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骨债》 ☆、仙宫琼露宴 琼浆玉露,千年等一回。 紫气氤氲,白玉为基,金石为墙,垒砌而成,仙气弥漫,绽出袅袅光芒,兽禽瑞走,仙娥林立,飘浮的云雾使得那天庭若隐若现,各路仙家接踵而至。 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上,天帝天后笑逐颜开,座下亦是一片谈笑风生。 墨袍仙君踱步而来,四下张望不见他要找的那人,便在一蓝一紫两位仙君的中间坐了下来,微笑颔首。 届时,身旁掌管世事繁琐的寂逢星君为之斟酒一杯,半眯着笑颜道:“朔逃使君,吾先在此贺喜,来日可莫忘了你我交情,怠慢了兄弟呵。” 朔逃被寂逢说得是迷迷糊糊,疑问:“朔逃愚笨,不知何来喜事?还望星君明言。” 寂逢不知内情,以为朔逃在与之玩笑,哈哈几声,直道不仗义。 如此一来,朔逃使君更是满头雾水。 寂逢星君指着朔逃对另边的紫衣仙君道:“紫落,你看这小子还搁这装傻。如今半个仙界都在传与公主的婚事,怎的驸马爷还不好意思承认呢?” “此言差矣,虽是诸仙私下都在传,但天帝那儿可还未得到证实,依我看,使君当真还不晓得。”紫落神君微抿一口茶水,笑曰。 这位辈分比天帝还要高上几分的神君,可谓是滴酒不沾。素来被赋之仙界第一美男的称号,古往今来引得无数仙娥女君为之倾倒,却始终洁身自好,从未与哪位美人亲近过。 反观朔逃使君,面色微露凝重,干笑几声以示尊重,低声道:“公主金枝玉叶,怎会看得上小仙,星君莫要听人胡言,传入上面那位耳里可不好。” 寂逢张口又欲几言,紫落深知朔逃之心,为之开脱,便换个话题道:“千年琼露宴实属难得,成美、司命二位仙君素来爱热闹,怎的今日不见他二人?” 朔逃了然紫落好意,顺语:“可不是呵,我寻了好半天着实不见。” 寂逢想起一出便是一出,仿佛已经忘却了之前谈论的事情,顺着紫落挖出的路走下去,摸了摸下颚偷笑几声,谓然:“昨夜可还看到司命鬼君带了两坛陈年佳酿去寻成美缘君酌酒,今日怕是不省人事不知在哪昏天大睡罢。” 朔逃轻叹两口气,满是对这二人的万般无奈之色,“都是几百几千岁的人了,怎还跟个孩子般胡闹,只求别被上边两只老狐狸给发现了,否则日后可有他二人好苦头吃的。” “哈,你们可还记得几百年前公主的三千岁寿辰上,成美缘君不胜酒力当众亲了司命鬼君一事?当年可是闹了好阵子笑话呢,这俩顽童胡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怕是早被罚惯了,不以为然罢。”寂逢哈哈大笑,调侃得甚是欢悦。 彼时,百花园里仰天大睡的成美缘君筑子遥打了个喷嚏,一坐而起。 酸麻的感觉由大腿席卷而来蔓延全身,筑子遥低头,原是司命鬼君正躺在他腿上酣睡淋漓。 “看这天色,该是午时了罢,今日好像有什么事儿来着……” 朦胧之中的司命脑袋倒是更为灵活,他道:“是天后亲自设宴举办的千年一度琼露大宴,可得早些去,不然被老狐狸抓住了把柄,明里暗里罚去清妖除魔可不好受,要知这些年头魔族可是蠢蠢欲动了,嗝——” 筑子遥面对自己这位好友人甚是无奈,总能在半睡半醒之中将人吓个半死,如是午时琼露宴已经过半,而他二人却还在园中昏昏欲沉。 “不好!”筑子遥大惊而起,司命从他腿上摔下,连声叫痛。 司命迷糊中从地上爬起,“怎的了?”转而恢复神识,大惊失色,“遭了!” 是以,二位仙君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此时的琼露宴上,气氛甚是微妙。 方才,天帝将弥音公主容宓许给朔逃使君,众仙皆喜,纷纷贺礼,可孰知朔逃无心婚嫁,当众委拒天帝旨意,惹得公主伤心涕泪,天帝天后亦是勃然大怒。众仙识趣,不敢插话,皆是沉默不语。 原本该是热闹非凡的琼露大宴,如今却是死气沉沉,氛围不再。 届时,成美缘君与司命鬼君匆匆而来,不知出了何事,只晓得天帝可在气头上,二人向一旁的仙娥使了个眼色,欲要悄然进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想必两只老狐狸也不会忒在意罢。 奈何这仙娥可非同寻常,乃天后亲信的唐莲仙子,长相不言而喻,筑子遥初来乍到时以为这是位男仙,闹了笑话,便从那时起就结下了梁子,今日对方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筑子遥心下一凉,暗叫不好。 只闻唐莲一声唱喏:“成美缘君、司命鬼君到。” 此音打破了沉寂的气氛,既是如此,二位仙君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大不了就是被针对个几百年,反正仙家寿命长着,也不差这些时候。 筑子遥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面向天帝天后躬身行礼:“小仙参见天帝、天后,愿二位福禄东海寿比南山……”诶,好像哪里不太对?去你的,管他呢,只要一个劲讨好上边两只老狐狸可不就好了。 身侧司命亦是如此说,二位当真是好友人。 若是换作平时,天帝或许会看在难得一聚的大宴上从轻发落,可偏偏今日不巧碰上了他老人家生气的时候,自然该找个出气包好好发泄一番否则天帝威严何在。 然则,成美缘君、司命鬼君自知不妙。 “成美啊,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何职务?” “回陛下,小仙自不敢相忘,小仙之职乃掌管世间姻缘。”说白了就是月老不知哪儿得罪天帝被开除了,然后当时作为小萌新的筑子遥就迷迷糊糊接下了这个职位,即便事后发现这与做个散仙没什么两样,也不敢再去天帝面前寻求新职。 “仙历可有多少年头了?” “回陛下,已是七百载。”筑子遥一字一句回答得皆是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出错惹恼了上头那位,可不知问这些有何用意,反正不会好到哪里去。 “哦,是吗?没想到都过去七百年了,试问缘君自认对天庭有何功酬?” “小仙无能,全听陛下责罚。”筑子遥低眉,要说功酬,无非就是些可有可无的零碎小事罢了,实在无可挂齿,平日里也是清闲惯了。也是以此,天庭大多仙家都对他很是不满,筑子遥没有那什么去巴结人家的意思,时常对他也是各种挖苦刁难,好是交了些个还算靠谱的老友。 “成美缘君升仙七百载,对天庭却无丝毫功酬可言,妄为你这大好仙身,从前的事朕可既往不咎,但今日这事你必须给朕办好了,否则休怪朕与你理旧账,缘君可是接不接此事?” 既是天帝话已出口,哪里还给他选择的余地,要么接要么“死”,筑子遥是何等识趣之人,自当应下。 只不知是何任务,就这么惘然接下心头多少有些不安。 “好,今日大宴,朕不扰诸卿兴致,弥音、朔逃、成美、司命,你们四人随朕来,朕有话要与你们好生说说。” 除去此刻已经哭成泪人的弥音公主,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大概已是看到前路坎坷的景况。 待几人走后,宴席的气氛算是逐渐好转,恢复了寻常模样,不过这次讨论的话题中心无非就是那两个—— “你们猜天帝这次会怎么惩罚缘君、鬼君?” “朔逃这人胆子可真大,竟敢抗旨,也不知公主怎就看上了这样一个低阶神仙?” 寂逢坐到原本朔逃的位子上,与紫落近了些,轻扯他衣袖,谓然:“他们三人此番怕是不好过了。” “天帝终究还是要为那事做个了解的,成美此去着实凶多吉少,只愿日后相见还能叙个旧。” “不想已经过去三千年,是该结束了……不如我二人也去凑个热闹?” “近日蛮荒那边怕是不消停,我等还是安分些的好。”紫落轻饮一口茶水,不慎撒漏了几滴到桌面上,神君素来冷静,已是好些年头没有如此浮躁了。 寂逢微微叹气:“紫落说的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你我着实不好插手。” 到头来,也唯有那一句“顺应天命”了罢。 而此刻的胆战心惊三人组正是被天帝带到了诛仙台前。 顾名思义,诛仙之台。天界犯了大错的神仙会推下诛仙台入六道轮回,从诛仙台落下的过程中,所有的修为、仙术、法力消失殆尽。无论道行高低,全都还与天道,从此世世生活在凡间。是以,被称为诛仙台。 筑子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跳诛仙台的一天,而原因竟是喝醉迟到了琼露宴后被天帝随便安上个“无功”的过错,说出去当真骇人。 可瞥眼身旁的朔逃,不过拒绝一桩婚事,就要如此对待,怕是比他还惨上个几分,至少堕仙之路上并非他一人,算是此生无憾了。反正,他做这神仙本就是个错误。 反观朔逃心境更是复杂万般,他自愿请命:“陛下,一切皆因小仙而起,求陛下莫要连累了旁人,这诛仙台……小仙一人下去便好,陛下慈悲,望放过二位仙君。” ☆、其因必有果 天帝撸了把长胡子,张口欲言,司命道:“使君当真见外,既是我等都有过错,怎可让你一人抗下,错了便要受罚,一切全听陛下指令。” 天帝清了清嗓子,又欲言,筑子遥道:“是啊,朔逃莫要自责,我二人贪杯误事,怎可怪得了你。” 天帝摸了摸两鬓,稍沉默,心想此番该是说完了罢,再欲言,弥音公主道:“你们就是想太多了,父王可还未说要如何处罚。” “是啊,朕可没说……” “原来如此,陛下宽宏大量,是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个……” “陛下可是天底下最好的陛下。” “哈,朕……” “奇怪,方才成美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别掐,别掐!”司命好生吃痛叫唤。 天帝愣是好一会儿不说话,待几人实实在在说个痛快了,才是迟迟道来:“前几日,寂逢卜卦得知弥音近百年内将有一道情劫要渡,事成余生安康,否则不然……灰飞烟灭。是以,今日朕令尔等聚集于此,实则是想将此劫拖给你们,保吾儿周全。” 届时,唐莲仙子从天帝身后走出,端着三杯茶水,递到几人面前。 “喝下往生水,方可插入轮回之道,投胎为凡人,不过也无须忧心,仙骨必在,只是暂且会失去法力修为,只待尔等顺利归来,朕准保与今时今日无差。” 在场有四人,可水只有三杯,唯独司命面前空落,天帝:“冥界事务繁多,司命不便离开,此番你就暗中协助成美方可。” 成美缘君、朔逃使君、弥音公主,三人虽都有些个身份,但说到底职务孰轻孰重,与散仙并无太大分别,天庭少了他们依旧照常。可司命不同,他作为冥府之主,倘若失踪个十天半个月的,冥界怕是要大乱。 是以,点鸳鸯这事儿便主旨交由筑子遥,司命保留仙身,适当出手。 弥音偷偷瞧了眼朔逃,一饮而尽,观之对方稍犹豫,却也将之饮下,筑子遥正欲张口,双手却不知为何突然滞留在空中,无法动摇,眼看着面前二人纷纷下凡,而他还愣在原地。 直到目睹弥音、朔逃投胎为人,筑子遥的手又恢复如常,只见此刻天帝面容之上的严肃,他道:“朕早知朔逃在凡间有段前世情结,倘若此结不解,他心之所向终究不会是弥音,吾儿痴心,此番情劫除了朔逃别无他人。是以若想成事,便要先替朔逃渡过心头那口关,解结还得从根源出发,此事便要追溯到三千年前了……” 筑子遥与司命互相交换了个复杂的眼神,晓得这一次他们的任务怕不是只有牵线那般简单。 三千年前的朔逃是前朝太子之后,他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谎话捕获当朝大将军之女宋怡芳心,却是只为利用她而掌握兵权。最终导致宋怡惨死,位列仙班后,朔逃一直为此歉疚,是以暗中保护着每一世的宋怡。 天帝突然顿了顿,目光之中不经意散发出来的锋利光芒直叫人心下惶恐,他仿佛正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却最终还是狠心一把,启口缓慢地说道:“那日,寂逢还告诉朕,弥音、朔逃、宋怡三人情债难逃,无论如何,弥音与宋怡之间都只能活一人,且……另一个必将灰飞烟灭。” 此话出口,二人久久愣怔未语,天帝也不再说话,示意筑子遥可以下凡去了。 他想借此机会彻底斩断朔逃与宋怡之间的孽缘,改变弥音的宿命,这样于谁都是件好事,而筑子遥作为缘君便是最好的人选,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只因这场情债,竟要葬送一条性命。 天庭分明是想借他之手杀了宋怡,而他却无言推脱,筑子遥呆滞,唐莲仙子便“帮”了他一把,将往生水灌入筑子遥口中,后者呛了好阵子,终于咽下。 天降万丈光芒,照亮了深夜的皇宫,却无人发现那道光所去往的方向,竟是当朝皇后的寝宫。 年仅二十余岁的少女双眸紧闭,脸色惨白得仿佛已经没了生气,而那道光芒的介入,她的脸色逐渐红润,不知何时房中出现了一只人般大的九尾白狐。 九尾狐的皮毛为淡若无色的浅白,如月华般清濯明净的银色,皎洁出尘,眼瞳为血的深红,散发出锋利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睡梦中的病美人。 它不怀好意地舔了舔舌头,仰天长啸,发出婴儿哭泣般尖锐的声音。 却又在突然间消失,没有丝毫征兆,唯有光滑的地面上留下几根狐毛,方可证明它是真实存在过的。 此夜,如是过去。 枯燥的纸张有些褶皱,安详地躺在玉桌之上,死物无情,活人却是有意。 奢华宫殿内,筑子遥面无表情地躺在床榻上,全然无心睡眠。 犹记得诛仙台前的惶恐,既是要下凡,老狐狸又作甚将他们带到那处,愣是将人吓了好半晌不说,老狐狸可没告诉他为何醒来会变成女儿身。如此不够,这位女子偏偏还不是普通人,此乃举世闻名的祸国妖后常腓。 筑子遥摸了把胸口两块肥肉,这东西长自己身上了当真叫人不舒服。 琼露宴上的事情历历在目,醒来,已是三日后的事情。 筑子遥心绪很是郁闷,曾经,有一份真挚的宴席摆在他面前,他没有珍惜,等到他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他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那晚,他会对司命鬼君说三个字:“我不喝。”如果非要在这份真挚上加个时间,他希望是……三天前! “娘娘,您可算是醒了,大王这些时日可天天都来您床边守着。”侍女从外边进来见筑子遥睁着眼,欣悦道。 侍女一字一句都如针般刺入筑子遥耳中,侮辱,这是对筑子遥为人一生最大的侮辱! 轻叹一口气,他便无力地摆摆手,迟疑了下甚是不自然道:“本宫累了,你下去罢。” 这是常腓身边的贴身侍女岚葭,看筑子遥这副神情,犹豫了些许,她才是退下。 耳畔幽幽传来那阵熟悉的戏谑声,越乎靠近而响亮清晰,筑子遥下意识便要施展仙术,可奈何体内往生水之效皆是化作徒劳,一气之下直接将枕头砸了过去。 司命他一袭紫袍现身,轻笑调侃:“成美感觉如何?常腓可谓世间真绝色,而且这个身份多少好……”话语未尽,便被筑子遥打断道:“好你个司命老鬼,竟是联合老狐狸一道坑害本君!” 司命时常被筑子遥唤作“老鬼”只因他做了这几千年的鬼君,仙历确乎算得上是“老”了,但论面容也仅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稚嫩的脸颊上还带着一抹玩意的笑容。 司命已是习以为常,随意找榻坐下,稍有无奈,便言:“只道世事难料,谁知成美时运这般好,都省去了投胎的气力。” 筑子遥没好气地回了他个白眼,幽然哀叹:“一杯往生,一世红尘……” 司命看筑子遥这副模样仿若很是幸灾乐祸,斜眼瞟过桌上的纸张,轻笑了笑,“都看过了?” 筑子遥并未搭理他,只顾继续愁苦。 纸上无非就是向他详细介绍了此番两位祖宗的信息,天帝想撮合女儿和未过门的姑爷直说便是,一道旨意下来管他个朔逃愿不愿意强抢不就得了,非要闹出这等幺蛾子。 只是无奈老狐狸成心与他筑子遥过不去,安排什么不好非得是常腓这么个身份,固然如司命所说权利够大行事无人敢阻拦,却是落得一身不自在。 “老狐狸当真有意偏袒。”筑子遥似个怨妇般唠上几句,着实在这样一个情况下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来,何况他也知司命并不在意这些个。 “非亲非故,老狐狸哪能就此放过我?成美莫要为表象所迷惑,魔族有意卷土,冥界不少恶鬼受其蛊惑,如今可不安宁,天帝也是不想以此将事情闹大。要知,公主现下在天庭的名声可不好,毕竟她是老狐狸最疼爱的女儿……”司命轻轻一笑。 此番本以为可以借机偷个懒疏散些,可没想到竟是揽了个大活,一边要看着冥界,一边又要时刻注意人间,这分明是给他的惩罚最大。或许,老狐狸是察觉到了什么…… 司命眼神略显迷离,不知是喜是悲。 筑子遥沉默不语,他也就嘴皮上落个痛快,实则也未打算作甚。 身处乱世红尘,正值国力鼎盛的大梁王朝,筑子遥也是看淡世事之人,并未过多矫情。 眼下大梁乃前所未有的昌荣繁华,却与此同时它又动荡不安、战火硝烟,这一时段出了数以万计的能人异士、千古英雄,其中也不乏嗜血残暴的罪徒昏君。 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当朝国君段景恰是大梁第五任皇帝,年少登基的他素来不被世人所看好,乃至早有术士放言这大好江山终将因他毁于一旦。 事后,便再无人见过那术士一眼,仿若人间蒸发般从这世上消失,甚至于民间传言曾有人在荒野山间看到了他的头颅。 ☆、往生入红尘 再者论起段景与筑子遥现下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常腓,一帝一后,可谓是大梁颠覆六界的存在,他们的所作所为绝不亚于世人多为畏惧的魔。荒淫、残酷是此夫妇二人的标签,终其一生也难以再摆脱。 古人云: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筑子愁苦冥思,这段景可是出了名的爱美人,倘若日后他想要对自己用强……这趟浑水可蹚不得,再回首时却已不见司命身影,想来他该是回冥界去了罢。现在的他已是孤家寡人一个,还使不得仙术,筑子遥连同司命、天帝一道暗骂了几声。 独自面对一盏茶抱头思量许久,低头只见那风姿绰约的美人映于茶水之中,面带无奈地凝望着他。常腓的美貌已是言语所无可形容得了的,就连筑子遥在天庭见过的那位最美女神仙嫦娥,与之相比起来,却也还缺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此次下凡途中不知出了何等差错,以至于弥音、朔逃方才出世,筑子遥却已是桃李年华,如此说来,他莫不是要在这凡间待上个十几载? 沉思良久,筑子遥深呼一口气,事已至此,他也无可退路,只唤了声“来人”。 依旧是侍女岚葭,她闻声进来,轻唤一声:“娘娘?” “大王现在何处?”筑子遥很不自在地道出口,小倒一盏茶饮下。 岚葭曲着身子,似乎有些畏惧他,不过以常腓那位蛇蝎美人的作风,要说完全不害怕那绝对是骗人的。 “娘娘生病这些时候蛮夷再度来犯,大王盛怒命国师带兵围剿,方才那边还传来了国师得胜的消息,大王亲驾迎接,现已在归来途中,想必大王若是晓得娘娘已醒,定然万般欣悦,当真双喜临门啊娘娘。” 筑子遥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略带敷衍地一问:“那宫里呢,近日可有发生何事?” 岚葭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低了低头仿佛有些惧意,轻声道:“娘娘昏迷这些时候,宫里又来了几位嫔妃,自与娘娘比起来她们都不过庸脂俗粉,只是……只是那什么慕芸妃很能讨得大王欢心,听闻大王也曾在她那儿过了一夜……”越是说到后面,岚葭的音色便愈发微弱。 筑子遥稍稍无奈,后宫佳丽三千,宠幸了谁又冷落了何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无奈岚葭误解了他的意思,后宫之事他着实没兴趣,倒是朝廷,可非同寻常了。 天帝交代过他,弥音投胎为当朝大将军唐垣的女儿,朔逃为外邦之后,一如三千年前,他欲将当年场景再现,只是将宋怡换成了弥音。 而这一世的宋怡名唤含湘,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老母亲难产而死,其父又是个赌鬼,适才八岁便被卖入妓院。她本不易,又要叫筑子遥如何下得了手。 当筑子遥问起朝中近况之时,岚葭也没有太多惊讶,原是常腓本身就很关心朝政,这在她眼底看来便是正常的,筑子遥也松了口气,生怕自己露出马脚,惹人猜疑。 岚葭所说,除了国师亲自带兵伐蛮夷以外似乎也没什么大事,不过都是些居委于后宫之中的零碎琐事罢了。 “那唐将军如何?”既然是行军打仗,作为当朝大将军,应该也会有些干系罢,这样筑子遥就可以顺理成章询问到唐雯的情况了。 “娘娘,此番围剿是由国师带兵,唐将军年纪大了,陛下令其在家休养。” 段景这可是有意削弱唐垣之力,此人久经沙场和朝堂,昔日也曾与先皇一道兵戈天下,愣是段景也该唤他一声叔父,而今他这般做事,难免日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那唐家小女儿如何?”这才是重点,筑子遥小绕一下终于还是回到了正题之上,甚是欣然。 对于筑子遥这番无关紧要的问题,岚葭迷惑不已,却也不敢不答,是以道来:“唐夫人上个月生产,小小姐取名为雯,听闻身子姣好,乃天赐福气。” “这便好……”筑子遥轻呼一口气,瞥了眼窗外光芒。 现是清晨,晶莹的露水流淌过枝丫落到筑子遥掌心,房里气闷他便出来走走,岚葭不放心始终紧随,倒也无妨。 人来人往,原来皇宫也不似书籍中记载的那般清闲,筑子遥望见总有那么一群工奴朝同一个地方反复运往物件,便止不住询问:“这是在作甚?” 岚葭道:“此乃筑修镇妖塔的劳工,大王为娘娘的多日昏迷甚是忧心,便去请术士做了番法事,那人道娘娘许是被妖物缠身,需筑一镇妖塔以驱逐。” “你方才说这塔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此乃镇妖塔。” 筑子遥不自觉走近,尚未成型的镇妖塔根基却是稳当得很,这百余劳工为此一塔已是汗血浃背,肌肤干枯如枝,身后官吏执鞭催打。 “几日了?”筑子遥隐隐不忍,问。 “便是打自娘娘昏迷后那一日起,足足七日。” 仅是七日之期造得如此根基,实着劳力又伤财,却见那官吏又执鞭有意抽向壮年男子,古铜色的肌肤上已然伤痕累累,汗血凝固之下显得有些干裂。筑子遥唤了声“住手”,可那吏假若没有听到般继续抽下,男子忍着疼痛也只有继续搬运砖石,却只因慢了些手脚,前者又有了打下去的架势。 筑子遥甚是不满,身旁之人见势阻止了官吏下手,正是侍女岚葭,她手脚很快,夺过鞭子便攥于手中。 吏见人反抗有些恼怒,但看到是岚葭立刻换作了讨好的模样。岚葭很不屑地甩开鞭子,而对于那小吏连正眼都懒得看上一眼,“娘娘让你停下,可是没有听见?” 闻言,吏顺着岚葭的意思望过去,瞧见筑子遥,面色煞白,连连跪地求饶。 筑子遥不加理睬,径是走过他对那男子一问:“可有大碍?” 男子看着筑子遥愣了愣,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人,不由古铜泛黑的面颊也红了红,迟顿道:“没、没事……多谢……”转而便立刻动身,搬着砖石匆匆离开。 届时,筑子遥往那小吏看了看,愤然:“是何人许你如此行事的?” 后者不敢抬头,身处朝廷的他自然晓得眼前之人在大王面前的地位,他的生死于那人不过一句话语之间,战战兢兢道:“娘娘,这……下人做事不利索,小的也是秉公行事……” “好一个‘秉公行事’。”