪雪,王氏简直恨得牙痒痒,“她说等到伯爷身上的银子花光了自然就会回,你说,哪有这样给人当媳妇的?” 王可儿自然想附和王氏两句,可一想到自己身边还有纪雪安插下来的人,她也就话锋一转地道:“既然夫人这样说了,想必真的不要紧……要不我们再等几日?” 第313章噩耗 可延平伯府的人死也没想到,她们这一等,就等到了傅辛去世的噩耗。 傅辛是让人在北苑河里捞起来的,捞起来的时候全身都被泡得变了形,若不是他腰上挂着的那块腰牌,都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与傅辛一同被捞起来的还有一个叫老六的混混。 两人均是一身的酒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北苑河边的青楼里喝花酒而失足掉进了水里给淹死了。 顺天府最烦的就是接到这样的案子。 因为他们除了要寻找尸源,还得派人去查是怎么死的,是出于意外,还是有人在蓄意谋杀? 顺天府的人查了北苑河边的十八家青楼,青楼里的老鸨子都说这延平伯爷是自己那的常客,可最近都没有去自己那喝酒,如此一来,这事就好似变成了无头案。 若是个普通人还好,偏偏死的是个有爵位在身的人,顺天府尹对此也很是头疼。 除了让手下的门子多多出去走访外,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也活该是那些门子运气好,有个平日里和老六一块喝过酒的混混提供了线索道:“那日见到有人来找老六,说是有门生意要找他做,我在旁边搭着听了一耳朵,说是在城里发现了个长得标致的小娘子,若是能得手,就给老六十两银子的报酬,老六听着心动了,就跟着那人去了,从那之后,就再没见过老六了。” 可顺天府尹听到这样的话,连哭的心都有了。 这明显是闯空门,然后被人给弄死了啊! 京城这么大,又住了这么多户人家,谁知道他们盯上的是谁家的小娘子? 而且做下这种事的人,又怎么会声张? “会不会是寿王府?”那府尹手下的一个门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之前寿王府的人来报过,他们府里遭了贼!” 那顺天府尹就白了那门子一眼,暗道这种事怎么能乱说? 谁不知道现在的寿王府可算得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哪能去主动触这个霉头? 哪怕是寿王府做的都要为其遮掩一二,更何况现在无凭无据的要往寿王府泼脏水,这是嫌自己命长么! 顺天府尹也就训道:“怎么可能是寿王府?寿王府里可是养着一百亲兵,防卫比我这顺天府衙门还森严,这不是茅坑里点灯笼,找屎么?” 大家一听,觉得好像是这个理,也就第一个将寿王府的嫌疑抹去,同样抹去嫌疑的还有其他几座王府。 可那顺天府尹也不是个傻的,他吩咐手下道:“既然寿王府的来报了案,你们几个有时间的话还是去上门看看,别显得我们顺天府一点都不重视这件事一样,能不能破案那是能力问题,可若是不闻不问,那就是态度问题了。” 既然上面的有交代,那几个门子的头第二天便去了寿王府。 接待他的自然是小宝儿。 “说来真是惭愧,王爷在南境带兵打仗,府里却遭了贼,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这些留守的就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小宝儿接管府里的事务也不是一天两天,早就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虽然得胜,可班师回朝却还要些时日,可赵卓却等不得这么许久,他也就将军中的事务一古脑地丢给了镇南将军章钊,自己则带着席枫和徐子清一路策马狂奔而回,想的就是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回来给沈君兮过生日的。 没想他紧赶慢赶的,也是到了八月十五的半夜才进城,也幸亏他赶了回来,要不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正是因为这样,寿王府的人一致对外宣称寿王爷还没有归府,而赵卓也在家里过起了“见不得人”的日子。 来的人是顺天府的李捕头,以前同席枫他们还有些交情,知道平日里这寿王府的护卫都是由席枫他们负责,而那贼人竟敢这个时候来,显然是想欺负寿王府没人嘛! “府中可丢了什么?”那李捕头也就关切的问。 “其实也没丢什么贵重的东西,”小宝儿就叹道,“府里大件的东西那贼拿不走,丢的就是王爷书房里惯常拿在手里把玩的一些小玉石摆件。” 说着,小宝儿就零零碎碎地报起那些摆件的名字来。 他一口气数了六七样,听得那李捕头头上直冒汗,连忙道:“宝爷能不能借小的一些纸笔?太多了,小的脑子不像宝爷那么好使……” 那李捕头同小宝儿说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话才离开。 待那李捕头走后,赵卓才从书房里的隔间走了出来,问道:“府里进贼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我们查到了是段嬷嬷吩咐西北角门上的人做的,”小宝儿收了之前应付李捕头时的笑脸,一脸正色道,“西北角门平日里都是留给府里的采买使用的,平日里买的菜和柴火也都是从那个门送进来,不过平日里都是卯初开(早上5点),酉末关(晚上7点),可那日守门的丁婆子得了段嬷嬷的口信,让她留个门。” “我们查过了,那丁婆子是咱们寿王府建府时,由内务府统一买回来的,买回来时,除了她,还有她的一个小孙女。”小宝儿也就继续道,“她的小孙女之前得了段嬷嬷的举荐,去了王妃的院子里当差,那丁婆子便承了段嬷嬷的情。” “丁婆子想着自己管的是外院的角门,反正王府里内院的门会落锁,想来没有什么要紧的,也就真的留了门。” “谁知道那段嬷嬷又同守二门的许婆子也打了招呼,那二门上的许婆子和那丁婆子想得一样,想着外院落了锁,也就跟着大意了。” “结果那傅辛和老六,进咱们寿王府,就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就这样一路摸到了王妃的双芙院。”小宝儿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赵卓脸上的神色,见赵卓脸上的神色始终是淡淡的,他也才继续往下说道,“那傅辛显然是知道了咱们王妃晚上入寝后的习惯,先是摸到了红鸢她们的下人房点了一支迷香,这才到了王妃的正房欲行不轨。” “段嬷嬷那个老贼何在?”赵卓听着就一拍了面前的书案怒道,“看来她这条老命还真是留不得了!” 第314章处置 因为段嬷嬷是宫里赏赐下来的人,所以只要她不生事,赵卓和沈君兮是不介意养着她的。 可像段嬷嬷这样,大半辈子都在宫里帮着曹太后翻云覆雨的人,又哪里真心的“歇”得下? 正是瞧出了段嬷嬷的不安分,沈君兮特意将她安排离自己的双芙院很远的小院里。 可那段嬷嬷却依然蹦跶。 沈君兮才会听从了赵卓的意见,用了段嬷嬷推荐来的那些人。 原以为段嬷嬷还会有什么后手,岂料她就这样偃旗息鼓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那段嬷嬷老实了好几年,谁料到她竟会在这个时候出手!还真是打了他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为求保命,傅辛自然是把什么都招了。 原来早在去年,傅辛借着沈君兮的及笄礼混进内宅后,便被段嬷嬷给盯上了。 段嬷嬷因为这些年在寿王府里过得憋屈,早就对沈君兮因怨生恨,因此也就同那傅辛一拍即合。 至于为何他们足足等了一年才下手,那是因为段嬷嬷想让沈君兮在以后的日子里,都别再想过上一个好的生日。 得知了真相的赵卓恨不得就拿刀将那段嬷嬷捅死。 因为关系到沈君兮的清誉,这件事不能闹大,更不能去御前说理,只能将那段嬷嬷悄悄地处决了。 可段嬷嬷是宫里赏下来的人,若是死于意外,对宫里的曹太后不好交代,因此赵卓先是让人给那段嬷嬷灌了哑药,待那段嬷嬷不能说话后,又给她灌了泻药。 待得那段嬷嬷拉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后,这才从御医院请了太医来给她瞧病。 太医只说段嬷嬷是得了痢疾。 沈君兮便以不能过了病气为由,将段嬷嬷送到了乡下的田庄,送过去没两天,段嬷嬷便咽了气。 曹太后听闻自己赏下去的人就这么没了,自然要多过问一句。 在听得御医院太医们的回禀,得知那段嬷嬷是因为秋夜里贪凉得了痢疾才去的后,曹太后也只唏嘘了一把。 这件事,也就算掖过了。 而顺天府那边,调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出傅辛的死因来,也就只好称他和那老六夜宿暗娼,然后被人谋财害了命,至于那暗娼,自知出了人命案便连夜跑了…… 这样的说辞,延平伯府的老夫人王氏自是不能接受的。 只可惜延平伯府势单力薄,她根本不能拿顺天府怎么样,而且更让她头疼的是,这延平伯的爵位应该由谁来继承。 傅辛到死,膝下都只有姨娘王可儿生的庶长子傅珉,本无可争议,可寸就寸在纪雪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倘若生下来的是个女孩儿还好说,可若生下来是个男胎,那又要怎么算? 毕竟纪雪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她生的孩子才是嫡子。 这个时候,王可儿的继母却找上了门来。 “这延平伯的爵位当然是要传给咱们家珉哥儿的!”那王夏氏一进傅家就闹道,“纪氏肚子里的那孩子才三个月,谁知道能不能活着生下来?咱家的珉哥儿可有三岁了,这府里的一切自然都是属于他的!” 那王氏自从得知傅辛的死讯后,便一病不起,看上去老了好几十岁。 她素来又不喜哥哥续弦娶的这个嫂子,便以不舒服为由,将她打发到了纪雪那里。 纪雪这几日也是懵的。 别看她平日里狠话说得多,可真遇上了大事,她也慌了神。 齐大夫人知道这事后,直骂那个傅辛是个天煞的短命鬼,好好的干嘛要招惹她的雪姐儿。 要知道她的雪姐儿这才刚过了十七岁的生日,正是如花的年纪竟然就要开始守寡了!这叫纪雪往后的这几十年怎么过呀! 心疼女儿的齐氏这几日就刚好住在了傅家,这王夏氏一找过去,就正好对上了齐大夫人。 听闻这王夏氏是来找不痛快的,齐大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纪容海没有妾室,可并不代表齐氏不懂得御下的手段。 一见那王夏氏,齐大夫人便道:“舅太太是以何种身份过来的?” 王夏氏如果是以王氏嫂子的身份过来,那自然是要尊一句舅太太,可她若以王可儿母亲的身份过来,这公侯之家还没有接待妾室母亲的惯例。 那王夏氏又哪里知道这里头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自己是来挺王可儿的。 只要王可儿的儿子承了爵,那王可儿作为傅珉的生母,身份地位自然就水涨水高,有了延平伯府做靠山,她两个儿子的婚事自然也就好谈得多! 因此,那王夏氏也就同齐大夫人道:“我自然是以王姨娘母亲的身份而来!” 齐大夫人一听这话,嘴角就露出一丝讥笑,竟是理也没理那王夏氏地同纪雪屋里的仆妇道:“她不懂规矩,你们难道也不懂么?还不快点把人给我轰出去!” 王夏氏自然是大吃一惊。 她料想自己刚才是说错了话,连忙改口道:“我是延平伯爷的舅母!延平伯老夫人的嫂子,看你们谁敢赶我!” 那些欲上前赶人的仆妇们也就一脸为难地看向了齐大夫人。 齐大夫人使了个眼色让她们退下,然后不咸不淡地说道:“既是这样,舅太太有什么话就进屋再说。” 傅辛的灵堂搭在了前院,这后院里除了撤下了那些红色的坐蓐被垫之外,和平日里并无什么不同。 纪雪作为未亡人,也只是在头上绑了根白布条,身上连白布袍子都懒得穿。 见到那王夏氏进来,她只扫了一眼,便在罗汉床上翻过身去,将背对着那王夏氏。 如此傲慢无礼,王夏氏瞧着自然心里是有微词的,可一想到齐大夫人还在一旁,她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而齐大夫人瞧着这一切却什么都没说,而是将那王夏氏领到了东次间里,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一样。 齐大夫人也懒得与那王夏氏虚与委蛇,竟是茶都没让人上,就问起了那王夏氏此行的目的。 王夏氏也就在心里咒,真是有什么母亲就能养出什么女儿来,原来这齐大夫人也是个无礼的人。 第315章温泉 有了之前的教训,王夏氏的话也不敢说得太过直白,但是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却都是希望傅家能把延平伯的爵位传给傅珉。 齐大夫人听着就直挑眉。 “若我没记错,你是以舅太太的身份同我坐在这说话的?可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都是向着那王姨娘?”齐大夫人就很是不悦地道,“你若是以傅辛舅母的身份同我说话,你不是更应该为傅辛为傅家多考虑么?自古以来嫡庶有别,延平伯夫人心善,才让那王姨娘生下了庶长子,可不要因此就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王夏氏被齐大夫人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开口反驳时,却又听得齐大夫人道:“当初延平侯的爵位怎么就变成了延平伯的爵位,想来舅太太是忘了。若是没有我们纪家,这傅家有没有爵位还两说!没有了这爵位,我的女儿带着她的陪嫁或改嫁或大归,一样可以过得很滋润,可傅家其他的人呢?” 说着齐大夫人幸灾乐祸地看了眼那王夏氏:“你们王家可养得起这老的老,小的小的一家人?” 那王夏氏听得这话,顿时吓得脸色青白。 当年她就是不想养着王可儿这个拖油瓶,才将王可儿甩给了小姑子王氏。 可若这傅家没了爵位,就和一般人家无异,自己和她们划清界限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想着养她们? 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皇上真的会撸了傅家的爵位?” 齐大夫人则是对她冷笑道:“之前就不想给了,若不是靠着我们纪家在后面撑着,傅家早就垮了!” 王夏氏听到这,赶紧灰溜溜地回去了,再也不敢提什么继承爵位的事。 延平伯府这边在治丧,而寿王府那边却在考虑出行。 用寿王妃沈君兮的话说是:“最近的糟心事太多,想出门散个心。” 她去的地方是小汤山,京城附近有名的温泉重镇。 只是这一次,她却用上了寿王府的仪仗开路前行,一路上好不威风。 对此京城的百姓却没有什么微词。 毕竟寿王爷刚刚打了胜仗,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寿王妃哪怕再高调些也是应该的。 只是苦了赵卓,和赵卓一同回来的席枫和徐子清。 本应该还在军营里的三人只能乔装打扮混在了侍卫里。 倒也不是沈君兮一时兴起想要去小汤山。 而是赵卓同她说在那边建了个温泉宅子,当成了沈君兮的生日礼物。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听得沈君兮心里痒痒的。 之前沈君兮不是没想过要到小汤山来买个宅子,可是小汤山这的宅子却是有价无市,根本不是你有钱就能买的。 因此她也就在信里同赵卓抱怨了一嗓子。 谁知道赵卓竟然把这事给记在了心里。 他人虽然在南境打仗,却私下里把这事托给了小宝儿和小贝子去办。 而沈君兮素来又不过问外院的事,以至于这宅子都建好了,她都不知道。 八月底的天气已经转凉,正适宜泡温泉。 新修的温泉宅子有几处相连的院落,每个院落里都挖了泉眼,引了温泉,用赵卓的话说,这样设计,以后就可以邀了纪晴、周子衍他们同游,大家各住一个院子,既能在一处热闹,又能互不打扰。 正院自然是砌的最为宽敞的,是个三进的宅子,第一进可以用来待客,第二进供主人居住,第三进则是个泡温泉的小院。 而且那温泉修的还是半露天的。 温泉池子一半挖在院子里,另一半则砌进了屋子里,中间则是装上了谷仓门。 天气好的时候,打开谷仓门,抬头就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倘若遇上坏天气,关上谷仓门,就成了一个室内的汤池,任屋外风吹雨打,也影响不到屋里的人。 最为贴心的是,那院子里既不是光秃秃,也不是杂草丛生,而是按照沈君兮的喜好,种上了花簇。 满目的姹紫嫣红,沈君兮喜得将赵卓又亲又抱。 沈君兮身边服侍的人瞧见了,一个个羞红了脸,都很有默契地退了出去。 对于沈君兮主动的投怀送抱,赵卓自然是不会拒绝。 他亲吻上了她的唇,像一只蝴蝶流连于花丛那样轻啄着。 沈君兮也很享受赵卓的吻,双手也就情不自禁地攀上了他的脖子。 自从他们二人突破了最后一关后,相处起来更是百无禁忌。 赵卓吻得忘情,更不愿意就这样戛然而止,也就抱起沈君兮推开了一侧的门。 沈君兮也就“咦”了一声。 那扇门竟然通到的是第二进的正房,刚才还在温泉池边的二人,就好像变戏法似的,到了正房里。 就在刚才沈君兮四处查看这处宅子时,红鸢等人早就领着小丫鬟将房间里的床铺好,因此赵卓很是便利地抱着沈君兮就滚上了床,二人一直胡闹到掌灯时分。 “正房里还没传膳么?”带着几个得力助手跟着沈君兮一起到这温泉宅子里来的余嬷嬷也就奇道,她这边早就按照沈君兮口味的喜好做好了饭菜放在蒸笼里热着,就是怕主屋随时传膳。 可这都多少时辰过去了?饭菜再热下去,恐怕连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余嬷嬷便去了主屋一探究竟。 远远的,她便瞧着红鸢几个正坐在廊檐下说笑。 “你们这几个小蹄子倒是玩闹得高兴,”余嬷嬷便嗔笑着走了过去同红鸢她们笑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传膳?” 红鸢却一把拖住了余嬷嬷,然后往正屋里瞟了一眼道:“王爷和王妃闹腾了一下午,这才刚刚歇下,谁敢进去呀!” 红鸢身边的春夏和秋冬连忙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证明红鸢没有说假话。 余嬷嬷就想到自从王爷悄悄回府后,王妃总是一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样子,也就想着厨房里是不是得适当的调整调整菜品? 比如上个十全大补汤什么的…… 毕竟这段时间王爷和王妃的消耗大呀!可千万不能让他们两亏空了身子! 第316章发作 到了十月初,打了胜仗的寿王班师回朝! 按照一开始便说好的,赵卓这个时候就要赶去同章钊汇合,然后再一同入京复旨。 可沈君兮却在王府里像只美女蛇似地,用光滑白皙的大腿娇滴滴地缠住了赵卓。 “不是说好了今天要陪我去大兴看花么?”沈君兮就有些不高兴地冲赵卓嗔道,一双手还很不安分地在他**的胸膛上打着圈。 “我也没想到镇南将军他们的动作会这么快!”赵卓揽着在被褥里光溜溜的沈君兮,也很舍不得在这温柔乡里抽身,“我原本算着他们应该还有半个月才到京城。” 可现在大军既然已回,作为主将的赵卓却不在军中自然是说不过去的,因此他得赶紧悄悄地出城,然后同章钊汇合后,再一同入京面圣。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深明大义的沈君兮突然变成了不懂事的小女人,怎么也不让他脱身。 “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乖啦,乖啦!”赵卓也就哄着沈君兮。 沈君兮也不真是不识大体,她扫了眼屋里摆着的自鸣钟,瞧准了时间后,这才放开了赵卓。 有时候,她就是想任性一把。 而且往往这个时候,赵卓的样子更为受用,也就是说,他也喜欢那个既娇滴滴又任性的自己。 见着赵卓行色匆匆地从内院出来,一早就骑在马上的席枫和徐子清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他们还以为王爷忘了这一茬呢! “章将军刚又派人来催了一次,大军驻扎在离京城三百里的地方。”徐子清也就刚接到的情报同赵卓汇报道。 镇南将军的主力军队自然还是留在了南境,他只将那些跟随赵卓和赵喆去了南境的士兵给带了回来。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敢贸然将士兵们带进城。 毕竟按照大燕律,为防有人拥兵造反,没有皇帝的宣召,除了西山大营和羽林卫的人,都不准进入京畿重地。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赵卓不得不再奔袭三百里,才能同镇南将军去汇合。 而他这边刚到了章钊驻扎的大营,宫里的旨意也下来了,允许赵卓和章钊带着此番立了功的将士和战俘入京。 也就是说,赵卓这边刚赶到军营,又得同章钊一道,赶回京城去。 瞧着赵卓那一脸的无奈,同他相处了几个月的章钊也就大大咧咧地笑道:“真是难为王爷了!” 因为这一世战局发生了变化,上一世战死沙场的章钊这一世非但没死,而且还立了大功回来,成了赵卓的忘年交。 好在他们进京也不用太赶,赵卓换上了沈君兮为他亲手缝制的大红战袍披上了那套银铠甲,一路威风凛凛地和章钊说笑着进了城。 京城里的百姓自是夹道相迎。 而沈君兮则是在一处赵卓必经的茶楼里,选了个临街的包厢等着他来。 已经足了月却还未发作的周福宁也顶着个大肚子陪着沈君兮一同过来了。 她现在是既期盼又害怕。 期盼着孩子的降临,又害怕自己承受不了生产时的痛苦。 反倒是沈君兮不停的开导她:“你每天都这样跑来跑去的,生孩子会很容易的!” 周福宁却不怎么相信沈君兮的话:“你又没生过孩子,你怎么知道这些?” 每每这个时候,沈君兮就只能苦笑。 上一世,她和她孩子的母子缘只有短短的三天,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上一世的那个孩子还能投胎到她的肚子里,能够延续上一世他们未尽的母子缘。 因为足了月,周福宁便不能长时间的保持一个姿势,于是她撑着腰走到了窗边一边走动着一边看着热闹。 瞧着对面茶楼的包厢里也挤满了大姑娘和小媳妇,她也就撇了撇嘴,好像那些大姑娘和小媳妇觊觎的是她的夫婿一样。 “不要脸!”周福宁就冲着窗外不屑地啐道。 沈君兮听着就直摇头。 忽然间,外面的大街上突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民众的欢呼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不用看,沈君兮便知道是赵卓带着人马从下面的街市经过了。 周福宁就有些激动地拉着沈君兮去窗边看。 只见赵卓骑在一匹银白色的高头大马上,身上的银色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将整个人都衬得光彩夺目。 对面茶楼里就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叹的叫声,竟从楼上扔了一支花下去。 没想赵卓却是想也不想地避开了,直叫周福宁在这边楼上看得哈哈大笑。 对面的人显然是听到了周福宁的笑声,她也就隔着一条街,冲着周福宁瞪眼睛。 周福宁也不服输,从茶楼的插瓶里随手抽出一支花来塞道沈君兮的手上,示意她往楼下丢去。 就在沈君兮往下扔花的时候,周福宁还特意在窗边大喊道:“寿王殿下,我要给你生孩子!” 周福宁的声音很大,一条街的人几乎都听到了,可当他们都抬头看去时,却只见到了沈君兮往楼下掷花的一幕。 赵卓一见是沈君兮,也就伸手接住了她掷下的花,先是在鼻尖轻闻了一下,随后又将那花给别到了耳后,最后还不忘往茶楼上抛了一个媚眼。 沈君兮的脸瞬间就红了。 瞧着街上的人都在抬头打量着自己,她赶紧从窗边退了下来。 她正想嗔怪周福宁两句时,却发现周福宁瘫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裙下却湿了一大片。 “你这是怎么了?”想着刚才在身边还是生龙活虎的周福宁,沈君兮不免紧张地问道。 “我……我……大概……是……要生了……”周福宁双手扣住了圈椅,尽量不让自己滑下去,“君兮……我怕……我怕……” 周福宁一边喊着,一边怕得眼泪直流。 早知道她今日就不出门了,谁知道这个孩子竟然这么调皮,她整日地呆在家里,什么事也没有,今日不过出门看个热闹,没想这孩子也急着要出来。 沈君兮身边带着的都是些没嫁过人的小丫鬟,只有负责护卫的游三娘当年生过孩子,她一见这阵势便道:“这怕是就要生了!” 第317章生产 周福宁执意要跟着自己出门时,沈君兮便觉得她有些任性。 只是周福宁跟她誓言旦旦,说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这孩子不会这么快发作,她才勉强同意带着她一起出来的。 可若周福宁真因为生孩子出了什么意外,她回去怎么同纪家的人交代?怎么同乐阳长公主交代? 沈君兮的头上,也跟着急出了一层汗。 “红鸢,你快去找麻三,让他把马车赶过来,咱们赶紧回府。”上一世生过孩子的沈君兮知道,即便开始发作,孩子也没那么容易落地,现在赶回去,应该还来得急。 红鸢不敢耽误,也就急急的下了楼。 可不一会的功夫,她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麻三说,今日街上的人太多了,马车完全被堵住了,根本动弹不得,恐怕得等楼下的人群都散去后,才能将马车赶过来。” 那怎么行! 沈君兮看着疼得脸色发白的周福宁,就是一阵心绞。 “你还能不能行走?”沈君兮就示意身边的人同自己一道去搀扶周福宁,谁知周福宁疼得根本站不起来,她们这些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从圈椅上扶了起来。 “不……不行……”周福宁疼得连气都快喘不上了,见沈君兮她们要这样架着自己离开,她也就呼喊道,“我……动……动不了……孩子……孩子……在往下坠……” 游三娘一听,连忙掀了周福宁的裙子看了。 这不看还好,一看她便脸色大变道:“恐怕来不急了,我都看见小孩的头了!” 这么快! 这下连沈君兮都懵了。 既然是这样,恐怕会要在这茶楼里生孩子了。 “王妃,怕是得在这里接生了!”游三娘也就道。 遇到这种事,沈君兮的心里也很慌,但她知道自己就是这些人的主心骨,谁都可以乱,唯独她不行。 “二娘,你赶紧去找个稳婆来!”沈君兮的话刚一出口,又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算了,我们身边不能没有护卫的人,你让麻三去,他腿脚快!” “红鸢你去找掌柜的,告诉他我们这有人要生孩子,让他去找床干净的被褥来,还有让茶楼烧热水,烧大量的热水!”沈君兮就逐一地安排道。 “还要一把剪子!”游三娘跪扶在周福宁的身边,大声地补充道。 “对!还有剪子!”沈君兮忙点头道,“记得给那掌柜的钱!他要是不乐意,就给我狠狠地砸钱,砸到他同意为止!” 生孩子素来被认为是件很污秽的事。 沈君兮能料想到那掌柜的会不同意! 果如沈君兮所料,当红鸢念着“剪子、热水、干净的被褥”找到茶楼里的掌柜时,那掌柜的果然暴跳如雷。 “生孩子?你们怎么能在我这茶楼里生孩子?那我这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那掌柜的声音很大,差不多半个茶楼的人都听到了他在喊什么。 红鸢就想到了王妃刚才的吩咐,也就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十两的银票拍在了掌柜的跟前。 掌柜的一看有钱,脸上的神色就松动了一把,红鸢一见,又摸出一张来。 直到红鸢拍了五张银票在那掌柜的面前,茶楼里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 “掌柜的,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生孩子,牵扯的更是两条人命!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就是,就是!这不是没得办法了,才在你这茶楼里生孩子么?谁愿意把自己的孩子生在外面呀!” 茶楼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那掌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那掌柜的这才好似换了一副面孔似地收了那些银票,然后吩咐道:“小二,赶紧吩咐后头的,把热水烧起来!给厢房里的贵客送过去,还有去找床干净的被褥来!你们那些睡得臭烘烘的被子就不要拿来了!” 见着那掌柜的样子,红鸢心里有火气也不好说什么,她心存感激地向那些帮她说话的茶客们鞠了个躬,然后急急地赶回了包间里。 不一会的功夫,茶楼里的小二果然送来了一床干净的被褥。 “这被子是我刚才去后街上的成衣铺子里新买来的,你们放心用!”那小二却是同掌柜的不一样,笑得一脸的真诚,“后头正烧着热水,我先给你们送了一壶来。” 红鸢在门外接了,连连同那小二道谢,就赶紧抱着东西进了屋。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被褥铺在了地上,再扶着周福宁睡在了上面。 沈君兮端着周福宁的头,抓着她的手,跪在她的上首,而游三娘则是跪趴在另一头,随时关注着孩子的动向。 周福宁的心里怕及了,她一个劲的哭,大喊着:“我不要生孩子,我不要生孩了……” “说什么傻话!”沈君兮却是喝止着她道,“你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有可回头的么?” 和沈君兮认识这么多年,这却是沈君兮第一次对周福宁说狠话,周福宁一下子就被沈君兮给唬住了。 见她终于安静了下来,沈君兮也就同她道:“你听我的,深呼吸,然后用劲,用尽你全身的力气把孩子往外推!” 周福宁将信将疑。 但这些年,她最佩服的人就是沈君兮,因为她好像不管遇到了什么事,都好像从来没有怕过一样。 “你听我的!”沈君兮持续地在周福宁耳边道,“咱们先休息一会,攒一把劲用力推,然后再休息一会,再攒一把劲!” 这个时候的周福宁也只能听从沈君兮的,她紧紧地抓住沈君兮的手,指甲都抠进了沈君兮的肉里。 同样吃痛的沈君兮却只能咬着牙,鼓励着周福宁:“来,深呼吸,憋一口劲,推!很好,我们再来!” 那一头的游三娘忽然惊呼道:“快了,快了,再用劲!” 这一次,周福宁真的是用尽了吃奶的劲,她只觉得一阵巨痛袭来,然后她就好似如厕一般的用力,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哗啦的一下从身体里喷涌了出去,然后她整个人就觉得轻松了。 “生了,生了!”游三娘就很是激动地道,“是个男孩儿!” 只是那孩子刚生下来,身上还连着脐带,血赤呼啦的很是吓人。 游三娘让人拧了帕子过来,帮那孩子擦掉了脸上浊物,那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而茶楼里那些一直静待消息的人们,听到这一声啼哭,也跟着沸腾了起来,那兴奋劲,竟比自己生了孩子还要高兴。 第318章封赏 就在这时,麻三找来的稳婆刚刚赶到。 看着稳婆很是娴熟地处理着屋里的一切,沈君兮也就站起身来,出得包厢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对楼下的人道:“感谢大家今日为我们仗义执言,才让我嫂子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今日大家的这杯茶,我请了!” 大家一听,就更加兴奋了,更有人讨着吉利地喊着“长命百岁”。 沈君兮便拱手向他们道谢,却忘了今日自己穿的并不是男装。 虽然这礼行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到底没有人注意这么多。 待那稳婆将一切都处理好,麻三也过来说街上的人陆续散去了,马车可以赶过来了。 因为周福宁刚刚生产,不便行动,而那掌柜的在见到沈君兮的通身气派的打扮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惹到了贵人。 也就赶紧让店里的小二抬了块门板过来,并道:“用这门板将人抬下去。” 沈君兮也没有拒绝那掌柜的好意,便让游二娘和游三娘用门板抬了周福宁出来,刚刚请来的稳婆则是抱着新出生的孩子,上了回府的马车。 晴四奶奶出门看个热闹,竟然生了个孩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秦国公府。 王老夫人同董二夫人都在家里急得团团转,都只道这些孩子太年轻,一点都不知道厉害。 但见着沈君兮将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周福宁送了回来时,大家悬着的心这才放了回去,然后赶紧使了人去长公主府报信。 不一会的功夫,乐阳长公主也在纪雯的陪同下,坐着马车赶了过来。 因为周福宁刚生了孩子,身上还带着血气,她也就被安置在一早就准备好的产室里。 经过了之前的声嘶力竭,现在的她虽然很疲倦,可人却有些兴奋,逢人就说自己生孩子生得有多轻松。 沈君兮瞧着,就在一旁笑着直摇头。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狗熊,这会子竟然装起了英雄。 周福宁瞧见了,自然又将沈君兮狠狠地夸奖了一番。 沈君兮却笑着抰手,将这一切的功劳都归功于游三娘。 王老夫人听了,也就喜滋滋地道:“不管是谁的功劳,今日出了力的都有赏!” 说着,她便让李嬷嬷去拿了十多锭梅花金元宝来,赏了沈君兮身边每人一个,在听闻那茶楼里的小二跑上跑下的送开水也出力不少,更是叫人特意送了锭金元宝去了茶楼里。 这一下,大家都知道刚在茶楼里生孩子的那位是秦国公府的少奶奶了,那掌柜的脑袋上更是汗涔涔。 幸好自己没将她们赶出茶楼去,不然他这茶楼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还是个问题。 赵卓那边进了宫,昭德帝自然是要论功行赏的。 赵卓本就是亲王,这样一来,难免就有些封无可封。 赵卓也是心知肚明这一点,也就上书昭德帝道自己不要封赏。 昭德帝自然很是欣慰,但又不能真的全无表示,便另外封了赵卓一个有名无实的骁骑将军,并允许他从此上朝听政议政。 昭德帝成年的几位皇子中,有此资格的人并不多,除了太子赵旦和惠王赵瑞外,赵卓是第三个获此殊荣的人。 而同样因为惠王赵瑞,寿王赵卓在此次南诏战役中的出色表现,纪蓉娘作为他们二人的母妃,教养有功,被昭德帝下旨晋升为皇贵妃,成为了后宫之中,除了曹太后之外,最为尊贵的女人。 之前朝堂上一直商议的要在南诏建立宣府布政使司的事也定了下来。 因为在战争期间,贵州宣府布政使司左参议沈箴力排众议,引领民众开荒种粮,并为前线官兵输送粮草一事,昭德帝决定升他为正二品的云南宣府布政使,治理刚刚收复的南诏子民。 沈君兮得知这一消息后,便有些哭笑不得。 起先她让邵青带人去贵州试种粮食,其实心里也并无太大的把握,谁知那苞谷在贵州竟然也长得好。 邵青他们后来还弄出了什么轮种技术,就是种一波土豆再种一波苞谷。 而泉州的黎子诚更是从吕宋岛弄来了一种叫做红薯的作物,虽然和那土豆一样是长在土里的,可结出的块茎却比土豆要大得多,而且还可以和苞谷一样当成将士的主粮。 前方打仗,后方种粮,又加之有岳父沈箴在一旁坐镇,赵卓后期就没有为粮草的事情操过心,因此他和镇南将军才会打得得心应手,真正的捣了南诏的王庭。 可沈君兮没想到,当初自己的决定竟然还能让父亲升官。 要知道上一世,她的父亲沈箴一辈子都没能离开贵州。 这一世倒是离开了,而且还升上了朝廷的二品大员,可没想却是把父亲推到了更为险峻的地方。 这倒让她一时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知道沈君兮的担忧后,赵卓却是开导她:“朝廷又不是让岳父单枪匹马地过去,不是还封了章钊一个云南总兵么?有章钊在那边看着,岳父正是能大展拳脚的时候,而且那边的气候宜人,正适合养生,你都不知道,南诏的太和城就建在一个叫做洱海的湖边,那个湖特别大,特别的宁静,湖边开满了各色的鲜花,五彩的蝴蝶在温暖的阳光里上下翻飞……如果可能,真想带你去看看,你一定会喜欢上那里!” 被赵卓这么一说,沈君兮却觉得迷惑了起来。 “既然那里有你说的这么好,那他们为什么要打仗?守着那一方乐土,快乐的过日子不好吗?”沈君兮就很是不解地问。 听着沈君兮略带傻气的问题,赵卓却是笑道:“因为人往往就是不知足啊!总是想要更好的。” “而且那里的民众一点儿也不想打仗,只不过是他们的朝廷他们的王做出了选择,他们便被裹挟了。”赵卓同沈君兮笑道,“你知道吗?当我的兵马进入了太和城,就有当地的百姓问我,他们打败了,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打仗了?在他们看来,我们打了过去,不过是换了个土司王而已,只要他们能继续在那安居乐业,他们一点也不在乎谁来当他们的王。” 第319章考虑 对于赵卓的这一说法,沈君兮却是将信将疑的。 但她却打心眼里的希望赵卓说的都是真的,这样一来,至少她父亲在云南的任期就不会太过艰难。 这一年的立冬,比往年都要迟上一些,但寿王府里的人还是在十月初的时候换上了冬装,而沈君兮也要准备起过年的事宜来。 往年赵卓都不在家,因此过年的时候,她也不大出去走动,只是让府里的回事处备下了年节礼,送往各府。 可今年却不一样。 不但赵卓回来了,而且身份和地位都跟着水涨船高了,她若还像以前一样在缩在家里,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因此她就拉来了珊瑚还有红鸢她们,一家一府地盘算着都要送些什么东西过去才合适。 若说珊瑚在刚刚嫁人后,还带着新妇的羞涩,那这几年她便已经磨练成了精明能干的小媳妇了。 而红鸢也变成了大姑娘,开始让沈君兮愁着要给她找婆家了。 还有春夏和秋冬,她们年纪也不小了。 她们当年是因为家乡遭了水灾才入的宫,出宫后,她们去打听家里人的下落,才知道家里人都没了。 也就是说,她们两个的婚事,也得自己来操心。 反倒是鹦哥那丫头,整日的跟着秦四,竟是什么人也瞧不上了。 沈君兮自是瞧出了她的心思,也就问她是不是想嫁给秦四? 鹦哥支支吾吾的,总说自己一个做丫鬟的,是配不上秦四的。 “那怎么办?难不成你想给他当妾?”沈君兮瞧着她那样子,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可从没想过让我身边的人给人做小!” 没想鹦哥却是道:“我也没想给秦大哥做小,我就是觉得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 鹦哥自然知道,只要王妃开口,秦大哥是万万不会拒绝的。 只是她觉得如果不是秦大哥出自自愿的想娶自己,自己嫁给他也没什么意思。 因此她也就求着沈君兮道:“王妃,我求求您了,这件事您就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好!” “真的?”沈君兮却是不信。 “要不王妃您再给我一年时间,要是拿不下秦大哥,您让我嫁谁,我就嫁谁!”鹦哥在沈君兮的跟前赌誓道。 沈君兮听着就拿眼瞪她:“还给你一年时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鹦哥就在沈君兮的面前做出了一个乞求的表情,沈君兮就只好叹道:“一年就一年,一年后我就把你嫁到云南去!听我爹爹说,林大总管的侄子林丰收还没娶亲……你们自小就相识,说不定也能凑一段佳话!” 鹦哥一听林丰收的名字,就想到了以前林大总管总带在身旁的那个小厮。 其实他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喜欢冲着鹦哥傻笑,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 因此,鹦哥便大叫了一声跑了出去,却和抱着账册的红鸢撞了个满怀。 “她这是怎么了?”红鸢瞧着妹妹跑开的背影,也就奇道。 沈君兮就笑着摇头:“没事,有些人你就是得给她下重药!不然她不知道一个轻重缓急。” 红鸢一听,还以为是妹妹的差没办好,不免替她担心了起来。 沈君兮瞧了,就对红鸢道:“你别光顾着她,她心里好歹还有了个人,你呢?也不拘一定要是府里的,只要人好就成。” 红鸢的脸蹭的就红了。 这段时间王妃好似特别钟情于给人做媒,逮着她们这些大丫鬟就问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人。 可她真的没有瞧中过谁。 她只想一心服侍好王妃,旁的却没有想过那么多。 沈君兮也不想继续为难于她,问了些日常的问题后,便放她离开了。 到了晚上,沈君兮就同赵卓说商量起这件事来。 赵卓知道沈君兮素来看重身边的几个大丫鬟,说是主仆,可平日里待她们就好似姐妹一样,因此对这事也跟着上了心。 “我看倒也不急在这一时,”赵卓也就同沈君兮道,“真要说这天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倒是多的是,既然想给她们都找个好人家,我平日里也帮着留留心。” 听得赵卓这么一说,沈君兮也放下心来。 赵卓平日里在外面跑得多,见过的人也不少,若是他也帮着相看,总比她只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挑人的好。 过了几日,一个自称是来自回事处的年轻小管事拿了份单子过来让沈君兮过目。 沈君兮就暗自称奇。 平日里这些事,不都是小宝儿定夺了么?今日怎么却把单子递到了自己的跟前? 那小管事倒也不卑不吭:“是王爷让小的的拿进来的,王爷说今年和往年有所不同,不知道王妃这还有没有需要添减的地方,让我来一并问了。” 沈君兮一听,瞬间也明白了过来。 赵卓平日里也是不过问这些的,今日却突然让人把东西送到她这来,难道是这个人身上有什么文章? 沈君兮也就接过了那小管事递过来的单子,一边看,一边却悄悄地打量起那小管事来。 看年纪,也就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很是白净秀气,身上的衣袍半新不旧,却洗得很是干净,而刚才从他手上接东西的时候,沈君兮还特意看了眼他的手指甲,修得很是整齐,指甲缝里也不见有污垢之物。 从外表看上去,倒像是个有休养的。 沈君兮就在心里暗暗的点头。 到了晚上,沈君兮就问起赵卓的用意来。 “他叫郑彬,前些年家乡遭了灾,就来京城投靠家里的一个族叔,被带进了府里。”赵卓也就同沈君兮说着他打听来的情况,“平日里为人勤恳,又踏实肯干,而且脑子也很好使,你要瞧着合适,倒是可以帮红鸢她们考虑一下。” 沈君兮听着就点了点头:“只可惜是回事处的,听七哥这意思,以后还有可能会重用他?” “不是没有可能!”赵卓想了想道,“他们这一拨年轻管事中,他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 “既然是这样,怕是就有些不合适了。”沈君兮就显得很是可惜道。 夫妻二人同在一个府里做事,就不能两人都同时占据重要的位置,为的就是防止有人仆大欺主,将来联合起来糊弄主家。 第320章宫宴 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沈君兮也就把为红鸢她们择婿的事先放到了一边。 因为赵卓这边打了胜仗,宫里又有几位娘娘诞下了小皇子,昭德帝的心情大好,便将皇子们都叫进了宫,一起吃年夜饭。 昭德帝的兴致很高,可皇子们却不一定了。 除了赵卓和赵瑞还算得上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其他几位皇子这一年过得并不怎么样。 康王赵喆是早几年前就萎了,为了学做一个闲散王爷,他开始同皇叔晋王爷打得火热。 晋王妃平日里也懒得管晋王爷,她一心想着怎样才能让儿媳妇黄芊儿生出儿子来,在这一点上,她也就同黄淑妃有了共同的话题,毕竟那莫灵珊嫁给赵喆多年,也是一无所出。 因此,她们两坐到了一起,说的话题永远都是哪里的菩萨灵验,哪里的大夫厉害之类。 而同被婆婆磨惨了的黄芊儿和莫灵珊也冰释了前嫌,坐到了一起。 嫁给了状元闵启明的福成公主依然同她们打得火热,几个人在一起,倒也似当年在闺阁一般的亲密。 因此,当她们看到跟着赵卓一同入宫来的沈君兮时,便又想起了当年的同仇敌忾。 在她们看来,沈君兮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明明一开始,她嫁的是实力最为不济的七皇子,没想一场战争,竟让她和康王妃的处境掉了个边。 想当初,康王妃莫灵珊有多风光,如今的沈君兮就有多招人嫉妒。 可对于这一切,她却好似浑然不知,依旧窝在寿王府里,做她的闲散王妃。 这是纪蓉娘第一次以皇贵妃的身份参加这样的盛会。 相对于以往的内敛,今日的她打扮得很是张扬,翟凤冠、鸾鸟袍,全身金光闪闪的,一瞧就贵气逼人。 她与昭德帝一前一后的并肩而来,虽是皇贵妃,可端的却是皇后的姿态。 这让黄淑妃瞧见了,就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的撇嘴。 她跟纪蓉娘可谓是斗了一辈子,没想最后还是输了! “太后娘娘今晚不来么?”和黄淑妃凑了堆的晋王妃也就左顾右盼道,“我瞧着上头好像没有设太后娘娘的桌子。” 黄淑妃往上头瞧去,只见纪蓉娘和昭德帝好似一左一右地坐了,并没有第三张案几。 黄淑妃便想起前些日子传出曹太后偶感风寒的事来。 曹太后偶感风寒,却并不允许她们这些宫妃去探望,只留了太子妃在身边事疾,就连她有心向御医院打听,那边也是半句音也没透出来。 然后她往平日里太子所座的席位看去,却也只见到了太子赵旦,而太子妃曹萱儿也不见其身影。 也就是说,今晚不仅曹太后不会到,就连太子妃也不会到? 黄淑妃也就突然意识到,曹太后恐怕病得不轻呀! 这些年,纪蓉娘在这后宫里之所以没能一手遮天,完全就是因为有曹太后在,可若曹太后驾鹤西去了,这后宫岂不就是纪蓉娘一人说了算的地方? 黄淑妃一下子就有了危机意识。 其他那些妃嫔还好说,像她这样和纪蓉娘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的人,难道还能落到什么好? 想着自己这一辈子,不管什么事都是差纪蓉娘一点点,黄淑妃就满心的不平。 真要说来,也是赵喆不争气! 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帮他抢占了“代为御驾亲征”的先机,谁知他却弄得一团糟,不但让昭德帝派人将他抓了回来,还让赵卓凭白无故地捡了个漏! 要知道赵卓原本在这个宫里,就是连狗都会欺负的人! 若不是纪蓉娘收养了他,他也能有今天? 黄淑妃也就越想越气。 真没想那张禧嫔就是个祸害!自己死了,却还留下这么个孽种来! 早知今日,当年在冷宫,她就真不该手下留情。 一想到这,黄淑妃就恶狠狠地瞧向了上首的赵卓。 因为赵卓在南境立了功,他在这场“家宴”上的位置也跟着变化了起来。 以前只配坐在角落里的赵卓和沈君兮,这一次却破天荒地被安排在了昭德帝的坐席之下,地位仅次于太子而已! 竟然连三皇子惠王赵瑞都要排在其后。 对此,纪蓉娘却还摆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满心是笑地将寿王妃沈君兮叫到了自己的跟前说话。 “你这丫头,我发现你是越发的懒了!”别人听不见纪蓉娘在和沈君兮细说着什么,可被叫到跟前的沈君兮却是听着低下了头,“你都多长时间没进宫来见过姨母了?哪怕是入了宫,也不去姨母那坐坐,你给我说说,你这小脑瓜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 虽然过了年沈君兮便十七了,可在纪蓉娘的眼中,她还是当年那个只有六七岁的孩子。 沈君兮也知道自己是懒了些。 但她也不全然是懒,而是之前赵卓在外领兵打仗,后来他的身份变得越发的敏感,她也不敢随意走动起来。 这一点,她不信姨母会不了解,之所以会这么说,大体还是嗔怪的成分多一些。 与其同姨母说那么多道理,还不如抱着撒个娇来得实在。 因此,沈君兮便似幼时一般缠住了纪蓉娘的手腕道:“姨母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家设了佛堂茹素为七哥祈福,哪里又有那么多心思四处走动。” 这些事,纪蓉娘在宫中自然是有所耳闻的,而且她当时还同昭德帝道,老七这两口子,没想还真是天作之合,不似别的皇子,貌合神离。 当时昭德帝却是高深地笑道:“自己求来的,自然要比别人给的要珍贵一些!” 现在瞧着沈君兮一脸幸福的模样,纪蓉娘也觉得欣慰,觉得自己总算弥补了一些当年对芸娘的亏欠。 姨侄两在这边悄悄说着话,刚还在同旁人说话的昭德帝却突然凑过来说了一句:“老七媳妇,你和老七啥时候给朕添个小孙孙呀?” 沈君兮一听,脸色瞬时涨得通红。 见沈君兮没说话,昭德帝继续道:“之前老七不在家,朕也不好催你们,现在老七回来了,这件事可就要抓紧了。” 沈君兮低着头,根本都不敢看向昭德帝。 这种事情不是只有家里的婆婆妈妈才会过问的么?为什么昭德帝也会跟着起哄? 她也就求救似地扭头瞧向了赵卓。 第321章重病 赵卓因为为赋予了上朝听政议政的权利,同皇兄们说起话来,就不似以前那般完全插不上话。 虽然他以前也有自己的方法可以知晓朝中大事,可毕竟在其他皇兄眼中,他却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而此番,到底没有人敢再轻视赵卓的意见了。 可莫名的,赵卓却觉得脑后有一道视线在盯着他,他回头看去,却见着沈君兮一脸窘色地跪坐在纪蓉娘的身旁,而一旁的昭德帝和纪蓉娘都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瞧着他们俩。 这是怎么了? 赵卓几乎没有多想地就往沈君兮身边而去。 纪蓉娘瞧着,就忍不住掩袖而笑地看向了昭德帝。 而昭德帝也难得好心情地调侃着赵卓:“朕今日可真算见着了什么叫心有灵犀,知道我们在刁难你的小媳妇么?” 赵卓已是二十有三,再加之在军中历练的这几年,长得比其他几位皇子更为高大挺拔,又因其生母张禧嫔生得美艳,真要算起来,可称得上昭德帝最为俊美的儿子。 听得这话,赵卓也知道昭德帝是在同他玩笑,也就瞧向了昭德帝身后的福来顺。 福来顺见今晚的气氛很好,也就笑着同赵卓道:“刚才皇上和皇贵妃娘娘在问寿王妃,什么时候可以添一个寿王世子出来。” 赵卓一听是为了这件事,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地同昭德帝领了命,回去就同沈君兮胡闹了起来,并美名其曰是奉旨行事。 可即便赵卓干得很卖力,沈君兮的小日子依然如期而至。 瞧着喝红糖水的沈君兮,赵卓就有些失落地道:“看来为夫还是不够尽力呀!” 沈君兮听着,就横不得将手里装着红糖水的炖盅砸向赵卓。 他这个人,现在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过完了年,天气是一天暖过一天,宫中却传出曹太后染病的消息。 说是最开始只是染了些风寒,太医们也就给开了解表驱寒的方子,几副药下去,恶心作呕的病症倒是没有了,却开始碎碎咳起来。 一开始,曹太后本人也不甚在意。 毕竟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染了病,哪里会好得那么快?不过是慢慢养着就养好了。 可谁知那咳嗽竟是越来越厉害,而且是人醒着的时候不怎么咳,可只要一躺下,就开始咳起来,而且一咳就要断断续续咳上一炷香的时间,不管怎么化痰止咳都没有用。 如此一来,根本休息不好的曹太后也就日渐消瘦了下来,体力也渐渐不支,以至于过年时昭德帝办的那场年夜饭她都只能临时的决定不参加了。 曹太后身体不适,做为宫妃的纪蓉娘和黄淑妃等人本来应该是要上前事疾的。 可曹太后并不信任于她们,往往只让她们请个安就打发回去了,到后来曹太后的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就连这些人的请安也免了。 她只留了太子妃曹萱儿在身边,就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皇太孙都不准进入慈宁宫,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病气过给了皇太孙。 为了这事,昭德帝也急了起来。 虽然他们母子两在有些事情上有些意见相左,可曹太后毕竟是昭德帝的生母,他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 只是这样一来,他也就变得无心政务,又把朝政这一块交到了太子赵旦的手上。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接手政务的赵旦比之前就要审慎了许多,何况还有两个兄弟在一旁盯着,更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弄出什么差错来。 可巧这个时候,户部侍郎上书,请求在全国境内推广种植苞谷、土豆、红薯等物,一时间引得朝臣议论纷纷。 他们这些惯于吃白米饭的人,平日里连面食都吃得不多,又哪里吃过什么苞谷、红薯?有些人更是闻所未闻。 而且这些朝中大臣,多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即便是出自农家,那也是平日里不事生产之人。 对种田一无所知的他们在听闻这些作物长于荒山野地里之后,更是有人嗤之以鼻:“不过是些荒野之物,有什么好推广的?这农人都是看天吃饭的,这一季的收成若是不好,这一年就都白忙活了!” 面对朝中这一边倒的议论声,平日里就很是优柔寡断的赵旦就更不好做决定了。 赵卓是带过兵的人,也亲自吃过苞谷面、啃过红薯头,可原本最有发言权的他只要想说话,就会被太子赵旦打断。 原来太子赵旦已经感觉到了深深的危机感。 他也知道在昭德帝的心目中,自己的分量远不及这位从南诏打了胜仗回来的幼弟! 既然是这样,他就不能让赵卓在这朝堂上更有存在感,甚至在他的心里,只要是赵卓提出的来,他一定会反对,只要是赵卓所反对的,他一定会赞成! 两次三番之后,不止赵卓,就连赵瑞也发现了这一点。 推广种植苞谷和红薯是赵卓向谢阁老建议的。 谢阁老得知了沈箴在贵州的种植经验后,觉得此法可行,才授意户部侍郎上书朝廷。 可他们没想到竟会遇到如此之大的阻力,而为了不让太子像往常一样无脑反对这件事,赵卓在廷议时几乎没有说话。 而那些本属于中立的朝臣见到“唯一收益”过的寿王赵卓都没有说话,心下也开始嘀咕起来,觉得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不可行? 可这种田播种往往就是这一季,错过了时间,种子就算撒到了地里也不会有反应。 见着这些人无限止的争论着,赵卓便知道这一年大概又要这样错过了。 “错过便错过了。”沈君兮得知后,却是安慰赵卓道,“既然不能从朝廷的层面上来推广这件事,咱们就在农庄里推行,你是没瞧见,黑山镇周围的几个镇现在也陆续开始种植苞谷了,官府虽不收这个粮,可种地的百姓可以留着自己吃,然后把种出的麦子全都交上去。你也说过,百姓在乎的只是有没有饭吃,能吃饱肚子他们就会很满足了。” 第322章嬉闹 虽然已经重生了十年,可沈君兮依然忘不了上一世自己所经历的那一些,忘不了那些因饥饿而暴动的流民,忘不了因这些流民冲击而惨遭涂炭的京城百姓。 在那场灾难发生之前,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毕竟他们所在的是京畿之地,是有皇家羽林拱卫的京城。 可正是因为这样,当那群流民冲进京城时,才会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上一世,她不知道金銮殿上的这些朝臣们到底讨论了些什么,但是她却知道,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弃城而逃了。 也正是如此,这一世的沈君兮一直认为,只要手里有粮,心里就不慌。 所以,即便秦四和黎子诚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她也从没有放弃大量的买进田庄、土地! 因为只有田庄和土地,才能长出让人吃饱肚子的粮食,才能让她安心。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沈君兮便瞧着赵卓笑嘻嘻地道,“是时候,让沈爷重出江湖了!” 瞧着一脸自信满满的沈君兮,赵卓也想让她去试一试。 因为他发现一连两个月都没能让沈君兮好孕,她在情绪上似乎变得很是失落,虽然平日里在自己面前总是笑意盈盈,可她眼底的那一抹失望,还是让赵卓看在了眼里,疼在了心里。 其实对孩子的事,赵卓并不太执着,他觉得有时候这就是种缘分,缘分到了,孩子自然会来,缘分没到,想也没用。 他的小丫头还年轻,他不想让她过早地承受生子之痛,而且他也私下里去御医院里问过,女子太早生产对身体也不好。 得知沈君兮没有怀孕,赵卓的心里其实反倒还松了一口气。 可看着沈君兮在这件事上的积极态度,他又不好去浇她的凉水,也就只好找个事情让沈君兮忙起来。 而沈君兮对此事也显得极为上心。 往常田庄里的事,她一般都只在田庄里的管事来交账的时候,随口问上那么一两句,而这一次,她却打算亲自跑一趟大黑山。 大黑山离京城不算远,可要做到一天来回,却也仓促。 而且沈君兮觉得这件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也就并不急着回。 她命红鸢她们收拾着行囊,不但自己要做男装打扮,就连红鸢她们也得扮作小厮出行。 赵卓一瞧这阵势,自是不放心,也就要将身边的席枫拨给沈君兮用,负责护卫她这一路的安全。 可沈君兮却点名要了赵卓身边的徐子清。 因为珊瑚怀上了,虽然月份尚浅,可沈君兮将心比心,觉得珊瑚嘴上虽不说,可打心眼里的还是希望席枫能陪在自己的身边。 而赵卓那边,只要沈君兮觉得开心就好。 到了沈君兮出发的那日,赵卓竟然告了假,没有去上朝。 “这不要紧么?”因为定了辰时(上午8点)出发,刚从枕下摸出一只珐琅瓷怀表的沈君兮见才卯正(早上6点),也就打消了起床的念头。 “没事!不过偶尔称病而已。”赵卓却是有些失神地盯着帐顶。 自从他知道太子赵旦的心思后,他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与赵旦去虚与委蛇。 太子赵旦,这才不过是监国而已,就对自己的兄弟生出了强烈的防范心理,这真要让他登上了帝位,他们这些兄弟的日子,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赵卓甚至开始怀疑,即便他们这些兄弟将来愿意像晋王一样当个闲散王爷,赵旦都不一定会放心他们。 一想到这,赵卓的嘴边就浮起一丝无奈的讥笑。 都说世人羡慕他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龙子龙孙,可世人又哪里知道他们这些龙子龙孙也有自己的无奈。 沈君兮则是很贪婪地扒在赵卓的身上,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这样的感觉,让她很安心。 但她脑海里想着的却是曹太后的病情。 上一世,她十五岁的时候嫁到京城,那时候外祖母早已仙逝,而曹太后则是在她嫁入京城两年后薨逝的,真要掐指算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这一世,未免外祖母和上一世一样过早去世,沈君兮特意隔三差五的回纪家,就好像自己未曾出嫁一样地在她老人家面前尽孝。 而且她还特意嘱咐了李嬷嬷,不管她有没有回来,一定都要让外祖母每日围着翠微堂的抄手游廊走上几圈。 瞧着沈君兮的一本正经,王老夫人也感念她的一片孝心,每晚用过饭后还真的和李嬷嬷一起在院子里转圈消食,结果她不仅感觉身体好了,就连精神头也足了,食量也跟着上去了。 当王老夫人平平安安地渡过了上一世的那个寿数时,沈君兮都忍不住偷偷地哭了。 可是曹太后能不能过这一关,沈君兮还真不知道。 夫妻两各想着各的心事,却一点也不妨碍着彼此“交流互动”。 沈君兮将腿攀在了赵卓的身上,脚指头却有些不安分地在赵卓的大腿上摩挲。 受到挑衅的赵卓一把就按住了沈君兮的脚,然后放在手心里有意无意地揉捏起来。 随着年龄的增大,沈君兮脸上的婴儿肥已经慢慢褪去,可她的脚却一直是肉嘟嘟的,捏在手里软软的,让赵卓很是欢喜。 因为人们常说手脚有肉的人,福气厚。 他便希望沈君兮就是那个有福气的人。 可沈君兮却不怎么喜欢赵卓捏她,因此她就气呼呼地蹬了赵卓一脚,为了报复他,沈君兮还特意在赵卓的腰上轻捏了一把。 赵卓平日里最怕被人捏腰,那麻麻痒痒的感觉,总让他像只泥鳅一样的躲闪不及。 “你又闹我?”他不由分说地一个翻身就把沈君兮给扣在了身下,“是不是不给你点教训,你便觉得为夫的夫纲不振?” 瞧着赵卓眼里的戏谑,沈君兮下意识地就想逃。 可她哪里逃得过赵卓的大手大脚,不一会儿的功夫便被赵卓拽住了脚踝给拉扯了回来。 “说,你错了,以后不闹了!”赵卓将自己的头顶在沈君兮的头上,灼热的气息打在了沈君兮的脸上,明显是已经动了情。 沈君兮又岂会不知道这一点? 她也就故意同赵卓闹:“不,就不,以后还要闹!” “还闹?那就家法伺候!” 第323章出发 在王爷没有回府之前,上夜原本是最为轻松的差事,不过是在双芙院正房的外间的火炕上睡上一觉就行了。 可自从王爷从南境回来后,这份差事就完全变了味。 睡觉变成了不可能,不但随时有可能要递热水进去,有时候甚至还要半夜进去更换干净的被单床褥。 以至于现在里间只要一闹腾起来,她们这些候在外间的丫鬟们就羞红了脸。 可听着王妃在里间细细的吟哦声,她们这些做丫鬟的还是很高兴的,王爷和王妃相处得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沈君兮同赵卓这一闹,就直接闹到了辰初。 因为同所有人都说好了是辰正出发,沈君兮在瞟了眼屋里的自鸣钟后,便匆忙从赵卓的身上跳了下来。 意犹未尽的赵卓也就半眯着眼道:“怎么了?” “快来不及了!”沈君兮胡乱抓了件衣袍就套在了自己身上,然后才打开房门让丫鬟们提着热水进来以供她洗漱。 房门和内室之间隔着一道落地双面苏绣屏风,这是赵卓回来后,沈君兮特意让人从库房里挑出来,摆在室内的。 这样一来,丫鬟们从一旁进出净房时便瞧不见室内旖旎的风景。 沈君兮很快就从净房里洗漱了出来。 因为她今日是男装出行,只要在头上挽个简单的男式发髻便成,于是她并未唤来平日里给她梳头的媳妇子,而是对着水银镜自己梳妆起头发来。 赵卓半坦着胸,神情懒懒地倚靠在雕花床上,看着沈君兮对镜梳妆的背影,就颇为幽怨地道:“今日不去了好不好?留下来陪我呀!” 听着这声音,沈君兮就忍不住抚额。 这不正是平日里赵卓要去上早朝时,自己常常在他身后自怨自艾时说出的话么? 没想到他今日倒是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沈君兮束好了发,颇有贵公子的倜傥之相,而赵卓则是披散着长发,神情慵懒地靠在那,反倒有了我见犹怜之姿。 沈君兮也就甩着衣袖地走到赵卓身边,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轻托住了赵卓的下额,眼神中带着倨傲地坏笑道:“你乖乖地在家等着爷,待爷把事办完了,再回来好好宠幸于你!” “不要!”没想赵卓却是学着她平日里娇滴滴的样子环住了沈君兮的腰,“人家就要你今天陪我!” 沈君兮也顾不得自己平日里是不是也这么的蛮不讲理,而是曲起手指在赵卓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你也不看看我是为了谁出去奔波呀!乖啦,快松手!误了出门的吉时就不好了!” 赵卓自然知道沈君兮是为了什么要去大黑山,虽然心下不舍,却也只能放了手,然后像个怨妇似的,陪着沈君兮用了早膳,随后目送着沈君兮出门。 仪门外,徐子清等人早已整装待发。 但见着王妃和王爷一前一后的出来,王妃一身的英姿飒飒,而王爷却像个小媳妇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他们就极力地控制着自己,不想让自己爆笑了出来。 而赵卓一见着他们这些人,也就黑了脸道:“王妃这一路就交给你们了,记得全须全尾地给我带回来,倘若路上有丁点闪失,你们就都提头来见!” 徐子清见着自家王爷一脸正色,知道这件事不是说着玩的,也就慎重的一点头:“属下一定会拼死护住王妃周全的。” 赵卓听着就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们出发。 听着马蹄敲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再瞧着马车在拐角处消失的身影,赵卓忽然觉得心里变得空落落的了。 因为与赵卓胡闹的时间太长,沈君兮一晚上都没有睡得好觉,加之马车一路颠簸,摇晃间她也就窝在马车里好好地补了一觉。 待她再醒来时,人已经到了黑山镇。 邵青特意在黑山镇口候着,在见到徐子清时,便赶紧上前迎接。 徐子清是在贵州认识邵青的。 当时王爷让他去贵州找一个叫邵青的人调粮草,他还将信将疑。 毕竟在大多数北燕人的心目中,贵州并算不上一个富饶之地,平日里他们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竟然还能省出口粮来充做军粮,徐子清却是不大相信的。 可当徐子清到了贵州,看到漫山遍野的苞谷地和成堆成串的苞谷时,他当时的感觉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他当时就在想,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在这里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而当邵青真正站在他跟前的时候,徐子清却因对方太过年轻,而忽视掉了他。 好在邵青也不是一个喜欢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的人,二人一回生,二回熟,也就彼此熟络了起来。 因此当邵青见到了徐子清,隔老远就拱了手作揖道:“子清兄!” 二人只在镇口微微寒暄了两句,便引了马车进城。 沈君兮只在早些年修建黑山村的时候来过这,后来黑山村扩成了黑山镇后,她便再没有来过。 她坐在马车里,细细地打量着这座用大石头围起来的石头城。 建城用的石头都是从大黑山上用火药炸碎了巨石,然后搬运到此处来的。 起先民众并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是个小山镇而已,为什么要砌成这个样子。 可是有人给钱还管饭,大家也就没有功夫说闲话了,全都铆足了劲去山上运石头,砌城墙。 当城墙砌起来后,镇长更是定下了个规矩,镇门每日卯初开,酉末关,错过这个时间的人,当天也就不用进得镇子来了。 镇长自然也是黑山镇的村民自己选出来。 之前因为沈君兮的授意,邵青并未参加镇长的选举,而是尽全力的支持了一位看似“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邵青一开始并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沈君兮却告诉他,凡事不一定都需要自己去冲锋陷阵,作为一镇之长,难免又诸多事情需要调停,一是费时,二是费力,三还不讨好。 还不如把这个差事交给别人,然后让人记着你的好。 第324章黑山 沈君兮一贯喜欢低调出行,为了和王府其他的马车有所区别,她所乘坐的黑漆平头马车上印的是个“沈”字。 再加之有邵青在一旁作陪,镇上马上有人便在猜测是不是“沈大善人”来了? 毕竟“沈大善人”对于黑山镇的村民来说,特别是最开始那群住在黑山村的村民来说,就犹如神一般的存在。 为此,他们还为沈君兮修了生祠,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都有人去生祠里为沈君兮祈福,让老天爷保佑她长命百岁。 因此这个消息一出,村民们便乌泱泱地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想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沈大善人”。 黑山镇里的道路本就修建得不宽,再被这些村民们一围,沈君兮的马车也就彻底动弹不得了。 邵青在一旁竭力劝说着大家散去,可热情的民众根本就不听他的指挥,只想亲眼见一见沈大善人。 邵青和徐子清一见这阵势就有些慌了。 徐子清更是一边拉扯着马头控制着身下有些躁动的马匹,一边同车厢里的沈君兮道:“沈爷,您在马车里千万可别露面。” 沈君兮隔着车窗帘瞧见了外面的情况,却觉得躲也不是办法,便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站在车辕上向来看热闹的百姓拱手道:“沈某不才,当不得大家一句大善人,今后也唯有多为大家做好事、做善事,才不负大家对沈某的一片赤忱之心。” 其实沈君兮这句话都是些空话、套话,什么都没讲,可那些民众却偏偏觉得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在一片“大善人”的呼喊声中,更是有人问起了她:“沈大善人可曾婚配?老婆子有一孙女,年方十二,许给沈大善人可好?” 听得这话,人群中就有人不服气道:“张婆子,你家的孙女又黑又壮实哪里配得上咱们长得这么俊俏的沈大善人?我看你还是别做梦了的好!” 那张婆子听得也就立即反驳道:“沈大善人都没说话呢,谁叫你多嘴的?” 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沈君兮也就笑着摇头,示意麻三悄悄地将马车驶离。 沈君兮所选的落脚点是当年曹家娘子的酿酒坊。 因为酒坊的生意越做越大,最开始的那个小酒坊也就不够用了。 曹家娘子的徒弟们又另找了块地,新建了个规模更大的酒坊,而这里就改成了酒坊客栈,专给那些来黑山镇买酒进货的人落脚。 因为沈君兮一早便通知了邵青自己要来,邵青便领着人,将酒坊客栈里最大的一个院落给收拾了出来,腾给了沈君兮住。 这酒坊客栈里虽然四处还能见到之前酿酒用的大酒坛子。 这些坛子多多少少都有些破损,酿酒已是不可能,却被人很是细心地种上了各色的花草。 那些坛子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摆在院子里,瞧上去也就一片生机盎然。 不知怎么的,沈君兮便想到当年黎子诚住的那个小院来。 他也喜欢种上一些这样的花草。 因此沈君兮也就问起邵青这是不是黎子诚的主意。 “还真是黎大管事的主意!”邵青也就笑道,“有好些花草是我们这边见都没见过的,都是黎大管事从泉州那边捎回的,他说有不少还是从吕宋岛那边过来的!” 说着邵青也就指着一盆刚长出秧秧的小青苗道:“黎大管事管这个叫辣椒,别看它开出的花又白又小,可它的果子却是红红的、尖尖地朝天长,只可惜一到了冬天就枯了,不然放在屋里过年,别提有多喜气了。” 就在沈君兮和邵青说话的空档,小院外又一阵喧闹。 沈君兮回头看去,只见徐子清正奋力地挡着一群人,隐隐有被挤倒之势。 “这是怎么了?”沈君兮也就奇道。 徐子清就很是艰难地说道:“这群人说什么也要往里闯,怎么说都不肯离开。” “哎呀,不是我说你这个大小伙,我们又不是什么坏人,我们只是想给沈大善人送点东西就走!”沈君兮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一个老婆子,正是之前被人称作张婆子的那一个。 只见她提着一篮子鸡蛋,手里还牵着个小姑娘,即便在这样被人群前后推搡着,她也一直稳稳地站在了第一排。 眼见着徐子清就要被这些人给推倒在地了,沈君兮也就笑道:“让他们都进来。” 沈君兮的话音还没落,以那张婆子为首的一群人就颇为嫌弃地推开徐子清的手臂,然后笑盈盈地拥了进来。 那张婆子别看年纪大,手脚却很利索,她第一个冲到了沈君兮的跟前,热情地道:“沈大善人呀,咱们这乡下地方也没啥好东西,这是家里养的母鸡下的蛋,您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张婆子的话刚说完,就有人在一旁哄笑道:“沈大善人天天山珍海味的吃着,还缺了你这几个鸡蛋啊?” 那张婆子也是个不服输的,冲着那人就道:“你懂什么?咱这鸡蛋要是拿那红糖文了,煮给那要生孩子的妇人吃是最好的!” “可沈大善人是个男的,他又不要生孩子!”人群中有人继续起哄。 张婆子就不留情面地道:“沈大善人不要生孩子,难道家里就没有个要生孩子的姐妹呀?你个二狗蛋子,你还跟老婆子我抬杠,你媳妇今年生孩子,我就不去给你们家接生了!” 那叫做二狗蛋子的一下子就怂了,在人群中连连求饶,说自己不敢了,也就惹得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 沈君兮听着他们这充满乡村味的斗嘴,直觉得有趣,因此也就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 倒是把一旁的邵青急得连忙解释:“乡下人平日里这么说话习惯了,还请沈爷莫怪。” “没事,”沈君兮安着邵青的心笑道,“我倒觉得这样的场面很有生气。” 沈君兮看了看那些村民们手中拿的东西,都不过是些鸡蛋、酸菜、小鱼干之类的东西,虽然值不得几个钱,却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她也就吩咐徐子清在一旁一一登记,照单全收了。 至于张婆子带来的那个孙女丫蛋,也被沈君兮暂时留在了身边跑腿。 第325章装病 既然王妃发了话,徐子清也就让人在院里支了个桌,摆上了纸笔,一家一家的收了起来。 “不急不急,大家都排好啊,一个一个来!”徐子清命手下的人在那记单,自己则在院子里维持着持续,刚才还闹成一团的院子,一下子就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沈君兮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一脸质朴的村民,终于能够理解之前赵卓同她说过的,百姓从来不在乎坐天下的人是谁,他们在乎的是那个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的人。 沈君兮一边感慨着,却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几年前,邵青曾带去寿王府的那个会种田的老把式。 一见到沈君兮,那老汉也显得很是激动,站在人群里就要给沈君兮磕头。 “真是托沈爷的福,我们家狗子现在可出息了。”那老汉就同沈君兮道,“他现在在贵州那边都不愿意回来了,他跟我说,要和邵管事一样,争取做到个管事,而且他还在那边娶了媳妇生了崽,日子也过得红火起来了。” 沈君兮自然没忘几年前这两父子在王府里的那场争论,那叫狗子的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愿意去贵州试上一试,可这老汉却有些前怕狼后怕虎的不敢动弹。 “可这样一来,狗子他不是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么?”沈君兮就笑着同那老汉道。 那老汉却是连连抰手:“老汉我有五个儿子,当年若不是怕养不活他们,也不会来这大黑山碰运气,家里头有老大照应着,让几个小的出去闯闯也好!说不定就闯出一条生路来了。” 沈君兮听得那老汉说得笑嘻嘻的,却也听出这里面的无奈。 在大燕,家族的财富往往都是好几辈人的慢慢积累,大户人家如此,平民百姓亦是如此。 为了不让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财富再被分散开去,家中绝大多数的财物往往都是让支应门庭的长子继承,生为次子或幼子,能从父母那得到的就极少了,要么自己拼出一条路来,要么就是依附于家族而生。当然也有分家的,遇到公正的父母,自然是将家中的财物均等地分了,倘若遇到那偏心的,那就是好几房的兄弟贴补一房,哪怕心里不甘也得往下咽了。 像老汉这样,家里有五个儿子,却只能做佃户的,莫说没有什么家产可以给几个儿子,怎样谋生计才是头等的大事。 与其一辈子做佃户,还不如像狗子那样抓住机会出去博上一搏。 沈君兮同这老汉随意聊上了几句,才知道村里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少,因此不少人跟着邵青去贵州后便没有再回来,而是在那边安家落户。 对此,上一世挨过饿的沈君兮也是颇为理解的。 毕竟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 沈君兮在黑山镇受到了黑山镇村民的热烈欢迎,而赵卓这边,一个人在府里便显得有些凄凄切切。 刚刚有人给他传了纸条过来,对于他今日没有去上朝一事,天子赵旦显得很是开心,当着朝臣的面甚至说早该如此。 关键是这样的话,还得到了一部分人的附和,这就让人为赵卓有些不值。 看完纸条上的消息,赵卓的面色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对此他早有预料。 他摘下了书案之上的宫灯罩,将那张纸条给点了。 看着那明明灭灭的火焰,赵卓的心里却是思绪万千。 之前他自请去南诏,只是为了向昭德帝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能而已,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是时候就该激流勇退。 太子不想见自己,自己还不想见他呢! 要知道藏拙,一直都是他最擅长的。 “小宝儿,拿着我的牌子去宫里把杜太医给我请出来,”见着那张纸条烧光后,赵卓也就吩咐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小宝儿跟在赵卓身边多年,有些事根本不用赵卓多说,他都能够明白,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差不多有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寿王爷身体抱恙。 被风风火火请进寿王府的杜太医起先也吓了一跳。 赵卓当年刚从冷宫出来时,确实身体不好,整个人就虚弱得像根小豆芽菜似的。 可因为张禧嫔的关系,御医院的太医们都不大愿意接手这个事,因此给七皇子调养身体的事就落在了刚进入太医院的杜太医身上。 正因为杜太医是新人,与各方的牵扯不大,纪蓉娘也才放心让杜太医为赵卓调养。 也是因为杜太医的推荐,认为从小便羸弱的七皇子不单单要靠药食调理,更应该通过习武来强身健体时,昭德帝才授意宫中禁卫军统领教授赵卓武功。 因此,对于赵卓的身体状况,杜太医也就比其他人都清楚,还在心里暗想一个平日里壮如牛的人,怎么说病就病了? 可当他一进寿王府,见到了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的赵卓时,这才真的放下心来。 “王爷这不是好好的么?”杜太医可谓是看着赵卓长大的,相较于其他的皇子,他待赵卓又自然多了份亲切。 赵卓也就冲着杜太医呵呵笑,他还记得幼时因为害怕吃药,而躲着不让杜太医瞧病的事。 他也就把衣袖拉高,露出了手腕,然后同杜太医道:“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浑身都不得劲。” 杜太医将手在赵卓的腕上搭了搭,随即便丢开道:“王爷脉象强劲而有力,微臣可瞧不出什么来。” 赵卓却宛如幼时一样,同杜太医嬉皮笑脸起来:“这段日子我不太想上朝,杜太医帮我开个方子呗。” 杜太医听着就直挑眉。 上一次赵卓同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说的是天气太热他不想去上书房,让自己开个方子帮他调养几天,后来杜太医才知道,他竟然趁着这个机会偷溜出宫然后学会了凫水。 从那时候起,杜太医便知道这个七皇子不同于其他的皇子,好似小小的年纪,他便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还知道要怎么办。 第326章探病 最后,赵卓自然是得偿所愿了。 拿着杜太医开出的药方,他也就让府里的人熬起药来,不一会的功夫,整个寿王府里就药香四溢,就连隔壁的秦国公府都闻得了动静。 既然是做戏做全套,赵卓自然也瞒着纪家的人,只让身边的人回话说自己不舒服。 王老夫人本欲去探望一番,可赵卓却以怕过了病气为由婉拒了。 赵卓这边,接连两日未上朝,太子赵旦自然是最高兴的。 但是作为监国的太子,又作为赵卓的兄长,如果对此事不闻不问,将来昭德帝追究起来,他也不好交代。 为显重视,他不但要亲自去一趟寿王府,而且还特意叫上了御医院的孙院使。 孙家几代行医,可直到传到孙院使的手上,才出了个太医。 因为出了个太医而给家中医馆带来的变化,孙家上下是有目共睹的,因此孙家也就寄希望于在孙院使之后再多出几个做太医的人。 只可惜孙院使的子侄辈都是资质平平,倒是这些年孙辈里出了个拔尖的。 为了将孙家的这棵苗苗顺利地提携进御医院里,早就想致仕的孙院使硬是在院使的这个位置上又多坐了几年,即便他在心里早就羡慕着前辈傅老太医那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 宫中其他贵人的医案孙院使可以不管,可曹太后和昭德帝的医案,却一直被他牢牢地抓在了手中,而御医院里的其他事务则早已被他放权交给了手下的人。 毕竟在这后宫中,谁是最尊贵的人,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若在平常,他自然是不会来给寿王瞧病,但因为是太子传唤,孙院使便不得不陪同走了这么一趟。 当然,来之前,他还是特意调看了杜太医所写的医案,做到了心中有数。 可他一瞧杜太医开给寿王的药方便变得疑惑不解起来:怎么方子上尽是一些人参、黄精等提气之物? 仿佛这张方子是开给一个垂死之人的,一点都不像是给寿王这个生龙活虎的人服用的。 直到他到了寿王府,见到了赵卓本人后,才明白杜太医开出那张方子的用意。 往日里光彩照人的寿王赵卓有气无力地靠在卧房内室的大床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倒好似病入膏肓了一般。 这幅模样,莫说是太子赵旦了,就连孙院使都吓了一大跳。 杜太医的医案上可没写这些! 一见到太子赵旦,眼皮都要抬不起的赵卓更是气若游丝,间或咳嗽不止,那动静大得好像要把整个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可即便是这样,他都挣扎着想要起来给赵旦行礼。 毕竟太子是君,他们这些做弟弟的都是臣子。 可赵旦哪里还敢让他下床? 他连忙出声制止道:“你我兄弟之间,不讲究这些,不讲究这些。” 在劝住了赵卓之后,赵旦便给孙院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为赵卓瞧病。 以赵卓对赵旦的了解,他一早就料到了这一招,因此他躺在那,一动也不动,就等着孙院使来给自己号脉。 这孙院使不号脉还好,一号脉就吓得手一哆嗦。 寿王这若有若无的脉象,他只在将死之人的身上见过! 难不成这寿王…… 做了院使这么多年,孙院使自然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因为他也搞不清赵卓这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因此孙院使很是委婉地道:“寿王的脉象很是虚弱,恐怕要好好将养一段时间才行。” “七弟怎么会弄成了这个模样?”虽然赵旦心里有些幸灾乐祸,可面上他还是装成很是关切地问道。 赵卓就有气无力地看了眼身边的小宝儿,示意替他回答。 站在一旁的小宝儿就用衣袖印了印已经通红的眼睛,并带着哭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我们王爷这是旧疾重发,这是我们王爷在南诏时染上的一种怪病,得要一种生在南诏的草药才能治……徐护卫已经快马往南诏去了,再徐护卫回来前,就只能先用些人参续着咱王爷的这口气……” 太子赵旦一听到这,心里就更高兴了。 自从赵卓从南诏回来后,赵旦内心的压力就一天比一天大。 之前,他一直以为老三或是老四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威胁,毕竟他们的母妃在后宫中都是很有位份的。 可万万没想到,第一次给他压迫感的却是老七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人。 朝堂上,父皇不止一次地绕过了他这个监国太子而去询问赵卓的意见,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并不代表他感受不到危机。 并不是所有的太子都能顺利地成为皇帝的。 不说了远了,他的父皇昭德帝就是一例! 现下赵卓竟染上了这样的怪病,算不算是老天爷都在帮他呢? 赵旦就很是得意地想。 觉得自己该看的也看过了,该有的姿态也已经都拿出来了,赵旦便觉得自己没有继续再呆下去的必要。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同孙院使道:“杜太医开的方子你可曾瞧过了?可还有什么需要添减的地方?” 孙院使平日里便不管赵卓的医案,来之前也只匆匆地看了一眼,见太子如此问他也就道:“既然说寿王殿下这病必须要来自南诏的草药才能治,不如先用着杜太医开的方子先试着,以免药吃乱了,反倒加重了病情……” 孙院使这话说得很活。 寿王的病很奇怪,需要的草药御医院也没有,方子是杜太医开的,将来真要有个万一,也与他无关。 太子赵旦听着,也点了点头。 他只嘱咐了赵卓一句“好好休养”,便带着人离开了。 在回宫的马车上,太子赵旦也就同那孙院使道:“老七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清楚。” 孙院使只好将自己测到的脉相同赵旦说了。 听闻赵卓已经虚弱得几乎没了脉象,赵旦也很是惊讶:“这病竟如此凶险?那我刚才去探望他,不会也给染上?” 孙院使先是给惊了一下,但随即同赵旦道:“应该不会,毕竟那么多去南诏的人,就只有寿王殿下一人染了这个重病回来了,想必也不是什么可以乱传染人的病。” “那不行,小心使得万年船,从明天开始,还是派人盯着寿王府的好!”赵旦想了想道,“可不能叫这南诏的怪病害了咱们京城的百姓。” 第327章规矩 待太子赵旦走后,赵卓便命人拧了帕子来,将脸上的茯苓粉和锅底灰轻轻擦了去。 随后他又解下了缠在手臂之上的布带子,然后活动活动了双臂,因为绑带的时间有点长,他的双手都显得有些使不上劲来了。 小宝儿在一旁帮着赵卓,不禁笑道:“杜太医的这个法子还真好使,我刚瞧见孙院使在给您瞧脉时,脸都吓绿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孙院使在御医院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些小伎俩都瞧不出么?”小宝儿就同赵卓奇道。 听着小宝儿的话,赵卓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像孙院使这样自诩名门正派的人,又怎么会去钻研这些邪门歪道?”赵卓感慨道,“更何况这些年,孙院使一心钻研养生之道,到底心思歪了。” 洗去妆容,又换过一身衣物的赵卓也就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让马房里备马!”赵卓吩咐道。 小宝儿就看了眼屋里的自鸣钟,惊道:“爷,这都要宵禁了呀!您还要出去?” 不想赵卓却是冷笑:“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不会不知道太子是个什么人?你以为他今日真是好心来看我?他只不过不信我会病倒而已,还特意带了御医院的孙院使过来一探究竟!他此番回去后,定会叫人来封锁了我们寿王府,我若不趁着这个时候出府,恐怕就真会出不去了。” 小宝儿听得赵卓这么一说,还真觉得这像是太子赵旦能干出来的事。 “那我赶紧去告知席护卫,让他赶紧也准备准备。”小宝儿想了想道。 没想赵卓却拒绝道:“不用了,让席枫留在府中更好,他和徐子清做为我的贴身护卫却都不在王府里,容易让人察觉我不在府中,你得让他经常在府中走动走动,就好似我还在府中一样。” 赵卓知道他的寿王府其实还并未经营得像铁桶一块,虽然除掉了段嬷嬷,可府里还有其他安插进来的人。 倒也不是他不想将这些人都清理出去。 只是水至清则无鱼,他若真动了手,保不齐又会安插新的人来,还不如留着这些人帮自己“通风报信”,他只需要管好沈君兮的双芙院和自己的听风阁就好了。 交代完这些后,赵卓便趁着夜色的掩护,从角门出了寿王府,策马出了城门后,一路往西北的大黑山奔去。 在京城耽搁的这些日子,他的心早就飞到沈君兮的身边去了。 他一边策马,一边想着缘分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他还记得第一次带沈君兮去北苑河边看龙舟赛,沈君兮让他选大黑山船队的事。 当时所有人都笑他傻,而他当时也没想着赢,不过是凑个趣,投那支船队不是投? 于是他也就询问了第一次去看龙舟赛的沈君兮的意见,可谁也没想到,沈君兮随口选出来的大黑山竟成了一匹大黑马,而且从此之后还与他们结下了不解之缘。 难道这就叫做冥冥中的注定? 越想,赵卓越觉得热血沸腾,想见到沈君兮的心情也就越发的强烈。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连夜策马狂奔至黑山镇,这儿的人竟然不让他进城! 隔着快两丈高的城墙,城墙上的人冲着他喊话道:“不好意思,这位爷,咱们黑山镇的规矩,不到卯时不开城门,就请你在城外先委屈委屈一宿。” 赵卓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对方沿着城墙上竟放下两大捆柴火来,而那两大捆柴火上竟然还挂着两小坛酒。 然后他又听得城墙上那人道:“这春寒料峭的,这位爷也别冻着了自己,你在城外选一地升堆火,先喝些咱们自己酿的苞谷酒暖暖!” 从来都没遇到过这种事的赵卓顿时就没了脾气。 他骑着马插着腰立在城下瞪着城墙上的二人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谁让你们关着城门的?就连京城的城门都有个快慢三急的时候,你们这怎么就不能通融了?” 城墙上那人却不慌不忙地道:“我们不知道爷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咱们这自打有了黑山村,便有了这入夜关门的习俗。沈大善人说了,咱们黑山村也好,黑山镇也好,以前是荒郊野地,现在也不是什么军机要道,晚上关个门影响不了什么,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也不会从我们这儿过!咱们关门,从来都只为住在城里的百姓不受野兽侵袭,能睡个好觉而已!” 城墙上那人的官话说得并不顺溜,可赵卓在城墙下却听得一清二楚。 并不是第一次来黑山镇的赵卓自然知道在这里“沈大善人”指的是谁!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关门,竟是沈君兮的主意? 好好的,媳妇儿怎么会想到这个? 赵卓虽是不解,可到底下了马,吩咐着身后那些跟自己同来的护卫们生火,就地休整。 赵卓带来的这些人都是跟着自己上过南诏战场并且立过军功的人,只不过他们出于个人意愿,想要继续留在赵卓的身边,赵卓也就将他们都收编为了府兵护卫。 上过战场的他们,一个个都是训练有素,不一会的功夫,火堆便升了起来,他们坐在城墙下烤着火,却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就连他们骑来的马,也一个响鼻也没有。 城墙上的人瞧着,未免就有些心慌。 他们守在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被他们拒在门外的差不多也有一百多号人。 有的人骂骂咧咧,有的人絮絮叨叨,还有的人倒头就睡……可像这些人这样,警觉得像只猎鹰的却很少见! 对,猎鹰,这群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猎鹰! 城墙上的两个人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这件事先告诉镇长,要不要放人进来,得由镇长说了算。 于是二人一合计,一个人在城墙上继续盯着,另一个则悄悄地去了城中的镇长家。 沈君兮他们当时选镇长时,就是奔着德高望重去的,因此黑山镇的镇长已是年逾古稀,虽然他很想将镇长之位传给自己的大儿子,可邵青却告诉他这事得黑山镇的村民们都同意才行。 镇长自然知道自己大儿子的声望还不够,因此他不断地敦促着自己的大儿子为镇里的人多做好事,争取村民们的认同感。 因此接得消息的二人并不敢太耽搁,都只随便在身上套了件薄棉袍就奔着城墙来了。 第328章相见 此时天上已经透出了鱼肚白,可依然还没到开城门的时间。 镇长老吴头带着自己的儿子站在城墙上打量着城墙下的这一些人,心里也没底。 这些人,虽然没穿军队里的衣服,可看上去却很像是军爷。 可要是军爷又怎么这么好说话? 那老吴头心里就直犯突突。 他虽然是这个镇的镇长,可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听沈家庄那个邵青邵管事的。 而且这个黑山镇却实不是什么关口要隘,晚上关个门,却是防狼比防人多。 可若是因此而得罪了什么人,恐怕别人要怪罪的还是他这个镇长,而不会去沈家庄找那个邵管事的麻烦。 因此老吴头就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裳,然后冲着城墙下喊道:“几位爷,是到咱黑山镇来找人来了么?” 赵卓正靠着城墙打着瞌睡,他手下的一人上前应了话:“我们确实是来镇上寻人的,我们趁夜狂奔至此,却没想到贵镇还有关门这样的规矩!” 那吴老头脸上就一红,然后腆着脸道:“不知道几位爷到我黑山镇找的人是谁?小老儿不敢说全镇的人都认识,倒也知道个六七成。” 城下那人也就一拱手,刚要说话,他旁边的人却扯了扯他的衣服一个跃起,让后冲着城墙上的吴老头拱手道:“是沈爷!沈大善人!” 老吴头一听城墙下报出了沈大善人的名号,也就腿一哆嗦,还好他儿子在身后扶着他,才没让他摔到地上去。 “爹!竟然是来找沈爷的,要不咱就把他们放进来!”吴家老大也就同老吴头说道,“说不定真是有什么急事找沈爷呢?要咱给人耽误了不好!” 老吴头心下也正在犹豫,听得儿子这么一说,又实在是怕误了沈大善人的大事也就问之前那两个守城墙的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卯初还差两刻!”其中一人就看了一眼设在城门旁的铜壶滴漏道。 想着这离开门的时辰也不远了,老吴头也就下令打开了城门。 听得城门响,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赵卓也就睁了眼,一个翻身上马。 老吴头在城墙上见了,怕耽误赵卓的事,于是道:“沈爷歇在城中的酒坊客栈了,爷可去哪儿找到他。” 赵卓听后,也就朝着城墙上的老吴头拱了拱手,算是就此谢过了。 和沈君兮一样,赵卓也是许久不曾来过这黑山镇,他同样诧异于黑山镇这些年的变化。 修得不宽的道路两旁满是店铺,虽然时间还早,却已经有店铺开始拆卸着门板,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生意,那店老板还在打着哈欠,可从他脸上的神色还是不难看出安定和幸福。 赵卓轻夹着马腹慢慢通行着,却发现这条道路的两旁有卖油的、卖布的、卖米的……若是再迟两个时辰过来,这条街上一定会很热闹。 酒坊客栈并不难寻,赵卓以前就跟着沈君兮来过一次,只是那时候这里还是个酿苞谷酒的酒坊。 听得动静,徐子清很是警觉地出屋察看,便正好遇上了在客栈前转悠的赵卓。 此刻的酒坊客栈还处在沉睡之中不曾苏醒,四周也一片宁静。 睡在火炕上的沈君兮也就有些不安地翻了个身。 虽然她所用的被褥铺盖都是从寿王府带过来的,而且红鸢她们也领着人将房里四处都重新打扫过一遍,并且按照她的喜好布置了一番,可她多少还是觉得有些睡不安寝。 沈君兮也暗自奇怪,这么多年来,她并不是个挑床的人。 睡得有些烦躁难安的她干脆就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只是当她睁着有些惺忪的睡眼时,却觉着自己瞧见了赵卓的脸。 是睡迷糊了?还是自己被梦魇着了? 沈君兮有些不太确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觉着好像不怎么疼,她也就伸手又去拍了拍对面赵卓的脸,却觉得赵卓的脸比自己的脸拍得还要真实。 因此她又忍不住捏了捏赵卓的脸,扯着他的脸做了两个鬼脸。 实在是因为瞧着赵卓的那个样子太好笑,沈君兮也就一个人坐在那笑了起来。 “好玩么?”被沈君兮捏得有些生疼的赵卓也就活动活动了自己的面颊,然后伸手捏住了沈君兮的脸。 从小到大,让赵卓有机会捏住沈君兮面颊的机会并不多,虽然他很喜欢沈君兮那曾经像肉包子一样鼓鼓的面颊。 而被他这么一捏,沈君兮的瞌睡也醒了大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赵卓就很是惊讶地扑了过去,并且把他压在了自己身下,捧着赵卓的脸兴奋地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在做梦!” 瞧着沈君兮那一脸兴奋的样子,赵卓觉得自己在城外呆的这一夜也就变得特别的值得。 他用脸轻轻地摩挲着沈君兮的掌心,用他下巴上新长出的小胡须一下一下地在沈君兮的掌心里挠着。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麻麻痒痒的感觉,沈君兮这才发现他这一脸不修边幅的模样,然后有些心疼地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听得沈君兮问起这茬,赵卓也就同她大倒苦水道:“到了这黑山镇才知道,这黑山镇的城门竟然比京城的城门还难入!我们可是在那城门外熬了小半宿呢!” 沈君兮这才想起自己给这黑山镇定下的规矩,她正想解释两句时,却听得赵卓道:“说真的,你为什么会给黑山镇定下这么个规矩?