筑子遥冷了声,手指一旁士卒正在处理的尸体,冷眸然,“区区四字便可这般草芥人命?今日暂且放过你,若是日后再发生,绝不轻饶!” 吏闻言吓得已经不敢再出一言以复,岚葭亦是愣住良久,段景、常腓夫妇二人狼狈为奸的恶名乃是人尽皆知,何时这恶毒妖后变得如此体恤“贱民”了? 只是在这样一个时代中,劳工就是奴隶,而上面雇佣的人即是“主”,奴隶的命便是一文不值,全由主定。筑子遥不想解释什么,却闻身后有一声道然:“娘娘教训的是。” 筑子遥循声,男子一身蓝白衣裳渐而离近,神色间是一抹淡然温文之色,高贵,却并不张扬。 岚葭低声告诉筑子遥此番监修镇妖塔的是宰相江易桁,筑子遥为之一愣,世间传闻江相德高望重,原只是位二十余岁的少年郎,当真出乎预料。 江易桁行了个礼淡淡复笑,“微臣受命监修,疏于对底下人的看管闹成如此情况,着实羞愧,如娘娘所言,只要微臣还在此一日,就不会再让这等事情发生。” “孺子可教也。” “娘娘凛然。”江易桁微愣,怕是筑子遥与常腓行事上的反差太大,一时间还无法反应过来罢。 这时,岚葭突然凑到筑子遥耳边轻声说了句:“娘娘,慕芸妃来了。” 江易桁也是个聪明人,见状便有走远之意,只道一声“故人有约”便匆匆告退。 红玫瑰香袍下罩一层淡色烟纱散裙,腰间金丝轻轻一环,鬓发低垂斜插金碧凤钗,显的体态修长妖艳。女子仅也是个十九二十的少女罢,一步一伐却是将她妩媚凸显得淋漓尽致,也是难怪段景会被她吸引,只恐比上常腓却还是差了几分天生靓丽。 慕芸妃在筑子遥面前轻轻行了一礼,优雅美艳,然则觉不出一丝好意,许是身处后宫难免处心积虑,筑子遥草草应了声,一心只想快些离开。 女子扇动修长的睫毛划过脸颊,轻笑了声,赞言:“臣妾入宫前便对皇后姐姐的惊世美颜早有耳闻,只可惜入宫那日恰是姐姐病倒了,今日一见,姐姐果真名不虚传。” “讨好的话就免了,倘若无事你便下去罢。”筑子遥不耐道。于后宫他本就无心介入,实属常腓之事,他又何必往自己身上揽。 “姐姐这是要赶妹妹走么?”慕芸妃在面前挡了挡,见势岚葭便扇了过去,也是筑子遥始料未及的,她谓:“别忘了你只是个嫔妃,也敢阻挡娘娘的去路?” 虽说这慕芸妃来者不善,但毕竟对方也是个妃子,而岚葭只是侍女罢了,却有胆量如此动手,惊诧之余筑子遥也是感叹了一番常腓的势力。 ☆、浅情人不知 慕芸妃以帕捂脸,目光如炬,瞪着岚葭如是要吃人一般,却也不敢发作因是自知常腓还不是她惹得起的,很不情愿地咽下这口气赔了声失礼。 岚葭似是习惯性地看向筑子遥,许久未等到对方的态度,岚葭轻声询问:“娘娘,要如何处置她?” “此等小事何须大动干戈,就此过去便是。”筑子遥挥一挥衣袖,抽身而去。 如是换作以往,从此世上将再无面前之人,而如今却是换作轻飘飘一句“就此过去”便作罢,岚葭跟从常腓多年可以说得上是这宫中最了解她的人了罢。 但她又怎会想到如今同一副皮囊之中住着的却早已不是以往那人,这般异常的举动又怎会不勾起她的猜疑,只怕愣是谁也不会相信“灵魂寄住”这一说法罢。 镇妖塔之下,汗血流淌,三人却是站作了一副极其微妙的景况。 天边遮过一片灰乌,轻轻飘落几滴小雨,岚葭却是做得很为称职,生怕是筑子遥大病初愈又患上风寒,急急匆匆送他回到了宫殿之中。 届时门口多了几名护卫,更是显得庄严了几分,岚葭也是很识趣的没有跟进来,筑子遥本有些疑惑,可看到屋内那人后便打消了一切不解之意。 男子背对着门正把玩窗边桃花,一身黑衣却也掩不住他卓尔不群的英姿,一个背影便可看出那天生一副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势。 听到声响,段景转过身,嘴畔勾起一勒温和柔情,他五官如雕刻出的一般立体,目光中带着几分戾气,不自觉得给人一种压迫感,却也仅在此一人面前收敛一切暴戾唯剩下那似水般温柔。 怎么看也该是位气吞山河的好君王,又为何会沦落为世人口中残暴无度的举世昏君? 段景抬手轻轻扶住筑子遥肩头,柔声道:“爱妃当真无碍了?看来那道士也真有几把刷子。” 筑子遥还是不惯,露出一个极为牵强的笑容,只因这副好皮囊如何都应付得了,还不至于太难看,不过倒是那人勾起了他的兴趣,谓然:“是啊,道长着实厉害,大王可是在何处寻得的人才?现如今他又身在何处?臣妾能够摆脱邪祟之物,道长可谓帮了大忙,吾……臣妾想要亲自拜访以示谢意。” “只要爱妃想,孤便派人去寻。”他眼底的温柔似乎可以将人融化般摄入心扉,稍顿了顿,又道:“不过那道人只是个江湖术士罢了,怎得爱妃屈尊拜访一位贱民?” “大王此言差异。道长虽是江湖中人,却能捉妖驱邪,如此人才倘若可以收归我梁,于大王而言也该为一桩喜事不是?” 犹记那时三人饮下往生水,为何朔逃、弥音顺利投胎,而唯独他却灵魂直接进进入了常腓体内,乃至原本的常腓魂魄不知去向,于此筑子遥耿耿于怀,总觉哪里不太对劲。是以,眼下只要能找到那术士,筑子遥也不在意为何由而见。 闻言,段景略微皱了皱眉,似乎对那道人并不怎有好感。 七日前,当朝皇后游园玩赏突然病倒的事情几乎惊动了举国上下,宫中数十名太医齐聚皇后寝宫前,纷纷跪地,只道自己医术不精,无能为力。 段景盛怒,一气之下将在场所有太医打入天牢,放言三日之内倘若还未想出治愈皇后之法,株连九族!乃至下发悬赏,命人四处寻医问药,可暴君名声在外,愣是谁也不敢去蹚这一浑水。 届时,白衣少年于阁楼俯瞰,轻抿一口茶,嘴角稍微勾勒,只见那黑袍男子伸出枯柴般的手,揭下那一张皇榜,骤然身旁围满了御林军。 神秘而诡异的黑袍之下看不清面容,沙哑宛若萧瑟的声音淡淡从斗篷之下发出来,仿佛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贫道有法子能救娘娘。” 御林军的头领微微一愣,想必也是很佩服此人的胆量,半带犹豫地问道:“你是道士?” 黑袍男子沉默良久,才是一点头。 御林军见状自当忧虑,若是此人当真有本事救醒皇后,那他们也必然受其恩泽而不愁余生,可若不然,只怕还要搭上自己小命。 几番斟酌,终是决定引此人入宫。 再观此时楼上的白衣少年,手中拿着陶瓷茶杯把玩,轻道一声:“有趣。”然则便起身离去。 面色苍白的病美人安详地躺在床榻上,纵然昔日有再多狠毒,可看到此刻的她却也难免心生怜惜。 年轻的君王守候在她身侧,亲自为之擦去额头汗珠,是那般小心翼翼。 门外,御林军首领已然带着黑袍男人前往此处,皇后侍女见状,匆忙禀报:“陛下,有个道人揭榜自称能够唤醒娘娘。” 听闻,段景半眯着眼睛扭过头,“让他进来。” “是。” 男人步伐沉重有力,哪怕面对的是当朝国君,却也丝毫未有畏惧之意,甚至不像旁人那般跪下以示尊重。他只是站着,走到段景边上,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带一分感情:“陛下,娘娘此乃为邪祟缠身所致,而非普通病患,是以宫中医师都未能想出解决之策,不过,捉妖可谓贫道之职。” 于男人这番表现,段景明显不悦,但因此人来路不明,而又事关常腓性命,他也无可发作,只蹙眉问道:“你直说要作甚,但凡人力所及,朕皆可为你提供,可若你胆敢拿爱妃玩笑,呵……”段景冷哼一声,锋锐的目光盯着神秘男人,仿佛这一眼便能将人千刀万剐,却不知是否因为斗篷的遮掩,看不到男人面容,不觉对方身上有何畏意,段景饶是不喜这种感觉。 男人自当晓得段景此刻心绪,却也不肯低头一下,冷淡道:“陛下若是信得过贫道,便在娘娘的寝宫前百步处,修一座‘镇妖塔’,囚妖禁魔。但凡为邪,见塔必逃,届时娘娘身上妖孽离去,方可苏醒。” 只见段景半信半疑道:“唯一塔,妖孽可惧?” 男人大笑几声,“自当不是。”说罢,他从宽大的衣袖之中取出一颗散发着猩红微芒的珠子,足有手掌般大,他指道:“此乃镇妖珠,汲取天地精华而成,邪祟见之藏、遇之灭。” “那你还不速速驱走爱妃身上的妖孽,又何须大费周折去筑塔?”以此,段景更是不满之意尽显面容,而观后者依旧无动于衷。 “陛下,物极必反。是谓阴阳互动,欲触极则而反。由此循环相生,不熄不灭在其固有法则之中。若遇极而反者,则出。若出者,必须创造出更大的反极才能入。届时,或许空间已有不同。”男人微微一顿,仿佛又放低了几分声音,轻语:“镇妖珠力量太过强悍,若无一座庞大的塔将之分散,只怕到时非但没能驱赶娘娘体内妖孽,反而会毁了整个人间乃至波及六界冥冥。” 段景是君临天下的王者,他恃才傲物,只信人定胜天,于神秘男人这般言论,只觉好笑甚至轻蔑,可若此事一旦关系到常腓安危,他便再也孤傲不起来,蹙眉而思。 “若能救得爱妃,一切依你。”他冷然。 君出此言,不下一个时辰便动工,万事皆在男人的操控下进行着,段景纵然厌恶,但为常腓,又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可他是王,哪里容得了这般,届时便有宦官入民间特地为段景筛选了几位美人,其中便属慕芸妃姿色最佳。 夜色愈渐浓烈,满身华贵的年轻男子于庭院中独自醉酒,突闻背后有人在呼唤他:“陛下。” 男子半睁开迷离的双眼,看着来人,朦胧之中只恍惚瞧见那抹华丽的影子,不住微微扯出一个笑容,亲昵唤道:“爱妃,你可是病愈了?” 女人走到他身侧,想要将之搀扶,男子却突然伸手搂住她的腰间,事后便彻底迷糊。 次日醒来,段景只晓得自己身处一个陌生宫殿中,而枕边之人更是面生得紧,稍微一想便知那是宦官昨日为他纳入后宫的妃子,也未过多在意,起身便穿衣欲要离去。 却闻身后女子以一种极为娇羞的音色道:“陛下这般匆忙,可是要去上朝?现下还早,不如陛下留下来陪陪臣妾……” 话音未落,只闻段景冷声然:“朕去看皇后。”说罢,不顾呆滞的慕芸妃,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慕芸妃啧了声,稍收衣襟,眸底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狡黠之色,其中意味深长。 于常腓寝宫前,段景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滞留,守卫见状奇怪,却也不敢出声疑问,只见他轻捋墨发,冰冷的面容上挤出抹暖意,推门而入。 此番,他兴师动众修筑镇妖塔,哪怕再反感那黑袍男人,却也为之容忍,原以为进去便可看到那平日里笑靥如花的美人也看着他。奈何事不如意,她紧闭的双眸仿佛再也不会睁开,这是他生平第二回尝到害怕的滋味。 还忆初次,殊不知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往事历历在目,宛若就在昨日。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未经世事的少女,如今已成过眼云烟,直叫人心绪乱如麻。 ☆、福兮祸所依 如此三日已过,皇后“病情”依旧不见好转。 届时段景心境已然愤怒,令人前去召那黑袍而来,启料得到的却是“房中空无一人,大师不知去向”的消息,段景大拍玉桌,惹得奏折起飞,属下无一敢启口。 “即刻捉拿黑袍术士,倘若明日午时前还未能将他带到朕的面前,尔等便也不必再回来了!”段景放言,将下边跪着的人吓得不轻,段景瞪了他们一眼,“还不快去?” 闻言,众人也不顾姿态,仓皇爬起身而散离。 如雪衣角掠过,段景眸子一眯,情绪逐渐缓和,只闻来人轻声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他蹙眉未解,却显然对待眼前之人与旁人不同,愣是要客气得多,谓然:“何出此言?” 后者嘴角微扬,道:“大王,所谓祸福相依,那黑袍人虽逃遁而去,可他所言筑塔驱妖却也不失为一计,不定当真唤得醒娘娘。” 段景冷哼一声,只道那不过是个谋财骗钱的江湖术士罢了,多半自知道行低浅,生怕到时救不得常腓而丢小命,是以深夜逃走。 “若非心虚,他又何须如此不是?” 来人也不废话,只淡淡道一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知何时,殿中竟只剩下了段景一人,他剑宇眉间稍稍皱起一层涟漪,若有所思。 依那黑袍神秘男人所言,修筑镇妖塔只为配合镇妖珠驱散妖魔鬼怪,而现今人已去,镇妖珠也自当随之离开,那再继续修一华丽的外壳又有何用? 但以他对方才白衣人的了解,晓得对方断然不会胡诌,凡是出自他口,必当该有□□分把握在手,否则他又怎会出言相告。 如是想来,段景便也未停下筑塔的工程,只在常腓的事情上还需另寻高人,可到底哪有那般好找,愣是几日无果。 宫中诸事尚未安好,外邦蛮夷便又来犯,近些时候段景本就暴怒异常,加之敌人这般□□,更是戾气甚重。 朝廷之上,年过花甲的老将军唐垣自行请命带兵赴往战场,本是势在必得,可孰知段景反应出人意料,他摆摆手,道:“唐将军年事已高,沙场之上刀剑无眼,莫拿自己性命儿戏,此番朕心中早有打算。” 闻言,唐垣面色骤然变得难看,从惊讶逐渐转到迷惑,他当自己是皇帝的长辈,出言也没有太多顾忌,直接问道:“陛下,我梁文人居多,武将却是少之又少,老夫虽已不如从前,但双手还提得起刀,陛下若不让老夫前往,莫非是要将帅位交由御前侍卫江晏么?” 这番话,整个朝廷之中能够当着段景的话说出来的并不多,唐垣算是个真性情,但言语太过直白,显然带着轻蔑之意,瞧不上那口中江晏。 反观段景,面不改色,稍一会儿,他才冷笑一声,谓然:“老将军莫不是糊涂了,朕何时说过要叫江晏带兵?” 正处得意之中的唐垣不由得一怔,面目呆滞,“非老夫自夸,只放眼我大梁朝堂,恐怕有能力带兵出征的也唯有老夫和那小侍卫了罢。” “非也。”段景提笔写了几字,转而交由身侧宦官,冷冽谓然:“此番剿蛮事宜,全权赋予国师,诸位不必多言,朕心意已决。”说罢,也未能众人从震惊的情绪之中缓过来,段景便已抽身离去,倏尔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大堂所能够望见的极限视野里。 当震惊慢慢消散,瞬间一片哗然声此起彼伏,无一不是堂皇结舌,段景口中的国师可谓足智多谋、料事如神,但那并不代表他就能带兵出征。 让一个不会一点武功的人上战场,那不直叫敌人笑话么? 奈何皇帝话已出口,哪里可还容得了他人几句更换,是以多数人并不看好这一战,认为都是昏君糊涂,败了这大好江山。 到底还是那一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深入人心,民间流言蜚语四起,纷纷道是段景执政无能,大梁是时改朝换代了,终有一日该毁于他手。 自然,这时候一心想着如何唤醒常腓的段景是不晓得的。 筑子遥听得恍惚,打自“镇妖塔”三字出现,他便不自觉心慌起来。 在天庭藏书阁的古籍里,筑子遥也曾无意间看到过关于镇妖塔的传说,只道那是上古妖道以镇妖镇魔为由修筑的“神塔”,其实是用来提炼妖魔精气而助其修炼的,之后遭受天谴而毁。 但此后,每一万年镇妖塔就会出现一次,不论是以什么理由被人修筑,它的现世都必将血流成河,而修筑者多会因它而亡。 是以,之后发生的事情筑子遥并未多少关注,光凭一个“镇妖塔”便足够他糟心的了,至于什么镇妖珠,他闻所未闻,心道是江湖人编造出来的东西罢了,也不在意。 如此说来,提出筑塔的是那神秘黑袍人,但最终下令且继续执行的却是段景,若传说当真,只怕他的下场会是万劫不复。 筑子遥大大吞了口唾沫,毕竟他也没有亲身经历过,不知真伪。 姑且不提这些,筑子遥也始终觉着这神秘人简直太不对劲。段景下令追杀多日,仍无果,乃至他的一个影子都没有看到,仿佛突然人间蒸发了般。 而再观蛮夷,一直以来都是梁国一大心腹之患,此番国师南宫御大败蛮夷而归,段景理应为之设下欢宴庆功。 迎接南宫御归来,段景便听闻常腓已经醒来的消息,便当即撇下宴席上的诸臣,匆匆赶来了常腓房中。段景可以为常腓一人抛下朝中臣子,却也并不代表他完全不在乎江山社稷。 既然他都这般了,筑子遥也不好拒绝,便随之进入宴席,走至门口听闻里边热闹纷杂声,无非是些大臣间互为寒暄问暖罢了。 此番宴会的中心人物,是岚葭口中绝代智谋的国师,筑子遥倒不在乎是谁,一心只求无人留意他的举动,或是不要察觉他是假的常腓方可。 富丽堂皇的宫苑之中,歌女舞姬以优美的姿态演绎着欢腾。 在最靠近段景的一个席位上,白衣少年将一切阿谀奉承的话当作一阵风听过便是,只顾独自饮酒。 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恐怕也只有他坐得起了,只是筑子遥不曾想到所谓国师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罢了。 此番,筑子遥是随段景前来走个过场,也未多加在意诸人。 冷不防却觉一道尖锐的目光正盯着他,筑子遥被看得不舒服,抬首与之相对,不住愣住饶久。 筑子遥呆滞地看着那不染风尘的白衣男子,似曾相识的念头从脑海间一闪而过,可年岁太长,他着实记不得了。只隐隐觉着熟悉,却又如何都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当真叫人不好受。 反观那少年,深邃无底的墨瞳之中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届时筑子遥心头一紧,感觉得更是真切。仿佛离回忆只剩一步之遥,可他却又突然迈不开脚了,就此停住,二人四目相望,好是此刻热闹的殿中无人留意。 否则不然,若是传出当朝皇后当着众臣之面与国师如何如何,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筑子遥将视线收回,拾起酒杯一口饮下,也不再去看白衣少年那边,宛若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但事实上,方才也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筑子遥也不知自己为何心虚,只不停喝酒倒酒。 段景与几人闲聊一番,回首之间筑子遥这般,面露迷惑之意,只当他是病初恍惚,关切询问道:“爱妃可是身子不适?” 闻言,筑子遥一时松懈,烈酒灌入喉头,愣是咳了饶久才吞下,段景正欲唤人前来,只见摆手示意,他理了理姿态,谓然:“无碍,不过大病初愈,难免有些凉意,喝几口酒暖暖身罢了,陛下不必多虑。” 段景虽有不解,可面对常腓那张脸,他便也未多问,只道是让筑子遥先回去休息罢,后者听了自是求之不得,客套几句便忍不住起身。 岚葭从旁边将之扶住,生怕她又突然昏迷,筑子遥苦笑一声,斜眼瞥过那神秘莫测的白衣少年,不知觉中已然愈走愈远,直至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筑子遥才缓慢缓过神来。 岚葭甚是疑惑,她扶着筑子遥走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才是轻声询问:“娘娘可是觉得国师有何问题?”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是筑子遥始料未及的,难免一个愣怔,转念想来,他方才许是激动未加克制,以至被岚葭一眼看穿,想着便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若是只有岚葭一人发现倒也无碍,怕只怕在场众人都是老狐狸了,不乏借此大做文章,筑子遥微微蹙眉,心道今日他当真鲁莽了。 姑且不提段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王者,愣是谁人也忍不了自家妻室目不转睛地盯着别的男子,既然岚葭已有察觉,若说段景什么都没有发现那绝对是自欺欺人。 筑子遥轻声一叹,司命错了,常腓这位子可不好坐,他倒是宁愿从初涉世事的婴孩开始这一趟凡间游。 ☆、古街忆往事 不论富贵贫穷,好说歹说也还有二十年清福可享,哪似今日这般狼狈。 又过几日,岚葭闲谈聊起朝中近况,得知宰相江易桁连夜出宫不知去向,疑似反叛,段景下令将之追杀。 听闻,筑子遥为之微愣,前些时候遇见江易桁时还见他满目春风,仿佛心情甚好,怎的这才几日不见就叛变了?当真人心莫测,世事难料。 筑子遥深知下凡目的,无心太多朝政之事,但是岚葭既然提及,他若丝毫不作态也不是,便随口一问:“怎无人觉着江相许是出宫游玩探亲,亦或者被外邦掳走?” 岚葭听得出他话中玩笑,哧哧一下,轻笑道:“朝廷早有风声,直道江相时常独自来往,赴偏远之地,乃至最后陛下的眼线全部都被甩去,无人晓得江相究竟去了哪儿,见了何人。” 原来,怀疑的种子饶早便已萌发,只待时机成熟,方可顺其自然将之除去,段景这么做可是杀心早起。 筑子遥当真看不懂此人,为何要将身侧重臣一个个疏远、逼走乃至彻底清除,于他可有多少好处?唯恐人心涣散,到头来朝廷剩下的只是些满口花言巧语的奸佞之人,岂不因小失大。 不过,筑子遥也知这都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心里想过便是,也不出言作态。 届时,筑子遥不经路过镇妖塔,望见一旁又死了不少人,无奈亦是叹息。 倏尔身侧划过一抹白影,待他到筑子遥面前轻轻一弯腰行礼,来者正是当朝国师。 那日场面欢悦,筑子遥只觉他熟悉而无法言语,可今日站近些也便看清了他的面容。白衣胜雪长发简单束起,言笑吟吟,风姿特秀,爽朗清举,笑起来额头上还有好看的美人尖,那种忽略了性别的美,好似谪仙下凡。 “微臣见过皇后。”他谓。 “国师无须多礼,只不知国师今日怎有这闲情逸致来此游赏?” “江相去后,便是由臣下监修的镇妖塔。”后者淡然道。 筑子遥本就随口一提,也未多少在意他的回答,但那种用语言无可表述的情绪充斥了满心,直叫人堵得慌。 今日场面虽不似前些时候那般烦恼,可岚葭终究还在,筑子遥也不好直接开口问他,只得暗自苦恼。 白衣少年见状,轻笑一下,他道:“娘娘于镇妖塔的修筑可是有疑?” 筑子遥微愣,转而清了清嗓子,启唇:“国师既为国师,朝中必然事务繁杂,何须大材小用,来此监修,本宫以为命个新来的小官小吏方可。”说话之余,筑子遥也不忘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让筑子遥失意的却是对方眼眸之中的波澜不惊,少年淡淡颜笑,是那么不以为然,乃至神似漠视。 “是。”他温文轻言,看了眼筑子遥。仅如此淡淡一眼,筑子遥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跨越年限的深邃,这也是大大加深了筑子遥对他的好奇之心。 事后,岚葭原话禀报了段景,也正如筑子遥之意,段景下达了招募监修官的诏书。 常腓本是昔日姑苏首富之独女,因几年前涉嫌贪污被抄家,其美貌引宫中宦官注目,将之献到段景面前以讨好,如是常家才得保全。 而今日,筑子遥便是来向段景提出他要去一趟姑苏常家。 段景起先有些疑虑,但在筑子遥三寸不烂之舌的怂恿下最终还是应允,派遣了不少侍卫护送他。 姑苏常家是常腓娘家又不是筑子遥娘家,他自然不会真正回去,于是密谋安排了一场“绑架案”。 在出发前几日,筑子遥便已让岚葭暗中买通了一家客栈,也就是此刻他们驻足歇息的这里。 饭菜中下了迷药,也正是因此,在众侍卫吃饭尝菜之际,筑子遥却是滴水未进。 事情进行得顺利,筑子遥甩下一袋白银,让掌柜一家赶紧远远离开这个地方,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段景素来以凶狠残暴著称,倘若被他晓得了这件事情,筑子遥倒是无可大碍,但这家子多半一个活口都留不了。 迷倒侍卫之后,跟在筑子遥身边也就唯有岚葭,他看这侍女机灵懂事,便带上了。 “娘娘,此刻我们要去何方?”岚葭望了眼大门紧闭的客栈,神色间透露着几分慌张和不知所措。 筑子遥朝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我让你拿的东西都带了吗?” 岚葭取下背后包袱,是一套男服,筑子遥拿起它,当即便有种久违的亲切感,穿上更是比一身华丽贵服要适用得多。 将乌丝般的三千青丝简单绾起,加上这一袭白衣,即便是顶着张“天下第一美人”的脸,倒也当真有几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感觉。 “娘娘,奴婢疑惑,您为何要装成这副模样?” “岚葭,忘了出发前我是如何告诉你的?该叫我什么?” “是,公子。” 筑子遥淡淡一笑,这丫头还算机灵,不过带上她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便是岚葭曾提起过她会武功一事。筑子遥打自在诛仙台前喝下那一杯往生水后,仙术就被封住了,而武功他又不会,哪怕岚葭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带着在身侧作保也总归是好的。 只是这里一片荒郊野外,成美缘君虽说是神仙罢,但也奈何有些个路痴。想当年太上老君请他参加一个丹会,结果左兜右转,费了整整三日才到。到的时候,丹没了,人也散了,只剩下老君那张绿成黄瓜的老脸。 轻叹一口气,此刻筑子遥倒是宁愿再看上几遍太上老君那张黄瓜脸,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当什么绝世美女。 岚葭不理解地直直盯着筑子遥,心底暗想:也不知为何,自从娘娘大病过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过这样的变化看上去还不错,至少不用再整天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脑袋突然没了。 筑子遥四下张望了许久,轻声叹息一下,果真无论身处何时何地,终究还是改不了路痴的本性,反向问:“岚葭,你可知兰陵该往何方?” “娘娘……不,公子要去兰陵作甚?”岚葭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筑子遥,很是不解之色。 作甚?自是去那儿探探路,瞧上一眼含湘,此话筑子遥自当说不得,肃了肃面容,他道:“岚葭,你若想在这不太平的年代之中好好活着,且务必要记住一句话——多做少问。” 闻言,岚葭当即闭口不语,为筑子遥引路。 筑子遥轻吁一口气,与其想着如何编织谎言去糊弄她,倒不如放一句狠话来的方便,只是委屈这丫头难免有些伤神。 但筑子遥所说确是句句真言,天下棋局,谁都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为王权纷争的一枚棋子,唯恐知道越多反倒断了自己的生路。 帝都临安与酒都兰陵也算不上太远,筑子遥与岚葭半路弄到两匹马,快马加鞭之下半日功夫便已抵达兰陵。 眼下已是偏近黄昏时刻,他二人随意找了家客栈住下,岚葭在她房中歇息,筑子遥独自离开。 客栈里边人多气闷,筑子遥还是比较欢喜空旷些的地方,岚葭应该是一路奔波累了罢,筑子遥也没有去打扰她,便一人上街。 街市的繁杂热闹,人来人往好似七百年前。然,筑子遥淡淡露出一抹苦笑,说起来他和兰陵也还当真有过一段匪浅的渊源呢。 他本也是介凡夫俗子,祖籍江南,出生古武世家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 还忆七百年前的那个夜晚,寒风入骨,面带纱巾的女子轻巧翻入围墙内,此刻已是入夜九分,四下昏暗,她只借着微弱的月光来到那扇古旧的木门前。 女子伸手敲响,只见里边亮起灯火,不久便听“吱呀——”一声,粗布麻衣,满面书生气的男人迷茫地看着她,好半晌才认出对方,惊诧道:“霜儿,你这时怎会来此?” 现下情况紧急,女子来不及多过解释,一把抓起男人的臂膀便往循身翻过围墙。 显然粗衣书生并不会武功,被女子拉着强行翻墙,愣是惊魂未定饶久,在安静的冬夜里,他的心跳声清晰万般。 男人大口喘息了几下,只待情绪慢慢转好恢复,他才反应过来,不解询问女子:“霜儿,你要作甚?” 深夜本就看人模糊,又加之戴着面纱,男人着实看不清女子此刻神情,只闻她半带赌气的意味问道:“臭书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问住,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阵死寂的沉默。 女子本是性情中人,看他这副懦弱的模样,更是生气得紧,愤然甩开书生的手,怒目相视,带着哭腔大声喊道:“你若今日不肯与我走,我……我便不活了!” 书生大惊失色,但更多的却是不明所以,他道:“霜儿,今日举止怪异,你莫要冲动,且先告诉我发生了何事不是?” 十二月的寒风划过,不经意间将面纱吹去,露出女子俏皮的面容,她嘟了嘟小嘴,娇嗔道:“你这书呆子!你可知今早筑家已来提亲,而爹娘不曾过问我的意见便应下,若我们此刻还不走,日后你便也别想再见我一面!” ☆、落花流水情 闻此言,书生略显粗糙的面容呆滞不已,他低头黯然,声音很轻,简直就如蚊子叫,微微然:“世人都说筑家公子与霜儿你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我也觉着般配,呵……你们可定要好生……” “好生什么?”被称作霜儿的女子冷笑一声,仿佛自嘲一般,尽显怒意,“你明知我的心意,可又为何总是这般疏远,臭书生,别对我说你那些门当户对的烂道理!你只回答我,今日是走与不走?” 一时间,他竟无言以为。 如霜儿那般大气而又不失风度的女子,初见便已叫他倾心,可深知她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而自己不过一介穷书生,哪里高攀得起。 即便面对心爱之人的百般亲近,他却始终与之保持距离。并非不爱,只道尘世多伤神,是他不敢爱。 男人不敢抬头去看女子的眼睛,生怕为她彻底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别过头去,强装冷淡:“霜儿,你我多年好友,在下诚心祝愿你与筑公子喜结连理。” “呵,好一个‘喜结连理’!”届时,女子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锋芒闪过,书生预感不妙,慌忙看向她,只见刀锋已然紧贴女子颈梁。 “世人都说那筑子遥是个不思进取的花花公子,你若要我嫁给他,我便宁愿今日死在这儿,至少,生命的最后一刻,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说罢,一滴热泪顺着光滑的肌肤流入匕首内,女子有意刺去了结,启料手中突然一空。 血光飞溅,匕首落地的声音清脆入耳,女子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不由得一愣,方才那是谁的血? 骤然,心下紧张,只见书生吃痛地捂着被匕首划出手指长一道口子的右臂,血流不止,头上也不停冒出冷汗,他大喘着粗气,对女子道:“霜儿,我、我心悦你。” 还未等女子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书生便因失血过多突觉眼前昏暗,倏尔一头栽了下去。好是女子为练武之人,反应饶快,扶住了他,令之落入她怀中,却被他最后一句说得迷失了方向,心下慌乱不已,不知所措。 女子抬眸望了眼天色,只怕再耽搁下去就要五更了,愈渐天明,若是被府中人发现她不见踪影,想要悄然逃走可就难办了。 届时,女子听闻树后窸窣,警觉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飞刀,有意试探,忽而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碍于昏暗的天色,她未能看清那人的面容,甚至于只是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作怪,她都记不得那究竟会是谁人。 郭霜虽为名门千金,却并不安分待字闺中,她这些年头时常游历江湖,交了些侠肝义士为友,可她性子好强,也难免招惹不少仇家。 心想穷书生的家实属偏僻,总不该是恰巧路过又躲在院子里看戏?这个想法简直可笑,郭霜当即否决,那么跟踪她而来的会是谁呢?又担心起对方究竟是如何高手,她为何之前都没有丝毫察觉? 俗话说:“一更人,二更锣,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 莫非是个武功高强的贼?可那人衣冠整齐,即便看不见被树叶遮挡住的脸,却也感觉得到他衣着的高贵,郭霜的第一感觉便是个公子哥。 且慢,她忽而想到了什么,怔怔地看着前方树下的人影,当真越看越像,她的心更是如狂跳不已,莫非……是那个人? 忽闻一声咳嗽,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幽幽传入她耳中,“你若此刻再不走,只怕日后再也走不掉了。” 就这么短短一句,郭霜却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她正了正身子,仍旧不敢相信树下的是他,轻声询问:“你、你是谁?” 只闻男子苦笑几声,谓然:“多年未见,不曾想连我都认不出了,也罢也罢,当是我庸人自扰之。” 在这天地沉睡的寂静破晓之时,一声鸡鸣响彻云霄,郭霜震了一下,忽然清醒,她戒备地朝那人蹙眉,道:“筑子遥,可是你?” “是与否,又有何分别?”他的声音很好听,但此番却仿佛不带一点感情,乃至音色毫无波澜。 郭霜听出了他语气中并无阻挠之意,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稍愣怔,倏尔启唇:“儿时嬉闹自当不做数,如今你我都已成人,也不该困于幼年。事前我以为这些年头,你当真成了世人口中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可今日看来……人前的无能都是你装出来混淆视听的罢。” 都说筑家公子整日无所事事,只知玩耍闹事,甚至武功还比不上家中一个五岁孩童,而筑家是古武世家,他筑子遥又是家中独子,这般岂不叫人笑话。 郭霜半带轻笑地摇了摇头,倘若当真如他们传的那般无能,今日藏在树后,若非他自己走出来,竟连自认武功高强的她都未曾发现。 听闻此言,筑子遥并未作态,仍是淡淡看着女子,以及,怀中之人。 树叶遮掩,不知黑暗处的他是甚表情,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倏尔转过身去,以背相对。 郭霜晓得他的意思,扶起穷书生便一个循身而去,于墙于树之间穿行自如,一眨眼的功夫便没了影子。 再观树下之人,仿佛一座石雕般落在那里,丝毫未动,一言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朝阳自东而上,冬日的晨,直叫人瑟瑟发颤,筑子遥轻叹一口气。 郭霜当真高看他了,其实他从来都是这般懦弱无能,哪怕面对心仪之人,却也没有勇气去挽留她,甚至于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离开,他连一点阻挠的意思都没有。 筑子遥抬起手,恨不得当即给自己一巴掌,可当手掌近在咫尺,他却突然停住,转而摸了摸脸,心道若是打坏了这张绝世美颜,岂不可惜?那他日后哪里还敢四方挑逗江湖少女,罢了罢了,既然人已放去,他再怎么自责也都无济于事。 转念一想,也便释然。 是日午时,他回于家中,却发觉几位叔父表兄都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仿若讥讽,又似哀叹。 只见大堂众人齐聚,饶是热闹,气氛却有几分怪异,筑子遥微微抬首,挤出一抹无谓的笑容,对着那低头心虚的中年男人说道:“郭叔,您老可是好些年头没来我们筑家了,怎的今日这般生疏?” 被称之为“郭叔”的男人长叹了一口气,只道是自己教女无方,昨夜唯留一封书信便不见其踪迹,而筑子遥眼前的珠宝都是事前筑家向郭家提亲时送去的,如今郭家为致歉,愣是翻了一倍。 筑子遥苦笑未语,摆了摆手,仿若毫不在意般,良久才是启唇谓然:“霜儿想走,便放她走罢。” 言尽至此,他不想再去思索那些烦心事,便抬脚而去,也不知此刻身后几人的面目惘然。 走出大堂没几步,听闻后背有人呼唤一声:“子遥。” 他微愣,回眸见是母亲急促追上,心下不明,只闻母亲道:“子遥,其实不瞒你说,这门婚事坏了反倒合上为娘之意。都说那郭家小姐是个不好惹的主,身为女儿家,却整日扛刀提剑,与江湖中人交往密切,以你的性子又如何驾驭得了她?唯恐日后害了自己……” 筑子遥心境复杂万般,只得苦笑相陪,而后敷衍几句便想仓皇离去,却闻母亲又道:“不过吾儿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立业有你爹和家中诸多亲信在,无需你操心,但于成家莫想逃脱。” 听闻,只觉头疼,筑家公子可谓出了名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想来他这二十年间也只对郭霜一人当真动了情,孰知事不称心,她却视他为纨绔子弟,与他人私奔。 青梅竹马之情,到头来也逃不过岁月摧残,又或许于他而言只不过种执念罢了。 筑母说得津津有味,殊不知筑子遥心绪早已离开九天之外。 突然,她道:“二十年前,为娘方才怀上时,曾与你爹的同窗好友结下一门娃娃亲,说来也是巧合,后来啊,他们家果然添了个大胖女儿。想来,那孩子也还待字闺中,本是两家因你爹回来继承祖业而鲜少来往,如今倒是可以……” “娘,我晓得,我晓得。”筑子遥揉了揉眉宇,愣是不耐烦地催促道,“您老若是无事,我便回去歇息了。” 筑母轻叹一声,只道此事便就这么说定了。 筑子遥自当晓得多说无益,也不作何辩驳,草草应允。 他面露烦乱,于房中对着那枚铜铃发呆。 诞辰之日,便有术士为他算过一卦,道他命中桃花泛滥,却难得一人赤心,余生多是不安,错付大好年华,终将孤独守老。 这铜铃便是那时求得的,可至今时今日看来,倒是并无甚用。 筑子遥自嘲一声,收起铜铃。 之后的几日,他又恢复了以往神采。 届时,母亲告知于他,那姑娘姓叶,单名一个蝶字,叶家已经收下他们送去的聘礼,经商议,三日后为大吉之日,宜婚嫁。 “三日后?”筑子遥惊呼一声,不知究竟是母亲年纪大记错了,还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注孤星之命 却见筑母饶是欣然地颔首,“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此番可由不得你了。” 筑子遥欲言又止,虽说这般仓促难免叫人心慌,可孰知不会就此因祸得福?如此想来,也不多言,随他们而去便是。 三日之期,恍然已至。 他着一袭艳红罗衣,乌黑的发丝在头顶梳着整齐的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中,从玉冠两边垂下淡红色丝质冠带,在下额系着一个流花结。 筑子遥表无表情,不知此刻心之所想。 届时,家丁匆忙敲响了他的房门,心下一跳,仿佛要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发生,只闻那人大口喘着粗气,惶恐道来:“公子,不好了,少……少夫人她……” 筑子遥一愣,转而想到他指的是叶蝶,那个都不曾见过一面的陌生女子。 “她……上吊了!” 神情倏尔恍惚,他不知家丁之后又说了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筑家大门,哈,果真还是注定孤独终老。 自朝至暮,只觉双腿酸痛得紧,他才是停下,瘫软在一片草堆上,烂醉如泥。 他从袖袍中缓缓掏出那枚铜铃,紧紧攥在手心,忽而冷笑一声,抬手将之扔了出去。夜色凄凉,只闻清脆的落地声,也不知它究竟丢到了何处。 筑子遥四下摸了摸,举起酒坛有意倒下去,却突然发觉被人拉扯住,他半眯着朦胧的眼睛,奈何眼前迷茫,只见一个模糊的白影在他身前屹立。 “你谁啊?”他不耐烦地夺过酒坛,甩到一旁,撸了把袖子,愣是副不好惹的模样。 而观眼前白影却纹丝不动,倘若换作从前筑子遥也不是那种喜欢无故生事之人。奈何今日不同,正愁没处发泄,此番可谓怒气当头,不知抓着什么东西,踉跄起身,不慎脚下一滑,又狠狠摔了下去,筑子遥大声吃痛。 届时,那抹白影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将之扶了一扶,低声道:“借酒消愁,愁更愁。” 筑子遥捂着方才摔疼的后腰,冷笑一声,“呵,若无酒,只怕吾早死了。” “如何说来?” 他眨了几下眼睛,适才看清眼前之人,只见对方白衣黑发,不扎不束,于风中微微飘拂,月光朦胧照应其精美轮廓,直似神明降世。容颜如画,美得已经不像是个人,哪怕是身为男子的筑子遥,只看一眼也难免为之吸引。 他稍愣怔,转而恢复方才神情,谓然:“多管闲事。” 于此言,白衣男子也不生气,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顾说他的,“无酒便会死么?”倏尔,他伸出异常修长白皙的手指,筑子遥寻着望去,瞧见那是条护城河,不解地转头看着那男子。 突然,酒坛破碎,剩下的酒水洒了他一身,筑子遥愤然指着那人,怒目相视:“你!” 只见男子朝他轻微一笑,“现在,酒没了,你可以去死了。” 闻言,筑子遥愣是被他气得呛了好一阵子,直咳嗽而说不出一句话来。 男子嘴角不经意间上扬,露出一抹好看至极的弧度,他轻轻摇头,起身有意离去,筑子遥见状定了定神,出声询问:“你到底是谁?” “南宫御。”他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筑子遥酒意再次蔓延,视线开始逐渐模糊,那抹挺拔的白影于他愈远,直至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而留筑子遥一人于草堆旁犯着嘀咕:“南宫御?当真是个怪人……” 回忆至此,筑子遥突然愣住。 南宫御…… 南宫御…… 那抹模糊的白色身影悄然浮现在他眼前,其精美绝伦的容颜,可谓世间少有,再者想起临安皇宫中的那位少年国师。二人的脸不断在他面前闪现,愈渐靠近,突然,有一瞬竟重合在了一起。 筑子遥呆滞许久,大吞一口唾沫,莫非……念头方才有些眉目,他又绝口否决,低语道:“南宫御可是七百年前的人,而他……他……又是谁?” 至此,他也顾不得再去寻找含湘的下落,便匆忙赶回了客栈之中,不带片刻犹豫地敲响了岚葭的房门,不下一会儿,后者便茫然开门看着他。 当真见到,筑子遥又是一愣,稍加措辞,他轻咳一声,仿佛随意道然:“岚葭,问你一事,国师可是姓甚名谁?” 忽然,岚葭失笑,满副不理解的模样看着筑子遥:“娘娘这是在打趣岚葭?” “你且先告诉我,国师可是姓甚名谁?”筑子遥当真又急又气,但看在岚葭是个小姑娘的份上不予发作。 “南宫御。” 岚葭轻飘飘地吐出三字,却于筑子遥耳中听来如同霹雳临头,他当即愣住,最后也不知是怎么告别岚葭回到自己房中的,只对着茶杯不断发呆。 他终于晓得,为何初见国师之时会觉得对方这般熟悉,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原是七百年前那晚的一场巧遇,二人早已见过面了。 可是细细想来,此事未免太过怪异,南宫御是何人?时隔七百年,他仿佛丝毫未变,然则这才是最不对劲之处。凡人至多百年寿命,他又怎可超越岁月年限,七百年如一日。 转念一想,也唯有一个想法可以说服筑子遥,便是他南宫御压根就不是个人。 正如筑子遥一般,不定他也是个神仙?他那超凡脱俗的气质,倒是也能接受。 可事实究竟如何,也并非任由筑子遥所想而定,一如七百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情,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可奈何就是真切发生了。 七百年前,身为凡人的筑子遥历经两回婚嫁变故,已然心死而颓,自此他贪上了酒水。 届时,兰陵酒都之名落入筑子遥耳中,便协同几个狐朋狗友一道来兰陵酌酒玩赏。那日,他可是几辈子都忘不了的,不住多喝几口酒,走夜路时不慎被石头绊倒摔入河中。 然后便就这么去到了下边,如今回想起来也就是个调侃的笑话罢了。 如是天命注定,倘若没有那日的离谱遭遇发生,他也成不了这缘君,反之只会做那永生永世的凡人,无限轮回,无限死亡,再入新生,孤独寂寞,永远逃不出命运的苦苦回还。 是以,这神仙虽然当得不逍遥也不快活,甚至还要处处提防着那老狐狸的鬼想法,但是比起做人来却要轻松得多。 初到下边的时候,筑子遥还是以迷迷糊糊的状态来到了奈何桥上。 事后据闻那日正巧赶上孟婆出差休假去了,是以他在桥上足足等候了三日,还以为自己生前太没用,竟连阎王爷都嫌弃,不肯收他。但终于还是等来了司命,那也算是他二人的初遇。司命虽为鬼君,却也并不怎知晓孟婆这汤中的奥妙,便随手拿了碗递给筑子遥。 二人皆当那是忘情脱尘的孟婆汤,可谁知筑子遥一口喝下便就直接飞天了。原来,那本是天帝老头看孟婆千百年来尽忠职守而命太上老君给捣腾出来的仙汤,喝下即可羽化登仙。 也是机缘巧合罢,太上老君送来之时孟婆不在,他便随意找了块地放下,再以千里传音通告于她,想着定然不会出何差池便就离开了。 孰知不下几日变故就来了,司命误将那以为是孟婆汤给筑子遥喝了去。也就这么个乌龙,叫他抢了孟婆的仙位名入班列,事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七百年,他却也还不敢正面看她老人家一眼,唯恐对方提及当年愧事。 天帝也曾调侃过筑子遥这事,还忆那时他笑言:“命,这就是命啊。” 是命,是巧合,但更是缘分,是筑子遥与天与仙之缘。 当年月老退休多年,位子一直空着,筑子遥的突然出现,天帝也便挥手将之给了他,并取词“君子成人之美”而赐他名讳为“成美缘君”,谓君子当促他人好事,如是应了他这仙职。 此刻的筑子遥已然从方才惊诧万般的情绪之中缓和出来,走到窗边,望着久盛未衰的兰陵古街,心头五味杂陈,只觉那一木一土都显得格外亲切。 亭台楼阁,镜花水月,空而灵妙。 筑子遥为这琴声所吸引,循身环望,却不知其音究竟从何而来,届时瞧见一抹白影自他眼底闪过,恍惚间并未看清,只晓得那人进入了不远处的“墨烬斋”之中。 筑子遥心下一颤,倏尔跳窗而去,径直来到“墨烬斋”前,欲要抬步进入却又停滞在半空,以至现下动作看去有些怪异。 然,他顾不得此,只道人来人往,谈笑风生,该不是烟花之地?罢了,红尘烟雨,他还是远离些得好。 可想起方才那抹白影,筑子遥又觉不甘心就这么走了,那人虽是他没有看清面容,但气度方面却与南宫御极为相像,他便一狠心步入其中,心道:天帝老头,不定含湘就在其中,我这可都是为了完成你交代的事儿啊,天地昭心,本君决然清白! 只是一入其中,人烟缭乱,已是全然寻不见方才那人的影子,不过这里男女老少皆有,却都是温文儒雅之士。筑子遥轻呼一口气,原非烟花之地,那便是极好。 ☆、墨烬斋琴师 而观方才抚琴之人,筑子遥抬眸看去,原是名男子。 墨玉一般流畅的长发用雪白的丝带束起来,一半披散,一半束敷,风流自在,优雅贵气。 他弹奏之为一曲《镜花水月》,筑子遥虽不会抚琴,但在天庭多年也没有少听过这首曲子。尤其是在紫落神君那儿,时常在他仙府游玩,他喜好这些个千古名曲,筑子遥也得了耳福时常听他弹起,是以于此他可谓再熟悉不过了。 事前他曾在紫落面前调侃“此曲只应天上有”,可如今看来其实非也,论眼前男子弹琴的功力,绝不亚于紫落丝毫。 “镜花水月之像,空幻飘渺。镜中花水中月,意境不可形迹求也。妙哉,妙哉。”筑子遥欲言又止,正闻桌前的男子叹为观止,听得欢喜,意犹未尽。 方才抚琴之人轻轻一笑,这是种不涉俗世般干净的笑容,已然无法再用言语来形容,一个男子可以美成这样也是世间少有。这与南宫御不同,前者的身上并未那般神秘莫测的气息,而是多了几分看破红尘的仙家气度。隐隐在他身上,筑子遥看到了些许紫落的影子,不自觉会心一笑。 只见男子缓缓抬袖起身,微启薄唇,谓然:“承蒙仁兄抬爱,汝颜不甚惶恐。” 筑子遥听闻,喃喃低吟几声,忽而心头明了,原来眼前之人就是姬汝颜。 他晓得此人,是因不日前在宫中看到的一副题词,名曰《凤求凰》,乃两个月前段景特地遣人相邀,请姬汝颜提笔写下赠予常腓的。 筑子遥还曾感叹那一手梅花小纂写得甚为微妙,字中花,花中字,一如他的曲子那般摄人魂魄。 “姬汝颜”这三个字可谓风靡整个大梁的存在,年仅弱冠的他已够格被皇帝称之为“文豪”,其才可想而知,当是位人间鲜有的儒雅公子。 然,世人都晓得他风光在外的名声,可于过去又有几人在意? 他也曾是昔日姑苏名门姬家少爷,自幼天资过人,在琴棋书画方面更是造诣颇深。奈何之后门庭败落,宅府被抄,他便独自一人携琴遍走天下,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民间传言姬家被封后不久他便饿死街头,可谓天妒英才。也有传言道是姬汝颜一生无视名与利,四处漂泊浪迹天涯却是过得逍遥自在,最终归隐山林圆满了结余生。 无论哪种说法,都可见得红尘对他的淡漠与不公。 直到几年前,“姬汝颜”这个名字才再次现世,随之而来的,是少年横溢无止的盖世风光。 届时,坐着的男子见状也是起身,眉目恭敬道:“姬公子当真名不虚传,在下陆梓,今日得教。” “陆公子,昔年故人也曾多次向吾提及于你,可惜迟迟未能与陆兄见上一面,今日相遇便是缘分,不知陆兄可愿结交姬某这个朋友?” “公子说的哪里话,能与姬兄结友,可是陆某此生一大幸事,尽管……故人不归。”自称陆梓的男子眼底闪烁着几分哀伤心痛的情绪,仿佛又恨又气,却也是转瞬即逝。 不过,陆梓之名也是好生熟悉,但在一时半会儿间也忆不起此人了。筑子遥不是那种死脑筋非要想白才罢休之人,也就随他去了便是。 然则此曲引发了筑子遥那寥寥无几的诗意,脱口而道:“镜中美女人如玉,子瑜笑咏随风去。弱冠同怀闻者怜,智者归福终不虚。不知姬公子此曲可是从何而来?”这也是他替紫落问的,从前就一直听紫落在耳边念叨,可惜可叹就是不知这么一首好曲的创始人为谁,也是一大憾事。 细细想来,连紫落神君都无处查询之事,姬汝颜又怎会晓得?筑子遥也是随口一问,并未想深,如是摇头轻笑了一下。 姬汝颜的视线逐渐移向筑子遥,轻而一笑:“不知这位公子可是何许人也?” 筑子遥脑子一热,在此之前也没有编想过代名,便脱口而出:“在下筑子遥。” “原是筑兄。方才所问此曲之由来,说起着实为缘,也不怕在座诸位见笑,这是吾在山野游玩时捡到的,瞧这曲子深意非凡,便细来揣摩得此。”姬汝颜霖然一笑,也不含糊,他自袖中掏出那卷古旧的竹简,摆在大堂正中的书桌上。 倏尔,大片人围了上去,纷纷发出感叹之声。 筑子遥看着那卷竹简,以及曲子最后的指印,稍愣会儿,不由得哑然失笑,这分明就是紫落那一卷,怎的落入凡尘到了姬汝颜手中?也难怪他觉着姬汝颜抚琴之时颇像紫落,此番想来,多是有这缘由在罢。 “也是公子聪颖,倘若换作鄙人,只怕得了宝都不晓得,反拿之垫桌脚。”筑子遥调笑一声,忽而顿下,只觉一道炽热的目光凝视着他。不由心头一个寒颤,转身正是方才那位陆梓。他看筑子遥的目光有些个怪异,仿佛似曾相识般,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暧昧意味。 在筑子遥的记忆里面细加搜寻了一遍,却并无发现此人,何况现在又是顶着这副常腓的面容,就算是以前的熟人也该认不出来了。且慢,以筑子遥的记忆确实并无此人,但眼下他可是常腓…… 想到此处,背后大肆冒出一道冷汗,现在打扮成这个样子也不该轻易被认出来了罢,除非,是熟人或者仇家。 陆梓的目光太过强烈,不仅是筑子遥,姬汝颜也是感受深刻,淡淡笑言:“陆兄与筑兄莫非认得?” 这也是筑子遥想要知道的,心头紧捏,但求只是他二人的错觉。 陆梓仿佛无意一般,神色间却是深以为然,缓缓道:“非也,非也。只是方才筑兄一诗实在是妙啊,其中奥义可令在下感悟深沉。” 筑子遥为之一振,方才一首《镜花》乃是一时兴起脱口而出,还忆昔年曾在哪本文集上看到过。可如今细想起来,却实在记不得为谁题词,只晓得那人是个大文豪。 筑子遥窘迫一笑,盗取他人作品这种事情他可做不来,还是赶忙着解释道:“公子误会了,此诗并非在下所作,不过借故人之语罢了。” 陆梓、姬汝颜皆是万般爱好诗文之人,一下子便提起了兴致,纷纷询问:“不知此人可是姓甚名谁?” 方才筑子遥才是暗自抹了一把冷汗,这一问他双腿一软,险些趔趄摔倒,干笑谓然:“他啊……他……”转而一个激灵,理所应当地接道:“他姓无,名氏。” “若来日机缘,吾倒想结交一番这吴兄。”姬汝颜轻微颔首。 筑子遥陪笑了一声,心道这辈子都不会见面的。 届时天色已然不早,在场听琴众辈皆是散了个七七八八,陆梓也以此为由,匆匆而去。 此刻,偌大的阁楼之中似乎只剩下了筑子遥与姬汝颜二人,情境有些个怪异,是以筑子遥便若无其事地扯出一句:“方才,听陆兄所言,姬公子可是喜好游山玩水之人,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只为缓解眼下尴尬之景而随意一问,却见姬汝颜轻轻复笑,“脚程不自来此,便顺道访位故人。” 筑子遥从他口中得知这位故人便是这“墨烬斋”的主人,同样也是位满腹经纶之人。但更为重要的却是,此人姓江名易桁。 据姬汝颜所说,江易桁正在与一位客人谈事,且需等上些时候。 筑子遥耳力乃是极好的,二楼上去右边第一个房间,隐隐传来谈话声,而其他再无人音,那便是这里了。 筑子遥抬步上楼欲要进入,然被姬汝颜拦住了去路,他面带一抹笑容,略微摇头道:“筑兄,这可有违君子之道。” “自是自是,姬兄说得极是,只是方才吾随一人而来,在阁内未见其身影,想必该于房中,吾只想寻个是与否,着实失态,让姬兄笑话了。”筑子遥好生窘迫,只是怕再晚一步里面的人就不翼而飞了。 谈论间,雕花的紫檀木门缓缓打开。 男子一身蓝白衣裳从内而出,神色间是一抹淡然温文之色,高贵,却不张扬。 江易桁看了眼筑子遥,眼底露出几丝怪异的神色,他知道江易桁定然已经认出了自己,却并无任何表态,只是应之淡然一笑。 筑子遥的视线快速越过他看向房内,令之大为失望的却是里面没有一个人,看来他所担心的事情实着是发生了。而在此之前那几道话语声的确是从这里传出,不仅是他,姬汝颜也有听到一二,只是皆不清晰明白。 “江兄既有客人在,怎的这位客人是何时离开?”筑子遥问。 江易桁面色没有丝毫改变,淡淡一笑:“方才。” 好你个江易桁,拿我筑子遥当傻瓜么?筑子遥如是想。方才他和姬汝颜二人站在门前,莫不成有没有活人离开他们两个人还看不到么?只是姑且筑子遥还不想撕破这层脸皮,便附和略带冷意地一笑,“不知可否一问江兄那是何人?” “不瞒二位,鄙人乃是戴罪潜逃之身,而方才离开之人即是鄙人的一位故交,他在朝中为官不方便被太多人知晓,恕不奉告。”江易桁话中有话,筑子遥却是为之一愣。 ☆、楼深不知处 江易桁这话分明就是说给他听的,暗里告诉他那个人就是南宫御,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就不怕连累所谓的故交么?还是他与南宫御其实不和,亦或者另有隐情? 然,仿若他真的不怕。为何不怕?但却又是,为何要怕? 登时,筑子遥以一种欣赏的目光又朝江易桁轻微一笑,心道此人着实是位君子。 正值春初,入夜几分,屋内微微还有些个暖意。 “不知筑兄来自何方,可有兴味三日后来墨烬斋春宴一聚?”江易桁客气道。 筑子遥路过墨烬斋实属巧合,此番前来他必不能在兰陵待上太多时候,至于宴会一事更是无聊至极,筑子遥轻笑摇头:“多谢江兄相邀,吾不胜荣幸,只是可惜不日还约了故人,只怕是要错过了,当真遗憾。” “筑兄客气,来日方长,墨烬斋一直都在,这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筑子遥微愣,竟产生了一种好似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江易桁的错觉。 次日清晨,无限日光浴透过窗纸照射筑子遥的身上。 筑子遥打开房门,第一眼便见岚葭立于门口。 “可是出了何事?”他问。 只见对方轻呼一口气,因筑子遥昨夜归来晚矣,岚葭从店小二口中得知后便一直在筑子遥房门前站着,唯恐他哪里不适。 筑子遥微微叹息,其实司命说错了,这个身份非但行事麻烦,而且还得时刻有人监视着,筑子遥习惯了独来独往,此番当真叫人难受得紧。 “公子昨夜去了何处?”岚葭有些紧张,筑子遥可以从她眼神之中看出这种情绪并非出于关心,而是职责所在。转念一想,身处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若要谈论真心实意未免太过奢侈。 尔虞我诈,生死棋局,在权势面前又有几人能够全付真心?更多的,不过是畏惧罢了。 筑子遥谓然:“这里闷,出去透透气罢了。” 岚葭便没有再多问,筑子遥迟疑了一下,又道:“你去四下打探一番,兰陵一带可有一位‘道行高深’的半仙。” “公子来兰陵就是为了要找半仙算命?”岚葭疑惑不解。 筑子遥不经意间一撇嘴,此番自当是来寻青楼那位的,可这事哪里能让岚葭晓得,否则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但青楼并非墨烬斋那般平和,筑子遥也不便自己进去,着实还应细细琢磨几下,而岚葭是一定不能跟着他的。 “大王对道长心有嫌隙,可道长于本宫有恩,本宫定要找到他。”筑子遥半眯起眼睛,饶是认真地胡扯道。 “是,岚葭自当不辱使命。不过,公子也要答应我,没有我的陪同万不可再独自出门,外边不似皇宫,这么做着实太危险了。” 筑子遥未语,岚葭便顺理以为默认。 片刻,岚葭下楼向掌柜嘱咐了几句。待她走后,筑子遥打开窗户习惯性地一举跳下,好歹也曾是古武世家唯一的嫡子,筑子遥虽然不会武功,但半夜爬窗这种事情还是没少干过,此番甚是娴熟。 遥想昔日年少轻狂,也曾风度翩然,奈何花名在外,到死都是孤身一人,可他从始至终又何曾真正玩弄过谁的感情? 真亦假时假亦真,终是流言蜚语毁一人。 筑子遥淡然一笑,如今饱受岁月沧桑的他早已看开红尘,为世人嘲讽又如何?只要在每个凄凉的夜晚不是只有他一人独自饮酒,余生足矣。 他避讳岚葭而走,几番打听之下却也终是无果,只叫这一世的含湘芳年八岁,这般孩童纵然天赐姿色姣好,却也闹不出太大名头,是以他唯有一个法子可行。 筑子遥抓头思量,摇摆不定,若是想要找到含湘,靠打听已经行不通了,那他唯有一个一个地把兰陵窑子逛遍,且熟络其中人脉,这…… 当即,他便否决了这个荒谬可笑的念头,心道不如先去看看唐雯如何?眼下只怕能缓一时是一时。 筑子遥凭借着作为神仙的直觉,花了半日功夫终于在三十二个人的指引下找到了将军府,甚是欣慰。 他微微抬头望了眼天色,面露凝重,走向对面客栈,可谓吃饭、观察两不误,简直堪称完美。 方入客栈大门,便闻身后有人呼唤:“筑兄,原来你也在此。” 二人在最偏僻一处坐下。 “江相,巧了。”筑子遥道。 “娘娘,江某早已不是宰相。” 筑子遥抿一口茶水,淡淡轻笑:“江兄可是方从将军府出来?” 江易桁微愣,“原来筑兄都看到了。” 筑子遥未语,他哪能告诉江易桁不过随口一说罢了,鬼晓得他怎就猜中了呢。 袖子稍抬,江易桁将一份炽朱帖子放到桌面上递予筑子遥,笑言:“筑兄别看老将军久经沙场,其实还是小阁常客,两日后的宴会怎的能少了他。请柬便放这儿了,倘若筑兄肯赏脸,自当欢喜,江某此番还有诸多帖子未送去,便先告辞。” 说罢,他便匆忙离开。 筑子遥拿起帖子把玩了几下,若有所思。 这一次兰陵之行的主要目的并非只为寻找含湘去处,也非远远望一眼将军府,更不是为了找那江湖术士道谢。恐怕也唯有筑子遥自己晓得了,他不辞千里来此,其实只因厌恶宫中环境,不知以常腓的面容要如何面对后宫,如何面对朝廷,以及,如何面对段景…… 经这几日他的观察,段景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昏庸不堪,反之他心思缜密,直叫人难以揣摩。自知对他了解甚少,轻举妄动只得惹他猜忌,到底他的任务还很模糊,倘若此刻得罪了当朝皇帝,日后行事更是要难上九分,是以万事还需细细斟酌几番。 如今,筑子遥所能做的也唯有拖延罢了,减少与段景遇到的次数乃至避之不见便是当下最好的方法。 他饮下一口茶,倏尔也抽身离去。 回到客栈之后,筑子遥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面。想来天庭这些年头是闲适惯了,一时半会儿间还真想不到什么绝佳之策能够不露马脚地去瞒过所有人,不由得抱头叹息。 两日后,筑子遥将春宴一事告知岚葭,本是想让她放心让他去便是,可谁知这丫头似乎有被害妄想症,说什么也要跟着筑子遥,不肯离开半步。 春宴启时是正午十二分,筑子遥早了些时候。也是因迟到了琼露宴那一次后得的教训,可不敢再有丝毫懈怠了。 来的虽早,却也并非多少空荡。 正如三日前那般,姬汝颜依在抚琴,仍是那一曲《镜花水月》。 他的琴技惟妙惟肖,当真可谓不输紫落丝毫。 筑子遥寻了个近位坐下,听得入迷,却闻岚葭突然凑到耳边轻声道:“娘娘,您这样盯着一名男子,若是被大王知道了恐怕……” 筑子遥稍愣片刻,活活被她这话给噎住了好半天,他明白岚葭的顾虑,但是她大可以放心,他不是断袖也绝不会产生丝毫的那个心思。筑子遥谓然:“姬兄是好友,也只能是好友。你懂么?” 岚葭盯着筑子遥的眼睛看了许久,又望望那抚琴的翩翩公子,她轻轻点头仿佛是明白了筑子遥的意思,却也并非实懂。 所谓春宴,却原来也只是一屋子文人雅士间各种探讨对诗罢了,也许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美妙至极的氛围,但筑子遥也只由一旁看着的份。谁叫他是要文不行,要武不能。 正午时刻,日光软绵绵照到身上产生了些许睡意,即要闭目之余,望见姬汝颜朝他走近,他的面上带着一抹跨越了性别的笑容,柔声低语:“筑兄可是觉得乏味?” 筑子遥窘迫一笑:“让姬兄见笑了,许是昨晚没睡好呵。” 在一个他人看不到的角度,筑子遥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可算是彻底清醒了,只是有些个叫人吃痛。 姬汝颜淡淡一笑。 “二位可有瞧见陆兄?”登时江易桁道然。 那个令筑子遥心有余悸的陆梓,他在人群之中瞭望了一遍,着实没有看到此人。据筑子遥那日观察,这也是个实实在在的书呆子,于他而言,这么好的一个场合之中竟会看不到他的身影也是奇怪。 闻姬汝颜一声轻叹,“可惜了,原想向陆兄探讨几番诗琴,现下看来只能等下回了罢。” 他是大忙人,聊了没有几句话便又回去抚琴。筑子遥站于窗台前,轻望外边三千桃花盛开,何其美景,问江易桁:“江兄拒不辅政,眼下沦为朝廷口中的叛臣,可有后悔过?今后又有何打算?” 冷不防江易桁给他来了这么一句:“回去之后,筑兄可会告诉段景兰陵的所见所闻?” 看到江易桁之时岚葭便有几分顾忌,眼下他直呼段景名讳,岚葭警惕地将手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不会。”这是筑子遥的回答,不过想必江易桁多半也是不会相信的,因为在他眼中,也不只是他,在全天下人看来筑子遥现在就是常腓,他就该和段景是同一伙人。 ☆、假面虚晃梦 “江某做事,从不后悔。”江易桁瞳孔不经意间微微一缩,眸底有道怔愣的光芒闪过,淡言:“何处容得下吾,吾便去哪。” “那在江兄看来,何处容得下你?”一方,筑子遥认真看着江易桁,另一方,他示意岚葭不必担心。 江易桁将眸底复杂的神色褪去,化作一抹轻笑,他道:“眼前,就能容得下江某不是?” 墨烬斋固然容得下江易桁,可天下之大,世人都说江相少年英雄、才智过人,又怎会甘心一生屈委于小小书斋之中? 筑子遥轻声呢喃:“倘若当真如此,便好了。”但直觉总是在告诉他,江易桁此人并不简单,还不晓得来日他能闹出何等大事来,不过这是后话了。 “筑兄方才说甚?” 筑子遥微愣,转而道:“我是说,怎么不见老将军人呢?”他环顾周遭,不过都是些文人雅士,寻不着丝毫久经沙场的影子,心道莫非这唐垣私下还能将那自幼提刀的杀气给藏得不留一点痕迹? “唐夫人身子娇弱,昨日不慎沾染风寒,今早便卧床不起,唐兄是爱妻之人,此刻正在家中照顾爱妻呢。” “原来如此。”筑子遥略带失望,本是奔着唐垣亦或者间接性为了唐雯而来,不曾料想他偏偏缺席了,也不知这宴会究竟何时才能结束…… 时已过半,筑子遥忽而嗅到一股狐臭味,低眸瞧去见是只白狐,它毛茸的尾巴在筑子遥足边环绕,筑子遥将手中一块糕点放到它嘴边,却不慎反被它咬了一口。 当真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岚葭欲要拔剑,狐狸当即离开,却不似惶恐逃窜的模样,筑子遥最后一眼看到的竟是狐狸阴笑地看着他。 筑子遥微愣片刻,却见岚葭仿佛还有要追过去的架势,他将之拦住,谓然:“无须大动干戈。” 世间万物皆为有灵,而青丘狐狸本是女娲座下神兽之一,这么说来狐狸的族谱也可以和女娲娘娘扯上些干系。而作为仙家,无辜杀生本是罪孽,何况筑子遥此番下凡是有任务在身的,只被小小咬破了一层皮,他还不至于将狐狸赶尽杀绝。 唯愿这狐狸日后能留些个心眼罢,不然遇上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人,怕是它被活剥了都无处诉苦。 本来只是流些小血罢了,筑子遥也没有多少在意,但岚葭就不答应了,非要拉着他去医馆处理。这姑娘太过尽忠职守了,谁叫成美缘君心眼好呢,也不想让她有多为难,便也听话去了。反正那春宴接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提前离开也无关紧要,正好找了个借口脱身。 只是岚葭顾忌的事情还太多,医馆那大夫正要给筑子遥上药包扎之时,她又将人家大吼了一通说什么“我们公子的手哪里是你们这些粗人可以碰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离开医馆的时候,筑子遥只能默默为那无辜的大夫哀伤三分钟,不过为他上个药罢了,却被岚葭打得这副模样。心道,兄弟,对不住了。 这个点他们回到客栈,已经是晚宴时候,不过方才在墨烬斋的宴席上筑子遥已然吃饱喝足,是以径直上了楼去。 打开门看到的却是那抹熟悉的紫色身影,只见司命坦然地端起茶水,筑子遥往身后一望,确定无人后小心合上房门,转而给了他个白眼:“老狐狸这心可是偏得有些过了,不知老鬼这些日子都去哪儿逍遥快活了?” 司命轻轻一笑,摊手以示他的无奈,“晓得成美在此肩负重任,我又哪能高兴得起来?这些日子,我特意去翻了翻寂逢的命薄,当真给我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寂逢是天庭掌管人间命运劫数的仙君,他那命薄上面只要随便一提笔可就改变凡人的一生,命薄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为防人间大乱,寂逢可是很少会把命薄放在人前,更不要提翻阅了。 此番司命怕是花了大功夫去讨好,不过筑子遥并不会以此感激他,无论司命做什么都难解筑子遥被迫变性而对方却怡然自得的心头之恨。 “难道成美就不想知道我究竟找到了甚?”司命本想着以此好好表现一番,谁知筑子遥一点不配合,这便令他郁闷极了。 “兴趣不大,不过你若实在想说,我也不拦你。”筑子遥可谓狠狠抹杀了一把司命的锐气,甚是暗自欣然。 “嘁,成美当真无趣,你既不想知道,那我便走了。” “且慢。”闻言司命乐了,他等的便是这个,心想着“你求我,我就告诉你”,只是筑子遥的下一句话令之几近奔溃,他道:“你去查查‘南宫御’这个人,他……很不对劲。” 司命轻轻颔首,无力言语,只得憋一肚子闷气离开,起身前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那么,还要劳烦我们成美缘君再屈身于此一段时间了。” 筑子遥折返对方无数个鄙夷的眼神,只见司命离开之际突然转身,“成美你还是让我说了罢,这么憋着当真不舒服,怕是会得病的。” “无碍,你是神仙,哪怕患上绝症也死不了。”筑子遥笑道。 “成美可还拿我司命当兄弟?” “不为难你了,说罢。”后者饶是得意道。 司命大舒一口气,兴致勃勃地说起:“命薄记载,段景偶尔虽有固执之处,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处理得当,为天下称赞,所谓□□,实属诬陷。段景后宫佳丽三千,可都是介于政治联姻,而真正宠幸过爱过的唯有常腓一人罢了,所谓□□,实属诬陷。” “这么说来,段景倒还是个好君王?”筑子遥托腮将一块米糕塞入口中,饮下一杯酒水,漫不经心地调侃道:“兰陵的酒从古至今都是这般美味,当真不负盛名。” 筑子遥如此反应便再一次叫司命陷入了无限郁闷之中,愣是自己再怎么抓耳挠腮也想不明白,除非……“成美,你是否早就知道了?” “这倒非也,不过与我猜的几乎无二。”筑子遥道。 眼下司命的心境已是难以再用言语来形容,二人相识有七百年了,其实他早该想到,像成美缘君这么爱凑热闹的人怎会一点都不好奇。倘若他当真淡定,那便只剩下唯一一个可能,就是对方早就已经知道亦或者是猜出来了。 毕竟,成美缘君“蒙人”的技术可谓天界一流。 筑子遥慵懒地打了个呵欠,不知为何开始浑身酸累,竟一头栽下睡了过去。 朦胧之中睁开眼,雾气围绕着他周遭,只觉万物迷茫,身后仿佛有人在逐渐靠近,他半眯起眸子。 筑子遥警惕非常地转过身,少女一身洁白长裙,狐狸面具将她的面目遮盖,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披于肩头。明明没有风,发丝和衣角却莫名飘扬,迷雾之中带着几丝神秘,若隐若现好似幻觉。 “请问,姑娘可是何人?”筑子遥轻声询问。 就是筑子遥一句话语的时间里面,她不知是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跟前,筑子遥惊了一惊,少女三千青丝骤然化作满头白发,两侧生出一对狡黠的雪白狐耳。 她轻轻抬起手摘下面具,面具之下的并不是一张人脸,而是张满了茸毛,晶莹红透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筑子遥,看得筑子遥心底发毛,少女嘴畔勾勒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是遇见妖怪了。筑子遥下意识便要施展仙术,可奈何自己此刻乃是凡人之躯一个,再抬眸间,一张血盆大口朝他而来,几颗獠牙更是可怕得紧。 