而且这些年,我总是能在你身上隐隐地感受到不安的情绪,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一下,轮到沈君兮感到惊愕了。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她不知道前世那一场因为饥荒而闹起的流民之祸这一生还会不会再发生,可她却一直在积极地做着准备。 有了个这个黑山镇,即便再遇到前世那样的事,她也不会无处可躲了。 可这些,叫她怎么同赵卓解释? 难道同他说因为自己做过一个噩梦么?因为那个噩梦,所以自己一直在未雨绸缪? 这样的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会相信呀! 第329章秘密 见着沈君兮开始支吾,赵卓便知道之前的怀疑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到底在怕什么? 难道在她的心目中,自己并不是那个可以给她衣食无忧的人么? 这一想法,就有些刺痛了赵卓的心。 “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热衷于买田?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让黑山镇建成这个样子?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赵卓也就放缓了语调,生怕自己在急切的话语中带出什么不好的情绪来,从而伤到了心思比常人都要细腻的沈君兮。 看着赵卓那双真挚的眼,沈君兮也在心里细想着,上一世的事情要怎么说,才会让赵卓感觉不到诡异?才会让他觉得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于是,她想将自己的上一世当成一个梦境,说给赵卓听。 “我六岁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沈君兮也就舔了舔唇,慢慢地在心里组织着语言,“一个很长……也很真实的梦……” 赵卓一听竟然只是一个梦,就搂着沈君兮很是轻松地道:“再长再真实也只是个梦啊!睡醒了不就好了?” “可是这个梦和其他的梦都不一样!”沈君兮却不像往常那样赖在赵卓的怀里撒娇,而是推着他的胸膛,在他的身前正襟危坐道,“因为后来我发现梦境中的一些事,都慢慢变成了真的!” 听得沈君兮这么一说,赵卓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就在沈君兮以为赵卓在相信了她的说辞后,没想赵卓却是一脸暧昧地同她嬉皮笑脸道:“那你有没有梦到过我们什么时候有孩子?” 这个,沈君兮也想知道。 只是这一世同她的上一世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些上一世发生的事情也就不再具有参考的意义。 但她既然同赵卓说起了这个事,自然还是想让他能相信自己。 可是要想说服他,自己就必须说一些能让他信服的事。 之前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显然不再具备这种说服力,沈君兮也就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还未发生的事…… 只可惜,上一世的她离朝堂太远,朝廷里发生了什么事,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正为怎么做个合格的傅家妇而焦头烂额。 这一世,这份焦头烂额已经转到了纪雪的身上,而纪雪的人生,显然不是自己上一世的简单重复。 可看着赵卓眼神中的期待,沈君兮也知道,自己一旦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再想找赵卓谈论这件事情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于是,她想了想,决定冒险一赌。 下定这个决心后,沈君兮也就往赵卓身边靠了靠,然后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在我的梦里,你一直有一个愿望,那便是为你的生母张禧嫔鸣冤平反!” 说完这句话,沈君兮又马上坐直了身子,然后看着赵卓脸上那已经僵掉的神色,不再做声。 这件事,应该是赵卓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 沈君兮也就在心里想着。 鸣冤平反这件事,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可他上一世却成功了。 若说赵卓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沈君兮是不信的。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上一世同赵卓就是两个世界的沈君兮却不得而知。 赵卓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君兮。 她是他身边最为亲密的人,却不是一个能知晓他全部秘密的人。 倒不是他不相信沈君兮,而是他不想将她牵扯到这一事件中来,然后徒增她的烦恼。 因为,他只想让沈君兮在他身边过得快快乐乐的就好。 “是他们谁告诉你的?”赵卓才不相信做梦什么之类的鬼话,他更愿意相信是小宝儿或是小贝子在为了讨好沈君兮时而说漏了嘴。 沈君兮却是苦笑着摇头。 她一早就知道要说服赵卓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可若是因此而牵扯了其他人那就更不好了。 “没人告诉我,真的!这些都是梦里的事。”沈君兮就尽量看着赵卓的眼睛,很是真诚地道,“只是梦里,你依旧是寿王,可我却只是个平头小百姓,因此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却知道你成功了。” “真的?”听到这话,赵卓的眼中就闪过一丝兴奋的光亮,“你是说我真的成功了?” 沈君兮就坚定地点了点头,见赵卓好似开始相信自己了,她也就将自己上一世经历的事情当成梦境说给了赵卓听。 而赵卓也越听面色越凝重。 沈君兮的梦境里不但有饥荒,而且还发生了民变? 而发生民变的原因,全是因为朝廷的不作为? 遇到了事不处理,而是一味的使用“拖”字诀,倒很像是太子赵旦的作风。 然而沈君兮并没有告诉赵卓,赵旦上一世死于流民的作乱中,而是同他道:“梦境中,这一场灾难的波及的人很多,我也不能幸免于难……而梦醒之后,这场噩梦不但没有被我忘记,反倒像是刻进了我心里似的,印象变得越来越深刻……” “所以……你担心梦里的事成真?才会做出了这样的一些安排?”赵卓就有些心疼地看向了沈君兮。 这个时候,沈君兮除了点头,就还是点头。 “我不想梦境里的事情发生,我当然知道苞谷没有白面好吃,也知道土豆和红薯还不为大家所接受,但我希望在真的遇到我梦境里的那场大饥荒时,这些东西,能救一些人,就救一些人……”沈君兮说道最后的时候,竟然开始哽咽了起来。 “我懂,我都懂!”赵卓这一次却是将沈君兮牢牢地抱在了怀里,从前他就觉得沈君兮和别人不一样,可到底哪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可今天听着她的话,他终于明白了过来,沈君兮好似天生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却又不似寻常人家的闺女那样听天由命。 她总是那样的不服输,总是想靠着自己那微弱的力量,能改变一点,就改变一点,能帮上一个,就帮上一个! 这样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的女子,才是正真能配得上他,并且让他钟情的人。 第330章玉米 因为一夜未睡,赵卓的眼中自然是充满了血丝的。 瞧着心疼的沈君兮就打掉了赵卓那有些不规矩的手,然后将红鸢她们叫了进来。 虽然红鸢她们也好奇王爷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黑山镇,但跟在沈君兮身边这么些年,她们也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因此在服侍了沈君兮洗漱和用餐后,她们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徐子清自是找邵青安置好了那些随同赵卓而来的人,而沈君兮更是强制要求赵卓睡下了。 而她也取消了原本要去田间走走看看的打算,而是陪在赵卓的身边细细地看着邵青拿过来的田庄账本。 当赵卓一觉睡醒的时候,也就正瞧见沈君兮低着头坐在炕桌旁,正冥思苦想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打在她的身上,她的脸庞就像珍珠一样,反射出一层莹白的光。 赵卓就静静地躺在那,很是贪婪地看着沈君兮,忽然觉得哪怕就算是这样过一辈子也好! 一直低着头的沈君兮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瞧着自己,一抬头,就正好与赵卓四目相对。 “怎么不还多睡一会?”她就掏出了身上的珐琅瓷怀表看了一眼,赵卓不过才睡了两个时辰。 赵卓慵懒地坐起,活动活动了头颈道:“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哪怕通宵通宵地不睡觉,只要稍稍闭眼休息一会就好了。” 赵卓说得很是轻松,沈君兮却听着心疼。 “这样多容易熬坏身子骨呀!”她嗔了赵卓一眼,却上前帮他穿着衣服,然后叫红鸢打了盆水进来,帮赵卓净了脸后,这才让人上了午饭。 “今天我特意让厨房做了苞谷、红薯和土豆!”沈君兮就有些兴奋地同赵卓道。 赵卓听着,就忍不住在心里瘪嘴。 这些东西,他在攻打南诏的时候可没少吃。 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果腹是没有问题,却根本谈不上什么好吃不好吃。 可瞧着沈君兮一脸的兴奋,赵卓也不忍心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发愿:等下自己千万不能扫了她的兴,一定得多吃点才行。 不一会的功夫,邵青便带着人上菜。 出乎赵卓的意料,桌上并没有像军营里那样,出现苞谷棒子和大块的红薯,端上来的反倒是一盆盆看上去还算精致,闻起来也叫人掉口水的菜肴。 “尝尝?”沈君兮瞧着赵卓的样子,也就笑着盛了一碗汤放到了赵卓的面前。 竟然将苞谷棒切成块炖肉汤? 赵卓将信将疑地端起了碗,浅尝了一口,一股鲜透了的味道就传遍了他的舌腔。 而沈君兮则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赵卓忙不迭地点头,在连喝了三大碗后便问沈君兮道:“没想到这个苞谷竟然能做得这么好吃!” 沈君兮直是笑,又夹了一筷子嫩黄的细丝到他的碗中:“再尝尝这个!” 有了之前那几碗苞谷肉汤的体验,赵卓没有丝毫怀疑地就将那些嫩黄的小细丝放入了嘴中。 酸酸的,还脆脆的! “这是什么?”赵卓吞下了口中之物后,才同沈君兮问道。 “土豆丝,醋溜土豆丝!”沈君兮的眼中就闪着光,“这些东西,煮着是一个味,炒着一个味,炖着又是另外一个味,是不是很奇特?” 然后她就同赵卓说起了自己的打算:“这些年黎子诚在泉州做着生意,弄回来的可不止宝石和香料,他还弄回了不少奇特的种子,和一些做菜用的香辛料!这些香辛料和我们本地产的八角、茴香一起做菜,就能产生奇特的味道。” “我打算把这些菜式都推广到京城的各大酒楼去!”沈君兮神采奕奕地道,“如果大家都能接受这些食物,到时候不用我们去劝说,想必也会有人想要种植的!” “推到各大酒楼?”对于沈君兮的这一想法,赵卓觉得很是独特。 要知道各家酒楼为了留住各家的生意,都有一些密不外传的特色菜,也只有去这些特定的酒楼,你才能品尝到那些菜! 像沈君兮说的那样,把这烧菜的法子都告诉各家酒楼,赵卓就持怀疑态度。 “我要推广这些高产的作物,这自然就是最好的办法了!”沈君兮却同赵卓强调道,“但是我却会把香辛料的种植牢牢地把在手中!他们如果想要烧出这么好吃的菜品来,就必须来买我的香辛料。” 沈君兮就愉快地打起了小算盘。 赵卓瞧着沈君兮神采飞扬的样子,就宠溺地笑了笑。 这件事成了自然是好,不成也不过是花点钱而已。 “你有没有觉得苞谷这个名字不太好听?”用过饭后,沈君兮就和赵卓腻歪在一起,“京城里的那些贵人们瞧着这个菜名会不会没有想吃的**?” 赵卓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弄出个什么‘翡翠白玉汤’的名头来了。” “这苞谷的样子瞧着倒有几分像黄玉,不如我们叫它玉米如何?”沈君兮就靠在赵卓的怀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道。 赵卓觉得只要沈君兮觉得开心就好,他也就跟着附和着。 接下来的日子,赵卓就以沈爷好友的身份跟着沈君兮在黑山镇里“骗吃骗喝”起来。 知情的人不多嘴,不知情的人便只尊称他一句“卓爷”,赵卓也乐呵呵地应了。 于此这般的过了半个多月,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延平伯夫人痛了三天三夜,生下了一个女儿。 也就是说,之前王姨娘所出的庶长子傅珉成为了唯一能继承傅辛爵位的人。 得知这一消息,王可儿在自己的屋里笑了一夜,而纪雪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一眼自己刚出生的女儿。 延平伯太夫人王氏则是迫不及待地找人帮她孙儿上书请求承爵,这件事和当年傅辛请封一样,同样被礼部的人搁置了下来。 王氏只好再次在那些功勋之家中游说了起来,有了傅辛的前车之鉴,几乎没有人愿意帮她,最终她只好又求到了齐大夫人的跟前。 第331章承爵 齐大夫人对这件事心里早就窝着火,可谁叫自己女儿的肚子不争气,没能生出个儿子来呢? 这好在傅家还有个孙儿,要不然傅家还真能被昭德帝以绝嗣之名收回爵位。 可一想到王家之前的那副嘴脸,让自己白白的把傅家这个爵位拱手相让,齐大夫人的心里还真是一百个不愿意。 她这边敷衍着王氏,另一边却以探望女儿纪雪为由,急匆匆地赶去傅家同女儿商量这件事。 因为之前在孕期不是吃就是睡,纪雪不但胖了一大圈,就连生孩子的时候也吃足了苦头。 一想到自己那个瘦得像猴的女儿却折磨了自己三天三夜,她便对那孩子生不出欢喜来。 “不管怎么说,总是你自己的亲骨肉!”齐大夫人却是劝着纪雪道,“你不对她好点,难道还想着要对傅珉好么?” 纪雪一听就来气! “呸!我为什么要对那个小杂毛好?”她根本顾不得自己的样子是不是像个市井泼妇,坐在床上就啐道,“这傅家就没一个好东西!这日子我真是过不下去了。” 齐大夫人也深以为然,想着当年若不是傅辛那个短命鬼祸害了她的雪姐儿,她的雪姐儿又何至于此? “话虽这么说,可日子不还得继续往下过?”虽然心中对傅家同样不忿,齐大夫人却是开解着纪雪道,“如果你想大归,纪家也不是养活不了你,可是到底是要看兄嫂的脸色,不如你在这边府里当着太夫人,说什么干什么,别人都得瞧着你的眼色行事来得轻松自在……” 听着齐大夫人的开解,纪雪也在心里细细地思量了起来。 纪家现在是她的大嫂文氏当家,之前因为沈君兮的关系,她明显能感觉到文氏并不喜自己,二嫂谢氏也是一样! 她若大归,日子恐怕还真没有在傅家过得自在。 “可若是让那傅珉承爵,那王可儿岂不会蹦到天上去?”纪雪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你这孩子,平常瞧着挺机灵的,怎么一到了关键时刻脑子就不好使了呢?”齐大夫人就在纪雪的脑门上戳了戳,“你反正也生不出嫡子了,就把那傅珉记到名下来又如何?这样你就成了他正正经经的母亲,至于那王可儿,随便打发到哪家寺庙去修行就行了,只要她不在这府里,你还真以为她能影响到傅珉?” 纪雪恍然大悟起来。 反正那傅珉从小就长在自己身边,同那王可儿也不亲近,孩子要怎么教,还不是她说了算! “可我婆婆那边……”纪雪也就小声问道。 齐大夫人则是拍着胸脯道:“那自然是我去帮你摆平!” 母女两如此絮絮叨叨了一下午。 待到齐大夫人去找王氏摊牌时,其他的都好说,唯独让王可儿去修行一事,王氏却是死咬着不肯松口。 “可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也是时运不济,幼时便没了娘……”王氏一边说着一边擦着眼泪道,“若是儿媳妇瞧着她碍眼,我让王家的人把她接回去好了!总比让她去当姑子强!” 齐大夫人只想打发掉王可儿,至于是送她去出家,还是让她回王家,她还真的不是很在乎。 最终,王氏把王可儿送回了王家,王可儿的继母夏氏自然是借题发挥了一把。 王氏无法,私下里给了夏氏一笔银子,夏氏才没有继续作下去。 而王可儿被送回去不久,在傅家宗亲的见证下,开了祠堂,把傅珉记到了纪雪的名下。 此事,也一时间成为了京城街头巷尾的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连远在黑山镇的沈君兮也有所听闻。 “把王可儿赶回王家了?”沈君兮就有些寻味似的咂摸着这一消息。 今生发生的事,同上一世相比,真是已经偏差了太多了。 她没想到上一世夺了她夫人之位的王可儿竟然就这样被赶回了王家。 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么? 沈君兮就有些自嘲地想。 上一世的自己真是太好欺负了,纪雪只不过稍微强势了点,就把人都给收拾了。 不过说到底,都是因为有大舅母站在纪雪的身后,有秦国公府为后盾,纪雪才能这么无所顾忌。 而上一世的自己同纪雪相比起来,就像是个无依无靠的漂萍。 但这件事,到底与沈君兮无关,她感慨了一番后,遂把这件事丢开了。 在黑山镇的这些日子,她见了不少人,附近几个镇子的人也表示对黑山镇种植的这些东西有兴趣,于是沈君兮便授意邵青让黑山镇的人,教邻镇的人种玉米、土豆、红薯等物。 “你倒是一点都不藏私。”赵卓见着了,也就笑话沈君兮道。 沈君兮却是一脸不以为然:“我此行的目的不就是这样么?” 赵卓听着,就把沈君兮笑拥进怀里,然后二人计划着回京。 沈君兮也就把丫蛋叫到了跟前,因为邵青也有自己的活要做,这些日子她在镇里行动,全靠着丫蛋给引路。 “我要回京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沈君兮也就问着丫蛋道。 那丫蛋被祖母领到沈君兮跟前时,多少还有些不愿意,因为那时候的她一直以为沈大善人是个男的。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才知道,原来沈大善人也是个女的! 只是因为沈大善人要她跟着保守这个秘密,丫蛋这才谁也没有告诉。 “沈爷愿意带着丫蛋走么?”得知这一消息的丫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初祖母将她送过来时,便同她说,如果造化好,她是有机会到京城里去见大世面的。 沈君兮则是对着丫蛋点头,笑道:“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你愿意,我再找人同你奶说这事。” 年前她就想着给红鸢她们几个说婆家,到时候她的身边自然就会要进新的小丫鬟。 这些日子她瞧着丫蛋很是聪明伶俐,就有了将丫蛋带在身边的想法。 只是她素来喜欢征询丫鬟们本人的意见,因此她先问了丫蛋是不是愿意,然后再想着去问她家人的意见。 一听还要问她奶,丫蛋立马在沈君兮面前摇起手来:“这事不用问我奶了,我自己可以做主!” 第332章好心 沈君兮没想到丫蛋的反应会这么大,心下也就生了疑。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沈君兮就看着丫蛋的眼睛道,“你若不同我说实话,我是不会带你走的!” 丫蛋一听这话,脸色大变,然后就跪到沈君兮跟前道:“您就发发善心带我走!您要是不带我走,我奶就会要把我嫁给镇上的傻子了!” “怎么会?”看着丫蛋的那一脸急色,沈君兮瞧着她不像是在说谎,也就细细询问了起来。 “我奶说,女孩子生下来就是赔钱货,不如早些嫁人换些嫁妆回来!”说话间,丫蛋便急得要哭了起来,“我奶想将我嫁给镇上的傻子,因为那傻子家愿意出一百两银子做聘礼,我奶就动心了……” 一百两银子做聘礼!这对于寻常人家而言,这真的算得上是很大一笔钱了,也难怪那张婆子会心动。 一想到像丫蛋这么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却要嫁给一个傻子,沈君兮的心里自然就有些不舍了。 “既然是这样,那我直接将你要到身边来如何?”沈君兮便询问那丫蛋道。 丫蛋一听,激动地膝行至沈君兮跟前,一连磕了三个头道:“丫蛋感谢主子的再造之恩,丫蛋一定会尽心服侍好主子,绝不敢有二心的!” 听着丫蛋说的这些,沈君兮就笑着直摇头,然后让红鸢将丫蛋带了下去,教她一些规矩,以免将来入了府会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与此同时,她还是将那张婆子叫了过来,开门见山地同那张婆子道:“我要将你的孙女带到京城里去!” 那张婆子一听,就激动了起来。 她在黑山镇里住了这么些年,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能为沈大善人做事的人。 因此那张婆子也就满口应承了下来。 而黑山镇的村民们也从那张婆子的口中得知了沈大善人要回京的消息。 于是大家又自发的聚到了一起,送了一堆家中自制的干货给沈君兮,再加上之前沈君兮让徐子清登记在册的那些,竟整整装了三大板车。 沈君兮自然不好白拿村民们的东西,她也就让徐子清将登记好的账册交给了邵青,并嘱咐邵青按照账册上所记录的折价补给村民,就当这些干货是她从他们手里买来的。 邵青自然不敢怠慢,就在沈君兮的车队离开黑山镇后,便命人挨家挨户地给人送起钱来。 那些干货本就不怎么值钱,邵青都是以高于市价的折算给他们。 有些人前一刻还在家中咒骂家里的婆娘或是汉子不懂持家,在接到钱后又开始抱怨家里的人怎么不再多送点? 对于这些,已经离开黑山镇的沈君兮自然是什么都不知晓,她只是为那几车干货开始发起愁来。 就连赵卓在路上都忍不住打趣沈君兮道:“瞧瞧你这个样子,可真就像个地主婆了。” 马车里的沈君兮却是对着赵卓一瞪眼,不服气地道:“什么叫做像,我本来就是!” 她真的没想到邵青和邵云两兄弟竟然会将她在大黑山的田庄经营得如此之好,现在黑山镇里最大的田庄便是她名下的沈家庄,收成最好的也是她的沈家庄。 “可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东西?”赵卓有些懒洋洋地靠在车里的大迎枕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沈君兮说着话。 “这我可还真没想好!”听得赵卓这么一问,沈君兮还真犯了难。 之前看着乡民们热情高涨,沈君兮也没想那么许多,而是一门心思地回应着乡民,现在回过头来,看着那三大板车的乡下干货,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送些给纪府,再送些到长公主府,惠王府也可以送一点……”沈君兮就一个人坐在那扳着手指划算着,“然后我们自己留下一点,剩下的全部送到天一阁去!” 赵卓听着就直发笑。 “你这若是三大板车珍宝拉到天一阁去,我还能理解,”赵卓就满是不解地道,“三板车干货你送给秦四去管什么用?” “谁知道呢?”沈君兮却是满脸的不在乎,“他总是办法多,说不定这些东西给他,他还真能处置好呢?” 正说着话,却听得车厢外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声,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毫无心里准备的沈君兮就这样朝着车厢外倒去。 即便赵卓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沈君兮的额角还是重重地砸在了车厢里的小矮桌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吃痛的沈君兮扶着头坐了起来。 赵卓一边心疼她,柔声问她疼不疼,另一边则是厉声质问驾车的人:“怎么回事?” 驾车的是麻三,因为沈君兮信任于他,每次出行,都是带着他。 而麻三也善御马,平日里的马车也是使得又快又稳,绝不会发生像今日这样的事。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沈君兮撞得并不严重,缓过神来的她也就隔着车帘问道。 “回爷的话,有个带孩子的妇人突然晕倒在我们的马车前了,若不是我们车停的快,恐怕马车要从她的身上压过去了。”麻三故作镇定地说着,可依旧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惊魂未定。 差点撞到人? 沈君兮就和赵卓对视了一眼,掀了车帘往外瞧去。 只见徐子清已经跳下了马上前查看。 不一会的功夫,徐子清便上前来回话:“禀两位爷,路上晕厥了个带孩子的年轻妇人,这一时半会也唤不醒,属下这就命人将她移至路边……” 沈君兮却是听着路上有小儿嗷嗷的哭闹声,也就问道:“这可是那妇人的孩子在哭?” 徐子清微微犹豫道:“是!那妇人突然晕倒了,她的孩子一时害怕,不知如何是好,也就吓得哭闹了起来。” 沈君兮一听到这,便生了恻隐之心想要下车去看看。 赵卓不放心她,也跟着一并下了车。 只见马车前方不过一辆米的地方,正卧着一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妇人,她的身旁则是跪趴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第333章救助 那女孩儿稍大,跪在那妇人的身边,一边哭一边推搡着年轻妇人,而那个小一点的男孩却只知道哭。 显然这妇人的晕倒,让两个孩子都有些不知所措。 沈君兮也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那女孩一见到沈君兮不同于旁人的穿着和做派,便连滚带爬地爬了过来,并在沈君兮的跟前磕头道:“求求您救救我娘,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君兮原本是想去看那晕倒的年轻的妇人,可一见到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她却微微驻了足。 “你叫什么?是哪里人?你跟你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沈君兮也就瞧着那小姑娘和颜悦色地问道。 那小姑娘看上去不过才**岁的样子,一双眼睛好似黑葡萄般油亮。 听着沈君兮的问话,她一边抽泣着一边道:“我叫芳姐,湖州人氏,我和我娘还有弟弟是进京来寻爹爹的,只是我们路上遇到了歹人,将我们身上的盘缠尽数都骗了去,我们才不得不走路进京,因为没有钱买吃的,娘把最后剩着的那点干粮都给我和弟弟,然后……然后……她就……” 那自称芳姐的小姑娘哭得越发厉害了起来。 沈君兮便命人取来了水和干粮给了芳姐。 芳姐千恩万谢地接了,便忙不迭地跑到那年轻妇人的身边,想把水和吃的灌进那妇人嘴里去。 也不知是芳姐年纪太小,还是那妇人根本不知道张嘴,水总是顺着那妇人的嘴角滚落了下来,根本喂不进去。 芳姐越发变得心急了起来,她一边喂水,一边哭道:“娘,娘,芳姐求您张张嘴呀……” 沈君兮一瞧,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也就让红鸢她们上前看看。 可是红鸢她们也没遇着过这样的事,好在有徐子清在一旁相助,她们掐着这年轻妇人的人中和虎口,终于把人给弄醒了。 芳姐搂着弟弟在一旁激动不已,连连给众人道谢。 而红鸢则趁机给那年轻妇人喂水喂吃的,那妇人的情况这才稳定下来。 沈君兮也就环视了一下四周。 此处虽是入京的官道,可也只是一条可供两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土路而已,道路两旁全是比人还高的杂草,真可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若是把他们三人丢在这路边不管,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能起来走动两步么?”沈君兮也就询问着那妇人。 那妇人想挣扎着站起来,只不过刚刚晕过去的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刚刚直起了身子,便觉得天旋地转。 她便满心歉意地同沈君兮道:“感谢恩人的救命之恩,只是我这会恐怕还是有些心动不便……” 沈君兮便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听你女儿说,你们这是要上京城?”沈君兮就打量起那妇人来,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脸上却满是风霜,一双在她这个年纪原本应该娇嫩的手,却布满了干燥的豁口,甚至还能看到豁口内的红肉。 一见她这样子,沈君兮莫名地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对,我们这是上京,找孩子的爹,”一说起这个,那年轻妇人的脸上就满是充满希望的笑,“等找到孩子的爹就好了,他在京里当了大官,找到他我们就能享福了!若不是我们路上被人骗光了钱,也不至于落得这么惨,等咱们到了京城就好了!” 听得那妇人如此说,沈君兮也就笑道:“正好我们也是回京的,不如搭载你一程!” 那妇人一听,就连连摇手道:“那怎么好意思,多麻烦呀!” 可芳姐却在一旁悄悄扯着那妇人的衣裳,显然不想让娘亲拒绝沈君兮的好意。 沈君兮自然也看到了芳姐的小动作,笑道:“无事,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要为孩子想不是?” 那妇人一听沈君兮说得在理,也就连连道谢,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车队又行了半日,待到日暮时分才入了城,那妇人却执意要带着孩子在城门处下车。 不过是萍水相逢,见已经将人带至了京城,沈君兮也并未强留,只是看着那两个贴着妇人站着的孩子,心生不忍的她又让红鸢给了那妇人十两银子。 妇人自是不肯接。 “时辰不早了,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顺利找到你的夫君,留些银子傍身,心里也不容易慌。”沈君兮就坐在马车里,撩开车窗帘同那妇人道,“万一没找着人,就先找个客栈住下,再买些吃的给自己和孩子们,可别再吓着他们了。” 那妇人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银子,并小声地道:“不知恩人家住哪里,这钱就算我借您的,等我寻得孩子的爹,再上门来还给您!” “不用了,就当成我的日行一善!”沈君兮笑着放下了车窗帘,命麻三驾车离开。 那妇人便满心感激地站在路边,芳姐站在她的身边,还很调皮地朝着沈君兮挥了挥手,以示道别。 待马车驶离一段距离后,沈君兮脸上的笑意慢慢地隐去,她一脸严肃地同赵卓道:“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也发现了?”没想赵卓却是笑着对她挑眉。 “太奇怪了!”沈君兮神情凝重地点头,“从湖州到京城,这一路可不近,谁家会放心让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就这样上路?正常点的,都应该会派个人去湖州接她们?不可能就这样让她们上京!” “而且这一路,她的神色都颇为躲闪。若是常人上京寻亲,多多少少都会打听一些夫婿的消息,可她却对此事绝口不提!”沈君兮皱着眉头道,“若不算她的女儿芳姐多说了那一句,我们都不可能知道她的夫君竟是在这京城里做官的。” 沈君兮同赵卓细细地说着,越说便越觉得不对劲。 这妇人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她也就叫来了跟车的徐子清:“派个人去跟着刚才那三个人,但别叫人发现了,若是有什么异常,赶紧使了人来报!” 徐子清应声退下。 但在寿王府当差的经历却告诉他,主子吩咐的事,照办就是,别问那么多为什么,也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第334章探望 之前太子赵旦曾命人盯着寿王府,可一连盯了好几日都没有什么异常后,又把那些人悉数撤走了。 因此,沈君兮的马车才可以大摇大摆地驶进了寿王府。 只是她的人刚回了双芙院还没坐定,府里回事处便派了人过来报:“昌平侯府的富三奶奶前几日生下了一个女儿,咱们府里是不是要另送份礼过去?” 沈君兮一听到这,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年前,邬雅在族人的安排下嫁到了昌平侯府,嫁给了庶出的富三公子为妻。 因为感念上一世富三奶奶对自己的恩情,这一世沈君兮待那邬雅就特别的亲厚,希望二人还能像上一世那样成为好友。 可惜,事与愿违。 邬雅却总是顾念着沈君兮的王妃身份,在同沈君兮相处时,不是太过拘谨,就是尽可能的讨好,很难做到上一世的交心,也失她们前世相处时的那一份轻松随意。 如此一来,邬雅觉得累,沈君兮也觉得累。 这或许就是自己身份上的改变而带来的改变! 想清楚这其中的关节,沈君兮便不再强求,只是在她的心中对邬雅依然多有关照,并且在她大婚时,特意开了库房挑了一座一尺来高的福禄寿三公的玉石摆件做添箱。 也正是因为这座福禄寿三公的玉石摆件,让昌平侯夫人对新进门的富三奶奶高看了一眼。 前世不被看重的庶子庶媳,这一世倒是多了几分和颜悦色,富三公子也因此在府中得了一份差事,不再像前世那般的游手好闲。 见到因自己的关系,能够给邬雅今生的境遇带来些好的改变,沈君兮就很是知足了。 至于她和邬雅之间那不能延续的友情,也算是有得就必有失! 凭着邬雅的本事,上一世在逆境中都能过得风生水起,这一世有了自己当她的“靠山”,又有昌平侯夫人的看重,她的日子只会是越过越好。 这也算得上是自己对她上一世的回报! 沈君兮就这样自我安慰地想着。 “让席枫家的去库房里挑一些上好的人参和燕窝送过去!”上一世,邬雅第一胎生的也是女儿,取名叫做珍姐儿,是个聪明伶俐嘴又甜的小姑娘,上一世的沈君兮很喜欢她。 只可惜,上一世不得婆婆看重的邬雅,她的女儿自然也不讨祖母的欢心,在家中也没少遭白眼。 好在那小丫头生性乐观,从不自怨自艾。 一想到这,沈君兮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便同那回事的管事道:“再让人去荣升记去打套长命百岁的赤金小锁送给那孩子。” 昌平侯府中,正在坐月子的邬雅看着睡在自己身旁的女儿,却忍不住悄悄地抹泪。 家中的大嫂、二嫂都是一举夺男,唯有自己生的却是个女儿。 丈夫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他眼底的失望,邬雅却是看在眼里的。 “哎呦,我的三奶奶,都跟你说多少回了,月子里是不能哭的!”邬雅身边的王妈妈一见到她在抹泪,就很是心疼地道。 邬雅就印了印眼角的泪,有些负气地道:“我也知道不能哭,我只是觉得自己太不争气了而已。” “谁说的!都说先开花后结果,有儿有女才能揍个好字!”那王妈妈便开导着邬雅道,“真要说起来,邬家的女孩儿哪个不羡慕奶奶的?” 听着这话,邬雅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商贾之女能嫁入京城的侯门之家,确实值得让人羡慕。 只可惜,她嫁的却是个不怎么被人看中的庶子,从此以后都要依附家族而生的庶子。 见邬雅的情绪依旧低落,王妈妈也就继续道:“而且奶奶还与寿王妃相熟,那可是府里其他人攀都攀不上的高枝,府里的大奶奶和二奶奶可都是比都比不上的!” 邬雅听着却没有做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合了寿王妃的眼缘,虽然只在这京城里萍水相逢了几次,可寿王妃对她的热络劲,却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自幼祖父便告诉她,人与人的相处是要看利益的,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对你好,除非你的身上有利可图。 她正是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地方是值得寿王妃所看重的,因此每每和寿王妃相处时,她总是战战兢兢的。 久而久之,寿王妃也瞧出了自己的敷衍,与自己也来往得淡了。 她心下虽觉得可惜,可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和三爷的处境又会变得艰难了?因为她瞧出来了,婆婆完全就是看在寿王妃的面子上高看自己一眼的,没了寿王妃做后盾,她恐怕只有嫌弃自己的份。 邬雅靠在床上胡思乱想着,也在心里慢慢盘算着将来的日子要怎么过才好。 她身边的小丫鬟香草却是一脸喜气地跑了进来:“三奶奶,寿王妃使人来探望您来了!” 邬雅就一脸错愕地抬头。 她都有多长时间没去拜访过寿王妃了?她都以为寿王妃不会再理会自己了。 陪在邬雅身边的王妈妈就很是高兴地提醒她道:“三奶奶,要不要让人进来呀?” 邬雅这才愣愣地点头,王妈妈更是喜气洋洋地迎了出去。 不一会的功夫,游三娘便在王妈妈的陪同下入得正房来。 若是平日里,这样的差事沈君兮定会差了身边的珊瑚去办,可巧珊瑚也有孕在身,沈君兮不想让她受奔波之苦,也就让身边的游三娘跑了这一趟。 毕竟在沈君兮身边的这些人里,还只有游三娘生过孩子,有些什么禁忌,她自是比那些小丫鬟们更清楚。 游三娘自然不是空手而来的,她先是同邬雅寒暄道:“先去了侯夫人的屋里请了安,这才到三奶奶这儿来,这也就耽搁了。” 说笑间,她拿出了在荣升记订制的小金锁,放到了邬雅女儿的身边。 “这是王妃得知三奶奶喜获千金后,特意命人去荣升记打制的。”游三娘就笑盈盈地道。 她这些年跟在沈君兮的身边,不再受奔波之苦,人也养得比以前丰满白净了些,一身潞绸褙子穿着,手腕上还带着赤金绞丝手镯,看上去倒像是个富家太太。 第335章太后 邬雅一时就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自从女儿出生以来,还不曾有人来正眼瞧过她,没想到寿王妃竟还会特意派人来给自己做脸。 “王妃说了,这段时间她也忙,抽不出空来,等过些日子等三奶奶这边好了,再请三奶奶过府喝茶!”游三娘满脸是笑地说着,声音也比平日里大了几分。 邬雅就留意到窗外有人影在蹿动,显然是刚才有人在听屋角。 “替我谢谢王妃的好意!”邬雅就哽咽着,眼神里满是感激。 待游三娘走后,整个昌平侯府里都传遍了,寿王妃使了人来看三奶奶,不但送了人参燕窝等物,还特意送了把小金锁给刚出生的姑娘。 昌平侯夫人也在奇怪,这老三媳妇怎么就讨了寿王妃的喜呢?她之前还特意让老三媳妇带着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去寿王妃的跟前露脸,可人家寿王妃愣是没瞧上这两人。 慈宁宫中,偶有咳嗽的声音响起。 内室里每咳一次,候在外间的太医们的心就跟着抖一抖。 昭德帝脸色乌青地站在那,瞧着眼前这群穿着绯色衣袍的太医没好气地道:“你们都说说看,这都几个月了?为什么太后娘娘的病情一直在反复?你们这些人倒底行不行?” “臣等惶恐!”以孙院使为首的太医们纷纷拜倒在地求饶。 昭德帝见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时候,他要他们这群太医趴在这惶恐什么? “你们倒是给我说说看,太后娘娘这病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成了久治不愈了?”昭德帝忍着心中的火气道。 “太后娘娘真的是因为偶感了风寒……寒气在胸中郁结,不能散去,才会久咳不止……”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孙院使有资格回昭德帝的话,其他几位都只能老实地跪在那一声不吭。 听着孙院使说着这些自己差不多都能背了的说辞,昭德帝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些人连个新鲜的说辞都不愿意找给自己么? 屋里再次传来一阵揪心的咳,昭德帝就一甩衣袖,疾步往内室去了。 曹太后一脸憔悴地枕在大方枕上,因为久咳,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两只眼窝更是深深地陷了进去,原本保养得极好的双手,此刻瞧上去就如同枯柴一样让人心疼。 昭德帝就忍不住上前握住了曹太后的手。 曹太后缓缓地睁开眼,她虽然一直闭着眼睛,可一直都没有睡着,自然也就听到了刚才昭德帝在外间训那些太医时说的话。 “人死有命,富贵在天。”曹太后就有气无力地同昭德帝说道,“按理说,我活到这把年纪也可以去了,只是我放心不下旦儿和曹家!” 昭德帝一听,就沉默了下来。 他这辈子,最该感激的人就是他的母亲曹太后,若是没有曹太后,就没有他的今天。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的母亲心太大了。 她不仅将自己拱上了帝位,同样也将曹家给提携了起来。 倘若曹家是那种知道进退的人家还好,他倒是挺愿意和他们上演君臣一团和气。 这些年,不断有弹劾北威侯曹振的折子上来,为了顾及曹太后的颜面,自己将那些折子一一都压了下来,然后平日里对自己的这位表兄弟也是多有提点和警告,让他多约束约束曹家的人。 无奈那曹振却是口头答应得快,虽然会稍有收敛,可过不得几日又会故态萌发。 如此两次三番之后,昭德帝也懒得再说他,只是在心里却是记了一本账。 曹太后有生之年,他自不会动曹家,可若等得曹太后百年后,自己还要不要护着曹家,那就要看曹家的造化了。 对此,曹太后自然是早有察觉。 但她却觉得是昭德帝有些小题大做。 曹家并没有人在朝中为官。 曹家人所做的,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事。 但她也知道,自己若是不把昭德帝心中的这个结解掉,曹家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见昭德帝没有答自己的话,曹太后也就叹了一口气道:“听闻皇上现在将朝中的事务都交给了太子?他应对得可还好?” 这并不是太子第一次帮昭德帝理政,之前那次,因为太子分不清南诏军情的轻重缓急而被昭德帝收回大权,太子赵旦还为此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 “挺好的!”说是放权给了太子,昭德帝对朝中的事并非一无所知,他只是再想给赵旦一次机会,看看他是否真的有能力挑起天下这幅担子。 但是从他现阶段的表现来看,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坏,一切都只是在按部就班而已。 真要算起来,昭德帝从不认为太子赵旦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 只是因为,他是曹皇后的儿子,生下来便注定他是太子,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 他原本应该要比其他的皇子更为努力,可因为他的与生俱来,他比其他的皇子都要懒。 读书不如三皇子,拳脚不敌四皇子,哪怕是玩也没有五皇子、六皇子来得有新意,老七那就更不用比了…… 只是这些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同向来将太子赵旦视为珍宝的曹太后说的。 听得昭德帝说了声“挺好的”,曹太后也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子耳根子软,听谁的话都觉得有道理。”曹太后就交代着昭德帝道,“可他本性不坏!皇上为他留几个能臣,将来好好地辅佐于他,他也能做好一代守成之君。” 昭德帝听着,就没有接话。 虽然打江山难,可坐江山更难。 想要守成,那也要有成可守才行。 可现在的大燕,看似风平浪静歌舞升平,可实则暗流涌动。 北方的鞑子对大燕一直虎视眈眈,以至于他不得不将大部分的兵力都压在了北境,正是因为如此,之前的南诏才会毫无顾忌地侵扰南境之地。 虽然老七带兵收服了南诏,可北境的威胁依然还在。 这个时候,做个守成之君,恐怕并不是什么最好的选择。 这些日子自己特意让赵旦代掌朝政,发现赵旦喜欢亲文臣、疏武将,这虽然也算得上是一种策略,但是并不适用于当下。 不知道如何平衡好文臣武将的关系,他迟早得在这件事上吃大亏! 这也是昭德帝最大的忧虑! 第336章忧心 自十多年前,他登九五至尊的宝座后,就一直想做一个中兴之君。 可这中兴又不是一句话的事,往往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知道这里面暗藏的风险和艰辛。 可赵卓却不懂,也不愿意去懂。 他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能对世人存有一份悲悯之心都已属难得,想要他为天下人而吃苦,怕是很难。 而最让昭德帝心焦的是,赵旦并没有容人之量。 这些日子赵旦在朝堂上搞的那些小动作,他都一清二楚。 自己还没有传位于他呢! 他就竟敢党同伐异。 这天下真要是给他坐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一想到这,昭德帝就不欲与曹太后再谈及此事。 曹太后一见着昭德帝的神情,便在心里微叹了口气。 自己算计了一世,唯独算漏了自己的这个儿子。 早在曹皇后去世的时候,她就曾想过要不要再选一个曹氏女入宫来。 可那时候,宫中的四妃皆有人,纪贵妃和黄淑妃的风头也正健,自己若是再弄个曹氏女入宫,也必是屈居这二人之下。 与其靠个曹氏女去与这二人争风吃醋,还不如以自己的太后之尊去压制二人。 让曹太后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身体竟然倒得如此之快,而身边又没有个可以相托的人。 “让成年的皇子们就番!”曹太后在心里做了一番衡量后,同昭德帝道。 昭德帝就意味深长地看向了曹太后。 只听得曹太后缓缓道:“天下的皇位只有一个,而你膝下已经成年的皇子就有七个!想必你也不想在百年之后,看到他们兄弟阋墙?” “要知道,当年你们兄弟六个,现在却只剩下你和晋王了……”曹太后悠悠地叹着,将昭德帝的思绪拉回到了先帝穆宗驾崩后的那段风雨飘摇的时期。 他不是穆宗的嫡长子,这天下原本也轮不到他来坐。 可偏偏他的兄弟们质疑当时太子的能力,才让他的母妃,当时身为穆宗皇后的曹太后有了可乘之机。 一番你争我斗后,除了早先就向曹太后投了诚的晋王,其他几个皇子皆以谋反之名被屠杀。 昭德帝自是不愿当年的事,还要在他的皇子们身上再上演一遍! “早些为他们定下名分,也好绝了他们的非分之想!”见儿子迟迟没有表态,曹太后的目光也变得狠戾了起来,“我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地方值得皇上再犹豫的!” 昭德帝依旧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就番也不是一劳永逸的事。 皇子们就番去了,自然就远离了京城的政治中心,可他们有了自己的番地,却可以开始养马屯兵。 虽然朝廷对亲王的私兵都有所限制,可若是真存了那个心,又有什么是不能隐瞒的? 只怕到时候的局面会更加不控,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把他们都框在眼皮子下面,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也好及时知晓。 可见着曹太后这很是急切的样子,昭德帝只好道:“这事容我再想想,哪怕是就番,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从长计议。” “今日母亲说的话太多了,也该静养了!”说着,昭德帝就从曹太后的床前站了起来,告了退。 曹太后的神色就变得更阴鹜了,待昭德帝走后,她又是一阵剧咳,即便含了御医院配来的镇咳丸也不抵用。 见昭德帝出了慈宁宫的正殿,福来顺便赶紧命人抬了龙辇上前。 昭德帝看了一眼,却是挥了挥手道:“难得今日天气好,你就陪着朕在这宫里走上一走。” “嗻!”福来顺也就挥退了龙辇,躬着身子跟在了昭德帝的身边。 慈宁宫离御书房并不算远,平日里坐着龙辇来坐着龙辇去的不觉得,可今日走在这红墙黄瓦间,昭德帝却觉得异常的压抑。 “朕有多长时间没去皇贵妃那小坐了?”昭德帝也就突然问道。 “有些日子没去了。”福来顺不好照直了说,也就委婉地道。 这宫里每隔几年就会进一批新人小主。 皇上去新人小主那的时间多了,自然贵妃、淑妃这边就来得少了。 从来只有新人笑,又哪会听见旧人哭? 皇上这会子能想起皇贵妃来,就已是难得了。 “那摆驾延禧宫。”昭德帝也没多想,脚下便往延禧宫而去。 一早就得了消息的纪蓉娘便候在了宫外。 虽然被封为了皇贵妃,可纪蓉娘平日里的穿着打扮依旧不夸张。 她穿着一身孔雀蓝立在了高墙旁,像一个盼望着丈夫归来的妇人一样向外张望着。 在她的头上,一枝挂了果的青杏伸出墙来,平添了一份岁月静好之感。 瞧见这一幕,昭德帝那原本还有些烦杂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脸上也不经意地多了几分笑容。 纪蓉娘远远地就领着宫人行了礼。 昭德帝笑着道了一声“免礼”,就大踏步地进了延禧宫正殿的次间里,很是娴熟地往临窗的火炕上一躺,这才瞧见纪蓉娘随手搁在炕头上的碎布头。 “你这是要做什么?”昭德帝随手拿起一块碎布来,拿在手心里比划了一下,不过才巴掌大,瞧不出能用来干什么。 纪蓉娘笑着从昭德帝的手里抽走了碎布,然后递过来一杯参茶,然后笑道:“前些日子葳哥儿入得宫来,说他想要个布老虎,我就寻思着亲手给他做一个!” 葳哥儿是赵瑞的儿子,刚好两岁上下,正是好玩的时候。 一说到这个孙儿,昭德帝的嘴角也浮起了笑。 “这些东西还用得着你动手做?他的身边就没有会做针线活的嬷嬷?再不济还有针工局呢!”昭德帝就有些不满地道。 “那怎么能一样!”纪蓉娘也就笑道,“这可是祖母做给他的!只不过我已多年不拿针线,手法都有些生疏了,就怕他到时候嫌我做得难看!” 说起这个,纪蓉娘虽是满脸的笑,可昭德帝却也听出了岁月的沧桑感。 不知不觉,他们都老了。 第337章想法 这也是为什么,昭德帝总喜欢到那些年轻的妃子们那儿去。 看着她们,他才不会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可她们到底还年轻,在昭德帝的跟前只会撒娇邀宠,不能像纪蓉娘这样,好好地坐下来谈心。 昭德帝就颇为感慨地啜了口茶,然后给一旁候着的福来顺和王福泉使了个眼色,这二人也就赶紧带着宫里的人都下去了。 纪蓉娘一见这阵势,便知道昭德帝有话要同自己说,也就赶紧收了那些碎布头。 果然是闻音知雅! 昭德帝看在了眼里,却没有说太多,而是说起了自己刚从慈宁宫过来。 曹太后病了不止一天两天了,纪蓉娘她们就算有心想要上前事疾,也被曹太后给赶了出来,因此慈宁宫里的事,她知道得并不多。 “太后娘娘的病好些了么?”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时好时坏,总是反复!”昭德帝皱了眉道,“莫说是太后娘娘了,我听着都是心烦。” “要不要换个大夫试试?”纪蓉娘不懂医,在这件事上,本也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只是她看着昭德帝心焦的样子,也就忍不住道。 “御医院的太医们都没了办法,这天下还能有谁?”昭德帝也就苦笑。 他自然也想过为曹太后换一个大夫来瞧瞧,可这御医院里集聚的本就是天下最厉害的大夫,他们都束手无策,还有谁能有办法? “要不要试试傅老太医?”纪蓉娘就出着主意道,“当年傅老太医在宫里也算得上是一位圣手,就没有他瞧不好的病。” 没想到昭德帝却是一脸的不屑:“别跟我提这个投机的老匹夫,当年他觉得医治先皇后无望,便提出了致仕,为了这个事,母后耿耿于怀了多年,会不会同意让傅老太医医治还是个问题。” “可总归要一试啊!”纪蓉娘就在一旁劝道,“太后娘娘总这样咳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听得纪蓉娘这么一说,昭德帝便叹了一口气。 “今天朕去探望她,她那样子,却像是在交代后事。”昭德帝颇为无力地道,“你也知道,自从先皇后走后,她最牵挂的就只有太子了,为了给太子扫平障碍,她今日竟要求朕让皇子们就番!” 纪蓉娘听得脸色瞬间大变。 所谓就番,就是要把皇子们发配去远离京城的地方,如果没有皇帝的诏书,那便是一辈子也不能回京。 也就是说,自己可能到死,都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皇上!”纪蓉娘就一脸乞求地看向了昭德帝,她根本不敢想象再也看不见儿子的日子。 昭德帝自然也懂纪蓉娘的心情。 “这件事我会从长计议的,”昭德帝也就凝色道,“但这件事却也提醒了我,那几个孩子都各有封地是不错,可老七……却是没有封地的。” 昭德帝遂把当年赵卓来求自己赐婚的事告诉了纪蓉娘,纪蓉娘这才一脸恍然大悟。 “我说皇上怎么会突然想到将守姑许配给老七,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一层关系!”纪蓉娘也就掩了嘴笑,“真没想到这孩子倒是个胆大心细的。” 昭德帝也跟着赞许地点头:“他们七兄弟里,老七算得上一个很有主张的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样的要求,搁在其他几个皇子身上,他们多半是不敢开口的。” 这样的人,若肯偏居一隅还好,不然的话,本就会领兵打仗的老七真要是起了兵,他的其他几个兄弟能不能制住他还真的两说。 如此一来,昭德帝也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总不能现在就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压制住老七? “你说,我让老七接管内务府怎么样?”昭德帝突然道。 纪蓉娘却是一惊。 内务府的事这些年一直是黄淑妃的哥哥黄天元在经手,昭德帝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将黄天元给撸下来么? 因为不能领会昭德帝的意思,纪蓉娘便不敢轻易搭话。 这么些年了,昭德帝也知道纪蓉娘的个性,对自己不了解的事,她从不轻易发表看法。 于是昭德帝也就道:“内务府可是块肥差!这些年经手过内务府的人,谁不是赚了个盆满钵满?黄家是时候收手了!” 昭德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纪蓉娘:“有些钱,朕让他赚,他才能赚,朕不想让他赚,他便赚不着。黄家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只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已。”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手那么长,竟然还将主意打到了军粮上!”昭德帝就冷哼道,“之前是因为顾忌着老七还在战场上,我不好动他们,我原本想趁着老七回来后再好好收拾他们,没想太后娘娘这边又病倒了,这事反倒被耽搁了下来。” 听得昭德帝这么一说,纪蓉娘也知道这事绝不是他一时兴起,想必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只是内务府的事,老七一个人能应付过来么?”纪蓉娘还是不免担心。 “有什么应付不来的?”昭德帝却是轻笑道,“历年的账本都在那,只要他依葫芦画瓢便成,当年选了黄家,也是因为朕的身边刚好没了适合的人选而已!” 纪蓉娘听着,也就微微放了心,但还是道:“这事是不是要找老七过来,问问他的意思?若是他志不在此,怕也是干不好这份差事的。” 昭德帝也觉得纪蓉娘说得很有道理,第二天便把赵卓招进了宫里,密谈了一个时辰后,才将他放出了宫。 让自己接手内务府? 赵卓在出了宫后,还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内务府的差事,旁人真是求都求不来,怎么会就这么巧地落在自己头上? 但他一想到父皇那寄予厚望的眼神,又不像是在同自己说笑。 只是这样的肥差,黄家会愿意吐出来么? 每年有多少人因为想要成为皇商而打破了头?为了成为皇商而贿赂黄家的人! 而从今往后,这件事却由自己说了算了吗? 一时间,赵卓竟有些踌躇满志起来。 第338章殷勤 不过才一日的功夫,寿王将要掌管内务府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大家私下里奔走相告,却又对这个消息持着审慎的态度。 内务府每年的脂粉、瓷器、茶叶、银霜炭等生意,不知道要养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家为了搭上内务府的生意想尽了办法。 现在竟然说掌管内务府的人要换人了? 那他们这些好不容易才搭上的关系网到底还在不在? 之前为了铺路而丢进去的银两就这么化了水? 一想到这,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觉得脚板心都是凉的。 而这一消息对于掌管了内务府多年的黄天元而言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是对他生出什么不满么? 可为何这件事却没有与他提前通气,以至于有人找上门来跟他询问此事时,他都是一问三不知。 黄天元便再也坐不住了,赶紧往宫里递了牌子。 黄淑妃这些日子在宫里一直都在打坐念经,在接到兄长递进来的牌子后,一头雾水地召见了他。 黄天元火烧屁股似地进了宫,可见到妹妹一脸的茫然,他便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昭德帝要换内务府总管事的事。 “不会!”黄淑妃听到这一消息,第一反应竟是怀疑,“我在宫里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这事会不会是空穴来风?” 一见妹妹这副模样,黄天元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康王在南诏折戟被压回京城后,他这个妹妹也好像跟着变得木讷了起来,一点都没有以前的那股机灵劲。 “消息就是从宫里传出去的!这还能有假?”黄天元就一脸急色地同妹妹道,“你这些日子在宫里都在忙些什么?这么大的事,竟然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黄淑妃一时就答不上话来。 这两年她总觉得有些流年不利,身边发生的事,就没有一件能让她觉得顺心的。 为此,她特意请了京城里颇有盛名的马道婆进了一趟宫。 那马道婆说她这是犯了小人。 而且她的流年不利也不是这两年才开始的,而是好几年前就有了,只是这两年小人的势越坐越大,所以黄淑妃这才明显感受到了异常。 黄淑妃仔细一想,可不就是这样! 当年她和纪蓉娘在这后宫中还能平分秋色,可自从那个什么清宁乡君沈君兮出现后,她就渐渐的落了下风。 难不成这马道婆说说的小人就是她? 自打沈君兮嫁给了七皇子赵卓成了寿王妃,然后随着那赵卓的水涨船高,她的身价也是跟着蹭蹭地涨。 莫非真是她妨害了自己? 黄淑妃越想越觉得那马道婆说得对!于是急急地同那马道婆寻了化解之法。 因为在宫中设坛做法乃是大忌讳,那马道婆便管黄淑妃要了十根金条,拍着胸脯说回去设坛,必要坏了沈君兮的好运道。 至于黄淑妃这边,则要求打坐念经七七四十九天,以化解小人加在她身上的戾气。 黄淑妃一开始对那马道婆的话将信将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依言照做,不过才三天,就传来赵卓因病不能上朝的消息。 如此一来,她便将那马道婆的话奉做神明,每天几个时辰的打坐,雷打不动,对于衍庆宫外发生的事一律不闻不问。 因此她被兄长黄天元这么一问,她竟是愣住了。 皇上要换内务府总管? 换的人竟然还是七皇子赵卓? 是她这些日子念的经念错了么? 马道婆不是说会做法坏了那赵卓的势,然后让沈君兮那小贱人再克不到自己么? 怎么这些事,竟和当初同自己说的不一样? 黄淑妃就一个踉跄,然后带着几分侥幸地看着兄长黄天元道:“兄长说消息是从宫里出去的,那消息可靠么?不会是有人恶意放风,然后惹得兄长自乱阵脚?” 黄天元一听这话,就气得没吐出血来。 以往自己得到任何消息同妹妹黄淑妃通气时,她从未怀疑过自己消息的真假,为何这一次她的反应却跟以往判若两人? “消息是从御书房里传出来的,”黄天元好不容易才压住心中的那股焦躁道,“皇上为了这件事,还特意招了寿王入宫,你竟然对此事全然不知?” 身为黄家的人,黄淑妃自然知道内务府的生意对黄家有多重要。 这些年她能在宫里对其他的妃子呼来喝去的,除了因为她是淑妃之外,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比其他人出手都要阔绰,即便是纪蓉娘也比不上她。 若是黄家没了这笔钱,那她在宫里自然也不会再有这笔可供她挥霍的钱。 到时候她在宫里的境况,也就可像而知。 黄淑妃为此就忍不住打了寒颤。 “不行,这事我一定要亲口去问一问皇上!”黄淑妃想了想道。 她也就让黄天元先回去,待她探了昭德帝的口风后再说。 黄天元也知道现在就算他守在宫里也会是一无所获,于是他同黄淑妃商量好后,便出了宫。 而黄淑妃这边则是盛装打扮了一番,临到出门了,她又改变了主意,卸掉了钗环,换上了之前那件熏满了檀香味的衣衫。 她打听过了,自从曹太后病倒后,昭德帝就鲜少留宿在宫妃那,而是多数时间待在御书房里。 因此,她命宫女端了一盅燕窝,跟着她往御书房款款而去。 没有宣召,黄淑妃自然就被拦在了御书房外。 福来顺一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不知道淑妃娘娘今日突然过来是为了何事?” 这福来顺虽然只是个太监,却是昭德帝身边最为信任和得力的人,因此黄淑妃从不敢在他跟前摆谱,她也就笑道:“听闻这些日子,皇上都歇在了御书房,妾身恐他太过劳累,特意煲了盅燕窝过来,想让皇上解解乏。” 她故意把说话的声音提高了两分,就是想让屋里的昭德帝听到自己的声音。 黄淑妃的这些小伎俩,福来顺又岂会不知道? 往这御书房里送东西的妃子又不止黄淑妃一个,不过都是这些妃子想博得皇上青睐的手段而已。 就在福来顺准备像以往那样接过燕窝,让黄淑妃打道回府时,却听得昭德帝在屋内道:“让她进来!” 第339章心颤 既然昭德帝发了话,福来顺自然就没有再拦着黄淑妃的必要,他也就轻轻推开了身后的雕花槅扇门,侧过身子让到了一旁。 黄淑妃意味深长地看了福来顺一眼,一脸得意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御书房的门在黄淑妃的身后又悄悄地合上了。 福来顺拱着手,低着头,毫无存在感地立在门旁,仿佛他也是一根柱子一样。 昭德帝正伏在案边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以至于黄淑妃进来后,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臣妾见过皇上!”可黄淑妃却不能不给昭德帝行礼。 只是她半蹲着身子站在那,昭德帝却一直在奋笔疾书,倒叫她蹲得腿都酸了。 刚才昭德帝听得黄淑妃在外面的声音,心中便对她此行的目的猜了个大概,他故意不说话,就是想晾她一晾。 而黄淑妃半天都听不到昭德帝说出的“平身”二字,也就只好咬着牙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站在那,身形却微微摇晃起来。 在入宫之初,无论是宫女还是小主都是要经过训练的,像这样半蹲的站上半个时辰也是常有的事。 可像她这样,已登妃位的人,平日里昭德帝总会给几分面子,不会让她久蹲,这样一来,她倒是有些蹲不住了。 眼看着自己就要摔倒而君前失仪,黄淑妃干脆换了姿势,又在昭德帝的跟前行了个大礼跪了下来。 昭德帝虽未抬头,却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见到黄淑妃的这番做派,又想到了她年轻时候的娇俏,心下也跟着软了几分。 他也就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道:“你来了。” 黄淑妃也就伏在地上道:“臣妾这些日子为太后娘娘许了茹素,每日烧香念经,乞求菩萨保佑太后娘娘早日康复,不曾想却怠慢了皇上,因此臣妾特来请罪。” 听得她这么一说,昭德帝还真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 “真的只为请罪而来?”昭德帝却是挑眉看向了黄淑妃,“朕还是以为你是为了你兄长的事而来的!” 黄淑妃心中也就一咯噔。 这话叫她如何接? 说是,那她前面那番做派就成了欺君,说不是,那她等下就更不好为兄长开口了。 她也就立在那,微微的咬唇。 “行了,你在朕身边这么多年,眼睛一转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也就别绞尽脑汁地找借口了。”昭德帝就打趣黄淑妃道,“在朕跟前就别玩花样了。” 被昭德帝点破心事的黄淑妃就老脸一红,故意娇嗔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上的火眼金睛,兄长听闻皇上要换掉他在内务府的差事,内心很是惶恐,因此也就问到了我的跟前,而我这些日子又因为忙着给太后娘娘祈福,对外界的事也是一问三不知,因此这才想来替兄长问上一问,可是他那些地方做得不够好,这才让皇上生了要换掉他的心思?” 听着这话昭德帝却只是笑,看向黄淑妃的眼神也满是审视。 被昭德帝这么瞧着的黄淑妃内心也是在打颤,皇上待她真的与往日里不同了。 若是以往,昭德帝同她都是有话说话,从不会玩这种你猜我猜的把戏。 就在黄淑妃想着要如何打破她与昭德帝之间的这种尴尬时,却听得昭德帝道:“人啊,就是不懂得知足。这些年你们黄家捞了多少钱,不要以为朕不问,朕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有些钱,是朕让他赚的,他才赚得到,朕不让他赚的,他却也想插手,那就什么钱都不要赚好了。” 昭德帝的语气淡淡的,听得黄淑妃却是心颤颤的。 昭德帝这明显就是话中有话,而她却不知道指的是哪一件! 她想再问个清楚,却听得昭德帝道:“你把朕刚才说的话,都告诉你兄长听,他若是能明白,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随后,黄淑妃便被福来顺给请出了御书房。 “福公公,刚才皇上那话是什么意思?”黄淑妃前思后想了一番,始终参不透昭德帝刚才话里的意思。 兄长到底赚了什么不该赚的钱?而惹得皇上不快了。 福来顺跟在昭德帝身边多年,早就练得和泥鳅一样的滑不留手:“淑妃娘娘,既然皇上让您将那话告知黄大人,您便如实照做就是,又何必问这么多呢?” 瞧着福来顺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黄淑妃只能憋着一肚子的气回了衍庆宫。 她一边叫人将皇上刚才同她说的话递回黄府,一边则是命人去把那马道婆给找来,她倒要好好问一问那马道婆,不是说好了削减沈君兮和赵卓的势的么?怎么她反倒觉得这二人的势越来越大了? 因为是黄淑妃的召见,那马道婆并不敢耽搁,也就赶紧进宫觐见。 一见着那马道婆,黄淑妃便没好气地道:“你不是说让我诚心祷告七七四十九天,那小妮子的势便会被破坏掉么?怎么我现在我现在觉得那小妮子的势却是变得越来越大了?” 那马道婆也是一脸的尴尬。 她虽然是个修道之人,可她自己的那点道行她自己知道,平日里骗骗那些市井里的无知妇人就好了,可这跑到宫里的来行骗,她还是第一次。 只因多年前,她在给沈君兮驱邪时吃了一次大亏,她便对沈君兮怀恨在了心。 但是她人微言轻,真想要对付沈君兮,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也就只好将这段怨深埋在了心底。 那天她听着黄淑妃同自己数落抱怨的那些话,顿时就活泛了心思。 自己做不到,不代表宫里的贵人们也做不到,因此她才故意引导着黄淑妃将自己的流年不利全都怪罪到沈君兮的身上。 人在疑神疑鬼的时候,是最容易受人蛊惑的。 那黄淑妃果然上了套,这还让当时的她小小地兴奋了一把。 可现在面对黄淑妃的质问,她总不能实话实说? 不然那黄淑妃肯定会在一怒之下将自己打入大牢的。 一想到这,马道婆的心里直慌慌,可她还是故作镇定地道:“娘娘,这种水到渠成的事怎么能急?” 说完,她就伏在黄淑妃的耳边,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耳语了一番。 第340章兴旺 得了妹妹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黄天元在自己的书房里瘫坐了半日。 皇上那话是什么意思,别人不知道,他心下却很是清楚。 定是他这些年做下的这些事里,有些触到了皇上的逆鳞。 可到底是哪一件? 却让他犯起了迷糊。 真要说起来,自打康王在南诏犯了事被押解回京后,自己行事可是小心谨慎了许多。 莫非皇上指的就是当年倒卖军粮一事? 几年前,康王南征,却在粮草上做手脚,他也是参与其中的。 可当时皇上小规模地处理了一批人,并没有波及到他,他便以为此事已经掖过了。 岂料,皇上竟会在时隔三四年后翻旧账,这还真是让他始料未及的。 但这件事,皇上未明说,摆明了就是想找个台阶给自己下。 倘若自己不知情识趣的话,说不定就要在这件事上发落自己了。 黄天元想着就满身的汗涔涔。 以往他还仗着有康王赵喆给自己做靠山,自己倘若出了事,他定不会对自己这个舅舅不闻不问的。 可现在,康王自己还在自身难保,就别说有本事能护住他了。 黄天元前思后想了一整夜,第二日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昭德帝上书辞官。 没想昭德帝根本就不曾挽留,而是朱笔一挥,批了两个字“准了”。 之前大家还只是闻风议论的事,这下可算了落了一只靴子在地,可另一只靴子何时落地,大家的目光又纷纷投向了寿王府。 前几日京中有了传言的时候,就有人开始来寿王府拜访了。 一般的人,赵卓显然是懒得应付,也就让小宝儿将人都回绝了。 只是像周子衍这样找上门来的,他却不好往外赶,还得好酒好菜地招待着。 “怎么着,你也是因为那外面的空穴来风,到我这来谋差事的?”赵卓就笑着给周子衍斟了杯酒。 天气已经转暖,赵卓命人将酒菜摆在了听风阁外的石桌石椅上,一面看着湖水的碧波荡漾再听着身后竹林的沙沙声,周子衍觉得他这日子过得还真是安逸。 只是听着赵卓的话,周子衍却是生出了些愧色道:“以前年纪小,不会想那么多,安心安逸地做我的长公主府二公子,可现在琪哥儿也快两岁了,我若还像以前那样游手好闲的,又如何为他做出表率?” “五城兵马司和禁卫军这种游手好闲的地方我又不太想去,所以也就想着到你这来碰碰运气了。”他也就同赵卓苦笑道。 功勋世家的孩子,像纪晴那样立志科举的很少,多数都是等着朝廷的荫恩,然后谋个闲职。 可即便是这样,那也不是人人有份,他们中的大部分,运气好的还能管管家中的庶务,运气不好的便像寄生虫一样依附于家族生活一辈子。 赵卓自然是懂的,而且周子衍作为昭德帝的外甥,真要想去谋个闲差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真想好了?”赵卓却是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周子衍,“父皇让我去内务府,可不是让我去享福的!” 那日昭德帝将他叫进宫,虽然父子二人只聊了一个时辰,可昭德帝同赵卓说的话却很多。 只是现在的他却不好同周子衍明说而已。 “自然是想好了!”周子衍也就豪言壮语道,“既然是兄弟,怎忍心看你一人去乘风破浪,不管怎么样也得与你齐头并进才是!” 赵卓同周子衍在听风阁里对饮成欢,沈君兮则和纪雯携手去了王老夫人那。 见着纪雯带回来的曾外孙,王老夫人自是欢喜得不得了。 文氏和谢氏也一同过来作陪。 文氏在生了芝哥儿后又生了两个儿子,而谢氏在生了荣哥儿后又添了一个女儿,一时间王老夫人的院子里就满是小孩儿在跑在闹。 反倒是纪芝和纪荣现在都是**岁的小童了,也就都被送入了学堂。 王老夫人自然是喜欢屋里人丁兴旺的样子,也就命人拿来了窝丝糖来逗曾孙们。 几个小辈儿也不争抢,而是颇为大度的让给来做客的周琪,王老夫人瞧了就更高兴了。 要不怎么说娶妻要娶贤,这几个曾孙就被孙媳妇们教导得很好。 几个小孩儿在王老夫人跟前扑腾了一阵,就吵着要去院子里玩,几个孩子身边的奶娘自然是要跟着,王老夫人又命屋里的丫鬟们出去看着点。 和珊瑚同年的珍珠已经被家里的老子娘领了回去嫁人了,现在在王老夫人屋里管事的是一个叫芍药的大丫鬟。 她笑盈盈地应声而去,在院里就张罗起来由谁照看着哪位少爷。 瞧着她那股麻利劲,沈君兮不免有些羡慕地道:“外祖母身边的丫鬟总是这样个顶个的厉害!” 几个小辈出去玩闹了,王老夫人身边的位置总算是空了出来,沈君兮就像以往那样凑到了王老夫人跟前撒着娇。 王老夫人瞧着沈君兮这副“长不大”的样子,是又无奈又欢喜。 而文氏在一旁看了也忍不住做了个羞羞羞的表情。 沈君兮就冲着文氏吐了吐舌,把王老夫人黏得更紧了。 看着身边如娇花一样的沈君兮,王老夫人更是满心欣慰。 自从寿王赵卓从南诏回来后,原本还像一颗花骨朵似的沈君兮一下子就长开了,眉眼之间自带了一股风情,一看就是已知情事的样子。 只是这闺房里的事,王老夫人不好问太多,可也不能完全不过问,因此也就旁敲侧击地问起了沈君兮:“你和寿王殿下在一起也这么久了,身上可觉得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啊!”沈君兮起先并未过脑地应了一句,可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王老夫人在问什么。 她不禁满脸通红地道:“能有什么变化呀,还不是和往常一样……” 王老夫人听着也就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少年夫妻,屋里又没一个有经验的管事妈妈,真要有什么事,光凭你们两个怕也是应付不过来的。” 当初沈君兮出嫁时,想着她屋里有个余嬷嬷,自己便没有另外再给她配管事妈妈。 可当沈君兮嫁过去后,她才记起来,那余嬷嬷也是一生未嫁之人,在这种事上对沈君兮的指点实在是有限。 但她想着赵卓答应过,在沈君兮及笄前是不会与之同房的,她也就没有急着往沈君兮的身边派人。 可现在看来,倒显得有些刻不容缓了。 第341章笑话 “外祖母再给你房里添个人怎么样?”王老夫人就试探着问沈君兮,“你和寿王殿下都还年轻,有些事也不知道轻重,将来万一和雪姐儿一样闹出什么事来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沈君兮一听,自然知道王老夫人指的是什么。 现在傅家承爵的事,在京城里俨然成了一个笑话。 因为正室无子,不得不认了妾室的孩子为嫡宗,可又因为担心妾室将来会在其中作梗,又将妾室赶回了娘家。 纪雪这么做,虽然很是杀伐果断,可到底还是沦为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既然王老夫人提起了纪雪,一旁的纪雯也就忍不住问道:“怎么?让傅珉承爵的帖子还没有下来吗?” 王老夫人却是摇了摇头:“这事哪里会这么容易?之前傅辛承爵的时候,便因其德行有失而大费了一番周章,他这个爵位才承下来多久?没想就出了这样的事,而且他又死得那样腌渍,死因到现在也没能让人查出个子丑寅卯来,谁知道他在外面是不是欠了什么风流债!” 沈君兮听到这却没有搭话。 傅辛是为什么而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她却觉得傅辛死得一点都不冤枉,任凭谁家的妻子被人那样惦记着,做丈夫的都会和赵卓一样,做出同样的选择。 纪雯听着却是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大伯母平日里那么挑剔的一个人,竟然会让雪姐儿嫁给这样的一个人。” “这事怎么能怪得了你大伯母,当初若不是雪姐儿与那傅辛珠胎暗结,你大伯母也不至于选了个这样的人家。”王老夫人的神色淡淡的,仿若她在说一个与自己不怎么相关的人一样。 护国寺里当日发生的事纪雯也是知道的,在她看来,纪雪与傅辛的这一段孽缘,根本就是纪雪自找的。 “那这事礼部怎么说?难道就这样一直耗着不成?”纪雯还是不免为纪雪担心。 “谁知道呢,你大伯母也在愁这件事,让你三哥拿着你大伯的名帖跑了几趟礼部的衙门,可那边回的话也是要看皇上的意思。”王老夫人就饮了口茶道。 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现在昭德帝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事? 昭德帝一日不发话,难道这事就无限期地等下去? 纪雯就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这段时间不是太子理政么?要不要试着同太子殿下说说此事?而且三哥当年做过太子的伴读,想必由三哥去求太子,这件事也不会太难?” 经纪雯这么一提醒,众人都觉得这个办法可以试上一试。 沈君兮对这件事却是从始至终都未置一词,而众人却以为是因为纪雪的关系,沈君兮才不愿意说话的。 想着她们二人以前相处的点点滴滴,倒也没有人说沈君兮的不是,大家都觉得是纪雪太不懂事。 那边周子衍和赵卓喝了个醉熏熏,在小憩了半日之后,便结伴来了王老夫人这共进了晚餐。 待纪雯和周子衍带着儿子周琪离开后,沈君兮才和赵卓手拉着手回了寿王府。 中午和周子衍喝的酒还未醒透,晚上又再喝了些,即便是有好酒量,赵卓也觉得有些晕乎。 他拉着沈君兮的手,却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到她的身上,灼热的气息打在沈君兮的脖颈,就像一只发了情的猫。 今日周子衍揶揄他,问他成亲多年却无子嗣,是不是他不行? 赵卓立即怼他:自己在外打仗四年,若是有了子嗣才是奇怪! 可在他的心里,却真的想要个孩子,一个只要是沈君兮生的,他不在乎男女的孩子。 他就想看看这个融合了自己和沈君兮血脉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是像沈君兮多一点?还是会像自己多一点? 一想到这,赵卓便忍不住热血沸腾。 他第一次觉得这张通向秦国公府的双角门离双芙院竟是如此之远,好像不管他们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一样。 赵卓便停下了脚步。 被他拉扯住的沈君兮不明就理地回头,却感觉自己突然腾空而起,然后被赵卓像背麻袋一样地扛在了肩上飞奔了起来。 “你这是发什么疯?”沈君兮吓得娇嗔,却又不得不搂住了赵卓的脖子,因为赵卓跑得很快,听着耳畔的呼呼声,她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栽倒下去。 “快点放我下来!”沈君兮的心里又气又急。 自己被赵卓这样扛着走像什么样子,要是被府里的下人见到了,自己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那就更别说什么御下了。 可寿王府里的这些下人们又岂是那些没有眼力见的人? 他们远远地瞧见王爷像山大王一样地扛着王妃过来时纷纷躲避不及,根本就没有人敢往前凑的。 就连看门的婆子,都会早早地将门打开,然后避到一旁,待他们经过后,再悄悄地把门关上。 自从府里去年闹过一次贼后,王爷直接处死了两个玩忽职守的看门婆子,从此后各处守门的婆子都上了心,白日里紧盯着门禁不说,到了晚上那更是随时落锁,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如此一来,他们就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畅通无阻地回了双芙院。 双芙院的丫鬟婆子们也不敢怠慢,她们急急地收拾好屋里的一切,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屋里便只剩下沈君兮和赵卓二人。 对于赵卓的无礼,沈君兮的心里很是生气,因此背过一张脸去,不肯瞧他。 赵卓也知道今日自己闹得有些过分,于是腆着脸地在沈君兮身边装乖卖巧。 可沈君兮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想理他,而是扬起腿就是一脚踢了过去。 赵卓虽然喝醉了酒,可依旧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沈君兮的脚,不一会的功夫便给褪去了鞋袜,也不嫌埋汰地抱在怀里揉捏了起来。 “你知道么?今天子衍跟我说他儿子快两岁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就特别特别的羡慕他。我今天都在想,如果我也有个儿子,他会是什么样子?”赵卓一边帮沈君兮轻轻地揉捏着脚掌,一边柔声道。 沈君兮满心的怨气竟就这样化了去,脑海中竟浮现出上一世那个在她怀里死去的孩子。 第342章青鸟 虽是新生,可那时的沈君兮便瞧出了那个孩子长得很像自己,一点都不像傅辛。 只可惜,她同那个孩子的缘分竟是那么浅。 在亲手埋葬那个孩子的时候,她就许愿,希望他们来世有机会再做母子。 现在她重生了,没有嫁给傅辛,自然就不会有上一世的那个孩子,可她却依旧希望能赶紧生一个属于她和赵卓的孩子。 她收回了脚,不再同赵卓闹,而是坐起身子来,欺身对赵卓道:“那我们就赶紧抓紧时间生一个!” 前一刻,赵卓还在后悔今日行事太过鲁莽,因此突然听到沈君兮这么一说,他的心里便涌上了一阵狂喜。 他正要拥吻上沈君兮时,却见着沈君兮微微一皱眉并且很是不悦地将头扭到一边道:“你身上味太大了,我闻着不舒服!” 赵卓赶紧低了头,确实闻到了衣衫那不怎么好闻的酒熏味。 “我去洗洗就来。”赵卓便低声在沈君兮的耳畔说道。 沈君兮便微微点了头。 可就在赵卓准备起身的时候,他又转念一想,把沈君兮打横抱起,笑道:“不如我们一起洗,我看你身上也是潮潮的,想必也是不舒服的。” 沈君兮惊呼着搂住了赵卓的脖子,这一次,她并没像之前那样惊呼。 她只是将头靠在了赵卓的肩上,闻着那股酒熏味,觉得很是恼人。 这并不是赵卓第一次帮沈君兮沐浴了。 每每二人欢爱后,沈君兮便会软得像滩泥,而她又不喜身边的丫鬟来帮她清洗,因此事后清洁的这个重任便落到了赵卓的身上。 因此,他做得很是娴熟。 沈君兮躺坐在盛满温水的大澡桶里,另一头有根通了心的大竹篙将外间烧热的水源源不断地注入澡桶内,因此他们根本不用担心水会凉掉。 这还是赵卓自温泉宅子回来后,突然想到的,然后便找人定做了这样的一个澡桶。 丫鬟们不再需要提着水桶从他们的卧房穿进穿出,而只需在净房后面新搭的一间小屋里烧热水,再通过那根大竹篙把热水输送到净房里来,这样一来,倒是免了彼此的尴尬。 赵卓用木勺舀了一勺温热的水自沈君兮的背脊冲下,沈君兮便觉得全身都很是舒爽,随后他又用软软的纱布抹了香胰子,帮着沈君兮擦拭了起来。 若在平常,沈君兮自是很是享受赵卓为她擦背的时刻,可今日她却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阵阵似有似无的酒熏味,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一开始,沈君兮尽量想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可越到后面,她就越发的忍得难受,胸中更像是集聚了一股浊气,随着她“哇”的一声,竟然全部都吐了出来。 前一刻还是兴高采烈的赵卓瞬间就变了脸。 他很是担心地为沈君兮冲去吐出来的污秽之物后,又七手八脚地用干净的衣服将她包裹了起来,并碎碎念道:“是不是刚才洗澡的时候冻到了?” 天气虽然已经转暖,可毕竟才到四月,晚上依旧有些凉。 吐过之后的沈君兮觉得舒服多了,而赵卓却很是紧张地将她塞进了锦被里,并高声吩咐外面候着的人道:“快,拿我的名帖去御医院请杜太医!” “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被赵卓强行捂在被子里的沈君兮就有些哭笑不得。 而此刻的赵卓却处在深深的自责中,觉得若不是自己太过贪恋沈君兮那无暇的肌肤,故意磨蹭了时间,沈君兮也不会因此而着凉。 “还是让大夫来瞧瞧的好。”赵卓就帮沈君兮掖了掖被角,又用手探了探她的头。 还好没有发热。 这让赵卓微微放宽了些心。 瞧着赵卓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沈君兮直觉得好笑,就在她想要出言取笑赵卓的时候,一阵恶心袭来,她便趴在床边干呕了起来。 幸好赵卓早就有了准备,一手飞快地端起他备在一旁的铜盆,另一只手则在沈君兮的后背轻抚着,想要帮她理顺些气息。 这一次沈君兮并未呕出什么东西来,可心口的感觉却让她很是难受。 一张脸也因为呕吐而涨得通红,让赵卓瞧着就有着说不出的心疼。 恰在此时,有人来回话,御医院的太医们全被昭德帝圈在了慈宁宫里,哪儿也不准去。 “那清河堂的傅老太医呢?”赵卓就几乎用吼的喊道。 在屋外回话的人自然也感受到了自家王爷的怒气,回起话来也有些战战兢兢:“回王爷的话,傅老太医也被人请进宫里去了!” 听着这话,赵卓便为之气结。 “难道全京城的大夫都被请进宫了?我就不信诺大的京城,你们连个大夫都找不着,这样的话,我养着你们有何用?”说到后面,赵卓竟是目露了凶光。 沈君兮躺在赵卓的身边,自是感觉到了赵卓身上的怒气,她拉住了赵卓的手,轻柔地道:“我不过是着了些凉,哪里用得着你同下人们大动干戈的?可别凭白地将人吓到了。” “他们会怕我吓?要是真是怕我,办差就不会这么敷衍了,”赵卓却是捏着沈君兮的手忿忿地道,“竟然还要我这个王爷教他们如何当差,真是在王府里的好日子过多了!” 沈君兮知道他这只是在抱怨,也就微笑着拉着赵卓的手,有一句没一句地同赵卓说着话,然后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当她再次被人摇醒时,在满室的灯光中,却瞧见了杏林堂陈大夫的脸。 只见他皱着眉头,却是正襟危坐,几根细长的手指搭在了沈君兮的手腕之上,却不敢轻易下结论。 沈君兮也知道大夫在诊治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因此她也就躺在那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陈大夫才收了手,然后很是谨慎地说道:“王妃的脉象,我测着像是滑脉,这是有孕的象征,只不过现在看来月份尚浅,不是太好确定……” 一听这话,一旁的赵卓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自己要当父亲了吗? 第343章责问 赵卓心怀忐忑地护着沈君兮睡下了。 可每当沈君兮翻身或是梦呓时,他都会很警醒地醒过来,因此第二天,他的眼下就一片青紫。 沈君兮瞧着他这样子就很是心疼。 “我这才到哪呀!”用早膳的时候,沈君兮就同赵卓打趣,“后面可还有**个月呢!” 昨晚王妃怀了身子的消息就在王府里传开了,因此余嬷嬷特意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就张罗开来,不但让人做了开胃的姜丝鸡肉小米粥,另外还亲手做了山药酸枣糕,为的就是让沈君兮吃得舒服。 赵卓也觉得自己太过紧张了,反倒是沈君兮比他淡然得多。 “你就一点都不紧张在意么?”瞧着一脸淡定的沈君兮,赵卓这才发现从昨晚到今晨,沈君兮的反应都是淡淡的,仿若那个怀孕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赵卓的问话,让沈君兮差点将含在嘴里的那口小米粥给喷了出来。 她哪能不在意? 只是上一世的经验告诉她,越是瞎紧张,孩子越容易掉,反倒是以一颗平常心待之,等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孩子便会平安降临。 “我当然也紧张在意呀!”沈君兮便白了赵卓一眼,“只是之前周福宁怀孩子的时候,外祖母便告诉她不能太过娇气,不然那孩子也养得娇气,生产的时候就麻烦了。” “你都不知道,她那时候,三天两头的往我们府里跑,到要生的那天还跟着我一起去茶楼里看你高头大马地凯旋而归,结果一不小心就把孩子给生在茶楼里了。”沈君兮就语带羡慕地同赵卓说道,“要是我生孩子也能像她那么轻松就好了。” 周福宁在茶楼生孩子的事,赵卓也是知道的。 好在事后皆大欢喜,反倒让人忽略了事情本身的惊心动魄。 “我可不想你把孩子生在外面。”赵卓也就撇嘴道,“这种事,也就福宁那种傻大姐才做得出来。” 沈君兮没想到赵卓竟会称福宁为傻大姐,她就笑容狡黠地看着赵卓道:“这话你敢不敢对着福宁说一次?” 赵卓便是一脸尬色地嘟囔:“这不是我们两私底下说话嘛,谁敢跟她说这个?就她那闹腾脾气,那怕是没得安生日子过了。” 夫妻两在这边欢快地聊着,结果宫里却来了消息,昭德帝宣赵卓进宫觐见。 “是不是为了内务府那事?”沈君兮听着,就叫人进来给赵卓换衣服。 若是平常,这事自己也就代劳了,可她现在毕竟怀着身子,不知道还好,既然知道了,还是有了些顾忌。 “大概是,”赵卓像个衣架子似的站在那,任由丫鬟们给他换上了进宫的朝服,“黄天元的辞呈递上去不久便批了下来,这内务府的差事不能总这么悬着,父皇之前说属意我接管此事,若没意外此事也应该有个结果了。” 沈君兮一听这话,便听出了几分端倪来。 “这么说你打算接管内务府?”之前赵卓就同她说过这事,只不过那时候沈君兮都觉得这件事还未落听,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赵卓就凝重地点了点头。 “在这京中立世,还是要有一官半职榜身才行,”他也就同沈君兮笑道,“不然我的后世子孙吃什么?” 说完,他便笑着出了门。 宫里刚下了朝,昭德帝像以往一样,并没有去上朝,而是在下朝之后将太子赵旦招到了自己的御书房,问起了他今日在朝堂上大臣们都廷议了些什么。 赵旦一听就犯了难。 这些天朝臣们都在为要不要增加赋税而争论个不停,文武群臣更是分成了两个派系。 一派说这些年风调雨顺的庄稼的长势也好,早就该加了,而另一派的意见却是认为该让百姓趁此机会休养生息。 他们各说各的理,吵得赵旦的头都是大的。 反正知道他们也讨论不出什么,赵旦坐在一旁也就没有仔细听,而是满脑子都在想着太子府里新进的那个舞姬的身段不错。 现在被昭德帝问起,他也不好怎么回答,只好支支吾吾地道:“还不是之前那事,两拨人争来吵去的没个完,都半个多月了,也不见有个结果。” “可这事你怎么看?”昭德帝却没管那么许多,而是直接看着赵旦的眼睛道,“你觉得这个税,该不该加?” 被昭德帝这么一问,赵旦的一双眼睛就六神无主地乱睃了起来。 他看向了昭德帝身后的福来顺,想知道父皇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可福来顺却是双手交叠在身前,两只眼睛盯着鞋尖,根本就没有瞧向他这一边。 福来顺福公公都是这样一副德行,其他的人就更别说了,一个个的把头都勾得深深的,生怕被他瞧见了一样。 加赋这事是谢阁老提出来的。 这些年,与鞑子兵在北境的摩擦不断,那一块的军费一直不敢削减,加之皇子们陆续成婚,皇子府的修葺更是一大块支出,随后又同南诏一战,历时四年,那银子更像是泼水一样的泼了出去。 而朝中所行之赋税,还是早年间所定下的那一套,面对现下的形式,多少就有些入不敷出了。 若只是加收普通老百姓的赋税,此事遇到的阻力可能还没这么大,可关键是,谢阁老却在他的上书中提出,要对官绅也抽取一定比例的赋税。 要知道在大燕朝,为了鼓励读书人,只要是考得功名在身的人,便可以免除一定数额田亩的赋税,级别越高,免除的田亩数也就越多。 为了免除赋税,不少农人就将自己家的地寄放到族中那些有功名的人的名下。 如此一来,他们交的钱是少了,可朝廷收上来的赋税也少了。 长此以往,对朝廷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此,谢阁老才特意在他的上书中指明了这一点,朝廷若想增加赋税,就必须让那些官绅和有功名的人也上缴赋税,而不是单纯只从那些平头百姓身上薅羊毛。 人在不涉及自己的利益的时候,往往容易夸夸其谈,可真要这事触及了自己的利益,那又是另外一番嘴脸。 所以谢阁老的提案,自然就遭到了朝中大臣的反对。 第344章问询 这种议而不决的事,便只能一议再议。 称为东宫的太子府就在宫内。 作为皇储,太子及其后妃的吃穿用度自由内务府负责,而内务府花销的钱,自然也是来自于国库。 因此作为太子的赵卓,自然是希望国库越充盈越好。 既然在福来顺他们那得不到提示,他便把心一横,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在儿臣看来,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既然当年是因为大灾年,出于休养生息的需要,朝廷减赋减税,现下四海升平,大家就应该多为朝廷分担,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儿臣就是不明白,如此浅显的事,有什么值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讨论?” 昭德帝听着并没说话,可脸上的神色却是舒缓了几分。 太子赵旦就不禁在心里庆幸自己下对了赌注。 如此一来,他的胆就更大了。 他顺着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大说特说了起来。 昭德帝的神色也越来越好。 到最后竟是抚着下巴上的胡子同赵旦点头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只可惜这些有功名的文臣们都好似忘了,让他们免田赋,也只是朝廷的一种恩赐,现在在他们看来,反倒觉得是种理所当然,得了恩惠而不知感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赵旦就一副很是受教的模样频频点头,最后满面春风地退出了御书房。 一出御书房,他便遇着了在此等候多时的赵卓。 赵卓自是毕恭毕敬地拱手行了礼。 赵旦一见到赵卓,便想到自己一个月多前见到的那个如同“病入膏肓”的他,于是就上前佯装关心道:“看样子那南诏的草药还真是神奇,之前你病得御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没想竟痊愈了?” 赵卓只好躬身道:“谢谢太子殿下挂念,我那病看似凶险,可在南诏,那也算不得什么,因为医治的草药随处可寻,当地的百姓也只是当成小毛病而已。只是因为我发病的时候在京城,所以才看起来吓人而已。” 听得赵卓这么一说,赵旦也无心思去辨别他说的是真是假。 倒是这几日他一直听闻父皇有意将内务府交给老七掌管,这样一来,自己以后的吃穿用度岂不都抓在了老七的手上? 太子赵旦的心里就觉得不太舒服,只是这件事他又完全插不上手,正想再同赵卓多说上两句时,福来顺却从御书房里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对着赵卓道:“寿王殿下,皇上正等着您呢!” 再没有眼力见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 因此赵旦也就同赵卓拱了手,示意道别。 赵卓同福来顺随意地寒暄了两句,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昭德帝正拿着什么东西看着,待赵卓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道:“昨夜怎么回事?听说你三番两次地进宫请太医,可是府中有什么人不妥?” 赵卓没想到昭德帝竟会为了这事问自己,又想着自己昨夜闹出的那些动静,他便微微有些脸红。 可昭德帝的问话,他又不能不答,因此只得支吾道:“昨夜清宁突觉不适,儿臣一时心急,便想请了宫中的太医去瞧病……没想到父皇却下了令,将他们全都拘在了宫中,儿臣只好在京城里另外寻了大夫……” 听到是沈君兮的身子有所不适,昭德帝也变得关心起来:“可查出了清宁是何病症?严不严重,可需要太医再诊?” 一想到自己昨晚闹出的乌龙,赵卓就红着脸道:“是清宁害喜了……我却误以为她是着了凉……所以才……” 昭德帝和福来顺听到这,就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随后都忍不住耸动着肩膀笑了起来。 赵卓则是一脸窘态地站在那,低头瞧着自己的鞋面,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昭德帝则是伸手在赵卓的肩上拍了拍,笑道:“朕知道清宁对你而言很重要,可你如此紧张她,却不像咱们皇家的人该有的做派!” “皇家人该有的做派?”对于昭德帝的这话,赵卓显然就有些不能理解,“我只知道她是我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妻子,我要视她如珍宝一辈子。” 看着儿子坚毅的表情,昭德帝就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甚至有些羡慕起赵卓来。 他年轻的时候,若也有赵卓一半的坚持,有些事情会不会就变得不一样? 不过他现在再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俱往矣! 昭德帝在内心微微感慨了一番后,便同赵卓笑道:“那到时候还是让杜太医陪你回一趟府,让他去瞧瞧,也好让你放心!” 如此说笑了一番后,昭德帝才同赵卓说起了接管内务府的事。 赵卓从皇宫里回来后,就变得异常忙碌了起来。 接管内务府并不是一天两天便能完成的事,而沈君兮又帮不上什么忙,因此尽量做到不去扰他。 其实正真说来,她也没有什么功夫去搭理赵卓。 自从知道怀上了孩子,沈君兮便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变得慵懒了起来,常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用过午膳后又继续倒头大睡,仿佛人生只剩下吃饭和睡觉两件大事。 为此,赵卓也不免担心起她来。 “总这样睡怕是不太好?”瞧着刚刚起床就呵欠连天的沈君兮,赵卓就很是担忧地道,“你不是说,要多动,生孩子才容易么?” 道理,沈君兮都懂,可她就是觉得犯困,全身都打不精神来。 “宋嬷嬷和田嬷嬷都说无事。”说话间沈君兮又打了个呵欠,她捂着自己的嘴懒懒地道,“她们说有的人怀孩子就是这样,过了前三个月就好了。” 王老夫人在得知沈君兮怀孕了后,便给她送来了两位经验丰富的嬷嬷,生怕沈君兮因为年轻而和纪雪一样落了胎。 沈君兮这边也恭恭敬敬地将两位嬷嬷接了下来,为了方便照顾自己,还特意在双芙院里打扫出了一间厢房供二人居住。 既然宋嬷嬷和田嬷嬷都说无碍,赵卓倒也放下心来,也就叮嘱着沈君兮趁着还有精神头的时候多在院子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交代完这些后,他便去了宫里的内务府。 第345章私语 因为孩子刚上身,沈君兮并未显怀,行动也没什么不便。 用过早膳后的她,便想去院子里走上一走。 四月的寿王府正是鸟语花香的时候,再加之昨夜下过淅淅沥沥的小雨,整个院里都是湿漉漉的,空气显得特别的清新。 “王妃,院里的石板路上湿滑……”宋嬷嬷就在她身后小心的提醒着。 她和田嬷嬷就是专程来伺候王妃的,可不能生出什么意外来。 “我省得。”沈君兮瞧着一脸紧张的宋嬷嬷也就笑道,“两位嬷嬷在我这院子住着可还好?若是有什么不周的地方,可千万别憋在心里不说。” 说话间,沈君兮便围着双芙院的抄手游廊慢慢地走动了起来。 两位嬷嬷见了也就很是欣慰。 她们二人之前也没少来过寿王府,不过那时候是为了伺候南平县主也就是纪家的晴四奶奶。 南平县主的精力明显要比寿王妃好,从怀孩子到生孩子,一直都是生龙活虎的。 而寿王妃这边却一直没什么精神头,补气的膳食也吃了不少,可好似并没有什么效用一样。 既然今日王妃有了走一走的兴致,她们二人便在身后一直陪着,希望能让王妃借此多走上两圈。 沈君兮又岂会不知道两位嬷嬷的良苦用心,之前周福宁怀孕的时候,就没少跟自己吐槽这两位“管得太宽又管得太严”的嬷嬷。 因此,她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同两位嬷嬷聊着,脚下也没歇着,而是慢慢悠悠地在院子里的抄手游廊上走起圈来。 忽然间,她的眼前白影一晃,吓得她赶紧停了下来。 她抚着受到惊吓的心口看了过去,原来那团白影并不是别人,而是早已长大了的小毛球。 那小毛球在她的面前伸了个懒腰,“嗡嗡”地叫了两声,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它的屋,趴在自己的窝里呼呼大睡了起来。 现在负责照顾小毛球起居的是个叫杏儿的小丫鬟,她是秦四介绍入府的,从鹦哥手里接过这个活也有四五年了。 见王妃过来了,她自然不敢轻怠,而是赶紧上前行了礼。 沈君兮就冲她挥了挥手道:“这小毛球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瞧着倒像是一夜未睡的样子?” 那杏儿也就赶紧道:“这小毛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也喜欢出去撒了欢的跑,可不到三更天里总会回来,可这些日子却是一日比一日回的晚,若是将它装在笼中不让出去,又会变得特别的急躁,不停地撕咬着笼子……我问过师父了,师父让我随它去,说若是拘着它,它反倒容易跑掉不回来了。” 沈君兮一听,既然杏儿问过秦四,秦四也说没有什么问题,那就应该不要紧。 她笑着退出了屋子,又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后,这才再次回了正屋歇了。 因为怀孕,之前为红鸢她们找婆家的事也给耽搁了下来。 说来也奇怪,为珊瑚说亲的时候,几乎没遇到什么困难,可到了给红鸢说亲时,却总感觉遇不上那个对的人。 之前她倒是想和珊瑚一样,撮合红鸢和徐子清,无奈自己这边在黑山镇给他们制造了不少独处的机会,可他们之间却始终没能擦出火花来。 沈君兮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她便不再强求他们二人,反倒在她试探红鸢同徐子清的时候,却发现邵青和邵云两兄弟好似对春夏和秋冬两个有了兴趣。 只是因为那时候她本在黑山镇就事多,赵卓还在一旁时不时地闹她,倒叫她没有顾及得过来。 若实在不行,就先把春夏和秋冬先嫁了! 沈君兮便打着呵欠想着,然后靠在窗边的大迎枕上就睡了过去。 因此当赵卓中午回来时,见到的又是沈君兮的一脸睡相。 想着沈君兮是为了给他生孩子才会变成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赵卓的眼神就变得温柔了几分。 他弯下身子,轻轻地凑到了沈君兮的肚子上,悄声道:“臭小子,看你把你娘亲折腾成什么样了,你要是将来不孝顺,爹会揍得你屁股开花!” 赵卓在那絮絮叨叨地念着,听到动静的沈君兮便醒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她靠在大迎枕上,就瞧着赵卓神情诡异地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 “没什么,我在同儿子说话而已。”被抓了个现行的赵卓就有些尴尬地直起身子,讪讪地道。 而沈君兮则好像听到了最好笑的话一样,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并看着赵卓笑道:“他才多大?而且你怎么知道是个儿子?如果是个女儿呢?” “只要是你生的孩子,儿子、女儿我都喜欢!”赵卓却是握住了沈君兮的手道,“只要他这一生平安喜乐,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了。” 只要他平安喜乐? 这大概是所有为人父母的人,心里最为真实又朴素的情感! 沈君兮也反握住赵卓的手道:“今日怎么想着回来了,平日里不都是在宫里用午膳么?” 一听到这,赵卓却变了脸色。 他想了想道:“纪昭为了傅珉承爵的事去求了太子,你说在这件事上,我们是不是就此算了?” 沈君兮听着却很是意外。 “傅珉承爵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她就不解地问。 “你不会真以为傅珉承不了爵是因为傅辛不讨皇上的欢心?”赵卓就挑眉看向了沈君兮,“整个京城里的权贵那么多,你还当皇上能记住每一个人?” “这么说……这事一直是你在作梗?”沈君兮就瞧向赵卓道。 赵卓的唇角就挂上了一丝篾笑:“这难道不是他应得的么?我从不认为恶人的家人是无辜的,一个人之所敢行恶,那一定是他的家人长期纵容的结果。” 听得赵卓这么一说,沈君兮便沉默了下来。 因为人生的际遇不同,这一世的傅辛更为猥琐和无耻。 历经了前世的怨和今生的仇,沈君兮自然是那个最不想要傅辛好过的人,特别他的遗孀还是那个从小就与自己处处作对的纪雪! 可沈君兮在一番细想后,还是对赵卓道:“算了,不管怎么说纪雪都是纪家的人,她若过得不好,纪家的人不免要被她拖累着,就连外祖母也时不时地为她感慨一番,我不想因为她,而让整个纪家的人都过得不开心。” 第346章后悔(三哥) 等过了端午节,礼部的承爵文书才姗姗下发。 傅辛的庶长子,年仅五岁的傅珉承了延平伯的爵位,现年十七岁的纪雪更是成了延平伯府的太夫人。 这大半年来,悬在齐大夫人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纪雪将原本养在自己身边的傅珉送到了老太夫人王氏那里,自己则过起了深居浅出的生活。 齐大夫人得知后,不免就上门去劝解她:“这个时候,你怎么能将那孩子送走?你不知道这孩子都是谁带的跟谁亲么?你的后半辈子可都指着这个孩子呢!” 因为月子里就遇着了太多的糟心事,纪雪养得并不算太好,原本一张白里透红的脸,现在瞧上去却是血色全无,一双手更是瘦得指节分明。 齐大夫人瞧着就有着说不出的心疼。 她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让纪雪嫁给了傅辛这个短命鬼! 原本想着那傅辛再不济,也是延平侯世子,虽然家底薄了些,可纪雪有着丰厚的嫁妆傍身,想来这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傅辛先是降级承爵,到后来干脆一命呜呼,让她的雪姐儿年纪轻轻地就守了寡。 这叫纪雪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齐大夫人一想这事,就忍不住为女儿流泪痛哭一番。 反倒是纪雪很是淡然。 “有什么不能过的,反正以前他一年也来不了我这几次,”纪雪就一脸无所谓地冷笑道,“现下倒落得清净,再也不用瞧着他和王可儿那个贱人说说笑笑了。” 齐大夫人岂不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的脾气就是犟,若不是这样,纪雪一个堂堂秦国公府的嫡女,又怎会有今天? 只是纪雪的态度坚决,齐大夫人陪着她掉了些眼泪,又嘱咐她几句要将身体养好的之类的话,便回了秦国公府。 秦国公府里,觉得自己精神头好了一些的沈君兮便过府来陪一陪王老夫人,周福宁也命人抱着儿子纪茗过来了。 因为是在茶楼里所生,纪晴便给他取了个“茗”字。 如今纪茗已有七个多月,正是见着谁都会咧开嘴笑的年纪。 王老夫人也稀罕他,见着了,总要抱到手里逗逗。 只是那纪茗却是沉得很,王老夫人抱不了多久,便把他放到了自己身旁的榻上,任由他去爬。 而周福宁则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头头是道地同沈君兮说起了孕期的主意事项,在听闻沈君兮这些日子总是在睡,她便惊道:“那怎么行!你得和我一样多走动才行!” 说着,周福宁就要拖着沈君兮去王老夫人的院子里走圈。 因此,齐大夫人一来,就瞧见了王老夫人这热热闹闹的气氛,相比纪雪那儿的冷冷清清,她的心里全然不是滋味。 她原本也没想来王老夫人这的。 不管怎么说,纪雪总是王老夫人嫡亲的孙女,而且前些日子,王老夫人在无意之间也问起了纪雪的近况,齐大夫人便觉得自己应该过来替纪雪诉一诉苦。 可她一见到沈君兮和周福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这么些年,沈君兮与纪雪的关系一直不算好,她可不想让沈君兮瞧纪雪的笑话。 因此,齐大夫人只当自己像往常那样来给王老夫人请安,关于纪雪的话,只字不提。 可王老夫人却主动地问起了纪雪。 嫁到纪家来这么多年,婆婆的脾气齐大夫人也是了解的,当婆婆主动问及的事,自己若是闪烁其词,那她以后绝不会再问第二遍。 自己若是顾忌沈君兮她们在场,而说纪雪的日子过得好的话,恐怕自己以后再诉苦,王老夫人也不会再听了。 齐大夫人也就把心一横,眼泪更是说来就来地在王老夫人跟前哭诉起来:“雪姐儿现在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都说不出啊!十七岁的太夫人,说起来好似是无上的尊荣,可这其中的苦楚,只有雪姐儿自己知道啊!” 王老夫人听着,便沉默了下来。 她也是孀居多年的人,守寡是个什么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沈君兮和周福宁也停止了说笑,整个屋里就只有纪茗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这都是她的命啊!”良久之后,王老夫人才发出这一声感慨,“怨不得别人!” 齐大夫人听了这话,却只能咬了咬唇。 随即她看向了沈君兮和周福宁,并印了印脸上的泪道:“你们两个也算得上是雪姐儿从小到大的玩伴,虽然你们之间也有过不愉快,可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以后若是雪姐儿遇到了什么事,你们也应该帮衬着一把才是。” 周福宁在一旁听着,就在心里直翻白眼。 这些年她们本与纪雪无冤无仇,偏生每次都是纪雪在那无事生非。 现在她落了下乘,却又想着要她们帮衬一把?她怎么不去找以前玩得好的黄芊儿和福成呢? 若是以前,这样的话,周福宁自然是有一说一了,可嫁给纪晴后,她却知道这样有伤和气的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说出口了。 她正想说两句漂亮话应付过去,却听得身旁的沈君兮道:“我们以前与纪雪也没少生罅隙,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不过都是些孩子间的斗气而已,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深仇大恨。只是这些年,一直是纪雪放不下,我们自然也没有热脸去贴冷屁股的道理。” “她今日的境况已是木已成舟,本没有什么值得再说道的地方,今后她若再遇到什么事,只要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只要她开口,我们自然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沈君兮就一脸坦然地道。 自那夜与赵卓长谈之后,之前对纪雪的心结,沈君兮便已解了大半,傅辛对自己欲行不轨,已经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而当年纪雪想要算计自己,也已经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纪雪若懂得悔改,她自然没有长久揪着她的道理,可若她执意还要同自己过不去,她是不介意将纪雪当一辈子的陌生人。 第347章相处 因为自己之前同纪雪的关系闹得很僵,因此太过漂亮的话沈君兮也不会说,愿意让步,已是她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齐大夫人自然是听了出来,她就先替纪雪谢过了沈君兮,随后又在王老夫人跟前诉了一阵苦,这才离去。 齐大夫人离开后,王老夫人这才同沈君兮叹气道:“你大舅母老来得女,待纪雪从小便是宠着她,我瞧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才将纪雪留在我身边亲自教养。可谁知你大舅母却是舍不得,总想着把纪雪接回她的院子里去。” “这事也怨不得她,你大舅舅要驻守军营,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也寂寞。”王老夫人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当年的事,“正好那时候你又到了京城,我便顺水推舟地将纪雪送了回去,心想着再不济,纪雪也是她的亲闺女。” 可是没想到的是,后来的纪雪竟是变得那样的肆意妄为。 可以说,纪雪之所以有今天,根本就是因为她的咎由自取。 虽然平日里王老夫人总是说她不管齐大夫人院子里的事,也不管纪雪的事,可作为长辈,她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只是这样的话,王老夫人自不好同沈君兮直说,便只好道:“真要有万不得已的那一天,你们能帮衬还是帮衬一把。” 沈君兮听着,便在王老夫人跟前点了头:“真要有那么一天,我和七哥是不会置之不理的。” 王老夫人就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沈君兮的手,并留了她在翠微堂用晚膳。 得了消息的赵卓从宫里出来后就直接来了秦国公府,在陪着沈君兮一起用了膳后,夫妻二人这才手拉着手地往寿王府走去。 李嬷嬷瞧见了,就很是羡慕地同王老夫人道:“没想到王爷同王妃的感情这么好。” 王老夫人却是笑着感慨道:“到底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自然与旁人不同。” 寿王府内,感觉走得有些累的沈君兮便在荷花池边的九曲回廊里坐了下来暂作休息。 天上挂着半弦月,却也将这寿王府的花园照得清朗一片。 听着草丛里的虫鸣蛙叫,沈君兮便生了小坐的闲情逸致。 自觉白日里没有功夫陪她的赵卓自然没有异议,言听计从地贴着沈君兮坐了下来。 一群颇有眼色的丫鬟婆子则是避到了三丈之外,这样既能听到主子们的吩咐,又不用在他们跟前碍眼。 沈君兮今日穿着件荷花色绣银线牡丹的诃子裙,肩上只随意地搭着件素纱薄衫,荷花池上时不时有微风吹来,让沈君兮就好似仙子一般衣袂飘飘。 赵卓的嘴角却是擒着笑,他攥着沈君兮的手,放在手心里细细地摩挲着。 借着月色,他能瞧出沈君兮的气色和精神头都还算不错,也就是说,孩子今天没有闹她。 看来是个乖巧的。 赵卓就很是满意地想。 “两天后就是休沐了,你有没有什么地方想要去的?我陪你。”赵卓就执起沈君兮的手,放到了嘴边轻轻一啄。 “怎么?你在内务府的事都忙完了么?”沈君兮的眼睛亮晶晶的,却充满是俏皮。 “没有。”赵卓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内务府的事乱得像团麻,那黄天元卸任的时候故意给我留了几个坑,他以为这样就能难住我,那还真是太小瞧了我。” 赵卓去到内务府后,沈君兮并未问过他这些事,今日突然听得赵卓提起,多少也起了些兴趣。 “他干什么了?”沈君兮奇道。 赵卓先是冷哼了一声,随后道:“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内务府想要成为皇商,而内务府又是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收谁的不收谁的全凭他一人的喜好,大家免不了就要多巴结于他,银子好处什么的也没少给。” “可他既不办事,又不把话说死,一直都吊着那些人,”赵卓也就冷笑道,“可这一次卸任,他竟然收了几十家的货,却给人打的白条,现下这些人就天天候在宫外,等着我给他们兑现。” “那你怎么办?兑给他们吗?”在沈君兮看来,买东西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赵卓就同沈君兮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库并不充盈,一时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黄天元在内务府这么多年,肯定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他故意这么弄,就是想看我焦头烂额疲于应付的样子。” “那你有没有中他的计呢?”沈君兮就眉眼弯弯地瞧向了赵卓,语气中满是戏谑。 赵卓就捏了捏沈君兮的鼻子,小示惩戒地道:“这件事也就只有你幸灾乐祸得起来!” 沈君兮夸张地大叫了一声,随后则是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辩解道:“这怎么能算我幸灾乐祸?我不过就是想知道黄天元的奸计有没有得逞嘛!” “算是他得逞了。”同沈君兮说话,赵卓比较没有顾忌,“内务府收人东西却打白条的事,并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可这群人却在这个时候联合起来想要给我难堪,若说这后面没有黄天元的手笔,我是怎么都不会信的。既然他们抱成了团,我就得将他们一个个的击破,可这一过程中,我却不能急,越急就越掉进了黄天元的圈套里。” “所以,你想使‘拖’字诀?”沈君兮就眨着眼睛看向了赵卓。 赵卓一听,就把她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果然只有你最懂我!”赵卓就在沈君兮的额头上印下了一吻,“这种时候最忌讳沉不住气,谁先跳出来,谁就先输了,我故意晾着他们,就是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都是铁板一块,总会有人先行来找我的!” 瞧着赵卓那一脸的自信满满,沈君兮便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将头枕在了赵卓的腿上,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忽然间,沈君兮用眼睛的余光瞟到了廊檐上白影一闪,待她定睛追着那团白影看去时,却发现胖乎乎的小毛球正盘坐在廊檐的屋顶之上,身边还伏着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 第348章黑貂 “那是什么?”沈君兮顶着瞧了一阵,也没能辨认出那团黑影来,她也就坐起身子,推了推赵卓。 因为天上只是半弦月,照得并不怎么真切,即便像赵卓这样的习武之人也只能辨认出那是一个活物。 “猫?”赵卓也就猜测道。 “怎么可能!”沈君兮却给了他一个白眼,“小毛球从不与猫狗为伍,它觉得那样很掉价!” 赵卓就表示不信地挑眉。 他悄悄起了身,提了一口真气,就往那屋顶上跃去。 小毛球是认得赵卓的,有时候它还会在赵卓的怀里打滚撒娇,一点都不怕他。 因此赵卓跃上屋顶后,小毛球虽然抬了抬头,倒也不以为意,没想到它身边的那团黑影却跳了起来,摆出一副要战斗的模样,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嘶嘶”的恐吓声。 “咦?”一听这声音沈君兮也站了起来,和小毛球相处那么久,她早就熟悉了雪貂发出的各种声音。 她再朝那屋顶上看去,依稀辨认出那团黑影竟是另外一只雪貂兽。 “七哥,那好似也是只雪貂!”沈君兮也就冲着已经跳上屋顶的赵卓道,“你可小心着点,别伤了它们!” “怎么?在你心中,这两只雪貂竟比我还重要?”赵卓就有些吃味地道,可到底还是放轻了手脚。 这一次,小毛球并没有乖乖地等在那,而是跟着另外一只雪貂一起,窜上了旁边的一棵松树,不一会的功夫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它跟着它的情郎跑了。”赵卓一个翻身,跳下了廊檐,并同沈君兮说笑道。 “情郎?你确定刚才那是一只公雪貂?”沈君兮就瞪大了眼睛道。 好几年前,沈君兮就曾托秦四为小毛球找公雪貂配种,那时候秦四还真弄来了好几只品相极佳的纯白公雪貂。 谁知小毛球要么是非常高冷地对其置之不理,要么就是像个小泼妇一样将对方咬得遍体鳞伤。 渐渐的,沈君兮就息了这样的心思,随它去了。 这件事,赵卓也是知道的。 当时的他就笑沈君兮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给人做媒做上了瘾,就连雪貂兽也不放过。 “看,我说得没错!”赵卓就挑眉冲沈君兮笑道,“它根本不用你跟着瞎操心,时候到了,自然会去找伴的。” “那可不一样!”想着刚才那只公雪貂的模样,沈君兮有些气鼓鼓地道,“之前秦四帮它找的那些雪貂多漂亮啊,那毛色油得发亮,哪里像这只雪貂,黑乎乎的一团,都瞧不出是什么颜色来。” 见着沈君兮的这个样子,赵卓便笑着摇头道:“但愿咱们生的是个男娃儿!不然就你这样给人当岳母娘,还不得把人给嫌弃死?” 沈君兮起先还没明白赵卓这话的意思,后来才明白过来,赵卓这是笑自己像是岳母娘挑女婿。 她也就嗔了赵卓一眼:“我还不是想着让小毛球能生出毛色纯正的后代来么。” 赵卓却只是看着沈君兮笑道:“有必要么?难道不应该是打心眼里的喜欢,才能更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么?将来我的孩子,我就一定要让他们找到和自己情投意合的人,不然一辈子那么长,还要对着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那日子得多难熬?” 说着,他就将手放在了沈君兮的小腹上,然后道了一声:“儿子,你说对不对?” 沈君兮瞧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打掉了赵卓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他才多大?哪里能听到你在说什么?” “他现在或许不懂,可只要我说得多了,他迟早有一天也会明白的!”赵卓就自信满满地说道,那神情就像是个调皮的孩子。 两日后,便到了朝廷休沐的日子。 麻三一早便套好了马车候在了仪门处,赵卓则是扶着沈君兮一路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我哪里就那么娇贵了!”沈君兮便同赵卓抗议,“我一个人能走好的。” “可我觉得这样心里才踏实。”可赵卓却依旧执着地搂着沈君兮。 “我们有必要去那么早么?”虽然两天前,她便与赵卓说好了去城外的田庄上小住一段时间,但她没想到竟要出发得这么早,要知道现在连辰初都不到。 赵卓却是哄着沈君兮道:“天这么热,你又不能颠簸,自然是早些出发,在路上慢慢走更好。而且我还邀请了纪晴和周子衍,让他们带着家眷一同前往,你也不想他们都到了,我们却还在路上?” 就这样,沈君兮便被赵卓给哄上了马车。 沈君兮的田庄并不算太远,马车慢慢悠悠地走着,也只花了一个时辰。 昨日红鸢便已经带着人过来收拾房间了,在听得马车上那“叮叮当当”的铃声后,她们便赶紧迎了出来。 沈君兮是最愿意这个时节来田庄的。 屋前搭着瓜棚,池塘里养着荷花,各种不知名的小花更是开得漫山遍野的,母鸡带着小鸡们四处寻食,小土狗们则是卷着尾巴争先恐后地围了过来,放眼看去,哪哪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因为前些年,沈君兮收拾了这儿的总管事杭宗平,拔出萝卜带出了泥,这田庄上的人被她换了大半。 起先王老夫人还担心她年纪太小,镇不住这些人,岂料她却是弄得有板有眼的,让王老夫人不得不感慨现在的孩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新任的管事姓李,叫李丰收,是由黎子诚推荐而来的。 沈君兮也就没有想太多,便让他留下来帮自己打理这里的田庄。 与李丰收一同来的,还有他的婆娘和两个儿子。 只是这李丰收瞧着上了点年纪,而他的婆娘却很年轻,若是不说,还让人以为是父女两。 如此一来,村上关于他们两人的闲话很多,可他们两人却像没听到一样。 李丰收带着两个儿子把田庄上的事都给管了,而他的婆娘则是张罗着屋里的事,倒也将整个田庄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于这种踏实干活又不多话的老实人,沈君兮自是喜欢。 她将丰收家的叫上前来问了些话,便赏了那丰收家的一些细布尺头和银两。 那丰收家的也就欢欢喜喜地磕了头,退了下去。 只是那丰收家的刚离开不久,沈君兮便发现红鸢一直在冲着自己使眼色。 第349章母子 沈君兮便以要梳洗为由进了屋,待身边没了旁的人后,她才同红鸢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红鸢就很是警觉地往左右看了看,然后在沈君兮跟前低声道:“王妃可还记得那日我们从黑山镇回京时,路上遇到的那母子三人?” 红鸢不提,沈君兮倒是忘了,可她一提,却又想起来一些。 那一日自城门口与那母子三人分开后,因为觉得他们三人的行为与常人有异,沈君兮还特意让徐子清派人悄悄地盯着他们。 可后来那探子回报,那母子三人去了城南巷的一个小户人家,而那家的女主人显然是认得这母子三人的,不但很是热情地将他们三人迎进了屋子,而且第二日还特意去了集市上买了大鱼大肉的来招待他们。 沈君兮听得那探子如此一说,便觉得之前是不是自己太过警觉了,或许人家真就是那种不善言谈的人而已。 既然对方已经寻得亲,她便让那探子撤了回来,不再留心这件事。 可今日突然又听红鸢提起,沈君兮不免就奇道:“那母子三人怎么了?难不成你又遇上了?” “岂止是遇上!”因为从小就在沈君兮身边长大的缘故,红鸢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惧怕沈君兮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仪。 红鸢也就叹了口气道:“昨日我们来田庄的路上,眼尖的丫蛋发现路旁的树林里有个妇人正惦着脚往一棵歪脖子树上挂腰带,她身边一双儿女抱着她的腿,哭成了一团。” “丫蛋觉得奇怪,就赶紧拉扯了我去看,我一瞧那小姑娘,依稀瞧着像是芳姐!”红鸢就同沈君兮说起了昨日来田庄时路上遇到的事,“我赶紧叫人停了车,赶过去一看,果然就是那母子三人。” “我问那妇人,怎么好好的却想要寻短见?可那妇人却只是哭,多的一个字也不愿讲,反倒是芳姐同我道,她爹爹不要他们三个了,因此她娘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带着他们三人一起上路。”红鸢就有些愤愤地道。 “当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又急着赶路,便没有与他们多说,想着这毕竟是三条人命,我带着他们,也不过是多三双筷子而已,因此就自作主张地将他们一同带到这儿来了。”说到这,红鸢也就在沈君兮跟前跪了下来,“还请王妃责罚!” “你这是做什么!”沈君兮瞧着红鸢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你救了人,这是做了好事,我为什么要责罚于你?就像你说的,对我们而言,不过是多三双筷子的事,可对他们而言却是三条人命!我现在身子不方便,你自己起来,可别想让我弯腰扶你。” 听到沈君兮说的最后一句话,红鸢就忍不住一笑,王妃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说笑。 “他们母子三人呢?你将他们安置在哪了?”瞧着红鸢站了起来,沈君兮便奇道。 “在后院的柴房里,丰收家的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可瞧着与我们同来的,也就没有多话地给他们三人张罗着住的地方。只不过这田庄里原本房间就不多,还得给南平县主和纪大姑奶奶她们留房,因此只好暂时将人安置在柴房里了。”红鸢就如实禀报道。 沈君兮一听,哪里还坐得住?也就赶紧让红鸢带着自己去瞧上一瞧。 说是柴房,却被丰收家的收拾得很是规整,劈好的柴火放一边,没有劈的柴火放在另一边,可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点都不凌乱,而屋子靠墙的地方,则用门板临时搭起了一张大床,门板上铺着草席,放着薄布被子,在这样的天气里,倒也可以住人。 芳姐正带着弟弟坐在临时搭起的床上玩拍手掌,而那妇人则是用手撑着头,坐在一张老旧的木头桌子旁静静地抹着泪。 那双原本就显得很是憔悴的眼,现下里哭得好似桃一样地肿了起来。 见到红鸢过来了,那妇人连忙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起身迎了过来,待她看清跟在红鸢身后的沈君兮时,便赶紧给沈君兮跪了下去,嘴中更是念道:“夫人,给您添麻烦了。” 芳姐一见状,也抱着弟弟下了床,跪在了母亲的身边。 沈君兮瞧着这阵势也就道:“好好的,怎么说跪就给跪下了?我来之前听红鸢说了,到底是遇到了多大事?竟然让你想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赴黄泉?” 听着沈君兮的话,那妇人的脸上全然都是哀伤的神色,她动了动嘴角,却始终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一旁的芳姐瞧见了,也就抢着喊道:“爹爹不要我们了,他在京城里攀了高枝,当驸马爷去了!” “芳姐!你胡说什么!”那妇人听着,就连忙拉扯住芳姐,用手捂住芳姐的嘴巴,并一脸歉意地同沈君兮他们道,“孩子们还小,也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些胡说八道。” 那芳姐也就挣扎着站了起来,大声道:“我才没有胡说!那天你和乔婶子说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爹爹当上了大官,可他并没有回乡去接我们,而是在这京城里尚了公主,当了皇上的乘龙快婿!” 那妇人就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些日子的心酸愁苦一下子都涌上了心来,她正要出言喝止芳姐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就往一边倒去。 这可下坏了芳姐那孩子。 见着母亲突然倒了地,她便以为是被自己气的。 她连忙伏了那妇人的身上大声地喊着娘,可那妇人竟像死去了一般,双眼闭得紧紧的。 沈君兮瞧了,便让红鸢上前探了探那妇人的鼻息,在得知对方只是晕厥了过去了后,沈君兮也就让红鸢去找人将那妇人搬至了门板床上,又让人去请随行的杜大夫过来诊治。 这杜大夫是杜太医的堂弟,却是跟着傅老太医学医,并且在清河堂里坐堂的。 沈君兮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杜太医也曾师从傅老太医,只是因为当年傅老太医从御医院致仕后,杜太医才考进了御医院,因此平日里并没有人会将他们二人联系起来。 这一次,因为沈君兮怀孕,比谁都紧张的赵卓恨不得杜太医能全天都守在寿王府里。 杜太医无法,就只好把自己的堂弟给供了出来。 第350章芳姐 赵卓起先自然也是不放心的,直到那傅老太医也出来作保,在试过杜大夫是有真才实学后,他才勉强同意让其留下。 而这杜大夫也是个奇人,若是常人遇到这样的事,可能还会因为负气而不高兴,而他却是个医痴,平日里一有时间便喜欢研究医典、药典。 他正愁平日里到清河堂里看病的病人太多,让他没有闲暇能静下心来好好看看书,而现在有了机会,他更是乐得其所。 赵卓请这么个人回来,也只是为了安心,为了让这杜大夫也能安下心来,他特意还叫人打扫出了一个院子,供那杜大夫平日里研习医书所用。 而这一次,因为要“兴师动众”地来田庄,赵卓自然而然地也将那杜大夫带了过来,一并带来的,还有他那一樟木箱的医书。 杜大夫给那妇人诊了脉,发现她只是近段时间忧思忧虑,又加之没有吃好睡好,身体有些负担不住,而导致的晕厥。 他扎了几针下去,那妇人便悠悠地转醒了,只是杜大夫嘱咐那妇人让她多多休息,并吃些好的东西滋补滋补就行,于身体并无太大的妨碍。 沈君兮一听,也就放下心来,也就让人给丰收家的带了话去,让她炖一只老母鸡给这妇人吃。 为了不影响那妇人休息,她也就将芳姐和她弟弟带到了自己所住的小院去问话。 芳姐的弟弟年纪还小,问也问不出什么,沈君兮便让人带着他在院子里玩,自己则是坐在正屋的屋檐下同那芳姐说话。 因为沈君兮的人救过自己两次,那芳姐打心眼里便觉得沈君兮是一个能够帮助自己的人。 因此她也不要沈君兮多问,自己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起来。 “我爹爹叫闵启明,是昭德十二年的新科状元,可他当了状元后,并没有衣锦还乡,而是在这京城里当起了乘龙快婿。”芳姐就一脸倔强地抹了抹了眼角忍不住流下来的泪水,“我爹从小就是乡里的神童,是我们那鼎鼎会读书的人,可这样的人却往往是什么都不知道干的,虽然平日里有族里的族长帮忙支应着,可家里家外的活都是我娘一个人包了,她从不让我爹干活,并且同我说,我爹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能让他的手沾上家里的阳春水。” “昭德十二年,我爹进京赶考,乡里都传他中了状元,可他并没有回乡,而是叫人捎了二十两银子回来,说是让他在京城多奋斗几年,再来接我们进京去享福。” “我娘那时候刚生了我弟弟,自然是我爹说什么,她就相信什么,而且族长每个月都会往我们家送银子,说是我爹爹让人从京城捎来的,并且让我娘安安心心地带好我们姐弟,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可是后来,村里却起了风言风语,说我爹不要我娘了,他在京城里新娶了公主,当上了驸马爷!” “我娘自是不信,她想当面来问我爹爹,她把这一想法告诉了我们族长,没想我们族长却叫人将我们娘仨给看管了起来。” “我娘没读过书,可人却不傻,族长的这样做,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因此,她先是装成很听话的样子,待那些看管我们的人放松了警惕后,便带着我和弟弟翻窗户跑了出来。” “娘担心族长会派人来追我们,所以我们故意没有走来京城的官道,而是故意往北绕了一大圈,待我们快要到京城时,我们身上真的已是身无分文,身上的干粮也只剩下了最后的半个馒头。” “就在我们觉得很是绝望的时候,却遇到了夫人您,您不但给了我们水和食物,还让我们搭乘您的马车到了京城,不仅如此,您还给了我们盘缠,若是没有您,我们母子三人恐怕早就饿死了。” 说着,那芳姐就瘪着嘴地吸了一下鼻子,低下了头。 “可是我听说,你们不是在城南巷寻到了亲人么?怎么你娘还会想着要在小树林里自尽呢?”沈君兮也知道这样的话不应该问个孩子,可现在,芳姐却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夫人怎么知道我们在城南巷寻到了亲人?”芳姐就有些意外地瞧着沈君兮。 沈君兮就有些尴尬地挥手,她总不能跟个孩子说自己派人盯着她们? 一旁的红鸢也瞧出了沈君兮的尴尬,便同那芳姐道:“你别问这些,只管回答我们王妃的话。” 听了红鸢的话,芳姐便瞪大了眼睛。 红鸢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她想去捂嘴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王妃? 芳姐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同样的,她的心里也升起了一些希望。 “您真的是王妃么?”她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沈君兮问道,“可我怎么瞧着一点都不像呢?” 听着这话,沈君兮并未生气,而是看着芳姐笑道:“那你说王妃应该是个什么样子的?” “王妃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么?可您给我感觉却是特别的好说话!”芳姐就很大方地道。 沈君兮听着,眉眼就情不自禁地舒展开来,然后看着芳姐笑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回答我刚才问你的话,为何你们在京城投靠到了亲友,而你娘却要选择在小树林里自尽?” 听着沈君兮的话,芳姐便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因为娘说他们胳膊拧不过大腿,爹爹变了心,不要他们了,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可芳姐的心里却是忿忿不平的。 娘没有错,弟弟没有错,自己也没有错,可为什么最后却要让他们来面对这一切? “城南巷住着的是乔世伯,他是我爹爹的同窗好友。昭德十二年,他落了榜,也就想着在京城里读书,为了方便,他特意在城南巷租了一个小院,将乔婶婶也接了过去。”芳姐就好似下定了决心一样,将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我们到了京城后,并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便只能先去投靠了乔世伯。” “乔世伯见到我们很是意外,连连说我们不应该上京来,娘带着我和弟弟给他跪了下来,哭着说她只是想来亲眼瞧一瞧,村里那些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乔世伯就叹着气说让我们先住下,他去想办法找我爹爹。” 第351章担忧 “可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却始终不见爹爹的身影。”说到这,芳姐竟开始抽泣了起来,“乔婶婶一直安慰我娘,说我爹爹忙,抽不出空来,可我娘却知道是爹爹不想见我们。” “两天前的夜里,我娘以为我和弟弟已经睡着了,就找了乔婶婶长谈,让乔婶婶给我们一句实话。乔婶婶却跟我娘说,说我们几个不该找到京城里来的,爹爹尚了公主,成了驸马爷,可要是让皇上知道了还有我们几个的存在,那便是砍头的欺君大罪。这样一来,我爹爹就更加不会来与我们相认了……” “我娘枯坐了一晚,还没等天亮,就带着我和弟弟离开了乔世伯家,她带着我们姐弟二人出了城,一直朝南走,直到我们走不动了才遇到了那片小树林。” “娘说爹不要我们了,而她又养不活我们,不如我们一家人就这样上路,死个干净也好。” “弟弟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我自然是求我娘不要轻生,没想着我们在树林里拉扯着,就遇到了过路的红鸢姐姐。” 沈君兮听着,心里就一阵唏嘘。 她一直以为陈世美是戏文里才有的人,没想那闵启明竟也是这样的人! 为了攀附权贵,竟然抛妻弃子,置他们的生死不顾,完全没有顾念当年的结发之情,也没有想过若是没有他的妻子,他还能不能顺利地考上这个状元。 沈君兮越想就越觉得气愤,便嘱咐了红鸢好生地照料这母子三人,自己则气呼呼地去了前院。 她原本是想找赵卓好好说道说道这件事的,没想到纪雯和周福宁的马车却是前后脚地到了。 先下了马车的周子衍先是抱过了儿子周琪,随后牵着纪雯的手下车,而周福宁那边却是踩着车凳向沈君兮抱怨道:“你今天太不够意思了,走的时候竟不知会我们一声,害得我一直在府里等着,到后来使了人去寿王府一问,才知道你们竟然早就走了。” 沈君兮一见这阵势,也就将心里要说的话先行压下,而是笑道:“王爷说这个天早些走凉快,可因为担心那个时辰你们还没起,也就没有知会你们了。” 听着沈君兮这样的解释,周福宁还是有些不满地冷哼了一把:“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我不管,我今日得吃好吃的佛跳墙,算你赔给我的不是。” 纪雯一听,也就出了打圆场:“在京城里,每天大鱼大肉的还没吃烦你么?到这乡间来了,竟然还点这样的菜!我要是你怎么也会让他们钓一两尾活鱼煮汤,再炒两盘新鲜时蔬才是,你都不知道,这种刚出水的鱼和刚从地里摘出来蔬菜,才是最为鲜嫩的。” 果然,周福宁听得纪雯这么一说,也就改变了主意,而沈君兮则向纪雯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真要说来,如果周福宁非要吃佛跳墙的话,她都打算让人快马加鞭地去京城里购买食材了,这田庄里可没有什么鲍鱼海参。 几个人在前院闲话了一阵,赵卓自然是带着纪晴和周子衍去了外院的厢房里饮茶,而沈君兮也带着纪雯和周福宁去了后院。 来者是客,她得先将她们先安置好才行。 董二夫人当年在京城小住了一段时间后,还是听从了王老夫人的建议,带着昊哥儿回了山东。 因此周福宁平日里也不用给婆婆晨昏定省。 不过她也不拿大,董二夫人不在府里,可她每日还是会去王老夫人屋里请安,因此她也深得王老夫人的喜爱。 此次她说想来田庄上小住,王老夫人二话没说地就答应了。 纪雯虽然上面有婆婆,可乐阳长公主却不是一个喜欢拘着小辈的人,再加上她不是长媳,不用管着家里的那一摊子事,也算得上是闲人一个,乐阳长公主倒是乐意她多出来走动走动。 也就是说,她们三个闲人凑在一块,都想在田庄里多住些日子。 沈君兮先将周福宁安顿了下来,然后就带着纪雯去了另一间小院。 红鸢带着人将每个院子都收拾得很是干净,纪雯瞧着自然是满意。 只是她在环视了屋里一周后,却拉着沈君兮的手道:“怎么?我们来之前,你正在同王爷怄气么?” 沈君兮自然是被问得莫名其妙。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也就奇道。 “别想骗我了,”纪雯却没打算放过沈君兮,而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沈君兮道,“我来的时候明明见着你唬着一张脸,是在瞧见了我们的马车后,脸上才带了笑意。这么多年了,我们这些人都知道王爷待你是真心实意,你可别学有些人的做派,好好的日子都给作没了!” 听着纪雯的话,沈君兮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事真是你误会了!”沈君兮为自己辩解道,“你们来之前,我在田庄里遇着点事,刚想找王爷说道说道,就瞧见了你们的马车,这事也就给耽搁下了……” “真的?”纪雯却是一脸审视地看着沈君兮。 惹得沈君兮忍不住扑哧一笑:“是真的,这事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是不是田庄里又有什么起子小人欺负你了?”在纪雯的心中,沈君兮总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多少就有些担心。 “真没有!”在纪雯看似唠叨的询问中,沈君兮倒是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关心,心间也自有一股暖流经过。 沈君兮也就在心里掂量着要不要把闵启明停妻再娶的事告诉纪雯,这件事,并不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纪雯自然也瞧出了沈君兮脸上的犹豫,就关心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我姐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瞧雯姐姐说得,我又怎么会信不过雯姐姐,只是这件事的牵扯极大,我也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由我来多管闲事!”沈君兮想了想,然后压低了声音就在纪雯的身边耳语道,“福成公主的驸马爷和戏文里的陈世美一样,为了权势,抛弃妻子了。” 第352章莲娘 沈君兮此话一出,自然是将纪雯吓了一大跳。 “此话可当真?你是说闵壮元他……”纪雯就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然后努力消化着刚才沈君兮说过的话。 “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件事情,正因为拿不定主意,我才想着找王爷商量一二。”沈君兮叹着气道,“按理说这件事不归我管,也轮不到我管,我只是瞧着他们母子三人,觉得很是可怜。” 纪雯听着,也跟着沈君兮长叹了口气。 却不知道周福宁从哪里钻了出来,瞧着都是一脸愁绪的沈君兮和纪雯道:“你们两个怎么了?什么母子三人?又有是什么事是不归你们管也轮不到你们管的?” 听着周福宁像连珠炮一样的问话,纪雯和沈君兮都是一脸苦笑地看向了对方。 周福宁素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有一颗好打听的心,她听了这只言片语的,不问个清楚,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跟周福宁认识这么久,沈君兮虽然知道她好打听,却并不是个嘴巴大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周福宁心里有一杆秤,称得比谁都清楚。 因此沈君兮就一脸慎重地同周福宁道:“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希望你能三缄其口。” 瞧着沈君兮的这一脸慎重,周福宁的神色也变得正经起来,她便跟着点了点头。 沈君兮便将芳姐他们的事同周福宁说了,只是她的话还没说话,却听得周福宁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就说,福成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周福宁像是出了一口恶气似的笑道,“你们都不知道,自从嫁给这闵壮元,福成就没少拿这事显摆过,好像她能嫁给个状元郎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没想着那状元郎竟是个陈世美,福成这些年,竟是给人做了妾!” 因为以前就和福成公主闹过不愉快,因此沈君兮很少去关注福成公主的事,听得周福宁这么一说,她也很是意外,她没想到以福成的公主之尊,她竟然会以嫁给一个状元郎为荣。 “现在那母子三人在哪?”周福宁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想去寻得那母子三人说话。 “自然是在我这田庄里。”沈君兮也没想隐瞒,“人我是救下来了,可接下来要怎么办,我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难道我们真要把这件事给捅到皇上那去么?” “为什么不?”周福宁则是满脸正气地道,“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难道就不该治他一治?” 瞧着周福宁一脸正义凛然的样子,沈君兮也就同她笑道:“你到底是想为那母女三人伸张正义,还是想出一口福成公主让你受的恶气呀?” 被沈君兮戳中了心思的周福宁就嘿嘿一笑:“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嘛!关键是咱们能做一回包龙图呀!” 说着,周福宁就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纪雯在一旁瞧着,就满是担心地道:“这样不好?我们还是先同王爷他们商量商量,看看他们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好,毕竟他们要更见多识广一些。” 一说起这个,周福宁就连连点头,在她看来,所有拿不定主意的事,问纪晴都是再好不过了。 看着周福宁说起纪晴时那一脸的崇拜,沈君兮同纪雯便相视一笑,然后三人一同去了前院。 日头变得越来越大,原本坐在瓜架下怡然自得地喝茶的三人不得不转至了室内,只是他们还没有坐下,沈君兮她们却寻了过来。 对于芳姐,赵卓还是有些印象的,被沈君兮一说,他便想了起来。 他之前也觉得那母子三人有些蹊跷,没想这后面竟藏了件这么大的事。 可这件事却又是十分的棘手不好处理。 周子衍和纪晴也同样这样认为。 “我想先见一见那妇人!”赵卓却是道。 沈君兮便让红鸢去把那妇人请来。 芳姐从沈君兮的院子离开后就满是兴奋地回去同母亲道他们遇到了贵人,可那妇人却听得害怕了起来。 自古这胳膊肘都是往内拐的。 这王爷王妃和那福成公主肯定都是一家人,他们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这么个不相干的外人,同自己家的人翻脸? 这一下,他们可能连这柴房也会没得住了。 然而就在那妇人还在恍恍时,红鸢便找到她道:“我们家王爷有请。” 那妇人也就吓得心下一惊。 芳姐一见母亲这幅模样,就担心得不得了,也就问道:“红鸢姐姐,我能和我娘同往吗?” 红鸢一想,王妃并没有说带上芳姐,便同她道:“你还是留在这儿看着弟弟!” 芳姐也就咬着牙应下,然后拉着弟弟的手看着母亲被红鸢带走。 被带到众人跟前的妇人显然是被吓到了,她先是什么话也没说,就跪在沈君兮他们的面前“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怯生生地道:“几位大人有大量,芳姐年纪还小,童言无忌,她若说了什么大人们千万可别当真!” 赵卓听着这话就挑了眉,以一种不怒自威的语气道:“你是说之前孩子说的都是戏言,做不得真么?” 那妇人听着就连连磕头应道:“孩子还小,喜欢胡思乱想,给诸位大人们添麻烦了。” 赵卓就看向了沈君兮。 这算怎么一回事? 这好比升堂打官司,结果苦主突然撤了诉,这案还审不审,又该怎么审? 沈君兮也意外这妇人的态度竟然会同芳姐截然相反,她正想着要不要将芳姐再唤来的同时,却听得纪晴清了清嗓子道:“行了,先别磕头了,晃得我的眼都花了。我问你,你叫什么,哪里人?到这京城干什么来了?” 纪晴的语气并算不得太好,那妇人听着先是瑟缩了一下,这才怯怯地道:“民妇金莲娘,人称闵金氏,湖州闵家冲人士,来……来京城……是来寻夫的……” “可有寻到?”纪晴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可一双眼却一直在打量着那金莲娘脸上的神色。 第353章见面 金莲娘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一脸的困苦之色,溢于言表。 “你这是什么意思?”纪晴看着跪在下手的金莲娘,却出手制止了刚想要说话的沈君兮。 他剔了沈君兮一眼,见金莲娘没有说话,也就表示质疑地“嗯”了一声。 “寻不到了,再也寻不到了。”金莲娘好似自说自话地失神道,“他再也不是我的闵郎了。” 说着,说着,金莲娘竟然用衣袖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和闵郎相处了的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一下子就袭上了心头,那手的日子虽然清苦,可她却甘之如饴。 现下里,大家都说她的苦日子熬出头了,却没想到遇到的却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莲娘,你为什么要来?你和孩子守在湖州不好吗?”她就想起那日在街上,偶然遇到了闵启明,他将自己拖至一条无人的小巷,没有嘘寒问暖,而是劈头盖脸地问出了这句话。 原来金莲娘并不是没有见着闵启明,而是在见过他那一面后,就变得心如死灰了。 在京城苦等了一个月,金莲娘从心底地了解到,闵启明并不想见她。 当心里最后那一点希望也破灭后,她也开始怀疑带着孩子们上京,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正巧儿子虎子又嚷着要吃糕点,金莲娘便想着去京城最有名的如意斋去给儿子买上一盒糕点,做为他们上京后的一点念想。 可谁知她竟在如意斋里遇见了带着福成公主前来买糕点的闵启明。 闵启明一路牵着福成公主的手,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如意斋。 当时的金莲娘就想找个地洞赶紧钻进去,只可惜如意斋里并没有让她躲藏的地方,她便只能站在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如同璧人一般携手而来。 闵启明自然也瞧见了瑟缩地站在一旁的金莲娘。 他瞪大着眼睛从她的身侧经过,嘴里却对福成公主说着最甜的话,哄得那福成公主巧笑嫣然。 天知道那一刻金莲娘的心里有多嫉妒。 她一直以为她的闵郎是讷于言行的。 在湖州的时候,因为闵启明要读书,他们很少有这样四目相对的机会,倘若在吃饭时,闵郎能往她的碗里夹上一筷子的菜,金莲娘都能激动个好半天。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闵启明在面对公主时,竟完全像换了个人。 金莲娘便觉得好似有一盆冰冷的水自她的头顶淋了下来,让她遍体生寒。 她只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顾不得自己挑选的糕点还没付钱,便夺门而出。 店小二自然就追赶了出去,如意斋里一时也显得有些乱。 那闵启明瞧了一眼福成公主的发髻,便道:“公主今日簪在头上的玉兰花簪不见了吗?” 福成公主也就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现那支新打的白玉镶金的玉兰花簪不见了。 “公主莫急,我去寻上一寻,许是落在刚才那间茶楼里了。”那闵启明也不待福成公主反应过来,便出得如意斋,往茶楼赶去。 如意斋的掌柜瞧见了,也就恭维福成公主道:“驸马爷还真是个贴心的人呀!” 福成公主的脸上就浮上一层红润。 出了如意斋的闵启明心情慌乱地在街上寻找了起来。 金莲娘进京的第二天他便已经知道了,只是他现在的处境也不好见她,他便托昔日的同窗好友乔田照顾着金莲娘,并且让乔田想办法把金莲娘给劝回湖州去。 看让他没想到的是,金莲娘也是个倔的,没有见着他的人,她死也不肯离京,闵启明便只能想办法私底下见上金莲娘一面。 只是他的计划还没成行,不曾想却在这街市上遇到了她。 刚才他一个急中生智,悄悄地碰掉了福成公主头上的发簪,这才找着了机会出得茶楼来。 终于,不多时,便让他寻到了在街上失魂落魄地走着的金莲娘。 然而街上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也就往四周瞧了瞧,将金莲娘拖进了一条没有什么人烟的小巷。 “莲娘,你为什么要来?你和孩子守在湖州不好吗?”他想也没想地就问出了这几日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的话。 在他看来,金莲娘找到京城来,完全就是无事找事。 他尚公主的事,闵氏一族的族长是知道的。 而且族中的长辈也认为,如果他能借此在京城立住了脚,将来只会对闵氏一族的子弟有好处没坏处。 因此,他们才瞒着金莲娘密谋了这一切,族里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而且为了安抚住金莲娘,由族长出面,每月给莲娘和孩子们一些银子,以供他们衣食无忧。 而闵启明要做的,便是将来族中的子弟进京赶考时,为他们牵线,为他们搭桥。 他曾经以为,这是最好安排,可谁知道,莲娘竟会躲过族人的监管找到京城来了。 而金莲娘则是一脸惊恐地看着闵启明,就好像在看个陌生人一样,难道这些年他都不知道自己在乎的只有他这个人,而从来不在乎他们是不是要显赫一方。 “你让我们守在湖州,就是为了能让你和公主在京城能够比翼双飞吗?”金莲娘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闵启明,“你有没有想过芳姐?有没有想过虎子?他们可都是你的亲骨肉!” “我当然想了!”闵启明就同金莲娘怒吼道,“就是因为我为他们着想,所以我才必须出人头地,你没读过书,你不知道寒窗十年,是多么摧残一个人的意志!当年若是有人能对我的学业指点一二,我们又何必穷苦那么多年?” “可那又怎么样?你不是考上了状元郎么?”金莲娘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熟悉的陌生人,真心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的不知足。 没想闵启明却是冷笑道:“状元郎又有什么用,那也不过只风光一时,你知道这京城之中,有多少三品以上的大员吗?他们随便一句话,便能置我们这种没有根基的人于死地。你都不知道,我初到翰林院的时候都没有人拿正眼瞧我,而我随便说句什么话,他们都能当成笑话一样的听,难道我不憋屈吗?” 第354章开解 说话间,闵启明的表情变得狰狞了起来,吓得金莲娘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可自从我尚了公主后,他们一个个待我都是客客气气的,这就是变化!”闵启明也就怒道。 “可是尚公主和给人做上门女婿又有什么不同?”金莲娘却是看向了闵启明道,“你入赘了天下最有权势的皇家,别人怕你,并不是正真地敬着你,这又有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地方?” 闵启明的脸上就闪过一丝狠戾。 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年的金莲娘自然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击中了他的软肋而让闵启明变得恼羞成怒起来。 “你知道什么!”到后来,闵启明几乎都是用吼的,“我有今天是有多么的不容易么?你要是再这样不知好歹地纠缠下去,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闵郎,你变了!”金莲娘看着闵启明,满心悲痛地道,“难道你就不怕公主知道你在湖州早已娶亲生子的事情么?” 谁知闵启明却变了脸。 “知道又怎么样?”他冷笑着道,“我早就用一纸休书将你给休了,休书就在我们闵氏族长的手里,你又能耐何?” 说完,闵启明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金莲娘独自一人在巷子里发呆。 他竟然写了休书?! 金莲娘的头顶仿佛就炸响了一个晴天霹雳。 原来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金莲娘就想到了村上那些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们所说的话。 原来她的闵郎早就不要她了。 金莲娘就满心苦涩地想着,她的闵郎再也不是是当年那个只会捧着书稿念“之乎者也”的少年了。 她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出了那条小巷,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城南巷乔家。 如果她没来京城,她还可以继续当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知老老实实种田干活,整日做着状元娘子的美梦的小媳妇。 可现在…… 什么都回不去了。 因此万念俱灰的时候,她便想到了自尽。 因为她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瞧着金莲娘脸上不断变换的神色,纪晴给众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屋子的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金莲娘,就连平日里最静不下来的周福宁都没有吭声。 金莲娘知道所有人都在等自己说话。 可现在的她,脑子里却像是一团乱麻,要做什么,将来要怎么办,她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难得不给人一条活路? 不争气的泪水便毫无预兆地滚滚而下,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浸湿了金莲娘的前襟。 沈君兮瞧着她这个样子着实可怜,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们也问不到什么,便不忍心地道:“算了,今日就到这!大家今日初到田庄,应该做些高兴的事才是。” 赵卓就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其他的人也无异议。 沈君兮便同红鸢使了眼色,让她将金莲娘给带了下去。 而因为他们这些人的到来,丰收家的杀鸡宰鱼的忙得好不热闹,到最后将饭菜都端上桌后,周福宁瞧着那一桌子的农家菜就开始垂涎三尺了。 纪雯就在一旁打趣她道:“怎么样?不比你想吃的佛跳墙差?” 不待周福宁回答,纪雯的儿子周琪则在一旁牙牙学语:“好吃,比佛跳墙好吃!” 惹得沈君兮稀罕无比。 而周福宁则是捏了捏周琪的小鼻子,道:“你又知道了?你吃过佛跳墙吗?” 周琪嫌弃地扭头,挣脱了周福宁的魔爪,随后道:“娘说好吃就好吃!” “哎呦,这小嘴甜得……”这一下连周福宁都忍不住要夸一夸这小侄儿了,“嫂嫂平日里是怎么教的?将来我们家茗哥儿的嘴也要这么甜才好!” 一顿饭也就吃得热热闹闹的。 天气一热,沈君兮就有做午睡的习惯,因为怀着孩子,杜大夫建议她不要饮酒,因此今日桌上摆着的果酒,她是滴酒未沾。 反倒是纪雯和周福宁都喝得有些微醺,早就由各自的丫鬟扶回院子里。 赵卓他们那桌也喝了不少酒,为了不扰到沈君兮,赵卓便带着纪晴和周子衍去了外院的厢房休息。 沈君兮一边拆着头上的钗环,一边打着哈欠地问道:“莲娘他们几个可用了午膳?” 她也知道莲娘他们母子三人现在已是无处可去,也就特意交代下去,要好生照料他们。 “还行,”红鸢一边帮沈君兮梳着头,一边道,“两个孩子都吃了不少,莲娘想必是因为心里有事,只用了半碗白粥,丰收家的还逼着她喝了一碗老母鸡汤,说那是王妃的一番好意。” 沈君兮听着就点了点头:“救人救急不救穷,同丰收家的说一声,先让这母子三人住在田庄里,每天大鱼大肉不敢说,清粥小菜什么的也该让人吃饱。” 红鸢就脆生生地应了,服侍了沈君兮睡下后,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正屋去找丰收家的。 丰收家的从别的丫鬟口中大致也听了一些莲娘的遭遇,莫说是王妃发了话,哪怕是王妃不发话,她也会收留莲娘母子三人。 因此她在得了空的时候就搬了一簸箕的毛豆去开解金莲娘。 她一边剥着毛豆一边道:“这男人变了心,你就随他去,可这日子还要往下过不是?谁家没遇着点糟心事,要是遇着事就寻短见,这世上哪还能有活人?” 金莲娘没有搭话,可她看着丰收家的正麻利地剥着毛豆,也就跟着一起剥了起来。 丰收家的瞧着金莲娘剥毛豆的样子,也就笑道:“看样子,你也是个干活的好手。” 金莲娘就有些怯怯地道:“我家相公在家读书的时候,屋里屋外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 “怎么?家里没有老人搭把手吗?”丰收家的一边剥着豆一边闲话道。 “没有,我公公和婆婆去得早,我相公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金莲娘的声音就越说越小。 “吃百家饭长大的?”丰收家的也就奇道,“这样的人不是最懂感恩么?可他却怎么跟个白眼狼一样?” 只是她这话刚一出口,丰收家的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也就轻抽着自己的嘴道:“瞧我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 第355章失火 可不就是只白眼狼么? 金莲娘想着闵启明干的这些事,忘恩负义不说,结果还要扯着族人做大旗,把他尚公主的理由说得那么的冠冕堂皇。 “丰收嫂子说得没错,他就是个白眼狼!”金莲娘脸上的神色始终淡淡的,可她手中剥豆子的劲道却大了几分,好似要将她心中的不满都要发泄到这些豆子上一样。 丰收家的见状,便趁机开导道:“男人嘛,变了心你就当他死了,再为他伤心伤肺的不值得!” 不想金莲娘却摇着头道:“嫂子你不知道我有多苦,他将我休了,带着两个孩子,我真不知道将来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了。” “还写了休书?”丰收家的也就惊愕道,“那感情好了,你拿着休书,正好可以重头开始呀!” 金莲娘却是苦笑:“哪有说得这么容易!我手上一无钱,二无田,娘家嫂子又厉害,我怎么可能重头开始?” “怎么不行?”丰收家的也就拍了拍金莲娘的手道,“你要是不嫌弃,就带着孩子在这田庄里住下来,这事都是王妃特意交代了的。” “真的?”听着这话,金莲娘的眼睛里才有了些光。 “这事我骗你干啥?而且你若是觉得白吃白住的不好意思,你帮我干活也行!”丰收家的也就对着金莲娘笑道,“你别瞧着眼下的路难走,就想着放弃,要知道天无绝恶人之路,咬咬牙,总能过去的。” 说着,丰收家的也就感慨道:“我知道整个村子里都在议论我和我家老头子,说我们两一点都不般配,活像一对父女。可当年若是没有我们家老头子,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金莲娘就意外地抬头,看向了丰收家的。 “那时候他是个老鳏夫,我是个新寡妇,我前头的婆婆嫌我克死了她的儿子,将我从家里赶了出来,”丰收家的也就神色黯然地回忆道,“我只能像个花子一样的流浪乞食,有一天,天下着大雨,我又冷又饿的无处藏身,我四处求助,却只有我们家老头子打开了门。” “他收留了我,让我吃饱了饭!”丰收家的感慨着,“也许这就是缘分,我跟着他,又生了儿子,日子也越过越顺畅。” “所以说,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生的希望。”丰收家的握了握金莲娘的手道,“只要你挺了过去,还有着大把的好日子等着你呢。” 金莲娘听着丰收家的话,也就陷入了沉思。 沈君兮那边一睡就睡了一下午。 待她打着哈欠坐起身来时,却瞧见满室都是夕阳的余晖。 不得不承认,这田庄里就是比京城里要住得舒服。 即便寿王府修得像个花园子,可那里的风却没有田庄里的凉爽,水也没有田庄里的清透。 隔着院墙,她就听到了周琪在隔壁的小院里嘻嘻哈哈地玩闹着,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茗哥儿咯咯的笑声。 沈君兮在梳洗过后就去了隔壁周福宁的院子。 周琪一见到沈君兮,就好似见到了救星一样地扑了过来。 “姨姨,我们搭个秋千!”周琪的小手胖乎乎的,拽着沈君兮裙子,一脸乞求地道。 “好好的,怎么想起搭秋千了?”沈君兮摇着宫扇,看着纪雯笑道。 “还不是因为他爹给他在家里搭了个秋千,到了这儿没秋千,他便想了。”纪雯就有些无奈地笑道,“你别理他,这事不能太惯着他。” 听了母亲的话,周琪就瘪了瘪嘴巴,那委屈的小眼神,好似马上就要哭了一样,可最终他的眼泪也没有掉下来,而是继续拉着沈君兮的裙摆道,“姨姨,我们搭在葡萄架上!” 说着,周琪就指了院子里的老葡萄架。 沈君兮瞧着,就忍不住想笑。 她对着纪雯道:“琪哥儿将来肯定是个能堪大任的,你瞧,他才多大,就知道要在哪儿搭秋千了。” 沈君兮就牵着周琪的手,到了那葡萄架下,发现那葡萄架只是用竹子搭起来,而且时间长了,那些竹子都已经变脆变黑了,显然撑不起一个秋千。 沈君兮就将那些老旧的竹子指给了周琪看,周琪想了想,竟然头也不回地往外院跑去。 他身边的奶娘和丫鬟瞧见了,连忙跟着跑了出去。 被抱在奶娘怀里的纪茗瞧见了,就只冲着周琪的背影伸手,口中还时不时地发出“呃呃”的声音,显然也想跟着一起去。 周福宁便让纪茗的奶妈也将纪茗往前院抱去。 院子里一下子就清净了下来。 纪雯则是松了口气地道:“肯定是到前院去找他爹爹去了,平日里不管他想要什么,他爹爹都会给他弄来,孩子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宠坏了。” 纪雯虽这么说,可沈君兮却从她的言语中听到了被娇宠的浓情蜜意,她也就同周福宁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吃吃地笑了起来。 赵卓他们因为还有公务在身,必须返回京城,沈君兮等人则是在田庄里住下了。 就在沈君兮以为自己晚上会要守空房的时候,没想到赵卓他们三个竟然在下了衙后骑马赶了过来。 当他们到了田庄的时候,沈君兮正和纪雯、周福宁用着晚膳。 听得下人的禀报,沈君兮便看了眼屋里的自鸣钟道:“怎么这个时候还赶了过来?” 说着,她便趿了鞋子下了罗汉床。 却见着赵卓和纪晴、周子衍三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都是一脸神色凝重。 “那金莲娘可还在田庄里住着?”赵卓一见到沈君兮便问道。 “在呀!”虽然不明白赵卓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但沈君兮还是据实以答,“怎么了?” 跟在赵卓身后的纪晴也就道:“昨夜城南巷有户人家连夜失火,好在五城兵马司的人出动得及时,火势并没蔓延,可是那一家人却是烧死了。” “城南巷烧死了人?”沈君兮先是惊愕于自己听到的这个消息。 可这件事同金莲娘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说的是城南巷?”沈君兮突然记起来,之前金莲娘是借住在城南巷的乔家,难不成…… 而纪晴则是给了沈君兮一个坚定的眼神。 第356章杀人 “我去问过五城兵马司的人,着火的是租住在那的一户姓乔的人家,”纪晴就同沈君兮道,“一家人都葬身火海……” “这么说来,莲娘还算运气好的?”沈君兮听着,就止不住的心惊肉跳,可还是为金莲娘母子感到庆幸。 “恐怕没有这么乐观。”岂料赵卓却是神情凝重地道,“五城兵马司查出来这是一桩杀人灭口的纵火案,而且对金莲娘很是不利!有人指控是金莲娘盗取了乔家的财物,被主家撞破,忿而杀了一家人,现在京城里都贴出金莲娘的通缉令了!” “胡说八道!这和莲娘有什么关系?”沈君兮就不免惊道,“她两天前就已经住到了我们田庄,京城里昨夜发生的纵火案又与她何干……” 可沈君兮的话音还未落,她的脸色就恍然大变。 “是闵启明!”她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大声道,“这件事只可能是闵启明干的!一定是他去城南巷寻莲娘,却发现莲娘不在乔家,转而杀了乔家的人,一是可以灭口,二是可以嫁祸给莲娘,这样一来,可谓是一箭双雕!” “不会!这得多肥的胆才能杀了人还嫁祸给别人呀?”周福宁简直不敢相信地捂嘴。 “他有什么不敢的?”沈君兮却是冷哼道,“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又怎么可能允许别人来破坏它?这个时候还不铤而走险一把,那才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那现在怎么办?”纪雯就很是担心地道,“我们要为金莲娘去洗冤么?” 赵卓却是摇了摇头。 “为金莲娘洗冤不是难事,可要怎么证明是闵启明杀人的放的火才是重点!”赵卓的眼中就放出了寒气。 如果闵启明仅仅只是停妻再娶,他还真没想管这个闲事,可他现在杀了人,那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沈君兮也觉得这件事不能瞒着金莲娘,因此也就亲自去了柴房,同金莲娘大概讲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金莲娘整个都懵了。 乔家大哥和乔家大嫂都没了? 想着自己在乔家叨扰的这一个多月,他们两口子是半句怨言都没有。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是我害死了他们!”金莲娘就把脸埋到了双手间痛哭了起来,“若不是我,他们也不会……” “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沈君兮就同金莲娘道,“而现下最重要的是,你千万不可随意乱走,闵启明竟然能让官府发出通缉令来,看来他对抓到你,是志在必得。” 金莲娘听着就点了点头,可她的内心却满是苦涩。 与此同时,在京城城西的一间点着豆油灯的小破屋内,闵启明却是气急败坏地对着几个闲帮吼道:“这都几天了?你们竟然连个人影子都没给我寻到?她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能躲到哪里去?” 面对暴跳如雷的闵启明,那几个长得凶神恶煞的闲帮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这寻不到人,能怪他们么? 他们已经将手下的人都派出去了,可就是没有人见到过什么带小孩的女人。 “我不管那么许多,再给你们三天时间!把你们的人都给我撒出去,京城附近的几个村庄也要使人去问最近有没有来什么陌生人!反正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闵启明就恶狠狠地同那几个人道,“不然的话,你们就提自己的头来见我!” 说着,他一脸阴沉地出了那小破屋子,登上了回福成公主府的马车。 他真是没想到,这个金莲娘倒是长本事了。 因为担心惹火烧身,思量再三之后,他觉得那日与莲娘说过的话有些重,也就想去乔家劝一劝莲娘,让她带着孩子赶紧离开。 反正莲娘蠢,不管自己说什么她都会信的。 可谁知他悄悄到了乔家后,才知道那莲娘早就带着孩子不知所踪,亏得乔田还以为是自己将他们母子三人给安置好了,竟然连口信都没给他捎一个。 闵启明得知这事后,自然就开始指责乔田,怪他没有将莲娘母子照顾好。 那乔田本就觉得闵启明行事不妥,自己帮着他照顾了金莲娘这么久,已经是仗义的事情了。 岂止对方却一点都不感激自己,反倒对自己横加指责,他便与闵启明当场拍起了桌子来。 闵启明自从当了驸马爷后,本事没长,可脾气却是见长。 而且之前在京城受过气的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跟他吹胡子瞪眼。 因此本是口角的二人,到后来竟真的互相扭打了起来。 那闵启明本就长得高大,看上去一表人才,自然在身形上也就占了不少优势。 和乔田推搡的过程中,他一个用力,竟然就将那乔田推得一个趔趄,重心不问的乔田也就往后倒去,脑袋重重地砸在屋里的一张八仙桌角上。 乔田当场就晕了过去,脑袋后面的血更是汩汩直流,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他身上的那件白竹布长衫给染红了。 闵启明当时就慌了。 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乔田的媳妇儿正用白瓷盘子端着几块甜瓜笑意盈盈地进来。 当她见到倒在血泊里的乔田时,吓得脸都白了,手中的白瓷盘子更是掉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孩子他爹,你这是怎么了?”乔家媳妇一下子就扑到了乔田的身上,可她摸到满手的血时,也就颤抖着双手指着闵启明怒道,“是你杀了他?” 见着昔日同窗好友面如死灰地倒在自己面前,闵启明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是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他就突然恶向胆边生,抄起地上的碎瓷片,就往乔家媳妇的脖子上划去。 不一会的功夫,乔家媳妇的脖子上就多了一道殷红的血迹,鲜血便像泉水一般地涌了出来。 瞧着乔家媳妇那狰狞的眼神,他才想起乔家还有个五六岁的儿子。 在孩子那一声“闵世伯”的呼喊声中,闵启明便轻轻松松地将一条命终结在了手中。 然后,他一把火点燃了那个小院,而他则选择了翻墙,逃离了现场。 第357章讨好 现在回想起来,他也知道自己的疯狂。 他甚至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动了杀人的心思。 只是现在人已死,他也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想法了,只想着能让莲娘为自己顶罪,好让他继续安安心心地当他的驸马爷。 马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区,终于到了福成公主府。 闵启明揉了揉自己那已经有些僵硬的脸,然后扯出一丝笑后,才下了马车。 待他到后院去给福成公主请安时,却被福成公主身边的唐嬷嬷拦了下来。 “公主已经歇下了,驸马爷还是请回!”唐嬷嬷冷着一张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闵启明也就讪讪地解释道:“这两日翰林院的事有点多,也就耽搁了下衙的时间。” 谁知唐嬷嬷还是面不改色地瞧着他,仿佛在瞧着个没有眼色的人。 闵启明的心里憋着气,却也只能装出一副笑脸地退了下去。 福成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这些人,个顶个的傲气,而他也没少花心思去笼络她们。 可是这些人,东西都接了,可办起事来却是一点水都不放,这就让闵启明觉得很是气结。 只是她们都是福成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人,他的心里纵是有一百个不满,也只能藏着掖着。 “这些人最好别落在我的手里!”闵启明就很是愤恨地想着,可是第二天一大早,依旧腆着脸过来了。 刚刚起床的福成公主正坐在梳妆台前闭目养神,听着驸马过来了,也就宣了他入内。 “驸马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怎么总是早出晚归的?”听着闵启明给自己请安的声音,福成公主竟是眼都没有睁地问道。 “近来皇上想编一本大典,记录咱们大燕的盛世光景,我和翰林院的编修们一起,正为这个事而忙。”闵启明也就虚虚实实地答道,反正他知道福成公主不会为了这件事进宫去找皇上核实。 果然,福成公主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叮嘱他道:“可即便是这样,驸马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闵启明便在一旁连连称是。 “我昨日听闻,城南有户人家着了大火?听说好似是你的昔日同窗好友?”梳妆好了的福成公主也就起了身,去了次间的罗汉床上坐下,闵启明也只得跟着她一并转了出来。 “是!我也是昨日才得了消息,因此特意去五城兵马司询问了一番。”说话间,闵启明的声音就有些抖,仿佛正在压制着内心那极大的悲伤一样。 “怎么会这样?家里可还留了幸存者?”福成公主不免一阵感慨,“不如我们送些银两过去?” “没了,他们家一个人都没了。”闵启明便叹道,“听住在他们家左右的邻居讲,之前乔家来了个带孩子的女人,可这场火却只烧死了乔家的人,并没有见着那个带孩子的女人。” “什么意思?难道是那带孩子的女人下的手?”福成公主就很是惊愕地捂嘴道。 “此事我不知!”闵启明一脸虔诚地道,“只是五城兵马司已经发出了通缉令,要将这女子捉拿归案。” 听着这话,福成公主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但愿能早日将那凶手归案伏法,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动手,简直太过无法无天了。” 闵启明站在那听着,额角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驸马这是怎么了?”福成公主瞧着他也就奇道。 闵启明用衣袖拭了拭额角,有些尴尬地笑道:“我只是觉得屋里有些热而已。” 福成公主这才意识到她屋里还没有摆冰,也难怪驸马会觉着热。 她也就吩咐身边的丫鬟张罗了下去,然后邀着闵启明一同共进早餐。 闵启明自是巴不得。 他也就趁机在福成公主的身边献起了殷勤:“其实我昨晚也过来了,只不过被嬷嬷拦住了……” 听着闵启明那略带抱怨口气的告状,福成公主也就笑道:“不知为什么,昨日就是觉得特别困,因此早早地就歇下了,我倒没想到嬷嬷会拦着你……” 闵启明一听,就佯装关心了起来。 “公主身体不适么?要不要请太医来看一下?”他站在那,笑得一脸的虔诚。 “不用了,近段时间母妃总是带话给我,希望我能够进宫一趟,不忍拂了她的意。”福成公主也就同闵启明淡淡地道。 前些日子,黄淑妃便从宫中带出口信,希望福成公主回宫去探望探望她,可福成公主这边一直懒着没有成行,昨日宫里又来了人催,她这才想着进宫一趟。 闵启明想同公主再说些什么,可福成公主身边的唐嬷嬷却板着张脸凑了过来:“公主要用膳了,驸马若是无事,便道安!” 听着这话,闵启明就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她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竟是这样的呼来喝去! 可偏生福成公主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也跟着道:“驸马若是无其他的事,就去忙!” 他纵是再厚颜无耻也不好意思再留下来了,只得悻悻地告了退。 在尚公主之前,闵启明其实曾暗地里打听过,乐阳长公主同周驸马过得十分恩爱,就和普通的夫妻无异,可怎么到了他这,规矩却变得这么多,福成公主身边的那个嬷嬷竟然将自己当成男宠一样地呼来喝去。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不要面子吗? 他算是看明白了,每次只要自己同公主的关系好不容易才亲近一点时,那个唐嬷嬷总会跑出来作妖。 她分明就是不想看到自己同公主百年好合的样子! 闵启明越想就越气愤,也就想着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嬷嬷才是。 福成公主这边用过了早膳后,就上了进宫的马车。 她的马车是出嫁时昭德帝特意赏赐象征皇家身份的四驾马车,车厢里很是宽敞,除了福成公主外还能跪坐两个婢女。 只是此刻跪坐在福成公主身前的却是唐嬷嬷。 唐嬷嬷是福成公主的奶嬷嬷,在福成公主心里,比母妃黄淑妃更让她觉得亲近。 因此唐嬷嬷也自觉在公主的心里的分量,说起话来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公主殿下待驸马也太过和颜悦色了些。”唐嬷嬷就在福成公主跟前直言道,“虽然他是您的夫婿,可他更是大燕的臣子,他得处处都以公主为尊!” 福成公主听着唐嬷嬷的话就有些不以为然地道:“他敢对我不尊?只消父皇一句话,便能灭了他的全族!你没瞧见他对我的样子么?比母妃养的那只哈巴狗还要衷心。” 唐嬷嬷听着也就笑道:“就是这样!我反正瞧着驸马爷好似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公主平日里可要多留心一些!” 第358章哭诉 对于唐嬷嬷的这句话,福成公主却是一笑了之。 她从不认为那闵启明有翻出天去的本事。 黄淑妃得知福成要回宫,早就在衍庆宫里盼着,一见到福成便拉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个不停。 “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进宫来见母妃一眼?”瞧着女儿一切都好,黄淑妃就开始抱怨道,“你都不知道母妃在这宫里简直是度日如年。” 说着,黄淑妃就拿出帕子来,在自己的眼角印了印。 她现在在这宫里的日子越发的难熬了。 她以前在宫里素来大手大脚地惯了,现在少了黄家的资助,日子一下子过得紧巴巴起来。 而宫里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一见她手里没了闲钱,对她便不再似先前那般巴结。 之前她的衍庆宫不说门庭若市,但也不似如今这般冷冷清清。 差点让她觉得自己住进了冷宫里。 听着母妃的抱怨,福成也只是笑笑。 若是以前,她可能还会说上一两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负气话,可自从哥哥被押送回京后,她就慢慢地接受了她们母女在后宫中失势的实事。 再加之一直与母妃做对的纪贵妃晋封为皇贵妃,她便有了自觉,这后宫不再是能让她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的地方了。 为了岔开母妃的话题,福成公主也就问起了太后娘娘的病情。 黄淑妃就悠悠地叹了口气。 “真是不懂,为什么整个慈宁宫总是像防贼一样地防着我们,除了太子妃,我们这些妃嫔都不准入内,以前还能到院子里去请个安,现在竟然是连院门都不让我们进了,说是什么怕过了病气!真要能过病气,那太子妃还能去得那么勤快?而且皇上也是一日一探视,合着他们都不会过了病气就只有我们会?说白了,还不是太后娘娘不待见我们,不想见我们!” “真要我说,这人啊,还是有亲疏贵贱之分,在太后她老人家心里,咱们始终不如她曹家的人!”说着,黄淑妃就忍不住瘪了瘪嘴。 话一出口,黄淑妃便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之前这衍庆宫里被她经营得好似铁桶一块,在这宫里不管说什么,也不怕被传出去。 可现在却是不行了。 下面那些人各起心思,早就叫人收买了去。 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若是隔墙有耳就麻烦了。 “这些时日,你皇兄都在做什么?”黄淑妃就问起了赵喆,“他和你四皇嫂,还在那犟么?” “不知道。”福成满不在意地道,“莫灵珊那人母妃又不是不知道,傲气着呢,听说她已经搬去田庄了。” “那怎么行?这不是胡闹么?”黄淑妃大惊道,“这样的话,你皇兄什么时候能生出嫡子来?其他的皇子都有三年抱两的了,就到南诏去了四年的老七都要有孩子了,他怎么就那么不上紧?” “你是说沈君兮也怀上了?”福成公主便想到了那个自小就与自己不对付的清宁乡君,好像不管自己做什么,只要与那清宁乡君扯上关系就没什么好。 这人大概真是上天派来专门克自己的。 “这事还能有假?你父皇都亲自过问了的。”黄淑妃就有些忿忿地道,“你皇兄那时候但凡争气点,不惹那么多事出来,你舅舅又岂能丢了内务府的差事?” 说着黄淑妃竟是哭诉了起来:“他小时候多聪明多乖巧啊,现在怎么就变得这么不省心?” “这事可不能让他再继续这么下去!一般宫人的话,他肯定是不会听的,”黄淑妃就拽着福成的手道,“你帮母妃跑一趟!” 福成公主一听,就有些不情愿。 “我皇兄那个人,您还不了解么?打小您就说他主意大,他又怎么会听我的?”想着自己出嫁前,这衍庆宫里四时瓜果未断,而今她的面前只摆着几个青中带红的李子。 福成公主随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差点没将牙给酸掉。 “您就任由他们这样欺负您?”福成公主就气愤地将手里的李子一扔,“这还不如李妃院子里的那棵李子树结出来的果子好吃呢!” 没想黄淑妃却是不以为意道:“所以我才叫你去劝劝你皇兄啊!他才是我在这宫里的仰仗!在这宫里一旦失了势,就连狗都会来踩两脚,更何况是人?以前咱们有钱有势,他们自然要敬着咱,可现下……哎,真是一言难尽……” 福成公主一听这话,便知她的母妃又要说什么了,她只得道:“跑一趟也不是不行,只是皇兄向来不听我的,不如母妃写封信给他,我替您送过去好了。” 黄淑妃一想,这也是个办法。 赵喆不见她派过去的人,总不会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见? 于是黄淑妃赶紧叫人来给自己磨墨,写了一封信交给了福成。 可五月天热,福成公主一直磨蹭到太阳快下山了,才出了宫。 当年为了尊显几位皇子的尊荣,除了老七赵卓之外,昭德帝所赐宅邸均在外城,虽然都比赵卓的那个寿王府要宽大气派,可到底出入宫廷没那么方便。 当福成赶到康王府时,却被告知康王殿下正在同晋王殿下在前院议事,让她小候片刻。 皇兄与皇叔有什么事需要商议的? 虽然福成心有不解,倒也没问那么许多,而是坐在堂屋里饮起茶来。 因为康王妃莫灵珊已经搬去了田庄,整个康王府里便没人出门招待她,只有那负责迎来送往的丫鬟婆子候在了一旁。 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赵喆依旧没有露面,感觉到自己被怠慢了的福成便提了裙子,让人带路去找赵喆。 康王府的下人自是支支吾吾,福成在追问之下才得知,赵喆根本就不在府中。 “那你们还让我等了那么久?”福成公主素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被人如此怠慢之后,自然满是火气。 候在那的丫鬟婆子们也就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王爷就是这么交代我们的呀!我们几个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第359章万花 福成也知道这事迁怒她们也无用,便瞪着眼睛道:“那他人在哪?” 那几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也就瑟缩道:“万花楼!” 虽是一届女流,福成公主一听,也知道这万花楼是什么地方。 母妃在宫里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了,他竟然还有心思花天酒地!福成的心里满是忿忿不平,二话没说地就让人带自己去万花楼。 此刻夜幕已降临,万花楼所在的烟花巷里早已是彩灯高悬,一条街上满是莺莺燕燕的欢歌笑语。 来这儿的都是男客,倘若有个女的,那一定就是这烟花巷里哪一家的姑娘。 因此当福成公主一身珠翠地出现在烟花巷时,便引来了不少人注目的眼光。 稍有眼色点的人,便能瞧出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并非凡品,头上的钗饰也不是那些小银楼能打制出来的。 想必是哪一家的头牌,才能让那老鸨子如此的一掷万金。 因此也就有那好事的在一旁起哄:“姑娘是哪家的头牌?要不要爷去为你点盏花灯呀?” 福成自是不回去回应这些人,可福成公主身边的唐嬷嬷却是毫不犹豫地上前扇了那人两耳刮子:“嘴巴胆敢再不干不净,老婆子我要了你的性命!” 若是平常,这些来逛烟花巷的人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是那唐嬷嬷眼中的狠厉和身上自带的那股威仪,瞬时就将那人给镇住了,一时竟忘了要反抗。 “公主何苦要自己亲自过来?”唐嬷嬷颇为嫌弃地看了眼身边的那些庸脂俗粉,那些廉价的脂粉味实在是太过冲人。 福成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 她抬着头,一家一家地搜寻着万花楼的招牌。 然而就在她好不容易瞅到“万花楼”三个字事,她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就在悬挂万花楼招牌的阁楼上,她瞧见闵启明正坐在那左拥右抱地喝着花酒。 而且他的脸色红得能滴出血来,一看便知他这是早已喝上了头。 见公主站在万花楼前半晌没动,唐嬷嬷也跟着抬头看去。 在见着喝得醉醺醺的闵启明后,她也就拽着福成公主的衣衫道:“那竟是驸马?” “我又不瞎,我自然知道那是他!”福成公主就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提起裙摆,怒气冲冲地冲进了万花楼。 若说刚才那烟花巷里的人多,这万花楼里的人就更多了。 为了让来喝花酒的客人不互相打扰,即便是大堂,万花楼里也做了许多半人高的隔断,因此福成公主在里面穿行了好半天,也没找着上阁楼的楼梯。 不仅如此,她还被不少人拉着强行灌酒,若不是身旁跟这个凶神恶煞的唐嬷嬷,恐怕真要被这群人得手了。 “您真不该来这腌渍地方。”唐嬷嬷就一脸嫌弃地道。 虽然她之前就提醒过公主要留心驸马爷,但她从没想过要到这种地方来抓人。 而福成公主这会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想着刚才闵启明在阁楼上与那些花姐儿喝酒猜拳的龌龊场面,她便觉得心里好似吞下了只苍蝇一般的恶心。 想着闵启明平日里的道貌岸然,她的心里就更是难受,就恨不得赶紧找到他,将他痛扁一顿。 然而在阁楼上喝着花酒的闵启明对这一切却是浑然不知。 他只知道自己最近这段日子过得太过憋屈了,若不找个地方好好泄泄火气,他能把自己呕死。 因此,闵启明也就找来了当年和他一道进入翰林院的林探花一并来喝酒。 当年在公布了皇榜后,林探花是拜读过闵壮元的时文,可在他看来,闵壮元的文采一般,那篇时文之所以会被点了头名,根本就是他的投机取巧和歌功颂德。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不太瞧得起闵启明这个状元郎的。 可真正两三年在翰林院里相处下来,他却发现闵启明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而且也不太同他计较两人之前相处时的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一来二去之间,两人间反倒有了些交情。 今日因是闵启明相邀,林探花便没有拒绝,二人便来了这万花楼畅饮。 那林探花尚未娶亲,又觉得这青楼里的女子多数只是用来喝酒助兴的,因此在见到闵启明点陪酒的姑娘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是两人酒过三巡后,已是一脸熏醉之态的闵启明却对那些姑娘们动手动脚起来,林探花想提醒他两句,但又觉得男人嘛,逢场作戏而已,何必计较那么许多,反倒坏了这喝酒的气氛。 因此,林探花也就当成了没看见,继续喝酒。 二人喝得正起劲时,却只见一个小酒坛突然从天而降,在他们二人跟前被砸得粉粹,里面的酒水更是四溅,惊得那些陪酒的姑娘们大声地叫喊了起来。 “有人砸场子了,有人砸场子了!”原本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从闵启明的腿上跳了起来,花容失色地往外跑去。 而福成公主则是双手叉腰,像个泼妇似地站在那,瞪着眼睛瞧着闵启明道:“你最好给我好好说道说道一下,为何你会在这里?” 刚才那坛子酒砸下来时,闵启明满肚子都是火气。 他倒是想看看,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欺负到他的头上来了,可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时,便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 “公……公主殿下……您……您怎么会来这……”也不知是酒喝得太多,还是因为见到了福成公主舌头打了结,平日里能言善辩的闵启明一下子就变得结巴了起来。 “怎么?这儿我就不能来吗?”福成公主表情嫌恶地看了闵启明一眼,想着他早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就很是嫌弃。再一想到自己还要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就更是抓狂了。 “不……不是……”因为刚才被酒坛子里的酒水溅到,闵启明现在的样子就很是狼狈,他站在那心里却在暗自叫苦,这事情怎么就这么寸? 自己轻易不来这,没想一来,就被福成公主抓了个现行。 第360章打闹 就在闵启明还在想着要怎么应对福成公主的问话时,万花楼的老鸨子却是带着几个手持木棍的打手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 “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在我这万花楼里捣乱?也不先去问问,这万花楼是由谁罩着的!”那老鸨子语气很是不善,摆出一副要将福成公主暴打一顿的架势。 对方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跟在福成公主身边的唐嬷嬷就后悔没多叫些人来跟着,也就跟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很是机灵地去搬救兵了。 福成公主以前就生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虽然这些年因为皇兄和母妃的失势她的脾性已收敛了很多,可这些人,她还真不放在眼里。 得益于当年的骑马游街,每天都阅人无数的老鸨子便一眼就认出了闵启明是当年那个状元郎。 因此她就拿捏着腔调道:“这是哪里来的泼妇?竟然连状元郎都敢打?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老鸨子不喊还好,一喊,不仅是她的万花楼,就连隔壁的几家青楼里的那些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一眨眼的功夫,整个万花楼前都变得人山人海,就更别说万花楼里了。 原本在这万花楼里议事的赵喆和晋王也感觉到了外面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便使了人出去查看。 不一会的功夫,那人便来回报:“外面的人实在太多,我挤不进去,但我听闻是闵驸马在这万花楼里被人给打了!” 赵喆一听,哪里还坐得住。 闵驸马可是他妹婿! 别人他可以不管,这闵启明,他却是管定了。 赵喆也就起了身。 一旁的晋王听了,就很不为意道:“这种事,让人给老鸨儿带句话就行了,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跑一趟?” 原来这万花楼的幕后老板正是晋王,在这万花楼里不管遇到了什么事,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赵喆却是有些尴尬地笑道:“在这京城里敢对闵启明动手的人并不算多?我担心老鸨儿制不住她!” 晋王一听,觉得赵喆说得在理,同时他的心里也在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闹僵了起来。 “不如本王随你一道去看看?”刚还劝阻着赵喆的晋王也起了身,然后猛喝了一口酒,并让人扶着往阁楼那边而去。 晋王走得东倒西歪,趔趔趄趄的,跟在他身后的赵喆却是不得不佩服晋王的这番做戏的姿态。 分明刚才二人在一起议事只喝茶未饮酒,可晋王的样子却像是宿醉未醒,若是不是有人扶着,好似随时都可能要趴地一般。 赵喆便在心中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晋王如此这般的姿态出去,全然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样子,任谁看了,也都只会觉得他是个贪奢淫逸的人。 于是赵喆也好不犹豫地让人给自己拿了一杯酒来,他饮掉了半杯之后,便将剩下的都倒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后带着这一身的酒气,跟了上去。 别瞧着那老鸨儿叫嚷得夸张,可真打人,她却是不敢的。 这万花楼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她哪能真的和人打起来? 只是有时候样子却是要做上一做的,以免那些被打的人醒了酒后来找万花楼的麻烦。 那老鸨儿让手下的人不断地叫喊着,她自己却在暗地里打量起打人的人来。 身为女儿身,却敢闯到她这万花楼里来,足可见平日里就是个无所顾忌的。 而且一进她这万花楼,找着人就打,丝毫不怕对方的状元身份,可见也是个来头不小的。 有了这一层的认识,老鸨儿的心里就更加谨慎了几分,她打量着福成公主的年纪,又看着福成公主身上用上好的杭绸贡品做成的衣衫,头上簪着的发钗也非凡品时,她的心里就一咯噔。 她怎么就忘了这茬?闵壮元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他可是当朝福成公主的驸马爷! 不过这也不怪她。 来这万花楼里消遣的男人又有几个是没有成亲的? 若真是顾忌着这些,她这万花楼的生意也就不用做了。 一想到自己遇到的可能是福成公主本尊,老鸨儿头上的汗便滴了下来。 “快,赶紧去将爷叫来!”老鸨儿也就小声地道。 她这边话音刚落,一脸“醉意”的晋王便由人扶着往这边来了。 “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在打人?”身为本朝的皇爷,素来玩世不恭的晋王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的顾忌。 万花楼里的那些常客自然都是识得晋王爷的,因此都默默地让出一条道来。 老鸨儿一见晋王爷来了,就赶紧迎了上去,悄声道:“爷,我瞧着那位好像是福成公主!” 晋王爷就抰了抰手,给了那个老鸨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走上前去。 一见到阁楼上的福成和闵启明,他便笑道:“哟呵,今儿是个什么日子?你们两怎么有兴致到了我这万花楼?” 来这儿的常客都知道,这万花楼是晋王爷的,因此在整条烟花巷里,这万花楼的生意是最好的。 说笑间,他还扭了头对身后的赵喆道:“你快来看看,是谁在这儿!” 赵喆也远远地瞧见了福成公主的身影,因此也就快步上前道:“福成,你在这儿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福成公主本就是一肚子的火气,见着皇兄不由分说地就数落自己,她更是气愤。 “好好的,问我为什么在这?我倒要问问你们为什么在这?”她指了指赵喆又指了指此刻正瘫软地跪在地上的闵启明,“若不是母妃非要托我带封信给你,我才懒得来寻你!” 说着,她一摊手,唐嬷嬷便将黄淑妃写的那封信毕恭毕敬地放到了福成公主的手上。 而福成公主则是很不客气地将那封信拍到了赵喆的怀里。 然后她一脸嫌弃地回头:“至于那个人,我要和离!” 说完,福成公主便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看热闹的众人在那面面相觑。 第361章借宿 公主要和离,这在本朝并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早在太宗朝年间,就有过公主和离的先例。 不过那是公主瞧中了个戏子,扮成内侍养在身边,被驸马爷识破后,不堪受辱,自请而去。 那时,太宗皇帝知道是自己的女儿德行有亏,不但准了他们和离,还另赐了那驸马一幢宅邸,以示补偿。 现下福成公主也要和离,这闵驸马怕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但在多数人看来,这福成公主也真是小题大做,不就是喝个花酒嘛,这是天下男人都爱干的事呀,有必要闹和离吗? 因此,大家也就嗡嗡地议论开来,反倒是当事人的闵启明则是被人遗忘在阁楼那。 他一脸惊愕地跪在那,迟迟都不能消化刚才福成公主说的那些话。 倘若福成公主同自己和离,那他就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闵启明就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想要去追福成公主,不曾想却被老鸨儿给拦了下来。 “闵壮元,您今日遇着的事虽然很让人同情,可咱万花楼也不是开善堂的,哪怕是赊账也得签字画个押,哪能让您就这么跑了呀!”老鸨儿一脸同情地站在那,可该收的钱,她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这个时候的闵启明哪里还有心情应付这老鸨儿,他就慌忙地摸起自己的袖口来,可摸了老半天,才想起自己没有带钱。 “我画押,画押还不成么?”他一心想要去追福成公主,那老鸨儿说什么都好。 老鸨儿也就叫人去取了画押的账册来,闵启明看也没看地就执了毛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老鸨儿却是瞧了一眼,笑道:“闵壮元,不是老婆子我特意为难您,刚才您也听见了,公主殿下要与您和离,这账,公主府会不会帮您结账,还两说呢!” “那你说要怎么办!”纵是再好的脾气也抵不住这个时候反复被人刁难,更何况闵启明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不如请闵壮元押上一两件值钱的宝贝,等拿了钱来了,再赎回去。”老鸨儿就盯着闵启明腰间的一块白玉腰牌笑道。 闵启明就警觉地护住了自己腰间的腰牌。 这是他大婚时,昭德帝赏赐给他的,他日日佩戴在身上,将其当成了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现在老鸨儿竟然将主意打到了这块腰牌之上,他自然是不愿的。 因此他也就回首去找与他同来的林探花,问他身上是否有银子借来使使。 那林探花又有什么钱?若不是闵壮元说请他来,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来万花楼这种销金窟。 因此那林探花也结舍道:“小……小弟身上……也……也没什么银两,只有些打算去买纸的散碎银子……” 买纸能要多少钱? 闵启明一听就泄了气。 正在踌躇时,却听得晋王爷在一旁道:“算了,他今日的钱,我请了。” 老鸨儿听了这话,才让出来一条道。 闵启明自是感激万分,他不停地同晋王爷道着谢。 晋王爷则是挥了挥手:“你还在这磨叽,可就真追不上我那侄女了。” 闵启明经晋王爷这么一提醒,也就赶紧撩起了衣袍跑出了万花楼。 只是经他这么一耽搁,烟花巷里哪里还有福成公主的人影,他又只好一路小跑着回了公主府。 可是公主府的大门却是紧闭,任他怎么捶打也没有人敢给他开门。 “驸马爷,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实在是被他敲得烦了,门里也就有人答道,“公主殿下吩咐,若是有人敢私自给您开门,就要剁去双手双脚,小的们实在没有这个胆啊!” 闵启明一听,也就知道自己今晚无论如何也叫不开这张门了。 眼见着就要到了宵禁的时候,他这一晚要去何处借宿,还真是个大问题。 “闵兄若是不嫌弃,就去寒舍将就一晚!”因为不放心闵启明独自一人回来,林探花一直跟在他身后,自然也就听到了公主府的那些下人们所回的话。 闵启明无法,只得跟着林探花回去。 因为心事重重,闵启明虽然跟着林探花走着,却一直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并在内心谋划着,如何化解眼下的危机。 所以当林探花说已经到了时候,他就不经意地抬头看去,却发现被他一把火烧掉的乔家小院竟赫然出现在眼前。 闵启明心下自然是大骇,暗想自己怎么会转到这里来了。 而与他同行的林探花见着闵启明瞧着被火烧得乌黑一片的邻家发呆时也就解释道:“早些日子隔壁家失火,还好火势并没有蔓延,不然我们这住在周围的人就遭殃了。” 闵启明就没有搭话,而林探花却依旧自顾自地道:“这一家人都太惨了,全都葬身了火海……” “我怎么听说这场火是借住在他们家的人放的?”闵启明突然道。 缉捕金莲娘的通缉令贴得全城都是,闵启明会这么问,林探花一点都不意外,可以他对那金氏的了解,他觉得这绝不会是那金莲娘干的,因此他也就忍不住为金莲娘辩护:“怎么会!金氏是那么善良温婉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做下这样的事!” 闵启明就皱眉看向了林探花。 虽然他已经给金莲娘写了休书,可当他听到其他的男人称赞莲娘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犯酸水,就好似是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了一样。 而林探花却误以为闵启明这是在怀疑自己为金莲娘说好话的动机。 于是他连忙解释道:“那金氏在乔家借住了一个多月有余,会经常做上一些好吃的分给我们这些住在四邻的人,因此我们都知道那金氏的为人,现在官府出那样的告示,分明就是想随便找个替罪的潦草结案,你随便去问一个住在这条街上的人,看有没有人会相信那金氏会杀人放火!” 说到后面,林探花竟有些激动起来,而闵启明则是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心里却早已是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 第362章劝和 “乔田是我昔日同窗好友……”在心中思量了一番后,闵启明却突然道,“他和我同年进京赶考,可惜运气差了点,屡试不中,本已有了归乡之意,是我劝他留在这京城中,让他在再试上一届,没想竟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那乔田与他同乡同籍,官府只要稍一调查便知,因此闵启明觉得自己没有必要隐瞒自己同乔田的关系。 “这个……我曾听乔大哥提起过……”林探花的思绪就好似回到了过去,“他曾说过,您是一个很有才情的人,却不应该尚了公主,这样一来,您的上升空间就白白地被阻断了,因为世人再也看不到您的才华,他们只知道您是驸马爷……” 闵启明听着这话,心里却想起了那年的事。 当年得知宫里的黄淑妃想招自己为乘龙快婿时,心情激动地他就来寻求过乔田的意见。 因为乔田比他年长,平日里对他多有照顾,在他心中更是将乔田视为兄长一般。 对于尚公主一事,乔田并不看好。 倒不是因为闵启明的家中已有妻室,而是在乔田看来,这件事对闵启明而已实在是得不偿失。 而那个时候的闵启明早已被日后的飞黄腾达冲昏了头脑,又哪里听得进不一样的意见。 他只要求乔田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不要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果然乔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不但如此,他还将闵启明资助他读书的钱也给退了回来,并从此与他划清了界线。 若不是金莲娘寻进了京来,或许乔田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找他。 可若不是他的多管闲事,哪里又会有后面的那些事? 闵启明在心里想着,却丝毫不为自己杀死乔家一家三口而感到愧疚。 林探花又在那感慨了一番,这才领了闵启明进屋,然后各自洗漱歇下了。 第二日,福成公主要和离的事,机会传遍了京城。 黄淑妃在宫里更是急得团团转。 这两兄妹怎么这么不省心? 昨日还想着让福成去劝说她哥哥赵喆好好同那莫灵珊过日子,别整什么幺蛾子,没想今日福成却闹出要和离的事来! 于是她又火急火燎地将福成公主召进了宫。 而福成公主一见到黄淑妃便扑到了她的怀里痛哭了起来:“那闵启明不是个东西,他竟然背着我去喝花酒!” “就为了这事你要与他和离?”黄淑妃却是满心惊愕。 “这还不够吗?”福成公主负气地坐起,“瞧着他和那些莺莺燕燕在一起的样子,我就生气!” 黄淑妃却是一脸看破世事的样子看着福成公主:“只是喝个花酒你就受不了了?想想你母妃这二十多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父皇今日宿在这个嫔妃这,明日又歇在那个嫔妃那,我可曾说过什么?一顶善妒的帽子扣下来,你母妃在这宫里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那可是父皇!”福成公主不服气地辩道,“闵启明他又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能和我父皇相比?” “可天下的男人不就是这样?”黄淑妃劝解着福成公主道,“他平日里能护着你,敬着你就够了,至于他偶尔出去花花,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成不知道好了。” “我咽不下这口气!”福成公主依旧忿忿地道。 没想在黄淑妃劝解福成公主的时候,昭德帝却过来了。 他一见到赖在黄淑妃身边的福成公主便板着脸道:“为了点小事,竟然就闹着要和离,你是嫌天下人没有热闹可看么?” 福成公主就张了张嘴,正想为自己辩驳几句时,却听得昭德帝斥道:“不过是喝个花酒,就被你闹成了杀人放火一样,成何体统?到时候天下人只会说你刁蛮,说朕不会养女儿!” 福成公主就满腹委屈地瘪嘴。 “今日回去,你给朕大大方方地把府门开了,把那驸马客客气气地迎进去,有什么事,你们关起门来说,家丑还不可外扬呢!你这要闹得天下皆知的样子,成什么体统?!”昭德帝继续训道。 福成公主听着昭德帝的训斥,正是满心的委屈,而她的这一番遭遇,也很快地就传到了赵卓的耳中。 赵卓听了,只是一笑,然后同现在任他副手的周子衍道:“这闵驸马虽走背字运,看来还不是走得很彻底,不如我们帮他一把?” 周子衍却是摇头道:“城南巷失火一案,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都还没查出什么头绪来。我们现在也没有办法将那纵火案往闵启明身上引,很是棘手啊!” 人证物证皆无,他们之所以会怀疑闵启明,完全是因为那金莲娘的缘故,可以此就来定闵启明的罪,未免也太过草率。 “其实此事也不是全无办法!”赵卓想了想却是笑道,“那乔田一家子不就是么?” “可是他们已经死了啊!”周子衍简直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不明白赵卓怎么会这么说,“难道我们还要去阴间让他们还魂不成?” 没想赵卓却是邪魅一笑:“让他们还魂的本事我们没有,可我们却可以去阴间找他们啊!” 说着,他就在周子衍的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听得周子衍一脸的恍然大悟:“计策是个好计策,可就怕他今晚就回了公主府,咱们没机会下手啊!” “那咱们便想办法让他今晚回不了公主府便是!”赵卓便冷笑道。 因为在宫里没讨到巧,福成公主回到府里正是一肚子火气。 明明是那闵启明做错事在先,怎么到了父皇的嘴中,这事就全成了自己的不对了? 公主府的下人们一瞧福成公主那脸色,不当值的自是躲得远远的,当值的则是一个个的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个出气太重而惹得公主不快。 “父皇真是偏心!”福成公主一回到屋里,就遣了身边的人,独留了唐嬷嬷在身边哭诉道,“我堂堂大燕公主,为什么要忍着这口气?” 唐嬷嬷自然是想安慰福成公主几句,正想说皇上这也是希望家和万事兴,却听得窗外有人在小声说着话。 “你说咱们公主真会把驸马接回来么?” “不能!咱们公主是多么傲气的一个人呀!把驸马接了回了,不就是向驸马认输了吗?” 听着这二人说话,唐嬷嬷的脸都黑了,正想出声喝止二人,却岂料被福成公主给拦了下来。 显然,她也想知道这事若是自己服软,身边的人会怎么想。 第363章晾着 窗外那两丫鬟显然没有意识到屋里的人正在听着她们说话,只听得她们中的一人道:“我可是听说了,皇上只让公主殿下将驸马爷寻回来,可没指明是哪天,我要是公主殿下,我就要这样将驸马爷晾上一晾,要让他等得心里发毛后,再去把人找回来,然后再端着姿态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若是以后再犯又怎么办!一定要把那驸马爷制服得妥妥帖帖的。” “哟哟哟,看把你能得,也不知道害臊!”另一个丫鬟也就笑道。 之前那丫鬟则是不以为意地道:“这有什么,平日里唐嬷嬷不就是这么教训我们的吗?你看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服服帖帖的?” 唐嬷嬷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福成公主:“我这就去把这两聒噪的丫鬟赶走!” 说着,她就撩了竹帘子出得门去,可院子里却空无一人,仿佛刚才是两个鬼影在说话一样。 在这热炸人的五月天里,唐嬷嬷只觉得后背心一凉。 而福成公主却坐在屋里想着刚才那两个丫鬟说的话。 她们说得不是没有道理,自己现在若真让人去把闵启明寻了回来,说不定他还真以为是自己屈服了。 就应该狠狠地晾他一晾,三天后再让他感激得屁滚尿流地回来! 因此,福成公主这边继续吩咐了下去,谁也不准去寻驸马,谁也不能给驸马开门。 闵启明那边也得了信,得知昭德帝要福成公主来寻自己,还特意让林探花往公主府递了口信,生怕公主府的不知道自己在哪。 然而他满怀期待地等了一天,却没见着公主府的任何一个人。 他也就在那奇怪,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林探花却是端了饭菜上来同他笑道:“既然皇上都发了话,你还担心什么?公主殿下定会派人来接你的,左不过迟一两天而已。” 因为这两天闵启明都歇在林探花这,平日里都只啃几个馒头应付的林探花这两天特意做了白米饭,配上酒肉好生地款待着闵启明。 可即便如此,在公主府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闵启明还是觉得这些难以下咽,他随意扒拉了两口后,便称自己吃饱了,回了林探花特意为他收拾出来的厢房去躺着。 这间厢房与隔壁乔家共用一面墙,因此在屋里,闵启明总是能似有似无地闻到隔壁院子里那被烧过的烟火之气。 按理说,隔壁的院子已经烧过多日,真要有什么烟火气也该散去了! 闵启明心下奇怪地想着,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了。 迷迷瞪瞪间,他做起梦来。 他先是梦到乔家那小子站在院子里拍着皮球,皮球砸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揪着他的心跟着一起跳动了起来。 可随着皮球越拍越快,他就越发觉得难受了起来,仿佛随时都能拍得他断气一样。 闵启明也就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出现在他眼前的一切,却让他惊呆了。 刚才他还明明睡在林探花家的床上,可现在他却好似身处一间破庙,破庙里阴森森的,四处烟雾缭绕,在这烟雾之中四大天王怒目圆睁地瞪着他,而他的前方却摆了一个火盆,可诡异的是,那火盆里的火焰却是豆绿色的。 忽然一阵阴风吹来,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向他压了过来,屋里满是“还我命来,还我命来”的声音。 坐在地上的闵启明躲避不急,只得在地上往后挪了挪身子,却不想撞到了什么,他赶紧回头看去,只见另一个全身满是烧伤痕迹的女子站在了他的身后,伸出了像枯柴一样的手向他掐来。 闵启明顿时大愕。 这两人的穿着打扮,分别就是那日被自己烧死的乔田和他的婆娘! 内心满是惊恐的闵启明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在何方。 他瞪大了眼睛向四周瞧去,可四周都是黑漆漆的,除了浓雾,他什么也瞧不见。 “放肆,谁让你们扰乱公堂了!”一个声音在浓雾中厉声道。 刚才还要索他性命的两个人瞬间就没了踪影,浓雾中就传来了一阵阵镣铐拖地的声音,借着屋中火盆的诡异光芒,却见着两个长着青面獠牙的鬼差走了过来,而他们身后更是跟了一个穿着身大红判官袍子,却长满了络腮胡子的人。 那样子,像极了被百姓供在神龛中的钟馗! “堂下所跪何人?”那长得及像钟馗的判官大喝了一声,就吓得闵启明一阵哆嗦。 见他没有说话,那两鬼差就手持锁魂链和打鬼鞭过来,作势就要打。 闵启明怕痛,连忙用手护住了脸,哆嗦着道:“湖州人士闵启明。” “闵启明?”上首那判官好似很惊讶自己会听到这个名字,随后就听到一阵翻书的声音,闵启明壮起胆子,有些好奇地抬头看去,却见那长得像钟馗的判官正在翻着一本账簿,随后道,“湖州闵启明,昭德十二年状元郎,享年八十九岁!你现在正值壮年,来我这阴司做甚?” 被吓得不轻的闵启明也就吞吞吐吐地道:“小……小民也不知为何会在此处……” “难不成是鬼差抓错了人?”只听得那判官道。 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差便上前在判官的耳边细语了一阵。 那判官便道:“还有此事?苦主在哪?” 那鬼差就大喊了一声:“苦主在那?” 之前莫名消失的那两个烧伤鬼又自这浓雾中出现,并跪在那判官跟前道:“小民乃湖州人士乔田,苦于被这闵启明所害,无处伸冤,只得请判官老爷做主了!” “他为何要害你?”上首的判官便指了指跪在那两个烧伤鬼身后的闵启明。 其中一个烧伤鬼也就道:“我与他在家中起了争执,他将我推倒,砸得我头破血流,随后我妻赶来,他又一不做二不休地杀了我妻,随后又杀了我子,最后一把火烧了我家的院子……可怜我一家三口,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啊!” 闵启明听到这,心下大震。 他那日杀人的过程被这烧伤鬼一字不差地都转述了出来,这烧伤鬼不是乔田还会是谁? 第364章阴司 又一阵阴风袭来,让闵启明冷得又打了个哆嗦。 这已经是能让人热得汗流浃背的五月天了,若自己不是身处阴间,又怎么会觉得这么阴冷?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自处时,却听得上首那判官道:“刚才这乔田说的可是真?” 闵启明就开始支吾起来。 这话叫自己怎么回答? 说是?那岂不就是认了罪? 说不是?可乔田这个短命鬼还在同自己对簿公堂呢!也不知道欺骗判官老爷会判什么样的罪?是拔舌?还是下油锅? 闵启明正在那胡思乱想地想着,却有个全身散发着难闻腐臭气味的鬼差靠了过来道:“这位爷,您阳寿未尽,按理说咱也不能将你怎么样,可那两个烧伤鬼却抓着这件事不放,怎么也不肯过奈何桥,不如这样,你先写一份认罪书,给那两个烧伤鬼看,让他们安安心心上路,我们也好将您送回阳间。不然您这魂魄出窍的时间太长的话,您在阳间的身体可是会腐化的!” 闵启明一想,自己写了认罪书就能回阳间,那自是求之不得的。 可这认罪书是能够乱写的么? 闵启明心里又充满了不确定。 他一脸狐疑地瞧向了那要他写认罪书的鬼差,没想那鬼差却摆出一副你爱写不写的姿态,眼睛却看向了摆在一旁的一个铜壶滴漏。 这铜壶滴漏是用来计时的,上面的指针却指向了寅时。 只听得那鬼差悠悠地道:“这事您自己可想好了,天一亮,您就回不去了,到时候我就只好将您和那两烧伤鬼一起压往奈何桥去喝孟婆汤了……” 去奈何桥喝孟婆汤? 那他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闵启明就惊恐地看向了那鬼差,那鬼差却是模样渗人地冲他笑了笑,不再说话。 一时间,闵启明就好似只能听到那铜壶滴漏的滴答声。 每一下,都好似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上。 “我写!”闵启明也就大声道。 那浑身恶臭的鬼差就端了纸墨来,让他书写。 “爷,您要是写就写详细点,免得到时候那两个烧伤鬼看着不满意,又让你重写,到时候耽误的可是您自己的时间。”那鬼差在放下笔墨的时候,就同闵启明悄悄地道。 闵启明也将心一横,暗想自己在这阴司写的认罪书又不能到阳间去,而且刚才那判官也说了,自己有八十九岁的阳寿,倘若现在就折在这了,那可就真不划算了。 因此,他在瞟了一眼铜壶滴漏后,便执起笔沾了墨,奋笔疾书了起来。 可他到底是状元出身,在写那认罪书的时候,他却多了个心眼,故意将他和乔田争执的原因隐去,只说他们二人为了一件小事起了口角,自己失手推倒了他而已。 当他将这份认罪书交给那鬼差企图蒙混过关后,先是那判官接过去草草扫了一眼,随后又让那两个烧伤鬼过目。 只听得其中一个烧伤鬼道:“不是,我们并不是为了小事而起了争执,我们是因为他抛弃发妻金莲娘,置一双儿女于不顾才争吵了起来的。” 坐在上首的判官听后,一双眼就好似利刀飞了过来:“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不要耍花招么?看样子,你也不是很想回阳间嘛!” 闵启明被吓得一颤,也后悔自己刚才耍的小聪明,也就连忙道:“是我一时糊涂,我再另写一份可行?” 那判官却是看了眼铜壶滴漏道:“随你,反正时间一到,回不了阳间的是你!” 闵启明也跟着看了眼那铜壶滴漏,却发现那指针竟已渐渐指向了卯时。 “时间为何过得这么快?”他也就惊道。 之前那鬼差也就在他身边道:“刚才忘记告诉爷了,咱们阴间的时辰可比阳间要走得快,所以我才告诉爷,千万要写详细,别写第二次呀!” 这个时候的闵启明哪里还有心思墨迹,他连忙抓起纸笔再次写了起来。 因为害怕要重新再写一次,他连自己是怎么给金莲娘写的休书,又是怎样尚的公主一事,以及让乔田帮忙隐瞒然后又因此事与乔田起争执失手杀人的过程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那判官也就道:“行,签字画押!” 怎么还要签字画押? 闵启明就惊恐地看了过去。 没想那判官却道:“虽然是阴司,可咱们的官司也和你们阳间的一样,认罪书是要签字画押的!然后这份认罪书我会留到你阳寿尽的那一天,到时候再将你这一世干过的事情一并审判!” 正在说话间,一道晨曦射了过来,显然是要天亮了。 那闵启明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抓紧时间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 待他按下自己的手印后,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热!闷热!热得他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 闵启明在还未睁开眼的时候,就在想自己这应该是回了阳间?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贪图阴间的凉爽来。 一想到昨夜的遭遇,闵启明就想着赶紧回到公主府去。 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人来寻他了,这两天的苦日子,他算是过够了! 他也就搔了搔自己的头,却听到一阵叮啷哐啷声,他诧异地睁眼,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镣铐锁住,然后关在了一间光线昏暗的牢房里。 这是什么情况? 他就一个翻身坐起,然后趴到栅栏边大声喊道:“怎么会事?我怎么会在这儿?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然而他喊叫了好一阵,才有个声音懒懒地传来:“喊什么喊?能抓到我们这来的,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借着那并不怎么明亮的光线,闵启明隐约见到有狱卒自一侧的楼梯走下,那人挎着刀,剔着牙,俨然一副老大的模样。 “谁说没有冤枉的?我可是当朝的驸马!”闵启明就揪在栅栏上,拼了命的想往外挤,可他的头却卡在了两个栅栏之间,完全动弹不得。 那狱卒便踱着方步过来,在见着闵启明后,伸手将他往后一推,将闵启明卡在两个栅栏间的脑袋给推了出去,然后道:“都跟你说了,到了这来的,都没有冤枉的,更何况你都伏法认罪了,咱们老爷已经将你的认罪书上交到刑部了,就看上面的老爷们怎么判了!” 一听到“认罪书”三个字,闵启明就愣在了那,怎么回事,难道那事不是做梦吗? 第365章认罪 只可惜这个时候并没有人来为闵启明解惑答疑。 “还驸马?那认罪书一交上去,你有没有命还两说!”狱卒冷哼着啐了一口痰就哼着小曲走了。 闵启明就完全瘫倒在了牢房里。 因为闵启明的驸马身份,刑部拿到顺天府送上来的认罪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第一反应想的却是将案件移交至宗人府。 而宗人府也不敢擅自处置,而是直接将这些卷宗递到了昭德帝的面前。 昭德帝在御书房里看着呈上来的奏折,当场就摔了一个青花瓷的笔洗。 一旁的福来顺瞧着直心疼。 一套这样的青花瓷器具若是缺了一件,这一套也就不能用了。 “查!派人到湖州去给朕查!”昭德帝也就怒道,“真没想到昭德十二年的状元郎,竟是一个如此趋炎附势之徒!” 他昨日刚同福成说驸马又不是犯下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大罪,没想今日就被人打了脸,亏得当年殿试之时,他还觉得这个闵启明一表人才,将来会是个可造之材。 “此事皇上想派谁去查?”鲜少见到昭德帝如此这般怒发冲冠的福来顺便小心地问道。 这件事自然得派人去查,可派谁去才不会在这件事里做手脚? 昭德帝的脑海里就出现了赵卓的身影。 “让老七去!”昭德帝几乎想都没想地道,“他办事,我放心!” “可是寿王殿下不是管着内务府吗?”听到昭德帝选择的是寿王赵卓,福来顺也跟着会心一笑。 “内务府里不还有周子衍么?”昭德帝却是毫不在意地说道,“难道没有老七坐镇,他就搞不定内务府?” 福来顺也就笑道:“怎么会?周副使可是乐阳长公主的儿子。” 一说起这个,昭德帝却是有些忧伤地叹了口气。 乐阳生来懦弱,她和周驸马的儿子生得也不是很出挑,总是给人中规中矩的感觉。 是该给他一个磨砺的机会,好好地磨一磨他的这个外甥了。 “就这么定了,你让行人司的去拟旨,”昭德帝也就同福来顺道,“让他们越快越好!” 福来顺也就道了一声“嗻”,快步地退下了。 “让我去湖州?”赵卓拿着那份来自己宫里的旨意时,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来田庄传旨的依旧是宫里的吴公公。 “这事本该让宗人府的人去办,可皇上发了话,说得找一个信得过的皇子同行,”吴公公也就笑道,“这样的尊荣,可是别的皇子求都求不来的啊!” “那是那是。”赵卓就笑着请吴公公进屋去喝茶,而吴公公则以还要回宫复命为由拒绝了,临行前赵卓又往吴公公的手里塞了一锭银子,这一次吴公公却笑着收下了。 “好好的,怎么派你去湖州?”得了信的沈君兮就忍不住问,她这些日子的精神头变得越来越好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总瞌睡个不停,“难不成是走露了风声,有人知道我们藏了金莲娘,在这件事上插了一手?” “应该不是!”赵卓的神色有些凝重,但他还是很乐观地道,“也许就是吴公公说的那样,皇上只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去调查此事!我争取早去早回。” 说完,赵卓还特意在沈君兮的肚子上摸了一把道:“爹爹有事要出个远门,你在家里要乖乖的,不准闹你娘!” 瞧着赵卓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沈君兮就直笑他孩子气。 可她的话音还没落,就感觉肚子里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 上一世怀过孩子的沈君兮自然知道月份大了之后肚子里的孩子就会有胎动,可是她现在这个,也太早了点? 掐着指头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月不到五个月。 沈君兮担心是自己的错觉,也就坐在那,一动都不敢动,生怕错过了什么。 见到沈君兮突然变得不苟言笑,赵卓一下子也紧张了起来,连忙问:“可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沈君兮就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感觉自己的肚子涨涨的,好似皮球一样地鼓了起来。 因为本就天热,沈君兮身上的衣衫很是单薄,又加之屋内没有其他人,她干脆将衣衫给撩了起来,以便看清楚自己肚子的变化。 果然,她的感觉并不是错觉。 之前只是微隆的小腹,竟像只球一样地胀大,就连她那平日里内陷的肚脐,也因为肚子的变大而撑平。 赵卓也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难不难受?要不要叫杜大夫来?”赵卓瞧着沈君兮的肚子,觉得这突然鼓起来的样子有些吓人。 “还好!”一听到赵卓要叫杜大夫来,沈君兮就有些心虚。 因为已经闹过几次这样的乌龙事件了。 她只要稍稍地觉着有点不舒服,赵卓便大张旗鼓地把杜大夫叫过来,可一番诊断下来,却是什么事情都没有。 沈君兮怎么都忘不了,每次杜大夫那无奈中又带着些揶揄的眼神,仿佛是在笑他们的兴师动众。 “可你这个样子,叫我如何安心去湖州?”赵卓就有些担忧地道。 沈君兮听着就扑哧一笑。 “说得好像你在家就能帮上我什么忙一样?”沈君兮就安抚着他,“倒是你,安安心心地将皇上交代给你的差事办好,早日回来才是正形。” 夫妻二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小半宿的话这才歇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赵卓便醒了。 他又迫不及待地看了看沈君兮的肚子。 虽然不似昨晚那般鼓胀,但到底比以前大了许多,而且让赵卓觉得奇怪的是,沈君兮的肚子上出现了一个鼓鼓的包块,摸上去还硬硬的。 沈君兮自然也被赵卓给闹醒了。 “你干什么呢!”一想着大清早的,他便在自己的肚子上按来按去的,沈君兮就有些不高兴地嘟囔。 赵卓却是指着那硬硬的一块道:“这是什么?” 沈君兮自然也不知道。 上一世她虽怀过孩子,可这一世怀孕遇到的事与上一世又不相同。 这一次,赵卓却是叫来的田嬷嬷和宋嬷嬷。 第366章包块 虽然说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浅,可赵卓派人去唤田宋两位嬷嬷的时候,两位嬷嬷还并未起。 听得寿王突然召唤,两位嬷嬷还以为是王妃有什么不妥,都是火急火燎地起了床,将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就去了正房。 “怎么了?可是王妃觉得哪儿不舒服?”一到内室,两位嬷嬷就围到了沈君兮身边道。 瞧着田宋两位嬷嬷一脸关注的样子,躺在床上的沈君兮倒有些不好意思来。 她掀开身上的薄锦被道:“不知道为何,今日肚子上竟出了个小包块,王爷一时紧张,便叫来了二位。” 田宋两位嬷嬷就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嬷嬷更是道:“能让老奴摸上一摸吗?” 沈君兮自然是点了头。 赵卓则是陪坐在室内,没有多话。 田宋两位嬷嬷也就上前轻轻按压着沈君兮的肚子,细声地问她疼不疼。 沈君兮细细地感受着肚子上按压的力度,然后摇了摇头。 两位嬷嬷又按压了一阵,宋嬷嬷这才道:“我们两个摸着,都觉得这是小世子的头,因为王妃您实在是太瘦了,所以肚子上才显出了一个包块……” 小世子的头? 这一下,别说是沈君兮了,就连赵卓都觉得有些激动了。 他坐到了沈君兮的身边,用手轻轻地抚了抚了那个包块,心里的感觉却很是奇特。 “传话下去,让厨房里的余嬷嬷为王妃多做些好吃的来!”赵卓也就吩咐道。 两位嬷嬷也就应声而下,而沈君兮则是瞧着赵卓笑道:“这下你放心了?整天一惊一乍的,倒让人怀疑怀孕的是你不是我。” 赵卓被沈君兮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只能将沈君兮拥在怀里道:“还不是因为我太紧张你们娘儿两了,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听着这话,沈君兮只觉得自己莫名地脸红了。 因为赵卓接了昭德帝的旨意,不得不去湖州查访那闵启明的案件,他便觉得沈君兮继续住在田庄里就有些不太安全。 金莲娘自然是不能跟着他们回府的,沈君兮便将那金莲娘托付给了丰收家的照顾。 在得知闵启明下了大狱,金莲娘痛哭了一场,却也知道他这是罪有应得,她每日帮着丰收家的做这做那,倒也没有那闲暇再想闵启明的事。 只可惜了琪哥儿,他心心念念的秋千还未来得急搭起来,他们一行人便又回了京城。 待他们各自回府休整了两三日后,便到了赵卓出发的日子。 怀着身孕的沈君兮只将他送到了双芙院的门口,并嘱咐着他一路好生照顾着自己。 赵卓看着沈君兮,自是满心的不舍,他也顾不得是不是当着满院子仆妇的面,就将沈君兮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那些仆妇们瞧见了,也就纷纷转过了身去。 “在家好好呆着,我一定会速去速回。”赵卓将沈君兮拥在怀里。 而沈君兮也顺势环住了他的腰:“你就放心去,我还像以前那样等你!” 听着,赵卓的心里不免就一阵心酸。 虽然他们已经成亲六年了,却是聚少离多。 “办过这次差,我就去同父皇说,以后这样的差事别再派我去了。”赵卓就有些负气地同沈君兮道。 沈君兮听着就笑道:“尽说傻话!这样的机会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可是我不在乎!”赵卓却浑然不在意地道,“以前我也觉得男子汉,就应该建功立业,可我现在觉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才让人过得舒坦。” “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个舒坦么?”他拥住了沈君兮,有些失神地道。 “行了!我知道了!”沈君兮重重地回拥了他一把,然后催促道,“快出发,等到日头出来了,路上就难受了。” 在沈君兮的催促声中,赵卓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他离开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周福宁却急匆匆地从纪府赶了过来。 “怎么?七哥已经启程了吗?”周福宁瞧着孤零零的沈君兮,就有些失望地道。 “你找他有事?”沈君兮瞧着周福宁那样子,也就好奇地问。 “那是当然!”因为一路急着过来,周福宁走得满头都是汗,“我听闻七哥要去一趟湖州,我想让他给我带几支好笔回来!” 湖州产的毛笔,天下闻名。 沈君兮听着,也就掩嘴笑:“我还当你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是买几支毛笔而已,说,你要什么样的,我这就叫人去京城的笔墨铺子里帮你买去!” “哎呀,你知道什么!”周福宁就瞪着沈君兮道,“京城这些铺子里卖的虽然也是湖笔,可是不正宗!” 说着,她便拉着沈君兮说起这正宗的湖笔同京城里卖的湖笔有什么不同。 听着她说得头头是道,沈君兮却只是笑。 周福宁这人她还能不知道? 平日里让她练个字都会鬼哭狼嚎,她什么时候会对写字的毛笔有兴趣? 一定是晴表哥在家里教了她,她就跑自己这儿来卖弄了。 “说得这么厉害,难不成你想自己开一家笔墨铺子?”沈君兮也就同周福宁笑道。 “不是不想啊!”没想周福宁却同沈君兮叹道,“只是没有这金刚钻,就不揽这瓷器活,这做生意的门路太多,我怕自己到时候亏不起啊!” 听着这话,沈君兮就忍不住打趣周福宁:“你少来,长公主给你的陪嫁那么多,怎么就亏不起了?” “怎么能这么算!开铺子本就为了赚钱,不能因为我陪嫁多就乱挥霍呀!我还得留着给我的茗哥儿娶媳妇呢!”周福宁说着,就一脸的甜滋滋。 “哎呦哟,自己才做了人家多少年媳妇呀!就想着给儿子娶媳妇了呀!”沈君兮就同周福宁打趣着。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来报:“昌平侯府的富三奶奶求见!” 是邬雅?! 沈君兮知道,因为二人身份上的悬殊,这一世的邬雅与自己并不太亲近,即便相处起来,也总是带着怯怯的感觉。 而她能主动来寻自己,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因此,沈君兮也没有多想,就叫人将邬雅给带了进来。 因为刚生了孩子,邬雅看上去比之前更显得圆润了一些,可这样看来,她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一见着沈君兮的屋里还有人,那邬雅显得多少有些惶恐:“没想到王妃这儿还有客,我换个日子再来拜访好了……” 第367章门路 沈君兮知道她这是认生,也就同她笑道:“这是我表嫂南平县主,三不五时地在我这串门闲坐,你来我这,多半会遇着她,而且她自幼就与我交好,算不得外人,你有什么事就直说。” 南平县主的名号邬雅自然是听过的,她赶紧给周福宁请了安,这才吞吞吐吐地说起自己的来意来。 原来这些年昌平侯府一直在同内务府做生意,自然在里面赚了个盆满钵满。 然而昭德帝突然卸掉了黄天元的内务府总管一职,将七皇子赵卓给顶了上去。 在内务府多年的黄天元自然是不服气的,因此在离任时,他特意联合了那些皇商给赵卓挖了坑,为的就是要让昭德帝觉得赵卓年纪轻,办事不牢靠。 可谁知赵卓上任后,对于黄天元挖的坑视而不见,他直接将那些皇商都晾在了一边,倒要看看谁能熬过谁! 那些皇商一开始也都还耗着。 可慢慢的,大家都有点耗不住了。 他们这些做大生意的,做的可都不是当季的货,比如夏天就要开始备冬天的银霜炭,冬天就得新织来年最为俏丽的丝绸。 所有的事情,都得先谋后动。 可现在内务府这边晾着他们,他们是备货还是不备货?如果备了货,内务府又不要,这天下还有谁能消费得起这些皇家贡品? 如果不备,到时候内务府一句话的事,自己拿不出东西来,那就成了要掉脑袋的事了! 为此,不少人开始着急上火。 有那么几个沉不住气的,也就开始暗地里奔走了起来。 谁知道那寿王却是狡猾的,休沐之日根本不在家,让他们这些人扑了个空。 昌平侯府就是其中的一家。 为了这事,昌平侯爷上火上得牙龈疼,每天对着山珍海味都吃不下,只能喝些稀粥果腹。 昌平侯夫人瞧着,自是跟着一起心疼。 她突然就想到了三儿媳妇邬雅同寿王妃的关系貌似不错。 他们这些人走不通的路子,或许让老三媳妇去试试能成! 因此,她也就找到了邬雅,将家中的事大致地说了一下,然后让邬雅上寿王府来做说客。 邬雅一听,便知道这事有多棘手,可因为是婆婆吩咐下来的,她又不得不听,就只得硬着头皮找上了门来。 沈君兮听着邬雅说的那些,并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指静静地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缠枝纹茶盅的茶碗盖。 内务府的这些事她曾听赵卓提起过。 在她看来,既是商人,也就好好的做生意就是,为何偏偏要牵扯到一些本不相关的事里去。 既然他们执意跟着黄天元走,让他们吃上一些苦头也是应该的。 “所以……这是昌平侯夫人的意思?”沈君兮也就看向了邬雅问。 这个时候的邬雅还远不及前世的长袖善舞。 前世的富三公子和邬雅从未曾得到家里人的器重,因此作为富三奶奶的邬雅不得不自己出来做生意打拼挣钱。 而这一世,因为沈君兮的关系,昌平侯夫人高看了他们这房一眼,不但给富三公子在府里谋了一份差事,待邬雅这个富三奶奶也不似前世那般刻薄,因此这一世的邬雅反倒没有想到过要出来开铺子做生意,前世的那份干练劲自然也就没有训练得出来。 这在沈君兮看来,未免就有些可惜。 “实在是不巧,寿王今日奉诏去了湖州。”闵启明一案,在沈君兮看来已是板上钉钉,她也就没有为他遮掩的意思。 邬雅的脸上就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要知道今日来,婆婆昌平侯夫人并不希望她无功而返。 可是王妃的话,又几乎全是拒绝之意。 这一下倒让她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相处下去了。 看着邬雅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沈君兮便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不过这事你也不必心急,”沈君兮在心里微叹了一句,然后宽慰着邬雅道,“王爷要过些日子才能回,不过是要再等待些时日而已。” “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句话,希望你带回去告知昌平侯和昌平侯夫人,”沈君兮就同她笑道,“做生意就好生地做生意,不过是一方买进,一方卖出,银货两讫,卖货的保证货真价实,买货的爽快给钱,可这做生意偏偏要掺和进一些无端的东西就变得没了意思……要知道这天下,没有谁是做着独一份的买卖,东家不买买西家,这卖货的扼着拿银子的脖子,那也要扼得住才行……” 来时的路上,邬雅的心中就不断地在打鼓,听着婆婆昌平侯夫人的含糊其辞,出自商贾之家的她也大致推断出昌平侯府这是联合了之前的内务府总管摆了寿王一道,因此寿王这才恼了昌平侯府。 现下他们派自己来说和,也不过是瞧着寿王妃待她与常人不同而已。 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脸面,能够说得动寿王妃为昌平侯府说好话。 可听着王妃刚刚的这一番话,好似并未将话说死,她的心底多少就升起了一些希望。 邬雅也就顺着沈君兮的话道:“我一定会将王妃的这句话转告公公和婆婆。” 沈君兮就笑着点了点头,端茶送了客。 待那邬雅走后,一旁的周福宁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沈君兮瞧着她那冥思苦想的模样也就笑道:“在想什么呢?” 周福宁看向沈君兮道:“我只是奇怪,这昌平侯府的富三奶奶到底与常人有什么不同,为何你待她特别的和颜悦色。” 沈君兮听着这话就忍不住挑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对着你愁眉苦脸了?”沈君兮为自己辩解道,“你哪回来我不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呀!怎么,你还有意见了?” 周福宁也知道沈君兮这是故意同自己打岔,她就挥了手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与这昌平侯府素来没有交情,这富三奶奶就更别说了。我自然知道你平日里待人和善,可你待这富三奶奶却与旁人大大的不同!” 第368章帮扶 沈君兮自是不愿承认。 “瞎说!”她就同周福宁笑闹了起来,“你之前不是说想开个笔墨铺子却苦于没人经营么,这个富三奶奶可是个合适的人选,她娘家是做漆器生意的,她对做生意很有一套!” 和这富三奶奶一起开铺子? “你入不入股?”周福宁却是看着沈君兮问道。 沈君兮就被她问得一愣。 因为黎子诚和秦四那边每年都有可观的进账,沈君兮还真没想过再开其他的铺子赚钱。 有句话叫做天下的麻雀捉不尽,她没必要每个赚钱的行当都插上一脚。 “我与那富三奶奶又不熟,人家干嘛要平白无故地跟我一起开铺子?”周福宁瞧着沈君兮的样子,也就解释道,“可如果你在里面入股就不一样了,她是跟着你做生意,我也是跟着你做生意,不是更加的名正言顺么?” “这么说……你还真想开这个笔墨铺子?”沈君兮知道,像周福宁这样仅靠着乐阳长公主给的嫁妆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的人,根本不会真的想去赚什么钱,所谓开铺子,也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那是当然!”周福宁兴致勃勃地同沈君兮道,“不如你明日还将这富三奶奶叫来,咱们仨坐在一起好好说道说道这件事?” 看着周福宁难得燃起的斗志,想到了邬雅上一世对自己的帮助,沈君兮的心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这一世,就由她来帮助邬雅,让她成为上一世的那个样子! 回了昌平侯府的邬雅就将沈君兮的话一五一十地都告知了昌平侯夫人。 昌平侯夫人听后没有说话。 她也知道这件事一开始就是他们这些人的不对,现在想要挽回,自然要比平日里多花一些功夫。 因此,她只交代了三儿媳妇没事的时候多和寿王府走动走动。 邬雅也知道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走动出来的。 只是她觉得昌平侯府与寿王府的地位也太不对等了,她去走动,难免有高攀之嫌。 而且每次见到寿王妃,自己窘得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士农工商,在大燕朝,从商的人虽然有钱,却是被排在最末等的。 因此在邬家看来,身为嫡长女的她能嫁给昌平侯府庶出的三公子绝对是高攀。 出自商贾之家的她,不通琴棋书画,却能打得一手好算盘,就这,也没少受府里妯娌们的奚落和取笑。 让邬雅不明白的是,明明昌平侯府也是同内务府做着生意,可她们怎么就能那么明目张胆地鄙视做生意的人呢? 她知道她们不会给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她也不想同她们这些虚伪的人过多地来往。 只是婆婆这边交代下来的事又该怎么办? 她真不知自己下一次该找什么样的借口再去寿王府。 就在邬雅正觉得头疼的时候,却有门房的婆子来告知她,说是寿王妃派了身边的人来传话。 自己刚从寿王府回来,王妃变使了人来传话,邬雅不敢多想,也就赶紧将人叫了进来。 邬雅一眼就瞧出来人是妃身边的红鸢姑娘。 红鸢也没有同多客套,而是直接笑道:“我们王妃想请富三奶奶明日再过府一叙,不知道三奶奶明日还有没有空?” “王妃找我?”邬雅却有些想不明白到底王妃有什么事要同自己说的。 只是王妃还特意派了人来,她就没有拒绝的道理,因此也就满口应下。 自红鸢离开后,王妃派人来找富三奶奶的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昌平侯府,之前还想着看邬雅笑话的大奶奶和二奶奶都没了声。 反倒是昌平侯夫人却在昌平侯跟前邀功道:“我早就说了让老三媳妇去找王妃碰碰运气,你之前还不让,你看看,今天刚让她去走动走动,王妃便又记着她了。” “我瞧着之前王妃也没少记着她,之前老三家的生孩子,王妃不还使了人送了东西来吗?”昌平侯也就有些不屑地道,“倒是老三媳妇,一点都不会来事。” “我看这事也怨不得老三媳妇,毕竟从乡下地方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昌平侯夫人却是劝慰昌平侯道,“以后我们多教教她就是。” “不是我说你,好好的,给老三找个这样的媳妇儿做什么?”昌平侯就不满地道,“到底不是你肚子里托生的孩子……” 昌平侯夫人一听这话就满肚子委屈地哭道:“侯爷这话是怎么说的?什么叫不是我肚子里托生的?这些年我是少他吃了还是少他穿了?你说要给他找个正经嫡女,可京城里哪家的嫡女会愿意嫁给一个庶子?能寻着邬家这样的闺女,已经是烧高香了。” 听得昌平侯夫人这么一说,昌平侯只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昌平侯府正房里发生的事邬雅并不清楚,她只在次日一早便起床梳妆打扮去了寿王府。 因为赵卓不在家,沈君兮也早早地起了床,正在用早膳时,邬雅便过来了。 沈君兮没想到她会来得这般早,便邀她一同用膳。 吃过早饭而来的邬雅不好推脱,便只吃了两块糕点,用了一碗粥。 沈君兮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拘谨。 沈君兮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身份这种东西真是成事也败事。 上一世,她明明可以和邬雅做到无话不谈,可这一世,两人间却总是隔着点什么。 待丫鬟们撤走餐桌,端上新茶后,沈君兮才同邬雅说起自己叫她来的用意。 “开笔墨铺子?”说得邬雅心中就一动。 初到京城时,她不是没打过开铺子的主意。 只是一开始她并不知道开什么样的铺子才好,第二个在京中开铺要打点一些什么人她也不知晓,因此此事也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我听闻你在娘家的时候就善于此道,也就想拉着你一块入伙,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兴趣?”沈君兮就看着邬雅的眼睛,很是平静地道。 她当然是有这个兴趣的! 邬雅就在心里道。 只是她有些不解的是,这么好的事,寿王妃为何会想到了自己? 第369章蹊跷 沈君兮也看到了邬雅眼中的犹豫。 这就好像上一世邬雅带着自己开铺时,自己心里也不断地打鼓:这么好的事怎么就轮到了自己的头上? 沈君兮也就同邬雅笑道:“开笔墨铺子是南平县主的意思,但我们两个都不精于此道,我记得以前你同我说过,在娘家的时候曾帮忙打理过家里的铺子,所以我也就想到了你。” 听得寿王妃这么一说,邬雅反倒奇怪了起来,自己在娘家帮忙打点过生意是不错,可自己什么时候同王妃聊过这些? 见邬雅开始低头沉思起来,沈君兮也就笑道:“若是我们三人真打算开铺的话,开铺的钱由我和南平县主出,但铺子的经营打点可能就得由你出力,铺子的营收一成用来打点铺里的伙计,其余的我们三人均分。” “王妃的意思……是让我拿干股?”邬雅一听便明白了过来。 “也不算拿干股,你得出力啊!”沈君兮就同邬雅笑道,“反倒是我和南平县主,除了出钱,可能还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了。” 沈君兮说得言辞恳切,听得邬雅很是动心。 “这事倒也不急,”沈君兮就同邬雅笑道,“富三奶奶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再给我答复。” 邬雅便心事重重地回了昌平侯府。 她先是同富三少爷说起这件事。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富三少爷一听就支持她道,“这可是王妃在抬举你!” 昌平侯和昌平侯夫人得知此事后,更是全力支持。 在他们看来,寿王妃愿意找老三媳妇一起开铺,那是将老三媳妇当成了自己人,也就是说,将来的昌平侯府同寿王府可就算沾亲带故攀上关系了。 邬雅这边也就给沈君兮回了准信,沈君兮也就叫上了周福宁一起,三人坐在一起商量起开铺的细节来。 因为一开始,沈君兮就只打算出钱,她便以自己是孕妇之身不可多操劳为由把事情都丢给了周福宁和邬雅。 找货源和找铺子,就成了最重中之重。 好在邬雅的陪房里有不少都是当年在邬家铺子上当过差的伙计,说起做买卖,他们比谁都熟路。 邬雅便派了他们去湖州找货源,自己则和周福宁在京城里相看起铺面来。 如此一来,沈君兮又成了最闲的那一个。 杏儿却是来报,说是小毛球今早突然产下了三只幼崽。 小毛球居然产崽了? 听得这个消息,沈君兮哪里还坐得住,连忙趿了鞋子往安置小毛球的厢房而去。 刚刚生产完的小毛球显得很是虚弱,即便如此,它还是将刚生产出来的三只幼崽全都护在怀里。 那三只小幼崽小小的,粉粉的,窝在小毛球的怀里瑟瑟发抖着,那光溜溜的样子瞧上去竟像三只小老鼠。 听到了动静,小毛球睁了睁眼睛,一见是沈君兮,它便挪了挪身子,继续闭上了眼。 沈君兮不忍心打扰它休息,便吩咐杏儿好生照顾好小毛球。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却发现对面的屋顶上立着一只毛色发灰的雪貂兽。 她就想到了自己那晚在九曲回廊上看到的那一幕。 沈君兮也就冲着屋顶上的那只雪貂兽笑道:“你是来看你的妻儿的么?它们好得很,母子均安!” 说这话时,沈君兮调侃的意味多一点,她可并没指望那只雪貂兽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可神奇的是,那只灰雪貂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并试探性地跑到了沈君兮的跟前。 瞧着它那呆萌的样子,沈君兮想到了还窝在屋里休息的小毛球,便让人撩开了门帘子。 那只灰雪貂几乎没有迟疑,像一溜烟似的就窜了进去。 因为好奇,沈君兮便也跟在它的身后入得室内,只见那灰雪貂很是小心地立在了小毛球的身旁,然后用舌头不断地梳理着小毛球头上的毛发,仿佛在安抚着刚刚生子的妻子一样。 沈君兮便笑着退了出来,并嘱咐杏儿道:“去多准备点吃的备在那,也别急着赶那只灰雪貂走,它若是愿意留下,便让它留下。” 杏儿屈膝应下了。 沈君兮就如沐春风地回了房。 这夏日里就是热,不过微微动了动,沈君兮便觉得浑身是汗,黏得她很是不舒服,因此她也就习惯性地唤了一声“红鸢”,可上前服侍的却是春夏。 沈君兮起先也没在意。 她身边的丫鬟是轮值的,也许红鸢刚好不当班。 可她一边换着衣裳,一边回想着,好像这几日在她身边当班的不是春夏就是秋冬,红鸢除了上半晌会在自己跟前露个脸外,下半晌倒是很少能见到她。 “你们最近的轮值有些奇怪呀,为什么下半晌总是见不着红鸢?”沈君兮便关心地问道。 没想春夏听着却开始支吾起来。 “这是怎么了?”发现了有些不对的沈君兮也就奇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难不成红鸢还真的有什么不妥!” 被沈君兮这么一讹,春夏就吓得跪在了沈君兮的跟前道:“红鸢姐姐说她有事要出府,让我帮忙顶上一顶,可是她到底干什么去了,我就不清楚了!” 红鸢跟在自己身边多年,沈君兮自认待她如亲姐妹般亲昵。 这件事沈君兮本也没那么在意,可看着春夏脸上的神情,她突然觉得有些蹊跷。 她不动声色地让春夏退了下去,却又让人悄悄叫来了游三娘。 “你可知道红鸢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沈君兮装成不经意地问起了游三娘。 自从之前出了傅辛那件事后,游二娘和游三娘就完全担负起了双芙院的安防。 听得王妃突然问起了红鸢,游二娘只得据实以答:“这些日子红鸢姑娘大概会在午后出府,但是在日落之前总会赶回来,见她每次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我们一直以为她是奉了王妃的旨意出府办事,因此也未曾多问过。” 沈君兮听着就皱了眉。 红鸢从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这么些年,也从未对自己隐瞒过任何事,怎么单单最近变得如此怪异了呢? 第370章乞人 午后出府,日落才归府,也就是说她有大半日都在府外。 “她这样有多长日子了?”沈君兮也就问道。 “大概有个七八天了。”游三娘就回想道,“就是那日王妃让她去昌平侯府传话开始,红鸢姑娘便频繁地出府。” 沈君兮听着就更是奇怪了。 到底府外有什么事牵绊住了她? “这件事咱们都先别声张,明日你悄悄地跟上去瞧上一瞧,回来禀我!”沈君兮也就交代游三娘道。 她倒不怀疑红鸢会做出什么不忠于自己的事来。 只是红鸢行事素来小心稳重,从前与自己也是无话不说,这一次却弄得神神秘秘的,就让沈君兮不免为她担心。 然而游三娘带回来的消息更让沈君兮吃惊。 原来每天红鸢出府不是为了别的,竟是为去照顾一个瘸了腿的男人。 红鸢和鹦哥是跟着沈君兮一块进京的,可以说,她在京城根本就是举目无亲。 她怎么会突然去照顾一个与她无亲无故的人? 这也就引起了沈君兮的好奇。 因此有一日,沈君兮就故意拖住了当值的红鸢,跟她东拉西扯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并悄悄地观察着红鸢脸上的神色。 红鸢一开始还能像往日里那样淡然,可慢慢的也出现了些急躁。 “怎么?”沈君兮就明知故问道,“你可是身上有些不适?” 红鸢并不敢明言。 之前春夏就悄悄地告诉她,王妃好似留意到她每天都往府外跑了,叫她收敛着些。 红鸢虽口里应着,可每日里依旧我行我素。 今日突然被王妃问起,红鸢心中就一咯噔,知道自己这一次大约是瞒不过了。 沈君兮也不为难于她。 她将屋里的人都遣了出去,独留下了红鸢一人。 “说,城西那宅子里住着的人是谁?”沈君兮也没打算同红鸢打哑谜,也就轻声细语道。 “他……他是我幼时的邻居……”红鸢一听,王妃连这都知道了,自己再不说实话也是瞒不过去了,于是低头道:“那时候家里穷,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方山哥会时不时从家里偷个馍给我和妹妹吃……” 红鸢和鹦哥并不是沈家的家生子,她们是因为家中添了幼弟,父母无力养活而卖到沈家当丫鬟的。 “那日王妃让我去昌平侯府传话,在回府的时候,遇到乞人行乞,我才发现那人竟是幼时施舍过馍馍给我的方山哥……”红鸢低着头,绞着衣衫道,“他那副样子,我不敢把他带回王府来,便在城西帮他找了间屋子暂时落脚,然后每日给他送些吃食过去……” 红鸢是沈君兮身边的大丫鬟,每个月的月例银子就是五两,还不带平日的一些小赏赐。 这些年红鸢吃穿用度的开销都在府里的账上,因此手头就攒了一笔不小的银子,所以这些花费对她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沈君兮一听,便知红鸢这是把昔日给过她馍馍吃的方山哥当了恩人,她这么做也只是在报恩。 “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这样照顾他一辈子?”沈君兮也不论红鸢这么做的对错,只想问她打算将来怎么办。 红鸢却站在那一时答不上来。 这个她还真没想过。 方山哥的腿上有伤,她也就想着先让他养好伤再说。 可她找过郎中给方山哥看过了,他那腿伤了有些时日了,因为当时没有及时治疗,以后恐怕会要瘸上一辈子了。 现在在这京城里,只要不是死懒,不少店铺都愿意收学徒。 可一个瘸子……愿意收留的人就不多了…… 沈君兮瞧着她那样子,不免就叹上了一口气。 红鸢这人太实心眼了,远不及她的妹妹鹦哥跳脱。 “我知道你的心结在哪!”沈君兮便同红鸢道,“既然你想帮他,我也不拦着你,不过与其到外面去乱找郎中,不如让府里的杜大夫跟着你一起去瞧上一瞧。” 红鸢一听,便满心欢喜地冲着沈君兮磕头。 沈君兮便将那杜大夫叫了过来,让红鸢大致说了说那方山的情况。 杜大夫细想了一会儿道:“没见到人,我还真不好说,若是那腿还没长好,反倒容易治一点,可若是长好了,想要再治好,恐怕就得把腿再打断才行……” 沈君兮听着就是眉头一皱。 这长好了还得再打断……未免也太过残忍了些……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杜大夫同沈君兮一五一十地道,“但具体要用哪一种,还得我见过了人再说。” 沈君兮也就点了头,让红鸢将杜大夫带去了城西。 见红鸢又带了人来,那方山先是一阵惶恐,在得知是红鸢特意请来为他医脚的,他也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怎么好意思让你为我破费这么多。” 红鸢便安抚着他:“方山哥何必跟我说这些?小时候,你递过来的馍馍是我和妹妹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 没想着红鸢还一直记挂着小时候的事,那方山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杜大夫在给他仔细查看过受伤的小腿后也就道:“这腿已经伤了些时日,骨肉都开始长到一起了,以后必会留下瘸腿的毛病……” 方山听着,就有些认命地低头。 他已拖着这条残腿过了月余,早就有了这样的认知。 “不过……倒是有一个断骨再续的疗法……”杜大夫在一旁幽幽地道,“将长好的腿骨再次折断,然后重新固定……或许能恢复到之前的正常模样……” 红鸢听着脸色都变了。 这已经长好了的腿,却要打断了再接一次,那得多痛啊! “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红鸢就微皱着眉头问那杜大夫。 杜大夫微微摇了摇头:“想要完全治愈,或可一试……” “大夫,你有几成的把握?”坐在床上的方山眼中却闪出希望的光芒。 “两成!”杜大夫就有些心里发虚地道。 这个疗法是他在医书上看到的,他并未亲自操作过,就连这两成,都是他壮着胆子说出来的。 “两成就两成,哪怕是一成我也要试一试!”没想到方山却是艰难地坐了起来,眼神坚定地道,“反正最惨也不过是下半辈子都拖着这条残腿过日子而已!” 与方山达成共识后,杜大夫便回了寿王府。 第371章医治 断骨重续,并不像说起来那么简单,前期许要做大量的准备。 而且他也需要同沈君兮报备一下,他希望能将方山接到府中来,一是为了方便治疗,二也方便照顾。 对此,沈君兮自然不会反对。 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 寿王府的外院空闲的房子很多,随便腾出一个院子来都不算什么难事。 “这件事就由杜大夫看着办。”沈君兮也就笑道,“倘若真能医治好那人的腿,也算得上是功德一件了。” 杜大夫这边得了沈君兮的允许,也就放手干了起来。 他自然不敢真在寿王府里再开间院子,他只是让人将自己住的那间小院的东厢房给腾了出来,然后将西厢房布置成了药庐,又去清河堂去拉了不少的药材,再叫上了两个帮忙制药的小药童。 他的动静如此之大,也就惊动了清河堂的傅老太医。 因为太后娘娘的病情已有好转,不需要他在宫中继续守着,昭德帝也就将傅老太医放出了宫。 “给人断骨再续?”傅老太医听着也很是吃惊,“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徒儿不过是觉得可以一试。”杜大夫却是正色道,“既然前人将其记录在医书里,肯定是希望这个方法可以通过医书一代一代往下传。” 瞧着这个关门弟子一本正经的模样,傅太医不禁捋着自己的胡子摇头道,“所以当年我才说,你的兄长适合考御医院,而你不行。” 一说起这个,杜大夫的心就好似被针扎了一下。 当年他和堂兄同期投到傅老太医的名下进修,可傅老太医却只肯推荐堂兄去考御医院,对此他不是没有抱怨过。 可傅老太医一直说他的机缘没到,这件事也就一直拖延至今。 虽然他如今的心里不似当年那般有执念了,可一想起这件事,心里多少还是藏着一个结。 傅老太医瞧着杜大夫的神色,知道他的心里并没有放下当年那件事,便只好道:“论医术,你自是超过你兄长许多,可是你有一个习惯,总喜欢标新立异,尝试新的东西。” 见杜大夫要张口为自己辩驳,傅老太医就压了压手,示意他让自己说完。 “我不是说这个习惯不好,可在求稳的宫廷之中,这却是大忌,而且如果把你也送到御医院去,很有可能会扼杀你这一特性……”傅老太医就看着杜大夫意味深长地道,“我相信,那不是你所希望的,也不是我想见到的。” “所以这些年,我都将你留在身边,将一身本事尽授于你,”傅老太医便道,“现在将你送进寿王府,也算得上是最好的安排了,无论是寿王还是寿王妃为人都随和,你留在王府里,将来不管是研读医书还是想立书著作,都是对你有所裨益的。” 听到这杜大夫才明白了师父傅老太医的用意,因此也就退后一步,然后跪在傅老太医的跟前行了个大礼:“真是知我者,师父也!” 傅老太医也就笑道:“这件事,你心知肚明就行了,你还有那么多师兄呢,为师的不能让他们诟病厚此薄彼?” 说到这,傅老太医话锋一转:“等你真想动手给那人治腿时,记得告知为师一声,我也去观摩观摩。” 杜大夫也就乘机道:“不如师父同徒儿一并医治那人?” 傅老太医笑着摇头:“这怎么行,他是你的病人,师父怎好贸然插手?” 师徒二人又说了大半晌的话。 待杜太医这边一切准备就当,便派人去接了那方山入府。 他们自然不能走寿王府的正门出入,而是走了直通杜太医小院的角门。 即便是如此,方山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曾经去过晋王的府邸,里面的奢华让他觉得皇宫也不过如此。 可今日见到的这个府邸,不敢说与晋王的府邸相媲美,可是亭台楼阁各有特色,而且整个园子里处处都透着生机透着绿意,倒比那处处显得肃穆的晋王府要胜上几分。 “这儿是哪?”自认为见过大场面的方山也就靠在车窗上,瞪大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这一切,吞着口水道。 “这儿是寿王府!”赶车的人就很是自豪地说道,“你也真是运气好,竟然认识咱王妃身边的红鸢姑娘,王妃也就看在红鸢姑娘的面子上让府里的杜大夫去瞧了你,要不你怎么有机会让他出手救你?” “你现在腿脚不好,自然不会乱跑,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这王府可不比外面那一般的地方,将来你的腿若是好了,可千万不要在这府里乱跑。”那赶车的小厮就提醒道,“若是被府里的护卫瞧见了,砍手砍脚还算是轻的,稍不留神就把脑袋给砍了。” 方山也就靠在车厢上,嘿嘿地一笑:“我就是个乡下人,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这王府里乱跑呀!” 他口里说着这话,神色却是变得凝重了起来。 只不过他一人坐在车厢里,并没有人留意到他的神色,待他被人搀扶着进到杜大夫的小院时,红鸢早就等候在了那里。 “方山哥,这事你可想好了!”红鸢还是忍不住上前劝道。 这长好的腿骨要再次打折了,她一想就觉得疼。 方山却是冲她咧嘴一笑:“不怕,我扛得住!” 可是要将长好的腿骨自原先断裂的地方再断一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为此,杜大夫特意找来了府中负责防卫的席枫。 因为珊瑚怀了身孕,赵卓特意将他留在了府里,只带了徐子清去了湖州,为此席枫的心里还曾有过微词,觉得这是王爷不待见他了。 可赵卓却是郑重地同他道:“我可是将妻儿的安危都交到了你的手上!” 席枫这才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重了起来。 一听闻是要将人的腿打断,席枫就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嘛! 可是杜大夫带着他摸了摸那方山的腿骨后,他又觉着这事不是那么简单。 第372章质疑 “容易的话,也就用不着席护卫出手了。”杜大夫笑着对席枫道。 席枫听着这话,很是受用。 他站在方山的床前,看着那条腿,比划了半天,就是不下手。 而坐在床上咬着布巾的方山却是觉得煎熬。 他拔了嘴里的布巾道:“这位壮士,给我一个痛快!” “嘿嘿,大兄弟,那你可忍好了!”席枫就示意方山将布巾重新咬好,然后双手抓住了他之前折断过的小腿,左右各一拧,直听得咔嚓一声,之前长好的腿骨再次断了。 原本席枫还以为自己会听到那方山的大叫,谁知他却只是闷哼了一声,却早已疼得汗湿了身上的衣衫。 “我敬你是条汉子!”席枫就拍了拍方山的肩道,“待你的腿好了!我请你喝酒!” 方山咧嘴笑了笑,却是疼得没说出话来。 随后杜大夫就赶紧为他上药,正夹板,再缠好了绷带,待这一切都完成下来,大家均是一身的热汗。 就在这时,小宝儿却是叫人送了冰块过来:“王妃说了,天气炎热,这位壮士又是断骨再续,必是难耐,因此送些冰来消暑。” 杜大夫听了也就感慨道:“宝爷,这伤筋动骨一百天,难道也要往这送一百天的冰块么?” 小宝儿却是笑道:“有何不可?王妃说了,咱们府里不在乎这点钱,杜大夫将人的腿治好了才是大功德一件。” 杜大夫自是要谢过王妃,而他带来的那两个小药童却都是一脸的惊喜。 在夏天,能吃上一碗加了冰珠的酸梅汁都是不易,而他们这个夏天却都能待在有冰的屋子里,想想都觉得凉快。 方山这边断腿再续后,红鸢每日都是要来瞧上一瞧的。 她还特意请厨房里的余嬷嬷每日做一道黑鱼汤,为的就是能让方山哥腿上的伤能早日愈合。 期间,沈君兮也来这小院里看过一次。 见杜大夫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就满意地点头离开了。 就这样,日子转眼就到了王老夫人六月的生辰。 原本依照纪容海意思,是想为王老夫人大办一场的。 王老夫人却觉得那样太过兴师动众,只肯让家里人一起聚一聚,热闹热闹就行了。 到了正日子那天,沈君兮自然是趁着天还凉快,一早就回了纪家。 让沈君兮觉得奇怪的是,以往都会寻各种借口不归家的纪雪却突然带着傅珉回了纪家。 沈君兮这还是第一次瞧见傅珉,也就忍不住多打量了他两眼。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傅珉应该已有五岁了,可他的个头小小的,神情瑟缩的,一点都没有那种世家之子的气势。 这孩子到底让纪雪给养废了。 沈君兮便不动声色地想着。 她摇着宫扇,将头扭到了另一边,当成根本没有看见这个孩子一样,就更别说给什么见面礼了。 瞧着沈君兮的样子,纪雪也只冷哼了一声,她让傅珉给王老夫人请过安后,便带着傅珉去了齐大夫人的院子。 东府里来的是唐三太太,李老安人因为年事已高,已经不再出来走动了。 她瞧着变得丰腴的纪雪和那瘦瘦小小的傅珉也就忍不住摇头道:“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又哪里懂得带孩子?” 王老夫人听着却是叹了口气:“个人都有个人的缘法,这就是她的命,她若真能守着这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将来未必没有好日子,怕就怕……” 王老夫人的话没有往下说下去,可屋里的人却都听了出来。 怕就怕纪雪太作,孩子又这么小,倘若再出点什么意外,还真没有人能再救得了延平伯府了。 对于这一切,沈君兮只是听着,未置一词。 她不想同傅辛的一切扯上任何关系。 因此延平伯府的兴衰荣辱也与她无关。 她也就问起唐三太太有关纪霞和纪霜的近况来。 昭德十三年,唐三太太将两个女儿都给远嫁了,一个嫁到了余杭的李老安人的娘家,另一个则是嫁到了泉州,嫁给了纪容泽同年的儿子。 一听沈君兮问起了纪霞和纪霜,唐三太太就满脸都是笑:“她们两的日子过得都还不错,公婆慈爱,妯娌间和睦,半个月前纪霞使了人给我报信,她生了一对双胞胎的儿子呢!” 瞧着三舅母打从心底溢出的灿烂笑容,沈君兮便知道纪霞和纪霜一定都过得非常好。 待过了王老夫人的寿诞,天就变得越发的热了。 就连树上的知了,都热得没了声息。 自杜大夫帮他断骨再续后,他终于又可以下地走动了。 杜大夫也觉得适当的走动有利于他的伤情恢复,因此也就每日鼓励着他每日慢走半个时辰,并且嘱咐了他,一旦有任何不适,就要坐下稍事休息。 因为想着要早日康复,方山不敢不遵从。 待他能够拄着拐杖围着杜大夫的小院走上四五圈的时候,他便向红鸢提出,想去给王妃磕个头。 红鸢也知道他这是想亲自去答谢王妃,便亲自搀扶着他去了内院。 瞧着红鸢毫不避嫌地搀扶着这个叫方山的男子,两人间还有说有笑,那神态间流露出的模样,宛如一对新婚的夫妻。 沈君兮就忍不住挑了挑眉。 她也就寻了个机会私下里问红鸢:“你是不是对那什么方山哥动了心思?” 红鸢便红了脸。 “他人很好……”半晌,红鸢才低着头,绞着手指憋出这一句话来。 瞧着红鸢的这一脸娇羞,沈君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对于身边的丫鬟,她一直希望她们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因此在考虑门当户对之前,她更多的是想让她们找到能两情相悦的人。 毕竟嫁人是一辈子的事! 可这并不代表着她愿意将身边的人嫁给一个毫不知根底的人。 自方山入府的第一天,负责府中安防的席枫就派了人去暗中查访他的底细。 却被告知此人早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了家乡,下落不明。 这样的一个人住进了府里,可算不得什么好事。 席枫便将此事告知了沈君兮。 沈君兮当时是看在红鸢的份上才留下的此人,贸然将人往外赶是肯定不合适的,因此她只能交代席枫不要打草惊蛇,先暗中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第373章身份 “你真想好了?”沈君兮并不打算在红鸢的面前点明这一点。 红鸢被沈君兮问得一愣,可当她看到沈君兮那十分慎重的眼神时,便明白王妃这是在同她聊终身大事。 珊瑚在嫁给席护卫之前,王妃也曾这样问过珊瑚话,然后没多久就传出了他们二人喜结连理的好消息。 王妃现在这样问自己,那是不是说…… 红鸢的脸颊就变得更红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可你了解他么?他现在靠什么营生?家中可有妻儿?他的腿又因何而断?”没有她意料中的祝福,反而听到王妃很是冷静地问。 红鸢就有些错愕地抬头,王妃为何会这样问? 沈君兮并不急着要答案,她静静地看着红鸢。 红鸢也在脑海里细细地思考起刚才王妃的问话来。 对于方山哥……除了幼时的那点记忆,她还真是一无所知…… 这让红鸢不免也惊出一身汗来。 沈君兮见她明白了过来,也就道:“你若只是想报他当年的一饭之恩,我自不会拦你,可若是你想嫁给此人,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三思而后行。” 自那之后,红鸢便一连三天都没有去探望那方山一眼。 方山起先还没觉得有什么,觉得大概是因为她忙。 可后来,红鸢就算是去瞧他,也是说不得两句话,放下东西就要走。 这便让他瞧出了端倪。 “你在躲着我?”因为在寿王府里养着,方山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差不多能在屋里自由地行动。 “没……没有……”红鸢并不善于撒谎,被他这么一问,难免不露出了马脚来。 “既是没有,那为何要躲着我?”方山并不相信红鸢的说辞,而是盯着红鸢的眼睛道。 从未被男子这样盯过的红鸢就别过脸去,找着借口道:“我要回去当值了,你别拦着我。” 若是以前,方山早就会让出一条道来让红鸢离开,可这一次,他反倒将房门给堵住了。 红鸢一见就急道:“你……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在王府!” “我还能干什么?”瞧着一脸戒备的红鸢,方山便觉得她莫名地可爱,“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撒谎,就结巴!” “哪……哪有!”红鸢抬起头与他相对道,“你……别……别瞎说!” 听着这话,方山就只是笑。 “这是在王府里,我自然不会把你怎么样,可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你怎么突然就开始躲我了呢?”方山将双手交叉叠在胸前,靠在了门柱上,腿部隐隐传来的痛仿佛在警告他,他现在的腿还不允许他长时间的站立。 红鸢就想起了王妃问她的话,她也就咬了咬唇,像连珠炮一样地问道:“你成亲了吗?家中可有孩子?现在靠什么营生?你的腿又是怎么断的?” 没想到红鸢会有次反应的方山就挑了挑眉。 “这就是你不理我的原因?”方山突然正色道。 “是也不是……”红鸢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如同方山哥把话挑明了说,“我发现,对于你,除了小时候的那些事,我便对你一无所知了,你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亦或是个江洋大盗?” “江洋大盗?”方山听着就瞪大了眼睛。 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红鸢就立即改口道:“不是,我只是用来打个比方而已……” 然而她解释的话还没说完,方山却笑着对她道:“对,我就是个江洋大盗!” 红鸢正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在听到方山说自己是江洋大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方山却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地同红鸢道:“我是个江洋大盗,确切地说我是个马贼!” “你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受伤么?”方山却很是直爽地道,“我们受人所托,去劫了一批货物,可这批货物到手后,买家却突然变了脸,想要杀了我们灭口!” “好在我命大,虽然被人打断了腿,可我还是跑了出来。”方山就有些得意地道,但转瞬间,他的神色就变得哀伤了起来,“只可惜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这样没了……” 红鸢听着方山说着这些,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然后她就听得方山继续道:“可是那些人并没有打算要放过我,我却只能拖着一条残腿东躲西藏,因为觉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便装成乞丐来了京城。” “所以你找到我,就是为了躲避他们?”红鸢很是紧张地道。 “不是,遇到你完全是个意外!”方山解释道,“我当时确实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想就遇着了你!” 听到这,红鸢便摇着头站了起来。 “你为何不早一点告诉我?若早知是这样,我绝不会把你带进王府!”意识到自己可能给王府惹到大麻烦的红鸢不顾一切地冲出了。 她狂奔回了双芙院。 沈君兮正拿着一双做工精巧的小鞋同针线房的平姑姑说笑着。 红鸢也顾不得那么许多,而是径直跪到了沈君兮的跟前,磕着头痛哭道:“红鸢闯了大祸,求王妃责罚!” 平姑姑一见这等情形,便起身告了退。 待屋里只剩下沈君兮和红鸢时,沈君兮便疑惑道:“你闯了什么祸?” 红鸢便跪在那,将刚才方山同她说的那些都告知了沈君兮。 竟是个马贼? 还是个被人追杀的马贼! 从没遇着过这种事的沈君兮心下里也是大惊。 “你确定?”虽然心里已经掀起了巨浪,可沈君兮还是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红鸢满脸是泪地道:“这是他亲口与我说的,还能有假?” 沈君兮便赶紧叫来了席枫。 席枫马上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当他带人去杜大夫的小院时,却发现方山早已人去房空。 席枫自是惊愕不已。 他没想到方山有这么好的本事,竟然能在寿王府来去自如,而不惊动他们这些护卫。 席枫赶紧巡查了府中的漏洞,加强了府中的戒备,将寿王府守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这自然都是后话。 第374章听闻 自那之后,红鸢就变得消沉了起来。 她总觉得若不是她,方山也不至于能如此轻松地进得寿王府来。 沈君兮却是安抚她不用太在意此事,毕竟方山也只是想寻得一处藏身之地,并未对王府对他们这些人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即便是这样,红鸢的心里依旧充满了愧疚感。 沈君兮也知道这不是件三言两语就能纾解的事,只有红鸢自己的心结解开了,才能真正地走出来。 因此,也就只能暂时随她去了。 闹过这一场风波后,寿王府里有了一段短暂的平静。 因为天热,沈君兮只能趁着早晚凉快的时候在府里各处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而正午最为天热的时候,她都是躲在屋里小憩。 某一日,她正准备午歇时,却听人来报,乐阳长公主府的周二奶奶过来了。 是纪雯? 隔着遮阳帘,沈君兮都能感受到屋外那火辣辣的太阳,纪雯却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沈君兮就赶紧让人将纪雯给迎了进来。 满头大汗的纪雯身着一件家常的半新不旧的焦布比甲,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个髻,簪了支普通的镶白玉金钗,一看就知道是急着出门,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你这是怎么了?”沈君兮瞧着就赶紧下了炕,并命春夏她们去打水来,好让纪雯梳洗一番。 而纪雯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拉着沈君兮的手,避到了一旁小声地道:“你听说了没,纪雪今儿个一早就搬到田庄上去了。” 沈君兮一听,就不以为意地笑道:“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天这么热,她去田庄上小住几天也没什么?” “她要是小住就好了!”纪雯却是同沈君兮急道,“我可是听说她搬了十几车的东西,把那延平伯府的正院都给搬空了,一看那样子,就是没打算再搬回来。” “可这又怎样?”沈君兮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田庄是纪雪的,延平伯府也是纪雪的,她想住哪儿自然就住哪儿。 “可是她却把傅珉和婆婆王氏留在延平伯府了,”纪雯瞧着沈君兮完全是一副不上心的模样,也就叹道,“她这个样子,是打算放手不不管延平伯府的事了吗?” “不能?”沈君兮就想着纪雪在王老夫人寿宴上的做派,那可是一派母慈子孝。 而且沈君兮瞧她那样子,好像还挺喜欢“延平伯太夫人”这个名头的。 她也就劝慰着纪雯道:“她都那么大的一个人了,哪里就轮得着让咱们为她操心,再不济她身边不还有大舅母帮她顶着么?这事大舅母怎么说?” “我担心祖母知道此事后会跟着操心,因此没有回纪府去,而是直接过来了。”纪雯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都快要急得冒烟了。 “要我说,你这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沈君兮瞧了,便让人端了冰镇莲子汤上来,并亲手舀了一碗给纪雯,“身为延平伯太夫人,纪雪自己都不在乎了,倒把你急得火急火燎的。” 纪雯听着就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家的姐妹,她现在一个人过成这样,多少有些不忍心。” 沈君兮就垂了眼没说话。 纪雪平日里那么作,也就纪雯还会惦记着她了。 因为上一世的原因,沈君兮是恨不得与延平伯府划清界线,就更别说让她这辈子再管延平伯府那摊子烂事。 纪雯瞧着沈君兮的反应便劝解道:“怎么?你的心结还没解开?你之前不是在祖母面前答应了她……” “我是答应了外祖母没错,”沈君兮却是摇头道,“可我也说了,那必是纪雪开了口,我才会帮她,像现在这样,不就是我拿热脸贴她的冷屁股么?” 纪雯也知道沈君兮的话不假,可要放着纪雪的事不管,总让她有些良心不安。 “放心,她都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难道她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么?”这一次轮到沈君兮劝慰纪雯,“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你总不能事事都替她拿主意?” “真不知道纪雪的心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沈君兮说的道理,纪雯又何尝不懂,“现在那傅珉就是整个延平伯府唯一的希望,她不好好地带着这个孩子,反倒在那瞎折腾,也不知道她图的是什么?那傅珉是她婆婆王氏的娘家侄女生的,她不趁着孩子小,多笼络,反倒将孩子丢给了她婆婆,等得那孩子长大后,与王家亲近的话,就有得她哭的时候了。” “我倒觉得你这是杞人忧天。”沈君兮却不同意纪雯的看法,“只要纪家的势还强过王家,那傅珉就不敢太过忘本,依照纪雪的个性,真要有那么一天,她肯定会以‘不事嫡母’的罪名去参那傅珉一本,她怎么可能让自己吃亏?” 被沈君兮这么一说,纪雯还真的觉得自己是在杞人忧天。 她也就跟沈君兮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说起京城里新近流行起来的衣服纹饰来。 待得太阳落了山,两人又携伴去了纪府探望王老夫人,在纪府用过晚膳后,这才分头离去。 熬过了夏天最热的时候,赵卓终于从湖州赶了回来,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湖州闵氏宗族的族长及几位族叔。 沉寂了月余的闵驸马案,再次成为了京城街头巷尾大家热议的话题。 “这事还有什么好审的?这就是一陈世美啊!就应该把包龙图的狗头铡推出来,一刀给咔嚓咯!”街边的茶馆酒肆里很容易就听到这样的言论声。 坐在马车里的福成公主气得将手中的帘子一甩,阴沉着脸道:“我们进宫!” 马车嗒嗒地走了起来,车厢里的福成公主的脸色却沉得能滴得出水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般的奇怪。 自己的东西,自己怎么做贱都行,可若是别人也来踩上一脚,那就是万万不能的。 别看之前福成公主想要闹和离,可当闵启明真的被关进了大牢里后,她又开始惦念起他的好来。 特别是当她发现自己身怀有孕后,她就更不能对此事坐视不理了。 第375章对策 一进宫,福成公主便扑到黄淑妃的怀里哭诉:“母妃,您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外孙出世便没了爹?” 黄淑妃也没想着会遇上这么寸的事。 女儿福成成亲多年,一直未曾有孕。 为此,她不知烧了多少香,拜了多少菩萨,又让御医院的太医们一趟又一趟地为福成诊脉开方子。 可福成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想这闵启明刚一出事,竟然就怀上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意? 黄淑妃想着这事,便觉得头疼。 明明在福成出嫁前,她还让兄长去查访过那个闵启明的底细,在得知对方并无家室之后,才敢将女儿福成嫁给他。 可后来,他的妻子儿女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在大燕,鳏夫死了婆娘再娶便是,可是寡妇再醮,真是脊梁骨都会叫人戳弯。 在这一点上,福成虽然贵为公主,并不会比平民百姓好多少。 黄淑妃自然不想女儿落得那般田地。 可她也没少在昭德帝跟前哭诉探口风,可昭德帝对此事却像是铁了心。 福成公主也没少找过昭德帝,没想昭德帝更是避而不见。 任她在御书房外枯守。 “母妃,怎么办?”觉得自己已是无计可施的福成公主除了每日找母妃哭诉一番外,并没有其他的办法。 黄淑妃也没有办法,只能叫来了兄长黄天元。 虽然她心里怨恨兄长之前办事不牢,可现在出了事,她也只有兄长可以商量。 黄天元也没想竟能遇着这样的事。 他之前派去湖州打听消息的是身边最为得力的管事,现在出了这样的纰漏,只能说他们当时也是受了那闵氏一族族长的蒙蔽。 可眼下最急的事,并不是追究这是谁的责任,而是如果想保住闵启明,他们该怎么办。 “我倒觉得闵启明停妻再娶一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让人指责一两句而已,”黄天元也就跟自己的妹妹还有外甥女分析道,“可现在最麻烦的是他写了一封认罪书,而且这封认罪书就压在了皇上的案头上,皇上若是要抓着那份认罪书做文章,谁也救不了闵启明!” 听得舅舅这么一说,福成公主也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照这么说,闵启明岂不是死定了!”福成公主也就掩着面道,“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黄淑妃一听,就喝止她道:“说什么丧气话?现在你舅舅不还在帮你想办法吗?” 福成也就将哭泣改成了抽泣,并瞪着一双眼睛看着黄天元,好似在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答复一样。 被这么盯着的黄天元一时也没了主意。 有了那份认罪书,闵启明干的那些事就是板上钉钉,要怎么替他翻盘,他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闵启明也是做多了亏心事,要不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人讹了真相出来? “好好的,他怎么会写一封那样的认罪书?”黄淑妃到现在都没明白,那闵启明好好的为什么要写认罪书。 “我听闻他是被人讹了。”黄天元就沉着脸道,“有人给他设了个局,让他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所以他才吓得写了这份认罪书。” 一听到这,黄淑妃就气得一拍桌子道:“是谁?是谁这么歹毒,要至他于死地?” “还能有谁?”黄天元就冷笑道,“我可是特意去问过顺天府的人,这可是寿王府的人出的主意!” 寿王府? 黄淑妃一听,拳头就握得更紧了。 好你个赵卓,先是夺了她儿子赵喆在南诏的战功,然后又抢了她兄长黄天元在内务府的差事,现在居然又插手她女儿福成的婚事,他到底想干什么? 倘若让这赵卓再嚣张下去,那是不是有一天,他就会直接欺负到自己头上来? 这简直让她不能忍! 黄淑妃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突突地疼。 她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地踱步,也开始想起应对之策来。 她绝不能让赵卓继续这么嚣张下去。 相对于衍庆宫里的凝重气氛,寿王府里却里却是喜气洋洋。 因为赵卓回来了,沈君兮特意让厨房里做了一大桌的菜来为他接风洗尘。 而赵卓最关注的却是沈君兮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沈君兮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相较于他离家时微隆的小腹,现在她的肚子里就像藏了个球。 得益于每日早晚的慢走,沈君兮的行动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笨拙。 瞧着赵卓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沈君兮便同他笑道:“看什么呢?” “当然是看你!”赵卓同现在同沈君兮说话早已顾不得是不是肉麻,“我离家的这些日子,他乖不乖?” 说着,赵卓的手就往沈君兮的肚子上摸去。 就在他的手刚刚贴上沈君兮的肚子时,突然感觉到掌心中一跳,他就很是惊喜地看向了沈君兮。 沈君兮就掩着嘴笑道:“你离开后不久,他就会这样动了,我有时候闲得无事的时候,就会与他玩耍一阵。” 说着,她就抓着赵卓的手,轻轻地按在肚子上,赵卓就感觉到有什么在掌心中划过。 赵卓一下子就变得兴奋起来。 他半蹲下身子,单膝跪在沈君兮的跟前,然后对着沈君兮的肚子轻声道:“儿子,我是爹爹,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么?” 就在赵卓满心期待地等待着沈君兮肚子里的孩子给自己回应的时候,那小家伙竟然没了动静。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想理我么?”赵卓就微微皱眉,一脸的失落。 沈君兮却是捧着肚子笑了起来。 赵卓的样子就像个孩子。 两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地用了膳。 听闻沈君兮在用过晚膳后还要百步走,赵卓就自告奋勇地陪她。 他执着沈君兮的手,搂着她的腰,闻着她身上似有似无的熏香味,走在园子里的鹅卵石小径上,心里却感觉特别的宁静。 赵卓就很是深情地看了沈君兮一眼,而沈君兮也很默契地回看了他一眼,唇角带着浅浅地微笑。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岁月静好! 第376章湖州 沈君兮和赵卓在园子里慢慢地走着。 丫鬟和仆妇们则是远远地跟着。 沈君兮也就悄声问起赵卓去湖州的事来。 “除了一开始小有波折外,也还算顺利。”赵卓从不避讳同沈君兮说这些,“我们刚到湖州的时候,是那里的知县接待了我们,可他们却上下一词,皆说闵启明在湖州时一心向学,未曾婚配,至于金莲娘就更不知道是何许人也。” “为了证明他们所言非虚,他们竟然还拿出了闵家的族谱,关于闵启明的那一栏,写的也是尚公主。”赵卓就冷哼着说道。 沈君兮听着就有了一丝惊讶之色:“怎么会这样?那莲娘就住在我的田庄里,而且她的那两个孩子你也是见过的,活脱脱的就是和闵启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我当然知道!”赵卓就眼神安抚着沈君兮,示意她别急,“我仔细查看过那族谱,发现了拆卸和重新装订的痕迹……” “怎么?他们为了这件事,竟然连族谱都敢做手脚?”这一次沈君兮完全瞪大眼睛。 族谱素来记录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每每更改族谱,都是需要开祠堂,祭拜过祖先,并在族人的监督下才可以进行。 当年金莲娘与那闵启明成亲时,定是上过族谱的。 而现在,竟然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有他们的孩子都从族谱上抹去,仅凭一人之力,是完全做不到的。 甚至可以说,整个湖州的闵氏宗族在这件事上都成了帮凶。 “既是如此,那接下来怎么办?”沈君兮都不免替赵卓担心了起来。 没想赵卓却是笑了起来:“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表面上和他们这些人吃吃喝喝,游历着湖州的山山水水,暗地里却让徐子清带着人时刻关注着这些人的举动。” “也是他们的运气不好,最开始那闵启明不是写了一封休书放在族长的手里么?那族长特别交代自己的儿子要将那封休书焚毁,不知道那族长的儿子是忘了这件事,还是他想替莲娘她们讨个公道,那封休书竟一直在族长儿子的手上!而且被徐子清翻找到了。”赵卓就捏了捏沈君兮的手道,“见着了这份铁证,那闵氏宗族的族长这才松了口,原来他们发现金莲娘逃跑后,又寻不着人,也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金莲娘这个人从族谱上抹去,这样的话,将来即便有人追问了下来,他们也有应对之策。” 沈君兮听到这,才大舒了一口气,然后笑道:“只可惜他们遇着了个猪队友!不过这件事也是奇怪,不过是焚烧一份休书,他为何还要假借儿子的手?这不是举手之劳的事么?” 赵卓也表示不解地摇了摇头:“这事我也没想明白,而那闵族长又闭口不说这事,还真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接下来怎么办?”既然赵卓将这些人都带了回来,事情肯定就不会轻易结束,沈君兮就关注起这件事的后续发展。 没想赵卓却是耸了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道:“父皇当日的圣旨只让我去湖州查访此事,现在我将人证物证都带了回来交给了宗人府,并且去父皇跟前复了命,这里面也就没我什么事了。” “那闵启明毕竟是驸马,他身后还牵扯着福成、黄淑妃等人,我不可参与太深,”赵卓就同沈君兮解释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全看宗人府怎么审怎么判了,在那之前我也不会再参与其中。而且我也禀明了父皇,你这边快要生产了,我想多留些时间陪在你的身边。” 沈君兮听着就笑话他道:“那皇上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无非就是骂我胸无大志!”赵卓就有些得意地道,“可我甘之如饴。” 沈君兮就笑着摇头。 在这种事上,她总是说不过赵卓的。 没想赵卓却是突然道:“对了,我在湖州的时候,有个自称是昌平侯府富三奶奶手下的管事来拜过码头,他说他是替他们家的富三奶奶去湖州进货的,可我瞧他那样子,倒像是想拉我的虎皮做大旗?” “那你有没有让他做成大旗?”沈君兮就狡黠地看着赵卓笑。 “原本是不想的,可我后来突然想起来,你好似与他们那个富三奶奶交好,我便赏了他这个面子,见了他一面。”赵卓便挥了手道,“你京城这边的生意不都是秦四在帮你打理么?怎么又跑出个富三奶奶来?是不是你觉得秦四那有什么不妥?” 沈君兮听着就一阵汗颜。 “你别瞎猜,秦四那边的生意好着呢!”沈君兮就连忙解释,“不过是福宁说想开个铺子赚点脂粉钱,我也就叫上了昌平侯府的富三奶奶一道入了股,不过那铺子里的事我不管,全凭那富三奶奶拿主意。” 赵卓听了也就笑道:“京城里做生意的这些人里,恐怕就属你赚钱赚得最轻松了?你都在哪儿寻的这些人?一个一个的都愿意为你卖命?” 沈君兮听着却是娇嗔:“我哪里让他们卖命了,不过是凑在一起做点小本生意而已。” 夫妻两一路上说说笑笑,在园子里待到觉察些凉意后,这才回了双芙院歇下。 赵卓这边果然说到做到,他将从湖州带回的人证和物证转交了出去后,便再未插手过闵启明的事。 期间,昭德帝曾使了吴公公来过一趟,称想见一见金莲娘和那两个孩子,赵卓便派了徐子清将那母子三人送进了宫。 昭德十七年,在过了中秋节后,便连下了好几场秋雨。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在沈君兮给自己裹上了厚实的妆花褙子时,宫里传出消息,皇上以“停妻再娶”和“枉杀人命”为名亲判了闵启明一个秋后处斩。 福成公主当天就哭晕在了御书房前。 沈君兮让人将这个消息带到了田庄,金莲娘为此也默默地流了一晚的眼泪。 第二日,她带着孩子找到了寿王府,跪在沈君兮的面前,希望在闵启明死前能够再同他见上一面。 第377章悔恨 金莲娘求得言辞恳切,沈君兮也不好拒绝于她,便让人将此事安排了下去。 因为是驸马,闵启明的案子自从宗人府接手后,就一直关在宗人府的大牢里。 沈君兮早让人打点好了一切,所以金莲娘几乎是毫无阻碍地就带着孩子见到了闵启明。 她提着一个食盒,从里面端出了一碗酱牛肉。 金莲娘将那碗酱牛肉放到了闵启明的跟前道:“以前家里穷,也没给你做过几顿酱牛肉,你考中了童生做了一回,考中秀才做了一回,考中了举人又做了一回……后来得知你中了状元,我在家里备了一碗酱牛肉,可是你却一直没有回来……那碗肉放坏了,也没有人吃……” 金莲娘脸上微微带着笑,回想着她和闵启明的过往,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必惺惺作态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原本蜷缩在牢房一角的闵启明却很是嫌弃地看向金莲娘,他瘫坐在一堆稻草上冷笑道:“你现在满意了?你湖州乖乖地呆着有什么不好?非要找到京城来,现在我被判了斩立决,你就高兴了?” 金莲娘就很是惊愕地看向了闵启明,她不有自主地后退了两步道:“你有今天难道是我的错么?若不是你贪图京城的荣华富贵又怎么会有今天?” 她早就知道闵启明变了心,可没想到死到临头的他,依然是这样的执迷不悟。 “你说你要尚公主,你回来亲口同我说一声啊,我未必不会同意,可你宁愿联合着族里的长辈,编制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将我蒙在鼓里,我为了寻求一个真相来找你又有什么错?” “住在乔家时,我就已经想得很明白了,我只想听你亲口给我一个解释……”金莲娘将这些年憋在肚子里的苦水都吐了出来,“可是你什么都不愿意同我说,甚至还为此杀了乔大哥一家……” “我都不明白,当年那个白衣飘飘的陌上少年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金莲娘就很是心痛地道,“这些年你读的圣贤书也都被你忘记了吗?” 见着闵启明一脸不为所动的表情,金莲娘也就让芳姐和虎子在闵启明的跟前跪下:“给你们的爹爹磕三个头,从此之后,便是天人永隔了……” 虎子还不是很懂事,芳姐却是二话不说地就拉着弟弟给闵启明磕了三个头,然后又一脸倔强地站了起来道:“娘,我们走,既然他不认我们,我们也不用再认他了。” 金莲娘就有些悲怆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时,没想遇上了同样来探监的福成公主。 这些日子福成公主也憔悴了许多,可这并不影响她将自己装扮得富丽华贵地出门。 对应着福成公主身上那闪闪发亮的金饰,一身布衣的金莲娘就好似那路边要饭的叫花子,相形见绌。 福成公主一脸嫌弃地踢翻了金莲娘送来的那碗酱牛肉,然后让身边的侍女在闵启明的跟前摆上一碗碗山珍海味。 “真不明白,有些人怎么还有脸来?”福成公主就站在那指桑骂槐道,“若不是她,闵郎又如何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若是在平常,金莲娘遇到了这种事,自然是不会多话,可今日她却想一吐为快。 她先是将两个孩子护在了自己的身后,随后道:“是啊,若不是我,闵郎就不会进京赶考,若没进京赶考,他也不会中状元,如果他没中状元,又怎么会被公主殿下瞧中,若没被公主殿下瞧中,又哪里会有后面那么多事?他原本应该和民妇一起,在乡间快乐的耕作,做个平头小民。” “敢问公主,那样的闵郎您还瞧得上吗?”金莲娘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就这样对上了福成公主的眼神,“你所瞧上的闵郎,不过是我辛辛苦苦熬了十多年的一碗汤而已!” 福成公主被堵得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还是她身边的唐嬷嬷喝了一声:“放肆,竟然敢同公主这样说话!是不想活了吗?” 没想金莲娘却是笑道:“民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 “我虽没读过书,却也曾不止下百次地听闵郎说过这样的话。”金莲娘就看向了牢房里的闵启明,“如果真能那样,正好能同闵郎到地下再做一对苦命鸳鸯!” “你想得美!”福成公主却是咒道,“你有什么资格与我的闵郎双宿双飞?” 说着,她便命身边的人将金莲娘和两个孩子都给赶了出去。 闵启明依旧坐在那堆稻草之上,看着金莲娘和两个孩子的背影,脑子里响起的却是刚才金莲娘说的话。 他这一世追逐功名利禄难道错了吗? 他最开始发奋读书,也就是想让莲娘能够过上好日子,再后来呢?族人的恭维,却让他渐渐地迷失了方向。 读书,成了他的一种耀武扬威。 以至于后来,当他知道可以攀龙附凤一飞冲天的时候,竟然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年的初衷。 福成公主站在那絮絮不止,可他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双眼直直地盯着那盘被踢翻了的酱牛肉,特别想尝一尝它的味道。 而自从他的脑海里有了这一想法后,他便伸出了手去,从地上捡起了一片酱牛肉,连灰都没来得及吹,就囫囵塞入了嘴中。 久违的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填满了他的唇舌,一滴眼泪就这样莫名地从闵启明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你疯了?”福成见到闵启明的这一动作后,好比被人扇了耳光一样地站在那,她不敢置信地冲着闵启明叫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这一刻闵启明却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管去抓那地上的酱牛肉往嘴里塞。 福成公主气急了。 她也就冲了过去,将那酱牛肉踢得满地都是。 可闵启明却像着了魔一样地继续去抓那些酱牛肉。 福成公主还要去踩。 一旁的唐嬷嬷见了,连忙拉扯住了福成公主:“咱们还是先回府,公主您毕竟还怀着孩子呢,这要是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福成公主便赌气地看了闵启明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378章输了 可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是,闵启明当晚就在牢房里撞墙身亡了。 他的手里还抓着金莲娘送过去的酱牛肉。 福成公主知晓后,一气之下撤回了去宗人府给闵启明收尸的人,任人将他丢弃到了乱葬岗。 金莲娘知道后,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为闵启明买了口薄皮棺材,又在城外买了块地将他葬了下去。 沈君兮听闻之后直叹气。 感慨于金莲娘的情谊,沈君兮便让人给金莲娘捎去了二十两银子,并让她安心带着孩子在田庄上住下。 趁着自己又有了精气神,沈君兮又拿起了红鸢她们的生辰八字。 之前因为怀孕嗜睡,为几个丫鬟相看婆家的事就这样被她一搁置就是半年。 想着红鸢那整日恹恹的模样,沈君兮就将写着红鸢生辰八字的红纸暂时放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的红鸢,因为那方山的关系,心里对王府充满了愧疚感,估计不管自己说什么,她都会应允。 沈君兮不希望她在这样的状态下做出任何的决定,便将她的婚事放到了一边,而是考虑起春夏和秋冬来。 春夏和秋冬跟着她的日子并不似红鸢那么长,可也不短了。 她们两个平日里总是话不多,而且从不与红鸢、珊瑚她们抢功,总是默默地干好自己份内的事,光这一份恬静,沈君兮便觉得很是难得。 因此她也希望她们两个能有个好的归宿。 她也就在自己名下的那些田庄和店铺里挑挑选选起来。 那些田庄和店铺里的年轻管事倒是不少,可是让她觉得能配得上春夏和秋冬的人却并不多。 她希望春夏和秋冬在出嫁后,还能像珊瑚一样回来做个管事娘子,可她又不想让小夫妻两个两地分居,于是便将田庄里的那些人尽数淘汰,只剩下了那些在铺子里管事的人。 秦四的名字第一个跳入她的眼帘。 沈君兮也就想起了鹦哥和自己定下的一年之约。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一年了,也不知道那小丫头片子有没有搞定秦四。 沈君兮也就有些恶趣味地想着。 她正想着是不是哪天要把鹦哥叫回来好生询问一番的时候,鹦哥却自己红着眼回了府。 “你这是怎么了?”已经七个月了的沈君兮有些大腹便便地坐在炕头上瞧着满脸委屈的鹦哥奇道。 “王妃,您随便将我配个人!”鹦哥满脸沮丧地说道,“一年之期的约定,我输了。” 沈君兮瞧着她的样子,就有些哑然失笑。 “这才九月,我和你约定的是十月?你急什么?”沈君兮就看着鹦哥笑道。 可鹦哥脸上的神情却像是要哭了出来。 “秦大哥说,在他心里,我就只是他的一个妹妹而已,他不可能对我生出什么男女之情来,让我不要在他身上再浪费时间了。”说话间,鹦哥的泪水就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他真是这么说?”沈君兮就回想起上一世,名动京城的秦四好像一直都是孤身一人,难不成他是有什么隐疾不成? 可这样的话,她自然不好同鹦哥直说。 她只好先将鹦哥留在了府里,并道:“你暂且先住下来,正好红鸢最近的心情也不好,你多去陪陪她。” 一听闻姐姐的心情不好,鹦哥倒顾不得自己了,而是径直去了红鸢住着的后罩房。 红鸢见着了妹妹鹦哥,先是拥着痛哭了一顿,然后才将自己差点好心办坏事的事情给说了。 “你说的是山子哥?”虽然当年年纪还小,鹦哥对方山还是有印象的,“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黝黑黝黑的,笑起来一口白牙吗?” 红鸢没想到妹妹的关注点竟然是这个。 当了马贼的方山自然是比幼时要健壮了许多,可他笑起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亲切,要不然自己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就选择相信了他。 听着姐姐的担忧,鹦哥却是道:“既然席大哥都没说什么,王妃也没说什么,想必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你又何必总这样耿耿于怀?倒白让王妃替你担心了。” 红鸢也知道鹦哥说得在理,可她心里的结却怎么也解不开,最后连鹦哥都不得不选择了放弃:“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轴呢?” 因为鹦哥去了天一阁,寿王府里早已没有了她的房间和床位,因此她也就像小时候那样挤在了红鸢的床上,两姐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夜的话。 没想着第二日,秦四便亲自登了门。 “这么早?”还在用着早膳的沈君兮就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房间里的自鸣钟。 自从怀了身孕后,田嬷嬷和宋嬷嬷两个就不再允许沈君兮睡懒觉赖床,宁愿让她用过早膳后再睡,也不许她空着肚子饿到了腹中的胎儿。 因为赵卓在用过早膳后要去内务府当差,不能赖床的沈君兮索性就陪着他一起吃。 在听得下人们的禀报后,赵卓也就笑道:“这个秦四是为了鹦哥那丫头来的么?” “应该**不离十!”沈君兮就丢给赵卓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待我用过膳后,再好好地去会会他。” 看着沈君兮那一脸狡黠的笑,赵卓便嘱咐道:“你可悠着点,别忘了自己可是要做娘的人了。” “这个我自是知道!”沈君兮就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沈君兮在外院的堂屋见了秦四。 许是这些年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打交道打得多了,秦四已完全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之感,变得很是成熟内敛。 当年为了显得成熟而蓄起来的小胡子,如今看来倒为他更添魅力。 “你今日来了正好,我刚好有事要问你。”沈君兮一见到秦四就与他笑道,然后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份名单来,“你帮我瞧上一瞧,这些人怎么样?” 秦四虽有不解,但还是接过那份名单看了起来。 名单之上所列的都是些二十刚出头的年轻管事,因为不明白沈君兮这是要做什么,秦四也不好妄下结论,而是很谨慎地问道:“王妃这是想做什么?” 第379章试探 沈君兮一早就知道秦四会有此一问,因此也就笑道:“你也知道,我身边有些丫鬟跟了我多年了,早该到了放出去的年纪,只是她们在这京城里无依无靠的,她们的婚事我就不得不多做考虑。” “这些个年轻管事,有的我还曾见过一两面,有的我却只听过一个名,了解得并不太多,自然不敢贸然将身边的丫鬟许配给他们,因此也就想找了你来,帮我好好相看一番。” 说着话时,沈君兮就暗地里打量着秦四的神色,见他的面色始终淡淡的,就好似这事与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不知王妃想将身边的哪几位姑娘配人?”秦四又将那份名单看了看,这才问道。 “也就红鸢、鹦哥、春夏和秋冬四个!”沈君兮拿着盖碗撇着茶盅里的浮沫不经意地道,“我倒是挺舍不得她们几个的,可她们年纪也大了,一味地留在身边,未免有违天伦,念在她们尽心尽力地伺候了我一场,我怎么着也得为她们找一个好点的归宿才行。” 秦四听着就默默地点头,显得很是赞同沈君兮的说话。 可他的眼睛却盯着那份名单,好似要将那名单盯出个窟窿眼一样。 沈君兮瞧着他这样子,也就在心里暗笑,然后道:“你帮我圈出几个来,到时候我一个个的瞧过后再做决定。” 秦四就愣愣地点了点头,又仔细斟酌了起来。 只见他时而皱眉,时而摇头,却迟迟没在上面圈出人名来,好似这份名单上的人,都配不上沈君兮身边的婢女一样。 沈君兮在一旁只是静静地看着,也不打扰他。 直到秦四将那份名单来来回回地看了不下四五遍之后,沈君兮这才道:“秦四哥觉得这上面的人都不行么?” 秦四皱着眉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沈君兮就更不解了。 “秦四哥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人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这些人若是论做事,那自然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可若是说到配您身边的丫鬟,我却总觉得他们的资历还不够。”因为同沈君兮相熟多年,秦四在她跟前从来都是有一说一,不卖关子。 “敢问王妃一句,您是以什么标准挑选的这些人?”秦四就看向了沈君兮道。 什么标准? 无非就是二十出头的二等管事,至于相貌,能在铺子里当差的,自然不会丑到哪里去,不然吓到了上门做生意的主顾怎么办? 沈君兮说出了自己的选人标准后,秦四却是笑道:“难道王妃认为身边的丫鬟只配得上一个二等管事?” “我倒是想给她们配个大掌柜,”沈君兮听到这话后却是笑道,“只可惜大掌柜们多少都上了些年纪,有了家室……” 说到这,沈君兮的目光就忍不住在秦四的身上扫了扫,幽幽地道了一句:“而且人家还不一定愿意……” 秦四听到这,不免神色一滞。 他自然是听出了沈君兮话里的意有所指。 他便神色讪讪地道:“我都已经年过三十了,鹦哥的年纪太小了,跟着我不合适。” “哦?哪不合适?”沈君兮就转着手指上的镶白玉戒指道,“相比那些七老八十还吵着要娶十五六岁小姑娘的,也还算好!” “那是他们,这样的事我做不来。”没想秦四却是一口回绝道,“而且我素来只将她当成小妹一样的看待,我对她生不出那样的龌龊心思来。” 说着,秦四竟红了脸。 “原来秦四哥管两情相悦叫做龌龊心思呀!”沈君兮就意味深长地看了秦四一眼。 秦四就张了张嘴,正想为自己辩解时,沈君兮便挥了挥手道:“明白了,若是鹦哥给秦四哥造成了困扰,我便把她调回府里,她曾和我打赌,若是一年内无法得到你的心,她便让我将她嫁到云南去,从此远离京城这个伤心之地……” 秦四听着心里就一咯噔。 他自然知道王妃的父亲沈箴就在云南,因此这话很可能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要那么远么?”秦四就悜冲地道。 “我也是这么问鹦哥的,可她说如果不是心里那个人,嫁给谁,嫁多远又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在一个陌生人的身旁结婚生子,郁郁地过完一生而已……”注意到秦四表情的沈君兮就添油加醋道,“真是难为她一个小姑娘,竟得出了这样的感悟来。” 沈君兮的话音一落,秦四的脑海里就浮现出鹦哥郁郁寡欢的神情来,再想着她平日里在自己身边有说有笑不停聒噪的样子,他就觉得心里绞着疼。 沈君兮瞧着他这样子,便知道该点到为止了。 因此她又拿起了那份名单看了又看,然后自言自语道:“难道这些人真的都不合适么?看来我还得再斟酌斟酌。” 秦四来的目的,就是想知道一晚未归天一阁的鹦哥有没有回寿王府,可听王妃刚才话里的意思,鹦哥不但回来了,而且还将他们两人间的事都告知了王妃。 既然知道鹦哥无事,秦四便告了退,只是他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见人已经走远了后,沈君兮才对着屏风道:“出来,人都已经走了。” 鹦哥这才红着脸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刚才你也听到了,这事你怎么想?”沈君兮来这堂屋时,特意叫上了鹦哥,并让她躲在那屏风后听着。 “我……我不觉得他老……”鹦哥却是道,“而且我想再赌一次!” “还堵?”沈君兮就挑眉看向了鹦哥,“你不会还要我再给你一年的时间?” “不会!就一晚!”鹦哥的眼神中满是坚毅,“这次若还是不行,我便对他死了心,任由王妃发落。” 看着鹦哥那决绝的眼神,沈君兮也大概猜到了她想干什么。 可莫名地,沈君兮也想让鹦哥去试上一试。 因为她瞧得出,秦四对鹦哥并非完全没有感情,只是他给自己画了一个圈,然后怎么也不肯走出那个圈罢了。 第380章月色 沈君兮没有点破鹦哥,而是让她以收拾东西为由,让人将鹦哥送回了天一阁。 对于鹦哥的回来,秦四并不意外,倒是秦黑子见着鹦哥回去了,便围在鹦哥的身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鹦哥姐姐,你总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爹有多着急。” 虽然现在大家依旧管他叫黑子,可他却比来这天一阁的时候白多了。 而且因为秦四一直带在身边的关系,人也比之前机灵了许多。 “尽瞎说,他每天躲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为我着急?”鹦哥却是一边收拾着自己的包袱,一边忿忿地道。 秦黑子瞧着鹦哥一件一件地叠着衣服,也就急道:“鹦哥姐姐,你这是做什么?你收拾包袱要去哪?” 鹦哥就捏了捏秦黑子那白净的脸皮道:“沈爷唤我回府,以后你和你爹,就不用再瞧见我了。” 秦黑子听着就大呼了一声,跑去寻了秦四。 “爹,爹,鹦哥姐姐要走了!鹦哥姐姐要走了!”他一边跑着,一边喊,不一会的功夫整个天一阁的人便都知道了这件事。 就有人来讨秦四的主意:“爷,是不是要给鹦哥姑娘办个践行酒?” 这是天一阁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只要是在天一阁里做过的人,无论是管事还是小厮,只要不是被逐出的,在离开时,秦四都会为他办一桌践行酒。 “行啊!”秦四很是爽朗地应道。 可即便如此,秦黑子却是一脸不舍地同秦四道:“爹爹,能不能别让鹦哥姐姐走?她要是走了就没有人陪我玩了!” “你都多大的人了?竟然还整日地想着玩?知道怎么区分黄玉和蜜蜡了吗?”秦四就瞪眼瞧着秦黑子,“以后走出去别说是我秦四的儿子,丢人!” 听着这话,秦黑子不但没有心生害怕,反倒跟秦四嘿嘿一笑,见求不动秦四,他又转头去求鹦哥。 为了给鹦哥践行,整个天一阁特意提早打了烊,在大堂里摆了好几桌。 就有不少人想着给鹦哥敬酒,没想人刚走到鹦哥的身边,就被秦四给挡了回来:“鹦哥可是个姑娘家,你们灌她酒是想干什么?” 下面的伙计瞧了,就嘟囔道:“自然是想给鹦哥姑娘践行了。” 鹦哥瞧着,就不忍拒绝他们的好意,端了酒盅就要喝。 没想杯子刚拿到嘴边,就被秦四夺了去:“这酒我替她喝了。” 一杯两杯之后,天一阁的伙计们都瞧出了端倪来。 因为经营着天一阁,秦四平日里为了待客的需要,也许会小酌,但绝不会豪饮,因此他们便纷纷借着给鹦哥敬酒的机会,来灌秦四的酒。 若是平日里,秦四自然不会来者不拒,可今日既然是敞开了喝,他也没了推辞的道理。 这一场酒,一喝就喝到了外面响起了二更鼓。 一番热闹过后,大多数人就这样醉趴在了桌子上。 秦四,也不例外。 就连秦黑子因为偷喝了酒,而躺到了桌子底下。 在秦四的保护下滴酒未沾的鹦哥,不忍心看着秦黑子就这么躺一夜,因此就躬身抱起他,想把他抱上楼。 只可惜那秦黑子已长成了半大的小子,鹦哥抱着他很是吃力。 走两步已是不易,就更别说要把他抱上楼了。 “还是我来!”早已喝得醉醺醺的秦四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鹦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犹豫地将怀里的黑子交给了他。 秦四很是轻松地抱起了黑子,可到底因为酒喝得有点多,走起路来,前后踉跄。 鹦哥很是不放心,也就跟着一块上了楼。 在看着鹦哥安置黑子的时候,秦四就倚在门边看着,心里却有两个声音在较量。 “留下她!她不正是你想要的哪种贤妻良母吗?”一个声音道。 而另一个声音却是在反驳:“害臊不害臊?你一个老家伙竟然觊觎人家小姑娘!” 秦四站在那却只觉得头大。 鹦哥打了水,替黑子擦了面,又替他换了睡觉的衣裳,再帮他掖好被角……待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再回头,屋里已经没有了秦四的身影。 她就有些自嘲地笑笑。 她刚才为什么会有秦四一直站在身后的错觉呢? 虽然在王妃的跟前说了大话,可真要她去做勾引秦大哥的事,她的心里却像是在打鼓。 算了,谁叫自己这么怂包呢! 秦大哥多半也看不上自荐枕席的人? 看着已经熟睡了的秦黑子,鹦哥就很是心虚地想。 她也就咬了咬自己的唇,端了桌上的油灯,出了秦黑子的卧房。 只是没想到她刚刚轻轻地将门掩上,就撞上了一堵肉墙。 她错愕地抬头看去,才发现秦四并没走远,而是一直静静地候在了门外。 鹦哥就鼻头一酸。 自从她流露出对秦大哥有好感后,秦大哥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没想到他竟会在这等着自己。 鹦哥正想着要同他说些什么才好的时候,却不料秦四突然道:“今晚月色不错,有没有兴趣陪我一同赏月?” 鹦哥原本想高傲地拒绝的,也她的头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 秦四就淡然一笑,径直走向了三楼的外阁楼。 天一阁所在的这条街上多为两层的小商铺,像天一阁这样有三层的建筑并不多。 因此坐在三楼的外阁楼上,便能将京城大部分的景色收进眼底。 秦四选择了席地而坐,鹦哥也就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月色很是皎洁,可鹦哥的心情却很是复杂。 她陪坐在秦四的身旁,不断地拿眼神偷瞄他,而秦四却好似在这月色中入化了一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闻着秦四身上那浓烈的酒气,之前被鹦哥打消了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 也因为这个大胆的念头,鹦哥的心也随着扑通扑通乱跳了起来。 她的手心里也就捏上了一把汗。 但一想着自己此番离开天一阁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鹦哥又给自己壮起了胆子。 哪怕给自己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鹦哥在心里想着,就偷偷地亲上了秦四的面颊。 第381章服输 秦四此刻的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冷冰冰地拒绝一个对自己有好感的小姑娘到底对不对。 鹦哥聪明、热情、开朗、大方。 这样的一个姑娘不应该把时间都浪费在他的身上。 她值得拥有更好的,一个与她更相匹配的人。 可知道她要离开,他的心里又有些不舍。 如此矛盾的心情,反复地折磨着他,倒让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就在秦四在那闭着眼睛梳理着自己的思绪时,他却没想到刚才还乖乖巧巧地坐在身边的人,竟然会胆大到亲了自己一下,因此他也就诧异地瞪大眼,瞧着因为偷吻他而有些面红耳赤的鹦哥。 鹦哥原本是想跑的。 可她对上了秦四的那双带着雾霭的眼睛后,竟又鬼使神差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秦四就好似受了惊吓一样地撑着地板后退了一步,瞧向鹦哥的眼神也充满了怀疑。 鹦哥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像一只大猫似地慢慢逼近秦四道:“我和王妃有一个赌约,如果一年之期我拿不下你,我就心甘情愿地嫁到云南去……” 说道这,鹦哥就有些丧气地低头:“我信心满满地同王妃定下了这个赌约,没想到却是输了……” “不过,没事,我愿赌服输!”鹦哥再次扬起了她的小脑袋,眼中却含着泪花,她借着月色看着秦四的脸道,“可我想把秦大哥的模样印在脑海里,我怕以后我就忘了秦大哥的模样了……” 瞧着鹦哥委委屈屈的样子,秦四的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了,还有些醉醺醺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留下她! 借着酒意,往日的禁忌与理智也全被秦四抛到了一旁。 他将鹦哥一把搂进了怀里,深深地吻了下去,手也不禁探进了她的衣襟里。 鹦哥脸上的泪就更盛了。 她钟情秦大哥,她爱慕秦大哥,她不想让他一直将自己当成长不大的小妹妹,因此她也激情地回应着他。 阁楼的月色里,便留下了他们二人缱绻的身影…… 第二日,当秦四睁开眼时,素来偏爱整洁的他,却发现屋里四处都是散落的衣服,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飘散着欢爱过后的气味。 秦四就想到了昨晚,他的脸上就变得有些不自在。 待他转过脸去时,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昨晚和他一起共度**的鹦哥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也就起了床,先是去鹦哥的房里查看了一番,发现房里已被收拾一空,早就没了鹦哥的踪影。 秦四的心里,莫名就觉得空落落的,有些神不守舍地下了楼。 因为昨晚喝醉了酒,不少伙计就在大堂凑合了一晚,又因为睡得不怎么好,他们便早早醒了过来,开始收拾着店面,准备开门营业。 见着秦四从楼上下来,大家也就纷纷道着:“掌柜的早。” 秦四像往常那样同他们点着头,然后装成浑不在意地道:“有人见着鹦哥姑娘了吗?” 一个正在大厅里抹着桌子的伙计便抬头道:“天刚刚亮的时候,鹦哥姑娘便带着包袱走了。” 秦四就点了点头,回屋换了一身衣裳,策马往寿王府去了。 因为时辰还早,沈君兮和赵卓虽然醒了,却依然窝在被子里没有起身。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沈君兮也越发睡得不安稳起来,原本纤细的脚踝也因为怀孕的原因变得有些水肿起来。 赵卓瞧着就是满心的心疼。 因此他也就抓过沈君兮的小腿帮她按摩了起来。 沈君兮也乐得舒服地让他按着。 “启禀王妃,天一阁的秦掌柜求见。”忽然就有丫鬟在屋外禀道,沈君兮一听,便知是丫蛋的声音。 自从丫蛋跟着他们从黑山镇回了京,沈君兮便给她改了个名叫杜鹃,并且交给了春夏和秋冬带着,让她尽可能快地熟悉王府里的事务。 如今半年过去了,沈君兮将她提为了二等丫鬟,并且开始近身服侍。 “这么早?”连赵卓都觉着有些意外。 沈君兮心里却多少有些预感,猜想秦四多半是为了鹦哥而来的。 “正好我有事同他说,让他在前院等我。”赵卓便大声地吩咐道。 杜鹃在窗外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你找他有什么事?”沈君兮起了身,一边穿着衣裳一边问赵卓。 看着沈君兮大腹便便的样子,赵卓便很是自然地蹲下身子去给沈君兮穿鞋:“眼见着就要入冬,宫里马上就要用上银霜炭了,可之前给宫里供应银霜炭的那个皇商至今还在端着,既然他不来找我,我也不能被他掐住脖子不是?我想问问秦四,认不认识什么靠谱点的银霜炭商人,正好把之前那个皇商给换了。” 之前那些跟着黄天元同赵卓作对的那些皇商在被晾了一段时间后,有些胆小的,便各自找了台阶下了,赵卓也不为难他们,而是继续同他们做生意。 可有几个骨头硬的,仗着自己后台硬,就是不服软。 赵卓便觉得应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然还真让人以为自己对他们这些人没办法。 这些事,沈君兮平日里都是不管的,因此赵卓只同她说了个大概后,她便没有继续往下追问,而是在梳洗过后,与赵卓携手去了前院。 秦四在那已经等了好一阵了。 赵卓便笑着问秦四有没有用过早膳,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应付着吃一点。 因为心中记挂着鹦哥,秦四确实是空着肚子过来的,加之这些年他同沈君兮和赵卓这亦仆亦友的关系,他也没有多推辞,便坐下来同沈君兮他们一同用餐。 厨房里送上来的是素菜包子和小米粥,一盘四色的酱菜,还有几个玫瑰饼。 赵卓一边吃着,就一边问起秦四认不认识做银霜炭生意的。 这些年秦四在京城里开着铺子,认识的三教九流的人也多,就更别论做银霜炭生意的正经商人了。 他也就报了几个名字出来让赵卓挑选。 沈君兮坐在一旁静静地品着熬得恰到好处的小米粥,然后悄悄地打量着秦四的神色,果然一向云淡风轻的他,眉间隐约透着股急色,显然是有什么事情想说,却一直没找着机会说。 第382章提亲 见赵卓那边的事,已告了一段落,沈君兮便装成不知情地道:“秦四哥今日来这么早,可是有什么事?” 鹦哥的事,赵卓也从沈君兮的口中知晓一二。 这鹦哥前脚才进府,秦四后脚就追了过来,赵卓多少也有些好奇。 秦四听着,就一脸慎重其事地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衣服上的折痕,然后给沈君兮和赵卓行了个大礼,随后道:“我来王府,是想求王妃将鹦哥姑娘下嫁于我。” 听着这话,莫说是沈君兮了,就连赵卓都挑了眉。 沈君兮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秦四,暗想鹦哥果然是个说到做到的,没想最终还是让她将秦四给收服了。 只不过用的什么手段,沈君兮却是全然装作不知。 “咦?我昨日同秦四哥说起这事的时候,秦四哥的说辞还不一样,这才一晚上,就让你改变了主意么?”沈君兮就佯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调侃着秦四。 秦四自然还记得昨日同沈君兮说过的话。 可他觉得一个男人也应该有所担当,一个姑娘将最美好的东西给了自己,他便不能像个无赖一样地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四红了脸,在沈君兮面前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窘态。 沈君兮就笑着看了他一眼,让人去将鹦哥叫来。 鹦哥昨晚睡得并不安稳,天一亮,她又急着往王府赶,因此这会儿正和着衣裳窝在红鸢的床上补觉,在听闻王妃唤她过去时,她还有着一丝迷糊。 “鹦哥姐姐,您就别磨蹭了,王妃和王爷都正等着您呢!”来给鹦哥报信的是前院的一个小厮,见鹦哥半晌还在犯迷糊,多少就有些心急起来,拖着鹦哥就往屋外跑。 被拽着的鹦哥只得随意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这才敢进了外院的堂屋。 可她没想到秦四也在。 想到昨夜的种种,鹦哥的脸上就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沈君兮却装成没瞧见这些,而是拉着鹦哥去一旁的次间,低声道:“秦四来跟我提亲了,他想要娶你!这事你怎么说?” 鹦哥的脑子里一下子就有些懵。 说愿意,又怕王妃说她不够矜持,可若她说不愿意那又不是她的本意。 因此鹦哥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问题才好。 沈君兮见着愣愣的鹦哥,也就拿手在她跟前晃了晃,而后道:“到底行还是不行,你给我一句话,行的话,我就让秦四去准备聘礼,若是不行,我也好打发了他走。” 鹦哥一听要将秦四打发走,也就立即拖住了沈君兮,并红着脸道:“我……我愿意……” 沈君兮这才舒心一笑。 她在鹦哥的脸上捏了捏,道:“这才像是我身边的丫鬟嘛!行了,你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沈君兮故意敛了笑意,板了张脸走了出来。 自从鹦哥跟着沈君兮进了次间,秦四的心思就跟着一块过去了。 见沈君兮板着张脸出来,他的心里也一咯噔,暗想难道是鹦哥不愿意? 但他一想着自己之前待那鹦哥的态度,人家不乐意,也是情有可原,但他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回去准备三十六抬聘礼来,我要像嫁妹妹一样地嫁鹦哥,你可别弄得太寒酸了。”沈君兮就抚着肚子,一脸高傲地道。 秦四还沉浸在失落的情绪里,有些不能自拔,赵卓听了之后则在秦四的身上重拍了一记,笑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回家准备聘礼去!” 秦四这才反应过来,沈君兮刚才同他说的是什么。 “我……我能见见鹦哥么?”秦四就抑制着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问。 沈君兮就冲着次间努了努嘴,秦四也就拱了拱手,然后往那次间而去。 赵卓有意给秦四他们一个单独相处的空间,因此也就上前扶了沈君兮道:“辛不辛苦?” 沈君兮笑着摇头。 两人有说有笑地把堂屋让给了秦四和鹦哥。 那一天秦四和鹦哥谈了很久,据在外守着的小厮道,鹦哥在屋里又哭又笑,和秦四闹腾了好一阵才静了下来。 不过秦四和鹦哥要订亲的消息却很快在府里传开了,不少人又开始羡慕起鹦哥来。 因沈君兮这边已是大腹便便,她自然不能亲自操持鹦哥的婚事,而珊瑚那边已近临盆,更是无法打理此事。 此事被来送添箱礼的纪雯和周福宁知晓了,周福宁便当场自告奋勇地道:“不如我来帮你把这事办了!” 沈君兮对她却是不怎么放心。 毕竟周福宁这一世都是养尊处优地没经过事,能不能将此事办好,沈君兮还真是有些不放心。 周福宁自然也瞧出了沈君兮的不放心,便道:“你这是瞧不起人啊!我又不是孤军奋战,我身边还有嬷嬷呢!就算嬷嬷们不顶用,不还有二嫂、三嫂帮我撑着么?我保证让你的丫鬟嫁得风风光光的!就像那富户里的小姐一样成不成?” 纪雯和沈君兮对视了一眼,便笑道:“我看这事交给她办也不是不行,谁没有经历过第一次呀!” 沈君兮在纪雯的劝说下,这才半推半就地把这事交给了周福宁。 几日之后,珊瑚诞下一子,席枫喜得在王府里见人就发红鸡蛋,更是给双芙院送了一大篮子。 瞧着那一篮子红鸡蛋,赵卓也隐隐地对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生出了几分期盼来。 日子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临近沈君兮的产期时,天上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起雪来。 双芙院里的地龙早在立冬的时候就烧了起来,因此屋里都是暖暖的。 沈君兮将一侧耳室布置成了产室。 说是产室,却一点也不简陋。 她让人开了库房,挑了一架黑漆镶百宝的竹报平安架子床,配上了豆黄色的床幔,因瞧着太过单调,又让人去花房里搬了几盆开得正好的菊花过来,高高低低地装点着,看上去才有了些生气。 只是这样一来,那耳房哪里还像什么产室?倒是像间未出阁姑娘的闺房。 第383章发作 因为整个寿王府里都是她说了算,倒也没人敢说沈君兮弄得太过奢华。 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整个寿王府里的人都在严阵以待,就连稳婆也早已请好了两个住在府里,纪蓉娘更是给沈君兮派了个姓冯的医婆过来,有备无患。 因为之前沈君兮听了田嬷嬷和宋嬷嬷的建议,要多走动,生产时才会轻松。 也不知道是沈君兮走得太多,还是那个小家伙急着想出来,算算日子还没足月的时候沈君兮的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杜大夫和那冯医婆瞧过后,都建议她静养一下,虽然要生得轻松,可也不能早产不是? 沈君兮便乖乖地在屋里养起胎来,不再四处走动。 周福宁怕沈君兮在家呆得无聊,便时常会带着茗哥儿过来串门子,一是同沈君兮说她为鹦哥准备的嫁妆,二是来安抚沈君兮。 “你看看我,不过是喝杯茶的功夫就把茗哥儿生了。”周福宁就有些得意地同沈君兮道,“你呀,到时候就憋住一口气,就好似出恭似的用劲,就把孩子生出来了。” 因为同沈君兮自小就相熟,周福宁同沈君兮说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禁忌,也什么话都敢说。 沈君兮听着就忍不住掩嘴笑。 周福宁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在茶楼里生孩子时,自己全程都陪在她的身边,也不知道是谁哭得那个鬼哭狼嚎的。 瞧着沈君兮有些揶揄的眼神,周福宁自然也知道沈君兮在想些什么,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嗔怪了沈君兮一眼。 沈君兮却笑得更盛了。 可是她这一养,孩子又完全没了动静。 到是赵卓每天都会不厌其烦地趴在沈君兮的肚子上问上一句:“乖儿子,时候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出来了?” 而沈君兮肚子里的那个调皮孩子却只会用小手或是小腿在沈君兮的肚皮上鼓出一道弧线来,然后又马上消失不见。 如此一来,无论是沈君兮还是赵卓都习惯了这种等待。 因此,他们又照往常一样地歇下了。 可是睡到半夜的时候,沈君兮却被一阵阵的腹绞痛疼醒了。 她也就闷哼了一声,身旁的赵卓也立即惊醒了。 自从沈君兮进入了产期后,赵卓便睡得很警醒,生怕沈君兮这边遇着了事,却叫不醒自己。 “怎么了?”赵卓握了握沈君兮的手,发现她的手又冷又潮。 “肚子痛……”虽然才疼了一会,沈君兮便觉得有些有气无力了。 “可是要生了?”虽然这些日子都在盼着这个孩子的降生,可真遇着了这件事,即便是上战场杀过敌的赵卓多少也还是有些紧张。 这毕竟是他和沈君兮的第一个孩子! 赵卓摸下了床,点了灯,这才瞧见沈君兮早已疼得是满头大汗。 “我去叫人!”赵卓看着沈君兮这副模样满心心疼,可除此之外他又因自己不能为她分担半分而觉得懊恼不已。 此刻的沈君兮早已疼得自顾不暇,又哪里还管得着赵卓此刻的神情是什么,她只是抠着床单道:“让春夏和秋冬她们进来,我要先梳洗……” 听着沈君兮这话,赵卓却是满脸的担忧,他可不觉得沈君兮现在这个样子能够去净房。 可沈君兮却是坚持。 要知道生孩子后一个月都不能洗澡洗头,她可不愿意就这样臭着。 赵卓只得叹了口气,用宠溺的语气道:“你先忍上一忍,等我叫了人来再说。” 说完,他就安抚似地在沈君兮的额头印上一吻,自己随意披了件衣裳便出得屋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双芙院都热闹了起来。 田嬷嬷、宋嬷嬷、两个稳婆还有冯医婆都入得内室来,就连杜大夫全都被安置在了双芙院的厢房里,以防万一。 觉得第一轮阵痛已经过去后,沈君兮便深吸了一口气。 相较上一世在一间破庙里绝望地生孩子的经历,这一世的情况已经好上太多。 沈君兮也就自我安慰地想着。 冯医婆过来给沈君兮把了脉,道:“应该是发作了,先去产室!” 可沈君兮却还惦记着自己没有沐浴更衣,便可怜巴巴地看向了赵卓。 赵卓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抱着沈君兮去了净房。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是要命还是要干净呀!”沈君兮忍痛坐在澡盆里,赵卓又是怜爱又是责备地帮她擦着背道。 “要干净!”因为肚子疼,沈君兮便咬牙切齿地道。 赵卓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帮沈君兮擦干了身子,套上了干净的衣裳,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沈君兮一路抱到了产室。 对于王爷对王妃的宠爱,田嬷嬷和宋嬷嬷早已是见怪不怪,只是把那两个来接生的稳婆还有冯医婆吓得不轻。 先不论王爷这样做是不是离经叛道,但至少有眼色的人一瞧就知道,王爷有多在乎王妃。 这让她们做起事来,又多了几分审慎。 因为上一世生过孩子,沈君兮便知道这是一件极为消耗体力的事。 因此她并不像那些初生的产妇一样大喊大叫,而是极力控制着自己情绪,咬着布巾坚持着。 这倒让那两个负责接生的稳婆大松了一口气,之前她们还一直担心王妃会像个娇小姐一样的哭哭啼啼地使不上劲,现在看来她们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守在产室外的赵卓听着屋里沈君兮闷哼的声音多少就有些心急,他想进到产室里去,却被田嬷嬷和宋嬷嬷拦在了屋外。 “王爷,这产室里污浊,男人进去了是会要倒霉的!”田嬷嬷苦口婆心地劝着赵卓,“有我们在,王爷就请放心!女人生孩子,总是走过这一遭的。” 寿王爷可是皇子,将来若是因此而有什么不好,她们可是背负不起这个罪名的。 看着田嬷嬷和宋嬷嬷那如临大敌般的神情,赵卓只得放缓了语气道:“那行,我就去正屋里等着!” 两位嬷嬷这才如释重负,并且是看着赵卓离开后,这才转身进了产室。 如此折腾一番,天色已经大亮,沈君兮被折腾得身疲力尽,可孩子却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冯医婆每隔两刻钟就给沈君兮号一次脉,并且派人给候在厢房里的杜大夫报信。 “这才开到了二指!看这样子,恐怕还得等上半日!”两个稳婆在给沈君兮检查了一番后,也就低声地同屋里的人道。 这妇人生孩子,疼上两天两夜的也大有人在。 疼得满头是汗的沈君兮也就拼尽了全身的力气道:“我……要……吃……东……西……” 第384章腹痛 厨房里的余嬷嬷得了消息,一早就带人守在了双芙院的小厨房里,因此在得知王妃要吃东西后,便让人用红糖煮了四个鸡蛋送了进去。 因为是从半夜的时候开始折腾的,她又给屋里的那些嬷嬷、稳婆、医婆们做了些早点送了进去。 众人也早已饥肠辘辘。 沈君兮趁着阵痛的间歇,让人扶着坐了起来,将那鸡蛋连汤带蛋的都吃了,屋里的其他人也赶紧应付着吃了点,继续严阵以待。 然而产程进行得并不顺利,到了下半晌的时候,宫口才开到了四指。 已经疼到发虚的沈君兮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要生的时候。 冯医婆便将人参切了片,让沈君兮含在了舌下。 纪府那边也听到了消息,王老夫人更是在李嬷嬷等人的陪同下,拄着拐棍赶了过来。 赵卓自是亲自出来,将王老夫人迎到了屋里。 “这天寒地冻的,外祖母您怎么来了?”赵卓立即让人端了热茶点来,又命人拿了个黄铜手炉来,让王老夫人好好地暖暖。 这些年王老夫人的老寒腿一到了冬天就有些疼,因此平日里也不怎么出来走动了。 王老夫人接过了黄铜手炉便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熨烫了起来。 这一路因为心里记挂着沈君兮,她走得很急,现在一歇下来,腿脚便愈发疼了起来。 “我在那边等得不放心,”王老夫人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她也没同赵卓绕弯子,“干脆过来瞧上一眼。” 赵卓自然能理解王老夫人的这种心理,也就陪着王老夫人坐了下来。 只是二人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话,赵卓就听得产室那边一阵骚动,丫鬟们比之前跑进跑出得更频繁了。 “这是怎么了?”赵卓就随手抓住了正要给产室里送热水的鹦哥问道。 鹦哥这段时间正在王府里待嫁,因为察觉姐姐红鸢最近总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便自告奋勇地代她当值。 “稳婆说王妃的羊水破了。”没有生过孩子的鹦哥懂得也不多,她只是将自己听到的,说了出来。 不知道是好是坏的赵卓就瞧向了屋里的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则是捻着佛珠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破了水就是快要生了。” 赵卓听着这才微微放了心,放了提着铜壶的鹦哥。 鹦哥也就赶紧提着铜壶往产室里去了。 产室里的沈君兮觉得并不舒服。 疼痛一波又一波,好似没个尽头似的让人越来越难以忍受,而身下的被褥也因为刚才破了羊水而变得潮潮的。 这个时候她真的就特别的羡慕周福宁,虽然周福宁生孩子的时候也是鬼哭狼嚎的,可人家从发作到生,不过才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哪里似她从半夜熬到了现在。 “开到几指了?”沈君兮就咬着牙问在身下查看的稳婆。 “快了,快了!”那稳婆却答得很是含糊,却和另外一个稳婆低声说着什么,把冯医婆也给引了过来。 几人一起摸了按沈君兮的肚皮,然后又窃窃私语了起来。 沈君兮一看这情形便跟着紧张了起来。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咬着牙,用双肘半支着身子道。 虽然上一世也生过孩子,可那时候孩子还没有足月,生起来根本不似这次这般辛苦。 所以,即便沈君兮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自己会痛成这样。 “没……没事……”其中一个稳婆就有些心虚地道。 沈君兮却冲她投去了一道凌厉的目光:“你最好别骗我,不管出了什么事,最后都是需要我来配合的,因此你们最好实话实说!” 那两个稳婆就有些为难地互相看了一眼,另一个稳婆就壮起胆道:“王妃……我们只是觉得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好像是站在您肚子里的……” 听着这话,沈君兮先是面上闪过一丝疑色,随后才意识到她们说的是什么。 孩子站在肚子里,就是人们常说的胎位不正。 一般的孩子到了足月的时候,都会头朝下,只要头出来了,身子也就会顺着羊水一道滑出来。 可如果是站在肚子里,那先出来的必是孩子的双脚或是臀部,这种情形十有**都很凶险,因为很有可能在生产过程中产妇的产道卡住了新生儿的脖子,以致孩子的头出不来,而造成窒息,产妇也有可能因此而丧命! 也难怪两位稳婆会觉得有些棘手。 想到自己有可能会一尸两命,沈君兮的心情一下子就荡到了谷底。 怎么会让自己遇上了这样的事? 重生而来的她并不怕死,她只是有些舍不得。 她舍不得赵卓,舍不得他们两人现在过着的小日子,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儿…… 想着自己和赵卓相处的日日夜夜,想着赵卓趴在她肚子上,与腹中的孩儿做着游戏,不舍的泪水就从沈君兮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莫名地,沈君兮就想到了上一世那个在她怀里没有挺过三天的可怜孩子。 难道这就是命? 可是重活一世的她,并不信命。 与其把自己的一生都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事情上,还不如珍惜每一个当下,顺势而为。 天一阁是如此,黑山镇是如此,在泉州的海货生意更是如此。 她不能就这样耗着,沈君兮的心里就有一个声音道,再这么继续下去,浪费的将是她和她孩子的时间,在这件事上,她自己必须要有所抉择! “我要见王爷!”想明白了这些,沈君兮便大声道。 屋里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因为污秽,男人们都是被拒在产室之外的。 “王妃!王爷怎么能到这种地方来?”田嬷嬷就大惊道,“您有什么话,老婆子帮着去传话也是一样的!” “不!我要见他!”沈君兮却是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有些事,她必须当着赵卓的面说清楚,如果有人在中间传来传去,她一是担心传变了味,二也害怕中间传话的人做什么手脚。 只是这样的话,她不能很是直白地说出来而已。 见着几位嬷嬷还在推三阻四,一直打着下手的鹦哥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大声地对沈君兮道:“王妃您等着,我这就去叫王爷来!” 说完,她就像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直教人拦也拦不住。 第385章选择 鹦哥的腿脚很快,很快就跑到了正房给赵卓跪了下来,带着泪地抬头道:“王爷,王妃想见您!” 赵卓一见鹦哥的这副模样,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地就往产室而去。 田嬷嬷和宋嬷嬷跟在鹦哥的身后跑了出来,只是她们刚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急说出口,就被赵卓用力推到了一旁。 这二人均是一个踉跄,待再站稳时,赵卓已从她们的身边匆匆而过,头也不回地进了产室。 田嬷嬷就看着鹦哥道:“你这丫头片子是怎么回事?行事怎么这么莽撞?王爷的万金之躯怎么能进到产室里去?” 鹦哥却眼神睥睨地看了那田嬷嬷一眼,道:“我只知道这儿是寿王府,除了王爷,我就只听王妃的话!” 鹦哥怎么也不会忘记自己怎么会有今天,那全都是因为有了王妃的提携。 而王妃之所以愿意提携她,全是因为当年在沈府的时候,满院子的丫鬟,只有她愿意为王妃去跑腿。 她也不再与那田嬷嬷多话,而是急匆匆地赶回了产室。 待她入得产室时,就只见王爷坐在王妃的身边,让王妃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王妃正在同王爷说着什么,而王爷却是皱着眉,一脸难以抉择的模样。 “不行,这事我不能同意。”沈君兮那边的话音刚落,赵卓便皱着眉头回绝了她,“我要你好好的!即便没有孩子,我们也能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生,可若是没了你,你让我怎么活?” 赵卓越说,眉头就皱得越深。 沈君兮想要留下孩子,却要他忍受丧妻之痛,这是赵卓绝不能接受的。 “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对不对?”赵卓一边安抚着沈君兮,一边道,“我们别那么轻易地下结论!” 说完,他便抬头看向了那两个接生的稳婆:“都说你们两个经验老道,不可能连这种事都没遇到过?” 那两个稳婆相视了一眼,就不约而同地给赵卓跪了下来。 “回王爷的话,这种事,我们确实也预见过不少……可……可是……”其中一个稳婆就有些战战兢兢地道。 “可是什么?”赵卓不怒自威地瞪眼问道。 那稳婆吓得打了个哆嗦:“可……他们都是选择保小的……因此,我们一般都是直接用剪子划开产妇的肚子……” 说到这,那稳婆便不敢再继续往下说了。 用剪子划开肚子? 孩子自然能安全无忧地取出来,可产妇呢? 赵卓就瞪大眼睛瞧着那稳婆。 那稳婆不敢有隐瞒地说道:“那自然是没得救了……” 听着这话,赵卓只觉得那画面比他在战场上杀敌还要血腥。 怎么能活生生地划开别人的肚子? 而且那个要被划开的人还是沈君兮! 他想也没想地就摇了头。 赵卓紧紧地抱住了沈君兮:“不行!这个法子不行!” “可是我现在好疼!”沈君兮却在乞求着赵卓,“我怕自己坚持不了太久,到时候孩子也……” “不!不会的!”赵卓当然知道沈君兮想要说什么,他赶紧打断她道,“我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说到这,他就恶狠狠地瞪向了跪在地上的那两个人:“今日王妃安康则罢,否则的话,我定会叫你们二人陪葬!” 另一个稳婆便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王爷这是要保大弃小! 想着王妃若是出事,自己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现在搏上一搏。 那个稳婆也就献计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让王妃肚子里的孩子转过来,不过这样做的话风险比较大,孩子生下来不是死就是残……” 在她的认知中,一般人家都是子嗣更为重要,至于产妇,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娶上一个! 因此,她之前一直没有说话,是因为她也觉得王爷会选择那个剪开肚子取孩子的办法。 非死即残? 沈君兮一听到这话,就频频地冲赵卓摇头。 上一世,她就亲手埋掉了一个孩子,这辈子,她不想再做同样的事。 “有些事,我们总要试上一试!”赵卓则是脱了鞋,跪坐在了沈君兮身边,不断地亲吻着她的额头为她打气,“即便是个傻子,以咱们寿王府的实力,也能叫他一世衣食无忧的!” 说着,他便给那两个稳婆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赶紧动手。 那个献计的稳婆也就赶紧站了起来,先是用手摸了摸沈君兮的肚子,找着了孩子的头和屁股,然后隔着肚皮一点一点地转动了起来。 转胎自然是痛的,可是和之前的阵痛夹杂在一起,却也让沈君兮分不清那么许多。 她只是觉得自己太愧对这个孩子,因此她躺在那泪如雨下。 肚子里的孩子显然也不喜欢这种转动,即便那稳婆转得很是小心翼翼,也能隔着沈君兮的肚皮看到那孩子抗拒地挥手。 看着那时不时不规则鼓起的肚皮,赵卓便想到之前他和孩子“做游戏”的时刻。 那是多么的美好! 浸湿了双眼的赵卓将头撇到了一边,不想让沈君兮看到自己流泪的模样。 赌上自己全部运气的稳婆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揉着沈君兮的肚子,转着那个孩子。 而沈君兮躺在那,好似被抽取了灵魂一样地双眼发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君兮感觉到有一股滚烫的热流自下腹涌出,整个人就好像如厕后一般的舒畅。 “生了,生了!”一个稳婆就很是欣喜地喊道。 不一会的功夫,产室里就响起了一阵响亮的婴儿哭声。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是个小公子!”那个接生的稳婆就赶紧端了孩子去清洗。 在清洗的过程中,那孩子一直哭个不停,这反倒让沈君兮生出一丝期盼来。 她听老人们说过,新出生的孩子哭得嗓门越大,身体越好! 而她上一世那个孩子生下来却是不知道哭的,所以根本就没能熬过三天。 “孩子,孩子还好么?”刚生了孩子的沈君兮面无血色却是全身大汗淋漓,被汗水浸透了的长发缠绕在她的脸上,而她心里想着的却只有孩子。 第386章孩子 “小公子好着呢!”那负责接生的稳婆将孩子洗净后,裹上了襁褓送到了沈君兮的身边,“我接生过这么多孩子,还没有听过比小公子哭得更响亮的。” 稳婆的这话自然有了夸张的成分,只是这个时候却没有人与她计较这些。 赵卓将沈君兮微微扶起,并且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才小心翼翼地从稳婆的手里接过襁褓中的儿子。 和所有的新生儿一样,那孩子长得小小的,红红的皮肤皱皱的,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唯有那一头的头发又黑又密。 “他怎么这么红?”还是第一次见到新生儿的赵卓就忍不住皱眉道,他总觉得这孩子长得有点丑,就凭他和沈君兮的长相,不应该生出这么一个像猴子的小孩儿来。 “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那稳婆就连连解释道,“小孩儿生下来红,长大了才能白。” 赵卓就一脸的将信将疑。 “给我抱抱孩子。”虽然觉得自己很是虚弱,但沈君兮还是想亲手抱一抱这个折磨自己快一天的小家伙。 赵卓便将儿子轻轻地端到了沈君兮跟前,但又因为担心她抱不起,便一只手搂着沈君兮,另一只手托着孩子。 沈君兮便感激地抬头看了赵卓一眼,这才扭头看向了怀里的婴儿。 上一世,因为她没有奶水,她便在破庙里抱着孩子枯坐了三天,心酸得将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这一世看着儿子红通通的小脸,她便想也没想地解开了罗衫,开始给孩子喂奶。 就像是天性一样,当她凑近儿子的小嘴时,眼都没有睁开的孩子便迫不及待地张着小嘴找吃的。 当他含住她的那一刻,沈君兮这才觉得自己真正地成为了一名母亲。 屋里的田嬷嬷和宋嬷嬷见了,却是欲言又止。 在大燕,只有那些身份低贱的女子,因为请不起奶娘,不得已才自己喂养。 可这王府里,光**府送来的备选的奶娘就有四个,哪里用得着王妃亲自哺育? 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叫人给笑掉了大牙。 两个嬷嬷就在那犹豫着,而赵卓却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他只是好奇地盯着自己儿子使劲吃奶的小嘴,心想原来喂小孩儿是这个样子的呀! 沈君兮满眼慈爱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直到他喝饱了奶睡了过去。 赵卓见了,就把孩子轻轻地抱着放到了床里侧,然后很是轻声地同沈君兮道:“累不累?要不要睡上一觉?” 一听这话,刚才还笑盈盈地立在一旁的稳婆连忙上前道:“使不得,使不得!王妃这个时候千万睡不得。” 赵卓就满脸困惑地瞧向了那稳婆。 那稳婆的脸上就闪过一丝尬色,然后很是委婉地说道:“王妃刚生了孩子,正是体力最虚的时候,倘若这个时候睡着了,怕就这么睡过去了……” 赵卓立即就明白了那稳婆的意思。 他也就柔声地同沈君兮道:“那我陪着你说一会话!” 沈君兮虽然觉得很累,可听着刚才稳婆的话,她也不敢睡过去,而是靠着赵卓道:“我身上潮潮的,我想换身衣裳。” 而且整个产室里,满是血腥味,她闻着也不是很舒服。 赵卓就想把沈君兮抱回正屋里去。 “不行不行!”宋嬷嬷见了,赶紧上前道,“王妃刚生产了,不能吹风,得在这产室里先住上两日才行。” 沈君兮和赵卓就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些事,他们都不懂,还是听从嬷嬷们的安排要好一些。 因此赵卓只是把沈君兮抱上了一侧的美人榻,让人赶紧将床上收拾了,铺上了新的被褥,又给沈君兮用过了热水的帕子将身上擦拭了一番,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后,这才重新抱回了床上。 如此一番折腾,便到了掌灯时分。 沈君兮用了些鸡汤,可实在是抵不住困意,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便到了半夜。 屋里静悄悄的,好似没有一个人。 沈君兮就有些惊恐地坐起,没想这动作却惊动了伏在床脚休息的赵卓。 “怎么了?”见着惊坐起的沈君兮,赵卓也是很警觉地坐了起来。 见着赵卓还陪在屋里,沈君兮便放下一半的心来,然后她看着赵卓道:“屋里的人呢?” “我把她们都放回去休息去了。”见沈君兮恢复了些精神头,赵卓便同她笑道,“毕竟她们也是跟着我们熬了一整天,我瞧着你这边好似也没什么事,便让她们都去休息了,有什么事,我再唤她们。” “那……孩子呢……”沈君兮又满屋子找了找,并没瞧见儿子的身影。 赵卓便从床脚抱起了孩子,放到沈君兮身边道:“他正睡得香呢!” 沈君兮瞧着儿子的样子,发现同他刚出生时样子又有所不同。 她就细细地看着儿子的眉眼,发现他的眉毛长得像赵卓,虽然是淡淡的,却是向上挑的,而鼻子却是像自己,一张小嘴嘟嘟的,让人瞧着就想亲上一口。 沈君兮就想起了生产时,稳婆的推拿,多少又有些不放心起来。 赵卓一见她那样子,便亲昵地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地一刮:“放心,我都检查过了,孩子的手啊腿啊都没什么事,你不用太过担心。” 听着这话,沈君兮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沈君兮原本想着亲自喂养这个孩子的。 因为上一世没有奶水喂孩子,简直成了一件让她心存遗憾的事。 可是才喂了两三日,沈君兮便觉着有些力不从心了。 特别是过了洗三礼后,孩子总是吃不得几口就呼呼大睡,可将他放在一旁睡下不久,又会哇哇大哭。 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有带过孩子她,多少有点慌了神。 田嬷嬷和宋嬷嬷瞧见了也就同她猜测道:“想必是王妃的奶水不多,小公子吃着费力,所以吃不得几口就累得睡着了,可是他的肚子又没有吃饱,所以睡不了多久又给饿醒了。” 沈君兮一听还有这事,就为自己的任性懊恼了起来。 她赶紧唤来了府里一早就备下的那几个奶娘,在略微扫过一眼后,留下了一个低眉顺眼的。 第387章奶娘 许是真的饿惨了,沈君兮瞧见儿子被那奶娘抱起后,就不断地往那奶娘的怀里拱。 那奶娘也不敢怠慢,也就赶紧解了衣裳喂起奶来。 瞧着儿子大口大口地吃着奶,而不是像自己平时喂他时那样,总是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沈君兮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那奶娘给孩子喂了奶,又动作娴熟地将孩子伏在肩头轻拍着他的背,直到孩子轻轻地打出了几个饱嗝后,这才将孩子打横抱在怀里,轻声哄着他睡觉。 大概是因为吃饱了,孩子不一会的功夫便睡着了。 沈君兮瞧着便轻轻拍了拍床侧道:“将孩子放到这来,咱们来好好说说话。” 那奶娘就有些拘谨地放下孩子,然后有些手足无措地立在了沈君兮的床前。 她一早就听说了,寿王妃是个顶和善的人。 可到底因为二人地位悬殊,她还是觉得很紧张。 沈君兮也在静静地打量着她。 京城里有专门的**府,就是供他们这样的人家生了孩子后去挑选奶娘的。 能进**府的人,都是经历过严格挑选和身体检查的,在这一点上,沈君兮倒不用担心府里的奶娘来路不正。 而刚才之所以愿意留下她,也是因为看中了她低眉顺眼老实巴交的样子。 现在再看她,却发现她生得很是壮实,大手大脚的,一看就是个惯于干活的,可她的肤色又不似普通农妇那样黝黑粗糙,一时倒让沈君兮猜不出她的身世来。 “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沈君兮怕吓到她,也就轻声问道。 可即便是这样,那奶娘好像还是被吓了一跳,只见她双肩微微一耸,然后抓紧了自己的衣摆道:“奴家奴家叫春娘,今年刚好二十,家里除了我闺女外,还有公公、婆婆和小叔……” 沈君兮听着就挑了挑眉。 听她这话,好似是个孀居的女子。 “你闺女多大了?”沈君兮便问道。 “七岁了……已经能帮着家里干不少活了……”说起女儿,春娘那原本有些拘谨的脸上便有了温柔的气息。 沈君兮听着就觉着意外。 她还以为春娘的女儿最多也就一两个月大,没想竟然已经七岁了。 “那你的这一胎……”沈君兮就打量着春娘的腰身,明明还是刚刚生产了不久的样子。 “没了……”那春娘也就红了眼道,“我是个童养媳,十二岁的时候就与当家的圆了房,我当家的是个货郎,结果几个月前去外乡进货时翻了船,掉到江里没了性命,当时我怀着孩子,忧思过虑,就早产了……” 春娘就抹了抹泪道:“是个男孩儿……可是却没能养得活……婆婆嫌弃我不能干活,便将我送到了**府……” 听到这,沈君兮便知道这个叫春娘的年轻妇人其实也是个可怜人,于是对她道:“你在府里安心地带着小公子,我必不会亏待于你!” 春娘就很是感激地跪了下来,给沈君兮磕了几个响头。 沈君兮瞧着她的身上还穿着**府的衣服,便让春夏将她领了下去,换了府里的衣裳,又赏了她五两银子,让她捎回家去,以免她的婆婆苛责她的女儿。 春娘的婆婆拿到了那五两银子后,就有些不敢置信地用她的老黄牙咬了一口。 待她确定那是真的银子后,便让那报信的人给春娘托话道:“在府里好生地伺候小少爷,老婆子一定会拼了性命看好妞儿的。” 春娘听到这话,倒也在王府里安心住了下了,并且每天尽心尽力地服侍着小公子。 赵卓这边在喜获了麟儿后,便将此事上奏了给昭德帝。 昭德帝大喜,不但赏下了大批的金银珠宝,还亲自给赵卓的孩儿赐单名为“嘉”,纪蓉娘知晓之后,也让人带了一把小金锁给赵卓,当成是她的祝福礼。 为此,赵卓还专程去了趟延禧宫。 因为在他看来,若没有皇贵妃娘娘,就没有他赵卓的今天,因此在他的心里,他对皇贵妃很是感激。 纪容娘看着如今已经长成青年小伙的赵卓,心中也满是感慨,她只是嘱咐着赵卓好生与沈君兮过日子,就比什么都要强! 沈君兮在产室里小住了十日,便搬回了正屋。 平日里无事的时候,她就会把儿子嘉哥儿放在床上,哪怕只是看着他睡觉,她也会觉得有莫大的满足。 每每这个时候春娘就会陪坐在一旁做一些针线活。 沈君兮告诉她府里有针线房,要做什么,只需让人带个话过去即可,可春娘却是支吾道:“这是我给妞儿做的衣裳,我不能陪在她身边,便想着给她多做几身好衣裳,让她穿出去也体面些。” 沈君兮瞬间就理解了春娘的那颗慈母心。 她也就让人去库房挑了几匹上好的淞江飞花布来,让春娘给女儿妞儿做衣裳。 春娘自是感激不尽。 白日里还好办,可到了夜里赵卓回来后,就有些不方便了。 因为沈君兮舍不得孩子,想让嘉哥儿睡在自己身畔,这样一来,春娘也要歇在他们房里,以防嘉哥儿半夜醒来要吃奶。 可她和赵卓的屋里向来不留人的,这会子突然多了个奶娘,也就显得处处碍手碍脚。 沈君兮原本想着在房里再竖个屏风,让春娘睡在临窗的火炕上,却遭到了赵卓的反对。 没有办法,沈君兮只好将春娘安置在了外间,待得嘉哥儿哭闹的时候抱出去,喂饱后再抱进来。 沈君兮刚生过孩子,必须要好生休养一百天,赵卓自然不会对她做什么,可是搂搂抱抱什么的,却一天也没有放过。 待沈君兮出得月子,便正好赶上了秦四迎娶鹦哥的日子。 鹦哥拜了余嬷嬷为干娘,然后在府里一众丫鬟的簇拥下喜气洋洋地上了花轿。 瞧着这一幕的沈君兮就心痒痒的,便同赵卓道:“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你的身体吃得消么?”赵卓就有些担忧地看着沈君兮。 现在外面可是寒冬腊月,他生怕沈君兮一个不小心就给冻到了。 第388章三嫂 “我哪里就那么娇弱了!”沈君兮就有些不满地抗议道,“去年冬天让人做的男式皮袍子还没穿过的,正好这次可以穿出去显摆显摆!” 说完,沈君兮便冲着赵卓贼兮兮地一笑。 看着沈君兮那充满期盼的眼神,赵卓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明白沈君兮这是因为坐月子久未出门,心里憋得有点慌。 于是两人一番博弈后,沈君兮便被赵卓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上了马车后,赵卓又塞了个手炉到她怀里,这才觉得安心。 一路上,沈君兮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她轻轻地撩开车窗帘,看着繁华无比的街市,心中满是雀跃。 赵卓却是摇着头笑道:“有那么夸张么?看把你喜得。” 沈君兮却是调皮地冲他皱了皱鼻子,然后指使着在车外跟车的席枫和徐子清买这买那。 他们的人还没到天一阁,马车后的储物箱却被沈君兮一路上瞧中的小玩意给塞满了。 因为是迎亲,秦四骑着高头大马,让花轿在京城里绕了大半圈才回的天一阁。 也正是因为他这么一绕,比他们晚些出门的沈君兮才有机缘赶上了他们拜堂成亲的好时候。 秦四没想到赵卓和沈君兮会亲自到场,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他就有些语结地拱手叫了一声:“沈爷!卓爷!” 赵卓笑着在他的肩上拍了拍,道了声“恭喜”,便带着沈君兮入了天一阁。 生了地龙的天一阁很是暖和。 裹着皮袄戴着皮帽的沈君兮瞬时就觉得自己要炸了。 她嗔怪地看了眼赵卓,就急着脱身上的皮袍子。 在大堂中待客的秦黑子眼尖地瞧见了他们二人,也就大声地喊着“沈爷”“卓爷”地跑了过来。 天一阁在京城里的生意一做就是五六年,而且越做越红火,秦四也借此结下了不少人脉。 今日他成亲,就有不少来捧场的! 不过既然有人捧场,也就有人眼红这一份生意。 只可惜对方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超越天一阁,就有人打起秦四的主意来,想要重金将他挖走。 好在沈君兮一早就将天一阁每年三成的收益都给了秦四,因此秦四也一直将天一阁当成是自己的产业在经营,又哪里瞧得上别人所谓的重金。 那些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便想砸了这天一阁。 好在秦四早有防范,不但将计就计地将那一伙人一网打尽,还尽数送到了顺天府,把那些人判了个千里流放。 大家这才发现天一阁并不好惹,并且开始猜测到底谁才是这天一阁的幕后老板,竟能将秦四这个能人收服得如此服帖。 只可惜,大家只查到了一个叫“沈爷”的人,便再也查不下去了。 因为京城里姓沈的大户并不多,还要有通天的能耐,那就更少了。 因此,大家对这个幕后的“沈爷”都是充满了好奇。 现在突然听闻秦大掌柜的儿子大呼“沈爷”,众人不免都好奇地瞧了过去。 脱下皮袄的沈君兮自然还是一身男装,加之冬装本就厚重,便轻易地藏住了她那玲珑的身形。 瞧在众人眼里的,也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大家自然惊讶于她的年轻,都觉得以她的年纪不可能降得住秦四这样的人物,看她这做派,肯定是“沈爷”的后辈,而“沈爷”还另有其人。 大家在那嗡嗡地讨论着,沈君兮却全然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秦四将贵宾席设在了二楼的雅间,秦黑子就自告奋勇地领着沈君兮和赵卓上楼。 瞧着秦黑子的兴奋劲,沈君兮便忍不住逗他:“鹦哥姐姐今日嫁给了你爹,你日后打算怎么叫她?” 没想那秦黑子却是摇头晃脑道:“这有什么难的,鹦哥姐姐嫁给了我爹,自然就成了我娘!我当然是要叫她一声娘的。” 听着秦黑子这话,沈君兮多少还有些意外。 在她印象中秦黑子其实是个挺倔的孩子,他能如此这般地接受鹦哥,也不知是鹦哥的功劳还是秦四的功劳。 雅间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和楼下大厅里的桌子一样,摆着四冷盘四拼盘共八小碟。 桌上还放着一坛酒,闻着那酒香,沈君兮便认出那是黑山镇酿出来的苞谷酒。 也不知道这房间里还会不会有人来,沈君兮和赵卓并没有去动桌上的碗筷,而是出了雅间站在廊上看着楼下大堂上的戏台。 今日的戏台被装点成拜堂的地方,一片红彤彤地,好不喜庆。 不一会的功夫,就有人唱和道:“吉时到,新人拜堂!” 随着这一声唱和,穿着大红嫁衣盖着鸳鸯戏水头巾的鹦哥便手持着红绸绣球的一端被秦四牵引着出来。 二人跨过了火盆,又上了戏台,然后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秦四的父母早逝,他是和三哥相依为命才长大的,而现在三哥也去了,便请来了如母的三嫂。 因为当年秦四执意要出来闯荡,家中的一应事务都压在了三哥和三嫂的身上,因此饱受辛苦的秦三嫂比一般的妇人都要显得苍老许多。 三哥逝去后,秦四对三嫂心生愧疚,便想对三嫂有所补偿。 只可惜,秦三嫂早已心如缟木,她只想守着秦三过完余生,于是她将儿子黑子托给了秦四,自己在乡下一个人生活。 这一次,还是因为秦四成亲,她想替秦三看一看新娘子,这才上了一趟京城。 知晓他们之间故事的沈君兮就很是感慨,对这位秦三嫂也是心生敬佩,并将他们之间的故事告知了赵卓。 赵卓听着,却是紧紧地和沈君兮十指相扣,然后道:“所以说,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沈君兮有些意外地看向赵卓,却突然听得楼下司礼官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秦四牵着鹦哥一丝不苟地行着跪拜礼,而坐在上首的秦三嫂却是感动地流下热泪来。 拜过天地后,秦四自然和鹦哥去了洞房,在那边他们还有一堆的礼仪需要完成。 而秦三嫂则是被留在空空礼台上,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来。 第389章撒娇 一辈子都在乡下生活的秦三嫂对于眼前的热闹场面真的是很不适应。 她一早就知道家里的老四出息了,在京城里赚了大钱,但她没想到他竟在京城里混得如此的风生水起。 她可是亲眼瞧见不少衣着华丽的员外郎与秦四称兄道弟,而他们谈论的也都是些她听不懂的东西。 秦三嫂就有些后悔上京城来了。 她摸着身上秋香色葫芦双福的褙子,上好的刻丝缎面,就连乡里员外郎的婆娘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可此刻套在她的身上,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耍猴的,拘促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自己大概让老四丢脸了。 秦三嫂就在心里想着,然后想找个地躲起来,以免继续丢人现眼。 站在楼上的沈君兮因为出于好奇,便一直盯着礼台上的秦三嫂,自然也将秦三嫂的窘态都瞧在了眼里。 她也就唤来了秦黑子:“去,把你娘给请上来!” 秦黑子在这天一阁里呆了一年,早就练出了不少机灵劲。 当他听到沈爷用了个“请”字,也就兴高采烈屁颠屁颠地下了楼去,将秦三嫂给请了上来。 路上秦黑子自然同自己的娘亲说了沈爷是谁,秦三嫂一听,竟然是老四背后的大东家,神情又紧张了两分。 待她出现在沈君兮跟前时,竟有些瑟瑟发抖。 这样的事情,沈君兮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在黑山镇,不少乡民将她视若神明,同她说话不但带着十二万分的崇敬,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小心翼翼。 因此在一见到秦三嫂的时候,沈君兮并没有端着架子,而是同秦三嫂话起了家常。 别看秦三嫂这样的农人平日里很是口拙,可若你问起她地里的事,他们能跟你说上三天三夜。 当听到儿子口中的沈爷问起自己地里种了什么,有没有养鸡养鸭,秦三嫂的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也就絮絮叨叨地同沈君兮说了起来。 因为秦四的关系,他在老家买了不少地,因为秦三嫂一个人莳弄不过来,地里请了几个帮工,家里也买来了丫鬟婆子伺候秦三嫂。 “真是没想到,到老到老,竟过上了那地主婆过的好日子。”打开话匣子后,秦三嫂也不似先前那般拘谨,她也就同沈君兮笑道,“只可惜黑子他爹没有这样的福气,这样的好日子竟然是一天都没有过上……” 说话间,她又流露出一些遗憾的神色。 沈君兮自然是懂她的这种心情,便开导她道:“日子总是要向前看的,只要将来黑子有了出息,那便是这天下最值得欣慰的事。” 正说着话,一身新郎冠服的秦四推门走了进来,他大声道:“今日真是有所怠慢,还望王爷和王妃原谅!” 刚还同沈君兮并肩而坐的秦三嫂听到这个,吓得赶紧站了起来。 王爷和王妃,这可是只有在戏文里才见得着的,而且都是严厉得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而自己还不知好歹地同王妃平起平坐,还真是活腻了。 见着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秦三嫂又紧张了起来,沈君兮便嗔怪了秦四一眼:“你还不赶紧去敬酒,我瞧着大堂里的那些人早就等得不耐了,正嚷着要去闯你洞房呢!” 秦黑子在一旁听着便道:“爹,你快去,沈爷这边有我张罗着呢!” 说着,他就将秦四往屋外赶。 待秦四走后,秦三嫂就变得更紧张了,若说之前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摆,现在就更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了。 之前一直没做做声的赵卓瞧着她的窘态,便道:“我和王妃简装出行,就是不想让人识破了我们的身份,因此你也不用太过拘谨。我们和秦掌柜是多年的好友,而新娘子更是被王妃视若亲姐妹,因此我们这才生了过来凑热闹的心思,你若如此拘谨,倒叫我们觉得有些不好自处。” 沈君兮原本是想邀着秦三嫂一同坐席,但瞧着她这寝不安席食不知味的模样,便放弃了这一想法。 她也就赏了秦三嫂一些东西,便让秦黑子将她带了出去。 “好不容易想装一回平易近人,没想还给弄砸了。”沈君兮就有些气馁地同赵卓道。 赵卓却是同她笑道:“我家王妃本就个好相处的,哪里就用得装了?主要还是这妇人自己胆小,与我家王妃无关啊!” 说着,他就牵着沈君兮的手在八仙桌旁坐下:“看样子,秦四也不会安排其他的人过来了,冬日夜里冷,咱们用过喜宴后便回府!” 赵卓虽然用的是商量的语气,可沈君兮却也从他的话语中听到了不容置疑。 她原本还想着去新房闹一闹鹦哥,可以想到自己这一身男装的打扮,也不适合做那种事,便只能作罢。 为了今日的喜宴,秦四特意去请了春熙楼的厨子,上了不少春熙楼的特色菜。 来吃喜宴的人,纷纷称赞秦四的大手笔,而沈君兮却因为是刚出月子,需要忌口太多的荤腥油腻,赵卓为了陪她,也只挑了些清淡的菜吃了,然后将那几道大菜赏了同来的席枫和徐子清等人。 至于酒,因为喝了怕误事,也就一直放在桌上没有开封。 沈君兮未免就觉得有些不够尽兴。 “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任性?”赵卓有些语带无奈地宠溺道,然后他看着桌上的菜肴道,“等过些日子,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春熙楼,依照这样的菜色再重新来上一份可好?” 沈君兮就嘟嘴道:“不行!还得带上苞谷酒!” “行!行!行!”早就化身为妻奴的赵卓自然是沈君兮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原本依照酒桌上规矩,应该等到主家来敬过酒后方可离开。 可赵卓看着天色不早,他们用餐用得差不多了,而秦四那边又显然被人给绊住了,他便想带着沈君兮先行回府。 就在他拿起沈君兮之前脱下的大皮袄时,雅间的门被人打开了,一群人闹哄哄地闯了进来。 第390章指婚 说时迟,那时快,席枫和徐子清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了沈君兮和赵卓的身前,并将他们二人护在了身后。 他们一脸戒备地瞧向闯进来的人,两人的手都按了腰间的软剑上,只要对方稍有不轨,随时都可以送他们上西天。 然而闯进房间的人却根本没有这份自觉,他们远远地就对着沈君兮这边拱手笑道:“沈爷,给您拜个早年了!” 沈君兮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再一看,便认出了他们是自己田庄上的管事。 席枫和徐子清也认出了他们,便收了刚才的防御架势。 显然有些喝高了的他们便开始围着邵青起哄,有好事的人还在起哄道:“沈爷,邵管事有事要求您,还请您成全。” 沈君兮便一脸好奇地瞧向了被众人拱着的邵青。 那邵青却是憋红了脸,也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喝酒喝上了头。 只见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沈君兮就听得有人继续起哄:“邵管事,你若是开不了口,我可就替你说了!” 一听到这话,邵青就有些急了。 他就有些结巴地扭头对那人道:“不……不要……你们多……多事!” 然后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沈君兮这下就更奇怪了。 她有些不解地看向了赵卓,而赵卓却是嘴角噙着笑,显然是知道他们这些人是要干什么。 他就冲沈君兮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她耐心地等待一下。 沈君兮便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继续看向了邵青。 因为今日是来喝秦四的喜酒的,邵青穿得很是体面,一件宝蓝色纻丝直裰将他身上的儒雅气息衬托得很是到位。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邵青红着脸像前走了两步,二话没说就先给沈君兮跪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倒让沈君兮没能反应过来。 只见那邵青先是看了眼沈君兮的身后,随后道:“邵青斗胆,恳请王妃将春夏姑娘嫁与我为妻!” 他这是在求自己指婚? 沈君兮就回过头去看自己身后做小厮打扮的春夏。 此刻的春夏也是憋红了一张脸,不知该如何自处才好。 沈君兮便想了年初,她带着春夏她们住在黑山镇的时候,邵青同春夏就往来得很密切。 她当时就起过想要撮合两人的心思,只是后来回京后,事情一多,又加上她怀孕,倒把这事给搁下了。 没想着,这会子邵青倒是自告奋勇了。 沈君兮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了春夏道:“这事你怎么说?同意还是不同意?” 春夏也没遇上过这种事。 她自然是对邵青有好感的,可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点头或是摇头,她还真没有那个胆量。 她也就急得跺了脚,转过了身去。 沈君兮自然看出了她这是害羞,却故意同邵青道:“你也看见了,春夏不愿意!” 春夏听到后,急得赶紧转过身来解释道:“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瞧见了沈君兮那揶揄的眼神,才知道自己种了王妃的计,她也就害羞地捂住了自己脸,不再说话。 沈君兮就看向了邵青笑道:“刚才你听见了没?” 邵青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他也就难掩自己的激动,重重地点了头。 若不是雅间里的人太多,他都恨不得冲上前去抱起春夏打转。 可看着大家都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便压制住了心里的冲动。 “行了行了,”沈君兮瞧着大家喜气洋洋的样子,也就挥了手对邵青道,“赶紧去找人来提亲!” 和邵青一起进来的那些人里就有人开始恭贺起邵青来。 瞧着众人都是一副想闹又不敢闹的样子,沈君兮知道这些人是因为顾忌着自己在场。 于是她便同赵卓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离开。 没想人群中又走出来了一个年轻人效仿着邵青之前的模样道:“小的邵云,斗胆请求王妃将秋冬姑娘许配给小的!” 邵云是邵青的弟弟,可是沈君兮并没同他打过什么交道,她只知道邵云也是个颇有能力的年轻人,之前邵青带着人去贵州时,大黑山这边的事可都是交给了邵云打理。 因此,沈君兮对他也还是有些印象的。 可屋里的人却被邵云的勇敢惊呆了。 若说邵青是因为他们的鼓动才燃起的勇气,那邵云呢?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抱了这样的打算? 沈君兮就瞧向了同样是一身小厮打扮的秋冬。 可她的目光刚和秋冬一接触,秋冬便重重地点了点头,直白得连沈君兮都没有想到。 这一下,大家欢呼雀跃的声音比之前更盛了。 楼下大堂里的人纷纷抬头往上看,都不知道楼上的雅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君兮就笑着摇了摇头,悄悄地拉着赵卓的手出了雅间的门。 在他们回府的路上,沈君兮小鸟依人般地靠在赵卓的肩上感叹道:“看来我得好好地再挑选一批小丫鬟入府了!” 听着她那有些感伤的语气,赵卓便打趣她:“怎么?舍不得?” 沈君兮便点了点头。 “她们都跟了我这么多年,在心里我早将她们当成了亲姐妹一样,虽然我希望她们嫁得好,可一想到要与她们分别,多少还是有些不舍的。”沈君兮就有些讪讪地道。 “可是你身边不还有我,还有嘉哥儿么?”赵卓就不动声色地将沈君兮抱在了怀里轻声细语道,“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听着这暖暖的话,沈君兮便轻拥住了赵卓,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待她第二天一早美美地在拔步床上打着哈欠醒来时,完全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的府。 而且她好似一晚都没有听到嘉哥儿的声音,便问起了身边的丫鬟:“小世子呢?” 赵卓为儿子向礼部递交了请封世子的奏折,虽然封号还没下来,但大家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便以世子相称起来。 今日当值的是杜鹃,在新进的那一批小丫鬟里,她是最为机灵的一个。 “春妈妈刚给小世子喂了奶,这会儿又睡了。”杜鹃脆生生地道。 沈君兮便点了点头,起床洗漱了一番后,出了内室。 第391章决定 进入腊月之后,各家各户又开始忙着要过年的事了。 因为珊瑚也刚生了孩子,往年内院里由她负责的那些事情沈君兮便一股脑地都丢给了外院,然后嘱咐珊瑚好生地休息,可千万不要因此而坏了身子。 各处的管事妈妈也不得不跟着去外院回事,内院里就显得特别的悠闲起来。 屋外已是覆雪的隆冬,可室内却因为摆上了结了花骨朵的山茶和水仙,而显得生机盎然。 沈君兮一出内室,便瞧见儿子嘉哥儿正盖着锦被躺在次间的临窗火炕上,一张肉嘟嘟的小脸朝着窗外,睡得正香甜。 而春娘则静静地坐在他的身旁,做着手里的针线活。 自从王妃赏了她几匹上好的淞江布后,她就赶着给妞儿做了几身衣裳,她想着自己的手工若是再快些,妞儿便能穿着新衣裳过年了。 见着王妃起了,春娘便赶紧起了身行礼。 沈君兮则是冲着她摇了摇手,示意她不要惊扰了嘉哥儿。 “可用过早膳了?”沈君兮便压低了嗓音道。 为了发奶,现在春娘每天都吃着厨房为她特制的饭菜,她到王府来的这一个月,丰腴了不少,好在她平日里穿得宽松,倒也叫人瞧不出来。 “已经用过了。”春娘便低了头道。 沈君兮满意地点了点头,同身边的杜鹃道:“等下去红鸢那支取五两银子给春妈妈,就当成过年我赏给妞儿的压岁钱!” 春娘就有些惊慌地站了起来,不久之前她才拿了王妃赏的五两银子,这叫她怎么好意思再收钱。 “你也不用慌,”瞧着春娘的样子沈君兮便道,“只要你安安心心地在府里服侍好小世子,我自不会亏待于你的。” 春娘就有些讷讷地应了。 然而就在她们刚刚说起红鸢后,红鸢便寻了过来。 自从出了方山那事,红鸢的情绪就总有些不对,若是在别的府里,这样的丫鬟早就被责罚或是赶了出去。 可沈君兮却念在红鸢自幼便跟着自己,不愿意将事情做绝了,倒也不逼她,反正府里的丫鬟多,也不缺这干活的人手。 听得红鸢来了,沈君兮便让人将她的早膳摆到了东次间里,一是为了好同红鸢说话,二是为了不扰了儿子的好睡眠。 红鸢进来时,正遇上厨房里的婆子摆桌。 她就木木地站在一旁。 沈君兮瞧着,不免在心里就叹了口气。 若是以前,红鸢定是会上前搭上一把手,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束手束脚地不敢轻易乱动。 她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她从未因那方山的事苛责过红鸢,可红鸢却好似在心里画了个牢,把自己给圈了起来。 “来,陪我一起用一点!”厨房里为沈君兮准备的早膳也很丰富,依照她的食量是根本吃不完。 杜鹃就很是机灵地端来了杌子,并取了一套干净的碗筷过来。 红鸢依言在沈君兮的下手坐了,却只盛了一小碗粥。 用过早膳后,沈君兮瞧着红鸢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垂目道:“你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 红鸢便抬了头,小声地求证道:“我听闻春夏和秋冬也都要出嫁了?” 沈君兮便点了点头:“她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我不能总这么留着她们。” “倒是你,难道就打算这么消沉下去吗?”沈君兮就看向了红鸢,“你也就是遇上了我,若是换上了别人,你这个样子,恐怕早就被主家发卖了?” “人这一生,谁不会遇上点事,要都像你这样,日子还要不要往下过了?”沈君兮就看着红鸢语重心长道,“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你必须给我从这件事里走出来,难不成你还想为了那个马贼就这么耽误一辈子?” “不,不是!”红鸢听到这,慌忙从杌子上站了起来急道,“我没想耽误一辈子,我想了很久,觉得女人不一定需要嫁人,像余嬷嬷和平姑姑,我觉得像她们这样也挺好的!” 沈君兮很是诧异红鸢会同自己说这些。 “你想做自梳女?”她便问道。 红鸢就点了点头。 “你还说自己不会被那个方山所耽误!”沈君兮就有些恨铁不成地道,“你可真想好了?自梳女可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轻松简单,以后遇着了什么事,可都得你一个人担着!” “我想清楚了。”红鸢却是道,“我觉得像现在这样跟在王妃身边就挺好的,不管好的坏的,都是我一个人的,不像嫁了人后,就要以夫家为尊,生儿育女,要一辈子都为他们操持,而失了自我,这样的生活我不愿意,我宁愿就像现在这样,过上一辈子。” 说这话时,红鸢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坚定,这让沈君兮情不自禁地就想支持她的决定。 “这事余嬷嬷和平姑姑怎么说?”沈君兮虽然尊重红鸢的决定,但也不希望她做出什么让她自己后悔的事情来,听一听过来人的意见总是好的。 “还没有。”红鸢老实道。 “既是这样,你不如先去问过她们二人再说,毕竟在这件事上,她们经历得更多。”沈君兮就同红鸢建议道。 红鸢听取了王妃的意见,便跟着沈君兮一道去了厨房寻余嬷嬷。 只是虽然还是上半晌,寿王府的大厨房里早就忙开了,厨房里满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放在锅上蒸的蒸屉也不断地冒着白雾。 厨房里的婆子和媳妇子们见到王妃亲自过来了,也都吃惊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些拘谨地让到了一旁。 毕竟像厨房这样的地方,王妃是从不亲自踏足的,平日里有什么,也只是让身边的大丫鬟们带话而已。 “没事,你们继续!”沈君兮淡扫了她们一眼笑道,“余嬷嬷在哪?” 在得知王妃是来寻余嬷嬷的,大家纷纷让出了一条道。 余嬷嬷正在最里间的房里教个**岁的小姑娘在揉面,显然是那小姑娘揉面的力道不够,余嬷嬷一脸的严厉,而小姑娘则是满脸的委屈。 虽然余嬷嬷教过沈君兮和纪雯做糕点,但她也知道这只是锦上添花,从没指望她们两个能把她的这身技艺传承下去。 为了不让这门手艺失传,余嬷嬷特意物色了一个小丫头,正式让她行了拜师礼,然后跟着她学做糕点。 第392章征询 只是这小姑娘,人小力气小,揉出的面团总是劲道不够,而将她当成了关门弟子的余嬷嬷又特别的严厉,让那小姑娘觉得满心的委屈,眼泪就嗒嗒地掉了下来。 “揉不好面,有什么好哭的?当年王妃小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教她的!王妃都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到了你这,反倒觉得委屈巴巴了?”余嬷嬷就厉声道。 王妃也揉过面? 那小姑娘扬起带泪的小脸,显然是一脸的不信。 沈君兮看着这一幕,就忍不住发笑。 “这是真的哟!”她看着那小姑娘道,“这揉面,是第一道基本功,如果面揉得不到位,做出来的糕点是不会好吃的。” 说着,沈君兮便净了手,从小姑娘的手里接过那团揉到一半的面团,娴熟地揉了起来。 不一会儿那团面就变得有了劲道,而那小姑娘瞧向沈君兮的眼神也满是钦慕。 “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是一蹴而成的,”沈君兮就将那团面交还给了那小姑娘,“一次做不到,那就做两次,两次做不到就做三次!千万不可半途而废或是应付了事,因为任何一道工序的不到位,都有可能影响到糕点最后的口感,用嬷嬷的话来说,这就叫做时间的诚意!” 那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过了面团继续揉搓了起来。 倒是余嬷嬷瞧见沈君兮突然出现在了厨房,就有些不解地道:“有什么事值得王妃亲自跑这一趟?” “没事,我也就是这些日子在房里闷久了,想要出来走动走动而已。”沈君兮打量了眼厨房,然后同余嬷嬷道,“可否寻个僻静之处说话?” 余嬷嬷想了想,就把那个揉面的小姑娘给打发了出去,又让人端了几张杌子进来,并且掩上了门。 沈君兮见状,就把红鸢想要自梳的想法告知了余嬷嬷。 而余嬷嬷在得知此事后,则很是诧异地看向了红鸢:“这事你可想好了?一旦自梳就没有了反悔的余地,哪怕以后遇上了心仪的人也不能嫁了,你明白吗?” 红鸢则是慎重地点了点头:“这事我想好了,我不会后悔的。” 因为鹦哥出嫁前,拜了余嬷嬷为干娘,因此余嬷嬷将红鸢也视作己出。 “王妃,我能单独和红鸢说说话吗?”余嬷嬷牵住了红鸢的手,询问道。 沈君兮自然不会拒绝。 她也就出了那间房,将空间都留给了余嬷嬷和红鸢。 只是没想到她一处来,刚才在屋里揉面的那个小姑娘却睁着大大的眼睛瞧着她,眼睛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好奇。 沈君兮也冲她眨了眨眼,问道:“你叫什么?” 那小姑娘也不怯懦,瞧着沈君兮道:“我叫兰姑!” “怎么想到了和余嬷嬷学做糕点?”沈君兮只是觉得这孩子很是可爱,便同她闲话起来。 兰姑就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下,看着沈君兮道:“因为糕点好吃!娘说想吃就得学着自己做。” “可是王妃为什么也要学做糕点?难道也没人给你做糕点吃么?”兰姑继续问道。 瞧着兰姑那一脸天真的表情,沈君兮就忍不住打心眼里地笑了出来。 “当然有人给我做糕点呀!可是亲手做出来的,却和别人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而且这样做出来的糕点拿去送人,不是更有诚意吗?”沈君兮笑道。 她们两人,一大一小坐在火炉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厨房里仆妇们都是远远地瞧着,不敢上前,却是无比羡慕着兰姑能和王妃说上这么多话。 要知道在这王府里能够被王妃记住的人,往往都不会混得太差。 不一会的功夫,余嬷嬷就领着红鸢出来了。 余嬷嬷同沈君兮道:“我刚同红鸢姑娘说了,让她不要急于这一时,我们做了一个约定,先让她像个自梳女一样地过上三年,三年后如果她的初衷不改,我就亲手为她办自梳酒。” 沈君兮就看向了红鸢,红鸢也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 沈君兮便同她道:“既然你自己已经做好了决定,从明儿个起,我可不许你再像前段时间那么混账了,该管的事你都得给我管起来,不然的话,我可是要罚的。” 红鸢忙应了下了。 沈君兮也颇为满意地点了头,回了双芙院。 让沈君兮没想到的是,邵青邵云两兄弟的动作那么快,不过两日的功夫,便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因为这本就是得了沈君兮许可的事,她也没有为难于他们,只是不想他们把婚事办得太过仓促,而是把成亲的日子定在了明年开春。 如此一来,两兄弟安安心心地回了黑山镇,而寿王府里也开始扫尘土,贴对联,挂起大红灯笼来。 到了过小年那日,宫中传下旨意来,昭德帝招众皇子大年十三回宫吃年夜饭。 这一下就把寿王府的针线房给忙坏了。 毕竟因为生过孩子,沈君兮的身形较之以前多少都丰腴了些,往年做的衣裳自然是穿不进了,而她又想着今年不用去串门,也就没让针线房做过年穿的新衣裳。 这样一来,反倒闹得她没衣裳可穿。 还有嘉哥儿,平日里的衣裳都是以柔软舒适为主,可这样的衣裳要穿进宫去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 沈君兮让红鸢开了库房,给自己挑了一匹大红如意纹妆花缂丝缎,又给嘉哥儿挑了一匹宝蓝色梅兰竹暗纹缂丝缎,随后她想了想又给赵卓挑了匹湖色的云锦缎,给针线房送了去。 因为时间紧,平姑姑那边只能带着针线房的人挑灯夜战。 “记得给她们多拨些灯油过去,”沈君兮便叫来了府里的大管事小宝儿,“赶工是赶工,可别让她们用一盏豆油灯熬坏了眼睛。” 随后她又递话去了厨房,让余嬷嬷晚上帮忙安排些吃食送过去,让她们不至于大晚上的还要饿着肚子干活。 针线房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们自然是感受到了王妃的善意,干起活来越发的用心细致,也提前将衣服都给赶制了出来。 第393章除夕 到了腊月二十八,各处衙门里都封了印,就只有内务府依旧在忙碌着。 赵卓接管内务府的这大半年,虽然也碰了不少软硬钉子,可到底还是叫他和周子衍一一应付了过去,没有出什么岔子。 宫中宴饮虽是大事,倒也不必让赵卓时时刻刻地盯着,自有御膳房的掌事太监管着,他也就乐得逍遥,回府来陪沈君兮和儿子。 见沈君兮正对着屋里的落地水银镜欢天喜地地试着新衣裳,而身旁的春娘则是颇有些紧张地拿着新衣服道:“连……连我也要进宫吗?” “你当然要随着我们进宫呀!”感受到了春娘的紧张,沈君兮便细声同她开导道,“你若不跟着我们,嘉哥儿万一饿得闹起来了怎么办?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只要抱着嘉哥儿跟在我们身后,就不会有事的!” 虽然听得王妃这么说,春娘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那可是要进宫见皇上呀!若是一个不小心行将踏错,那是不是要砍脑袋? 春娘就胆战心惊地胡思乱想了一晚。 第二天,沈君兮瞧着春娘眼睑下的一层青紫,便知道她晚上没有睡好。 沈君兮瞧着就直摇头,压着春娘又补了个觉,到了申时才坐着马车入宫。 每一次的宫宴都是各皇子分桌而食,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往年皇子们都是按照齿序论座,而今年却成了昭德帝钦点。 除了太子和惠王赵瑞外,就属寿王赵卓排得最靠前。 为此,自然引来了其他皇子和皇子妃的侧目。 沈君兮却是不想理会这么多。 她拉着春娘在赵卓的身侧坐了下来,并且逗弄着春娘怀里的儿子。 不足百天的孩子,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 今日嘉哥儿却是很给面子的没有睡着,而是瞪着一双小眼睛,四处打量着这灯火辉煌的地方。 而且他的一张小嘴还做吃惊状的喔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把邻桌的惠王妃杨芷桐瞧得直稀罕。 “葳哥儿小时候可不这样!”杨芷桐看了眼身边的儿子一眼。 已经三岁的惠王世子赵葳看上去竟像是个小大人,虽然他心里也好奇,但还是正襟危坐着。 沈君兮就掩了嘴笑。 正当她和惠王妃杨芷桐低声交谈时,却听得殿外响起了禁鞭声,然后就听得内侍们扯着嗓子地喊道:“皇上驾到!皇太后驾到!皇贵妃驾到!” 屋里的众人就连忙起了身,并伏在地上行大礼。 不多时,就瞧见昭德帝和皇贵妃纪蓉娘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曹太后入得大殿来。 自去岁曹太后大病了一场后,沈君兮这还是第一次瞧见她。 曹太后好似苍老了许多。 以前的曹太后只是头发有些灰白,一张脸因为保养得当,并没有什么皱纹。 而这次再见她,不但头发白了,眼眶凹陷了,脸上的皱纹也变得多了起来,她那微微佝偻的身影更是撑不起身上的金丝线凤袍,看上去就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显然,曹太后是不喜欢别人打量她的。 因此她一落座,便目光凌厉地扫了过来,因为瘦,她的目光较之以前更显得阴冷,吓得一众人都收回了打量的眼。 皇太孙瞧见了,却是一点都不害怕。 他从太子妃曹萱儿的身边站了起来,走到曹太后的跟前磕了个头道:“曾孙儿愿太奶奶吉祥!” 一听到皇太孙的声音,曹太后就高兴得不得了,她也就连连招手道:“来,好曾孙,跟着太奶奶坐一起。” 曹太后虽对旁人很是严厉,可对皇太孙却是千依百顺。 皇太孙就一蹦三跳地身边跑到了曹太后身旁坐了下来。 下边的庄王妃瞧见了,就有些不服地撇了撇嘴,并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儿子道:“你也上去给皇太后请个安去。” 安王世子却是极不情愿。 要知道,在太后娘娘眼里,只有皇太孙才是她的曾孙儿,他们这些人,太后娘娘从不拿正眼瞧上一眼。 以前他是不懂事,可遭到冷遇的时候多了,心里多少也生了些抵触。 见儿子不肯去,安王妃就和他在那拧巴了起来。 安王府的席位虽然靠后,但也不是全然让人瞧不见的地方。 昭德帝在高台之上就看见了两人间的拉扯。 “老五媳妇,你在干什么呢?”昭德帝便皱了眉道。 庄王妃自然不好说她是因为儿子不肯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而在这闹情绪,便只得随口编了个儿子觉得饿,想吃东西的借口。 昭德帝听后,就哈哈大笑,便赶紧让人上菜。 说话间,他的眼神就瞟到了坐在安王妃前排的沈君兮,以及沈君兮怀里的婴儿。 昭德帝就看着赵卓道:“老七,这就是你的儿子吗?” 赵卓和沈君兮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赵卓更是拱手道:“回父皇的话,正是!” 昭德帝一听就来了兴致。 “哦?赶紧抱来给朕看看!”昭德帝就不断招手道。 赵卓便从沈君兮的怀里接过儿子,并不假手于人地抱到了昭德帝跟前。 嘉哥儿此刻依旧没有睡,而是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四处瞧。 昭德帝抱过了他,他便瞅着昭德帝,眼睛都不眨一下。 祖孙两就这样你瞅着我,我瞅着你,忽然嘉哥儿却是冲着昭德帝咧嘴一笑,可把昭德帝给乐坏了。 昭德帝也就抱着嘉哥儿一会儿对着这个妃嫔道:“你看,他对着朕笑。” 一会儿又抱到另一个妃嫔的跟前:“看长得多乖巧!” 纪蓉娘自然知道昭德帝这是真欢喜,就像是忽然得了件珍宝似的,就忍不住炫耀给人看。 而黄淑妃却是坐在那,嫉妒得手里的帕子都要绞断了。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恭贺赵卓,可又有谁想得起她的福成? 她的福成也曾经身怀有孕,没想到在经历了丧夫之痛后,孩子也给流掉了。 可那孩子比竟是月份大了,福成也因此伤到了身子,这都调养了大半年了,依旧是一副面无血色的样子。 每每叫黄淑妃瞧见了,都是心疼不已。 第394章闹心 一想到这,黄淑妃就忍不住暗中擦了擦眼泪。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个小动作不会被人发现,没想还是被曹太后给瞧见了。 “淑妃这是怎么了?”曹太后说话虽不似以前中气十足,可还是自带一股威仪。 黄淑妃就忙道:“没什么,我只是瞧着其他的皇子都有了孩子,却想着康王至今膝下空虚,不免就有些感慨。” “哦?是嘛!”自从曹萱儿生下了皇太孙后,曹太后对其他皇子是不是有孩子这事并不挂心,因此她语气就有些心不在焉。 反倒是昭德帝看了眼坐在殿内的皇子和公主们,便奇道:“福成在哪?她今日没有入宫吗?” 黄淑妃就有些讪讪地道:“一早就派了马车去接了,为何现在还没来,臣妾也不是很清楚。” 然而说曹操,曹操就到。 黄淑妃这边的话音还没落,就有内侍在殿外通传:“福成公主到!” 黄淑妃就一脸喜色地道:“这不是来了么!” 昭德帝就冷哼了一声。 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月白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襦裙,月白色的绣花鞋…… 曹太后自打看到了第一眼,脸上的笑便消失了。 毕竟是过年,众人虽不是都着大红大紫,但也是颇为喜气,一身素白的福成夹在其中,就显得特别的打眼和违和。 这让殿内的不少人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福成公主还真敢穿! 昭德帝一看,之前的好心情就损失殆尽,他将手里抱着的嘉哥儿交给身边跟着的福来顺,就指着福成道:“你穿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岂料福成公主却是不慌不忙地拜了下去,然后昂首道:“女子出嫁从夫,福成的夫君已逝,未满三年,福成自要为他守孝三年……福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福成公主的心里含着怨恨,她觉得父皇明明可以赦免她的驸马闵启明,可是父皇却没有这么做。 这才害得她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现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个不得宠的公主了! 既然不让她好过,她也就要大家都觉得不好过! 大不了就是一死嘛! 因此,她今日才特意穿成这副模样来给大家添堵。 昭德帝自然也被激怒了。 他就在大殿之上指着福成公主大骂了起来。 殿内众人都是屏气凝神,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昭德帝给迁怒了。 遇到这样的场面,纵是见过世面的赵卓和沈君兮都有些紧张,就更别论第一次入宫的春娘了。 她跪坐在一旁,感受着雷霆万钧,吓得尿都要出来了。 虽然她一早就听说在宫中如厕不是很方便,特意不怎么喝水的她却架不住紧张,急得只想上茅房。 可现在王妃和王爷都跪得离她远远的,而她又不能在这大殿上高声叫喊,愣是急出一身汗来。 可是越急,她的尿意就越强,眼见着憋不住了,她便悄悄地趴在地上,爬出了大殿。 大殿外有负责护卫的侍卫,见着大殿里突然爬出个人来,也就大声喝道:“什么人?” 春娘就吓得一颤。 见是宫里的侍卫,她也就上前有些畏缩地道:“我是寿王府里的奶娘,实在是人有三急,这才悄悄出了殿,请问大哥,这宫里的茅房在哪啊?” 那侍卫见春娘长得忠厚老实,想来不是什么坏人,便给她指了路。 春娘也就千恩万谢地去了。 而大殿里,瞧着怒目圆瞪的昭德帝,赵卓就拉着沈君兮退到了一旁,福来顺也恰时将嘉哥儿抱了过来,悄声对他们二人道:“小世子还真是有胆识,遇着这么大的事,竟然连哭都没哭一下。” 沈君兮就从福来顺的怀里抱回了嘉哥儿,而嘉哥儿则是瞪着好奇的眼睛瞧着她,一点都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沈君兮就觉得心安起来,她刚才还一直在担心嘉哥儿会不识时机的哭闹,惹得昭德帝越发的生气。 赵卓无意卷到这件事里去,就带着沈君兮回了二人的席位。 沈君兮算着时间,估摸着该给孩子喂奶了,可她一回头,却发现春娘不见了。 春娘素来胆小,必不会乱跑,可在宫中却见不到她的人,那就很是蹊跷了。 有些心慌的她故作沉静地环视了一周,然后悄声同赵卓道:“春娘不见了。” 听得这话,赵卓也很是意外,他扭头在殿内看了看,果然没有见到春娘的身影。 “你别急,我去寻她一寻!”赵卓就按住了沈君兮,然后起了身,绕到大殿的柱子后,悄悄地出得大殿去。 因是大年三十,大殿外灯火通明,高挂的红灯笼串在风中微微摇曳着,灯笼下站着垂手而立的内侍和拿着红缨枪的侍卫。 赵卓拢了拢衣领,殿外还是比殿内要寒冷不少。 他就朝门边的一个护卫问道:“刚才可见到有个女子战战兢兢地出来了?” 在赵卓的印象中,春娘一直都是畏畏缩缩的样子,整日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 “回王爷的话,我们刚换了岗,小的并没有见到有人从大殿中出来。”那护卫目不斜视地道。 赵卓也知道宫中的规矩,每隔一个时辰便要换一批人站岗,怕的就是这些人站岗的时间久了,生出倦怠之心来。 只是若是没有人瞧见春娘的去向,那她又能到哪儿去? 因为连下了好几天的雪,宫里四处都是白茫茫的,可偏生这大殿之外的积雪被人给清扫了,一个脚印也不曾留下。 正在他踌躇之时,却见得一个小内侍过来道:“寿王爷,小的虽然没见着您要找的那位女子,可我刚才瞧见康王殿下有些醉醺醺地往官房那边去了。” 赵喆? 自从南诏回来后,他虽未与赵喆反目,可到底都瞧对方不顺眼,因此赵卓的第一反应便是少理他为妙。 可一想到官房,便觉得如果不是三急,那春娘也没有要出大殿的必要。 因此,赵卓也往官房的方向而去。 只是他人还没到,便听得有人在呼救的声音,那声音远远地听着,便知道是春娘。 不好! 赵卓心中一紧,也就拔腿往那边跑去。 第395章不满 路上一队巡逻的侍卫恰巧经过,赵卓便叫上了他们同自己一块过去。 远远地,他们便瞧见有人正拉着一个女子欲行不轨之事,而那女子也奋力反抗着。 只是二人力量太过悬殊,那女子几乎没有胜算可言。 女子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弱,赵卓就有些担心春娘会遭遇到不测。 就在他为春娘捏着一把汗的时候,却突然听到那人哀嚎了一声,捂着胯下就往一边倒去。 而春娘则是不知所措地挨墙站着,仿若不靠着墙,她便会倒下去一般。 “发生了什么事?”赵卓远远地喊了一句,然后带着人跑了过去。 原本觉得很是无助的春娘一见着赵卓,就好似见到了救命的菩萨一样地跪了下去:“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出官房这人就拉住了我……他……他说我不是宫中的女子……就说要带我回府……” “我……我害怕……又……又逃不掉……情急之下就……就踢了他一脚……”春娘瑟瑟地看了眼身旁的那人,像避蛇蝎一样地又往外挪膝行了两步。 赵卓便往地上看去,那个在地上痛得翻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被人看到来上官房的赵喆。 堂堂一个王爷,竟然拉着路边的女子便要交媾,这和街市上的那些流氓无赖有何异? 赵卓便一脸嫌弃地看着赵喆。 然而吃痛的赵喆却在地上打着滚,声音大得恨不得将所有人都要引来一样。 而宫里出了这样的事,那些当差的内侍们也不敢怠慢,而是火速将此事报给了大殿内的总管太监福来顺。 昭德帝这边余怒未消,福来顺就有些把握不住这事是不是该告知昭德帝,因此他先将此事悄悄地告诉了一旁稍稍觉得消停了些的黄淑妃。 突闻这种消息,黄淑妃瞬间便觉得天要塌了。 为什么别人都是喜气洋洋的,就她觉得万事都不顺? 先是女儿福成故意同昭德帝赌气,现在儿子又闯下了祸事来。 “娘娘还是先去看上一眼!若是没什么大事,也就不用惊动皇上了。”福来顺就同她暗示道。 黄淑妃很是感激地看了福来顺一眼,然后就以更衣为名,退出大殿来。 出得大殿后,黄淑妃早已顾不得什么仪态万千,而是向着儿子赵喆大步狂奔而去。 见着自己的儿子躺在这冰天雪地里,她就近乎疯魔地喊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 刚还围着赵喆的众人便纷纷往两侧让开,给黄淑妃让出了一条道来。 赵卓见着这阵势,便悄悄地将春娘拉了起来,并掩护到自己的身后。 黄淑妃哪里还管得了这么许多,她不管不顾地奔到儿子跟前,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儿子赵喆道:“你……你这是怎么了?有没有人去宣太医啊?” 因为之前春娘是为了自保,她几乎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踹了赵喆一脚。 而她又生得壮实,在家也没少干过粗重活,力气自然也比常人要大。 之前落了单的赵喆就忍痛爬坐了起来,指着赵卓身后的春娘道:“她想让我断子绝孙!” 赵喆的子嗣问题一直是黄淑妃的心头大患,听得这样的话,她几乎都要炸毛了。 她也就顺着赵喆的手看过去,就瞧见了人群中的赵卓。 若是以前,依照黄淑妃的个性,自然是要闹得个天翻地覆人尽皆知的。 可今日先有福成惹怒了昭德帝,她怕自己这边再闹出什么事来,昭德帝会迁怒于她。 因此,她强忍住心里蹭蹭上冒的火气,瞪着赵卓和春娘道:“是谁下的手?这个贱婢吗?来人啊!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杖责二十大板!竟然敢跟王爷动手,还真是目中无人!” 那些护卫都是跟着赵卓一块过来的,而且他们也知道,现在宫中都是皇贵妃说了算,而寿王殿下又是皇贵妃的养子,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式微的淑妃得罪现在正如日中天的皇贵妃! 大家也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黄淑妃见使不动宫中的人,瞬间就觉得气血上涌,感觉自己被羞辱了她也就大喝:“你们什么意思,我堂堂淑妃娘娘竟使不动你们了吗?” 众人都是为难。 说是禁卫军,他们其实都是京城里的功勋子弟,祖上都是建过功,立过业,才换得他们今日的荫恩。 他们只求有个体面的差事,却不想惹祸上身。 黄淑妃见众人都不肯动,气极的她便亲自上前,扬手就要打。 没想她的手刚举到半空,就被赵卓面无表情地擒住。 “我府上的人,就不劳淑妃娘娘教训!”赵卓也就眼带睥睨地看着黄淑妃,眼中充满了不以为然。 瞧着这样的赵卓,再想着还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儿子,黄淑妃只感觉到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这个赵卓,他凭什么?! 他不过是个罪妃的儿子,他凭什么这样跟自己说话? 黄淑妃这些年积攒的怨气就一下子全都爆发了出来。 早就对赵卓怀恨在心的她便破口大骂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就和你生母一样的低贱!” 说到这,她竟恶狠狠地咒骂了起来;“你怎么不跟着那卑贱的张禧嫔一起去死!” 黄淑妃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此事,赵卓便想起自己在冷宫里的那些日子。 他整日的吃不饱,穿不暖,堂堂一个皇子却还要看宫女内侍的脸色行事,小宝儿和小贝子也是为了护他,而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后来他才知道,这一切全是黄淑妃在泄私愤,因为她一直觉得是张禧嫔夺了她的恩宠,因此故意处处与张禧嫔作对。 也正是因为如此,赵卓甚至不止一次地怀疑,当年生母张禧嫔就是中了黄淑妃的奸计,才会去迫害太子赵旦,不然的话,他实在是想不明白生母为何要那样做! 可是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却又找不到丝毫线索以证明黄淑妃与那件事有关。 今日忽闻黄淑妃提起此事,赵卓也就半眯了眼道:“所以,当年就是你害死了我的母妃对不对?” 没想到黄淑妃听到这话后,却是大笑。 第396章怀疑 “她可不是我害死的,她是自己蠢!”黄淑妃的眼里就闪过一丝得意,“她平日里跟人姐姐妹妹亲亲热热地喊着,没想到最后自己却被人当成刀使了,而且还搭进去了自己一条性命!” 黄淑妃说得尽兴,可那些跟着赵卓一块过来护卫却是听得心惊胆战。 他们自入宫的第一天就被人告诫过,这宫里有太多的禁忌,想要保命,那就要做到勿听、勿看、勿问! 可现在黄淑妃所说之事,分明就是内宫辛秘,而且还与现在劲头很足的寿王爷有关,若是他们这些人把这些都给听了去,真是哪一天被灭了口都未曾可知! 一想到这,这些护卫的领队便凑到了赵卓的跟前道:“王爷,看来刚才的呼救只是一场误会,既然没有什么险情,小的们就先去宫中的其他地方巡逻了。” 赵卓无意为难于这些人,便点了头放他们走。 随后又对身后的春娘道:“你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王妃正在四处寻你给世子喂奶,你赶紧回大殿去。” 春娘便糯糯地应了,赶紧低着头离开了。 如此一来,通往官房的这条路上,便只剩下了赵卓和黄淑妃母子两。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并不想把事情闹大的赵卓也就压低了声线道。 黄淑妃不屑地看了赵卓一眼,然后诡异地同赵卓笑道:“我知道,这些年你没少打点宫里的人,就是想查出当年到底是谁害了你的生母张禧嫔!可错就错在,你一直怀疑的都是我!所以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查了这么些年,可又查出了些什么?” 说到这,黄淑妃就得意地笑道:“所以呀,我倒是要奉劝你一句,不要白费心机了,这事根本不是我做的,你自然是查不到什么的!你也不想想,你生母生前并不与我亲近,就算我想唆使她,她也不会听我的呀!” 听着这话,赵卓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这些年他确实一无所获,他原本以为是黄淑妃藏得太深藏得太好了,而现在看来,莫不是一开始他就真的查错了人? 可是除了黄淑妃,还有谁会对他的生母张禧嫔下手? 又有谁会容不下他们母子? 黄淑妃显然是看出了赵卓的疑惑,也就继续暗戳戳地道:“你若是想不明白,你倒可以去问问宫里的老人,看看当年张禧嫔最喜欢跟在谁的身边,又对谁的话言听计从的!” 说完,她就阴沉沉地笑了起来,在这雪夜里显得特别的瘆人。 春娘远远地躲在墙角边看着这一切,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虽然寿王爷要她离开,可她到底还有些不放心,也就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可她到底躲得有些远,而赵卓和黄淑妃说话的声音又小,她也就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张禧嫔”和“不是我做的”之类的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又因为她离开大殿的时间有点长,又没有将外面的大袄穿出来,因此整个人都在那哆哆嗦嗦的。 她也知道自己不可在外久留,万一要是因此感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因此春娘也就跺着脚,回了大殿。 大殿内因为烧了火龙,所以温暖如春。 春娘一进去,就感觉自己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舒服得让她打了个摆子。 沈君兮见她终于回来了,也就大舒了一口气。 “你去哪了?可把我急坏了!”沈君兮就上前拉了春娘的手。 可春娘的手却冰得有些吓人。 “你这是怎么了?”沈君兮就为她担忧道。 “我……我去了趟官房……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歹人,好在王爷救了我……”春娘就有些犹豫地说道,到底没敢将自己偷听的事说出来。 “歹人?这宫里戒备森严,哪里来的什么歹人?”沈君兮就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同春娘道。 “我也不知道……”春娘也急道,“听王爷说,好像是另外一个王爷……我……我又不认识……” 想着春娘素来胆小的性子,沈君兮也没有继续往下问,而是将自己的暖炉塞到了春娘的怀里:“你先暖暖!我要宫人拿碗姜汤来给你吃!” 说着,沈君兮就招来了一个宫女,悄声低语了一阵,那宫女点了点头出了大殿。 因为天冷地寒,宫里当差的人又多,为了给大家驱寒,姜汤这种东西都是冬天必备的。 果然不一会的功夫,那宫女便端了一碗浓黑的热姜汤回来。 春娘在喝了那碗姜汤,又暖了好一阵后,才开始给嘉哥儿喂奶。 嘉哥儿已经饿了好一阵了,没有放声大哭,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因此春娘一抱住他,他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而这时,赵卓则是面色凝重的回来了,他的脑子里一直萦绕着一个问题:那个幕后使坏的人到底是谁! 因为一直沉迷在自己的思考中,他连一句多话都没同沈君兮说。 沈君兮想着他应该是遇着了什么事,而在这大殿上也不好多问,也没有多话。 纪蓉娘身边的大总管王福泉却是悄悄地端了一碟柿饼过来,并凑在沈君兮的跟前道:“娘娘说王爷从小就爱吃柿饼,就让小的拿了些过来!” 沈君兮自然同那王福泉道了谢,而赵卓却看着那些柿饼发起呆来。 他突然想到幼时刚到延禧宫的事,母妃便是拿了一块柿饼同他道:“这是你生母生前最爱吃的东西,你也尝一尝味道。” 正是因为母妃的这一句话,不想忘记生母张禧嫔的他,才喜欢上了柿饼。 而每每他在吃柿饼时,母妃则总会悄悄地同他说一些张禧嫔在宫里的奇闻趣事,让他知道了他的生母是一个性格开朗又心地善良的人。 “你的生母,是这个宫中最与我谈得来的人!”赵卓突然想起了这一句常年被母妃挂在嘴边的话,“而她也最喜欢与我作伴!” 难道说……是母妃害了他亲娘? 怎么会? 可这样一想,这么些年一直萦绕在他心中而不得解的谜团却突然都有了答案。 第397章疑心 以前,他便觉得生母张禧嫔完全没有去毒害太子的必要。 因为不管是生母的位份,还是他在皇子中的排位,一旦太子出了什么意外,都不可能轮到他。 也就是说,他完全看不出生母要去做这件事的动机。 可这件事如果换成了当时便是贵妃的纪蓉娘,一切都说得通了。 论位份,她仅次于曹皇后,而她的儿子赵瑞的排位仅次于太子,而且这些年,他们母子二人在父皇的跟前一直都是盛宠不断,若是太子出了什么事,最有可能得益的就是他们二人了。 一想到这,赵卓只觉得浑身被一桶冰水浇透了一样。 难怪从小到大,他总觉得母妃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 他一直以为那是怜惜,现在想来,竟像是一种愧疚。 怀疑,就像是一颗种子,开始在赵卓的心里生根发芽。 以至于宫中散了筵席后,他还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沈君兮一看赵卓的神情,便知道他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可在这宫墙之中她也不好多问,只好就这样默默地跟着赵卓回了王府。 而回到王府后,赵卓却破天荒的提出要去书房睡。 沈君兮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赵卓便已经大步出了双芙院。 突然而来的变故,吓得一屋子的丫鬟都噤了声。 她们都忍不住去打量王妃的脸色。 王爷不是素来最心疼敬爱王妃的吗? 即便是王妃刚刚生产过,浑身还带着血气的时候,王爷也不曾离了王妃一步。 可为何今日却突然要与王妃分房而睡? 沈君兮也想知道为什么。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她便发觉了赵卓的不同。 她原本想着回府后再问赵卓遇到了什么事,没想他竟没有给自己开口的机会。 而她此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交代丫鬟送些被褥去书房,将书房里的睡塌垫得厚实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赵卓以沈君兮要在家静养为由,一个人出门走亲访友去给大家拜年。 只是往年的大年初二他都在要纪府盘楦一日,而这次却只是去拜会了王老夫人后就回了府。 王老夫人当他心里是惦记着沈君兮,也就没做多想,还同身边的李嬷嬷道,还是寿王爷知道疼人。 而沈君兮在府里,却是一连好几天都没见着赵卓的面。 她便知道这里面的事,绝不像之前想的那般简单了。 所有的变故都在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 那一晚的赵卓,到底遇到了什么? 无人可问的沈君兮只得叫来了春娘。 沈君兮遣走了身边所有服侍的人,并让红鸢她们将嘉哥儿也抱到了他处,独留下了春娘一人。 “那日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已没有心情再曲里拐弯的沈君兮便直接问,“为何王爷在回来后,竟像换了一个人?” 因为在宫里误伤了另外一位王爷,春娘这些日子过得也不踏实。 她总担心有一天会来一队禁卫军将自己给抓了去。 她一早就想同王妃诉说此事,可素来嘴笨的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今日听得王妃过问起了此事,她也就跪在沈君兮的跟前,将那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都给说了出来。 从春娘的描述中,沈君兮大致也猜出了她遇到的是谁。 也很庆幸赵卓在关键的时刻救下春娘。 “可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既然春娘说黄淑妃也搅到了这件事里来,依照黄淑妃那爱闹腾的个性,没有道理那一晚会过得如此的风平浪静。 如果不是春娘告诉她,她都不知道还发生这样的事。 “那时候,王爷将我赶走了。”春娘低着头,像是犯了错一样地道,“我担心王爷会吃亏,便偷偷地躲了起来,可是我躲得太远了,只听到黄淑妃不停地在说张禧嫔,而王爷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不好……” 这里面竟然还牵扯到了赵卓已逝的生母张禧嫔? 很多年前沈君兮便知,赵卓并不相信其生母会去谋害太子,相信母亲是被人陷害的他,一直想找出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 虽然这件事进展得很不顺利,可赵卓却从没放弃过。 难道说是黄淑妃同赵卓说了什么? 可她到底说了什么,竟让赵卓变成了这幅模样,完全就像换了一个人! “你还听到了其他的什么吗?”既然此事涉及到已逝的张禧嫔,沈君兮也就知道这件事绝对简单不了,因此她便追问起春娘来。 春娘却只是摇头。 “我只听那黄淑妃说不是她,说什么就算她有心,张禧嫔也不会听从她的教唆……”努力回想着的春娘眉头越皱越深,然后她不解地问,“王妃,这张禧嫔到底是谁?为什么黄淑妃要一直同王爷谈论她?” “她是王爷的生母!”沈君兮却只同春娘说了这一句,“其他的你就不要再问了,问多了对你也无益。” 春娘一听,就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也就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嘴巴。 “今日你同我说的话,千万不要再同任何人说起!”沈君兮就看着春娘道,“你可记得?” 春娘就吓得连连点头。 “那好,你现在告诉我,王爷让你离开后,你去哪了?”沈君兮直勾勾地看着春娘问。 而春娘的心里却直奇怪。 刚才自己不是告诉王妃了吗?为何王妃还要再问一次? 可她见着王妃那似乎带着警告的目光,心中也就一激灵:“王……王爷叫我离开后,我……我自然是回了大殿,小……小世子还等着我去喂奶呢……” 听到这,沈君兮就欣慰地点了点头,语气也放缓了几分:“以后若是有人再问起你这件事,记住,你就照着刚才那样说!” 看着春娘似懂非懂的点头,沈君兮也就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能帮的就到这里了,能不能记住,就看春娘自己的了。 遣走了春娘后,沈君兮一人在屋里枯坐。 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张禧嫔的事。 张禧嫔是赵卓的心病,他无时不刻都在想着要替生母洗白冤屈,肯定是黄淑妃同他说了什么,才有了他的性情大变。 第398章等候 可现在,赵卓他到底在怀疑谁? 怎么连着她也一起给疏远上了? 一想到这,沈君兮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整个后宫之中,除了纪蓉娘,她不敢做第二人想。 可是姨母待人总是和和气气,就连昭德帝都夸她是宫中最为知情达趣之人,难道她真是当年害死张禧嫔的人? 沈君兮的心就跟着噗通噗通地跳了起来。 也难怪赵卓会突然的疏远了她,若是她遇到了这种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沈君兮想了很多,就一直这样一个人呆坐到了掌灯时分。 她必须找个机会同赵卓谈谈! 沈君兮便将红鸢唤了进来,让她找人去前院打听王爷回了没有,而她自己则是沐浴更衣了一番,穿上了一袭红衣,并且画了一个浓艳又有气势的桃花妆。 她可不想在与赵卓对谈时,先在气势上输给他。 不多时,去前院探听消息的丫鬟回来了,称王爷自从早上出门后,还没有回府。 还没回府? 沈君兮看着水银镜中的自己,也就挑了挑眉。 “走,去听风阁!” 听风阁里很是清冷。 倒不是因为赵卓不在家,小贝子就偷懒没有烧地龙。 而是因为赵卓觉得屋里太过温暖,就容易让人犯困。 因此,他特意嘱咐了小宝儿和小贝子,不用烧地龙,而天冷得厉害的时候,他也只让他们升个火盆而已。 这样一来,沈君兮便觉得冻得厉害。 “王妃,不如我们先回去!您要是冻到了就不好了。”红鸢也感觉到了听风阁里的寒气逼人,一想到王妃刚生了孩子不足一百天,而且还没有用过晚膳就过来,她就很是为王妃担心。 只抱了一个暖手炉过来的沈君兮却执意要等到赵卓。 之前不知内情的她,还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 可现在她已经没法再淡定下去。 她必须要找到赵卓问个清楚。 一旁的小贝子,却是欲言又止。 他虽然整日都呆在听风阁这边,足不出户,可他也从王爷每天郁郁寡欢的情绪里感受到了端倪。 他自小就跟在王爷身边,自然知道在王爷的心目中王妃有多重要。 而这些日子,王爷一反常态,竟然选择了对王妃避而不见。 他便知道这王府里,会有大事要发生。 只是他一个做奴仆的,却不好多说什么。 为此,他还特意去找过小宝儿商量,想去隔壁的纪府搬救兵。 可小宝儿却对他道:“你还没瞧出来吗?王爷在故意疏远纪家的人,大年初二那天都只礼节性地去王老夫人那儿坐了坐,茶都没凉就起了身……” 都说夫妻是床头打架床尾和,这一次王爷和王妃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他们变得如此的生分。 因此,当小贝子见到王妃主动上门来“求和”,他自然就不能让王妃就这么轻易地离开。 于是,他一口气就让人搬了三个火盆进来,又让厨房里将王妃的晚膳送到了书房,然后亲自服侍着王妃进餐。 只可惜沈君兮此时也是满腹的心事,她并没有多少胃口,只是象征性地随意吃了几口,就让人将餐桌给撤了下去。 小贝子又亲自给她上了热茶。 沈君兮也瞧出来,小贝子也不愿自己离开。 于是,她索性同小贝子闲聊了起来。 “听王爷之前说过,你和小宝儿都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屋里有了三个火盆后,沈君兮明显感觉到之前僵掉的身子又活了过来。 “嗯。”小贝子想也没想地就应道,“那时候禧嫔娘娘瞧中了我们一个机灵一个忠厚,便将我们留在了王爷的身边。” “哦?这么说你们也见过禧嫔娘娘?”沈君兮一听就来了兴趣,“那你觉得禧嫔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贝子一听这话,脸色便迟滞了一下。 他以为王妃问的是当年禧嫔娘娘谋害太子一事,他也就连忙为张禧嫔辩解道:“禧嫔娘娘是天底下最为和善的人,就是一只蝴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没了,她都要伤心个半天,因此她绝不会是要谋害太子的人!” 沈君兮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却问出了赵卓身边的人对张禧嫔是如此的维护。 想必,也是因为他们心里相信张禧嫔是无辜的,所以才会在宫里一直维护着赵卓,一直保护着赵卓,直到他长大! 一想到这,沈君兮便觉得张禧嫔还真的挺会识人的,毕竟她也曾听赵卓说过,他就是靠着生母张禧嫔留给他的老人,才在宫中艰难地存活下来的。 可同样,沈君兮就更觉得奇怪了,既是这样,像张禧嫔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子又怎么可能会被宫中其他的妃子唆使,去干那谋逆的事呢? 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要说宫中最巧舌如簧的就是黄淑妃了,而她的姨母纪蓉娘还是相对谨言讷行的人。 张禧嫔会因为姨母的原因而去谋害太子,这在她沈君兮看来,就是件十分匪夷所思的事情。 沈君兮又问小贝子一些关于赵卓在宫中生活起居的琐碎事。 因为那些事在宫中都称不上是什么秘密,小贝子也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能说的禁忌,他便在一旁用银勺默默地添着银霜炭火,然后将自己知道的都一一告知了沈君兮。 就这样,他们竟不知不觉地说到了三更鼓响。 沈君兮就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窗外。 这么晚了,赵卓还没有回府,沈君兮的心里就开始莫名地担心了起来。 “王爷可有说他今日要去哪吗?”沈君兮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也就变得越来越强烈。 小贝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王爷一大早只带了席枫和徐子清出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一听他身边带着席枫和徐子清,沈君兮便稍感心安了点,有这两个人在,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就在沈君兮自我安慰的时候,却听得屋外的院子里突然有了一声异响,紧接着屋里便闯进几个黑衣人来。 遇到这样的事,沈君兮自是一惊,而小贝子则是想也不想地就拿起火钳挡在了沈君兮的跟前。 第399章受伤 “别慌,是我们!”只听得其中的一个黑衣人道。 “席护卫?”沈君兮和小贝子异口同声,他们很快就认出了那是席枫的声音。 “王妃怎么也在这?”然后就听得另一个黑衣人奇道。 沈君兮很快就辨认出那是徐子清。 “别问那么多了!赶紧来搭把手!”这话是席枫对着小贝子说的,“王爷受伤了,我们两是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回来的。” 听得席枫这话,沈君兮才发现他们二人的肩上确实负着着个人,只是和他们一样黑衣黑裤黑布蒙面。 赵卓受伤了? 沈君兮哪里还顾得那么许多,赶紧让出了身后的座塌,让席枫和徐子清将赵卓扶了上去。 “伤到哪了?”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赵卓,沈君兮满是焦急地问,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是“雄赳赳气昂昂”地过来要找赵卓说理的。 “肚子上!”徐子清就在一旁搭话道,“只是晚上看不太清,不知道深浅。” “那赶紧叫大夫啊!”沈君兮听着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不行!”没想席枫却是阻止道,“王爷在昏迷前说的便是不能让人觉察到他受伤了。” 受了伤还不能声张? 沈君兮就一把拽住了席枫道:“你们到底去干什么?” 面对王妃的质问,席枫却在支吾。 沈君兮却不想与他在这件事上磨时间,而是让小贝子掌了灯,然后她顺着刀伤将赵卓身上的夜行衣奋力地撕开。 只见一道半尺来长的刀口横爬在赵卓的肚子上,带血的皮肉外翻着,就像一个豁开的口子,不断地往外冒着的黑色血水。 “怎么会弄成了这样?”沈君兮大骇。 “我们跟着王爷夜探皇宫,结果却被宫里的禁卫军发现了,我们双拳难敌四手,能够撤回来就已属不易了。”一旁的徐子清就趁席枫不注意的时候,将真相告知了沈君兮。 席枫一听,就恨不得去捂徐子清的嘴。 他瞪了眼徐子清急道:“不是说好了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么?” “可那也得分什么人啊!”徐子清就同席枫辩解道,“今日我们夜探皇宫惊动了禁卫军,皇上知道后,必定会震怒,如果下令全城搜索怎么办?你以为凭我们二人之力就能挡住那些带着皇命的禁卫军?不告诉王妃实情,王妃又怎么知道该如何处置?” 徐子清的一席话,让席枫变得哑口无言。 而沈君兮却是皱着眉头蹲在赵卓的身边,他身上的血腥味,闻着就让她的胃里一阵阵地翻滚难受。 “那些事以后再说,咱们还是先给他包扎伤口!”沈君兮此刻以不想理会席枫和徐子清说的那些,“府里可曾备下了金疮药?” “有的,有的!”小贝子连忙应道,“这些药,三清堂里都备着呢!” 沈君兮也就点头,然后同席枫道:“你去厨房里找余嬷嬷,管她要两坛浓米酒来!” 她又对着一直跟着自己的红鸢道:“你去双芙院,取个针线笸箩,然后开了库房,再取一匹白棉布来,还有艾叶!” 之前因为生孩子,府里备下了不少艾叶给她煮水擦身,现下还剩下了不少。 众人便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沈君兮需要的东西都拿了来。 沈君兮就把艾叶往徐子清的怀里一塞:“赶紧拿去煮水,然后端过来,我要帮王爷清洗伤口!” 小贝子听着却道:“还是我去,茶房里我更熟悉。” 徐子清也把袖子一撸道:“我帮你去扇火,这样水也开得快些。” 而沈君兮这边则让红鸢将拿来的布匹撕成帕子和布条备用,又让席枫找了个盆将米酒倒了出来,一时间,整间房里就弥漫着酒香味。 忽然间,赵卓开始呓语,沈君兮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竟开始低烧了起来。 “这个样子恐怕不行!”沈君兮就沉色道,“宫里的太医请不了,可府里的杜大夫应该叫过来,至少也要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退烧的方子可用!” 席枫也明白沈君兮话里的意思,便低声道:“我去请他来!” 然后就似一阵风似地,出得屋去。 沈君兮将撕好的棉布帕子浸了酒,在赵卓身上避开了伤口,一点一点地擦拭了起来。 待得徐子清把烧开的艾叶水端来,沈君兮便将手中沾了酒的帕子丢给了红鸢,让她继续帮赵卓擦拭着降温,而她自己则是另取了快帕子,沾了艾叶水,小心翼翼地帮赵卓清理起伤口来。 那伤口一看就是被锋利的刀剑砍伤所致,她大略的看了看,伤口并不算深,并没有伤极五脏六腑,这倒叫她大舒了一口气。 “王妃,让我来!”徐子清看出了沈君兮脸上的神情并不好受,料想她应该是没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有些不太适应。 没想沈君兮却是摇了摇头:“针线活,还是要女人来!” 再次确认了赵卓的伤口并不太深,沈君兮先是给他的伤口撒上了金疮药,待伤口不再渗血,便从身旁的酒坛子里捞起泡了许久的棉线,又将一根绣花针折弯后在火上烤到通红。 待那针冷却后,穿了棉线,就在赵卓的肚子上缝合了起来。 沈君兮缝得很溜,不一会儿,赵卓的肚子上拉开的伤口,就被沈君兮缝合得整整齐齐,而沈君兮也趁机摸了一把头上的细汗。 她刚才还真担心自己坚持不下来。 好在她刚才也是心无旁骛,反倒让她没了之前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 帮赵卓缝合好后,她便让徐子清和红鸢在一旁帮忙,拿起之前红鸢撕好的布条,一圈一圈地帮赵卓包扎好了伤口,然后又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盖上了锦被。 “这听风阁的地龙怕是要烧起来了,不能让王爷再冻着。”忙完这一切,沈君兮便同小贝子道,“双芙院里的人虽可靠,可毕竟人多嘴杂,不像听风阁这里,等闲人不敢靠近。” 小贝子深以为然,便找人去烧起地龙来。 第400章惊动 就在刚才沈君兮帮赵卓缝合伤口的时候,席枫早就带着杜大夫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因为看到沈君兮这边的操作,两人都不敢太过大声,而是不约而同地默默地站在了一旁。 用针线缝合伤口并不稀奇,杜大夫就曾在医书上见识过,可现实中见到有人这么操作还是第一次。 因此,他就眼带激动地在一旁瞧着,直到沈君兮这边将赵卓的伤口都缝合完。 王爷突然受了伤,而王府里的人还处理得这么低调,杜大夫便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 只是他平日里并不是个多事的人。 王妃愿意留着他在府里编撰医书,他便心存了感激,而现下,能够帮上王妃一二,他自是义不容辞。 因此,他也就搭了赵卓的脉,细细地测过一番后,便道:“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王爷的脉象有些弱,可也没有其他的大碍,我给他开张补血益气的方子,好好静养几日便成。” 听了杜大夫这话,沈君兮也跟着放下心来。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王妃怎么懂得这伤口缝合之术?”杜大夫奇道。 沈君兮的思绪一下子就拉回到了前世。 那时候为了活下去,她整日地扮成男人,跟着人们四处逃难,她就曾在一间破庙里见过一个大和尚曾这样救过一个肠子都掉出来的人。 因为没有止疼药,那大和尚还让她帮忙去按着那人的双脚,让那人不要乱动。 瞧着那人开肠破肚的模样,沈君兮也曾怕得想躲到一边,结果却被那大和尚骂“一个男人怎么像个娘们一样的胆小!” 可是沈君兮的力道小,根本按不住那个人,因此大和尚就把手里的针往沈君兮的手里一塞:“你来缝,我来按着他。” 那时候的沈君兮心里虽然害怕,可她更害怕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和尚。 在那大和尚几乎可以吓死人的目光中,沈君兮战战兢兢地帮那人缝上了肚子。 原本沈君兮以为那人会熬不过去的,可没想三天后,那人竟奇迹般地醒了。 “小兄弟,跟我们干!”在得知沈君兮是帮他缝好肚子的人后,那人就笑着邀请沈君兮道,“跟着我们干,推翻那老皇帝,咱们也混个有功之臣当当!” 后来沈君兮才知道,他们也曾是老实巴交在地里种地的农人,家里也是上有老母,下有妻子儿女。 实在是因为连年天灾,地里的庄稼已是好几年都颗粒无收,他们连借来买种的钱都还不上了,可即便是这样,官府的赋税不减反增,觉得没有活路的他们经人一煽动,也就拿起平日里种地的锄头、镰刀等物反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地直攻入京城,倒把原本在宫中镇守的太子给吓出城去了。 也正是同他们聊过之后,沈君兮才真实感受到,人为了吃一口饭,真的什么事都会干得出来! 这也是她重生后一直固执地买田屯地的原因,因为在她看来,只要还有一口吃的,这些人便不会再受人唆使打进京城来。 那前世的那场流民之乱,也就不可能再发生。 可是这些,她却不能同杜大夫明说,也就编造着借口:“这些是我生孩子时,从稳婆那学到的,至于将他的肚子缝起来,是我觉得这样可能更容易好……” 好在杜大夫在这件事上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而席枫也很是担忧地道:“王爷伤成这样,明日肯定无法再去内务府当差,可在眼前这种局势下,王爷若是不露面,难免会引起宫里人的猜忌,这万一要把禁卫军给引来了就不好了,一个不小心,就能弄成砍头的大罪!” 不用席枫说,沈君兮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明日该如何应付,确实是他们现在要考虑好的重中之重。 沈君兮就神色凝重地在书房里来回踱起步来。 赵卓伤成这样,明日能不能醒都是个未知数,就更别说要在人前露脸了。 而且他每日还要去宫里点卯当差,应付了明日还有后日,即便他能下床走动,也会对他的伤势不利。 得想个法子一劳永逸才好! 思畴间,沈君兮的目光也就落在依旧穿着夜行衣的席枫和徐子清的身上。 她皱着眉问:“若是让你们两在闹市行凶,你们两有多大的把握可以逃脱?” 席枫和徐子清俱是一惊,不明白王妃为何会有如此一问,可他们两还是很谨慎地回答道:“大概有四五成的把握……” “只有四五成吗?”沈君兮却是皱了眉,随后她又摇了摇头道,“不对,王爷出行,身边不可能少了你们俩,若你们两都不在,定会让人瞧出端倪来!” 听着王妃的自说自话,席枫和徐子清就更摸不清头脑了,席枫更是奇怪地问:“可是王妃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 “有倒是有个办法,可是却要很多人的配合!”沈君兮便环视了屋里的人一眼,道。 “愿闻其详!”席枫和徐子清在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后,也就凑到了沈君兮的跟前,洗耳恭听起来。 因为有人夜袭皇宫,很快就惊动了熟睡中的昭德帝。 他连夜下旨封锁了九门,更让禁卫军统领齐罡执着他的圣旨,在城里追捕起刺客来。 齐罡虽然手持圣旨,却并不敢真去查访城中的王府和公主府,毕竟这些地方都有各自的府兵把守,那些刺客除非是脑子坏掉了,才会去自投罗网。 他先是派人盯住了全城的药铺,若是有人来买金疮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下再说。 然后他更是亲自带着人在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西市里搜寻了起来,只可惜他搜了整整半夜,也没见着那个被他砍伤的人! “难不成那人已经死了?所以他的同伙才没有救他?”就有人跟齐罡道。 “不可能!”齐罡却很是笃定地道,“我故意没有下杀手,就是为了今日追捕之用!他们这些江湖人最讲义气,绝不会弃自己的同伴于不顾的!” 第401章遇刺 虽然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里就变得风声鹤唳,可城中的百姓却依旧有各自的日子要过。 天还未亮,一顶顶官轿自城中各个方向往宫中而去,而又过了半个时辰后,城中各处临街的商铺也都像以往那样卸着门板,开始开门做生意。 瞧着街上突然多出来的禁卫军,大家就忍不住交头接耳。 不一会儿有人夜袭皇宫的事,便传得满城都是。 “啧啧,还真是大胆啊!”因为一大清早没什么客人,相对清闲的掌柜和小二们也就聚在一起闲聊了起来,心里不免就有些慌慌的。 闲聊之中,就有人看见寿王爷的马车像往常一样由人护卫着从清贵坊中驶了出来。 就有人跟赶车的麻三道:“有空的时候来我这喝口热汤啊!” 麻三就笑着同那人挥了挥鞭子,继续将车往前赶。 众人看着就有些羡慕道:“还是当王爷好啊,进出都有人护卫着,不用担心那些歹人!” “是啊,是啊!”人群中就有人随声附和着,“可是不是什么人都有当王爷的命呀!” 众人正说笑着,谁也没有留心到有两个黑衣人竟从街旁的屋顶上飞下,挥着白晃晃的大刀,就往寿王爷乘坐的马车砍去。 也不知是路边的谁尖叫了一声,待所有人都看过去时,只见那赶车的麻三抬手挨了一刀,滚到了一旁,而马车里的寿王爷因为马车里的空间太小,躲闪不急,而被人从车厢的侧面捅了一刀,血溅了一车厢。 而那两个黑衣在得手之后,一个翻身,越过了一旁的墙头就跑了。 路旁的人都看呆了。 朗朗乾坤之下,这京城之中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杀戮! 然后他们就听得寿王府的护卫在大声喊道:“席枫!你看护着王爷!我去追刺客!” 众人便见着一个护卫往那两黑衣人逃跑的方向追去,而留下的那个护卫则是掀了马车的帘子,查看车厢中寿王爷的伤势。 虽然大家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可大家都瞧见了一身月白色衣裳的寿王爷浑身是血的坐在车厢里,他按着腹部的双手都被鲜红的血浸透了。 那个护卫一见这情景不对,立即拉转了马头,赶着车回了王府。 正在街市上四处搜查刺客的齐罡也带着人赶了过来了,却只见到了提着软剑四处寻人的徐子清。 一见到齐罡,曾是同僚的徐子清便上前道:“你们来了正好,赶紧帮我寻人!刚有两个黑衣人袭击了我们王爷,我追到这个巷子里,却不见了他们的人影!” 一听是两个黑衣人,齐罡的神情都变得不一样。 “什么样的黑衣人?”寻了一晚都毫无结果的他,仿佛看到希望。 徐子清便一脸正色地齐罡描述了起来,他一边比划着那两人有多高,使的又是什么武器,听得齐罡两只眼睛直放光。 这分明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几个夜袭皇宫的黑衣人! 听得徐子清的描述,也就说这些人还在城里。 既然他们还在城里,就不怕有搜不到的那天。 于是齐罡就同徐子清拍着胸口道:“这些人正是兄弟要抓的人!这事也就包在兄弟身上!你还是先回府去看看寿王爷的伤势!” 正是满脸焦急的徐子清听得齐罡的这句话,也就在他的肩上拍了拍:“此事就拜托大统领了!” 然后他拱手告辞。 齐罡在同徐子清道别后,也就吩咐身后的兄弟:“刚才都听到了没?那些个黑衣人还在城里!都打起精神给我去搜,谁要抓到了人,我赏他白银五十两!” 这些在禁卫军当差的人,凡是有些背景的人都会弄个旗总当当,而这些当卒子的人,不是家道中落,便是没有什么背景。 因此,悬赏白银五十两对于他们而言,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钱,因此大家都很是兴奋地分头搜查了起来。 正在这时,小巷的另一头有两个妇人打开了家中的柴门,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她们挎着买菜的篮子,看着外边的禁卫军小心翼翼地问道:“军爷……城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有人很是睥睨地打量了她们二人一眼,见只是两个普通的买菜妇人,便不耐烦地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问那么多废话干嘛?” 那两妇人就吓得哆哆嗦嗦地关了身后的柴门,连走带跑地出了门。 而这两妇人不是别人,正是游二娘和游三娘。 她们二人刚才假扮刺客,“刺”伤了寿王爷后,便跳进了这个小院换装,而追来的徐子清则是在墙外同那齐罡唱念做打地演了一番戏,不但拖延了时间,更是给了齐罡他们错误的指引,将人引开,也更让她们二人在禁卫军的眼皮子底下脱身。 这一切,自然都是沈君兮的主意。 她和席枫他们筹划了一晚,然后在大街上上演了这场遇刺的大戏! 而那个被“刺”的寿王殿下,自然就是沈君兮本人。 在席枫将车赶回寿王府后,她便被人火速地送往了听风阁,换下了那一身满是血迹的白袍,换回了她平日里的装扮。 好在昨日救治赵卓时的那些东西还没来得急扔,沈君兮就命人扔得满屋子都是,然后又让杜大夫假装忙碌,而她则是坐在一旁抹起泪来。 不一会的功夫,便有人来报,顺天府尹求见。 沈君兮便起了身,出得门去。 然后她就发现来的不止是顺天府尹,还有禁卫军统领齐罡。 一见到这二人,沈君兮就根本不待对方行礼,就开始哭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家的王爷到底是得罪了谁?竟遭了这样的毒手!” 那顺天府尹和齐罡是在门外遇到的。 在自己的治下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这个父母官是有着推卸不了的责任。 而齐罡则是在街上转了一大圈后,便想到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昨日刚砍伤了刺客,今日寿王爷就受到了袭击! 他不亲自上门来查看一番,还真是有些不放心。 第402章拖延 然而在沈君兮看来,不管这二人上门来的目的是什么,她都要尽量地拖延时间,不然就会被人发现赵卓身上的伤口包扎得也太快了些。 因此,她也就在那同二人胡搅蛮缠,不管对方怎么说,她都是一个劲的哭诉“我们家王爷惨啊!”“怎么就会遇上这样的事啊!”“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不正面回答顺天府尹他们的提问,二不肯他们二人进去探视。 直到杜大夫满手是血的走了出来,沈君兮赶紧一转身迎了上去,满脸关切地问:“杜大夫,王爷他怎么样了?” “血是止住了,可人还没醒过来……”见着王妃满脸焦急的样子,连杜大夫都觉得王爷就是刚刚遇刺的。 听得这话,沈君兮也顾不得理会门外的齐罡和顺天府尹,而是捂着嘴,显得极度忧伤和担心地再次入了书房。 引着顺天府尹和齐罡而来的小宝儿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两位大人有所不知,我家王妃前两天还在和我家王爷闹别扭,没想今日竟遇上了这样的事,我家王妃的心里不好受,还请两位大人多多担待!” 顺天府尹听了这话,就表示理解地笑了笑。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自从寿王成亲后,寿王妃一直是专房独宠。 昭德帝其他的几个成年皇子都是配有侧妃的,唯独这个寿王例外。 可是这女人是能宠的吗? 顺天府尹瞬间就想起家里的那几个婆娘。 稍微给她们点好眼色,一个个就恃宠而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也就和齐罡交换了一个是男人都懂的表情,然后同小宝儿商量道:“这个我们自然省得,只是我们今日来都来了,还是让我们去探望一眼寿王爷!” “这事我可做不得主,我得先去问过我们家王妃!”小宝儿脸上始终带着笑,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齐罡却是上前一步道:“也不是我们有意为难你们寿王府,只是昨日我刚刚砍伤了夜闯皇城的宵小,今日王爷就被刺伤,事情也太过凑巧了些。皇上命我全城搜捕贼人,我必须事无巨细地查看一番,才好回去复命!” 小宝儿听着笑了笑,示意他们二人等候一会,自己则是躬着身子恭恭敬敬地进了书房。 不一会的功夫就听得沈君兮在里面大声地咒骂了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王爷今日光天化日地被人行刺了,他们不去抓贼人,反倒到我这寿王府来查什么案?他们要瞧,便让他们瞧个够好了!让他们看看这满屋子的血腥,到底哪一样能做假!” 沈君兮那边的话音刚落,小宝儿就笑着出来,同门外的顺天府尹和齐罡道:“王妃今日也是急气攻心,两位大人千万可别往心里去,只是我们家王爷现在正是昏迷中,恐怕也帮不上两位什么忙……” 说着,他也就顺手将书房门上的夹板门帘打起,让那顺天府尹和齐罡入得室内。 两人刚一进去,就见着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寿王妃,此刻正避在一旁抹眼泪,而寿王爷则是面色苍白地睡在锦塌上,**的上身正缠着白色的布条,那布条上还渗着鲜红的血,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才包裹上去。 那顺天府尹一见这阵势,就有些心虚地道:“王爷正昏迷着,我们也不好多打扰,只是要劳烦席护卫跟本官去一趟顺天府才好……” 一直守在屋里的席枫一听,也就拱手道:“愿听大人差遣。” 然后他就带着顺天府尹离开了。 而那齐罡则是在屋里瞧上了好一会。 桌上的铜盆和铜壶还冒着热气,铜盆里还搁着带血的帕子,满地的碎布屑,显然是撕布条时留下的,而之前寿王爷穿在身上的那一件被血染的白袍,此刻则像是一团破布一样被人弃之于门边的墙角…… 满室的狼藉,无一不在昭示着刚才这儿打过了一场硬仗。 难不成自己真是想错了? 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他,就想去查看赵卓身上的刀伤。 一旁的杜大夫见了,就急忙发话道:“这可使不得,我好不容易才将其包扎好,若是再闯动了这伤口就不好了!” 齐罡的手就悬在那,既没有继续的意思,也没有收回的打算。 沈君兮一见这情形就不对。 这个齐罡是仗势着自己有圣旨在手,就想为所欲为吗? 刚还在一旁哭天抹泪的她,也就毅然站了起来,也不理会那个齐罡,而是径直走到门边捡起了之前那件被血染的白袍子,面无表情地出了书房。 书房里的齐罡还没明白寿王妃这是要做什么,却听得沈君兮在屋外大声道:“给我备车,我要进宫面圣!” 齐罡一听,也就大愕。 他连忙追了出去,拦在了沈君兮跟前道:“王妃这是要做什么?” “齐统领有自己的职责,我无可厚非,可我夫君在大街上被人砍伤也是事实,齐统领不去抓人,反倒到我们王府来怀疑这怀疑那,又是什么意思?我无才无得,不敢妄自猜测,那就只好进宫请皇上定夺了。”说完,沈君兮恶狠狠地瞪了那齐罡一眼,又自顾自地往门外冲。 齐罡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也是奉命全城搜拿夜闯皇宫的人,只是那寿王殿下伤着的地方实在太过凑巧,怎么就和昨晚他砍伤的那人一样? 若不是因为如此,他也不会怀疑到寿王殿下的头上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寿王妃竟是个胡搅蛮缠的人! 还口口声声要去告御状。 她到底是心里有鬼在讹自己,还是真的替寿王爷鸣不平? 齐罡一时就有些拿不定主意。 齐罡的样子,沈君兮也瞧在了眼里,她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继续再阻挠自己,也就上了进宫的马车。 因为麻三受了伤,驾车的人便换成了徐子清。 沈君兮坐在马车里,心里也直打鼓。 她并不是因为齐罡来了,还吵着要去告御状,而是昨晚她便设想了这一环节,与其藏着掖着,不如直达天听。 只要在昭德帝那里过了明路,以后便不怕有人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第403章御状 沈君兮沉住了心气,在脑海中将要同昭德帝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在通过宫门时,她拿出了幼时昭德帝赏她的那块翡翠玉牌,也就不用通传地入了宫。 而徐子清也因为有大内侍卫的腰牌,也跟着进了宫。 因为昨晚宫中闹贼,昭德帝睡得并不好。 刚才在朝堂上他便瞌睡连连,呵欠连天,好不容易挨到了散朝,想要回御书房去补个觉的时候,却听得身边的福来顺低声道:“今早寿王殿下在街上遇刺了,行凶的是两个黑衣人!” 昭德帝一听这话,瞌睡便醒了一大半。 “还有这事?人抓到了吗?”昭德帝就满心关切地问。 “没有,让人给跑了。”福来顺跟在昭德帝的身边,一边走一边道,“那两黑衣人先是砍伤了车夫,然后又朝着车厢里砍了一刀,王爷坐在车里躲闪不及,这才被人砍伤了肚子!” “席枫和徐子清呢?”昭德帝一听,就怒道,“他们两个大内四品带刀侍卫都抓不住两个贼吗?” “据说是事发突然,席枫忙着照顾受了伤的寿王殿下,而徐子清去追那两人,然后半道遇到了齐罡齐统领,齐罡揽下了这事,徐子清惦记寿王的伤势便回了府。”福来顺在一旁小声地道。 昭德帝听着这话,神色缓和了不少,但还是隐隐带着怒气道:“可到底抓到了人没有?” “恐怕还没有……”福来顺小心翼翼地接着话,“而且寿王妃抱着寿王的血衣进了宫,此刻正跪在御书房前喊冤呢!” “喊冤?她喊什么冤?”昭德帝一下子就有些没回过神来。 福来顺便道:“这……小的也不太清楚,好像是齐统领将寿王当成了夜闯皇宫的贼,寿王妃气不过,就来找皇上来评理了!” “这简直就是乱弹琴嘛!”昭德帝听后,也就将袖子一甩,大步地往御书房而去。 果然,他远远地就见着披着一件灰狐狸皮裘的沈君兮跪在了御书房外,而她的身后还跪着徐子清这个四品带刀侍卫。 “老七媳妇,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昭德帝刚在沈君兮身边站定便问。 沈君兮一听到昭德帝的声音,眼泪就好似那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了下来,只听得她哭道:“恳请皇上为我们王爷做主,不能让他被人所伤,反倒还要背个贼人的罪名!” 然后她就抱着怀里的那件血衣磕起头来。 昭德帝就皱了眉。 其实他心里挺不喜这种动不动就磕头求饶的把戏,可沈君兮这丫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待她的印象也就与常人不一般。 “殿外冷,你先随我到御书房再说。”看着沈君兮梨花带雨的模样,昭德帝就有些心软道。 沈君兮立即谢了恩,擦了擦脸上的泪,就跟在昭德帝的身后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烧了地龙,自然就比殿外暖和许多。 就有小内侍过来,要帮沈君兮解下身上的皮裘。 沈君兮的神色就有些犹豫,但还是咬了咬唇,解下了皮裘,露出了裙摆上的一大片汤渍。 沈君兮知道自己这样不修边幅地出现在昭德帝跟前已经算得上是殿前失仪了。 于是她赶紧跪在昭德帝跟前道:“今天发生的事都太突然了,清宁现在的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实在是无暇自顾,并不是有意要冲撞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昭德帝的眼神一黯。 他是知道沈君兮平日里有多注意这些细节,往日里她进宫,都会要精心打扮一番,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髻,戴什么头饰,都是有讲究的。 可这一次,她却只穿了件家常服,连倒上了汤渍都没来得及换,足可见她当时也是慌了神,全然顾不上这么许多了。 一想到这,昭德帝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下来。 他命人搬来了太师椅,并和颜对沈君兮道:“老七媳妇,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福来顺赶紧上前扶起了沈君兮。 福来顺是昭德帝身边的老人,虽然只是个内侍,可谁敢不对他毕恭毕敬的。 沈君兮又哪里真敢让福来顺来扶她,也就借着他的势站了起来,抹着泪道:“说真的我到现在也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和往常一样的起了床,瞧见屋外正下着雪,也就哪儿都没想去,于是我叫人端了早膳到房里来,也就一边逗着嘉哥儿一边吃着早膳……” 沈君兮说得絮絮叨叨的很是琐碎,福来顺就想有意提醒,可昭德帝却觉得她说得很有烟火气,也就用眼神制止了准备开口提醒沈君兮的福来顺。 福来顺见了,也就站在原地没敢动。 “让我没想到的是,”只听得沈君兮继续道:“粥才喝到一半,就瞧见丫鬟们一脸慌乱地跑了进来,说我家王爷在街上被人给砍了,我吓得掀翻了桌子,桌上的汤水就倒了我一裙子……” “可那时候,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赶紧跑去了前院,就瞧着席枫抱着已经昏迷了的王爷一路狂奔而回,并大声喊着‘快去找杜大夫’!”沈君兮就在那好似回忆道,“院子里一下子就变得乱极了,我也吓得腿软了,还是我身边的丫鬟将我扶着,我才没晕倒过去……” “也好在我们府里一直留着杜大夫,在杜大夫帮王爷清理伤口的时候,我恰好看了一眼,一尺来的口子,皮开肉绽的……”说到这,沈君兮竟完全说不下去了。 她哽咽了好一会,平复了情绪才道:“那个时候我真是觉得度日如年,可我没想到,杜大夫在帮王爷包扎好后,宫中的禁卫军齐统领和顺天府尹一并到了寿王府,说是来探视王爷的伤情,实则是齐统领竟怀疑王爷是昨夜夜闯皇宫的人!虽然我们一王府的人都可以作证王爷昨晚就在府里,可齐统领并不相信……他执意要查看王爷那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这不是叫王爷受罪么?” “而且王爷遇刺时,街上还有那么多人瞧着,又怎么可能造假?他这分明就是想和我们王爷过不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沈君兮说到这又开始嘤嘤地哭了起来。 第404章哭诉 昭德帝听着这些,眉头都紧缩到了一块。 “你是说老七的马车出了府之后就叫人给行刺了?”昭德帝便问道。 没想沈君兮却是摇头:“回皇上的话,王爷遇刺时,我正在府里,并不知道王爷在外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可那时候徐子清一直护卫在王爷左右,他此刻就在殿外候着,具体发生了什么,皇上可着他来询问。” 昭德帝就给福来顺使了个眼色。 福来顺便一甩手臂中的拂尘,对着御书房外大声道:“宣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徐子清觐见!” 不一会的功夫,徐子清便低着头入得御书房来。 “出府之后,你们到底遇上了什么,你倒是给朕一一道来!”昭德帝便坐在龙椅上,看着徐子清道。 徐子清不敢怠慢,也就将他们是怎么出府,又在半路如何中了埋伏的事说了。 待说完全部经过后,徐子清竟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大声道:“那两个黑衣人在攻击王爷时,我听得其中一人很是愤恨地道‘既然全城都买不了金创药,不如砍伤一个王爷,倒要看看能不能买到金疮药!’,那人说完这话,就绕到了车厢侧旁,拿着刀就往车厢里砍!” “王爷在车厢里也不是没有防备,只是因为车厢内太小,他躲闪不急,这才被人刺伤的!皇上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验王爷遇刺时所乘坐的马车,那些人分明就是动了杀心!”徐子清不慌不忙地说着,而沈君兮坐在他身前,虽然不断地用帕子擦着自己的眼角,可在心里却不停地佩服着徐子清。 到底是当年扮过长清道长的人,这词说得比戏台上的那些人还遛。 听到这,沈君兮也从坐着的太师椅上起来,跪到昭德帝跟前道:“现在我们家王爷还在命悬一线,却没想有人却动了别样的心思……我们也不求抓到真凶正法,只求不要再将黑水往我们王爷身上泼,可那齐统领,却以手中有圣旨为由,执意要与我们家王爷过不去,儿媳没有办法,这才想到进宫请皇上主持公道!” 昭德帝坐在龙案后半晌没有吭声,良久之后,他才看向身旁的福来顺道:“这事你怎么看?” 福来顺就同昭德帝笑道:“奴才不好下结论,只是奴才有一事不明,寿王殿下和寿王妃一样,有御赐的腰牌,在这宫里素来都是可以来去自如的,真要有什么,他大大方方地来,又大大方方地走就是,有什么必要如此犯险?” 听到这,昭德帝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老七真的没有这个必要。 更何况老七遇刺的事,街市上还有那么多人瞧着呢! “老七他伤得重吗?”在昭德帝的心里将赵卓的嫌疑都洗清后,他说话的语气都放缓了几分。 “杜大夫说伤得并不重,只是因为王爷失血过多,以至于昏迷了。”说话间,沈君兮再次将赵卓的那件血衣拿了出来,“一个人能有多少血?好好的一件白袍子都要染成了红的了!” 昭德帝并不敢直视那件透着血腥味的白袍子,也就示意福来顺将那件衣服拿出去处理掉。 “既是这样,朕跟着你一道回府去探视探视老七!真要说来,他这也是遭受了无妄之灾了。”昭德帝同沈君兮叹道,也就让福来顺摆驾。 皇帝出行,自有一套繁复的仪仗。 所以平日里皇帝并不出宫,即便是出宫,那也是微服私巡,为的就是不要惊扰到沿途的百姓。 因此,他决定轻车简从,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瞧一瞧自己的儿子。 听闻赵卓遇刺,后宫里的纪蓉娘也跟着心急了起来,在得知昭德帝要去探望赵卓,她便到昭德帝跟前请命,希望能跟着昭德帝一同前往。 昭德帝没有多想便答应了。 沈君兮打发了徐子清先回府报信,自己则是跟着昭德帝回府。 纪蓉娘就邀沈君兮和她共乘一车,她还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见过沈君兮,可那时候她一直跟在昭德帝身后,二人一直没有机会私下里说话的机会。 虽然整日里都待在后宫,纪蓉娘却对赵卓受伤的事有所耳闻。 她自然也打听到禁卫军统领齐罡怀疑赵卓,并惹得沈君兮进宫告御状的事。 “这件事,你真是太鲁莽了!”见车厢里没有外人,纪蓉娘就悄声同沈君兮道,“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也不知道那齐罡的气量大不大,你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到宫里来告他的御状,很容易得罪人。” 这样的道理沈君兮又何尝不懂。 只是她需要尽早将赵卓的伤势在昭德帝的跟前过明路,即便有可能会得罪齐罡,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这些话,她当然不能同纪蓉娘明说,即便她是自己的亲姨母。 沈君兮便装成很是委屈地擦了擦眼道:“我并没有想那么许多,我只是觉得七哥无端被人砍了一刀,已是无妄之灾,那齐罡在无凭无据之下凭什么乱猜?他只知道他要抓贼立功,难道我的七哥就不需要清白了吗?” 沈君兮这话说得很是孩子气。 而纪蓉娘想着沈君兮毕竟才十七岁,有些事做不到面面俱到也是正常,便放柔了声音道:“姨母只是希望你以此为戒,今后说话办事,多三思而后行。” 沈君兮也就点了头。 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纪蓉娘便不再多说,而是很慈爱地拍了拍沈君兮的手。 “姨母,张禧嫔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君兮趁机问起姨母纪蓉娘来。 “你怎么突然问起她来?”没有沈君兮想象中的恐惧和逃避,纪蓉娘很是神色坦然地看着她问。 沈君兮却是害怕姨母瞧出了什么端倪,赶紧垂了眼道:“我听闻张禧嫔是七哥的生母,所以就有些好奇。” 没想纪蓉娘却很是感慨地长叹了一口气:“她是个活得很通透的人,好似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在后宫这个充满是非的地方,她又是个难得的能守得住本心的人。” 第405章探望 沈君兮没想到纪蓉娘会给张禧嫔做出如此之高的评价。 因此,她也就忍不住去打量姨母纪蓉娘的神色,想看一看有没有言不由衷。 纪蓉娘却被沈君兮那一脸考究的样子逗笑了。 她失笑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沈君兮就没有隐瞒地道:“我只是不明白,在姨母口中一个评价如此之高的人,又怎么会成为谋害太子的凶手?” 纪蓉娘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黯然下来:“这里面不可说的事情太多了……” 说着,纪蓉娘就撩了车厢的窗帘往外看,远远地就瞧见了纪府大门前的那一对石头狮子。 自她从纪府里被抬了出去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回来过。 而这一次,她也只能远远地瞧上一眼。 “外祖母的身体还好吗?”纪蓉娘就语带忧伤地碎碎念道,“若没记错,她今年应该要做七十大寿了……” “外祖母的身体还算健朗,”沈君兮就同纪蓉娘笑道,“哪怕是这么冷的天,她老人家也会拉着李嬷嬷一起在翠微堂里走圈,直到走得一身都暖和才会罢休。” 纪蓉娘听着,就很是欣慰地笑了笑。 就这说话的功夫,马车已到了寿王府前。 早已得了信的寿王府一早就打开了大门并卸掉门槛,迎接着昭德帝微服私访的马车。 昭德帝扶着福来顺的手下了马车径直往赵卓的书房走去,吓得寿王府的仆妇们跪了一地。 小宝儿和小贝子也候在门边,一个主动上前扶了纪蓉娘,另一个则扶了沈君兮,跟在昭德帝的身后也往听风阁而去。 赵卓依旧没有醒。 他面无血色地躺在那,若不是还有一息尚存,几乎就与死人无异。 沈君兮也就看得心中一紧,目光便瞧向了一直在一旁留守着的杜大夫。 虽然杜大夫的堂兄是太医,可杜大夫却是第一次见到昭德帝本人,无官无职一介草民的他伏在了地上不敢动弹。 好在书房里已经收拾干净了,不再像先前那般四处充满了血气,可屋里依旧能闻到血腥气。 昭德帝也就皱了眉。 老七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糟。 “孙院使!”昭德帝也就朗声道,“还不快来给寿王殿下瞧一瞧伤情!” 跟着昭德帝一同前来的孙院使也就进得书房来,先是给赵卓搭了脉,随后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再仔细查了查赵卓身上的伤口,最后悄声问起了一旁的杜大夫可曾用了什么药。 杜大夫也就拿出一张方子来,上面的药材都是益气补血的,一时倒让孙院使挑不出错来。 孙院使之所以能坐稳院使之位,自有他的为人之道。 他今日还在府里时,就听闻了寿王在街上遇刺的事,因此他急急地赶到了御医院,询问可有人为此事出诊? 然而御医院的众太医却都表示自己没有去。 他也就跟着松了一口气。 像他这把年纪,就等着致仕,每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寿王的伤,既然不是御医院的人救治的,也就是说将来即便发生了什么事,也怪不到他们御医院的头上来。 孙院使心里的算盘打得很好,却没想到他却被昭德帝一并带了过来。 想要撇清关系的他,便略做思考道:“现在看来,这位杜大夫处置得很是到位,不愧是咱们御医院杜太医的堂弟!” 昭德帝一听这话,也就多打量了杜大夫两眼,随口问道:“真没想到,你竟然是杜太医的堂弟!你们可是师出同门?” 昭德帝随口问,杜大夫却不敢随口答。 他先是恭敬地给昭德帝行了礼,随后道:“我和堂兄都是师承祖父,堂兄的悟性比我高,医术更为精进,因此才有机缘选入御医院,小的资质差一点,应付普通的伤风感冒跌打损伤还行,恰逢之前王妃有孕在身,王爷为了王妃的安全着想,想找个大夫住在府里,堂兄便举荐了我。” “举贤不避亲,这倒像是杜太医会做的事!”昭德帝就点头道,“在你看来,寿王的伤势如何?” “不算重,也不算轻!”杜大夫也就道,“也许正如席护卫所说,若不是王爷被困于车厢内,他也不会受这样的伤,可也是因为他在车厢内,那贼人的刀要穿过车厢才能伤到王爷!” “因此,王爷身上的伤,伤口虽长,却并不深,也没有伤及内脏,只是贼人的刀太过锋利,即便席护卫在第一时间就将王爷救回,王爷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厥。” “小的看来,这段时间只要王爷多多静养,应该很快就能恢复的。”杜大夫很是谦逊地道。 昭德帝就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转身看向了孙院使:“孙院使,你也这么看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孙院使也就连连称是,最后还不忘在昭德帝跟前夸了杜大夫两句。 因为赵卓这边一直昏迷,昭德帝也就在厢房轮番招了席枫、徐子清等人问话,就连赶车的麻三也被诏了过来。 被人砍伤了手臂的麻三第一次面圣,不免有些紧张,说起话来就有些战战兢兢。 可昭德帝却对麻三的反应最为满意。 “齐罡哪去了?”在离开寿王府前,昭德帝却突然问道。 席枫也就上前回话:“在王妃闹着要去宫里告御状时,齐统领就离开了,我们原本以为王妃只是吓吓齐统领的,没想王妃却执意要进宫讨个清白!” 听得这话,昭德帝就冲着纪蓉娘笑着摇头:“清宁还是小时候那个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老七能娶到她,还真是福气。” 说完,福来顺就替昭德帝披上了暗红色的羽纱面鹤氅,扶着昭德帝上了回宫的马车。 路上,昭德帝神色难辨地同福来顺道:“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因为福来顺是一直陪伴在昭德帝身边的人,昭德帝早已将福来顺当成了无话不说的人。 “这事奴才不好说。”福来顺沉吟道,“虽然席护卫他们说的都是寿王殿下遇刺的事,可我总觉着他们说的有对不上的地方。” 没想昭德帝听过这话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正是有了这些对不上的地方,朕才觉得他们没说假话。” 昭德帝就显得心情很好地说道:“当时事发突然,每个人都只看到了自己看到的那一部分,和别人对不上也正常,倘若他们说得天衣无缝朕反倒要怀疑他们了,而从他们今日的反应来看,他们说的应该都是真的,给齐罡带个话去,让他办差多上心,别随便拉个什么人就给当了替罪羊!” 第406章折磨 昭德帝这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福来顺却听出了隐隐的怒气。 福来顺应下了此事,一回宫就让人去给齐罡带话。 齐罡却越发觉得这件事不简单起来。 他总觉得一切都太凑巧了。 他当时不过是去寿王府多看了寿王殿下两眼,寿王妃的反应却如此紧张,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而他现在更是觉得有鬼! 因此他也就对底下的人道:“叫兄弟们办事都低调着些!” 凡做过必留下痕迹,他就不信抓不到寿王府的破绽。 而赵卓在昏迷了两天后,终于醒了过来。 只是他一睁眼,便瞧见了守在他床边打盹的沈君兮。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字来。 自从知道他的生母张禧嫔有可能是被纪贵妃所害后,他便发现自己不能再正视沈君兮。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同她再相处。 他想告知沈君兮他知道的真相,却不知道得知真相后的沈君兮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毕竟纪府和纪蓉娘,曾是现在也是,沈君兮背后最大的靠山。 如果他执意为生母张禧嫔翻案,那势必就会要与现在的母妃纪蓉娘撕破脸,甚至会将她打入万劫不复! 可那之后,他和沈君兮又如何共处? 可如果他就此放手,他的心中有满是不甘,觉得为人子,却为一已私利而不为生母洗清冤屈,那简直就是不孝! 因此,这些日子,他反复被这样的情绪纠结着,完全不敢去面对沈君兮。 生怕自己因为见到她那如花的笑脸,便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有时候,赵卓还真是觉得老天对他太残忍了。 为什么几个兄弟里,就只有他要面对这样的事情? 一想到这,他的手就情不自禁地握成了拳,在身侧轻砸了一下床榻。 赵卓原本以为自己弄出来的动静并不大,可没想沈君兮却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并下意识地朝他看了过来。 沈君兮先是睁着迷蒙的眼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你醒了?” 赵卓也就对沈君兮点了点头。 没想这一次沈君兮却是“蹭”地站了起来,好似突然清醒了过来,然后转身冲了出去。 紧接着,赵卓就听到沈君兮屋外很是兴奋地道:“快去叫杜大夫来!王爷醒了!让厨房里准备些白米粥来,王爷肯定饿了!” 赵卓愣愣地躺在那,听着沈君兮在屋外咋呼的声音,心里却升起了莫名的感动。 从小就被发配到冷宫的他,其实心里是很缺乏安全感的。 正是这种对安全感的渴望,才让他在离开冷宫后,变得比其他的皇子更为努力。 因为,他害怕自己还有要回去的那一天。 而且,他从来也不觉得会有人喜欢他这个罪妃的儿子,即便是他养在了纪贵妃的名下后。 因此,他第一次见到沈君兮,并听到她的那句“小哥哥”时,心都酥掉了半边。 是沈君兮第一次给了他被需要的感觉。 沈君兮就像是个暖暖的太阳,总让他有想要靠近的**。 而这一次,他真的舍得要伤害这个给了自己温暖和希望的人吗? 赵卓一个人躺在那,扪心自问。 心里的答案,却是那样的呼之欲出! 不一会的功夫,沈君兮便带着一群人回来了,刚才还有些静得可怕的书房,一下就变得热闹起来。 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杜大夫更是第一个上前给他把了脉,说了句“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便让到了一旁。 不多时,厨房里的热粥也送了过来。 沈君兮更是亲自盛了一碗,端到了赵卓的跟前,并用小瓷勺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又吹,再试过了是否烫嘴后,这才喂到了赵卓的嘴边。 赵卓下意识地就张了嘴。 本是平淡无奇的白粥,竟让他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跟着一起进来的徐子清等人瞧见王爷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也就知趣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了赵卓和沈君兮两人。 “我知道白粥不好喝,”沈君兮一边喂着赵卓一边道,“可你两天不曾进食了,杜大夫说先喝些白粥养养胃,等胃口全开后,再吃其他的东西……” 赵卓看着沈君兮的样子,虽然积攒了一肚子的话,却迟迟没有吭声。 直到沈君兮将她手里的那一小碗白粥都喂完了,赵卓却是看着沈君兮欲言又止。 沈君兮默默地起了身。 她一边搅着砂罐里的白粥,一边背对着赵卓道:“你若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我说,那就先别说!” 说这话时,沈君兮很是心酸。 她原本以为自己同赵卓的关系,早就亲密到无话不说,没想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是无力。 就好似上辈子她对傅辛劳心劳力,结果最后换来的却是一脚踢开。 沈君兮的心里也就乱糟糟的。 难道这一世,她还要经历一次被抛弃的命运吗? 她和赵卓之间又会何去何从? 好在这一世,她还有田庄,有铺子,有秦四、黎子诚、邵青他们…… 万一有那么一天,她便带着嘉哥儿住到黑山镇去好了。 就这么短短几息的功夫,沈君兮就把今后的退路都想好了。 看着沈君兮假装忙碌的背景,赵卓的脑子里也乱得很。 自那日从黄淑妃的口中得知陷害其生母的另有其人后,他最先怀疑的并不是皇贵妃纪蓉娘,可是他却觉得她的嫌疑是最大的。 毕竟在太子遇害一事上,如果当年他的生母张禧嫔得手后,皇贵妃纪蓉娘和三皇兄赵瑞便是获利最大的一方。 从小便在宫中长大的赵卓很是明白,虽然宫中大多数时候看上去都是一团和气,可暗地里的勾心斗角却是不胜枚举。 试问宫中哪一个高位者的脚下不是踩着一条血路? 能在这风云诡谲的后宫生存下来的,就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所以,即便是皇贵妃平日里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赵卓却并不相信她真的就是无害的。 可这样的话,叫他如何同沈君兮说得出口? 何况他对纪蓉娘的怀疑,并未取得确凿的证据。 曾经一度,他也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面对沈君兮,倒不是因为她是纪蓉娘的外甥女而心生厌恶,而是担心沈君兮知道自己在查纪蓉娘后,会与自己翻脸。 与其让二人因此事而心生罅隙,还不如瞒着她更好。 没想却适得其反。 第407章识破 若说赵卓的心里没有后悔,那是不可能的。 可他又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跟沈君兮开口才好。 正在犹犹豫豫间,一抬头就瞧见了沈君兮的侧脸。 往日见到他总是喜笑颜开的神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却是说不出的落寞,那样子就好像是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却突然打了蔫…… 赵卓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他一早就应该知道,他的清宁不是一颗菟丝花。 她的主意太大了。 即便是自己瞒着她,她也很有可能通过自己的办法知道真相。 与其让他们夫妻两就这样相互怀疑,还不如自己开诚布公地跟她谈一场。 赵卓便理了理自己的思绪,然后同沈君兮道:“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从来不相信我的生母是一个会去谋害太子的人……” 听得身后的声音,沈君兮原本在搅着粥的手就一僵。 他打算同自己说那件事了吗? 沈君兮就垂了眼,没有接话。 见着沈君兮并没有回过头来,赵卓心里就觉得很是失望。 他放松了思绪继续道:“之前我一直觉得她是被人陷害的,而那个陷害她的人就是黄淑妃!毕竟我在冷宫那些年,她对我的不喜,可谓是人尽皆知。所以,这些年我花了大量的时间想要去查证这件事,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老四在醉酒后缠住了春娘,而春娘也因此误伤了老四,得了消息的黄淑妃雄赳赳气昂昂地跑来给老四撑腰,没想却被我怼了回去,恼羞成怒的黄淑妃在一时激动之下说了很多话,若在往常,她说这些我也不会很是在意,可她却提到了我的生母张禧嫔!”赵卓靠在那,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脸的颓败,“这些年我虽然装成不在意,可我的心里却一直想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母妃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我的生母是个心思极为细腻又善良大度的人,如果她真是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犯下当年那样的大罪?还给张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这太不合常理了!”赵卓就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 “既然你之前一直在怀疑黄淑妃,可为什么你又突然怀疑上了我的姨母?黄淑妃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听着赵卓的话,沈君兮回了头,正好与赵卓四目相对道。 果然! 她还是知道了! 听到沈君兮这么问,赵卓的心里反倒一松。 既然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那有些事,他也就好说多了。 “她跟我说,她也很想指使我的生母去害人,可宫里的人都知道,她们两的关系并不好,她根本有没有机会去唆使我的生母害人!”赵卓便同沈君兮道。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没有机会,我的姨母就有机会了吗?”沈君兮想也没想地就质疑道。 可话刚一出口,她突然就想到姨母在马车上同自己说起张禧嫔时的复杂神情。 是后悔?是怜惜?还是感慨? 难道姨母在这其中还真的脱不了干系? 沈君兮也开始迷惑起来。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君兮就一脸正色地看向了赵卓,“这么些年我只听闻过张禧嫔毒害太子的事,可她到底是怎么毒害的太子?” 听得沈君兮这么一问,赵卓的脸上就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宫里知道当年那件事的人并不多,他们不是被打杀就是被逐出了宫……”赵卓也就道,“而剩下的那些人,对此更是讳莫如深!我还是好不容易在一个白头宫女那得知了一些。” 说着,赵卓的眼神便黯淡了下来。 自昭德帝继位后,曹太后便以皇太后之尊,逼迫昭德帝立曹皇后的儿子赵旦为太子。 但是宫里的人都知道帝后不和。 若不是曹太后,当年还是皇子的昭德帝根本不愿意娶表姐为正妃,因为他钟情的一直都是跟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纪蓉娘。 可惜那时候的曹太后太强势了,刚刚登基的昭德帝除了默默接受,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赵旦就这样成为了太子。 可就在赵旦成为太子后不久,宫里却突然传出了流言。 称昭德帝觉得太子赵旦天资愚钝,算不得继任皇位的最佳人选。 当时正在坤宁宫养胎的曹皇后得知了这件事后,气得动了胎气,借此惩处了一批以讹传讹的宫人,可即便是这样,也没能止得住谣言。 后来谣言越传越盛,甚至有人猜测,这样的话根本就是昭德帝本人放出来的。 曹皇后去找昭德帝理论,昭德帝却指责曹皇后幼稚,听风就是雨。 关系好不容易缓和的二人,再度交恶。 曹太后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便设了宫宴想替昭德帝和曹皇后说和,岂知就在那次宫宴之上,赵旦饮了几口奶浆后就开始口吐鲜血。 吓得曹太后一时慌了神。 她便宣了时任御医院院使的傅老太医和掌管着太子医案的傅小太医前去诊治,却得知有人在太子饮用的奶浆中下了毒! 一石激起千层浪,竟然有人要谋杀储君! 在场的妃子们便人人自危起来。 因为除了曹家的人,谁都有嫌疑! 曹太后一声令下,将所有参加宫宴的宫妃都拘在大殿里,然后派人在宫里开始了地毯式的搜查,没想最后却在张禧嫔的寝宫里搜到了藏毒的瓷瓶。 那时候年轻貌美的张禧嫔是昭德帝跟前最新得宠的红人,所有人都以为她至少会为自己辩解一二,可她在见到那个瓷瓶后,就认了罪。 张禧嫔就这样被下了大狱。 两天后,张禧嫔在狱中自杀,得知这一消息的曹皇后激愤得将张禧嫔寝宫里的宫人尽数打杀,从哪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张禧嫔为什么要毒杀太子,而这个话题也成为了宫中的禁忌,以至于后来赵卓想要了解当年的真相时,却几乎没有人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完这一切,沈君兮就完全沉浸在震惊里。 在她看来,这事太匪夷所思了。 第408章推测 先不论张禧嫔为什么要毒杀太子,光是曹皇后的举止就让人心存疑惑。 有人要毒害自己的孩子,作为一个母亲,难道不想查清楚这其中的理由吗? 可为何她却是像灭口似的杀掉了张禧嫔宫中所有的人! 她那时候还怀着孩子,难道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是残暴吗? 带着这些疑虑,沈君兮就看向了赵卓不解地道:“可你刚才同我所说的这些,又从哪里看得出我姨母与之有关呢?” 听着沈君兮的问话,赵卓微微地抬头道:“我的生母当年虽然是父皇跟前最新得宠的人,可她的位份并不高,她只是个嫔,连妃都算不上,她去谋害太子,于她何益?” “我曾害怕自己会囿于这个想法,因此,我也想过我的生母是不是对曹皇后怀恨在心,所以才会对太子下这样的狠手,可查来查去都只查到她与黄淑妃有罅隙,与宫中其他的妃嫔相处一直都是平安无事的!”赵卓就看着沈君兮的眼睛很是认真地道。 既然排除了私仇,那就真如赵卓所说,是利益之争了。 可在宫廷之中,最大的利益之争无非就的帝王的宠爱! 得到更多宠爱的人,就能为自己,以及自己的后代争取到更大的利益,获取更好的生存权! 然而这些争宠,并非只发生在帝王家,在那些妻妾成群的人家,后宅之中同样也会发生这样的杀戮。 无非是大家都想得到得更多。 因此,赵卓从“太子遇害”这件事上去寻找得利最多的那个人,以此来确认真凶的做法便没有错! 野心勃勃的黄淑妃便成为了他重点怀疑的对象。 只可惜,他查了这么多年,在黄淑妃的身上却一无所获。 他最开始怀疑的便是黄淑妃。 可他在黄淑妃身上非但没找到证据,反倒白白浪费了这么些年的时间,直到听到那日黄淑妃同他说的那些话,他才将调查的矛头指向了皇贵妃纪蓉娘。 若说获利,如果太子遇害身亡,当年还是贵妃的纪蓉娘所得的利,只会比黄淑妃多,而不会少! 而且就在这些日子赵卓所了解到的信息来看,纪蓉娘的值得怀疑的地方也很多。 正如黄淑妃所说,纪蓉娘同张禧嫔的关系更好,比她更容易唆使到张禧嫔。 而且在出事后,其他的妃嫔对此事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纪蓉娘悄悄地去了监牢探视了张禧嫔,然后第二天,张禧嫔就在狱中自尽了。 若说这其中没有发生什么,任凭是谁都不会相信? 赵卓将自己发现的疑点一条一条地说给沈君兮听。 沈君兮听着,眉头也越皱越深。 倒不是她认同赵卓所说的,而是在她看来,赵卓从始至终好像一直忽略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在那场事件中获利最多的那个人,一不是黄淑妃,二不是我的姨母纪蓉娘,而是那个在皇后之位上岌岌可危的曹皇后?”沈君兮便提醒赵卓道。 “那不可能!”赵卓却是想也没想地道,“赵旦可是她的亲儿子,倘若赵旦发生了什么不测,她的皇后之位坐不坐得稳还两说,她又怎么会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开这种玩笑?” “可如果她一早就知道那毒药并不会要了太子的性命呢?”沈君兮继续提醒道,“你之前也说了,曹皇后当年在宫中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反倒通过这件事对众妃子杀鸡儆猴!这样看来,曹皇后才是当年得利最多的那一位!” “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当年太子中毒之后是不是真的凶险?会不会只是看上去吓人,其实救治的难度一点都不大?”沈君兮顺着自己的这个思路大胆地猜测了起来,“能不能将宫里的杜太医叫过来询问一番?若是能看到当年救治太子的医案就更好了。” 没想赵卓听后却是摇头。 “太子中毒是昭德元年发生的事,而杜太医则是昭德三年才进的御医院,而且太子的医案一直在孙院使的手上,寻常人根本就见不着!”赵卓就同沈君兮皱眉道。 “太子是昭德元年中的毒?我好似听外祖母说过,傅老太医也是昭德元年离开的御医院,”沈君兮就好似隐隐发现了什么,“你说傅老太医会不会知道当年的事?” 傅老太医? 他怎么没有想到! 赵卓的脑子就飞快地转了起来。 其实按年纪算起来,孙院使比傅老太医并年轻不了多少,现年已过花甲的他却依旧留在了御医院,而当年傅老太医不过才五十出头便从御医院中请辞。 而且据说在傅老太医请辞后,曹皇后产子时发生了血崩之症,当时众太医都是束手无策,就有人提议请傅老太医回来医治。 没想傅老太医却以年老体弱为由拒绝进宫,没多久,曹皇后便香消玉损了,那新生的孩子也早夭了。 自那之后,曹太后便将傅老太医给记恨上了,以至于前段时间咳得半死,也不肯让傅老太医出手救治。 后来还是昭德帝苦口婆心地劝了两天两夜,曹太后才勉强肯服用傅老太医开的汤药。 如此看来,这其中莫不是真的有什么故事。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留心过没!”沈君兮悄声道,“无论是杜太医还是杜大夫,好像都不愿意在人前表露出他们与傅老太医有关系!那日皇上来府中探病时,杜大夫也在一旁,皇上问他师承何人,他只说自己和杜太医都是跟着祖父学的医,根本没有提傅老太医的名号。” 在大燕朝,如果说自己师承一个很有名望的人,别人也会跟着高看一眼。 所以才有那么多读书人喜欢给京城里那些有名望的大儒们递交名帖,就是希望有机会能拜在这些大儒名下,将来说出去,也能说自己师承名门。 可杜太医和杜大夫却好似逆其道而行之,除了在他们府上表明过他们的身份外,好似从不对外宣称他们与傅老太医的关系。 这样就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第409章和好 为了弄清当年的真相,赵卓便决定亲自去拜访傅老太医。 “你疯了?别忘了你的身上还有伤!”平日里赵卓若是有什么决定,沈君兮自是举双手赞成,可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 “这点伤算什么!”赵卓却是笑道,“我在南诏的战场上受的伤比这还重,照样提起大刀上阵杀敌,哪里就像你说的这样弱不禁风?” 见沈君兮还是一脸的不信,他便执意要下得床榻来走上两步。 也不知是身体本就虚,还是因为他有几日没下地,赵卓没走上两步就往一旁倒去。 好在沈君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都让你别逞能了!”沈君兮就嗔怪地责备着,并且将他按回了床榻,“伤口若是裂开了,我还得重新给你缝上。” “你若是不放心,我便让人去请了那傅老太医来,何苦作践自己的身体?”沈君兮很是心疼地道。 “算了,本就是我要上门去请教傅老太医,又怎么好意思让傅老太医跑这一趟。”赵卓大概也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与其让沈君兮跟着一起担心受怕,不如等自己身体恢复一些再说。 一想到自己这些日子故意冷落了沈君兮,赵卓的心里就满是对沈君兮的歉疚。 “清宁……你怨我吗?”赵卓就有些试探性地问。 沈君兮一听这话,这几日被她压在心底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自然是怨的。 她不仅怨,而且还怕。 怕两世为人的自己总是跳不出宿命,怕自己一腔热血再度空付。 她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心底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化成了一声“嘤嘤”的哭泣。 这样的沈君兮是赵卓从来没见过的。 在他的面前,沈君兮或大声哭,或大声笑,肆意得很。 可如今这般压抑的样子,真真叫他瞧着都心疼。 赵卓也就轻轻地拉了沈君兮的手,将她拖到了自己的怀里,然后拥住她柔声道:“是我不对,我本就不该乱怀疑人,也不应该不信你!” 听了赵卓的这话,沈君兮更是放开了嗓子,抱着赵卓痛哭起来:“我以为你会不要我了!我还想着若是真有那天,我便带着嘉哥儿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此刻听着沈君兮这如同诉苦的话,赵卓也就在心中苦笑,他一早就应该知道,沈君兮绝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女子,自己一个行将踏错,还真有可能会失去她! 可对于心中的那个疑问,赵卓却很想知道答案。 “清宁,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查出皇贵妃当年也与这件事情有关的话,你会怎么办?”赵卓轻轻地圈住了沈君兮,显得很是犹豫地道。 然后他就明显感觉到怀里的沈君兮背脊一僵。 “我不知道。”沈君兮先是低了头想了想,随后抬头看着赵卓正色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大概真的会离开。我都想好了,先带着嘉哥儿去黑山镇小住一段日子,然后跟着黎掌柜去泉州看看,如果可以,我还想去云南寻我的父亲……” 沈君兮越说越来劲,而赵卓的一张脸却越听越黑,心里也越来越窝火。 他之前以为沈君兮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她却真的细想过“离开”这件事,而让他恼火的是,她的计划里竟没有他! “所以……你想放弃我?”赵卓就挑眉看向了沈君兮。 在赵卓的注视之下,沈君兮低头碎碎道:“可明明是你先放弃了我……” “那是我不对,”赵卓就在沈君兮的耳边轻喃道,“你怎么罚我都行,可是不要离开我……” “真的怎么罚你都行吗?”沈君兮也就转过身,看向了赵卓,眨巴着眼道。 若是在往日,赵卓一见到沈君兮的这副模样,便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在打什么主意,可这一次他却想也没想地就点了头。 沈君兮就很是慎重地同赵卓说道:“我也不知道我的姨母当年是否与那件事有关,我是说万一,在万一的情况下,我希望你能秉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不要迁怒于纪家的人!特别是我外祖母,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得事了……” 赵卓听闻之后,半晌都没有说话。 可他的心底却升起一丝暗喜。 沈君兮虽然替纪家人说了话,却没有为纪蓉娘求情,那是不是说,她其实选择了站在自己这一边? “我懂的!”赵卓再一次拥吻住了沈君兮,“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和好如初的夫妻二人也就絮絮地说起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心里话,而远在茶房里的小贝子却不断地在探头探脑。 书房里已经安静了好一会了,他要不要去瞧上一瞧? 小宝儿瞧着他那模样,却直摇头。 他们在茶房的小泥炉上温上了一壶酒,又配了些酥皮花生,正请席枫和徐子清喝酒。 这些王爷和王妃闹别扭,他们这些人也跟着一起着急,见着那二人终于和好了,他们也就跟着舒了一口气。 因为还要当差,他们自然不敢饮像苞谷酒那样的烈酒,而是喝起了葡萄酒。 那还是去年盛夏王妃领着余嬷嬷等人从果园里摘了葡萄自制的,因为只是为了好玩,随手做了几坛送人。 他们听风阁得了两坛,一直没舍得吃,这还是因为过年,才开了封。 小宝儿和小贝子与席枫、徐子清在宫中便相识,这些年来他们一直跟在赵卓的身边,都算得上是赵卓的心腹。 徐子清轻抿了一口酒,颇为感慨地道:“别看咱们王妃外表长得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竟是个如此有勇有谋的女子!” 之前沈君兮提出瞒天过海的计策时,大家都觉得太过冒险。 毕竟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有可能弄巧成拙。 可沈君兮却觉得值得一试。 将所有事情都过了明路,王爷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地养伤,即便将来有人提出疑问也能大大方方地搪塞回去。 而最关键的是,现在他们四人对沈君兮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410章探访 只是对于这些,沈君兮并不清楚。 赵卓在书房里休养了两日后,便搬回了双芙院。 已是好些日子没见过嘉哥儿的他,也就想着要逗一逗儿子。 岂料嘉哥儿却很不给他面子,要么不理他,要么瞧着他就要哭。 “这是怎么了?”斜躺在榻上的赵卓就很是不解地同沈君兮抱怨,“儿子好像不认得我了。” “活该!”沈君兮从春娘的手里抱过了儿子,坐在了赵卓身边道,“我们家嘉哥儿忘性可大了,谁叫你这些日子都不来瞧他,可不就不记得你了!” 说着,她还像故意气赵卓一样地逗了逗嘉哥儿,嘉哥儿就很给面子地咧开了嘴大笑。 赵卓见了就有些吃味。 为了让儿子更亲近自己,赵卓便让春娘将嘉哥儿放在自己的身旁,因为身上有伤沈君兮不让他抱孩子,可趁着嘉哥儿醒着的时候逗上一逗总还是可以的? 只可惜嘉哥儿还没有一百天,平日里瞌睡的时间很长,和赵卓玩不了多长的时间,就呼呼大睡了过去。 可即便是这样,赵卓看着儿子那恬静的睡颜,也能感受到莫大的满足。 而他的心里,就更感激为他带来这一切的沈君兮。 到了正月十五那日,因为官府一直没能抓到在街上肆意行凶的黑衣人,城中百姓们多少有些惶惶。 顺天府更是没心思举办什么灯会,整个京城里就显得有些冷清。 经过好几日的休养,赵卓在杜大夫的帮助下,拆了缠在胸口上的白布,查看被沈君兮缝合好的伤口。 沈君兮缝合的针脚不算细密,可是却很是整齐,因此那伤口愈合得也很好。 这也让沈君兮大舒了一口气。 因为可以下床行动了,赵卓便想着要去拜访傅老太医,毕竟当年的事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实在是让他寝食难安。 沈君兮自然是懂赵卓的心事,也就让人安排车,带上了礼品去拜访傅老太医。 过年都没回过清风堂的杜大夫,也就与他们随行。 驾车的依旧是麻三,之前他虽然也被人“砍伤”,可到底只是些浅表的皮外伤,养了这些日子,比赵卓恢复得还好。 麻三的这一刀真是纯属意外,她没想到在遇到歹人的时候,麻三竟会主动地去挡刀。 好在游三娘下手知道轻重,只轻轻地在麻三的手臂上拉了一刀,不然的话,将他整只手剁下来都有可能。 虽然事后,沈君兮给了麻三一大笔赏赐,还让杜大夫给麻三用了最好的药,可她的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见着麻三又能驾车了,沈君兮便问起了他的伤势。 麻三一边赶车一边笑道:“劳王妃惦记,那点伤早就好了!现在的麻三,又能生龙活虎了。” 听着车厢外麻三说的话,赵卓和沈君兮均是相视一笑。 “麻三,你想不想在王府里换个差事做?”想着麻三也是二十五六的年纪,可依旧只是个车夫,沈君兮就想提携他一把,“王爷有个马场,要会养马的人,你愿不愿意去?” 沈君兮可是记得,麻三十五六岁的时候视马如痴,他那时候的愿望,便是能亲手养一匹汗血宝马。 没想麻三却拒绝了。 “我家中还有爷爷要照顾……”麻三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如果可以,我倒是想请王妃帮我说个小媳妇……” “怎么?想要媳妇,不想要养马了?”沈君兮听着就打趣麻三。 麻三却是红了脸点头:“爷爷年纪大了,他想在有生之年抱上重孙……” 听得麻三这么一说,沈君兮就很是理解,便同他笑道:“成,这事我记下了,遇到合适的小丫鬟,我一定帮你注意着!” 从寿王府到清风堂并不算远,以为怕颠簸到赵卓,沈君兮才特意嘱咐了麻三不用太赶时间。 因此,平日里走路都只需要半柱香的路程,麻三驾车却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傅老太医那边一早就得了信,也就派人在清风堂的门口守着,待看到寿王府的马车后赶紧去给傅老太医报信。 傅老太医赶紧迎了出来,正好遇上了赵卓和沈君兮从马车上下来。 一行人在清风堂前寒暄了两句,就被傅老太医迎了进去。 清风堂是前店后院,中间有道月洞门和傅老太医的府邸相连,方便傅老太医进出。 傅老太医也就领着沈君兮和赵卓过了月洞门,迎到了他在府里的书房。 数十日前寿王在京城里遇刺的消息,早已传得人尽皆知,只不过众人传得添油加醋,传到后来就只差断气了。 但今日傅老太医细看赵卓脸上神色,便知他并无大碍,也就放下心来。 “不知道王爷和王妃今日造访我清风堂是所为何事?”待书房里的小厮上过热茶后,傅老太医就有些不解的问。 赵卓就环视了屋里一圈,并没有说话。 傅老太医便若有所悟地将屋里的闲杂人等都遣了出去,并让杜大夫到门外帮忙看着门。 赵卓这才轻轻开口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傅老太医是昭德元年辞的官?” 因为不知道寿王问这话是意欲何为,傅老太医就很是审慎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老朽确实是昭德元年辞的官,不知寿王这是……” 赵卓听闻之后也就正色道:“十七年前,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不知傅老太医有没有听闻?” 十七年前的事?! 内心满是震惊的傅老太医就故作镇定地微微眯了眼,神色也跟着变得凝重起来。 之前听闻寿王和寿王妃要来拜访自己,他也就在心里猜测这他们要来拜访的各种原因。 唯独没想过这二人竟是为了十七年前的那事而来。 “十七年前,宫里发生了很多事,老夫不知道王爷指的是哪一桩?”傅老太医心中已经知道赵卓所问何事,可他还是故意装迷糊地道。 可赵卓却没打算同傅老太医打太极,而是正色道:“十七年前,宫中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可我要问的,就只有那一桩与我相关的!” 第411章当年 没想赵卓刚一说完,就一撩衣摆给傅老太医跪了下来。 沈君兮见状,也跟着跪在了赵卓的身边。 傅老太医就吓了一跳。 大燕的王爷和王妃就这样双双跪在自己跟前,傅老太医可不相信自己有这样大的福分,能受得起他们的这一拜。 “这……这是做什么……”傅老太医就弯腰去搀扶二人。 别看赵卓虽是大伤初愈,可他毕竟是练过功夫的人,傅老太医又岂能轻易地将他拉起。 “今日,我带着内子前来拜访傅老太医,就是想向傅老太医查证一件事,当年太子中毒,真的是危及生命吗?”赵卓就这样跪在傅老太医的跟前,完全放下了自己王爷的身份,像一个普通的后生晚辈那样求助于傅老太医。 傅老太医又怎会不为之动容。 “罢了,罢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这么多年,原本以为会要带到棺材板里去,而你今日竟然为了这件事而专门的登门拜访,老夫便把当年的事都告诉你!”傅老太医长叹了一口气,同赵卓道,“你们二人随我来!” 傅老太医说完,就朝着书房的另一头走去。 不明所以的赵卓和沈君兮就相互搀扶着起了身,跟在傅老太医的身后走了过去。 “来,帮老夫挪一挪这一张书案!”傅老太医站在一张厚重的紫檀木书案前,敲了敲那张书案道。 沈君兮就有些担心地看了赵卓一眼,她很是担心他身上的伤口。 赵卓却给了沈君兮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听着傅老太医的口令,一起将那张书案稍稍挪开了两寸之地。 “行了。”傅老太医轻道一声后,也就弯腰将地上的一块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的青砖给挖了起来,然后从青砖之下拿出一个油布包裹来。 这个油布包裹显然已有些年头了,外面沾了不少的蛛丝和尘土。 傅老太医轻轻地拍了拍了那个包裹,然后将那油布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了最里面的一个清漆匣子。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再有机会打开这个匣子了。”傅老太医就有些感慨地自言自语着,匣子打开后,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封有些年头的信。 信纸早已变得枯黄,可纸上的字却是清晰可辨。 傅老太医将那封信交到了赵卓的手上,示意他先看上一看。 赵卓接过了信,并小心翼翼地展开,一页隽秀的字体便映入了眼帘。 信是傅老太医的侄子写给傅老太医的,赵卓一目十行地扫过了那封信后,竟是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当年傅老太医的侄子傅小太医也在御医院里当差,因其精湛的医术,被誉为是下一任院使的接班人。 又因为两人亲缘关系的存在,时任御医院院使的傅老太医更是对傅小太医寄予了厚望。 可是傅小太医却在这封心里对傅老太医说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当年的傅小太医很得曹皇后的器重,不但经常招他去给皇后请平安脉,还将太子的医案也交由傅小太医保管。 可有一天,曹皇后突然问傅小太医,有没有一种药吃了以后可以让人看上去像是假死的样子,却又不会危及生命? 没有防备的傅小太医便笑着同曹皇后道有是有,就是极为难配! 曹皇后便问到底有多难配,她倒是想听上一听。 傅小太医想着曹皇后反正不懂医,也就笑着说了几味药,并告知曹皇后这只是几味主料,还需要一些辅料,这药才能成。 曹皇后听后却只是笑,并没有追问下去。 傅小太医便以为这事只是曹皇后的一时兴起,也就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当太子“中毒”了之后,他才发现事情好似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觉着太子中毒的样子,就和自己之前和曹皇后描述的样子很是想象。 可那时候的他,并没有报出全部的药方,这一剂假死药还有许多的配伍,剂量稍有不对,那药方可就真成了一剂毒药! 就在御医院的众太医都在忙着救治太子赵旦的时候,傅小太医突然发现平日里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孙太医,好似也突然得了曹皇后的器重。 那孙太医与他们这些人说话的口气也一改往日的谦卑,变得趾高气扬了起来。 而傅小太医更是偶然间听到孙太医与人吹嘘,说他自己要辉煌腾达了。 “这信里写的孙太医……是现在的孙院使吗?”赵卓慢慢地看着信,瞧着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就抬头询问傅老太医。 傅老太医则在一旁默默地点了点头。 赵卓也就继续往下看。 信中傅小太医也就多留了个心眼,发现孙太医竟然往太子服用的汤药里偷偷下药。 傅小太医自然就将那孙太医抓了个正着,谁料那孙太医却一点都不害怕,反倒威胁傅小太医不要多管闲事! 傅小太医正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禀告给曹皇后,岂料却传来了太子苏醒的消息。 曹皇后大喜,放言说要奖赏他们这些全力救治太子的御医们。 傅小太医这才意识到,事有蹊跷。 他去找孙太医理论,质问他往太子的汤药里加的到底是什么。 孙太医却一脸厌恶地说自是治病的良药,并且他还威胁着傅小太医不要多事,否则这个宫里没有人能保住他。 傅小太医就去找了前段时间孙太医负责医治的一些宫人,却发现他们在发病之前全都是被孙太医灌了汤药,只是他们这些人里,有些人救治了过来,有些人就这样病死了过去。 而问起他们患病前后的一些症状,却发现同太子昏迷时的样子极为相似。 他再一查近段时间孙太医所用药的方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孙太医将他之前随口同曹皇后说的那个假死的药方配伍了出来,不但拿宫人试了药,而且还用到了太子身上。 然后太子出现了假死的中毒症状! 而因为太子中毒,张禧嫔在狱中自杀,曹皇后更是借此不惜大力地清洗着后宫…… 这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他当年的无心之失! 遭受了巨大打击的傅小太医不知道这件事他还能同谁说!曹皇后在宫中已是如日中天,即便他去同昭德帝说实话,他也没有把握能够扳倒曹皇后,更何况曹皇后的身后还站着个更为强势的曹太后。 第412章遗书 傅小太医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自杀了。 人们在他自杀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封绝笔信,信上大致写的是他觉得自己治不好太子殿下的病,心中惶恐,又怕帝后追责,只好自己先去一步了。 当时闻讯去收尸的傅老太医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那个富有天赋的侄子竟然会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直到他将傅小太医的尸首入土为安后,才有人送了这封真正的绝笔信给他。 当时傅老太医看到这封信的震惊程度绝不会亚于现在的赵卓。 只是他当年却是老泪纵横,却发现自己对这一切都是无能为力。 他没想到在自己管辖之下的御医院里竟有人为了向上爬而不择手段,更没想到身为一位医者竟会如此罔顾生命。 感到颓丧的傅老太医便以侄子傅小太医去世给他造成的打击太大为由,从御医院辞官回了家。 “当年老夫知晓这件事的时候,禧嫔娘娘已逝,而老夫的身后又有一大家子的需要庇佑……”傅老太医仿佛已经沉浸在回忆里,很是哀伤地道,“我不敢,也不能站出来揭示这一切,更何况我的侄儿傅元已死,对于那一切他都只是猜测,我的手上就更无实据,我们根本无法站出来指证那一切就是曹皇后所为!” “除了忍气吞声,还能做什么……”傅老太医也就叹了口气。 “所以您当年才不愿意进宫为血崩的曹皇后诊治?”赵卓听着这些,便猜测道。 “算是!”傅老太医感慨道,“那种面目慈善却是心如蛇蝎的女子,我怕我在写方子时会忍不住写错几味药,与其那样,不如称病在家,更何况那时候的御医院已是孙院使在管事了,我又何必回去再参上一脚?” “可您还是在昭德三年的时候将杜太医给送进了宫!”赵卓却是笑道。 傅老太医蹭了一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老泪,道:“毕竟我还是放心不下禧嫔娘娘留下的那个孩子,杜太医和杜大夫都是我外甥,本来他们两个我都是要送进御医院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可是我发现杜大夫的脾性就和我那侄子傅元一样,他并不适合去到御医院,因此我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在傅老太医这盘楦的半日,让赵卓大致明白了当年所发生的事。 没想还真如沈君兮所说,在整个事件中,获利最大的那位不是纪蓉娘也不是黄淑妃,而是已经仙逝了的曹皇后。 大概连曹皇后自己都没想到,机关算尽,她也只在皇后的位置上多坐了一年不到的时间。 回府的路上,赵卓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沈君兮的,却没有多说一句话。 而沈君兮也只是轻轻地靠在了赵卓的肩膀上,就这样静静地陪着他。 宫墙里的你争我夺真是太可怕了。 想着自己平日里见过的那些嫔妃们都是姐姐妹妹相处得一团和气,没想暗地里却是这样的风云诡谲。 沈君兮真是无比庆幸自己不用生活在那红墙黄瓦间。 “找个时间,我们一起进宫去拜见一下母妃。”思畴了良久,赵卓突然同沈君兮低声道。 沈君兮就有些诧异地抬头。 赵卓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称姨母为母妃了,他之前都是用的“皇贵妃”。 现在他竟然又愿意喊上一声“母妃”,那是不是说他的心结已解了? “好呀!”沈君兮就笑着应道,“不过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是今天,咱们带上嘉哥儿,进宫去给姨母请安去!” 赵卓一想也好。 若是平日里进宫,少不得引起别人的猜疑,而今日是上元节,他带着嘉哥儿入宫,想必也不会有人多问什么。 夫妻二人回得寿王府后,也就各自换了一身衣裳,又给嘉哥儿换上了一身吉服,带着春娘一起进了宫。 赵卓先去了昭德帝那边请安,沈君兮带着嘉哥儿到了延禧宫,还在院子里就遇着了正和宫女捉迷藏的葳哥儿。 被蒙住眼的葳哥儿抱着沈君兮就大喊“抓到了,抓到了。” 怎么都不肯松手。 沈君兮便同他道:“葳哥儿,我可是你七婶婶!” 葳哥儿将信将疑地拉下了眼罩,可他看见的却是沈君兮身后被春娘所抱着的嘉哥儿。 “七婶婶,您把嘉哥儿也带进宫了吗?我能和嘉哥儿一起玩吗?”葳哥儿就睁着亮晶晶的小眼睛,满是期待地问。 “嘉哥儿还小,恐怕只知道睡觉。”沈君兮委婉地拒绝着赵葳。 可葳哥儿却不以为意:“没关系,我可以看他睡觉!” 说着,他就摘掉了眼罩,然后紧跟在沈君兮的身边,好似真的要看嘉哥儿睡觉一样。 沈君兮只好随他去。 得了信的纪蓉娘却亲自迎了出来。 沈君兮带着春娘上前给姨母请了安,入了大殿。 大殿里架着一个泥炭小炉,小炉里的水煮得咕噜咕噜直响,而惠王妃则在小炉子边搓着糯米汤圆,在瞧见了沈君兮的时候,她也是一脸惊奇:“今日你怎么入宫了?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我正和娘娘一块做汤圆,打算到时候再给你们送一碗去。” 沈君兮就有些诧异地看向了姨母纪蓉娘,果然发现她的衣袖之上好像沾上了不少白白的糯米粉。 纪蓉娘则是笑道:“小的时候你外祖母总会带着我和妹妹芸娘在上元节这一天搓汤圆煮汤圆,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很有意思。难得今年的上元节很是清闲,我们也就想着自己做一些汤圆打发时间。” 听得姨母这么一说,沈君兮恍然明白了过来,之前她一路走来,总觉得宫里好像少了些什么,现在才发觉整个宫里好似冷冷清清。 以往这个时候,就算没有设下宫宴,宫里也会张灯结彩,彰显气氛。 可今年却静得可怕。 “这是怎么了?”沈君兮不免就有些好奇。 纪蓉娘将手里刚搓出来的汤圆放进了小郭中,然后拍了拍手道:“太后娘娘的旧疾又犯了,整日整日地咳着睡不着觉,皇上忧心太后娘娘,不但取消了这些事,更是命宫里的人跟着一块儿茹素,为太后娘娘祈福。” 太后又病了? 这一次怎么好似不像上次那样兴师动众呢? 第413章上元 纪蓉娘瞧着在煮的汤圆已经差不多了,便示意惠王妃可以不用再做了,然后叫人打来了水,给两人净了手,又抹上了香膏后,就带着沈君兮和杨芷桐去了偏殿喝茶。 “这就说来话长了。”纪蓉娘轻饮了一口茶道,“听慈宁宫的人说,那晚宫里来贼,惊吓到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被吓得心神不宁,喝了两日安神汤后,竟又开始咳了起来。” “御医院的太医们按照之前傅老太医留下的药方给太后娘娘煮了药,可这次的药效却是差强人意。”纪蓉娘就微微摇了摇头道,“现在御医院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焦头烂额的,如临大敌。” “可这次……为什么没有继续宣傅老太医进宫?”沈君兮就很是不解,既然之前是傅老太医治好的,可为何这一次不再邀一次?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纪蓉娘叹道,“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娘娘好似很是防备我,她不让我打听太多有关慈宁宫的事,我又何必去讨那个不痛快?” “那现在在太后娘娘跟前事疾的还是太子妃曹萱儿吗?我怎么听说前段时间太子侧妃薛氏又生了个儿子,在太子府里很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旁的杨芷桐却是突然道,“我们都在猜,太子妃再继续这么在慈宁宫住下去,她在东宫的地位怕是会岌岌可危了。” 听得这话,纪蓉娘却是看着惠王妃杨芷桐正色道:“这样的话,以后休要再说了!你在我宫中说说还无妨,倘若在别处被人听了去,难免给你落下一个好搬弄是非的口实,于你,于瑞儿都不好。” 杨芷桐吓得赶紧同纪蓉娘道:“是儿媳浅薄了,以后定当不敢这么说了。” 纪蓉娘便同沈君兮和杨芷桐叹道:“这儿毕竟是宫里,我就担心你们一不留神说错了话,被人揪住了小尾巴,到那个时候再补救就麻烦了。” “原本,我还想留着你们用过晚膳再走,可现在宫里正是多事之秋,在吃过那碗汤圆后,你们就离宫,最近若是不得皇上的召唤,最好还是不要入得宫来。”纪蓉娘便凝了神色道。 杨芷桐因为之前说错了话,只敢喏喏地应着,可沈君兮却觉察出了姨母这话里的蹊跷。 想着她和赵卓是因为有事相询才进的宫,自然不能就这样离开,她也就笑道:“七哥还没有过来给姨母请安,我在这儿等到他再一起走。” 杨芷桐听了,也以同样的借口说自己要等赵瑞。 纪蓉娘倒也没有疑其他。 正好这时睡了一路的嘉哥儿醒了过来,春娘在给他喂过奶后,就将他抱到了沈君兮的跟前。 纪蓉娘还是上次跟昭德帝到寿王府去探望赵卓时抱过一会嘉哥儿,见他这会儿醒了,她也就把嘉哥儿抱在了怀里,逗弄了起来。 “这孩子还真是愁生不愁养,没想到一转眼老七的孩子也这么大了。”纪蓉娘就好似自言自语地感慨着,“来,嘉哥儿,给皇奶奶笑一个。” 因是刚睡醒,又吃得饱饱的,这会儿的嘉哥儿心情正好着,因此纪蓉娘一逗他便笑,胖乎乎的样子,真惹人爱。 “他这样子,长得还真像老七小的时候。”纪蓉娘就瞧着嘉哥儿的眉眼道,“真似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说笑间,赵卓和赵瑞两兄弟也就联袂过来了。 他们两刚从御书房见过昭德帝,两人还在为开春后是否要修河堤一事争论着,老远就能听见他们两个的声音。 “这马上就要春汛了,这个时候修什么河堤?”赵瑞坚持自己的主意道,“要修,那也得是秋冬季,那会儿河里的水少,事半功倍。” 可赵卓却不认同地摇头:“正是因为要春汛了,不赶紧抓紧时间加固河堤,一旦汛期来临,之前的河岸不加以巩固,一旦垮堤,沿岸的百姓定会遭灾。” 兄弟两还欲争执,可见到已到了纪蓉娘的跟前便住了嘴。 纪蓉娘也觉得奇怪:“修河堤的事怎么会找你们二人商量?这不应该是工部和户部的事吗?” 赵瑞就笑道:“刚在御书房与父皇闲聊,正好说到了这件事,父皇就说想听听我们两的意见,我觉得应该在干涸期筑堤,而七弟却觉得应该赶在春汛前修缮一次……” “不过是父皇随口问了那么一句而已,”赵卓也跟着笑道,“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就这样听我们两人随口说?” 纪蓉娘这才放下心来。 “最近宫中很是多事,我也就不留你们了,都早些回去!”见两个儿子都过来了,纪蓉娘就下起了“逐客令”。 赵瑞和杨芷桐来了有好一阵了,即便纪蓉娘不赶人,他们也准备出宫了。 可赵卓却是因为有事而来,也就笑着同赵瑞道:“我还小坐一会。” 赵瑞也知道赵卓之前受伤的事,见他稍微好了些就入了宫,大概是特意来让母妃瞧瞧,好让她不要跟着担心。 赵瑞不疑有它,便带着杨芷桐和赵葳先行离开了。 自赵瑞离开后,赵卓先是同纪蓉娘说了一会儿闲话,而后才从衣襟里取出了傅小太医写给傅老太医的那一封信。 起初纪蓉娘并不懂赵卓的用意。 可在看完那份信后,纪蓉娘整个儿的就好似筛糠地抖动了起来。 沈君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才让纪蓉娘免于摔倒在地上。 “这信……你是从哪儿得来的?”纪蓉娘就看向赵卓道。 “自然是傅老太医给的。”赵卓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这封信傅老太医藏了十七年,若不是我问起他,他原本打算让这个秘密跟着他进棺材。” 纪蓉娘听着,就忍不住流下了泪来。 “十七年了,原来我不是唯一守着这个秘密的人!”纪蓉娘就好似松了一口气,然后她擦了擦眼角道,“你们二人随我来。” 她也就带着沈君兮和赵卓穿过了偏殿,到了一间她平日里放衣服的大柜的隔间里站定。 第414章秘密 这一张大柜,赵卓很是熟悉。 小时候,母妃刚把他接到延禧宫来时,只要他淘气,母妃便会让他独自一人跪在这张柜子前,对着柜子反思。 可以说,他小时候就已经将这张柜子上的所有花纹都烂记于心了。 只是今日,他却有些不明白,为何母妃又将他领到这里来了。 “你们两人在这柜子前跪下。”纪蓉娘亲手关上了隔间的门,忍着有些悲拗的情绪道。 虽然很是不解,赵卓和沈君兮还是依言照办了。 纪蓉娘缓缓地打开了衣柜,里面放着的都是纪蓉娘年轻的时候穿过的衣裳,随着年纪的增大,这些衣服她没舍得扔,可也不能再穿了。 只见她拨开了一些衣裳,露出一个小暗格来,待她将那小暗格一拉,沈君兮和赵卓才发现这个衣柜的内里竟然还暗藏乾坤! 一块有些年头的朱红色牌位赫然出现在二人眼前。 虽然那块牌位上什么都没有写,可沈君兮和赵卓大致还是猜测得出来。 “这是禧嫔娘娘的吗?”沈君兮就问出了二人最想问的话。 纪蓉娘点了点头,然后点了三根香插在了那牌位前。 “你们别瞧着这宫里,好似总是一团和气,可正真能交心的人,却没有几个,而禧嫔则是我在这个宫里难得能说上话的人。可是忽然有一天,禧嫔却突然来提醒我,叫我当心身边一个叫穗儿的宫女,她有好几次都瞧着穗儿往坤宁宫跑。可我却觉得是禧嫔小题大做了,穗儿是我瞧着她长大的,我就把她当妹妹一样,我不相信穗儿会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来,也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谁知过不久,就发生了有人毒杀太子的事。太后娘娘将我们所有人都拘在了事发的大殿里,然后派了人去搜查我们的寝宫。”纪蓉娘就回想着那一日,“因为不是我干的,所以我当时并没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可当有人从禧嫔的寝宫里搜出所谓的毒药时,我们所有人都吓坏了。”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可我却知道禧嫔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因此我就用目光追着她询问,她从始至终都只用唇语跟我说着‘穗儿’二字。” “待我回了宫,穗儿却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皇上也对禧嫔毒害太子一事很是恼火,也就命宫里的人彻查此事。” “我在皇上跟前为禧嫔求情,因为我不相信平日里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她会狠下心来杀人,皇上为了让我死心,便让我去牢里讯问禧嫔。” “我原本以为禧嫔在见到我后会伸冤,没想她却一个人将所有的罪责都给应承了下来,她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她的孩子也是皇上的骨血,她托我一定要好好地带好他!” 说到这,纪蓉娘就看向了赵卓道:“可是当年我答应了她的事却没有办到,曹皇后在一气之下,血洗了张禧嫔的寝宫,并且将卓儿也贬到了冷宫。” “对于这一切,当时的我真是无能为力,而且迫于太后娘娘的压力,就连皇上也不能做什么。” “可我为什么听说,您曾救过我生母身边的人?”赵卓就将以前打听到的消息向纪蓉娘求证,“那人是谁?她又在哪?她可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纪蓉娘听着就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当年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呢!” “那人曾是你生母的贴身宫女,因为能做得一手好绣活,我将她救出后,便藏到了宫里的针线司,当年的司针是个惜才的人,便让那人悄悄顶了针线司一个宫女的名头出了宫……” 没想纪蓉娘的话音还没落,沈君兮却惊愕地道了一句:“是平姑姑?” “对,就是她!我让她出了宫后,就安排到了纪府的针线房里,并嘱咐她,不要轻易对人提及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要说自己是宫里针线司出来的人便成!” “所以说,我们绕了一大圈,找人查证当年发生的事,却发现当年那个知道真相的人就在我们府上?”赵卓自然是知道这个平姑姑的,当年她随着沈君兮一道,从纪家到了寿王府,只是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查访她的身份。 “当年的事,有不少就是她告知我的,”纪蓉娘同赵卓悲痛地道,“你与其听我说,不如回去问她更好!我只能说,当年若不是我的一时大意,没有防范那个吃里扒外的穗儿,或许后来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一切,全是因为我对不起她!” 说完,纪蓉娘便捂面哭了起来。 当年的事,一直像个梦魇跟着她,今日把这些都说了出来,她竟突然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而沈君兮和赵卓从宫里出来后,心情却更为沉重了。 平姑姑竟然知道当初的那一切,为什么这么多年她都选择不说? 是因为她和傅老太医一样,觉得这件事完全没有翻盘的可能,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要保护赵卓? 这个疑问,萦绕在沈君兮和赵卓的心间,让他们两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平姑姑。 可一回到寿王府,他们却被告知平姑姑并不在府里,她去庙里上香去了。 平姑姑每逢初一十五的时候都会到庙里去上香,这是沈君兮自小就知道了的,只是她不知道平姑姑是所为何事。 她曾经也问过平姑姑,可平姑姑说,是为她的一个亲人祈福。 难道说,这位亲人,就是已逝的张禧嫔吗? 这个时候的沈君兮并不能确认,只能静静地陪着赵卓,等着平姑姑回来。 冬日里的日头并不长。 待平姑姑进完香回来,天色已经全黑。 只是她原本想着早些休息,没想却被人告知,王妃正在等她。 平姑姑便以为王妃又想做新衣服了,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往双芙院而去。 只是双芙院里静悄悄的,平日里候在廊下的仆妇都不见了踪影,偶尔只听到东厢房里传来小世子的哭闹声,和奶娘“哦哦”的哄劝声。 第415章当年 “平姑姑,您可算是回来了!”红鸢一见到她就笑着打了门帘,“王爷和王妃都等了您好一会了。” 怎么王爷也在等她? 平姑姑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可脚下的步子却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沈君兮和赵卓正在下棋。 手持白子的沈君兮被黑子逼得无路可退,只能躲在棋盘的一角苟延残喘着。 “不行,不行,你只让我十子也太少了,你至少得让我二十子!”沈君兮就有些赖皮地同赵卓道。 赵卓陪着沈君兮下棋本就是为了打发时间,他自然也就不在乎输赢。 只要沈君兮开心,让十子、让二十子,他都行。 听得红鸢在外禀报平姑姑来了,沈君兮便不再与赵卓胡闹,而是正襟危坐在赵卓的身旁。 没想赵卓却很不规矩地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沈君兮正想跳起来与他理论时,平姑姑正好进了屋。 瞧见这小两口正在“打情骂俏”,平姑姑倒有些不好意思的避过脸去。 她虽一生不曾嫁人,可她和府里的其他人一样,都希望王爷和王妃能恩恩爱爱的。 可是希望归希望,自己看到,又是另外一件事。 因此,平姑姑就显得很是不自然。 赵卓却不以为意,他默默地打量着平姑姑,希望能从她身上看到哪怕一丁点生母张禧嫔的影子。 这就让平姑姑觉得更加的不自在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站得比之前更规矩了。 “你曾是张禧嫔身边的侍女?”赵卓在瞧了好一阵平姑姑后问。 平姑姑一脸的惊愕。 当年纪贵妃将她从宫中救出时,就曾嘱咐过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 可现在,寿王又是如何知道的? 平姑姑就打量起赵卓的神色来,见对方的样子不像是在讹骗自己,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赵卓看着她,微微一笑,然后从怀里取出了傅小太医写的那封绝笔信,递给了平姑姑。 平姑姑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还是将信件接了过去,慢慢地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见她有些激动地捂住了嘴,泪水就好似泉水一样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十七年了…… 她曾经以为禧嫔娘娘所蒙的冤屈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洗白的机会,可没想到,当年傅小太医竟然还留下了这样的一封信。 “既然当年傅老太医手里有这样的一封信,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平姑姑读着那封信,就很是不平地道。 赵卓也就同平姑姑解释道:“傅老太医同我说了,当年傅小太医留下这封信时,我生母已逝,而当年伺候我生母的人也都多数被清洗,傅老太医在那个时候拿出这封信来,非但不能改变什么,反倒有可能给他的家人带来灭顶之灾,所以他当年选择了沉默,对此,我也觉得傅老太医的做法无可厚非,毕竟当年他若是拿着这封信站出来,面对如日中天的曹皇后,无异于以卵击石。” 听了这话,平姑姑也就喃喃地道:“可即便是这样,也不该让禧嫔娘娘蒙受这么多年的不白之冤啊!” “平姑姑,您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吗?”沈君兮听得平姑姑这么一说,她便小声地问道,“虽然这封信上说,这一切都是当年曹皇后设下的圈套,可我们怎么都想不明白,明知自己是被冤的,为何禧嫔娘娘还要认罪?” “因为当年皇后娘娘是想借着这个局扳倒贵妃娘娘……恰巧这个局却被禧嫔娘娘识破了,”平姑姑苦笑道,“为了不让皇后娘娘借着这个局谋害贵妃娘娘,禧嫔娘娘便……” 说到这,平姑姑竟哽咽了起来。 “只是连禧嫔娘娘都没想到皇后娘娘的杀心竟然这么重……” 可赵卓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你是说,当年我的生母张禧嫔识破了皇后的计策,为了救纪贵妃,她把自己给豁了出去?”赵卓就很是不解地道,“虽然我一早就听闻了我的生母与贵妃娘娘交好,可能好到能为了对方不顾自己的性命?” “那是因为禧嫔娘娘在报恩!”面对赵卓的质疑,平姑姑很是镇定地对上了他的眼道,“因为当年禧嫔娘娘进京时,曾受过纪家二爷的恩惠。” “纪家二爷?” “二舅舅?” 沈君兮和赵卓异口同声,看向平姑姑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探究。 “这里面就说来话长了。”平姑姑苦笑道,“娘娘只是张家的养女,从小就养在扬州,还特意请了师傅教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技艺,当年不到十六的禧嫔娘娘就出落得像朵刚打苞的芙蓉花,白里透红娇艳欲滴的样子真是人见人爱……” 若平姑姑说的是别人,沈君兮定还要怀疑几分。 可张禧嫔是当年宫中盛传的大美人,从如今赵卓俊美的容颜上就可见一斑。 只是这“养在扬州的养女”又是什么意思? 沈君兮曾听说过扬州有一种被称之为“瘦马”的女子,因为生得貌美,她们从小就被挑选出来,刻意去学习一些取悦男人的技艺和手段,然后再被那些达官贵人们当成媚上的礼物和工具。 可女人的好容貌也就那么几年,没有强大的娘家人,被人当成玩物的她们一旦容颜不再,便会被人遗弃,大多一生凄苦,不得善终。 难道说,当年的张禧嫔也是她们中的一员?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禧嫔的身世还真不是一般的孤苦! 沈君兮就悄悄地瞧了赵卓一眼,可见到对方皱着眉头,眼睛都没眨上一下,她也就没有多话。 只听得平姑姑继续道:“那一年,先帝为了充盈后宫,下令全国四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女儿进宫进行甄选,当年还是礼部侍郎的张平瞧着机会来了,便让人去扬州将娘娘接上了京。” “可没想娘娘在来京城的路上却遇上了劫匪,若不是纪家游学的二爷及时出手救助,娘娘有没有命到京城来还两说。”平姑姑就感慨道,“纪家二爷救下了娘娘后,还给了一张纪家老国公爷的名帖,才让娘娘一路顺顺当当地到了京城。” 第416章姑姑 “只是当年,张家人想将娘娘敬献给先帝,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先帝却将娘娘赐给了还是皇子的今上……” “张家人以为自己的愿望落了空,也就好几年都不曾理会娘娘,可没想到娘娘却得了今上了青睐,在皇子府里诞下了王爷您,并且在今上登上皇位后,被封为了禧嫔。那之后,张家人这才以娘家人的身份又同娘娘走动了起来。” “可娘娘又不是那没头脑的女子,见识过张家人的嘴脸后,她虽表面应承着他们,可到底在心里瞧他们不来,并不把他们当成一家人,反倒是更愿亲近宫里的贵妃娘娘。” 平姑姑絮絮叨叨地说着,赵卓的眉头却是越皱越深。 “可是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他看着平姑姑将信将疑地问道。 平姑姑就有些失神地道“因为我自小就是跟在娘娘身边一块长大的小丫鬟,和娘娘一道进京入宫,娘娘待我就如同亲妹子一样,我说的这些事情也是我亲历过的,绝没有夸大和不实之处。” “所以你才说,当年禧嫔娘娘帮我姨母是为了报我二舅舅的恩情?”沈君兮便根据平姑姑所说的猜测道,“可这样一来,岂不又搭上了张家人的性命?” “搭上了又怎么样?”没想到平姑姑却是冷笑道,“他们一开始也只是把我们当成攀龙附凤的工具而已,娘娘得宠的那些年,张家的人可没少从这里面获利,从这一点上来说,娘娘从不曾亏欠于他们。” “娘娘先是留心到贵妃娘娘身边一个叫穗儿的宫女与皇后宫里的人来往过密,便生了些疑心,她好心提醒了贵妃娘娘,没想贵妃娘娘却并不为意,直到那一日,娘娘亲眼瞧见那个叫穗儿的宫女在贵妃娘娘的宫里鬼鬼祟祟地埋东西,也就悄悄吩咐我去将穗儿埋的东西给挖了出来。” “你挖到了什么?”沈君兮就想到了之前姨母所说的那些话。 因为禁卫军在张禧嫔的寝宫里找到了有毒的药粉,当年的曹皇后也就不由分说地将张禧嫔投进了大牢。 没想平姑姑在听得沈君兮这么一问后,便嘤嘤地哭了起来。 “是我害了禧嫔娘娘,是我,都是因为我!”回想起当年的平姑姑捂着脸痛哭道,“禧嫔娘娘曾叮嘱我,让我把挖到的那个小瓷瓶给处理掉,可当时的我却因为一时大意,将那瓷瓶随手就搁在了案桌上……后来禁卫军一冲进娘娘寝宫,将那瓷瓶取走时,我便知自己闯了大祸……” 沈君兮听到这,也就默默地看向了赵卓。 赵卓的一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显然正在同自己做着激烈的思想搏斗。 借助刚才平姑姑的讲述,和傅小太医留下的遗书,赵卓已经大概了解到当年的真相:地位岌岌可危的曹皇后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以“伤害”自己的儿子为代价,本欲嫁祸给贵妃纪蓉娘,而提前察觉了这一切的生母张禧嫔,为了报当年纪家二爷的救命之恩,不惜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扛下了所有的罪责。 只是如此一来,当年因为张禧嫔而上位的张家人,也因此而获罪,抄家、砍头、流放,一个都没落下…… 他之前还觉得生母张禧嫔,就算不顾着自己,也应该会要顾着张家上下几十口的性命。 照刚才平姑姑所说,生母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她连纪家二爷的救命之恩都能舍身相报,倘若张家对她有恩,她定不会恩将仇报。 怕就怕的是,当年张家也只是将她当成了升官发财的工具而已。 如此看来,那真就是成也萧何败萧何了。 赵卓一想到这,就闭了闭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只是这些事,发生的年代太久远,当年经历过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想要了解当年生母和张家间的爱恨情仇,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而且现在放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见着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平姑姑,赵卓知道已经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 “你可愿同我去御前作证?”他看向了平姑姑很是平静地问。 这么些年了,是时候为他的生母洗清冤屈了,这也是他身为人子应该做的。 赵卓在心里默默地打算着。 而平姑姑却愣在了那。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活在愧疚中,她想为禧嫔娘娘鸣冤,可纪蓉娘却不止一次地警告她,因为这件事折进去的人已经太多了,让她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牵扯到更多的人。 所以她才一直忍气吞声,以为自己最终会要将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 她没想到,竟真让她等到了这一天。 “敢!”平姑姑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很是坚毅地道,“只是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皇贵妃娘娘?” 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禧嫔娘娘当年是为了保护纪家而将罪责一肩担了,而纪家又庇佑了她这么多年,她不能将纪家拉下水。 赵卓自然也明白平姑姑的顾忌。 “这你自然可以放心,纪家是王妃的外家也是我的外家,哪怕是为了王妃,我也不会让纪家涉险的。”说完这话,赵卓就很是笃定地看向了沈君兮,好像他刚是在对沈君兮做出了一份承诺。 沈君兮则是眼神柔和地看着赵卓,在这一点上,她从不曾怀疑。 而且之前他们离宫前,姨母纪蓉娘就曾悄悄地对她说过,如果赵卓要为张禧嫔鸣冤,让她千万别拦着。 这么多年了,也该让当年的事大白于天下了。 是夜,御林军统领齐罡却要求觐见昭德帝。 昭德帝刚刚查阅了这些日子太子所批复的奏折,正欲在御书房歇下,可听得内侍们的禀报后,他将脱了的衣裳又穿上,并召来了齐罡。 齐罡并不是空手而来的,他还带来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宫女。 那老宫女将自己缩成一团地跪在御书房外。 天上正飘着雪,那老宫女伏在那不断瑟瑟发抖着,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第417章老奴 昭德帝自然知道齐罡是为何求见。 那日他让齐罡去追查擅闯皇宫的贼人后,齐罡就一直未曾来复命。 虽然这期间曾出过寿王妃进宫告御状的事,可他并未下过停止调查的旨意,而齐罡也同样不曾放弃。 隔着半开的槅扇门,昭德帝便见着了跪在门外的老宫女,于是他有些不解地看向了齐罡,用眼神询问着齐罡。 “启禀皇上,卑职这些日子将调查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宫内,既然那些贼人进宫不是为了财,那边是为了人,”齐罡双手抱拳的站在昭德帝的跟前道,“宫中各处宫殿都称没有异常,唯有这浣衣局的白头宫女声称曾见到过黑衣人!” “竟有这事?”昭德帝的眉头也就随之一皱。 浣衣局中多半都是年老宫人或是有罪退废的宫人,那些人去浣衣局做什么? 昭德帝也就让齐罡将那老宫女提来见自己。 那老宫女在门外跪了许久,待她进殿时,身上积了不少的雪,裙摆也因此而浸湿。 而这老宫女显然是懂得规矩的。 她低垂着眼,老老实实地在昭德帝的跟前跪了下来,不敢多说一句话。 “你说你那晚见到了黑衣人?”昭德帝将信将疑地问道。 严格说来,二十四衙中的浣衣局并未设在宫中,那些人若只是去了浣衣局,那根本算不得“擅闯宫禁”。 “回皇上的话,老奴不但见着那些黑衣人,而且还与他们打了照面,说了话!”那老宫女伏在地上道。 昭德帝听着就很是意外。 他还真有些不明白一个浣衣局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人惦记的地方? 除非那些贼人是去偷衣服的! “那你们说了些什么?”对于这老宫女说辞,昭德帝多半不信。 “那些人找到老奴,向老奴打听起十多年前在宫里发生的一桩公案!”那老宫女依旧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上。 十多年前在宫里发生的公案? 这些年宫中的日子也还算太平,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因此昭德帝就眼神犀利地看向了那老宫女:“哪桩公案?” “他们是来向老奴打听当年太子中毒案的……”老宫女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 当年太子中毒后,曹皇后以雷霆之势清洗了后宫近半数的人,从那之后,这个话题也就成了一种禁忌,寻常人并不敢轻易提及。 昭德帝听得这话,也微微眯了眼,他目光审视地瞧向了那老宫女:“他们为何要同你打听此事?” “因为早些年,老奴是太子身边的奉食姑姑,太子殿下每日所食之物,皆由老奴一手奉上。”那老宫女就趴在那细声说道。 “你是当年太子身边的奉食姑姑?”在这后宫之中,尚有昭德帝认不全的嫔妃,可当年曹皇后指派到太子身边服侍的那些人,他却多半还记得,“你是春兰还是夏荷?可是你们当年不是被赐死了吗?为何你还活着?” “回皇上的话,老奴是夏荷!”那伏在地上的老宫女老泪纵横地道,“当年事发之后,春兰和老奴都觉得事有蹊跷,正想彻查此事时,却被皇后娘娘不由分说地打入了大牢,许是老奴命硬,熬了过来,可春兰却死在了牢里……而老奴则以罪奴的身份被打入了浣衣局……” 那老宫女寥寥几句话,便将昭德帝的思绪拉回到十几年前。 太子中毒后,曹皇后在后宫中的掀起的血雨腥风,至今都让他无法释怀。 当年他初登基不久,在朝堂上并未培植起自己的势力,需要仰仗曹太后的地方还很多,可也因为如此,他们母子间也生出了许多罅隙。 这就让昭德帝打心底的反感曹家的人,与身为曹太后侄女的曹皇后的关系也越处越恶。 可曹皇后并不懂收敛,她仗势着宫里有太后姑母撑腰,一意孤行,就让想以“仁”治国的昭德帝觉得她为人太过暴戾,与她就变得越发的生分起来。 “你起来回话。”昭德帝幽幽地叹了口气,看向那老宫女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你是说那些黑衣人特意入宫,是同你打听当年太子中毒的事?”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特意入宫来询问此事,可他们只跟我打听了这件事。”那夏老宫女很是诚恳地道,“至于他们入宫还有没干别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你既与那人说了话,可知道那人是谁?”昭德帝看向那老宫女道。 没想那夏老宫女却很是笃定地回答道:“是寿王殿下。” “你如何知道是他?”一直陪在昭德帝身旁的福来顺就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寿王殿下亲口告诉我的,”那夏老宫女苦笑道,“他来寻我,就是想知道当年太子中毒一案是否真与他的生母张禧嫔有关。” 昭德帝脸上的神色就从惊讶变得愤怒了起来。 如果那日擅闯禁宫的真是老七,那后来他在街上的遇刺,还有寿王妃沈君兮进宫的哭诉又算什么? 他们是想将自己当成傻子一样的玩弄于股掌之中吗? 昭德帝的怒气一下子就被激了起来,他对候在一旁的齐罡道:“你带人去寿王府,去将寿王和寿王妃给朕捉拿回来!” 齐罡也感受到了昭德帝的怒气,不敢有异,领了命就出得御书房去。 福来顺一见这情形不妙,在昭德帝跟前不敢多说什么,却也悄悄地跟在齐罡的身后出了御书房,并三步并做两步地追上齐罡道:“大统领,大统领,此时皇上正在气头上,言辞未免激烈了些,您等下去了寿王府,还是客气着些,凡事要多为自己留条后路啊!” 齐罡起先是不解,随后他在心里微微思量起福来顺的话来。 福大总管是皇上身边的老人,是跟着皇上从潜邸一起过来的人,他知道的事自然要比寻常人要多。 而且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却特意追了出了,交代了自己这么一句,显然是别有深意的。 齐罡就对福来顺拱了拱手,很是感激地道:“谢谢大总管提醒,卑职记下了!” 第418章安排 因为之前同寿王府有过不愉快,又有了福大总管的提醒,齐罡到了寿王府后便同王府的人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接待他的,自是小宝儿。 只是这些年,小宝儿当了寿王府的总管,大家都敬他一声“小宝爷”。 这都已经敲过了二更鼓了,宫里却在这个时候来人,小宝儿也知事情紧急,安顿好齐罡后,他便急急地往内院而去。 内院里,赵卓同沈君兮还未曾歇下。 在平姑姑离开后,他们二人又窝在一处说了会话,在听得宫中传出旨意让他们进宫后,两人皆是惊愕。 “怎么是这个时候?”沈君兮看了眼屋里的自鸣钟不解地道。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个好事。”赵卓沉色道。 若非十万火急的事,宫里是不会在落钥之后还将人召进宫的。 况且今日来寿王府传口谕是齐罡,而不是吴公公等人,赵卓便担心起自己前些日子夜闯禁宫的事。 是不是齐罡发现了什么? 赵卓的眉头就紧锁到了一起。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先换衣服进宫。”沈君兮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既然宫里派了人来,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更何况那个禁卫军大统领齐罡还在门房里等着呢! “我可能会要食言了……”赵卓揉了揉头,就有些无力地拥住了沈君兮,很是失落地道,“事情好似朝着我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我知道,这不能怨你。”沈君兮转过身来反抱住了赵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与你一同面对,只可惜嘉哥儿还那么小,倘若我们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该如何是好?” 说着说着,沈君兮就伏在赵卓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重生一次的她真的什么都不怕,可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嘉哥儿。 沈君兮的话也提醒了赵卓,现在嘉哥儿才是两人最重要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嘉哥儿跟着他们一起涉险! “我去叫席枫和徐子清来,让他们先带着嘉哥儿跑!”赵卓并不清楚昭德帝是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召自己入宫,可是为人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 沈君兮擦了擦脸上的泪,点了点头。 有些事,必须未雨绸缪! 否则真走到那一步再做打算就晚了。 禁卫军统领的突然造访,自然也惊动了席枫和徐子清,因此当赵卓传话要找他们二人时,他们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了双芙院。 因为没有时间解释太多,沈君兮只是让他们两人想办法带着春娘和嘉哥儿先行离府。 和赵卓一同闯过禁宫的二人又有什么不明白。 见着王妃一脸托孤的慎重,他们二人便道:“属下就是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会护着小世子的周全。” 沈君兮便在哽咽声中,看着他们抱着嘉哥儿带着春娘消失在了夜色里。 “走,我们也不能让齐大统领等得太久了。”赵卓便揽了沈君兮的肩道。 沈君兮只觉得自己双腿有些发软,双手也忍不住打颤。 此去还能不能回来,她的心里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她只能安慰自己,一切或许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糟,上一世赵卓不就成功为张禧嫔平反了么? 沈君兮就在赵卓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双芙院。 只是二人还未走得太远,便瞧见了匆匆赶来的平姑姑。 “王爷、王妃,你们带着我一起入宫!”她很是恳切地道,“这么些年了,我也该为禧嫔娘娘去御前说句公道话了。” 赵卓看着平姑姑,也就默默地点了头,他的怀里确实还揣着从傅老太医那得来的那封信。 无论如何,当年的事也应该有个了断了。 出发前,赵卓便在心里做了打算,不管父皇今日是为了什么事找他,他也打算将傅小太医当年的那封信交与昭德帝,以还生母张禧嫔一个清白。 三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到了门房。 齐罡见到他们三人,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拱手道:“皇命在身,还望殿下见谅!” 说完,他就伸手指向了停在门房外的一辆其貌不扬的黑漆平头马车。 沈君兮和赵卓没有多话,相互搀扶着上了车,平姑姑本欲在车后跟车而行,沈君兮却以天寒地冻为由邀她一同共乘马车。 对此,齐罡并未反对。 平姑姑也不想在此处多浪费时间,她感激地看了沈君兮一眼,也上了车。 因为还在正月里,夜里很冷,车轱辘压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让车里的人觉得更冷了。 赵卓就有些后悔刚才走得太急,没有为沈君兮拿上一个暖手炉,他只好又将沈君兮往怀里拢了拢,想用自己的衣袍为她保暖。 好在寿王府离皇宫并不远,不一会的功夫,他们便听到守宫门的守卫同齐罡打招呼的声音。 随后他们下了马车,就有提了灯的小内侍迎了上来,同齐罡抱怨道:“可算回来了,皇上在御书房都等得不耐烦了。” 沈君兮就有些紧张地看了赵卓一眼。 没想她却听到齐罡同那小内侍淡淡地道:“这不是天寒地冻的,又是夜里,不敢跑马,所以路上花的时间比平常更多一些。” 赵卓没料到齐罡会这么说,就颇为感激地看了齐罡一眼。 而齐罡却和往常一样冷着一张脸,脸上丝毫看不出有情绪的波动。 那如人精似的小内侍却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同齐罡赔笑道:“这样的天气还要出宫去当差,还真是辛苦大统领了。” “份内之职而已,说不上辛苦不辛苦。”齐罡的语调依旧冷冷淡淡的,“倒是咱们的脚程还要更快些,我可不敢保证皇上一直有耐心等着咱们。” 原本还想同齐罡套近乎的小内侍便噤了声,提着那盏气死风宫灯急急地在前面引着路,生怕背上个延误的罪名。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内,昭德帝将身边服侍的人都给遣了出去,唯独留下了福来顺在那说话。 第419章谈话 “你说这事,真的是老七做的吗?”相对于刚听闻此事的怒不可揭,此刻昭德帝的情绪已平稳了许多。 他斜靠在铺了厚褥子的罗汉床上,将手伸在火盆上烤着。 福来顺就跪坐在火盆边,一边用银勺往火盆中添着银霜炭,一边同昭德帝笑道:“这件事若是别的皇子做的,我还觉得有些奇怪,可如果是寿王殿下,我倒一点都不意外。” “哦?你这老狐狸平日里又察觉到了什么,竟然不告诉朕?”昭德帝就佯装生气地瞪了眼福来顺。 福来顺在昭德帝身边多年,当然很容易分辨出昭德帝是不是真的在生气。 他“嘿嘿”地笑了笑:“这事难道还用老奴说么?” 福来顺便往昭德帝身边凑了凑:“虽然禧嫔娘娘的事已经过去多年了,可寿王殿下到底是禧嫔娘娘的亲儿子,他想弄清楚当年的事,倒也是为人子的常情……” 昭德帝听了这话,微微沉思了片刻。 他也觉得当年事有蹊跷。 他所认识的张禧嫔绝不是一个会干这种蠢事的人。 只是一切的真相都还没来得急调查,张禧嫔便“畏罪自杀”了,随后曹皇后便在后宫中以雷霆之势清洗着宫人。 当时宫中的人,人人自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清洗到了自己头上。 而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反倒没有人那么在意了。 现在事隔多年,老七却把这件事再度翻了出来,真的就只为了求个真相? 昭德帝也就将心里的这些疑虑都同福来顺说了:“这如今,朕真的觉得自己老了,越来越掌控不了朕的这些儿子们了,做爹的得时时防备着自己的儿子,这大概就是生在皇家的悲哀。” 昭德帝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年他的大皇兄不造反,是不是就能顺利地坐上这个皇位?而他也可以本本分分安安心心地当个闲散王爷,过上父慈子孝的日子? 可这样的话,他只能在心里想,却不能对人说。 福来顺在一旁面带微笑地听着,可心里却开始战战兢兢起来。 好好的,皇上为何同自己说起这些? “皇上,有句老话叫做‘命里注定’,当年的大皇子没有这个命,而皇上您却有这个命!”福来顺在心中一番思量后,便试探性地说道。 “命里注定吗?”没想昭德帝却咂摸起福来顺的这句话来,“那你觉得太子旦有这个命吗?” 说完,昭德帝也就眼神灼灼地看向了福来顺。 而福来顺也被昭德帝的话给惊到了。 跟在昭德帝身旁多年,他自是知道昭德帝素来对太子赵旦不满,若不是有曹太后在上头镇着,昭德帝会不会动废太子的念头还未曾可知。 可他没想到昭德帝竟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 “和他的兄弟相比,他没有杀伐决断的果敢,也没有天下为公的胸襟,更没有知人善用的眼光……”知道福来顺不敢乱说话,昭德帝就讪讪地笑了笑,满是忧心地叹道,“倘若朕真把皇位传与他,朕真的担心他会被奸佞之臣左右,成为遗臭万年的昏君。” “太子殿下哪里有这么不堪……”福来顺就尴尬地笑了笑,“太子殿下至少还当得起一个仁字,将来定能做个仁君。” “他那叫什么仁?还不如说是怯懦!”没想昭德帝却是冷哼,“他若真是心怀天下还好,可他的眼界就出不了太子府的那一亩三分地,总是太过于计较着眼前的得失,他这个样子,又怎能让朕放心?” 福来顺听到这,神情大愕,难不成皇上真想废了太子? 他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今日皇上不是因为寿王殿下的事而留在此处没有歇下吗?怎么好端端地却扯到了太子的身上?难不成皇上真起了什么心思不成? 可这样的话,他一个做奴才的却又怎么敢问出口? 昭德帝看着福来顺那好似百转千回的神情,便同他笑道:“你放心,朕若真想废了太子,早些年就废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朕现在只是在愁,他将来要如何才能坐稳这江山。”昭德帝继续道,“都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朕只能多帮他挑一些肱股之臣,以抵御将来可能遇到的大风大浪。” “这么说……寿王殿下也是……”福来顺这才好似明白过来。 昭德帝便微微点头:“老七便是朕留给他的人之一,可现在老七却出了这样的事,还真是叫朕所料未及。不但擅自带人夜闯皇宫,事发之后,竟然还在闹市上演遇刺事件,随后还敢跑到宫里来告御状!老七这两口子的胆大得很啊!”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 赵旦不管在文韬武略上都略输他的兄弟一畴,他之所以能成为太子,全是因为他托生在了曹皇后的肚子里。 这样的他,将来能不能镇住他的兄弟们还两说,与其在自己薨逝后,这宫闱之中再上演一次血腥的夺位之争,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替赵旦把这种可能性降到最低。 昭德帝的眼中就闪现了杀机,看得一旁的福来顺也是心惊胆战。 可他一个做奴才的在这件事上根本就没有置喙的余地,只得在心里默默地为寿王捏了一把汗。 看着御书房内嘀嗒作响的自鸣钟,福来顺竟开始在心里祈祷齐罡带不回赵卓和沈君兮。 可惜事与愿违,不一会的功夫,殿外便有人通传:“寿王和寿王妃到。” 福来顺看了眼昭德帝,就连忙出得屋去,看着姗姗来迟的众人,便大声对齐罡道:“齐大统领,怎么去了这么许久?” 齐罡则是朗声道:“天寒路滑,因此比平日里走得慢了些。” 福来顺也就冲着齐罡点了点头,然后对赵卓和沈君兮道:“寿王爷,寿王妃,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说完,他便让到一旁,做了个相请的手势。 可当赵卓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却低声提醒着:“小心应对!” 赵卓朝着福来顺递去感激的一眼,便带着沈君兮进了御书房。 第420章面圣 没有皇帝的宣召,平姑姑自然不敢跟着擅自入内,她只能低眉顺眼地候在御书房外。 即便是这样,福来顺还是多看了她一眼。 可他越瞧越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眼熟。 “你是当年禧嫔娘娘身边的平儿?”眼前的这张脸,很快就同福来顺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合到了一起。 “正是我,”平姑姑就给福来顺行了个福礼,“福公公,别来无恙。” 当年张禧嫔还在得宠之时,他们二人自是抬头不见。 每当昭德帝歇在禧嫔娘娘的寝宫时,平姑姑还会拿出一些自制的小食来招待他,可以说当时二人在这宫中的关系,比一般人都要好。 可张禧嫔出事后,她宫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福来顺便再也没了平姑姑的音讯,他便以为她也遭遇了不幸。 今日再见,他便忍不住要多问一句:“这些年你在哪?怎么今日又入了宫?” 平姑姑却只是笑道:“此事一言难尽,我自是为了禧嫔娘娘的事而来,娘娘她蒙冤这么久,也是时候为她洗清冤屈了。” “洗清冤屈?难道你们有了什么新发现?”福来顺就惊道。 “算是。”平姑姑便笑道,“今夜皇上若是不召寿王进宫,寿王殿下这两日也是会要带着新证来觐见的。” 福来顺一听,那里还安奈得住? 他也就找了小内侍过来,让人将平姑姑带至茶房暖着,自己则急急地再次入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寿王赵卓和寿王妃沈君兮纷纷跪于昭德帝跟前,而昭德帝则是一脸怒气地坐在龙案后,正看着手里捏着的几张纸。 当年的事,他也觉得蹊跷,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一场曹皇后贼喊捉贼的把戏。 这也就不难解释,她为何后来会急于清洗后宫了。 那根本就不是为了太子的安危,而是她要遮掩自己在这宫里所犯下的罪行! 难怪当年她在弥留之际,总说这是场报应,自己还当她是在说胡话,现在看来,分明就是当时的她已经有所悔悟,只有自己这么些年来,一直被蒙在了鼓里。 昭德帝的心里就有了些不畅快。 在听闻赵卓还将当年张禧嫔身边的侍女也给带了过来,他便让人将平姑姑也叫进了御书房。 就像还记得太子身边的夏荷一样,昭德帝自然也还记得张禧嫔身边的平儿。 只是看着昔日长得俏生生的平儿今日却已是两鬓斑白,昭德帝也不得不感慨岁月的无情。 平姑姑在见到昭德帝后,先是依照宫廷里的礼仪给昭德帝行了礼,随后便跪在那,为张禧嫔辩白起来。 她将自己当年知道的事一一都告知了昭德帝,只是她将当年纪家二爷救人的那段隐去不说,只说当年禧嫔娘娘是感恩于贵妃娘娘对她的照顾,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帮纪贵妃顶罪。 听了平姑姑的讲述,再加之先前赵卓拿出来的那封书信,昭德帝也意识到这不是件一时半会就能说得清楚的事。 因此,他让齐罡将平姑姑带了下去,同那夏荷一同安置好,又吩咐福来顺在明日散朝之后,务必叫上傅老太医和皇贵妃,让众人聚在一起,好好地回想回想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排好这些后,昭德帝才在福来顺的服侍下,在御书房里草草歇下。 毕竟几个时辰之后,他还得赶去金銮殿上早朝。 赵卓和沈君兮自然也不得离宫,福来顺在服侍着昭德帝歇下后,又将他们二人领至了御书房的一间厢房内。 厢房内烧着地龙,还升着火盆,可依旧让人觉得有点冷。 “地龙和火盆都是刚升的,再过一会应该就能暖和起来,”福来顺便笑着同赵卓和沈君兮道,“寿王爷和寿王妃今晚就在此处将就一宿,我再去叫人搬两床被子来,今晚睡着就不冷了。” 赵卓没想到自己今晚还能受到礼遇,自是对福来顺感激不已。 他拱了拱手,正打算说两句感激的话时却见福来顺冲着自己摇手:“老奴当年受了禧嫔娘娘不少恩惠,我一直都念着她的好呢!倘若明日寿王殿下真能为禧嫔娘娘洗清冤屈,这便是让老奴觉得最为欣慰的事了!” 说着,福来顺便同赵卓抰了抰手,并嘱咐他们二人早些歇了,养足精神面对明日将要发生的事。 赵卓送走了福来顺,不一会的功夫,果然有人送了两床干净蓬松的被褥进来。 沈君兮便打算在炕上铺一床、盖一床。 赵卓帮她扯着被角,颇为感慨地道:“看来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与人为善了,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人便能帮上你!” 沈君兮自然是认同赵卓的这一说法,想着明日不知道什么时候昭德帝又会召唤二人,他们便赶紧歇了。 熄了灯后,窗外皎白的月色照进了屋里,让沈君兮睁着一双眼睛,了无睡意。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赵卓身上的刀伤,将头枕在了他的胸膛之上,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嘉哥儿。 也不知道席枫他们将嘉哥儿带到哪去了,安不安全。 在她连续翻了两次身后,赵卓拥住她道:“赶紧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沈君兮这才合上了眼。 可梦里,她尽是遇到一些光怪陆离的事,甚至她两世的记忆都交织到了一起,一会梦到赵卓,一会又梦到傅辛,嘉哥儿的脸和上一世那个早逝的孩子重叠在了一起,将沈君兮硬生生地吓醒了好几次。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沈君兮顶着厚重的黑眼圈起了床,她让人打了水来,简单地梳洗了一番后,便坐在窗前发起呆来。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昭德帝下朝的传唤声。 赵卓这才翻身坐起。 许是福来顺一早便有嘱咐,宫人们端来了花卷,沈君兮胡乱吃了几口垫了垫肚子,然后就听得有人在屋外道:“寿王、寿王妃,皇上请二位去御书房。” “走!”赵卓用帕子帮沈君兮拭了嘴角,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第421章补偿 和昨日空荡荡的御书房不同,等得他们二人入内时,御书房里已满是人。 除了昨日和他们一同进宫的平姑姑外,纪蓉娘、傅老太医还有夏荷姑姑都赫然在列。 就连齐罡也守在了门边。 昭德帝先是让福来顺遣了屋里无关紧要的人,随后就拿出了昨日赵卓呈上来的傅小太医的书信。 他看着傅老太医冷色道:“当年你手上既然有这封信,为何不拿出来?” 傅老太医如今已是七十多岁的高龄了,而且自从那日将这封书信拿给赵卓后,他便将家里的人都驱逐出了京城,让他们隐姓埋名有多远就走多远。 傅家人虽不解,可到底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待傅老太医今日入宫时,傅家早已是人去楼空。 “回皇上的话,因为当年的我还有需要保护的人。”傅老太医不卑不亢地道,“只是这个秘密压在傅某心里多年,日日折磨着我,让我这么多年都不得安宁。” “当年我侄儿因自杀,坊间多有传言,说他是因为医治不好太子,而愧疚致死。可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让人在他死后才将此信转交给我,是因为他也知道,无论是他还是我,对当年发生的事都无能为力。可他也不想真相就这样被谎言掩埋,所以他在那封遗书中也有所言明,把这些都写下来,就是希望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昭德帝便低头沉吟了一会,看向了纪蓉娘。 “你呢?当年对这件事也一无所知吗?”昭德帝的语气中就满是审视的意味。 纪蓉娘的心里一沉,随即道:“说完全不知道,那肯定是在骗人,当年事发后臣妾奉皇上之命去见过一次禧嫔,我原本是想问她为何要这么做?可她却告诉我要小心皇后娘娘,要小心我身边一个叫穗儿的宫女。除此之外,她便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我原本想找穗儿问话,却被告知穗儿投了井,再后来,禧嫔在狱中自杀,皇后娘娘开始急于在后宫清洗宫人,我便觉察着许真像禧嫔所说,皇后有着脱不了身的干系。只可惜当时我的手里没有证据,宫里的人又被清洗大半,过着人人自危的日子,大家都恨不得这件事快些过去,我也不好再多生事端,只得将这件事压在了心底。可我却知道,我欠了禧嫔的情,还不了她,我便想着还给卓儿也是一样的。” 纪蓉娘说着说着,便拭起泪来。 她也是那日看了傅小太医遗留下的这封书信才知道,当年皇后娘娘竟设了一个这么大的局。 纪蓉娘说过之后,平姑姑和夏荷姑姑也说起了她们当年知道的一些的事。 这一桩已尘封多年的事件,这才慢慢露出它原本的面目来。 得知真相的昭德帝更是扼腕。 张禧嫔当年巧笑盈兮的模样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当年的自己若不是也存了息事宁人的想法,又岂会让曹皇后如此轻易地糊弄了过去。 可恨的是,曹皇后已逝多年,她宫里的人遣的遣,散的散,他现在就算想找人对质此事都找不到人。 只是不知道曹太后知不知道当年的事? 自己要不要去慈宁宫问上一问? 可这些日子,曹太后正在慈宁宫静养,自己为了这十多年前的事再去找她,又会不会影响到她的休息? 昭德帝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 只是当他看到杵在御书房里的赵卓和沈君兮时,就想到了前些日子这两人联手欺骗自己的事。 往大了说,这可是欺君之罪! 昭德帝便将御书房里的闲杂人等都给清了出去,唯独留下了他们二人,然后板着脸道:“你们可知罪?” 沈君兮一见这阵势,就知道昭德帝这是要跟他们二人算账了。 她便老老实实地在昭德帝跟前跪了下来:“那日的事都是清宁一人的主意,皇上要罚就罚清宁一人!当时的七哥早已因为受伤而昏迷了过去,我也是因为一时心急,才想了那样的对策,与七哥皆无关!” 赵卓听得沈君兮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也跟着急了起来。 他护在沈君兮跟前道:“这事不能怪她!若不是我先夜闯皇宫,她也不必为了护我而做那么的事情,究其原因,还是在我!” 此刻昭德帝的心情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很坏。 他只是冷冷地瞧着在自己面前相互袒护的二人冷哼道:“一个夜闯皇宫,一个欺瞒君上,犯下的皆是死罪!难道你们觉得自己还能逃得过去?” “就是因为知道逃不过,所以才同皇上您说实话。”沈君兮跪在那絮絮地道,“那一日受了伤的七哥被人带了回来,我自是慌了神,在得知他是因为夜闯皇宫而被人所伤时,我更是惶恐。夜闯皇宫,这可不是一般的罪名!想着七哥第二天还要去内务府当差,而他的伤却是连床都下不了,于是我就想了那个法子,在闹市上演了一场遇刺的戏码。” “没想这事却没瞒过齐统领的眼睛,他追到寿王府来,执意要看七哥的伤口,我害怕他瞧出什么来,就嚷着要进宫告御状,齐统领这才没有坚持。”沈君兮坦白道。 “哼,你还好意思说!”昭德帝就很是不满地瞪了沈君兮一眼,“你可知道朕有多相信于你?可你们却将其当儿戏?” 赵卓和沈君兮纷纷低下了头,他们也知道,事到如今会怎么样,全看昭德帝的一时喜好了。 昭德帝则是站在那,看着眼前跪着的这一对璧人,脑海里想着的却是当年赵卓在自己的跟前乞求赐婚的情形。 为了沈君兮,他连自己名下的封地都可以不要。 而沈君兮为了他,同样也不惜做出欺君罔上的事来。 不知为何,昭德帝竟有些羡慕起他们两来。 罢,罢,罢,自己又何必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真要说来,他们两所犯的事可大可小,可一个是为了给生母鸣不白之冤,另一个则是为了夫君的安危。 更何况这些年身为皇子的赵卓所吃的苦,昭德帝都看在了眼里,就饶了他们这一次,也算是一种补偿! 第422章泰来 昭德帝这边理清了思绪后,看向赵卓和沈君兮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只不过他依旧板着脸道:“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必须要罚你们一年的俸禄!” 赵卓和沈君兮原本很是认命地跪在那,可听到昭德帝的这个决定后,都显得很是惊讶。 两人错愕地互相看了看,皆是一脸的不信。 只是罚一年的俸禄吗? 朝廷每年都会象征性地给王爷们发放俸禄,可那点钱相对于王府的开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好在也没有谁真的是靠这点钱过活的。 现在昭德帝只是罚他们一年俸禄,差不多就是把这件事轻轻地掖过了。 沈君兮满心的激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还是赵卓的反应更快一些,他赶紧拉着沈君兮给昭德帝磕了头,并且表示他们二人回府后会好好的反省。 昭德帝看着他们便只哼了一声,就将他们二人“赶”出了宫。 虽然这一次入宫的时间不到十二个时辰,可沈君兮却觉得比过了一辈子还长久。 待得她和赵卓平安地出了宫门后,她竟紧张得腿肚子打转,若不是赵卓在一旁扶着,她几乎就要倒到地上去了。 “你这是怎么了?”赵卓扶着沈君兮,很是担心地道,“要不要进宫宣个太医瞧上一瞧?” 沈君兮一听还要进宫,就连忙摇了摇头。 此刻她只想快点离开这。 “回家!”沈君兮揪着赵卓的手,却是无比坚定地道。 因为他们来时,是宫里派出的马车,此刻他们出了宫,却是没有马车送回府的。 正当他们夫妻二人打算走着回去时,却见徐子清驾了一辆马车过来。 “我在这已经等候了大半天了!”见着自家王爷和王妃都是一脸不解的样子,徐子清也就笑道,“世子爷很安全,请王爷和王妃放心。” 一说起儿子嘉哥儿,沈君兮就归心似箭。 她赶紧爬上了马车,催促着徐子清带他们去找嘉哥儿。 徐子清就将手中的马鞭一挥,并吹了个清亮的马哨,马儿便带着马车飞快地跑了起来。 归心似箭的沈君兮坐在马车里,却发现车外的景色并不是她往常见到的过的那些,也就急急地拍了拍车厢门,对徐子清道:“我们这是去哪?” 徐子清一边赶车一边道:“昨夜走得急,因为担心冻到世子爷,我们在天一阁借宿了一宿,等到开城门的时候,席枫便带着世子爷往城外的田庄去了,随行的还有他的媳妇和孩子。” 沈君兮一听珊瑚也在,便莫名地觉得心安。 马车朝着城外一路狂奔,即便道路上还积着雪,却一点也不影响徐子清将马车驾得又平又稳。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的马车便到了沈君兮在城外的田庄。 庄子上的那扇黑漆大门紧紧地关着,帮沈君兮看守着田庄的李丰收夫妻二人正守在门房上。 听得外面有了动静,丰收家的便开了黑漆大门上的一扇小窗往外张望。 待她瞧见沈君兮和赵卓从马车上下来时,就很是激动地同李丰收道:“当家的,赶紧开门,是王爷和王妃!” 李丰收一听,赶紧出了门房,跟着自家婆娘一道,将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打开。 一心记挂着儿子的沈君兮见着他们二人便问:“嘉哥儿可还好?” “好着呢,好着呢,席枫家的正在后院带着呢。”丰收家的连连应道,就将沈君兮和赵卓往后院引。 后院的主屋是留给赵卓和沈君兮的,平日里自是无人敢住,丰收家的也就把人都安置在主屋旁的偏院里。 偏院里的人显然是早已得到了消息,沉闷了大半日的屋里终于有了点热闹的气氛。 沈君兮进了屋里,只见屋里挤满了人,而窗边的火炕上正躺着两个奶娃儿,一个裹着大红的刻丝襁褓,另一个则是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 珊瑚和春娘一左一右地坐在两个孩子身旁,在瞧见沈君兮安然无恙地进得屋后,两人都很是激动地起身,迎了上去:“王妃!” 心里只有嘉哥儿的沈君兮只同二人点了点头,便往火炕上瞧去。 两个孩子都正在乎乎大睡,可她却发现珊瑚的儿子裹着的是嘉哥儿的襁褓,而嘉哥儿穿着的却是珊瑚儿子的衣裳。 沈君兮就有些不解地看向了珊瑚和春娘。 珊瑚瞧见了就赶紧解释道:“昨晚我们也不知能不能顺利逃出城来了,我们怕有人半路把孩子截了去,所以就让两个孩子换了衣饰……” 让两个孩子换了衣饰?沈君兮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珊瑚这是想李代桃僵! 她想牺牲自己的儿子来保护嘉哥儿! 珊瑚的孩子比嘉哥儿大两个月,沈君兮很是清楚这个孩子对珊瑚而言有多重要。 可珊瑚却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代替嘉哥儿受罪! “这怎么可以!”沈君兮满心感激地看向了珊瑚,摇着头道。 让自己的儿子去顶替小世子,珊瑚自然也是一百个的不愿意,可王爷王妃临危托孤给席枫,他们夫妻二人便不能失信于王爷和王妃。 所以她才不得不忍痛割爱。 好在,这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好了好了,以后定会否极泰来了!”瞧着屋里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尴尬,金莲娘便出来说了两句场面话。 自闵启明一案落下帷幕后,无依无靠的她便带着两个孩子在田庄里住了下来。 她本就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她在田庄里帮着丰收家的忙,丰收家的也依照惯例跟她结算工钱。 如今又不要再为了闵启明而操心,金莲娘只一心一意把心思都扑在了孩子身上,日子反倒过得比以前要好了。 她打算先攒些钱,等得儿子再长大一点,便为他找个先生启蒙。 金莲娘虽然是个妇道人家,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却是深深地印在她的脑子里。 一句“否极泰来”,甚合沈君兮的心意。 她真真的希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能够就此过去,此后过上安心顺意的日子。 第423章母子 愿望自是美好的。 可这一次的事,也让沈君兮充分地意识到,像她现在这样,把所有的产业都放在自己的名下是很是冒险。 倘若这一次他们没能逃得过去,昭德帝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怪罪下来,她和赵卓名下的田庄店铺等都有可能被悉数查封,到时候就算嘉哥儿有幸逃脱,又如何能让他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是夜,沈君兮便将自己的这一份担心同赵卓说了。 赵卓也知道沈君兮这并不是杞人忧天。 像他们这样,兴衰荣辱全都系于皇帝一人的喜好,不管这一次是因为什么原因,昭德帝没有发落他们,可下一次还有没有这样的运气,还真是未曾可知。 “这件事我知道了。”赵卓便凝色道,“我会叫人去处理这件事的。” 沈君兮也想着得找个时间同秦四等人好好絮叨絮叨此事,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昭德帝那一边还正在犹豫要不要为了十七年前的事去烦扰曹太后。 身在慈宁宫中的曹太后却派人过来传话,请昭德帝过去。 可昭德帝刚一到慈宁宫,曹太后便同他摆了脸色:“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死呢!你就想同曹家翻脸了?” 说完,曹太后便是一阵剧咳,好半晌都没缓过劲来。 曹太后的病情总是时好时坏,因此昭德帝平日里根本不敢来烦扰她。 可既然曹太后亲自过问起了这件事,他也不想当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母后是不是也知道当年梓潼做的那件事?”昭德帝并未言明,而是试探道。 曹太后听后却是愤然坐了起来,她很是不悦地看向了昭德帝:“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若不是你当年那样对她,她以皇后之尊,又何苦要汲汲营营?要知道,当年我为了你,也是费尽了苦心!先帝病重之时,当时的太子为何突然会造反?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奇怪吗?” “若不是我在其中周旋,你以为你会有机会坐上皇帝的宝座,然后此刻对我颐气指使地追问?”曹太后像一只鹰一样眼神凶狠地瞧向了昭德帝,“你真是别做梦了!” 昭德帝听着曹太后的话,一时却有些拐不过弯来。 “你是说……当年大皇兄并没有想要谋反?”昭德帝就很是惊愕地看向曹太后。 这些年来,他曾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觉得奇怪,大皇兄当年明明只要再静静地等候一些日子便能顺利地继承皇位,可他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起兵造反了。 然后当时的皇后,也就是曹太后很是果决地派兵镇压了那些跟着大皇兄一块造反的皇子们。 而他,当年更是被封为了镇反将军,亲自抓了不少当年跟着大皇兄一起造反的人。 “他是那么谨小慎微的一个人,平日里走路都怕踩死一只蚂蚁,”不想曹太后却是冷笑道,“这样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想要找到他的破绽还真是不容易。只可惜,这人啊,总是关己则乱。我收买了先帝身边的一个小内侍,让他拿着先帝平日里戴着的玉佩去了太子府,声称先帝已去,我在宫中秘不发丧,就是要拱立你为帝。” “他果真信了。”曹太后的脸上就出现了一抹讥笑,“他全副武装地带着府兵冲进了先帝的寝宫,被我事先埋伏在那的禁卫军逮了个正着。他带着府兵擅闯皇宫,这就好比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那时候先帝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虽然他也不信太子会谋反,可也不得不信自己所看到的。” 后来的事,昭德帝也知道了。 先太子被废,他的众多兄弟也被牵扯其中。 那个时候的昭德帝正钟情于纪芸娘,可强势的曹太后为了拱他上位,更是对纪芸娘起了杀心。 好在纪家的人很是警醒,及时将纪芸娘送出了京城。 “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如此枉顾人的性命?”昭德帝就很是吃惊地看着曹太后。 没想曹太后却是发出轻蔑的一笑:“成大业者向来不拘小节,太祖、太宗他们,哪一个脚下不是成堆的尸骨?我为了把你扶上皇位,帮你清理了那些绊脚石有什么错?我若不这么做,你以为先帝的这个皇位会轮到你来坐?别做梦了!” “可朕并不稀罕这个皇位!”在得知自己的皇位并不是天命所归后,这些年深受皇位所累的昭德帝就很是激动地道。 “你不稀罕是因为你已经坐上了这个皇位!”曹太后瞪着一双眼睛道,“要知道你的兄弟为了这个位子是争得头破血流!” 因为久病,曹太后消瘦了许多,脸上的肉都垮了下去,一双眼更是向外突起,看起来很是吓人。 “可是如果有得选,朕宁愿只是做个闲散王爷。”昭德帝的眼睛渐渐变红,情不自禁之间将手握成了拳。 瞧着有些愤怒的昭德帝,一直卧床的曹太后突然坐了起来,指着昭德帝道:“现在说这么多做什么?当年你不也参与其中了吗?” “可那时是你告诉朕大皇兄带人谋反,父皇命朕……”昭德帝话说到一半,就突然顿住,然后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曹太后,“所以当年父皇命朕绞杀叛军的诏书也只是你叫人传的矫诏?” 曹太后的脸上就出现了很是瘆人的笑容。 “你以为我们不先下手为强,大皇子当年就能放过我们吗?”曹太后看向昭德帝的的眼神就变得很是犀利,“你以为你的那位皇兄就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仁慈敦厚吗?别做梦了!我曾不止一次地留心到他对我们母子的厌恶,这天下如果真让他来坐,你还真以为我们母子会有什么善终?” “你在那个位置上也坐了那么多年了,我不信你不明白!”曹太后就看向昭德帝有些失望地道,“所以这些年我才压着你,不让你将其他的嫔妃扶上后位,因为我太明白,只要有人坐上了皇后之位,就会生出许多原本没有的贪念来……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儿子们和你的兄弟们一样手足相残,就最好保住旦儿的太子之位!不要让旁人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来!” 第424章报信 保住赵旦的太子之位,不让旁人生出别的心思来? 曹太后这话就说得很是清楚了。 可昭德帝却并不认为这真是最好的选择。 “以旦儿的天资,这天下交给他才是真的生灵涂炭!”依照对太子赵旦的了解,昭德帝就激动地同曹太后道。 曹太后就一脸惊恐地看向了昭德帝:“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没有放弃当年的那个念头?” “这件事,母后还是别管了!”已经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昭德帝却没有再搭曹太后的话,而是起了身,结束了他们母子间这一次算不得愉快的谈话。 看着昭德帝毅然离开的背影,曹太后只觉得口中一腥,竟大吐了一口血。 慈宁宫中的宫人吓得忙做了一团。 太子妃曹萱儿躲在隔间里却一直没敢吱声。 刚才皇上和太后所说的话她断断续续地听了大半,让她没想到的是,皇上竟存了要废太子的心思? 如果太子被废,那她和皇太孙又将何去何从? 她可从没听闻过,哪个废太子有好日子过。 一想到这,太子妃曹萱儿就急着回太子府去给赵旦报信。 只是她一进太子府,就遇上了被众人簇拥着而来的薛侧妃。 因为刚生了儿子,薛侧妃显得丰腴了,可气色也好了不少。 曹萱儿瞧着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薛侧妃比她还先一天被抬进这太子府,作为太子的侧妃,已为太子生下了三个儿子,可她因为常年陪伴在曹太后的身旁,膝下至今都只有皇太孙一个。 而那薛侧妃在一见到曹萱儿后,则是掩面笑道:“姐姐不用在太后娘娘跟前事疾么?怎么今日有空回府了?” 因为心中有事,曹萱儿并不想与这薛侧妃多说什么,而是冷冷地问道:“太子殿下在哪?” “咦?姐姐也在找太子殿下吗?”没想那薛侧妃却是扭捏着姿态道,“妹妹也在寻找太子殿下呀!可平日里这个点,太子殿下不是在许承徽的屋里,就是在蒋宝林的院里,不过也可能和苏采女在一块儿抚琴……” 曹萱儿知道,薛侧妃故意这样絮絮地说着,就是想激她发怒,然后再寻着机会去找太子殿下告状。 之前,她就曾着过薛侧妃的道,而这一次她却因为心中有事,并不想与薛侧妃在此处浪费时间。 既然在薛侧妃这得不到太子殿下的讯息,曹萱儿也就另寻了他人。 原来赵旦既没在许承徽的屋里,也没在蒋宝林的院子里,更没有同苏采女在一起,此刻的他正在自己的书房里。 见着寻了过来的曹萱儿,赵旦很是意外。 “你怎么突然从慈宁宫回来了?皇祖母的病情可还好?”虽然他在太子府里宠幸的女子不少,可在他心里只有曹萱儿才是那个能与他同舟共济的人。 “不算好!”曹萱儿就将自己离开慈宁宫时曹太后吐血的事同赵旦说了。 赵旦听后,就不解地道:“那你为何还赶了回来?就算有什么要紧事,你找个人给我递个音就行,为什么还要自己跑上这一趟?” “那是因为我听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曹萱儿见赵旦身边并无旁人,也就俯在赵旦的耳边道,“我今日偷听到太后娘娘同皇上起了争执,皇上想要废了你!” 听得这话,赵旦自然是吓了一大跳。 他已经在这个太子之位上坐了十七年了! 这些年,眼看着父皇年老体衰,陆续让自己插手政事,他也慢慢地品尝到了手握权力的味道,并开始为之着迷。 而现在他却被告知有可能被废! 那他的下半辈子又将何去何从? 赵旦一时就慌了。 “你确定没有听错?”赵旦就抓着曹萱儿的手道,“这事可不能乱说!” “我怎么可能会乱说?太后娘娘就是因为这事气得吐了血,若不是事关重大,我也不会亲自来同你说这事!”曹萱儿也急道。 就在他们二人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请北威侯曹振入宫时,却突然听闻宫中敲起了丧钟。 二人俱是一惊,赶紧派人去打听消息,却得知曹太后突然薨逝了。 赵旦便觉得天塌了。 昭德帝这边得到消息时,也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曹太后这些日子虽然卧病在床,可太医却说并无大碍,不过是因为天寒需要将养着,等开春天气转暖便好了。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今日与她争执过一番后,竟然就这么去了。 一股复杂的心情升上了昭德帝的心头,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昭德十八年正月十八礼部题奏:曹太后于正月十六日薨逝,依照定例从十六日算起,皇上辍朝三日,大内以下宗室以上,不报祭、不还愿、穿素服,相应移会内阁典籍厅一体遵照。 京城里各府各院都换下了有颜色的帷帐,换上了白布白灯笼,像赵卓和沈君兮这样,有爵位在身的人更是要入宫哭丧。 北威侯夫妇一早就入了宫,在太后灵柩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卓因为生母张禧嫔的关系,对曹家人都没有什么好感,他瞧也没瞧他们,上了柱香就离开了。 沈君兮则跟着那些女眷一道,先是在灵堂外哭了一场,然后在偏殿稍事歇息用过午膳后,又在下午哭了一场,这才回了府。 如此这般哭过三日后,曹太后的丧事才算告一段落。 昭德帝因此苍老了许多,原本笔直的脊背变得佝偻,头上更是添了数不清的银丝。 太子赵旦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心翼翼。 他深深地知道自己在这宫中的最大的仰仗已经去了,倘若他再像以前那样犯错的话,他的父皇随时都有可能将他从太子之位上撸下来。 因此不管做什么事,他都特别的尽心尽力。 昭德帝自然也看到了这一点。 他感慨于曹太后薨逝后太子赵旦的成长,一时间倒也没提废太子一事。 日子就这样平平安安地到了六月。 平日里很少降雨的黄河中上游等地却突遭连夜暴雨,聚集起来的河水冲垮了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河堤,一路冲刷下来,让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 第425章羡慕 决堤的是一个叫做上河的小县城,当地的官员因为害怕上头追责,而选择了瞒报,指望将这件事给拖过去。 可赵卓却从别的渠道得知了消息,气得当场就砸了个茶盅。 “一群误国误民的庸臣!”他在书房里大声咒骂着,吓得一旁服侍的小贝子都没敢吱声。 “什么事让你发这么大的脾气?”沈君兮端着一盅消暑的绿豆汤进了屋。 小贝子一见到沈君兮,就如同见到了救星一样,向她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沈君兮冲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先行离开,随后瞧着地上已经碎了的粉彩茶杯心疼地道:“是谁跟我说丢了差事又被罚俸禄,要省吃俭用的?这茶杯可是二十两银子一套,你说砸就给砸了?” 因为之前的事,赵卓被昭德帝罚了一年的俸禄以示惩罚,虽然这一年的俸禄对于他和沈君兮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可他们二人有时候也会拿这事来说笑。 赵卓见屋里也没了别人,就将上河县垮了河堤,百姓流离失所死伤大半的书信拿给了沈君兮看。 沈君兮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封书信,也同是气愤地道:“年初的时候朝廷不是拨了款下去修筑河堤么?难不成这笔款子没用在修河堤?” “每到遭了天灾的时候,都是那些官员们趁机跟朝廷要钱的时候,这一次他们却选择瞒报,不用想,这其中定是有什么猫腻!”赵卓也就一拳砸在了书案上。 “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由你捅到皇上那去吗?”沈君兮看着赵卓就有些忧心地道,“你不说这一年你要韬光养晦么?可这事却是要在众人面前抛头露脸的!” 曹太后的丧事办完没多久,昭德帝就为张禧嫔洗清了冤屈,并追封为贤德妃。 赵卓自然又重新归到了生母的名下。 对此,纪蓉娘也很是支持,但她同时也嘱咐赵卓和沈君兮得了空的时候还是要多去她的延禧宫走动走动。 那块被她藏了多年的张禧嫔的牌位也终于被拿了出来,搬到了延禧宫的小佛堂里,供在香案上,每天光明正大地享受着香火。 张禧嫔的事被平反后,不少人都猜测原本就被昭德帝重用的寿王会更得帝心。 却岂料寿王给昭德帝上了一道折子,连他在内务府的差事都给辞了,摆出一副只想当个闲散王爷的架势。 众人都以为寿王玩的是以退为进的把戏,可让人没想到的是,昭德帝竟然允了。 自此才二十四岁的寿王赵卓,就在家过起了养花养草,享受绕膝之乐的生活。 赵卓能远离了朝堂那个是非之地,沈君兮更是乐得其所。 她竟然还拉着赵卓拔了王府后院里好大一片的牡丹花苗,然后在地里插起了荳篱,在花园里种起菜来。 如此闲云野鹤的日子过久了,她可不想赵卓再被卷进朝堂那个漩涡里去。 赵卓岂会听不出沈君兮的担心? 他笑着对沈君兮道:“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 第二日,赵卓便去了惠王府。 几日后,惠王赵瑞便在朝堂上弹劾起河南道上的大小官员枉顾性命、欺上瞒下,私吞河堤修筑款项,以致垮堤河水泛滥,百姓遭殃。 昭德帝表面上压下了这一份折子,可暗地里却让赵瑞去彻查此事。 领了旨的赵瑞连夜就出了城,悄无声息地往河南道上去了。 在上河县默默查访了一个月后,赵瑞突然亮出了钦差的身份,将那一众还在沾沾自喜的官员们一网打尽。 经过询问后才得知,年初朝廷拨下来的修堤款到了上河县时就已经所剩无几,可他们还将这些钱全部用来加固北岸的河堤,因为北岸的河堤后都是当地富绅家的良田。而南岸则是那些贫下中农的土地,他们自然是舍不得拿钱帮他们修缮河堤的。 如此一来,本来就很坚固的北岸河堤一修再修,而继续修缮的南岸河堤则是年久失修,再加之上游连降暴雨,集聚的河水一路冲刷下来,一直想要找个薄弱的地方爆发出去,这上河县的南岸河堤,也就成了最佳爆发点。 赵瑞一气之下将这些蠹虫全给带回了京城。 京城上下为之震动。 贪墨河道修堤款又岂是几个地方官员能做到的事?自然是从上至下都有人染指,然后下面的人才有样学样的雁过拔毛。 现在朝廷追究起这件事来,伸手拿了河道银子的人,当然要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给摘出来。 就像之前那样,惠王府每天都能收到许多拜帖,就连杨芷桐这个惠王妃都没闲着,每天来拜访她的人都快把惠王府的门槛踏破了。 杨芷桐一开始还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些人,到后来她都懒得理会了,可那些人依旧能挖空心思地求到她跟前来。 忍无可忍的杨芷桐只能躲了出去。 “我现下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寿王会把这么一个香饽饽让给我们家惠王!”躲到寿王府的惠王妃杨芷桐就忍不住同沈君兮抱怨道,“现在我在府里可真是片刻都得不到安宁,都说了不见客了,可她们竟然能寻到我娘家去,让我娘家的嫂子带着上门。碍着我娘家嫂子的面子我又不能不见她们,可见了她们,我又没什么好说的,真真是每天都头大……” 她和沈君兮歪坐在湖边的凉亭里,一边焚着香,一边听人抚琴地聊着天,觉得这日子过得才叫惬意。 沈君兮却只是笑,然后给杨芷桐倒了一杯香茶。 吹着湖边的凉风,杨芷桐很是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口香茶,然后侧身同沈君兮好奇地道:“这么多年了,你们家王爷身边就没别的人?” 沈君兮起先还被杨芷桐给问住了,待后来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笑着摇头道:“我们两现在这样挺好的,没必要再找个人来添堵。” 杨芷桐听着就满是羡慕地发出了“啧啧”声。 “没想到外面传的都是真的!”杨芷桐看着沈君兮就笑道,“我现在才发现,咱们几个妯娌中,也就你的日子过得最舒坦,别人府上我就不说了,像咱们惠王府,一正妃两侧妃三夫人,他可是一个都没落下。” 说完,杨芷桐便悠悠地叹了口气:“反倒是你们家王爷,才是真正的将你捧在手心里当成了宝。” 第426章落定 杨芷桐在沈君兮这盘楦了一整日,直到日暮时分用过了晚饭后,这才坐着马车珊珊离去。 陪了杨芷桐一整天的沈君兮这才有了闲工夫去听风阁。 赵卓一见到她,就从书中抬起眼笑道:“走了?” “嗯,走了。”沈君兮就在赵卓的身边躺了下来。 她并不习惯这种迎来送往,好在她同杨芷桐之间还有话说,要不然这一日还真会让她觉得度日如年。 瞧着沈君兮的这一脸疲态,赵卓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在沈君兮的肩头捏了起来。 不轻不重的力道,让沈君兮很是受用。 “既然不喜欢,你就推了她们,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赵卓就有些心疼地说。 “因为她是四嫂啊,”沈君兮笑着摇头道,“若不是你把这事推到了四哥的头上,今日受此烦忧的恐怕就是我了。” “这事怎么能这么算!”赵卓却是哼道,“这样建功立业的机会,别人可是求都求不来!” “别人求不来,你却往外推?”被赵卓捏得很是舒服的沈君兮便递了个媚眼过去,倒叫赵卓瞧得心潮澎湃起来。 他手上的力度变得轻柔了起来,整个人也凑了上去。 灼热的气息打在后颈窝里,在这夏日里就特别容易让人躁动。 沈君兮的呼吸也跟着变得浑浊起来。 赵卓就好似受了邀请一样,将她打横抱上了罗汉床……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美人在怀的赵卓,便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千金不换。 相对于寿王府的安宁,京城里很多人家这两个月过得都有些兵荒马乱。 昭德帝原本想着杀鸡儆猴,杀一拨贪官警醒警醒世人。 岂料这件事因牵扯太广,真要追究下去,京城里近半数的官员都脱不了干系。 “这些人想干什么?”昭德帝看着赵瑞交上去的奏折就很是失望地道,“朕究竟是哪里对不住他们?他们竟要如此负我?” 可为了朝廷的长治久安,昭德帝只是下令让那些人将贪墨的银子吐出来就不再追究。 有人信了,有人没信。 那些退了银子的,昭德帝自然是没有再追究,而那些没有退银子的,昭德帝也没客气,直接让齐罡带着禁卫军就去抄了家。 抄出的家产,自然是比他们这一次贪墨的还要多。 如此一来,那些贪墨的官员就更加说不清这些巨款从何而来,案底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一边是坦白从宽,另一边则是严惩不贷。 那些冥顽不灵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官员们就这样被撸了官,而且还因玩忽职守、贪墨修堤款等罪名被昭德帝勾了一个秋后处斩。 当这熙熙攘攘的一切都尘埃落定时,日子已经到了九月底。 不管外面是如何的纷纷扰扰,沈君兮和赵卓的安宁却丝毫没被打扰,他们反倒是看戏的不怕台子高,完全置身于事外。 已经十个月大的嘉哥儿腿劲特别好,不但可以扶着炕桌小站,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迈开小腿走上两步。 小嘴儿更是会“爹爹”“娘亲”的乱喊,可把赵卓稀罕得,很不得去哪儿都要带上嘉哥儿去显摆一番。 沈君兮虽然瞧着赵卓有些孩子气,但瞧着九月底的天气还不错,也就随他去了,正好她也想抽空去黑山镇看看。 因此她也就换上了男装的行头,打扮成了风流倜傥的沈爷带着游二娘和游三娘,轻车简从地往大黑山去了。 经过近十年的经营和耕种,大黑山这儿早已不再是荒山野岭,漫山遍野都种着绿油油的作物。 其中有不少都是黎子诚从泉州那弄来的一些不知名的种子,长出了不知名的植株,黑山镇的村民们将这些植株或烹炒或腌制,也是各有各的味道。 因为沈君兮差不多有一年多的时间未曾去过大黑山,黑山镇的村民们在见到沈君兮后自是异常的热情。 改名叫做杜鹃的丫蛋也跟着沈君兮回了黑山镇。 镇上的村民看着言谈举止都变得落落大方的丫蛋,无不佩服那张婆子的英明决定,当初若不是她执意要将孙女往沈大善人的身边送,丫蛋哪里会有脱胎换骨的今天。 可除了羡慕之外,也有人动了小心思,托了人上门问张婆子,丫蛋有没有许配人家。 那丫蛋自小就被张婆子嫌弃是个赔钱货,现在好不容易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张婆子又哪里还瞧得上黑山镇的这些人? 只是张婆子现在也学机灵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来直去地说话,而是说丫蛋的婚事她已经做不了主,全得听沈大善人的。 有些人也就知难而退。 有些人的心思也就更活络了。 要知道年初的时候,这黑山镇可是发生过一件震动全镇的事。 沈大善人田庄的邵青邵云两兄弟在娶亲的时候,可是连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镇上有好事的人还特意去打听了,这才知道他们二人求娶了沈大善人身边的大丫鬟为妻,为表示他们兄弟二人对这件事的敬重,特意大肆热闹了一番。 要知道在这黑山镇里,邵家的两兄弟可不是一般人,就连县太爷来了,都得客客气气地同他们俩说话。 若是能娶了同样在沈大善人身边当差的丫蛋,那是不是算得上和邵家的两兄弟也联上了姻? 这些人在张婆子那越发走得勤快了起来,今儿个提只鸡,明儿个送两斤肉,把那张婆子乐得合不拢嘴。 杜鹃知道后,就特意找了张婆子道:“你无缘无故地收人家那么多礼做什么?这种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没想张婆子却不以为意:“这个怕什么!只要你安安稳稳地跟着沈大善人,谁还会跟咱们家计较这些?” 杜鹃自是给气得半死,也就将此事告知了沈君兮。 因为她实在是担心她那个爱占便宜的祖母闯出什么祸事来。 沈君兮却听出了其中的端倪,就同杜鹃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这自然是件好事。不过他们若是想要求娶你的话,那可还要等上几年才成!我身边一下子放出去了那么多人,使着趁手的,可就只有你一个!” 第427章惊夜 听了王妃的这一席话,杜鹃总算把之前悬着的那颗心给放回了肚子里,可她为求心安,还是在沈君兮的跟前求了个恩典:“王妃,以后如果有人求到您跟前,您能不能让我亲自掌掌眼?” 沈君兮听着这话却是挑眉:“在我身边的丫鬟,哪个婚配的时候不是她们自己点的头?你这么说,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呢?” 杜鹃就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沈君兮见状就同她笑道:“你安安心心地在我身边当差,到时候我一定会送你一个如意郎君的!” 一句话,把杜鹃羞得满脸通红地躲了出去。 而沈君兮也叫人给那张婆子带话,让她做事收敛着些,不然将来若真惹出什么乱子来,自己是不会为她园场子的。 张婆子得了沈君兮的警告,到底不敢似先头那般见着好处就收,但还是喜欢逢人就说自己的孙女是沈大善人跟前的红人。 沈君兮之前便嘱咐邵青和邵云将自己名下的这些产业或以买卖或以转赠的方式“转移”出去,现在大半年过去了,她便是来亲眼瞧一瞧这事进展得如何。 好在邵青和邵云都是得力之辈,他们按照秦四所教的方法,逐步把田庄土地等文书在官府那重新过户,将沈君兮的名字从其上抹去。 对此邵氏兄弟自然是不解,可沈君兮也不能同他们解释太多,只让他们照办就是。 只是如此一来,沈君兮在黑山镇一住就是小半个月。 她难免就记挂起在京城里的嘉哥儿来,也不知道嘉哥儿有没有想自己。 沈君兮便掏出一个随身佩戴的锦囊来。 那锦囊瞧着平淡无奇,可里面装着的却是嘉哥儿的胎发。 想儿子的时候沈君兮便拿出那锦囊来瞧上一瞧,她离家这么些日子,也不知道嘉哥儿会不会与自己生分了。 好在还有得两日便可回京了,沈君兮就自我安慰着吹了灯,歇下了。 只是她刚睡下不久,却被值夜的红鸢急急地推醒:“不好了,王妃,咱们镇上好像来了抢粮的山贼!” 山贼? 一听到这个词,沈君兮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这大黑山原本就是个穷得连山贼都看不上的地方,才会被官府用来临时安置那些流民。 可谁也没想到,因为黎子诚带回的那些玉米和土豆种子,原本的不毛之地也能长出“庄稼”,从而让这些人有了果腹的粮食。 也让越来越多的人聚到了大黑山。 当黑山镇还是黑山村时,沈君兮便让他们将黑山村砌成了易守难攻的城池,附近的山贼来抢过几次粮,几番损兵折将也不曾得手。 那时候,邵青便觉得要整日的防着这些山贼也不是办法,因此他也就带着人上了山,同那山贼头子说定,黑山村每年都给山贼一些粮食,山贼不但不得侵扰黑山村的村民,而且还要保护黑山村村民的安危。 那山贼头子一听不用打劫也有粮食送上门来,也就同邵青谈成了这门生意。 后来黑山村变成了黑山镇,邵青给那些山贼的粮食也加了码,那些山贼也守信用,不但没有来侵袭过黑山镇,反倒比官府的那些衙役还要尽职尽责。 只要报一声自己是黑山镇的,那些山贼不但不会伤他们性命,还会护送着他们平安进出黑山镇。 对这个事,沈君兮自然是清楚的。 因此当她听到有山贼围城抢粮,多少是有些不信的。 “走,我们瞧瞧去!”沈君兮一个翻身坐起,随手抓过一件衣裳披在身上,趿着鞋子就出了门。 被惊醒的自然不止她一个,城中四处都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还有不少人都出得门来查看,反倒是住在城门附近的那几户人家却是将门户关得死死的。 因为不用出门,他们就能听到那群山贼在城外叫嚣的声音。 邵青正领着人站在城墙上与城外的山贼喊话:“刑老二,你这人是不是也太不仗义了?我前些日子才领了人送了十车粮食送到你们山上,怎么?粮食还没吃完,你就翻脸了?” 那刑老二打着火把站在城墙下,看着邵青也是一脸的尴尬:“邵管事,不是我刑老二言而无信,而是最近山上又来了些兄弟,邵管事送来的粮食不够吃了,我们也就想着让邵管事再匀我们一些粮食……” “呸!合着你们这些做山贼的只打劫我这一家是?我要不供着你们粮食,你们得饿死是?那行!从今儿个起,咱们黑山镇也不用给你们山头送粮了!我倒要看看会不会饿死你们这群山贼!”就在沈君兮带着人赶到城墙上时,正好就听到了邵青在扯着喉咙义愤填膺地同那些山贼喊话。 城墙下的邢老二就显得很是为难。 他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够道义,可他也是因为没办法了呀! 一个站在邢老二身后,长得五大三粗满脸胡须的汉子显然是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两步拍着邢老二的肩道:“还跟他们废话什么?山贼做成你这样也是够窝囊,不过是一群妇孺而已,咱们不管三七二一先攻下这里再说。” 说完,他就朝身后那些举着火把的山贼们招手,那些山贼在他的鼓动下,也变得异常地亢奋,好似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好似饿狼般的扑出来。 邵青一瞧这阵势不对,便往后退出了半步,将城墙边的地盘给让了出来,然后一排拉满弓的弓箭手就位,箭头都瞄向了城墙下的那群人。 刚才邵青一直在和这些人啰嗦,不为别的,只为给城里这支受过特训的弓箭手们争取时间。 他们这支弓箭队,也是当年应沈君兮的要求而组建的,挑的都是镇上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经过这些年的特训,不敢说都是百发百中,但至少也是箭不虚发。 城下的那些山贼见到城墙上突然多出来的弓箭手,就有些慌了神,叫嚣着的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整齐。 沈君兮站在那一排弓箭手的身后,往城下打量着那些人,却赫然在他们之中发现了她前世见到过的那个大和尚,而在那大和尚身后俨然站着她上一世拿针线缝合过的那个大哥! 第428章山贼 第428章 他们怎么会在这? 沈君兮就很是惊愕地看着城墙下这些凶神恶煞的人。 上一世的他们不是说因为饥荒无饭可吃,而朝廷的赋税又重,让人没了活路,他们想着横竖是个死,倒不如奋死一搏,或许还有条生路。 可这一世呢? 因为上半年河道缺口的事,有些地方虽然颗粒无收,昭德帝已经下令减免了这些地方的税收,并且还命当地的官员积极展开生产自救,根本就不存在上一世他们这些人所说的“官逼民反”的事。 那这一世,他们又为何会出现在这? 这比上一世,足足提前了好几年! 城门这被大家手里的火把照得恍如白昼。 两边的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却没有人敢率先攻击对方。 局势就这样紧绷着,一触即发。 “想办法通知京城里的王爷,这些人根本不是山贼,而是西北来的流寇!而且他们的人数绝不止这些!”沈君兮就神情紧张地同邵青说道。 这些人不是山贼而是流寇? 邵青也是大吃一惊。 他便往城墙下望去,发现刑老大的身后站的那些人确实有些眼生,都不是他曾经见过的。 如果这些人都是流寇的话,那自然会比刑老大这些山贼要凶残许多。 这个时候还让沈爷留在城墙上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邵青也就劝说着沈君兮,想让她躲进内城去:“沈爷,刀剑无眼,您还是带着红鸢姑娘和杜鹃姑娘先躲进内城去,即便这道城墙防不住了,内城的城墙也能抵御一二,想必那个时候,王爷的援军已到,绝不会让沈爷受到半点伤害的!” 所谓内城,其实就是当年黑山镇还是黑山村时修筑的那道石头城墙。 因为黑山村的居民越聚越多,城也越修越大,之前的城墙就被修到了城内,成为了内城墙。 沈君兮自然知道内城墙处要安全许多,可这个时候让她去躲起来,她只会觉得更为心焦。 “还是让城中的妇人和孩子们先躲到内城去!”沈君兮却是摇头同邵青道,“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是沈大善人,如果我能站在这,想必更能鼓舞士气!” 邵青知道沈君兮说得不假,可一想要她跟着大家伙一块涉险,他的心又跟着揪了起来。 然而沈君兮却并不想再同他讨论这个。 她和大家一起,死死地盯着城下,暗想着这群人若是要强行攻城,他们应该怎么办。 “叫人去搬些酒来!”沈君兮看着城下的那些人,计上心来,“如果他们强行攻城,我们就把酒坛子点燃了扔出去,我们也来个火烧藤甲兵!” 城中有个酿酒坊,酿的都是高度数的苞谷酒。 那酒一遇火就能燃烧起来。 真要是砸下去,不比那油坛子效果差。 邵青也就赶紧命人去搬酒。 而沈君兮则带着红鸢和杜鹃站在城墙下,一一打量着城墙下的那些人。 突然,她们听得城墙之下有个声音喊道:“城墙上的可是红鸢姑娘?” 那人生怕城墙上的人听不见,竟然还叫了三个大汉站成一排更着他一起喊:“城墙上的可是红鸢姑娘?” 红鸢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突然见城墙下的那群山贼喊自己,她吓得赶紧躲了起来。 沈君兮也就往城墙下看去,只见一个蓄满胡须的大汉正站在那,抬着头往她们这看了过来。 沈君兮感受到了红鸢的害怕,她将红鸢护在身后,对着城下那人喊道:“谁人在那?” “在下方山,敢问城墙上的可是红鸢姑娘?”城下那汉子也就大声喊道。 “方山哥?”红鸢一听到这个名字,反倒定了几分神色,她从沈君兮身后站了出来,也就往城下看去,果然瞧着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是我!是我!”方山就变得激动了起来,他跳着朝城墙上挥手,然后大声奇道,“你不是在京城么?怎么会到这儿来?” 红鸢虽然想同方山叙旧,可一想到当初他的不高而别,心里又生出了许多的疙瘩,更何况现在她们还被方山他们的人所困,红鸢就更没有同他说话的心情了。 城下的那大和尚和那带头大哥一见这阵势,也拍着方山的肩问道:“怎么?遇着相好的了?” 方山脸一红:“我只是遇着了当初救我的人!” 那两人一听就来劲了,也就同方山道:“既然城中有你相熟的人,让她帮忙传个话,我们不伤他们性命,对这个城也没兴趣,只不过想同他们借些粮,待事成之后再还他们!” 方山听着就苦笑:“我认识的红鸢姑娘只是个婢女而已,她又怎么可能帮我们传这样的话?” “成与不成,不过一试!”那大和尚道,“我们都到这了,只等内应来接应我们,一旦举事成功,攻下京城也是指日可待!孰轻孰重,他们不会分不清楚的。” 方山听着这话却有些奇了。 自己是半道上遇着的这些人,因为投机,这才称兄道弟起来。 他一直以为他们来京城,只是为了讨口吃的,可刚才听他们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听着却像是要造反? 不管他们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是要借此拉自己入伙,可方山却知道造反这事是要掉脑袋的。 虽然他平日里干的也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可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他还是不敢的。 方山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看着那大和尚道:“刚才兄弟这话里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这趟进京还能立下什么不世功勋?” “这是自然!”那大和尚就拍着方山的肩笑道,“这也就是兄弟你,我们才同你实话实说,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山若还不知道大和尚他们要做什么,那他就是棒槌了。 “这可是要冒大风险的事!”方山也就好心地提醒着,“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这个我们自然省得!”大和尚却是满不在乎地道,“我们上面有人,这一次我们进京只是去闹事的,把势给造起来就成,造反的事,自然还有别人!” 第429章求救 “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方山自是半信半疑,“莫不是拿好听的话哄着咱们,然后让咱们去当炮灰?” “怎么会!”那大和尚却是同方山挤眉弄眼道,“这是因为兄弟你,我才同你说实话,京城里有着我们的大富贵!我们只是在等着机会进京,只是在那之前我们还有这么多兄弟要吃饭,不过是跟他们‘借’些粮而已!你若能说动他们,我将来给你报上大功劳一件!” 方山这么些年虽然干的都是些鸡鸣狗盗的事,可不代表他是个没脑子随便让人忽悠的。 他心里就默默地打起了退堂鼓。 可一想着曾经救过自己命的红鸢还在城墙上,他又有些不放心,便冲着城墙上又喊了一嗓子:“红鸢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红鸢正为自己救过方山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人而后悔不已,这个时候又怎么愿意同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话? 她恨不得自己从不认识这个人才好。 就在这个空档的时候,却只见邵青手下的一个人神情焦急地一路小跑了过来,然后在邵青跟前道:“邵管事,我们刚才放出去的那些信鸽,好似都被城外的这群人给捕杀了,一只都没能飞得出去!” “什么?”邵青一听也是大惊。 那些信鸽都是他们派专人养的,平日里往京城里同秦四往来消息用的,一想到这些训练有素的鸽子就这样被人捕杀了,一时间真叫他心疼不已。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被人围困的消息传递不出去,又如何叫人来救他们? “要不我去试试?”红鸢在一旁听得这话,也就自告奋勇道。 “你?”沈君兮和邵青均是异口同声,都很是不解地看向了红鸢。 “用个篓子将我放下城楼去!”红鸢想了想便道,“我去同城下的方山说!他受过咱们家王妃的恩惠,怎么也要回报一二?” “不行!”沈君兮想也没想地拒绝了她,“他们这些人真要会讲这些道义,又怎么会去做贼?” “可总得一试啊!”红鸢就乞求地看着沈君兮,“他要不顾念这些,我就当我当初救了一条狗!” 沈君兮知道,这么些年来,红鸢一直为当年救了方山而耿耿于怀,她想去找方山,大概也是因为心里一直都憋着一口气。 可是城下都是一群山贼,将红鸢放下城后,谁来保证红鸢的安全? 自己不能让红鸢就这样涉险呀! 沈君兮一时也难以选择。 “王妃,就这么定了!”红鸢也知道这城里的居民与城外的山贼对峙也有好一会了,可时间并不等人,如何让京城里的王爷得知这边的消息,并且快快来救人,才是最终要的! 说完,红鸢对着城墙下的方山大喊了一声:“山子哥,我这就下来,你可能护得了我的周全?” 还不等方山回话,城下的山贼便开始起哄:“你若肯下来,我们定不伤你一分一毫!” 邵青觉得现在也别无他法,倒可以让红鸢去试上一试,再三叮嘱红鸢注意安全后,他也就叫人用藤编的大框,将红鸢沿着城墙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 方山自是守在了城墙边,第一时间接到了红鸢。 那群山贼只道方山接到的是自己的相好的,除了起哄之外,倒也没有人跟过来。 红鸢也就逮着机会悄悄地同方山道:“山子哥,你说过你是个知恩必报的人,王妃救过你,那你是不是也要救她?” 听得寿王妃也在这城中,方山也是一惊:“怎么?王妃也在这黑山镇里?” 红鸢也就点点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 “我们往城外放了鸽子,可好似全被你们捉去吃了!”红鸢一边说着,一边就看向了不远处的篝火堆,一群人正为在那用树枝叉着什么东西在烤。 可这样的话,让方山也有些为难。 自己跟着邢老二他们一起,将黑山镇的人都围了起来,可若自己再去为他们报信解围,那自己岂不成了吃里扒外的人? 方山就很是犹豫,他索性抛开这些事情,问起了红鸢:“这些日子你可还过得好?我离开后,王妃可曾为难过你?” 方山不问还好,一问红鸢自是满心的委屈。 “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我?”红鸢就有些生气地道,“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年我过得很不好!” “怎么?王妃她为难你了吗?”方山就想到了那个一见到人脸上就总是挂着笑的小姑娘,若不是被红鸢领着,他怎么也不会相信当初自己见过的那个看上去与人无害的小女孩会是寿王妃。 “王妃是那么和善的一个人,她怎么可能会为难我?是我自己有了心魔,走不出去!”红鸢就苦笑道,“我无法接受当年的山子哥成了山贼,更无法接受自己救了个山贼。” 红鸢就眼神灼灼地看着方山。 方山成为山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之前也不是没被人叫过山贼,可今天这话从红鸢的口中说出来,却让他觉得特别的刺耳。 “你要我怎么做?”方山便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虽然做了贼,可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因此,他常常自诩为一个很有道义的山贼。 况且,他对那大和尚说的话也不是很相信,总觉他们这些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恐怕他们这些人,都只有当炮灰的命。 而这些,正是他不想看到的。 “给我们家王爷递个音,就说我们家王妃被围了。”红鸢说着,就从衣袖里拿出了一支木簪,“这是今年王爷送给王妃的生辰礼,拿这个去,王爷定会相信你说的。” 方山就有些不解地接过那支其貌不扬的木簪,暗想堂堂一个王爷,怎么会送自己的婆娘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但他也只敢在心里想了想,就应下了红鸢道:“这个我想办法找人送出去,但可能要委屈你和我待上一阵子,以免叫他们那些人生疑。” 红鸢自然明白方山所说的事,便很是痛快地道:“只要你帮我把消息递出去,你说什么都成!” 第430章等待 听着红鸢这话,方山的心里突然一阵心潮澎湃。 可他到底压住了心中的异想,赶紧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找了个平日里对他死心塌地的小兄弟,将那事交代了下去。 那小兄弟也是个机灵的,在悄悄拿了那支木簪后,并不急着离开,而是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和刚才的那帮兄弟围着火堆吃吃喝喝,直到有半数的人都睡了过去,他才借着要大解的借口,偷偷绕着树林溜了出去。 天色渐渐发白。 沈君兮在城头上就这样站了半夜。 她眼望着京城的方向,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一来一回,赵卓的人马至少要两天后才有可能过来。 也就是说,这城中的百姓至少还要挺两天。 可城中的百姓多数人都是人心惶惶,只有那些当年因逃荒而来,经历过大灾难的人,此刻才能有些淡定。 沈君兮知道这样的场面肯定对他们不利,因此也就让邵青传下话去,让城中的百姓不要慌,静待京中的救援,千万不能因为自乱了阵脚而让人有机可乘。 为了安抚大家,那些最早在黑山村定居的老人们更是同后来的人们讲起了他们当初在这里开山定居的日子来。 “只要有沈大善人在,咱们就不用担心害怕!”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者就和大家道,“若是没有他,就没有咱们黑山村,更没有咱们黑山镇!大家瞧见咱们镇上的石头墙没?这就是当年沈大善人出钱让大家伙建的。” “那时候,大家还觉得沈大善人这是多此一举,可今天看来,这个决定是再正确不过了。”那老者就同大家道,“只要我们再坚守几日,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老者的话一出,尽管有些人还是将信将疑,可大家到底不似先前那般害怕了。 沈君兮一夜未睡,却也只在城楼上坐着打了个盹。 她知道自己必须像主心骨一样,站在让大家都能看得到的地方。 眼见着一天的日头就要西沉,邢老二又带着人在城墙下叫嚣了起来:“我说邵管事,你们到底还在等什么?朝廷是不会出兵救援你们这么一个小地方的,不如大大方方地借我们一些粮食,你们的日子好过,我们的日子也好过!” 只是这一次邵青也没有心情搭理他。 四周太静了,静得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已是古稀之年的镇长老吴头在家人的搀扶下上过两次城头,可在这件事上他能做的,比邵青还要少。 邵青也是好不容易才把老吴头给劝了回去,而老吴头的大儿子却执意留了下来。 这些年老吴头一家在打什么主意,邵青也不是不知道。 好在他对镇长之位也没什么兴趣,因此在有的时候还会想着帮一把吴家的父子。 因此这吴家父子对邵青也很是感恩。 “这些人白天按兵不动,不会是想趁着夜色偷袭我们?”吴家老大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那些山贼道。 他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即便从他父亲手上接过镇长之位,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坐几年,毕竟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还不如家里的老爷子硬朗。 如果可能,他真想借着这一次的势,在镇上百姓中树立自己的威信,这样一来,他才好名正言顺地当选黑山镇的下一任镇长。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听着吴家老大的话,邵青面色沉重地应道,“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夜色降临后,城外的林间起了霜雾。 那些山贼因为冷,早早地升起了火堆。 如此一来,倒把黑山镇外的那弥漫着浓雾的树林子照得宛如仙境一样。 只可惜,这样的景象,却让邵青无心欣赏。 他传下话去,让城中的青壮们做好准备,以防外面的那些人攻城。 待到三更鼓响,城外原本寂静的树林子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被方山安置在一处帐篷中休息的红鸢就忍不住走了出去。 只见之前那些围着火堆烤火的山贼们纷纷站了起来,他们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执着刀剑,俨然一副要与人开打的阵势。 “方山在哪里?”红鸢顿时就慌了神,她拉扯着身边过路的人,一个一个地问道。 因为昨日那事,山贼中就没有不认识红鸢的。 因此就有人同红鸢调笑道:“方山大哥自然是为嫂子挣凤冠霞帔去了!” 说完,就有一群人在哄笑。 红鸢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提起裙子就往城墙边跑去,果然就见到方山全副武装地站在最前排。 “山哥,你答应过我什么?”红鸢就噙着泪跑到了方山的跟前,满脸不置信地问。 方山没想到红鸢会追到这里来,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身边的人,小声地同红鸢道:“不是让你在帐子里等着么?你要的发簪子我不是叫人去弄去了吗?让你等着,你就等着,别参活大老爷们的事!” 说着,他就大力将红鸢往后一推:“都说刀剑无眼,你站在这,可别被误伤了。” “发簪的事,你真的去弄去了?”红鸢看着方山就有些不信的问。 而邢老二等人看了,就忍不住打趣方山道:“看来这小娘子有些迫不及待了呀!要不你们先去洞房?回头再成亲也是可以的!” 一群大老爷们听着这话,就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红鸢就嫌恶地瞪了他们一眼,方山也出来打圆场道:“我方山行得直,走得正,这不合礼法之事我是断然不会做的!” “哈哈哈,方山兄弟好气节!”那大和尚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笑道,“那咱们今晚就一鼓作气把这城给攻下,然后在城里给你们两办喜酒!” 说着,众人的笑就更嚣张了。 “去帐里等我好消息!”方山就冲着红鸢使了个眼色,然后丢给她一把匕首,“带着我这把匕首,若是有人欲对你不轨,就不用客气!” 邢老二看了就有些不乐意道:“方山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山也毫不客气地答道:“没什么,将一只羊放在狼群里,我不放心而已!” 一群人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第431章攻防 好在大家都知道今晚还有要事要做,也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同方山继续纠结。 不一会儿,大家都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位置各就各位。 小睡了一下午的沈君兮这会儿正裹了件银白底翠纹斗篷精神抖擞地站在城头上。 看着那些之前藏在树林中的山贼越聚越多,她也知道今晚会有一场恶战。 “酒和油都准备好了吗?”看着城墙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山贼,沈君兮也就吩咐着身边的人道,“为防他们强行爬墙攻城,我们可以用火防御,但城门上的那几口大缸里的水要挑满,城墙下也要备足水和砂石,以防他们用火攻占城门!” “这些事邵管事都安排下去了!”邵青派到沈君兮身边来当差的这个小厮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可是为人却很机灵,一双眼睛骨碌骨碌的,不管让他干什么,他都能很快地把事干好,然后回来复命。 沈君兮很喜欢他。 见着城墙内外那些攒动的人头,沈君兮的心里也很没底,她也不知道究竟哪一边更得幸运女神的青睐。 一声号角声响,就听得城外的山贼们就好似突然被打了鸡血似地挥舞着大刀冲了过来。 他们架着攻城梯,挥舞着爬墙索,一路气势汹汹而来。 “各自守好各自的位置!”沈君兮在城头上大喊道。 “看见爬墙索?” “一律砍断!” “遇见攻城梯?” “倒油点火!” 一脸决然的邵青举着火把,从城墙上一路巡视而来,瞧着他那一身青衫长褂,倒叫人生出些感慨。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一支火箭自城墙下飞了上来,就点燃了备在城墙上的一桶菜油。 那熊熊的火势,一时就叫人有些慌了神。 “慌什么?”城头上的沈君兮见着了,就扯着嗓子大叫道,“给他们扔下去!往人多的地方扔下去!” 之前慌成一团的那些人这才好似恍然大悟,他们连忙提着那着了火的坛子,往城墙下丢去。 随着“哐当”一声,油星四溅,那火焰也随着飞舞了过去,引燃了那些溅到油星的衣裳。 城墙上的人一见这招好用,也就纷纷点燃了油坛往城墙下砸去,不一会的功夫,城墙外就燃起了一道熊熊燃烧的“壕沟”。 城墙下的邢老二就有些气急败坏。 他们这边还没怎么样呢,城里的人就开始下狠招了,这分明就是不给他这个山贼面子呀! “他们烧我们,我们也烧他们!”他在城下指挥道,“将箭支都给我点燃,往城墙上射,我就不信烧不死他们!” 一时间,成百上千的火箭就往城墙上飞了上来。 好在这黑山镇是以石头砌的城,点着了的火箭飞进来后,因为遇不到可燃之物,倒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偶有点燃一两处地方,就由守在院子里的人用水或用砂石扑灭了。 没有见到自己想象中的火光冲天,邢老二就很是气急败坏。 就在这时,邢老二身边的一个跟班瞧见了站在城头上指挥的沈君兮,也就向邢老二使了个眼色。 那邢老二二话不说,就搭起了弓箭,向沈君兮放了一支暗箭。 站在城墙上的沈君兮一个不提防,胸口就被那支箭射中,往后重重地倒去。 “老大果然好箭法!”城墙下的那群山贼见了,就吹嘘起邢老二的箭法来。 而城墙上,众人见着沈大善人中箭倒下后,也就都慌了神。 倒在地上的沈君兮也只觉得痛。 痛! 真是太痛了! 沈君兮甩着刚才倒地时磕在地砖上的手肘,不用看,肯定是青紫了一大块! 她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庆幸自己穿了赵卓之前给她的一件锁子甲,那支箭才没能穿透她的胸膛。 看着掉落在身旁的那支铸成三角的箭头,沈君兮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种箭头她见过,若是射进身体里,必须切破皮肉才能取出来,如果强行拔出的话,箭头上倒刺必会撕扯出新的伤口并且放血,极难救治! 她抓起地上那支箭,然后同身边的弓箭手道:“将你的弓借我一用!” 那人不敢怠慢,赶紧将手里的弓递给了沈君兮。 那弓有些沉,但沈君兮还是很顺利地将那弓拉了起来,然后瞄准了城墙下那群正在沾沾自喜的人。 “就是最中间的那个人射的!”沈君兮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厮也就大声道,“我刚亲眼瞧见他朝您射了一箭。” 沈君兮一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闭了眼,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赵卓当年教过她的射箭技巧,随后拉满弓瞄中了邢老二,再“噌”的一声,放了手中的弦。 那支箭羽便“倏”地飞了出去,从邢老二的后肩横插了下去,让刚还在手舞足蹈的邢老二一下子便不能动弹。 欢呼声再起,只不过这次轮到的却是城墙上的人。 他们没想到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沈大善人竟然也是一位神射手。 被射中了的邢老二怎么也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去,他刚才明明见到城墙上那人中了自己的箭倒下了,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却爬了起来,还射了自己一箭? 就在城上城下僵持不下的时候,城外的小树林里却突然一阵火光冲天。 城墙上的人也就大感不妙。 “邵管事,是不是山贼的援兵来了?这城我们怕是守不住了!”就有人怯生生地道。 “不,不是!”沈君兮手持弓箭威风凛凛地站在城头上向远处眺望,当一面火红的旗帜映入她的眼帘时,她就很是兴奋地喊道,“那是我们的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穿着一身红色战袍银盔甲的赵卓。 在接到沈君兮托人给他送去的木簪后,他亲点了寿王府五百府兵,又同惠王赵瑞借了五百府兵,然后带着这一千人往黑山镇赶。 他一路急行军,中途不敢有半分的耽搁,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赶完了平日里需要一天半的路程。 可即便如此,当赵卓远远地瞧见已烧成一片的黑山镇时,他的心都揪了起来,并且不断地在心中乞求满天的神佛保佑他的沈君兮。 第432章俘虏 待他策马穿过树林,赶到城下时,却发现他见到的和他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城下的山贼被烧得鬼哭狼嚎,而他的沈君兮却执着弓箭站在城头指挥众人,像只傲娇的小老虎,全身还好似闪着夺目耀眼的金光! 赵卓一时看得竟挪不开眼。 他素来知道一身男装的沈君兮是风姿卓绝的,可他没想到遇到战事的她竟然也能如此生动动人。 他的沈君兮很勇敢,好似从未曾畏惧过什么。 遇到了事情纵然也有惊慌失措的时候,可最终她都能快地自我调节过来,然后积极的面对! 试问在这大燕朝,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个能与她比肩之人? 赵卓豪气顿生,心中满满的都是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他也就指挥着那些跟随他而来的府兵兵分三路,夹击城下和树林里的那些山贼。 那些山贼本是一鼓作气,想借着自己的凶狠劲将黑山镇拿下。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黑山镇的防御竟然会这么强,而且还轻易地调到了援军。 之前雄赳赳气昂昂的他们,在这场里外夹击的攻势下,一个个地倒了下来。 好在邢老二因为受了伤的原因,早早地就被人抬了下去,不然他得心疼死这些跟他一块出生入死的兄弟。 城墙上的沈君兮,见着山贼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反倒比先前显得更为着急了。 “抓活的!”她冲着城墙下的赵卓大声地喊道。 那个大和尚和那个带头大哥绝不会这么简单地出现在这京畿之地,必须要活捉了他们二人才能搞清楚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可惜,沈君兮同赵卓离得太远,而且城上城下皆是一片混战,她并不确定赵卓有没有听清自己说的话。 因此,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希望赵卓能够听到她在说什么。 只见赵卓骑在马上,远远地立着,然后冲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同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那些人就四散着奔走了出去。 果然,刚刚还是招招毙命的府兵们开始往山贼们的下盘攻去。 一片叫喊声中,山贼纷纷倒地,躺在地上叫喊不已。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见着自己这一方已无优势可言,那大和尚也就去拖拽那位带头大哥,“大哥,我们先撤!” 那带头大哥也知道情势不妙,正准备跑时,却发现有一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这一仗几乎打得毫无悬念。 见城外的山贼已被俘,虽未到开城门的时辰,可邵青还是命人打开了城门。 沈君兮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满心欢喜地扑向了赵卓。 见着自己一心牵挂的人儿毫发无伤,赵卓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他拥着沈君兮,在她的耳畔道:“你还好吗?” 赵卓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他用披风遮挡住二人,然后将拥入怀里热情地拥吻了起来。 他的这一吻,又长又深,好似要将这半个月来的思念,以及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都给宣泄出来一样。 直到拥住了赵卓,感受到他温暖而又实在的胸膛,沈君兮才敢将这两天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害怕给诉说出来。 感觉历经了劫后余生的二人就这样相拥着,丝毫不顾忌身边的人的感受。 跟随赵卓一同前来的席枫和徐子清自是见怪不怪。 可其他人却是瞪大了眼睛:原来王爷还有龙阳之好? 而黑山镇的村民也同样在惊愕:沈大善人竟是个有断袖之癖的人?! 不过大家惊恐归惊恐,可到底没有人敢对此多说什么,而是低头各做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 这时,就有两个府兵押着一名女子走了过来:“启禀王爷,在贼窝里发现一女子,自称是王妃身边的婢女!” “是红鸢!”沈君兮这才惊觉着从赵卓的怀里抬起头来,“若不是她出城为我们送信,恐怕王爷这会都不知道我们这儿出事了!” 赵卓一听,便让人带了上来,果然是红鸢。 沈君兮与她主仆相见,更是忍不住痛哭了一场。 “他们没有将你怎么样?”沈君兮就很是担心地打量着红鸢,见她衣衫整齐,面色正常,还是关切地问道。 “山子哥和那群山贼说我是他未过门的媳妇,所以这群山贼待我还算客气,而且他还给了我一把匕首防身,因此没人敢对我乱来!”红鸢就有些红着脸道。 见着红鸢的脸上又有了生气,沈君兮看破并不说破,而是像赵卓询问道:“可有抓到一个和尚打扮的人?” 经沈君兮这么一提醒,赵卓这才记起刚才好似在人群中见到过个大和尚。 “是有这么个人!可是他有什么不妥?”赵卓也就问起了沈君兮。 沈君兮也不好怎么同赵卓提及这大和尚的来历,只得同赵卓道:“你还记得我以前在这黑山镇里同你说过的那个梦吗?在那个梦里,我曾见过这个大和尚还有他的带头大哥!在梦里,他亲口告诉过我,他们本是西北人,然后跟着流民一路到了京城,是因为有人跟他们许诺了好处!” “可你也说那是梦里的事,又哪里做得了数?”赵卓一听,并不怎么上心,“而且又岂能因你梦里的事,去定他们的罪?” “可是在我那个梦里,他们犯下的可是谋逆罪!”沈君兮就小声地同赵卓道,“而且我那个梦里事,很多都是应验了的,包括你为禧嫔娘娘伸冤成功的事!” 赵卓神色一下子就变得凝重了。 他赶紧吩咐了下去,让人去被俘的人中找一个和尚打扮的人。 而他则带着沈君兮入了城,并在酒坊客栈里歇了脚。 不一会的功夫,席枫就押了个和尚过来。 沈君兮一见,正是上一世在破庙中让自己给人缝肚子的大和尚。 见席枫只押了他一人前来,沈君兮也就给席枫描述起那个带头大哥的模样来。 那大和尚一听,也就急着跳了起来:“我才是主事的那一个!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第433章套话 因为上一世的关系,沈君兮对这个大和尚的印象还不错。 知道他的相貌长得有些吓人,其实心并不坏。 至少上一世,在那个带头大哥受伤后,他没有弃之而去,而是选择了一直陪护在一旁。 这至少就证明了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见他想将所有的事都一肩揽了,沈君兮便同他笑道:“不是我瞧不起你,只是你也不知晓幕后的人是谁,他们想让你们干什么事!” 因为上一世她无意间听到了这个大和尚和他带头大哥间的谈话,才知道这大和尚知道的事情并不多。 因此,她这才用半真半假的话去套他。 果然那大和尚的神情就变得不自然起来。 不一会的功夫,席枫又送了个人过来,正是沈君兮让他去寻的“带头大哥”。 相对于大和尚的急躁,那带头大哥明显要沉稳许多,只是他被人伤了脚,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彭先生,好好的教书匠不当,偏偏要学人起事造反,难道就没人告诉过你这其中的风险吗?”趁着这个空档,沈君兮端起茶轻啜了一口,然后递给一旁的赵卓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赵卓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很是安静地坐在那不说话。 可那个被沈君兮称做“彭先生”的汉子却是神情一震。 认识他的人都只知道他是个凭蛮力吃饭的樵夫,可眼前这人却怎么知道自己曾经教过书? 这话自然也是沈君兮上一世听来的。 她继续讹他道:“既然彭先生是读书人,自然懂狡兔死走狗烹,鸟兽尽良弓藏的道理,你们如此不辞辛苦地从西北而来,难道还真的指望成事之后晋王会兑现当初的承诺吗?” 西北是晋王的大本营,虽说他这几十年都在京城里花天酒地,可真要说谁有能力煽动西北地界的人,那还真非晋王莫属。 听得沈君兮报出晋王的名号,那彭先生也是一愣。 他曾是个教书先生没有错,可他更是晋王在西北时府中的幕僚。 早在十多年前晋王就想要起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于是才将他们这些人都撒了出去,策动百姓,等待时机。 他原本想做个教书匠,鼓动那些读书人。 可后来他才发现百无一用是书生,指望这群满嘴之乎者也的人跟他一块造反,简直是痴人说梦。 于是他又改行做了樵夫,整日地和那些农夫侃天侃地地针砭时弊,反倒得了许多的应和。 这也是他此次起事,能够一呼百应的原因。 只是这些事,他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很是隐蔽,即便是像大和尚那样整日与他形影不离的人,也不曾知道这事与京城里的晋王有关。 他最多也只同他们说过,京城里有贵人助他们成事。 可眼前这人又是如何知晓的这一些? 那彭先生的头上就冒出了汗来,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赵卓也很感意外。 这件事竟然还与晋王那个闲散王爷牵扯上了关系! 之前这事他不知道还好,现下知道了又岂能不查? 感觉到事关重大的赵卓便不敢在黑山镇过多地停留,而是带着沈君兮,押着在大黑山抓到的这群山贼回了京。 寿王带着一千人马出京又入京,动静如此之大,自然也惊动了皇宫里的昭德帝。 一散朝,他便将赵卓叫进了宫。 赵卓便将有人鼓动西北边民进京闹事同昭德帝禀报了。 昭德帝听闻之后大惊:“这怎么可能,从西北过来,山高水远,更何况一路上又要查证路引凭证,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走得了这么远?” “可是如果有人诚心给他们提供便利呢?而且今年也还算风调雨顺,可他们种下的粮食却大量的减产,有的人甚至是颗粒无收!对此地方官员却隐瞒上报,朝廷未能及时给予抚恤,致使乡民怨抱……” “反了,反了,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昭德帝怒火顿起,“造反么?” “恐怕还真是这样!”赵卓就小心翼翼地同昭德帝道,“这一次,我们抓到了一个人,就自称与晋王有关系。” 晋王? 昭德帝的眼中就迸出了寒光。 当年他的众多兄弟中,也就留下了晋王一个,全是因为他当年识时务,投靠了曹太后,才让他免于一死。 随后他就做起了一个整日里花天酒地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假象? 昭德帝自诩为一位很是仁善的君王,可毕竟身在高位多年,有些事他能睁一眼闭一眼,但有些事,他却绝不会轻易放过。 比如今日这件关系到社稷民生的事。 “查!”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怒道,“看是谁给了他们这样的胆子,竟然知情不报,难道他们还想瞒天过海吗?” 说完,昭德帝就亲手给赵卓写了一道手谕:“不管查到了什么,都直接报给朕,如果有必要,你可用此手谕调用齐罡手里的禁卫军以及西山大营的御林军!” 赵卓每想到昭德帝竟会将此大任交到自己的手上,他正要拒绝时,却被昭德帝拍着肩道:“几个皇子中,也就只有你,自幼便刚正,办起事来一丝不苟。而且你能同朕主动提及此事,证明你并未参与其中,至于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绝不姑息!” 一听这话,赵卓的心里突生一阵悲凉。 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吗? 赵卓领了命出来,带着手谕先去寻了齐罡,随后又跑了一趟西山大营,待安排好这些后,他便叫人放出话去,称被他抓到的那些人都招了,这京城之中有人要谋反。 是夜,有人从牢里逃脱出来,齐罡则带着禁卫军在京城里挨家挨户地搜查。 昭德十八年的那哥秋冬,整个京城好似突然陷入了风声鹤唳之中,就连青楼里的生意都变得惨淡了起来。 赵喆在万花楼的包房内像只没头苍蝇一样窜来窜去,而他身边的晋王却显得比他镇定许多。 “王叔竟然一点也不担心吗?”赵瑞也就看着晋王急道。 第434章密谋 “有什么好担心的,”晋王却是一边饮酒,一边淡定地说道,“天塌下来不还有个儿高的顶着么?” 赵喆听着先是一惊,随后试探着问道:“皇叔说的可是太子旦?” 晋王听着,轻蔑地笑道:“以劣种换良种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都能做得出,还沾沾自喜地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看来他真是在太子之位上坐得太久了,久得以为地里不管种什么都能长出粮食来。” “我们此次不过是借势而为,真要究其根本,难道不是他那些种粮出了问题,才导致百姓颗粒无收的么?”晋王老神在在道,“我们不过是给那些想进京讨个说法的百姓以便利,让沿途的官员别太刁难他们而已,难道这也有错?” 这些年他在京城装乖卖巧,为的就是等待一个时机。 当年曹太后不是冤枉他们这些皇子们谋反么? 那他就真的谋一个给她看。 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谋划,只是没想到那个老虔婆竟然死得这么早! 既然报复不了曹太后那个老虔婆,那他就报复昭德帝好了。 他不是一直想做个仁君么?一直自诩整个大燕朝在他的治理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那自己就要让他看看百姓造反的样子! 可这天下的百姓,要他臣服也容易,让他们造反也容易。 就端看朝廷给不给他们活路而已。 可巧年初的时候曹太后薨逝,太子妃欲太子旦一同给太后守孝,逼得太子没法,只得隐姓埋名地在太子府外养了个外室。 没想那个外室也是个有手段的,今日要这个,明日要那个,那花钱更是如流水。 太子府虽然有钱,府中的奇珍异宝也不少,可那些都是在内务府登记造册了的,即便是赵旦也不能随意拿出府去换钱。 如此一来,堂堂一国太子的日子也是过得捉襟见肘。 晋王得知这一情况后,便悄悄地派人去游说太子赵旦,让他在种粮上做些手脚。 赵旦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可倒腾了两次之后,他的胆也跟着肥了起来,便命手下的人放开了手脚做。 他们以劣种换良种,百姓手里的种子十有**不出芽,即便有出了芽的,更是长得稀稀拉拉,就更别说结籽了。 对此,早有官员在六月的时候就上报了朝廷。 接到了这样的奏报,太子赵旦自然是吓个半死,他知道此事一旦追究下来,他准落不着好。 恰巧那个时候惠王赵瑞将有人贪污河道修堤款的事给捅了出来,朝廷处置了一大批人,太子赵旦则是借着这个机会,移花接木地将粮食减产的祸事也怪到了垮堤的头上。 一时竟也蒙混了过去。 只是这事瞒得了上头,却是骗不了下头,颗粒无收的百姓无饭可吃,可朝廷的苛捐杂税却是一分不少……不少老实巴交的百姓便觉得没了活路。 敢怒不敢言! 民怨集聚得多了,只要有人稍一挑拨,便会出事。 晋王便是看准了这个时机,让人起了事,带着这群怨气冲天的流民进京闹事。 他正打算让自己所豢养死士混在这群流民之中,冲进京城后就大肆烧杀掳掠地制造混乱。 然后他再趁机闯宫夺位! 可没想到的是,眼看着就要成事了,谁知道却节外生枝了。 不然的话,只需半个月,他就可以坐在金銮殿上号令群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要躲在万花楼里同赵喆这个也算不得聪明的人商量计策。 既然现在还不能奈何昭德帝,那就恶心恶心他好了。 晋王也就问起了赵喆:“当初赵旦在种粮上做手脚的时候,我让你留存的证据可还在?” “那个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呢!”赵喆隐隐地就有些兴奋地道。 “找个可靠的人,绕过太子把那些证据都捅到皇上的跟前去,”晋王也就冷哼道,“也让咱们皇上知道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有多不将这江山社稷放在心上!” 他就不信经过这件事后,昭德帝还会将皇位传给太子! 一旦太子之位悬空,想必对现在的几位皇子而言,那自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晋王就有些得意地想。 赵喆也就赶紧离开了万花楼,着手找人去办事了。 “头,您说我们整日地搜这家,查那家的,可我们到底是要搜查什么?”齐罡手下的一个小旗就有些不解地问。 齐罡已经带着人马在京城里连续搜了七八日了。 说真的,他也不知道寿王赵卓到底要他搜什么。 赵卓只让他凶神恶煞地在京城里闹出让人紧张的动静来。 若赵卓不是拿着昭德帝的手谕来的,他还真以为对方这是故意在拿自己开涮。 “你们少废话!让你们搜便搜,问这么多做什么?”又是一家无功而返,齐罡就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兄弟们,“街那边有家茶坊,我请兄弟们喝茶!” “头,喝茶有什么意思!不如请我们喝花酒呀!”说着就有人指着不远处的烟花巷嘿嘿地笑道。 “正办着差!喝什么花酒?”齐罡手下的一个小旗也就适时地出来教训着那些满口胡言的人。 “不是统领大人说的,要搜遍京城每一寸土地么?这烟花巷也算是京城的地啊!咱们怎么就不能进去搜了?”就有人不服气地道。 齐罡一想也是,根本不知道赵卓那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不如也假公济私一回,让兄弟们去活络活络。 齐罡也就没有再多想的大手一挥:“走,今晚咱们查烟花巷!” 齐罡手下的人本就多,又加之他们都穿着禁卫军的衣服,因此当他们出现在烟花巷时,也算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这动静自然也惊到了万花楼里的晋王。 隔着二楼的雕花窗,晋王打量着窗外那群人,叫来了万花楼的老鸨子:“傍晚我会叫人来取放在你这的东西,这几日京城里不太平,放在你这也不安全,先送出城去藏几天。” 那老鸨子就一脸慎重地点了头。 第435章罪证 到了傍晚时分,一队戏班子押着唱戏的行头从城门处经过,被停下来例行检查。 “这个时候出城?”城门守卫一边查看着戏班子的衣箱,一边不解地问。 一个班头模样的人也就笑着塞给那守卫几两碎银子,笑道:“没办法,这不是刚给城东的杨员外唱完了堂会,然后赶着去南城外十里庄给李员外的母亲祝寿么!现在出城,脚程再快一些,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事。” 那守卫就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然后笑着同那班头道:“还真没看出,你们这唱戏的行头还这么讲究,这龙袍竟然做得和真的一样!” “军爷您好眼力,那就是贵妃醉酒里唐明皇的戏服,可不就的龙袍么!”那班头就嘿嘿笑着,然后又往哪守卫手里塞了二两银子,“还请军爷多通融,这天要是黑了,咱就不好赶路了。” 那守卫也就笑了笑,抬了手,将这戏班子给放了出去。 那戏班子出了城后,果然一路狂奔,好似真的急于赶路,只是他们并不是往南面的十里庄方向去,而是一路往西而去,直到夜色全黑。 就在那班头庆幸他们一群人成功的瞒天过海逃出京城时,岂料四周却亮起了火把,向他们合围而来。 “什……什么人……”见对方都带着家伙什,那班头也从车底抽出了刀,很是警觉地道,“我们可是晋王府的人!” 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从人群中慢悠悠地骑了出来,马背上骑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西山大营的统领纪容海。 他受赵卓所托,带着西山大营的人在这城外已守候多日,等的就是他们这群自投罗网的人。 纪容海也不多话,而是叫手下的人将这戏班子的东西全部卸了下来,然后一件一件地查看了起来,赫然在一堆戏服中发现了一件明黄色绣五彩丝线的龙袍。 与这龙袍相应的袍带、冕冠等物更是一应俱全。 纪容海便沉着脸问那些人:“这些都是什么?” “这些都是我们平日里唱戏的行头!”那装成班主的人,也就想继续蒙混过关。 “唱戏的?”纪容海却是一声冷笑,翻身下了马,拿起那件龙袍在手指间捻了捻。 “这可是上好的杭绸绣五彩丝线金龙!”纪容海就看着他们这群人笑道,“我竟不知道你们唱戏的也用得起这么华贵的东西了?” 那冒充戏班班主的人便没有再做声。 而纪容海手下的一个士兵却好似突然有了重大发现地捧了个紫檀木匣子过来:“大统领,在箱子里还发现了这个!” 纪容海有些好奇地接过那紫檀木匣,发现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块金印。 他拿来火把一照,那金印上刻着的竟是“传国玉玺”几个大字! 纪容海顿时就察觉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立马叫人绑了戏班子里的人,连夜赶回了京城,并将证物呈给了昭德帝。 虽然夜已深,可昭德帝却全无睡眠。 龙案上摆着太子插手春耕种粮的各种物证,以及各地官员上报奏折,无一不是在说夏粮欠收,希望朝廷能够给予相应的抚恤。 可这些奏折却没有一封到过他的跟前,全都被太子用蓝批打了回去! 他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社稷?! 就在昭德帝的心里正憋着这口气时,又看到了纪容海在城外缴获的龙袍和玉玺,一口气没能提上来,竟就这样晕倒在了御书房。 福来顺跟在昭德帝身边多年,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遇到! 好在他遇事还算沉着冷静,赶紧派人去御医院请太医,自己这边则叫了几个小太监,合力将昭德帝抬上了龙榻。 因年初的时候查清了曹皇后利用御医院孙院使陷害张禧嫔一案,孙院使被革职流放,现在接管着御医院的是被称为“杜院使”的杜太医。 杜太医给昭德帝号过脉后,得知他是被郁结之气所滞,一口气没能提上来,以致晕厥。 所以杜太医便为昭德帝施了几针,又为他推拿了一番,昭德帝这才悠悠转醒。 只是他这边刚一醒,就瞧见了跪在龙榻前的太子赵旦。 昭德帝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想要随手抄起什么东西砸人,却发现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 “传……传朕旨意,废……太子旦为……为庸王,传……寿王赵卓入宫,监国……理政!”因为刚刚转醒,昭德帝的行动并不太方便,但他还是咬着牙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屋里的人,瞬时都惊呆了。 谁都没想到昭德帝在昏迷之后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太子赵旦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忙膝行至昭德帝的跟前,求着昭德帝的衣袖道:“父皇,儿臣到底做了什么,父皇竟要废了儿臣啊?” 昭德帝自是没有这么多精力同他解释,也剔了一眼福来顺。 福来顺便在一旁躬身道:“庸王殿下,您若不明白,便可跟着老奴去看一眼龙案上所呈的物证,您不顾江山社稷为了一己私利置百万民众于水火,您说皇上怎么可能还让您坐在这太子之位上?” 赵旦一听,也就瘫软在地上。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另一边,赵卓却被吴公公宣召入了宫。 见着躺在龙榻之上口鼻有些歪斜的昭德帝时,也大吓了一跳。 杜太医则是悄悄地告诉赵卓,昭德帝因为气血攻心,很有可能会中风偏瘫。 至于能不能恢复,他也不好说,只能让昭德帝先配合着治疗,会不会有转机,全要看天意。 福来顺又将刚才昭德帝的旨意转述给赵卓听,然后很是慎重地嘱咐道:“寿王殿下,朝廷正逢多事之秋,还望寿王殿下能力挽狂澜,还一份清寂平安给世人!” 说着,福来顺便将那支象征着昭德帝权力的朱笔交到了赵卓的手上。 赵卓看着那一支笔,竟生出了恍惚之感。 昭德帝在一夜之间竟废了太子,并且让寿王监国理政,消息传出来后,满朝文武更是为之震惊。 大家也就纷纷猜测,昭德帝这是要传位给七皇子? 第436章揪心 赵卓在接管朝政后,第一件事便是从各处调拨粮食,安抚西北的民众先过冬。 随后便部署人力调查龙袍和玉玺一案。 因为沈君兮曾告诉过他,在她的梦里,有人穿着龙袍拿着传国玉玺夺宫,而订制一套龙袍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龙袍上那些繁复的纹饰,至少要数十位绣娘专心致志地绣上三四年。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君兮便笃定那龙袍定藏于京城之中。 至于藏在哪,赵卓则玩弄了一个小把戏,一方面故意找了个借口让齐罡带着人在城中四处搜寻,制造紧张感。另一方面则让纪容海带着西山大营的人守在城外,只要遇着了可疑的人,一律一网打尽。 晋王起先还是很淡定的,因为他并没有把这些放在自己的王府,因此他并不担心齐罡带人上门去搜寻,直到那日他在万花楼外瞧见了齐罡的人马。 万花楼虽是个青楼,却也是他这些年与手下密谋的街头点。 借着那些莺莺燕燕做掩护,谁也没想到整日里花天酒地的晋王爷竟然一直在谋划谋反的事。 只是,他最终还是阴沟了翻了船。 因为找到了那一身龙袍,赵卓直接命人查抄了晋王在京城的府邸。 一直关着门恶斗的晋王妃和晋王侧妃怎么也没想到自家的王爷竟会干出谋逆这样的事来。 而去前去搜查的人,在晋王的书房里竟然还发现了康王赵喆与之往来的书信,也坐实了康王赵喆也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然而让赵卓更加想不到的是,拔出了萝卜带出了泥,后来在搜查康王府时,发现庄王赵昱和顺王赵旭对此事竟也是知情不报! 如此一来,此案也就牵连甚广,赵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决断,只得去征询昭德帝的意见。 昭德帝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又召回了傅老太医为他扎针疗伤,他的面部倒是恢复了不少,只是变得更加的“不苟言笑”。 赵卓命人给昭德帝做了一张轮椅,也就可以推着昭德帝在宫中的各处走走看看,纪蓉娘和福来顺更是每日都陪在昭德帝的身旁,为他排忧解闷,倒也让昭德帝倍感心情舒畅。 听了赵卓所述之事,昭德帝沉默了一会,竟是多的话没有:“这些事,你看着办!毕竟以后拿主意的人都是你了。” 赵卓闻言便跪在了昭德帝的跟前,许久都没有起来…… 坐在家中看书的沈君兮总是觉得自己很是心神不宁。 赵卓突然被昭德帝赋予了监国的大任,她却有了不安的感觉。 各家的贵妇人们又开始频繁地拜访寿王府,沈君兮干脆就躲到了隔壁的秦国公府。 王老夫人的精神头早就不似前些年那么好了,总是坐着就开始打盹。 大家为里不扰着她老人家,说话时都会特意压低自己的声音。 芝哥儿和荣哥儿都上了学,现年十岁的芝哥儿更是想尝试着去考个童生。 文氏自是支持他。 没想到九岁的荣哥儿也吵着要同去,三表嫂谢氏无法,除了平日里将儿子的学业抓得更紧外,也别无他法。 如此一来,周福宁反倒成了府里最清闲的那个人。 谁叫她的儿子还小呢! 她还是像幼时一样,喜欢窝在沈君兮的身边说着悄悄话:“都说皇上有意传位给七哥,这样一来,你将来就是皇后了!” 即便是在秦国公府,沈君兮依旧担心隔墙有耳。 她也就瞪了周福宁一眼:“这话怎么能乱说?你不要命了?” “什么乱说不乱说,外面早就传开了!”周福宁就撇了嘴道,“将来我若是有事求你,你可不准翻脸不认人啊!” 周福宁虽然是在说笑着。 可沈君兮的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都说天家无骨肉,她从小便见惯了姨母在昭德帝跟前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并不想有一天,她和赵卓之间也变成那样的一种相处模式。 即便离得很近,两人间也好似隔着一层膜一样,从此不能坦诚相待。 如果那就是她与赵卓的未来,沈君兮莫名地就感觉到一股绝望。 怎么也让她高兴不起来。 带着这样失落的情绪,她回了双芙院。 不知不觉间,已经立了冬,整个寿王府里,便有了些许萧瑟,再加之沈君兮的心情并不好,看什么东西也就都有了落败之意。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赵卓竟比往常回得要早一些。 屋里没有旁的人,就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对于赵卓每日的早出晚归,沈君兮早已习惯,因此在这个点见到他,沈君兮反而有些意外。 赵卓穿了一件居家的袍子,泡了一壶香茗,一个人在那自斟自饮,显得心事重重。 见到沈君兮回来后,他那有些疲惫的脸上才绽出一个笑容。 “你这是怎么了?”沈君兮走了过去,有些心疼地抚着他的额头。 这些日子赵卓的辛苦,她都瞧在了眼里,可是自己却帮不上他,因此,她选择做个安静的小女人,不再拿自己的那些琐事去叨扰他。 可这样一来,沈君兮也似了那缺了水的花苞一样,慢慢地蔫了下去,不似先前那般鲜活生动。 这些,赵卓也是瞧在眼里,疼在心里。 难怪他从小便觉得宫里的那些女子们,虽然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却总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这大概就是症结所在! 赵卓便慎重地牵起了沈君兮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跟前,看着她的眼睛,许久才道:“自从太子被贬为庸王后,东宫之位便一直空置,父皇有意让我坐上此位……” 说着,他便细细地审视起沈君兮脸上的神色来。 没有欣喜,甚至还有些落寞…… 沈君兮垂下了眼睑,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为我高兴吗?”赵卓就微微眯了眼,看向沈君兮的神情,也变得耐人寻味。 就要开始形同陌路了吗?沈君兮却是觉得心里一揪。 她看着赵卓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莫名地有些喘不过气来。 第437章幸福 他会变成自己最熟悉的陌生人吗?从此开始在他身边说话做事,更是要三思而后行。 沈君兮伸出手去,摸上了赵卓的脸庞。 “我不高兴,我一点也不高兴!”沈君兮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让自己这样和赵卓说话,“你曾同我说过,愿我们之间不再有第三人。可如果你登上高位后,你便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为了所谓的繁衍子嗣,为了所谓的展示恩宠,将会有更多年轻漂亮的女子涌到你的身边……而我,即便心里被嫉妒扎出了血,可面上还要假装大度的微笑……” “这样的日子,光想就觉得很可怕,”沈君兮说着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会被时光消磨殆尽,还是会变成像曹太后那样的可怕女人……” 赵卓默默地听着这些,脸上的笑意却是越来越盛。 他很是深情地拥过了沈君兮,一脸宽慰地道:“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 沈君兮就有些错愕地在他怀里抬头,却听得赵卓在她的头顶上说道:“我也不喜欢宫里那种尔虞我诈的生活,所以我辞绝了父皇!” 沈君兮则微微地愣在那。 赵卓竟然就这样辞绝了昭德帝? “你不会后悔么?”沈君兮就有些紧张地拽住了赵卓胸口的衣襟,要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想要做皇帝,而赵卓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弃了。 赵卓却是摇了摇头。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赵卓叹道,“我自幼就在宫中长大,一早就看透了宫中之人的阿谀奉承和捧高踩低,即便像母妃那样位高权重的人,也一样活得汲汲营营,我不想让你,让孩子也过上那样的日子……” 说完,他便将头埋进了沈君兮的颈窝里,很是贪恋地深吸了一口气道:“只是这样一来,将来你可不要怨为夫没有出息便成!” “怎么会!”沈君兮就用嘴轻轻地堵住了卓的双唇。 不过是同赵卓说话的这点功夫,沈君兮的心情是跟着大起大落。 这些日子,她在不断的劝慰自己接受那些她不愿意接受的实事,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全都替她想到了。 沈君兮在心里不断地感激着。 今生何其幸运,竟能让她遇上这样的一个人! 因为人证物证确凿,晋康二王的谋反案最终在昭德十八年的冬天盖棺定论。 晋王和康王均被昭德帝用一杯毒酒赐死,至于他们府中的亲眷,男丁或流放或充军,女子全被充没为奴。 黄芊儿和她所生的两个女儿自然也在其中。 黄淑妃便带着福成公主哭着喊着去求昭德帝网开一面,昭德帝却怨她生养了个不肖子,将其拒之门外,连面都没能见上。 一直陪在昭德帝身边的纪蓉娘便想着去劝解黄淑妃两句。 不料黄淑妃却认为是纪蓉娘在其中作梗,一气之下竟撞了殿外的石柱,一时间满头鲜血直流,待得御医赶来时,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而福成公主因为亲眼见到母妃头破血流的模样便晕厥了过去,待她被人救醒后,整个人就显得有些神志不清,满嘴胡言乱语起来。 众人听闻此事,除了一阵感慨唏嘘后,也就只能留下一声叹息了。 因为发生了这么多事,整个京城都好似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之中,让人高兴不起来。直到第二年春,昭德帝下旨立三皇子赵瑞为太子,整个京城才好似又有了热闹的气息。 只是许多人都有些不太敢相信。 这段时间被昭德帝赋予重任的不一直都是寿王么?为何最后被立为太子的却是惠王? 赵瑞担心赵卓会生出什么想法,也就在第一时间去找了赵卓。 得知了赵瑞的来意,赵卓便哑然失笑。 他拍了拍赵瑞的肩坦然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如此劳心劳力的事,我是胜任不来的,而且我更向往闲云野鹤一样的生活,金銮殿上的那个位置,不适合我!” “而且早些年我就答应了清宁,要带她去云南走走看看,没想这些年却一直不得闲,”赵卓同赵瑞笑道,“是时候践行我的诺言了。” 赵瑞便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了赵卓,却见赵卓一脸的恳切,一点都不像是敷衍他的样子。 昭德十九年三月二十日,是钦天监算出来的良辰吉日。 昭德帝为皇子赵瑞举行了盛大的封太子仪式。 仪式过后的第三天,赵卓和沈君兮便带着数十两马车,浩浩荡荡地往云南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的两年后,身体每况愈下的昭德帝驾崩了,太子赵瑞继位,定年号为永和,并尊生母纪蓉娘为太后。 接到这一消息时,沈君兮正迎来她的第二个孩子。 初到云南的她,一见到赵卓曾给她描述过的洱海时,就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天是那么的蓝,花是那样的娇艳,一切又显得是那样的宁静。 原本打算只是来看看的她,便动了小住的心思。 可不曾想,这一住便不想走了。 一开始,他们还只是借住在云南总兵章钊的府上,到后来,赵卓干脆在洱海边建了一座大宅子,房前屋后种花养草,过着如诗般的田园生活,日子好不自在。 每到过年时,他们还可以到云南布政司与沈箴团聚一些日子。 如此一来,沈君兮就更不想回京了。 沈君兮不想回,赵卓也不想走,于是他用六百里加急给新帝送去了一份恭贺奏表,以示臣服。 初登皇位的赵瑞收到了赵卓的奏表后,先是笑着咒骂了一句,随后便叫人打开舆图好好地研究了一番,将云南和贵州一带都赐给了赵卓做封地。 “皇上说了,既然寿王不想回京,那就让他好好地在那替朕戍边好了。”特意不远万里从京城赶至洱海边宣读圣旨的吴公公还不忘板着一张脸传达着新帝的口谕。 “臣遵旨!”赵卓忍着笑毕恭毕敬地从吴公公手中接过了圣旨。 沈君兮则是带着两个孩子,笑容恬静地陪在赵卓的身旁,娇俏的脸上写满了幸福与知足。 (全书完) 第438章后记 沈君兮和赵卓在洱海边一住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沈君兮将京城王府的人陆续都接了过来,并且将红鸢嫁给了跟随他们一并南来的方山,也迎来她和赵卓的第三个孩子昕姐儿。 长子嘉哥儿很快就要年满十四了,沈君兮为他相中了云南总兵章钊的嫡孙女章炎,想等着两个孩子年纪再大些,就让他们成亲。 次子辰哥儿很是调皮,从小就喜欢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整天像个孩子王似的领着一帮孩子四处瞎胡闹。 沈君兮制不住他,赵卓便将他交给了徐子清管教。 没想着徐子清不过是小露一手拳脚功夫,就让赵辰佩服得五体投地,每天缠着徐子清要拜师学艺,被徐子清管得服服帖帖的。 秦四每年都会来一趟云南同沈君兮交帐。 沈君兮的生意全权交给了他和黎子诚打理,每年都会有数笔可观的进账,足够让他们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永和十一年,沈君兮接到消息,王老夫人恐不久于人世,她便带着孩子和赵卓一道赶回了京城。 待他们一行人回到秦国公府时,王老夫人已经认不得人了,她拉着沈君兮的手,喊着纪芸娘的名字,看到沈君兮的女儿赵昕儿时,又把她当成了幼时的沈君兮。 纪家的女眷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抹泪。 几日之后,八十高龄的王老夫人面容安详地落了气。 宫里的纪蓉娘悲拗不已,永和帝则追封了王老夫人为超一品的虢国夫人,并以按超一品的规格厚葬之。 如此的皇恩浩荡,让纪家的风光一时无两。 而让人没想到的是,就在此节骨眼上,却爆出守寡多年的纪雪竟然在田庄上还生养了一个七八岁的儿子。 她的婆婆傅王氏自是不依不饶,就纠结了王家的人,吵着要将纪雪沉塘。 关键时刻却是沈君兮出面替纪雪和那孩子说话。 “初嫁从父,再嫁从已,那傅辛已死多年,我表姐从未说过要替他守节,更何况为了傅辛这种人也不值得。”沈君兮就在王家人的面前掷地有声道,“她用自己的钱在自己的田庄养了个自己的孩子,又有什么错?” 沈君兮说得有理有据,王家人就是想继续闹,也没了立场。 “你别以为我会感激你!”事后,纪雪还似幼时一般同沈君兮堵着气的说道。 “没指望你感激我,我帮你,单纯是因为不喜欢傅家的那些人而已。”沈君兮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纪雪给怼了回去。 纪雯知道这件事后,则是感叹道:“你们两个也真是,怎么就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周子衍如今接管了内务府,成为了天子第一近臣,纪雯的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沈君兮却是笑着摇头:“不过是谁也不愿意向对方低头而已,但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让她斗志满满地活着不是。” 等过了王老夫人的五七,已成为了太后的纪蓉娘召赵卓和沈君兮入宫。 可能是不用再和后宫的其他妃子勾心斗角,孀居的纪蓉娘倒比先前的气色更好了,反倒是皇后杨芷桐显得苍老了一些,脸上厚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了她眼中的憔悴。 她在私下里也就同沈君兮说了心里话:“以前只觉得能当上皇后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等坐上这个位置才发现,真是处处如履薄冰,让人心力交瘁。” “现在看来,当初七弟愿意带着你离开,才是真正正确的选择。”看着沈君兮那还是宛如少女一般的面容,杨芷桐就颇为羡慕地说道。 沈君兮却只是笑笑,并不搭话。 身为皇后的杨芷桐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能和她随意交心的人了。 御书房内,永和帝赵瑞上下打量着赵卓,然后和幼时一样在他的肩头捶了一拳:“朕放你小子在外面逍遥快活了十年,也是时候回来帮帮朕了?” “现在天下歌舞升平,四海皆平,皇兄到底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到我?”赵卓却是不解地看着永和帝,“我现在可是过得逍遥自在得很。” 因为害怕被赵瑞猜忌,赵卓才特意带着沈君兮躲到了洱海边,不问世事,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 “因为朕恐怕熬不住几年了……”永和帝赵瑞看着赵卓很是真诚地道,“太子尚年幼,如果不能找个信得过的人辅佐于他,朕不放心……” 本还是一脸玩世不恭的赵卓便收了脸上的轻佻之色,一脸凝重地看向了赵瑞。 永和十三年冬,正在批改奏折的永和帝突然口吐鲜血,气绝于龙案前。 三日后,太子赵葳登基,拜寿王赵卓为仲父,并封摄政王。 摄政王赵卓在辅政三年后,激流勇退,辞去一切职务,带着摄政王妃一道四处游历了起来。 自古以来,摄政王都只有两种下场,一种是推翻小皇帝自己做皇帝,另一种则是被羽翼渐渐丰满的小皇帝所收拾。 然而这两种结果都是赵卓不想见到的,因此辅政的这几年,他一直恪守底线,处处以幼帝为尊,待得幼帝可以亲政时,便及时抽身,没有丝毫贪恋之心。 对于赵卓的每一个决定,沈君兮自然都是打心底地支持。 看着赵卓那因为操劳国事而变得斑白的鬓角,她便依偎了过去。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便是她最初想要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