从梦中惊醒,筑子遥猛然坐起,身侧便听见司命悠悠然的戏谑声:“可算是醒了,那妮子都快急出病了。” 筑子遥转身眨了几眼总是将劲缓了过来,不清不楚道:“这是客栈?” 司命朝他轻轻一挑眉。 原来方才只是个梦境罢了,筑子遥坐到他对面,大口饮下一杯茶,谓然:“你说,岚葭怎么了?” “主子昏迷了整整一个昼夜,你说她还能如何?” 筑子遥令司命将事情的前前后后都道了一遍,许是梦中初醒,筑子遥的反应稍慢了些,消化了片刻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那日他昏睡过去后,起初司命也没在意,可是直到次日正午还不见筑子遥醒来,司命为他一把脉晓得原是中了狐毒,他用仙术为筑子遥驱除狐毒后亦是到了现下才幽幽转醒。 筑子遥当日被白狐咬了一口后就中了狐毒,之后梦中出现的又是狐妖,便知定然是那狐狸搞的鬼。 靠狐毒渗入心肺以吸食凡人精气,这是狐妖惯用的伎俩,本以为它会是青丘灵狐却不想当年女娲娘娘也曾遗漏下了几只祸端。留着这样一只祸害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残害世人扰乱凡间,既是如此,筑子遥好说也算个仙君,不遇则罢,如今却是这狐狸自己找上门来惹是生非,又岂有坐视不理之说。 突然,门被打开,岚葭火急火燎地冲进房内,看到他和司命对坐,纵身一跃挡在筑子遥身前。 岚葭水亮透彻的眸子看着筑子遥,“娘娘,您终于醒了……” ☆、梦初又生故 岚葭眼底似有激动之意,筑子遥看了也觉着窝心,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里还能有个人关心他倒也当真不错,即便这些都是伪装出来的。 可是很快筑子遥便觉到了几丝不对劲,岚葭没有一点好脸色地看着司命,“娘娘,这个人说是您的朋友,那日又突然出现在您房中,您的昏迷是否是他在作祟……” 她一言未尽,筑子遥便打断道:“确实不是朋友。” 岚葭这丫头最大的不足便是性子太急,不待他将话说完便已拔剑出鞘,指向司命。筑子遥暗自无奈了几下,随即便将那未说尽的半句话加上:“是姐弟。” 闻言,岚葭愣了许久,当即放下剑,赔了几声失礼。 筑子遥朝司命做了个鬼脸,司命微微一愣,转而没好气地回了他个白眼,总不得在一个侍女面前露出破绽,这便宜算是被对方给占上了。 岚葭低着头,面上带着几分歉意以及茫然的神色,筑子遥看了眼司命,后者有气说不出的模样着实好笑,便安抚了声岚葭:“不必放在心上,他啊气度可大了,是?”司命暗自咬牙,摆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岚葭轻轻点头,神色间有些迷离。 今日岚葭着实有些太不自然,而并非局限于对司命所谓的“无理”。筑子遥斜眼一瞥,她手中似是揣着什么东西,岚葭也注意到了筑子遥凝视的目光,紧张地又握紧了几分,这便更加怪异。 “把手张开。”筑子遥淡淡谓然。 岚葭开始还有些个遮掩,但她越是如此,筑子遥越是疑心,终究才是慢悠悠伸出掌心,低头轻声道:“这是昨夜江晏从宫中飞鸽传信寄来的,娘娘……” 筑子遥打开纸笺,上面写的正是段景得知他失踪的消息,将那日护送随来的侍卫全部施加酷刑,无一活口。而此刻,段景也派遣暗卫四处找寻他的踪迹。 筑子遥为之愣怔住,想来几日前护送他一同而来的侍卫少说也有二十余人,竟皆因他枉死。 还有眼下更为着急的一点,便是以段景的势力想必很快也会找到这里,如此一来江易桁定然也会被发现捉回。倘若江易桁死了,作为一方大官的唐垣也多半脱不了干系,只道是活罪难逃,唯恐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到时,唐雯也必然遭受牵连,乃至影响此后安排好的诸事。 想到此处,筑子遥心下一横,便也只得先回去。赶在段景的人找到他之前回到宫中,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几场本不该存在的杀戮发生。 “岚葭,你去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回临安。” “是。” 岚葭离开后,筑子遥看着司命,面露凝重之色:“看来这段景也不似寂逢命薄中记载的那般通明事理,为儿女私情让手底将士心寒,他既为一国之君,这便是大忌。” 闻言,司命揉了揉眉宇,转而谓然:“或许早在冥冥之中,世事已然开始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发展。” 前者沉默未语。 房间之中二人许久不语,司命忽而轻笑一声:“只是猜测罢了,想必事情还不至于这么糟糕。” “但愿。”筑子遥抬指绾了绾散落下来的一抹青丝,淡淡道:“接下来你可有何打算?” “打算谈不上,不过我想是时候该去趟临安,会一会那南宫御了。”司命把玩着手头上的扳指,仿若随意谓然。 恰是此刻,岚葭推门而入,“娘娘,一切准备就绪。” “好。” 岚葭入宫多年,考虑的事情终归会多些,心有顾忌道:“娘娘,这位公子也随我们回去?” 筑子遥看了眼司命,对岚葭道:“这位是……” “在下司命。” 当真一个两个都喜欢插话,筑子遥瘪了瘪嘴,只叫懒得跟他们计较。 “公子姓司?”岚葭思索片刻,着实想不通,世人都晓得常腓是家中独女姑且不提,常腓姓常,而她的兄弟却姓司,未免不合情理。 筑子遥嘴角略微抽搐,干笑了几声敷衍道:“是表弟,远房表弟,司命母亲的舅舅的姑姑的儿子的小姨与我出自同一祖籍。” 固然理由有些个荒唐可笑,不过介于筑子遥说得顺畅,想必岚葭也不会无聊到去深究这种毫无水平的问题。也许正是料此,他才可以这么坦然罢。 其实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筑子遥也看出了岚葭的非同寻常,单单只是留在宫里做个侍女还是可惜了这样一个人才,找个好时机也该问下她本人的意见。 马车上,岚葭不放心别人便亲自驾马,筑子遥与司命二人坐于其中。 兰陵离临安也不远,筑子遥不急,司命不急,岚葭也同样不急,路途之中轻风拂过帘子,筑子遥望到外边的景象。 只道是民不聊生,这里的人几乎每一个都可以清晰看到他们肌肤突兀的肉骨。每过之处无一不是干涸枯地,段景的皇宫无限华丽堂皇,不想民间百姓竟是这般痛苦不堪。 “应当命薄除了差错,段景着实算不上是个好皇帝。”筑子遥暗暗咬牙,“天帝老头与之比拟起来可谓是称职得多了。” 司命微蹩柳眉,转眼轻笑调侃:“你这话若是被他老人家晓得了,猜他会作何反应?” 冷不防筑子遥背后一凉,天帝那个死心眼的老狐狸,被他晓得了还指不定又找哪些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他安排破烂差事。 “只道是天高皇帝远,老狐狸也该没那么顺风耳罢。”应该……筑子遥悻悻闭口,还真说不定天帝正时时刻刻监视着他。 许久,筑子遥逐渐瞌睡,在隐隐约约之中感觉到了马车趋向缓慢的速度,转而又提起了精气神。 筑子遥与司命相对视一眼,风吹起帘子,此处荒山野岭,唤了几声岚葭无果。是以将车帘掀开,却见岚葭孤身一人拔剑面对大群古铜肌肤的壮汉。他们个个带刀,面目狰狞,第一眼看去便是来者不善,许是当地山匪,可却又觉着哪里不太对劲。 “有妖气。”司命道。 筑子遥想来也是,这里荒山野岭想要找到个活人都难,山匪也不是什么笨到极致的人,还不至于在这么个地方浪费时间和精力。 只是这么一来,事情便不简单了。岚葭只是一介凡人,又要她如何对付得了一群妖孽?不过想必他们的目标也并非是她,一个凡人还不至于引得这么一群妖怪出手围剿。 “成美缘君,我们大王有请,可否赏脸?”其中一只狗妖看到筑子遥,不怀好意道。 筑子遥为之一愣,本以为是因司命身上的仙气引得这伙妖孽群群出动,却不想他们的目标竟会是他。可这着实不应该,他法力完全被束缚,仙气则更不可能泄漏出去,区区几只荒山野妖难不成还有这等道行? “怎的仙君可是瞧不起我们黑山妖众?” 黑山妖,原是如此。 难得来趟凡间竟被这群妖孽给盯上了,只是不知他们大王究竟是何人,能有这等法力识破他的仙身,筑子遥惘然看了眼司命。 后者面露犹豫之色。 筑子遥便晓得他亦然无把握,只得被迫应允下,拖延道:“诸位兄台有请,吾自然不敢不为,不过在下今日可还有要事处理,还望诸位通融一番,改日定当亲自前去黑山拜访。” 岚葭握紧了手中的剑,满心狐疑地看着筑子遥:“娘娘,您认得他们?” “算是。” “那他们所说的成美……缘君……是何人?” 筑子遥干咳几声,心虚轻语:“什么缘君啊,是你听错了。” 岚葭怀疑地抓了抓脑袋。 为首的黑山妖与身后几个有些地位的低声细语商讨了片刻,转而奸诈一笑,“可以,只要仙君愿意怎样都可以。” 言语之中筑子遥听不出丝毫客气的意思,加之他们那个诡异的笑容看得他心底发毛。忽而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却还是晚了一步,届时岚葭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司命正欲出手相救,却被那妖孽抢先一步,将一颗药丸塞入岚葭口中,不下一会儿岚葭便昏沉了过去。 “还望二位仙君莫要忘记几日之约,小的斗胆给这小侍女下了点料,二位别介意,待二位何时来访黑山之时,便是这小侍女醒来之日。哦对了,差点忘了提醒二位仙君,这药剂能够维持的期限可只有三日,倘若三日之后二位还未……”他刻意闭口冷笑几声,仿若嘲讽。 一阵黑风卷走,黑山妖消失得干脆利落,岚葭不知觉中身子倒下。筑子遥与司命匆匆赶去扶起她,司命一把脉搏,蹙眉沉默饶久,启唇道:“是蚀骨毒。” “该死!”筑子遥破口。 于此毒,他在天庭时也有所耳闻,中毒倘若没有解药就会一直沉睡下去,毒性顺着经脉逐渐攻心入骨,直至将一个活人腐蚀成一具孤零零的白骨,到时就算佛祖出面都是无力回天。而解药,根本无人知晓,至少在天庭还没有。 “先回临安安抚段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找到兰陵来,至于岚葭,不是还有三日期限么,我们定然能想出法子救她。”司命略无底气道,纵然鬼君自夸医术了得,可在这种传说中的□□面前也不免乏力。 ☆、何妨弑天下 筑子遥并非很情愿,但司命说的确实一句不错,是以应允。 经黑山妖这么一闹,回去的时间便也大打折扣。 入夜已深,一轮凉月悬挂黑空,仿佛被怪物啃了口般缺失一角。 司命施展仙术,悄无声息地进入宫中,纵然深夜,这里却是灯火通明。 透过房门,仍旧可以清晰地看到常腓房中的段景,着实也是个痴情的种,筑子遥轻叹一气,百般无奈地询问司命:“常腓在哪?” 司命轻轻耸肩,他又哪里会晓得。不过既然魂魄脱离肉身,大多该是已经去了下边,落入了崭新的轮回之中。 “去岚葭房中罢。”筑子遥谓然。 司命颔首,扶岚葭回了她房中,筑子遥大呼一口气,守门的太监看到筑子遥惊了一惊,欲要叫出声,筑子遥赶忙让他堵住口。 太监惶恐退下,筑子遥轻轻推开门,却闻段景言语暴戾,怒斥道:“滚!没有朕的准许谁也不准进来!” 筑子遥稍怔片刻,转而合上门,“大王当真要赶臣妾走?” 前者呆滞,似是有种如梦初醒般的激动,也顾不得一代君王的威严便大步流星走到筑子遥面前,伸手将其拥入怀中。 届时耳边传入几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嬉笑声,筑子遥狠狠反瞪几眼。 想要挣脱开段景的怀抱,可谁知他竟更加紧拥,筑子遥满脸生无可恋的模样,看得暗中调笑的司命好一个痴呆,险些脚软给摔了一跤。 筑子遥强行挣扎,与段景拉开一段距离,干笑道:“此番让大王担心了,着实臣妾的不是。” 段景面色并无怒意,反之更为关切,询问:“爱妃这些时日都去了哪儿?为何朕派去的侍卫会被人下药?” 筑子遥将目光投向司命,奈何对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直叫人气恼,段景可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去措辞解释,倘若好一会儿没能等到一个合理的答案,怕是他会遣人去查。 纵使筑子遥自认隐藏甚好,却也不免有遗漏之处。 倏尔闪过一个念头,思来想去也只得这么说了,纵然无故冤枉并非君子所为,可那伙人也非良善之辈,对待妖孽又何须谈论道理。“大王,臣妾之所以失踪了几日,是因那日不巧遇到山匪拦截,无奈与队伍走散。” 闻言,只见段景脸色骤变,眉宇间突兀出仿佛就要令人窒息的戾气,“这群没用的东西竟敢联合起来欺骗朕!” “大王此言怎讲?”筑子遥惘然,心头暗叫不好,唯恐说错了话。 “他们跟朕说的是在客栈中被人下药昏迷,醒来之时便已不见爱妃身影,对于山匪一事更是只字未提。” 想到那二十多个间接性因他而死的侍卫,筑子遥便觉心口难受至极,不想无意间又让他们蒙受冤屈,不忍解释道:“他们说得并无错,山匪在茶点之中都下了药,不过那时臣妾身体有些不适便没吃,岚葭随我。是以我二人皆无碍,且目睹了山匪打家劫舍的全过程,最终趁乱脱身。” 段景勃然拍桌,茶具从上边滑落摔至地面,筑子遥为之一愣,桌子隐约出现了一条裂缝,段景丝毫不为所动,厉言怒喝:“大胆狂徒!爱妃,告诉朕那是什么地方,明日朕就遣人剿匪!” “大王息怒,恕臣妾无可奉告。”黑山是妖众的天下,若是贸然让凡人进入,只会徒增伤亡。筑子遥本就是借黑山找个理由开脱,又怎能当真让他们前去。 届时,筑子遥不曾注意到司命神色间微妙的变化。 “为何?”段景不解。 “古人云人性本善,佛曰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又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大王可曾想过为非作歹其实并非他们本意,只是迫于人生苦难,不得已而为之。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了。” 段景摇头,筑子遥陡然直言:“他们因战火硝烟被迫与家眷分离甚远乃至阴阳两隔,流离失所,无家可回,万般无奈之下,为了活下去,就唯有去欺负比他们更弱小的人。人,总是要为自己考虑的,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而言并没有做错,归根究底,错不在他们,真正错误的,是这个时代啊。” 司命这旁观者看得当真为筑子遥捏一把冷汗,言外之意他分明是在埋怨段景这个君王做得不够好。 如若此刻换作他人怕是脑袋早已搬家,但是他这身份不一样,因为他现在是常腓,段景也没有怒意,只是耐心听着筑子遥将话说完却始终眼底诧异满然。 “倘若大王明日遣人去除了他们这固然可以,但是却不免以后还会出现第二批第三批甚至更多,这样一直无限循环下去,莫不成大王还要弑尽天下人?”这是一个可以让段景痛改前非的好时机,回想起来时途中那群穷苦百姓,筑子遥实在于心不忍。 段景可以心平气和地听筑子遥告诫,却也不知他是否真有听进去,他愣怔地看着筑子遥,这种目光着实难以捉摸,但是很尖锐,筑子遥不忍后背一凉。 突然,他大笑起,笑声听得筑子遥有些后悔方才说出的那段话,他款款道:“天下于我何干?只要爱妃开心,只要爱妃好好的,杀尽天下人又有何不可?” 只为一人心,宁可错杀天下人。这就是那个历来遭人谴责的暴君景帝么? 这一次,是为他的话彻底呆滞。 为心爱之人可以舍弃一切不惜遗臭万年的段景,为何就不可将儿女私情放下一刻,以同样的姿态对待天下苍生呢?那时的他,或许江山美人兼得,世代受人供奉与敬仰,他将成为一个不可一世的传奇,谱写美丽华章。 可是,他没有。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想到此处,筑子遥便觉心口一阵抽痛,仿佛正在滴血。或许,是常腓在痛心疾首,他如是以为。 “大王,臣妾当真值得你如此相待?”他身为君王,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他,他做事从来都是顺从自己的心意,所以爱上常腓,为她抛之江山于脑后也是心甘情愿。可区区一个富豪之女,纵使国色天香,又哪里值得他背负千万血债。 筑子遥或许并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角泛着水光,复杂的心绪令之几近奔溃。这些,当真只是因为常腓这副身子而遗留下来的情感么?现下,无解。 “爱妃近日怎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朕对你从来都是心甘情愿,又有什么值不值得呢?” “大王,倘若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会如何?”筑子遥有些战兢,因为着实不敢想象这样一个如此深爱常腓的段景,在知晓爱人的死讯后会是何种反应,更是为这天下人忧心,不知他是否会因此消沉,以杀人取乐……筑子遥暗自蹙眉,不敢再想下去。 段景眉宇间显露不悦之意,他并不喜欢这种话从常腓口中说出来,他道:“爱妃这不是好好的,怎会突然这么想?倘若爱妃死了,朕定然不会独活于世,不过在此之前,朕还要这江山为你我陪葬。”他面上笑容依旧只当筑子遥这是个玩笑,但筑子遥却是彻底僵持住,面色微微泛白。 “爱妃怎么了?”段景见状既是心疼又是疑惑。 筑子遥退了退步伐,挤出一个极为牵强的笑容,神情恍惚道:“这些日子臣妾疲乏,想歇息了,大王请回罢。”闻言,段景欲言又止。 筑子遥斜眼瞥了下那张被段景震出的一条裂缝,那一地破碎的杯具,脑海中又浮现出方才他信誓旦旦的一言一句,突然间脑子陷入了无限空白之中。 司命悄然现身,轻抚筑子遥肩头,道:“方才当真危险,成美日后可切莫再提要段景改过自新的事情了。” 筑子遥抬眸看到司命额头还未散去的几颗汗珠,“为何?还天下黎民一个明君不好么?”他年少登基,已经承受了太多本是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和负担,论功绩智谋他在历史长河之中堪称数一数二,却为何要遭受世人的横眉冷对,成为茶馆说书人口中的笑柄。 他不过是爱上了一个女子,何曾做错? 筑子遥再次感受到心头的强烈抽痛,这本该是常腓的身体,常腓的感情,为何他会感受得这么真切,就像这一切都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般令人痛苦难耐。 “明君固然是好,可成美莫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若是节外生枝,再插手红尘之事,唯恐天帝都保不住……”司命面上露出从未有过的认真之色,至少在筑子遥记忆中这是第一次,他轻叹,默然看着筑子遥。 司命的话将他从无尽深渊拉回了现实之中,才想起这是在凡间,不似天庭那般随意,万物命数打自出世那一刻起便已在寂逢的命薄上注定,若想强行改变,他则是在违背天命。 “此番是我大意了。”筑子遥朝司命轻轻一笑,“下次注意。” ☆、神秘的国师 “还有下次?” “不,这是最后一次。”筑子遥嬉笑几声,司命便也暂且将此事放下了。 毕竟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筑子遥,但碍于种种无法确定的因素,司命迟疑不决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说出来,对筑子遥道:“成美,对于黑山一事你可有何发现?” 筑子遥还未彻底从方才的谈话中缓出来,显得有些惘然。 “往生水素来稀罕,放眼整个六界也仅存无几,这一次天帝更是私下安排,哪怕天庭,晓得此事内情的也绝不超过十人,那便不对劲了,黑山又是如何晓得我等已经下凡?甚至那黑山妖王已经识破成美仙身,晓得你成了‘常腓’。”司命稍稍蹙眉,无论从哪儿考虑,这都太不合情理了,乃至他不得不去怀疑那些妖孽是否早就已经盯上天庭,只待趁虚而入。 此前,筑子遥确实对黑山妖王于他行踪的了如指掌感到怪诧,却未曾往那方面去想。 司命如是疑虑,筑子遥也不由得将心揪起,沉吟道:“他们恐是要有所行动了。” “这些年来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要来了,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可被他们扰了心智,关于这件事情我会去禀报天帝,商量进一步对策,那么也请成美对你认定的那个人多加留意。” 筑子遥当即一懵,“我认定的人?” “前几日成美不是说那国师南宫御很可疑么,这可不就是成美认定的那个嫌疑人么?”司命自认并未说错什么词,面对筑子遥不明所以的模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反观对方,暗自抹了把冷汗,心道是这回司命话说一半的毛病当真吓到他了。 “岚葭那边如何?”筑子遥问。 司命轻叹摇头,她还依旧沉陷于昏迷当中,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筑子遥咬了咬牙,明知那是他们挖好的陷阱却为一条人命又不得不跳进去,这种感觉当真叫人不好受。 “此事牵扯甚多,万不可贸然行动,待我先去天庭禀报,回来再做定夺。” “她没有时间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你这一来一回,怕是岚葭早就撑不住了。”他若去了,多半会被妖孽利用以达成他们龌龊的目的,乃至牵连无辜苍生,可若不加理睬,岚葭就没命了。 整个天下人的命是命,岚葭的命也是命,无论哪一边筑子遥都无法坐视不理。 “司命,可否帮我一个忙?” “你说。” 岚葭是一定要救的,筑子遥便是要求司命化作常腓的模样暂替他留于这宫中以应付段景那边,而黑山,既然目标是他,那他便去会一会。 却不想司命不假思索地否决了筑子遥的请求,筑子遥也知司命这是为他着想,可只有区区三日期限,就算这蚀骨毒除黑山妖外还有人有解药,可在短短三日内要找到那个人简直如同于大海捞针。这个赌博赌上的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筑子遥没法答应,也全然赌不起。岚葭的生死只能由她自己决定,他们任何人都不能够左右或者剥夺了她要活下去的意愿。 “不是还有两日半么?切勿忧心太多。”说罢,司命便循身离开了。 房内,碎了一地的杯具在月光照耀下泛出幽光,筑子遥无心整理便上了床榻,可过了许久,待熏香燃尽他也依旧没有睡着。 窗是敞开的,春日里的轻风拂进里边微微有些个凉意,筑子遥顺势望去,才想起今日也是三月中旬该是本月月最圆之夜了,但是今日的明月却缺了一角显得格外不协调。 望着凉月,筑子遥有些迷离,越看越恍惚,渐而竟觉着它像一只侧面狐狸,黑云在它四处飘动使其神形变化,狐狸正面对着他,似乎看到了它想要吃人的眼神,不由得心头一颤。 转而即刻收回自己的视线望着房顶,“狐狸……为什么又是狐狸……”这绝非巧合,只是不记得他究竟是何时惹上了这只臭狐狸。 想罢想罢,筑子遥便合上了双眸。 朦胧之中他睁开眼,雾蒙蒙着围绕他身周,看不清任何事物,只感到背后有人在靠近,半眯起眸子。 筑子遥警惕非常地转过身,少女一身洁白长裙,狐狸面具将她的面目遮盖,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披于肩头。明明没有风,发丝和衣角却莫名飘扬,迷雾之中带着几丝神秘,若隐若现好似幻觉。 “请问,姑娘可是何人?”筑子遥轻声略带试探性地一问,可是话音未落他便发觉哪里不太对劲,为何觉着此情此景甚是熟悉。 就是他一句话语的时间里,那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筑子遥跟前,筑子遥惊了一惊,少女三千青丝骤然化作满头白发,两侧更是生出一对狡黠的白色尖耳。 她抬起手,轻轻摘下面具。面具之下的不是一张人脸,而是长满了茸毛,晶莹红透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筑子遥,看得筑子遥心底发毛,少女嘴畔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是遇见妖怪了。筑子遥下意识便要施展仙术,可才想起自己此刻乃是凡人之躯一个,再抬眸,一张血盆大口朝他而来,几颗獠牙更是可怕得紧。 从梦中惊醒,筑子遥猛然起身,双手抱着头缓了片刻,喃喃道:“为何又是这个梦?狐毒分明已经解除,你到底是谁?”这种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可他实在是记不得何时招惹上了这样一只妖孽。 筑子遥穿好衣裳,见一地碎片都没了影子,茶桌亦是换了一具新物,唤了一声进来位小宫女。 “这是怎么回事?”筑子遥问。 小宫女有些害怕,细嫩的声音变得颤抖,“娘娘,是大王的意思。” 筑子遥稍颔首。 房里待着无聊,她便找了几个宫女太监询问一番可否看到一位紫衣少年,然则他们每个人的回答却都是如出一辙的不知。 筑子遥难免无奈,昨夜司命离开时也没具体说去了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情,这偌大的皇宫之中他也没无处可去,便不自觉地走到了岚葭房前。周遭清闲,饶是也方便些,筑子遥推门进入,却见白衣少年正坐于岚葭床边为她把脉,筑子遥为之一惊当即关上了门。 “国师怎会在此?”筑子遥狐疑盯着南宫御把在岚葭脉上的手。 也许是没有想到筑子遥竟会突然闯入,对方稍呆滞了几秒,转而优雅放下岚葭的手脉,起身笑吟吟看着筑子遥,唤一声:“娘娘。” 筑子遥轻轻摆手,“无须多礼,国师可还未回答方才本宫的问题。” 南宫御轻声咳了几下,微微一笑,柔声道:“是江晏。他知娘娘与岚葭回来了……还望娘娘恕罪,昨夜江晏思念岚葭过甚,偷潜入院内,却不想看她这副模样,一早便来寻微臣看一究竟。” 筑子遥本就对南宫御上心,此刻他又突而出现此处,是以不得不又一次加强了对他的猜忌。 “江晏是大王身边的护卫,岚葭也是个好姑娘,他们若是情投意合那自然是好,只是江晏既然知道岚葭出事后又为何第一个去找的是国师你而非太医?似乎救人医病这些事情应该是太医的主职。”筑子遥并无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面对南宫御实在无法将他当作普通人那般对待。明明这只是介凡人,却不知为何他总能让筑子遥产生一种错觉好似他是天庭清雅的某位仙君。 南宫御嘴角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谓然:“太医自然是负责医治大王娘娘的,而岚葭只是宫中一个小小的侍女罢了,又怎劳烦太医出动?微臣不才,届时对医术略懂一二,恰与江晏熟识,他这便寻了微臣。” 筑子遥看了眼床上嘴角发紫面色发黑的岚葭,心中纠起了结,虽然不怎相信南宫御这般单纯,但事关岚葭性命,他便暂且放下疙瘩抱有一线希望地看着南宫御,“那国师可有发现什么?” “她身上有妖气。”南宫御淡淡启口,筑子遥为之一愣,区区一介凡人怎会识得妖气,莫不是…… 筑子遥稍稍咽下一口唾沫,露出一个极为牵强的笑意,“国师可别开玩笑,岚葭她这究竟是怎的了?” “娘娘,方才微臣说过,岚葭身上有妖气,她此刻的景状应是那妖物所致。” “那……国师可有医疗之策?”无论南宫御究竟是人是妖还是仙,此刻筑子遥都只得对他怀有救岚葭的希望。 可无奈事实却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随之越大,只见他轻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圆形罗盘,道:“这是师父交与微臣之物,可测得附近妖气,然它此刻直直指向岚葭,那么要不她是妖要不即是岚葭身上沾有大量妖气。” 他淡淡然看着筑子遥,似乎“妖”字于他而言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物,但从眼神之中筑子遥看得出他还是更倾向于后者岚葭不是妖。倒是南宫御口中的这位师父,不知会是何方神圣能得此宝物。 “敢问令师大名?” ☆、翩翩白衣郎 “望娘娘恕罪,家师乃闲云野鹤一位,居于深山之中,早年有令但凡出山弟子于山中世事不可向外透露丝毫,他不喜外人搅了清闲。” “就连一个名字都不肯告诉本宫?国师可是觉得本宫一介女流是以轻看?” “微臣不敢。” 筑子遥对他无可奈何,只得自顾思索。以前在天庭可从未听说过有下凡的神仙收徒弟隐居山林这一说法的,倘若只是南宫御口中的闲人,有此术法和心境,也是位大智大能之人,筑子遥心生敬佩。 毕竟,诸如他这样抢了别人奖赏坐享其成的事情是不光彩的,平日里自是少不了一些冷嘲热讽。可筑子遥自知他没有那个能力,千万年来,踏上修仙之路的凡人数不胜数,但最终能够修成正果的也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可是一旦南宫御牵扯妖魔两族,那他的师父又该是何许人也? 筑子遥稍稍有些神游,南宫御见状问:“娘娘为何如此看着微臣?” “国师神通广大又熟识江兄,明知他乃我朝要犯却坦然谈笑,就不恐被大王晓得了降罪于国师么?” 南宫御嘴角勾勒着一抹轻笑,仿佛有一瞬间的嘲讽之意,却又转瞬即逝,是以筑子遥甚至怀疑那只是他的错觉。他道:“娘娘不是也一样么?” 一时间筑子遥无言相对,他不说那是不想多管闲事,何况以段景之情断然不会怪罪下来,可是对南宫御而言,只为一名故友熟交而使自己陷入险境之中当真值得?他不像是如此善类,至少于筑子遥看来不是。 倘若南宫御这么做是想利用江易桁以达成他的某个目的,可那日也全然不必要去兰陵探望,此举只会暴露了他,因而这个假设尚可否决。 筑子遥微微抬首,对上他那波澜不惊的眸子,深邃墨瞳中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神秘气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却又毫无理由地去协助段景这样一位“昏君”,着实叫人费解。 于是,筑子遥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国师今年贵庚?” 论是南宫御再如何清冷,却也不免摸不着头脑,稍愣了一会儿,始终未答。 见状筑子遥更是加深了心中猜忌,他道:“七百年前国师可曾去过江南?” “微臣不知娘娘何意?”他淡然自若地回答,仿佛当真没能够听懂筑子遥话语那般,转而后者轻轻一笑:“方才嘴快说错了,我是说,七年前国师可曾去过江南?” 筑子遥满脸期待地看着他,而南宫御却摇头否决,“微臣在入朝为官前是走南闯北、四海为家,去过的地方太多太杂,江南确实到过,却着实不记得那是何年何月了。” “其实也无何事,不过无意间觉着国师与七年前本宫遇到的一个人很像罢了。”言尽至此,筑子遥也晓得再问无果,便随口含糊了过去。 届时大殿之外,翩翩白衣少年正候音讯。 宦官闻人禀报,出而待见,将姬汝颜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相谈,草草道:“姬公子有何事?大王现下很忙,你可以走了。” 面对小人的轻视,姬汝颜并未在意,本在姬家家道中落之时他便没再打算过有朝一日还会进入临安。可惜世事弄人,姬汝颜谦和一笑:“姬某不才,走南闯北四散游离的这些年间,偶得奇石珍宝,今日特来贡于大王。” 宦官一听是来讨好段景的,便当即放行。 岚葭房中。 隐秘的角落里出现一个人影,“娘娘,大王有请。” 筑子遥冷不防一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莫非方才一直都在……” 江晏甚是惶恐,抹了把冷汗,将筑子遥的视线引到露出一条小缝的门上,“娘娘,江晏才到,出于职业操守,加之娘娘与国师二人共处一室怕是惹人非议,江晏不得已也只能如此行事,望娘娘莫怪。” 话余,筑子遥注意到江晏仓惶的眼神从南宫御身上拂过,那似乎是手下对主人的敬畏而非南宫御口中那般轻描淡写。 想是注意到了筑子遥审视的目光,江晏轻咳几声,谓然:“前些日子,民间有人出面检举一个名唤陆梓的人曾酒后闹事,出言侮辱大王,大王将其捉来囚于宫牢之中,方才姬氏公子携带三件珍宝献给大王恳求放过陆梓。大王心念娘娘,也请娘娘一道赏玩。” “我知道了。”姬氏公子定然是指姬汝颜,初见时便觉着那陆梓非同寻常,是个该注意的人物,却不想他竟这般冒失,如此一来那日墨烬斋春宴之中不见他的踪影也说得通了。筑子遥如是想,迟迟未给江晏去与否的答复。 “娘娘。” 筑子遥应了一声。 未入殿堂先闻琴乐之音,这一曲《镜花水月》与之前筑子遥所听到过的大为不同。 在天庭听紫落弹的是无限孤寂,在墨烬斋听姬汝颜弹的是逍遥洒脱,而这一次,满载的却是无可奈何的厌倦之意。 抚琴之人必要学会的就是静心凝神,倘若带着浮躁的情绪去弹很是影响琴音,于旁人看来或许区别并不大,但对懂行的人而言这是绝对的禁忌,筑子遥虽然算不上太懂却也了解不少。 姬汝颜一向随性而行,如今为友人强迫自己来给段景抚琴献宝,当真难为他了。 筑子遥悄然步入其中,只见段景左右各坐几名舞姬,怀中还搂着一个,正值芳华妙龄的少女们娇羞地喂他吃喝。但这并非筑子遥所关心的,而是那四五名少女身上总共穿的衣服加起来恐怕也没有筑子遥一件里衣厚,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再者去观一旁姬汝颜,只顾低头抚琴而不去看面前这苟且男女一眼。 殿内侍女见是皇后不敢随意出声,加之筑子遥步伐略轻,以至段景、姬汝颜都未发现他的到来。情况确乎有些个怪异,而最为窘迫的还是筑子遥自己。是以他轻咳一声,舞姬见是他来了,面上纷纷煞白,一言不语便个个退到旁边。 常腓恶名当真骇人,不过在她们面前一站就将人吓成这副模样。段景循而望见筑子遥,再顾不得站在他身边的舞姬便迫不及待地起身走到筑子遥身前。 琴音绕耳,却突然断了弦,怪哉。 姬汝颜抬眸,正与筑子遥四眸相对,目光之中极为平静,而稍稍划过的那一缕失望也同样被筑子遥捕捉到。 筑子遥目中载着惭愧之意,但很快取之而来的却是诧异,常人面临这样的情况不该是先失望而是震惊亦或者愤恨,可姬汝颜未免表现得太过平静了,是以筑子遥不得不怀疑他是否早就已经知道了他是常腓这件事情。 脑中无限混沌的筑子遥在外人眼中看来此刻却是目光呆滞,神情恍惚迷离,段景不忍关切:“爱妃可是病了?” 筑子遥淡淡摇头,段景却是满然欣悦,对着姬汝颜道:“你不是有宝物上献吗?怎么还不拿出来。” 姬汝颜款款起身,轻一拍手随之进来一人手中端着一颗耀眼的珠子,姬汝颜指向它,道:“此乃祖母绿夜光璧,有四奇效。其一,夜色有光明如烛;其二,方可安神,一夜无梦;其三,有驱蚊赶虫之用;其四,放入浴水之中安能理疗身心。” 而后另二宝也随之呈上,“戈壁玉,现世于边疆沙漠之地,极为罕见,其价值方可连城。” “传说有一颗上古遗留的神奇珠子,得到它便可在滔天大浪中辟开一条旱路,在水中行走如履平地一般。更能下得了东海,进得去龙宫。这就是传说中的避水珠。” 仿佛对于任何事情,段景第一个想到的总会是常腓,这一次也是同样,他便询问常腓的意见:“爱妃可满意?” 然,此刻心绪飞离,还在思索南宫御神秘身份的筑子遥并未当即作答。 “爱妃。”段景又唤了一声,其实这些时日以来他早已发觉“常腓”的不对劲,时常神游时常心不在焉,好似彻头彻尾换了个人似的,但因他对常腓的信任,每每有此念想便会立刻被自己给压下去。 “臣妾对姬公子献上的宝物甚满意,还请大王放了陆梓。臣妾相信陆梓为人并非那般以下犯上之流,恐是仇家借他醉酒之事胡乱编造生事的罢了,大王又怎可滥杀无辜不是?” 筑子遥的一言一句似乎都在姬汝颜的意料之内,他面淡自若,并无对筑子遥出言相助的任何感激,也无因筑子遥在兰陵假冒身份的恼怒。甚至连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惊讶都没有,陌生得如同过路人般。 段景方才答应,便宦官前来通报,道是国师有事要与大王商议。 段景看了眼筑子遥,随之而去。 余后,筑子遥又将其余几人打发了下去,殿内仅剩其二人。 “姬兄,那日隐瞒身份是不想惹是生非,着实有失君子之道,还望姬兄莫怪。” 姬汝颜淡淡然一笑:“娘娘能够出言相助,草民已是感激不尽,又怎敢埋怨于娘娘。近日草民又琢磨出一首新曲《鹿耳念佳人》,娘娘若是肯赏脸,草民自当欣喜。” ☆、黑山猫妖王 他清淡的笑容之中透露的是何等深意,筑子遥竟是有些个猜不透,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姬汝颜已然离开,只留下了筑子遥迷茫的身影。 “鹿耳……念佳人……”筑子遥口中喃喃,若有所思,届时窗外一个黑影划过,很快便消失得无踪无际。 路过大殿的时候,筑子遥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叛贼”“定乱”“救济”“出兵”等词汇,而发言则是以南宫御居多。国师管的事情似乎多了些罢,筑子遥如是想,不过他感到一丝微妙的气息而匆忙赶入岚葭房中。 “现下只剩莫约一日的时间,找到解药了否?”筑子遥急急询问,却见司命愁眉苦脸地耷拉着脑袋。 “已经没有时间了,去黑山。” 这一次司命也不再辩驳,他挥手间化出一个与常腓面容一模一样的“人”,这是司命以仙术幻化出来的一个虚体以暂时留下应付段景,而六个时辰后“她”便会自己消失。 黑山。 那日半路拦截筑子遥等人的“山匪”都已经回到了黑山之中,他们不再是以土匪的模样,而是变回原身——熊精、黄鼠狼妖、山鹰精、虎妖……此刻黑山妖洞已然挤满了各类小妖小怪。 猫妖着一身深色紫衣慵懒地躺在长椅上,熊精肆意上前讨好,沾沾自喜道:“大王,您让小的去抓那成美缘君,那神仙说是有要事缠身需过几日……”熊精为赢得口中所谓大王的赞赏,将那日的事情更加夸大地描述了一遍,还是一副喜滋滋的模样。 却见猫妖脸色骤变,从懒椅上跳起来,打碎了玉桌上的盘具:“混账东西!我是要你们去将仙君请来,你们一群不知好歹的小妖竟敢威胁仙君,是嫌自己寿命太长了不是!” 熊精经这一吓直接跪在了地上连连求饶,那日跟着一起的妖精也纷纷跟着跪下,其中有一只虎妖不知好歹地说了一句:“大王只说是将那叫作‘成美缘君’的神仙给请来,也没有说清楚究竟是哪个‘请’,这也不能怪小的啊……” 猫妖略微冷笑了一下,“跟外头那只狐妖待久了还学会顶嘴了不是?”之后,那只虎妖便被关进了黑山狱之中,修炼不满七七四十九日便不准出来,猫妖带着几丝傲娇轻哼:“敢违抗本大王的旨意,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你,四十九这数字不好,干脆就七七五十日好了。” 闻言众妖都松了口气,黑山的猫大王虽说脾气不好性格还古怪得很,但也从来不曾真正伤害或者重罚过手下哪只小妖小怪。这也就是为什么黑山众妖会甘心待在这里,听从一只猫妖指挥的最主要的原因而没有之一。 见势众妖便也纷纷起了身,顺便熊精还掺和了声:“大王,七七确实是四十九……” 却是换来了猫妖好一阵鄙夷的眼神,默默转身掰起了爪子,脑中有些乱杂杂的,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管它个七七四九五十,在黑山的地盘上,就是本王说了算!” 众妖也都是习惯了猫妖这霸道无理的性子,也无人辩驳,反正辩来辩去最终总归都是她有理。 而此刻正在来往黑山路上的筑子遥并不知道猫妖的目的,也不知其实这位黑山大王并无任何恶意。 黑山浓密的树林之中散发出可怕的气息,哪怕现在是白天却也昏昏欲沉,男子搂着女子纤细的腰,道出满口情话,频频示意对她的爱意,女子仿若狐狸般露出一抹狡诈的冷笑。 男子憨笑迷离,深情痴傻仿佛已经迷失了自我任由他人操控一般,时不时发出几声傻笑,女子见时机成熟一口吻下,男子沉浸于美好的甜蜜之中殊不知自己脸色渐白。 忽而一道紫影划过,男子的身躯笔直倒下,面上僵持着那抹笑容却毫无知觉。 一红一紫两道光芒一路半空纠缠,直到在河畔惊起一抹波澜,女子着一袭火焰般的红衣狼狈摔坠地面,嘴角泛出一丝鲜红。 紫衣少女缓然落地,狡黠的美眸中流露出几丝愤怒,轻启朱唇道:“同样的话,这是最后一遍。黑山,我罩的,还轮不到你一只骚狐狸在此造次伤人,更何况还是一只被逐出青丘的叛子。”少女满含嘲讽的声音之中更是加重了“逐出”二字。 青丘于她而言意义非凡,却成了她一生的痛楚,再也顾不得什么气不气度指着对面少女破口:“谁稀罕你这黑山破地方!如今你坏我好事,待主人回来定要你好看!” 少女冷冷“呵”一声,对方口中那可有可无的主人,她还当真不怕了。 见对方一脸轻蔑,女子更是愤怒,可也只孰轻孰重。如今主人不知去向,这黑山又是他们的地盘,人在屋檐下她还不想惹上这样一个大麻烦。 “别再让我看到你。”少女冷冷一扫,女子瞪了她几眼便转身离去。 筑子遥、司命在黑山脚下途经一个村庄,却见里面乌烟瘴气妖气冲天,只是正事要紧他二人也便没有作过多停留便直接上山去了。 却不曾想到,在黑山树林之中竟遇到了一名满身妖气的凡人男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司命为他把脉,凝重道:“还有气。”说罢,便替他除去了妖气。 与筑子遥相对视一眼,二人皆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安插在了黑山妖的头上。 “真是无恶不作。”筑子遥恨恨一声。 “他无碍,一会便会转醒,先拿到解药要紧。”司命道。 方才追着狐妖而去的紫衣少女想到那名凡人男子的性命还不知死活便又折返回来,司命随即便察觉那股强大的妖气,不待少女反应便先出手。 少女莫名被人袭击,下意识反击过去,可是对方身上没有一丝妖气反之还有仙气,不由得为之一愣,怕是遇上哪路神仙下凡了,而以对方的能力,也远在她之上,心头暗叫一声不好。 男子幽幽转醒,半眯起茫然的眼睛,似乎隐约之中记得有只狐狸要吃他,然后紫衣仙女救了他,再后来,他又昏了过去。 但是一睁眼,男子看到的便是司命与紫衣少女二人在打斗,男子只略微觉得那个身影很像那位救了他的紫衣仙女,便连声喝止:“住手!快住手!不许伤害仙女姐姐!” 闻声司命逐渐停手,虽然不解但是男子已经冲到他们中间还挡在了少女面前,这叫他要如何出手。 男子不知眼前这是何人,但就是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救命恩人,便随地拾了根树枝指着司命大声呵道:“不许伤害仙女姐姐!” 一个凡人手持树枝指着一个身负千年修为的神仙,却是为了一只被他唤作“仙女姐姐”的猫妖,简直可笑。 “她可不是什么仙女,她是妖精。” 男子回头看到少女精致的脸蛋,不由得脸上微微泛红转而更是愤恨地瞪着司命:“仙女姐姐怎么可能是妖精,我看你才更像是个无恶不作的妖怪!” 原本见这凡人出手相助少女还挺开心,但是一闻“无恶不作”四字便有些不悦,尤其还是加在“妖”字前面。妖怎么了?难道妖就一定要无恶不作被人唾弃吗?少女瘪了瘪嘴,“我就是妖。” 司命则是一副“你听到了,这可是她自己承认的,我是好人”的模样示意男子。 男子愣了会儿却还是坚持保护紫衣少女,“不管仙女姐姐是什么她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许你滥杀无辜!” 唔,此言吾中意。少女如是想。 见状僵持,筑子遥无奈扯了扯嘴角淡淡道:“那兄弟不如可否将事情的原委清楚道一遍?” 少女仿佛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寻声看去却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只是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着实好像那个人。但是很快她便摇头否决了自己这个看似可笑的想法,他怎么可能会是什么绝世美人呢。自嘲一笑,不想竟会产生这样荒谬的错觉。 男子细细将事情道了一遍,包括狐妖是如何引诱他如何控制他,以及之后少女又是如何救了他。 筑子遥与司命二人相对视一眼,筑子遥问:“你怎么看?” 司命看着面前的紫衣少女打量了稍稍,“虽有一身妖气却并无沾染丝毫凡人之血,或许当真我们误会了。” “不,只是你而已,方才本君可一言未语。”筑子遥扯了个鬼脸,司命甚是鄙夷。 从二人交谈的口吻中少女也隐隐听出了些事情,得知他们是上边来的仙君,心下有些想法。 本因司命冤枉她的事情不存好感,但如果对方是神仙,如果他们知道那个人的下落……少女便也放下情绪一问:“二位当真是天上的仙君?” 被一只妖精这么问难免有些迟疑混沌,对方没有回答,少女也是难得的好脾气道:“可否向二位仙君打听一位仙君的下落?” 在不知对方目的的前提下筑子遥保持着那份疑虑,然则见少女着实不像什么会害人的妖孽,便也缓和态度道:“你且说便是,那仙君可是唤作甚名?” ☆、事出有蹊跷 “成美,仙君名唤成美缘君。不知二位仙君可晓得?”少女语气之中显然有些激动和欣喜,就像马上要见到自己分开多年的情郎似的,唔?情郎? 就连身为当事人的筑子遥都是一脸吃吓,呆呆看着少女,着实不记得自己何时有和妖精打过交道,对上司命略带质问的眼神,筑子遥也只好无奈摇头,心道:“我不知道啊。” 而正是此刻,方才那位男子因被狐妖吸食去了些精气,刚醒来又是激动了片刻便又昏厥了过去,只是此刻的三人,都顾不得他在一旁是醒是晕。 许久等不到他二人的答复,少女神色间恍然黯下,口中喃喃道:“果然还是不知道……真是的,也不知恩人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她这蚊子声般细小的一声却被司命听了个清清楚楚,迷惑询问:“恩人?” 少女轻轻颔首。 这便更是让当事人感到莫名,筑子遥除了这次以外已经几百年没有下过天庭了,又是何时可曾救过人……妖?不过在得知对方并无恶意后也便放了心,也是出于好奇,坦然:“知道,怎会不知。本君便是成美,只是不记得何时救过姑娘了。” 闻言,少女却是不怎相信,但那股熟悉的气息她绝不会认错,只是不想这并非她的错觉而是真的,只是自己心心念念了几百年的仙君如今竟是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未免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略带没底气地问:“你真是成美缘君?” 筑子遥点头。 突然,少女狡黠灵动的美眸之中尽显失望难过之意,略微还有些个湿润,“百年不见却不想仙君竟会堕落至此,我修炼这些年头以来好不容易修得人身只是为报答仙君,却不想仙君竟成了这副模样……” 筑子遥:“……” 见少女心绪更加难过更是有种小情郎移情别恋了的错觉,筑子遥心下窘迫,不知所措地看向司命却见那老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当真让人又急又气。 “我本是黑山一只普普通通的黑猫,当年若是没有仙君相救恐怕早已葬身狼口,我的命自当该是仙君的了。”口中低声诉苦,也不敢抬头去看筑子遥,怕是寥寥看一眼自己就要伤心好一阵。 筑子遥:“……” 此刻表面看似平静的司命内心已然波涛汹涌,恨不得接下去更精彩些。 只不过比起凑热闹的司命,筑子遥则是冷静了不少,经少女这一提他倒也是想起了些。 百年前,筑子遥曾经受天帝之命下凡,路过黑山之时偶遇狼妖欺凌幼年黑猫,筑子遥则顺势从狼口救下黑猫,本是举手之劳却不知百年后已修炼成精的黑猫竟是如此执着于此事。 “你叫什么名字?”筑子遥问。 “半妖。” “半妖……好生熟悉的名字……”司命微微蹙眉忽而想到那群黑山妖,“你就是黑山妖王?” 世传黑山半妖名扬天下威震四方妖孽,却在此时竟然成了筑子遥面前这娇娇欲滴的紫衣少女,也是造化弄人。 半妖也没有否认便是承认了。 筑子遥吃吓,只是这些年头黑山也没有传出过太大负面至少对人间而言没有,这便也看出了她实则还是一心向善的,不过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没想到竟在此处意外遇见,筑子遥欣然。 半妖之前听熊精等人讲过他们如何逼迫筑子遥的“辉煌史”,便也没有丝毫隐瞒的告诉了筑子遥。 “那蚀骨毒解药呢?” “没有解药。” 骤然司命变了脸色,半妖也注意到筑子遥面色不好,急急道:“二位仙君误会了,那根本不是什么蚀骨毒,只是手下熊精为了引诱二位仙君而夸张药效而已,那不过是颗普普通通的焕心散罢了,发作时症状有些像蚀骨毒,但治愈起来并不难。他们没有恶意的……”纵然那群手下经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半妖大多数时候还是很维护他们的,这一次熊精等自作主张伤了凡人,生怕筑子遥、司命不肯放过他们,便匆匆为他们辩解。 “怎么可能……”司命张开双手满是疑惑地看了看,脉是他亲自把的,而他又对自己的医术格外自信怎么可能会出错? 筑子遥对□□医术什么的也不懂,但是听半妖的语气似乎救得了岚葭,也没有顾得上去注意司命的反应,问道:“怎么救?” 筑子遥心急,却见半妖嘟着嘴低头轻言:“仙君这么关心一个凡人莫不是看上了她……” “咳咳。”筑子遥被她这话问得更加窘迫,他不过出自连累了岚葭的负罪感,竟被误会成动了凡情,有些无奈地看着半妖,真不知道她这脑袋瓜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莫不成关心救助就一定要是出自男女之情么? “你看我现在这副模样,若说喜欢一个女子,你信么?”看似自嘲却是在澄清自己,半妖聪明也明了筑子遥的意思,黯然的脸蛋上又露出一抹笑容,轻轻打了个响指道:“山人自有妙计。” 筑子遥有些莫名,只是见半妖不急想必这焕心散也没有多少难治可怕便将心暂且放下。 想起山下乌烟瘴气的村子和地上这面色苍白的男子,谓:“这是何人所为?” “一只狐妖。” “狐妖?”又是狐妖。近期发生的事情大多都离不开“狐狸”二字,心头咯噔一下有些不妙的感觉。 筑子遥回过头看司命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有些个奇怪,“怎的?” 误将焕心散认作蚀骨毒,这是个很低级的错误,这两种□□的确有些个相像之处但是司命学医多年绝不会如此轻率,莫不是半妖在说谎,又或者是他医术有所下降? 尽管想努力安慰自己是前者却也还是不自觉地联想到自身医术,真的后退了么?未免有些怪异,便也没有将筑子遥与半妖所言太放在心上。 对于筑子遥的启口,司命轻轻一挥袖子将山下整个村庄笼罩在一股金色光芒之中,“这便是了,妖魔进入必然遭受蚀骨之痛,也可保村庄一时安宁,眼下我们还是该趁早回去。” 筑子遥闻之有理,但是半妖一听他们要离开立刻就不开心了,拉着筑子遥的衣袖恳求道:“仙君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能够让黑山叱咤风云的“妖王”如此恳求的恐怕也唯有筑子遥了罢。 “本来就是要带你回去的。”筑子遥轻轻一笑。此番就是为了救岚葭而来的,半妖既然这么有把握那就直接带她回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殊不知半妖的意思乃是要跟着筑子遥长久留在他身边。 一路上,司命神情都有些怪异,口中一直轻声反复着几声“怎么可能”,筑子遥问了又问他却什么都没说,司命向来淡薄世事,可此番也不坦然了,筑子遥隐隐感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直到岚葭房中,司命也没有缓过神情,半妖轻轻抬手施法,只见原本面色惨白的岚葭恢复了些气色,看上去着实是好多了。 司命满然诧异,俯身为之把脉,竟然……竟然完全恢复正常了!司命医术高超,无论人间天庭还是冥界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蚀骨毒和焕心散虽有些相似但对司命而言也该很好认出的才是,可这一次……他失误了。 “她何时会醒来?”筑子遥问。 见他如此关心床上那女子,半妖不免有些醋意,嗤嗤道:“过一夜,明早便好。” 筑子遥轻轻颔首,转而有些窘迫地问她:“那你何时回……” 不待他说完半妖便急急打断道:“仙君要赶我走么?” 言下之意便是不想走,本来就与她的关系被搞得窘迫非常,眼下对方又直言要留下,筑子遥也不好硬赶人走,更显窘迫,“不是……” 闻言半妖轻松了口气,转着狡黠洁净的乌黑双眸,“那就是了,半妖会一直陪在仙君身边,此生不渝。” “不不不。”筑子遥连口否定,若是让天帝知道他身边跟了个妖精可还了得,关键人家偏偏还是个不小的来历的什么黑山大王,若被上头那位晓得了当真不怎好。 “仙君果然还是要赶我走。”半妖有些不开心。 “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留在我身边,这恐怕不妥……”答应不行,不答应也不是,筑子遥左右为难,是以便看向司命寻求支援。 司命神情恍惚,有些迟缓地察觉到筑子遥的求救,轻轻一言:“这样也好。” 筑子遥看司命是要他帮忙想个法子推脱,可眼下司命这是何意! “司命!”筑子遥又狠狠使了个眼色示意,但司命就好似没有看到一般说他自己的,“近期我可能好些时候不会来凡间了,留她在侧也可防范些危险,我尚可安心。” “对对对!鬼君说的是!仙君,你看现在还有什么不妥的么?”半妖连声附和。 筑子遥愣了一愣,觉着司命不对劲,还想再问清楚些,却见对方已经消逝了身影。转而看了看半妖,有些无奈,但倘若司命那边出了什么事情的话,这确实是眼下最安全的做法了,毕竟半妖不会害他,也只得点头同意。 ☆、是祸躲不过 届时黑暗笼罩着整个大地,树叶窸窸窣窣好似怨灵哭泣,一个黑影划过对着悬崖上那抹白色恭敬道:“主人,近日有所发现。” “哦?”白袍之下看不清五官,男子喉头轻动,音色迷惑,似远非近。 “她与姬公子是熟识,姬公子还有邀她去赏曲,但并未说是何时何地。”黑衣人将他白日里看到都清楚告知于这称呼为“主人”的白袍男子。 “可有听到那首曲子的名字?” 黑衣人稍稍沉默了下,道:“《鹿耳念佳人》,不知这二人之间有着何等见不得人的干系。” 微风拂过吹动了白袍,斗篷之下男子稍稍露出的唇边勾起一抹妖艳的弧度,轻声说了句什么很难听清的话。 黑衣人抬头仰着白袍神秘人,似有不解。 “继续留意。”神秘人留下这一句,好似幽灵般神秘地消失在了地平面上。 筑子遥此刻处于一片朦胧之中,雾蒙蒙着围绕他身周,看不清任何事物,只感到背后有人在靠近,半眯起眸子,这一次他很清晰地感觉得到这是梦境,又是那个纠缠他许久的梦。 背后渐渐靠近那人已经看了数遍,筑子遥也并不怎在意了,冷冷道:“阁下可是何人,不知吾是何时得罪了阁下?为何不肯以真容相待而梦扰在下?” 却闻对方半带讽刺地一哼,“仙君当真健忘……” 筑子遥正要询问之际,却闻“扑通”一声,梦境没了,他醒了。 窗外,半妖察觉外边的妖气冲了出去,那只妖孽也没有停留便撤离,半妖自然并非吃素,见对方就这么在她眼皮子底下轻易逃走也不答应,紧紧追去。 黑暗里,一紫一红两道光芒一瞬闪过,细看乃是一只黑猫追着一只白狐不断攻击,夜路上的男子看到这一幕呆滞在原地不断揉眼告诉自己一定是错觉,果然在张开眼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心才得以安下。 白狐一边要顾着前面的路逃跑,一边又要顶着身后半妖的追击,又加上她此刻本就身负重伤,显然有些吃力,心头直骂半妖这帮神仙对付同族的叛妖。 直到一处山林里边,白狐窜入其中突然没了踪迹,半妖无果而返有些失望和气恼,恨恨道了声:“果然狐狸没个好东西。” “看到对方面容了么?”回去的时候筑子遥迫切问道。 半妖摇头,“是只狐狸。”除此之外也没有过多发现,但很奇怪的却是对方似乎不敢动手一般任由她攻击,只是一味闪避而没有反击,但是,“还是只九尾白狐。” 狐狸一族每百年修一尾,而九尾这东西更是少之又少,一般九尾狐法力无疆,绝对和神仙有的一拼,只是如此妖力竟然还会害怕她一只小小猫妖?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狐族大多来自青丘,也就是女娲娘娘座下灵兽,所以凡间修炼成精的狐狸并不怎多见,而筑子遥难得遇到几回却也着实不记得何时曾有得罪。 见筑子遥忧心,半妖若有若无道:“离开青丘的狐妖多数心术不正,怕是对仙君起了贪念罢。” 筑子遥没有否认这点,但也并不完全认同,因是此刻他仙身已被封锁,泄露出来的仙道气息并不多,而对助妖精修炼之类更是起不到丝毫作用,另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她好像很恨我。” 半妖正要开口道出“妖魔与神仙生来世仇”一句,但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给收了回去,看了看筑子遥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天边的红日爬上山头,岚葭渐渐转醒,睁开第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房梁,昏迷了三日依稀记得遇到了山匪,然后他们给她喂下□□威胁娘娘,再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岚葭轻轻侧过脸看到筑子遥趴在她房中的桌上睡着了,脸色间有些疲惫,旁边蜷缩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定睛一瞧才发现是只黑猫。 岚葭从床上走下,许是睡了太久有些麻木了,脚软了软不慎撞到衣架子,也将筑子遥和半妖从睡梦中拉回来。 半妖过惯了“黑山妖王”的生活,对于现下突然被人吵醒表示不满,慵懒地打了个呵欠,换个姿势继续睡。 而筑子遥与之不同,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便是询问岚葭身子可有何不适。 岚葭摇头,不过她倒是在意了另一事:“娘娘,那日山匪口中的缘君是怎么回事?还有……您是怎么救了奴婢?” 筑子遥早已预测到她会询问此事,却只淡淡然一笑,“什么缘君什么山匪,你就是三日前在回来的路上染了些风寒,如今大病初愈,怎的还开始胡言乱语了?” “啊,是这样吗?莫不是梦到的……”见筑子遥坦然的模样好似当真就是这么一回事,但那日发生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又怎会只是她一人的梦境呢。 岚葭又盯着桌上懒散的黑猫看了又看,问道:“娘娘,这是……” “没什么,新养的宠物罢了。” 闻言,半妖瞬间便没了睡意,跳起好个不开心:仙君,我可不是什么宠物! 一只黑猫突然窜起将岚葭惊了一惊,夸赞好生灵气,半妖摆了摆架子,修炼百年能不灵气么。筑子遥朝她使了个眼色,半妖意识到,其实只要可以待在仙君身边,做个小宠物也无关紧要,是以立刻转变了态度学寻常黑猫那般轻轻叫了声。 不过难得柔和的半妖此刻心头却是在说:“我和仙君应是最天生一对!”是以她还得出了个结论,便是下次无论如何也不要以原身面对仙君,不然又要装作什么宠物了,才不要! 这话分明就是说给筑子遥听的,呛得他好阵子说不上话来。这没安好心的猫妖脑袋瓜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不过碍于岚葭在,筑子遥便没有再去理会她。 倒是段景那边,似乎又有了什么动静,今日整个皇宫都在紧张异常的气氛笼罩下忙碌。岚葭才醒来身体还需调养,筑子遥便令她待在房中歇息,而半妖却是张口闭口的“仙君去哪我就去哪”,于是乎筑子遥也拿她没办法便带上。 筑子遥游走在宫中,时不时就见几位将军进到里边去找段景,多半是哪里又不太平了,筑子遥悄然驻足门口。 “大王,现在边疆‘野人’不断来犯,眼看就要痛失城池,这该如何是好?” “大王,此番‘野人’定然是做足了准备,我军节节败退恐有不祥之兆啊!” “大王,现我大梁陷入重重危机之中啊,四面八方皆是叛乱不止!” “大王,……” …… 个个老将久经沙场皆是经验丰足之流,见当今形势乃知大为不妙,苦口婆心寻求段景的平反良策,可段景本不怎对这些个事情上心,现下又是被这么些喋喋不休的念叨萦绕,不免感到头疼和反感。 但下边的人并未有停止言论的意思,正要发作之际,却是南宫御恰到好处站了出来缓解场面,问了段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大王可知为何会有如此众多叛乱贼子?” 这问题虽说与如今大局相干,但人人心知肚明却有意不去戳破,只怕是得罪了大王,但如今年纪轻轻的国师大人却是如此无谓地出口,好似小孩子般天真无知,但他深色瞳孔之下暗藏着的神秘又有几人能够看得破。 此言一出,当场官员军士鸦雀无声,暗地里都为这少年国师捏把汗,但多数还是觉得这孩子恐怕活不过今日了。 却异常见段景满不在意地反问:“为何?” “因为他们都是打着‘昏君当朝,民不聊生,适时改朝’的旗号。”南宫御淡淡一笑,此刻还能够笑得出来也是无知到了一种境界,底下一片死寂,皆是对他不抱任何希望,必然觉得今日是死定了。 孰知奇迹再一次发生,段景眉宇间皱了皱,可却又仅限于此,再没有然后了。这样的反应甚是吓煞了众臣,其中也包括外边观察的筑子遥。 而段景这样的淡然似乎也在南宫御预料之中,继续道:“既是如此大王便为自己证一次清白,他们为谋反编出的谣言借口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这可是要天下黎民重新认识段景,将他当作一个好君王那般诚恳,百姓没了怨恨自然所谓的叛乱也没了足够支撑下去的人力。这么做不仅从根本上缓解了对边疆的压力,也赢得了百姓声誉,当真妙哉。不过,南宫御当真有这般好心? 再由里边,段景问:“那国师以为如何?” “微臣斗胆,请大王亲自出征平定叛乱以路途收复民心。” 墙头草永远存在,没有人提出便没有人说话,而现下由南宫御安然无恙地开了头,其余人也跟着附和起,“请大王亲驾出征,收复民心!” 在这满朝文武官员的面前,原本只想看看这南宫御葫芦里的药却不慎把自己给搭了进去,段景有些个后悔方才为甚要给南宫御说出口的机会,不过眼下似乎已经为时过晚了,他总不济给他们一个个定罪。 ☆、暗中弈棋者 段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去去,明日就去!”原是为敷衍随口说说的罢了,但是却忽略了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虽然他算不上君子,但又有谁会承认自己是小人呢,所以金口之下违背便是自认小人,段景也没了退路,眼下即是成了“必须去”。 边疆不断传来战败消息,当真一天也不肯安分。在众臣的纷纷咋舌之下段景又一次被冲动占据了全脑,活生生将原本的“明日出征”说成了“即刻备马”。 有句古话说的好:君无戏言。 今日段景一直都在思索着“常腓”近期的反常之态,以至于心绪愈来愈远,才是导致思路混乱、行事冲动的罪魁祸首。 然,他的痴情世上又有几人能知晓? 正值气头上的段景,却也不忘去见常腓,方起身却见门口的筑子遥怀中抱着一只黑猫站在他面前,欣欣然唤一声:“爱妃。” “臣妾都听到了,大王安心去罢。”筑子遥漫不经心道。 而这话却又激起了半妖的伤感之心,原本风流倜傥的九天仙君,现下却在一个凡人面前卑躬屈膝,尽管筑子遥逐渐熟悉已然不觉什么了,可半妖不同,在她看来这是对仙君的亵渎,心头更是觉得愈加气恼和难过。 筑子遥也有所察觉,无奈轻轻安抚她,这才将情绪压制了下来。 突而,段景冷不防这么给他来了句:“其实这些时日朕想了很多,觉得之前爱妃说的是,‘治标不治本’只会引起百姓更大的反动,朕这便随爱妃之意将这‘本’给治了,爱妃暂且等朕归来的好消息罢。” 段景这正是要改过自新重新为政的架势,原本该是件好事,但是筑子遥却总觉哪里不对劲,再回首,他已走出十多里。 突然,筑子遥脑中灵光一闪,他让半妖先回去,而自己则去找了个人。 纵然前线危机需要将士迎敌,但宫中守卫也不可忽略,江晏是被留下来护卫宫苑,筑子遥找到他,命他帮忙寻个地方。 “鹿耳山?”江晏有些摸不着头脑,鹿耳只是一座不出名的小山丘罢了,不知为何突然询问它,但还是实实道来,“它处于兰陵东南角上,荒芜多年,很少有人前往,不知娘娘问它可是作甚?” “无事。”筑子遥敷衍一句便就离开,而对方却又将她唤住,二十余岁少年的面上有些微红和腼腆地低下头,轻声询问:“娘娘,岚葭怎样了?” 筑子遥心中了然,笑道:“她很好,有时间就去看看她罢。”这便离开。 回到房中正准备去找半妖,却见她与岚葭二人已在里边,但并非那只黑猫。 “姐姐,你回来了。”半妖不怀好意地抱着筑子遥的胳膊,语气似有一种久别重逢般的喜悦感。 你失忆了么?分开前后不过一刻钟,哪里冒出来的姐姐?筑子遥只觉莫名,但很快他便明白了这小妖精的那点花花肠子,无奈将她推开。 “娘娘,这位当真为您姊妹?”岚葭有些怀疑,因从未听谁提起过常腓有兄弟姐妹一说,之前那位“表弟”已经很奇怪了,现下又突然冒出个“妹妹”来,她着实捉弄不透了。 筑子遥白了眼半妖,当真不让人省心,不过她都已经说出去了,想改也难,便不打算否决,干脆就来个将错就错,道:“表妹。” 岚葭恍然,再怎么怀疑再怎么不信,当事人都承认了,她便是成了多疑。 须臾,岚葭又道:“娘娘,多谢您。娘娘大恩,日后便是为娘娘上刀山下火海岚葭也在所不辞!”这着实诚恳,容不得半丝虚伪,岚葭感激跪地。 筑子遥有些莫名,岚葭又道:“常瑶姑娘都已经告诉奴婢了,娘娘为救奴婢孤身一人前去黑山与劫匪讨药,娘娘还为此受了伤,奴婢……奴婢这条命就是娘娘给的……”说罢她便愈发激动,落下颗颗水珠,筑子遥有些于心不忍,将之扶起。 然则作为当事人的他却并不晓得还有这么一回事,便又是给了半妖个白眼,扭曲真相、散播“谣言”,可当真是个好手呵。 半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好似一副“哪里哪里,仙君谬赞了”的神情。 筑子遥唇角有意似无意勾起一抹苦笑,甚至于有些后悔将她从黑山带了回来,只怕是现在赶也赶不走喽。但司命不在,筑子遥当下唯一可以信任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活宝了罢。 找了个理由让岚葭退下后,筑子遥询问半妖是否会幻化形象之术,但幻象之术乃仙家学术,她既为妖自是不会,不过…… 半妖唤了一声,从窗外飞进一只雏鸟,摇身一变化作了常腓的模样,半妖淅淅道:“这样仙君可满意?” “好,随我去鹿耳山。”筑子遥对半妖道,他素来不爱强迫他人,这便是征求半妖的意见,但百年前半妖便已“倾心”于他,自然做任何事都愿意,哪怕是要她以性命相赴也同样心甘情愿。 黑山。 半妖随筑子遥离开这里之后便是群龙无首,虽说她总是会回来的,却又不知要到何年何月,黑山妖众显然也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只是半妖决定的事情向来没有人可以左右得了她,除了筑子遥。 此刻,黑山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黑袍之下看不到容貌,露出的手如同骨灰般枯燥而看不到一丝血色,仿若一具长眠已久的尸体那般,无名指上带着一枚隐隐发亮的幽蓝色戒指,甚是凸显神秘。 黑山几只小妖纷纷出洞有了打一场的架势,却见对方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把玩着指间蓝戒。 “你是谁?” “想要作甚?” “识相的话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别逼我们动手!” 这些年来在半妖的统治下黑山乃是“一片和谐”,吃人食肉的妖怪都成了就地抢劫的盗匪,但他们却只劫富人恶人,也从不残害无辜。 而这数句威胁在那人耳中却如同空气般稀薄,没有风,他的斗篷却飘了飘,随之对面倒下一片妖精,为首的熊精也是受了惊吓连连求饶。 男人依旧是把玩着戒指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冷眼撇过妖群,冷笑了声,莫约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笑中载着嘲讽之意,不过他喜欢,喜欢这种居高临下唯我独尊的感觉。下边的人有多少渺小,便凸显得他有多少高大,这便是他。 “大仙!不知是哪位大仙光临小山,小妖从来不曾伤过一条人命,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求大仙饶命!”男人的笑声令人抖擞,熊精连连磕拜。 “没了猫王的黑山果真是残破不堪,假若还想保住这黑山的,就杀了那个散仙把你们大王带回来,三月,记住你们只有三个月时间。”他感受到身后那股仙气,便离开了此处。 熊精好一阵唏嘘,查了遍地数十只小妖,好是都还活着,只怕是三个月后就未必了,筑子遥是他们大王誓死都要护着的人,如今却要他们去杀他,那他们大王就算是回来了恐怕也会杀了他们去陪他。可倘若不从,以那人的意思完全可以毁了整座黑山,到时便是一个也别想要活着,左右都是一个“死”字,着实是难为他了,何况熊的智商本就不高。 天上有一只雏鸟飞到枝头停下,叽喳叫几声又飞离了黑山,它是来通报半妖此刻方位的,回洞后熊精便当即召集了所有黑山妖众商讨议事。 “你们说,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依我看就该以大局为重杀了那神仙,大王会理解你们的。”女人从洞外走进来,浑身散发着一种无可言喻的妖娆之气。 众妖的视线一瞬间全部凝聚在这女子身上,她面容陌生从前并未瞧见过,第一眼便有人认出了是只狐狸,而黑山是没有狐狸的,这便不是黑山妖,即便是那也是新来的。 而她,正是那日被半妖搅了好事的狐妖。原是发誓以后死也不会再踏进黑山半步了,但谁知上面主人吩咐了,她便也只得执行,毕竟不听主人的后果她还不敢想象。 黑山妖众面面相觑。 黑气卷过湖面惊起一道波浪,身后一抹紫色追之,二人停留在湖面上,宛若一副美妙的水墨画卷,然则气氛之中却犹如仇敌会面一般奇异。 “可问阁下乃何人?”司命道。 日前医术突然失灵却又偏偏在这等时候,回冥界后他苦思冥想便觉得这未免太过巧合,以至于更像是个阴谋。后又去了趟天庭,太上老君却查出他身中一种蛊毒,是专门针对仙家的,此毒危害倒也不是很大,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会影响仙术的施展。 取出之后方知那是一种名为“埃”的蛊毒,正如其名同尘埃那般微小而不便察觉,这是冥界之物,如是证明下蛊之人来自冥界。 不知是哪只不知好歹的小鬼竟敢在鬼君身上下蛊,回去调查好不容易才是找到个符合条件的,那却是个有来头的人。 ☆、鹿耳山坦言 那人原是位天庭仙君,几百年前试图窃取太上老君的仙丹而被剥去仙职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若是颗普通的仙丹,天帝也不至于如此动怒,可那人不知好歹,看中的正是老君特为天帝制造的延寿之丹,如此便是他自作罢。 此人有着极大嫌疑会这么做,恰是方才司命感受到了黑山泄漏的仙气而寻去,果真遇到了那人。 男子不作任何答复,欲要离去。 司命突谓:“百年不见,天君别来无恙。” 男人收回准备迈开的腿,冷冷一笑:“司命鬼君还有这闲情逸致来此游玩么?” “本君只是不明白这么做对你有何好处?天君是觉得永生为魄还不够,非要天帝赐个灰飞烟灭么?” 话音未落,难源冷冽一声,黑风朝司命冲击而去,水面溅起偌高一层浪花,隐隐还带这些红色血丝。 男人嘴巴动了动,好似在说:“你知道的太多了。” 浪花将他隐没,再瞧去,已然了无一人。 岸边,男子微微蹙眉,愣是无奈道:“当真鲁莽。” 鹿耳山下,两个身影渐而向上移动,正是筑子遥与半妖二人。 鹿耳乃一座偏僻多年的荒山,知晓它存在的人并不多,而来访之人的更是少之又少,如果不是一切解释都太通畅了的话,他是绝不会来到这个地方的。 白影已然近在眼前,若说原本还有些怀疑,此刻却是确信了罢。 “姬兄当真好兴致,恐在下不解怎的会选在此地?”筑子遥已是换作一身男装,仿佛姬汝颜并不知那事般仍旧彬彬有礼道。 姬汝颜亦随之回礼,“筑兄还是找到了。” 广袖青山,虽是偏僻了些,幽幽山林却又是另一副秀丽景象。 二人饶久没有说话,片刻,姬汝颜略带漠然之意谓:“在下有个疑虑不知筑兄可否解答?” 筑子遥慵懒一笑,“姬兄直言便是。” 却见姬汝颜面色凝重了些许,言:“此刻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何人?一年时候当真可令一人改变如此之大么?” 筑子遥愣了愣,闻言莫不是姬汝颜曾与常腓相识?可那日在墨烬斋之中却如初遇般陌生,究竟是他低估了姬汝颜还是这一切另有隐情? 久久的,筑子遥未能作答,更确切而言该是不知如何回答才是,一步错便是步步错,这一棋已将他逼近死胡同之中。 半妖只觉二人都话中有话,可惜她不懂,觉着乏味便转身逗趣一旁枝丫上的雏鸟。 姬汝颜瞧着筑子遥有些个慌张的神情,淡淡一笑仿佛将方才一切抹了去罢,言:“是在下唐突了,筑兄既不愿解答,今后在下绝口不再提及便是。” 筑子遥沉默好一会,到头来却还是只挤出两个字:“抱歉……”他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何要这么说,但也并无收回之意,恐是收亦不会回罢。 是了,这便再无必要罢。 筑子遥有些个自愧,竟连自己是谁都要隐藏起来还谈何君子诚待之道?却闻筑子遥轻声一句:“这便是你,筑兄。” 此意筑子遥不怎理解。 “让二位久等,当真惭愧。”江易桁久久而来,面露无奈之色略略还有些个气喘。 本意是到了这鹿耳山后再去墨烬斋拜访,却不想江易桁已然来到,筑子遥看了看眼前二人,轻笑笑,恐是早已联合了罢。 “无碍,江兄到了便好。”轻风拂过,姬汝颜本就轻柔的音色更是凸显得淋漓尽致,筑子遥望去,刹那间似乎那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自然仙也是分多类的,其中亦不排除像筑子遥这般接地气的仙君。 江易桁轻应了声便将视线转向筑子遥,他不带丝毫犹豫便是直言:“娘娘可愿帮忙?” “帮忙?”江易桁冷不丁给他这么一句话,筑子遥有些个茫然而不知其用意。 却瞧那江易桁看了眼姬汝颜轻谓:“原来姬兄还未提及。那便也行,鄙人江易桁不瞒王后娘娘,娘娘可知此番大王为何会亲自带兵出征?” “因疆域驻守失手,我梁人力兵力欠缺,莫不是江兄以为其中另有隐情?” 江易桁并未立刻回答筑子遥方才所问,而是拐了个弯又道:“娘娘又可知大王出征乃是何人所谏?” 是了,无论怎样果真还是逃不过那人,筑子遥无奈轻笑了笑,谓:“国师,南宫御。” “不错。”江易桁稍作停顿,犹豫了片刻道:“他谏段景亲自带兵,其由为收复民心,娘娘可以为其当真能够收得了心?” 筑子遥嘴角略带讽刺地稍稍一勾,段景么……那日面对他可以坦然说出“为她弑尽天下人又何妨”一干言,又是何等草芥人命,若要他能够彻底改过自新,恐怕这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罢。 “娘娘……”江易桁话语方启,便被筑子遥打断道:“此刻并无常腓,有的只是在下筑子遥,江兄何须多礼。” 江易桁稍愣,嘴角不自觉勾了一勾,“筑兄说的是,此刻哪来的娘娘……” 筑子遥转了眼一旁姬汝颜,谓然:“想必二位找我前来不会只是寒暄几句?” 江易桁从长袍白袖之中取出一卷书册,付与筑子遥,筑子遥将之打开,无字。 这便是“无字天书”么,以无字而胜过有字。然则筑子遥把玩拨弄些许,除了无字可什么都没有,“这是何意?” 江易桁释然,方才眉宇间稍带的几丝忧虑亦悠然褪去,欣然:“终于那妖精可是走了。” “江兄?” “妖精虽走,故人却已如同陌路,你可还是从前的常姑娘?” 筑子遥为之愣怔,忽而他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疏忽了,他想到如何瞒过段景如何瞒过岚葭,乃至如何瞒过宫里的每一个人,却唯独忽略了这宫外之人。背后这双“手”既然可以对史册进行篡改,那便也不能排去他对过往的操控,这一点是他一直以来的死穴。 墨烬斋陆梓那次便是警醒,却因常腓身份悬殊无从下手,拖至今日终究还是等来了这第二人,甚至于……第三人。陆梓认识,江易桁认识,那介于这二人之间的姬汝颜又怎会不识? “许是那妖精的作祟致使筑兄忘却了前事罢。”姬汝颜稍启了启朱唇,淡然谓。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是。眼下筑子遥恐怕也只有不答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装傻失忆于成美缘君而言可不要太简单。 “二位可是知道些什么?不瞒二位,那日醒来后吾便不记得了过往世事,似是一个极为漫长的梦境般亦真亦假着实感到困惑,而夜间也常有狐妖潜梦,不知可是与二位口中的妖精有干系?二位又可知那妖精身份?事前我们相识?又是何等干系?是以墨烬斋之中又为何故作不识?”筑子遥一气将自己所有疑问全全奉上,一来套出些消息,二来博得江易桁、姬汝颜的信任,既是一箭双雕之举何乐而不为。 只是筑子遥也知面前二位可不是省油的灯,唯恐是他与常腓全然不同的性子一下就被穿帮了,他亦不得不谨慎行事。 江易桁眼底彰显一抹微微意外而迷茫的神色,也许这同样是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然则很快消逝化作一抹轻笑,“此事还需细查方可解答,虽然妖精已走,你且还须警惕些,她既敢来一回就不免还会有下一次。” 江易桁并无给予筑子遥他想要的答复,倒更像是在刻意回避些什么,又言:“天书乃上古奇物,可驱妖弑魔,妖孽见了自当畏惧,筑兄暂且将之携带于身,倘若那妖孽还敢来犯也必能将其擒拿。” 当真如他所言,不远处半妖见天书也有几分闪避,究竟是何交情可以将此等神物相让。 鹿耳山远望,烈焰红花遍布山野几乎遮掩了全部绿色,唯有一条清溪潺潺淌过,就连地府的奈何忘川彼岸花也不比此刻盛景。继而筑子遥曰:“天下即是如此,万众深陷千丈腥红,纵有人自高清明。” 方才江易桁还有些个顾忌,却因筑子遥此言释然,骤而笑道:“筑兄记不得前事无碍,好是心境未曾改变,我等也便安心了。”后者惘然。 打自墨烬斋初次见面,筑子遥便看得出姬汝颜爱琴,却不晓得竟会爱得如此境界,他抚琴多时,无论筑子遥、江易桁二人所论为何都是如此无谓。 有那么一瞬间,筑子遥当真以为眼前的便是紫落了。 枝头雏鸟叽喳叫响,闻声半妖面色稍变略显慌乱,转而当即告知筑子遥:“仙君,宫里好像出事了,‘常腓’被识破了。” 半妖一时情绪激动疏忽了天书的存在,金光笼罩之下仿佛全身要被撕裂,筑子遥见其异样,匆忙合上天书,光色渐而黯淡。 江易桁微微蹙眉,轻言:“她是妖?” “世事皆为同等,人分好人恶人,妖自然也分善恶好坏,望姜兄莫因那妖狐一事断然否决一切妖类。”筑子遥忙为半妖澄清。天书还是江易桁之物,他自然也能轻松指挥,生怕是他会收了半妖。眼下司命不知去向,倘若半妖也不在身边,筑子遥恐怕只得无功而返,却不知可是能否返得了。 ☆、只作旁观人 “筑兄误会了,吾并非那个意思,只是疑惑筑兄为何会与妖作伴?” 不待筑子遥作答,半妖便已带他离去。 “对不起,仙君,只是小雏鸟从黑山随我而来,如今她落入那人手中生死堪忧,我实在不能够狠下这心,坏了仙君的计划……” 筑子遥眼角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再言语。 临安宫中,罗盘之下淡黄色光芒笼罩,雏鸟被打回原形困于其内,南宫御闲适饮茶。雏鸟几近奄奄一息,翅膀已然溢出几丝血渍,可见挣扎许久却无济于事的绝望。 风起,南宫御仿若早有预料,嘴畔轻微一勾。 筑子遥稍有愣怔,“国师怎会在此?” 半妖看着黄光之下的雏鸟又急又气,但来时早已与筑子遥达成协议,需她克制些个轻率的性子。 南宫御轻而起身,“娘娘回来了便好,只是不想宫中竟有妖孽作祟,惊扰了娘娘。”轻轻一挥衣袖,方才还半躺着的雏鸟灰飞得彻底。 困住雏鸟已多时却恰在他们回来之时动手,分明是刻意要他们眼睁睁看着雏鸟死在他们面前,而他却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平静。 南宫御此举不仅激怒了半妖,也是令得筑子遥失了方寸,但半妖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太清楚了,筑子遥拉住她衣袖,摇头示意。 罗盘还在,换而言之只要它在,半妖的冲动不但报不了仇反之还会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现下妖孽作祟猖狂,为娘娘安危着想还望娘娘留于宫中。”南宫御将罗盘收回。 筑子遥稍整言辞,冷声道:“国师当真费心了。” “此乃微臣之职分。” 南宫御打着保护皇后的旗号加强了周遭防卫,同时也不让筑子遥出门半步,曾试过想让半妖施法离开,可狡黠如南宫御,或许早已料到他们那点花花肠子罢。筑子遥寝宫外被施了一道阵法,它对凡人无用,正是冲着半妖而来的。 这一回便当真难为了筑子遥,平日里除了岚葭一日三餐准时送到外,再没有别人来过,事情已经过去多日,南宫御那边却始终没有消息。 今日,岚葭如往常那般进入,筑子遥本意并不想拖上岚葭一干无瓜葛之人,可眼下南宫御迟迟不动手,只将他们困在宫里也不知是何目的,筑子遥着实无法心安。 “国师在何处?” 岚葭将碗碟摆放,梨涡浅浅一笑道:“娘娘,国师说了近日妖孽作祟令奴婢好生看护娘娘。” 好一个看护,南宫御固然心思缜密,倘若是友那便如鱼得水再好不过,可若是为敌,这恐怕将会是一场持久恶战。回天庭不知还有望无望,筑子遥眸子不经意间看向窗外,对岚葭道:“我若一定要出去呢,你是听他,还是听我?” 岚葭愣怔,轻声张口欲要解释,半带犹豫道:“娘娘,国师说了……”筑子遥轻轻一挥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终究选择的还是听从南宫御么,筑子遥略带自嘲地冷笑一声。连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都被管教得服服帖帖,究竟是他这主子做得太差劲了还是对方太强大,恐是这点连他自己都无可定夺罢。 门外有几声动静,女人轻盈步伐而入,面上带着几分令人厌恶的高傲感觉,不是别人,正是那初来时便已得罪了的慕芸妃。 后宫中那点事情,筑子遥无意介入,自古以来勾心斗角,“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故事数不胜数,也算天帝老头还有点良心给了他个皇后的身份,下场还不至于弄得太惨,愣是谁也没那胆子轻易得罪,何况虎还未至平阳。 新旧回转,后宫三千佳丽却没有一个能再抵得上常腓的地位,而区区一个新来的慕芸妃又算得了什么。宫中已不知有过多少个“慕芸妃”,为此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将她当回事,其中自然包括岚葭这贴身小侍女。 按是礼节,下面的人见了上边的总该行礼,而岚葭却除了段景除了常腓除了南宫御外,筑子遥再没有看到过她向谁行过一个礼。不仅如此,岚葭对这慕芸妃也丝毫没有敬畏之感,直言不讳,“你来这里作甚?” 岚葭看不顺眼慕芸妃,反之对方自然也对她没好脸色,径是走过了她,对小幸运淡淡道:“皇后姐姐,近日让您受委屈了,从此刻起您便不必再受困于此。” 是惊?是喜?筑子遥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心头的困惑久久消散不去,诸如南宫御和慕芸妃是何等干系?为何会由慕芸妃来通知他,这些日子外边是否发生了什么不太乐观的事情…… 闻言岚葭半眯起眸子,没有好脸色地注意着慕芸妃,看不出一丝好意,冷言:“国师这是为娘娘着想,你怂恿娘娘离开这里可是何居心?大王不在,又岂容得你如此大胆!”转而又对筑子遥道:“娘娘,不要相信她。” 慕芸妃只觉得好笑又好气,主子还未开口,侍女便断定了一切,她好心来传话却被反咬一口着实无奈,只得撇下一句:“这也是国师的意思,怎的不信?” 岚葭闭口不再言语,看向筑子遥。 “国师可还有说甚?”筑子遥问。 “边疆那边传来消息,国师正是让臣妾来请皇后姐姐前往商议的。只是臣妾着实冤枉,竟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诬陷为企图谋害皇后,姐姐可定要明鉴是非,为臣妾做主啊!”作楚楚模样以表无辜,方筑子遥才对这慕芸妃态度稍稍有所转好,眼下又是换得一身厌恶,算是明白了她招人厌也着实怨不得他人。 “这就随你去见国师。”筑子遥起身欲要与之前往,却见半妖有些个怪异,心下起疑,慕芸妃也时而有意无意地看向半妖几眼,眼神之中似有厌恶之色。 察觉到筑子遥审视的目光,慕芸妃收起自己那点小情绪,轻咳几声道:“那便请姐姐随我来。” 筑子遥稍思,还是决定带上半妖。 “姐姐你这抱着一只黑猫是作甚?”容颜之上显得有些个慌乱,想要阻止,可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停滞下,面上稍有几滴冷汗冒出,娇颜稍泛白。 迟缓了稍稍,回过神筑子遥已然出门,慕芸妃恨咬下唇无奈追上。 南宫御不住在宫中,他素有怪癖,也不喜居于官府宅院,恐是谁也猜不到这备受宠爱的少年国师会居于此等荒僻之处。 阳春三月,桃花铺满了一路,可筑子遥却觉着气息之中渗透着一股杀气。 也许是这些年头在天庭看书多了,不免联想到其中那些个刺杀情节也是在此情此景之下发生,也好庆幸带上了半妖,只要是凡人便不成问题,可倘若不是,那便糟糕了。 筑子遥心中顾虑有些个走神,慕芸妃在前也隔了段距离,半妖找准了时机,轻声出言:“仙君,小心那只骚狐狸。” 筑子遥心领神会,倒是对半妖这声提醒没多大惊讶,早知这慕芸妃有问题,却不想竟又是只狐妖。上辈子到底得罪了哪方神明弄得今日处处不离狐妖的惨境,莫不是筑子遥不长眼何时惹怒了哪位狐狸大仙? 慕芸妃回身瞧见筑子遥快了步子,轻轻推开竹门。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一句话,说的便是眼前之人罢。 筑子遥叹言:“国师屈尊于此,可是为了谁?” 南宫御略有迟疑,转而淡淡一笑,“无碍,微臣喜好清净罢了。” 慕芸妃立于一旁,轻咳三声有所示意。但见南宫御面色平静,慕芸妃当他没有听到又咳了三声,终于对方开口淡然道:“贵妃娘娘若是嗓子不舒服可先回去歇息。” 闻言慕芸妃面色半红半白,有些气恼地出了去。 这就让筑子遥有些捉摸不定了,莫非,是他想错了么? “这些日子让娘娘在宫中受了束缚,是微臣之罪过。” “无碍,国师这不也是为我着想么。”筑子遥谓,稍有讽刺之意,那日亲眼瞧见南宫御杀死雏鸟,不仅是半妖对他痛恨非常,筑子遥也无法说服自己去淡忘。 南宫御将一封信笺递与筑子遥,这是边疆战况的最新消息。信上说,敌方“野人”有备而来,人力强盛,近年梁朝又有所衰弱征兆,兵力匮乏,此信乃是让宫中士卒前去支援。 “宫中还有多少兵力?” “四十二师五十六旅,加上大王培养的万人死士,统共百万余人。” 段景出征所带想必也不会少到哪里去,去不料这宫中竟还隐藏着百万兵力,果真对得起大梁之盛。 筑子遥稍思,转而道:“死士虽人寡,却可以一敌十乃至敌百。那便遣四十二师三千死士即刻前往边疆援助大王,再命三旅换道暗送军粮前往,剩下的人听候待命。” “娘娘可是有了计策?” 回到房中之后,筑子遥便把自己关在屋内思索,岚葭进来了几回也都被唤退下去。 筑子遥抱着脑袋沉思,他下凡分明是为了撮合朔逃和弥音,可事到如今却都一直在管国家兴亡的闲事。 ☆、当初聚散否 纵然段景性情已然超脱命薄所述,但还有司命在,这些事情大可交付于他,倘若当真牵涉逆天而行、危及六界,天帝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而他的当务之急,应该想法子如何不伤人撮合那二人的姻缘宿命才是。 饶多事务,倒是他多此一举了。 此番筑子遥便打算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面对大梁兴衰,世事炎凉于他何干? 三日后,正如筑子遥的意思,四十二师三千死士已经前往支援,三旅也已在两日前悄然换道前去,南宫御如期而至。 这是,最后一次,不会再有以后了,筑子遥如是想。 他对南宫御道:“这些日子我且需出宫办事,临安便拜托国师看管了。” “娘娘要出宫?这恐怕不妥,大王若是怪罪下来,微臣可哪里承担得起。” 你南宫御那日都敢当着段景的面指认他的荒淫无道,还能有何不敢?筑子遥只觉得这话好笑,也知其旨意,不过出于面上一种告慰罢了,可有可无其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既然对方这么说,筑子遥便也随之恭然道:“出事全由本宫一人承担,大王不会怨到国师的,还请国师放宽了心。” “娘娘可能告诉微臣何事?眼下战况紧急,娘娘贸然出宫只怕遭遇不测。”南宫御劝诫,却似包含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令筑子遥异常揪心,但还不至于令其失去理智。 只是方才南宫御的眼神似乎能够操控人的意志般可怕,筑子遥险是改了主意,着实后忧。 “本宫心意已决,国师不必再作相劝。” 他嘴角始终勾勒着那一抹堪称完美的弧度,望不见其眼底波澜,从衣袖中取出军牌。从容但若,是何等置身事外。不,非也,万物因果,又有谁能够真正放的下? 不知何时南宫御离开的屋子,也不知自己犹豫了多久,筑子遥握着军牌的手紧了紧,一旅的军队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不小。 这近万人的一旅,倘若一齐行动必然目标太大不免引火烧身,便分成四批,分明由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边疆环绕。宫中论智谋无人敌得过南宫御,但是筑子遥不敢轻信于他,几番斟酌还是决定将宫中剩下的军权暂交与岚葭。 他能够帮到段景的恐怕也不过如此,日后便该置之不理。 得知筑子遥这打算,岚葭却是吓得面色青白,“娘娘!奴婢只是个卑贱侍女,有何德何能担此重任,何况娘娘要去哪,奴婢便随娘娘一齐,娘娘怎可丢下奴婢!” 不知道是否是半妖那死丫头夸张了事情的效果,近日岚葭都表现得对他极为效忠,与事前的畏惧和害怕截然不同,也不知这究竟是好是坏。 筑子遥道:“并非丢下你不管,只是眼前情况危急,宫中我只信得过你。岚葭,你听清楚,只要全盘按照我的计划去执行,我们谁都不会出事的。至于我要去的那个地方,你不宜前往,也莫要再过问。” 岚葭似懂非懂地点了几下脑袋,那一句“只信得过你”听得尤其感人,她眼底划过一抹黯然,心绪复杂。 今夜,月半风凉,宫中灯火通明,毫无安歇的意思。 半妖不明所以地跟着筑子遥,疑问:“仙君,我们为何要这么偷偷摸摸地出去?你现在不是皇后么,谁还敢阻拦你?” 筑子遥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轻声:“南宫御此人绝不简单,他面上并无阻挠,却不免暗中做手脚,为避免夜长梦多,趁早离开才是。” 提到“南宫御”这个名字,半妖便恨得咬牙切齿,雏鸟的死何能相忘? 阁楼之上,南宫御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身后之人询问:“主人当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他只轻轻一弯唇角,谓然:“为何不可?” 那人有些惊诧,暗自沉默了许久才是道来:“她这是在坏了主人的计划……” 男子话未言尽,另一侧的女子又道:“够了。主人做事必然有他的用意,又岂是你我可以妄加揣测的?” “是。”男子低头稍冥,“是属下多嘴了,还望主人勿放心上。” 南宫御从始至终看着筑子遥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马车之中,只有筑子遥、半妖二人,显得格外宽敞,半妖手掌稍稍张开,有一抹淡色光团跃然掌心,半妖挪了挪位置,使自己尽量疏远些,对筑子遥道:“仙君,将天书打开。” 半梦半醒之中的筑子遥闻声有些茫然,甚是疑惑。 “这是事前江易桁托我带给仙君的一段记忆,之前在宫中有罗盘在,着实束缚了我的能力,无可奈何,而现在远离了那个人,我想也应该趁早交给仙君。”半妖边言解释,另一边将这段“记忆”灌输天书之中。 “这段记忆是江易桁给你的?”筑子遥隐隐有些不安。提取记忆是凡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修为再高也无济于事,倘若当真是江易桁自己取出的记忆,那他的身份将绝不是“凡人”那么简单了。 “自然是江易桁给我的。”半妖嘟了嘟嘴,轻声道。 筑子遥微蹙眉。 天书上渐而出现色彩影物,愈由愈清晰,是一片空旷的草地,传出少女清脆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筑子遥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绝世倾城的容颜,这便是真正的常腓罢。 天书之中少女不变的绝美容颜,却多了几分灵气和青涩的意味,身边站着的是一位白衣长衫的男子,放眼望去,他二人可说是神仙眷侣一对。 令得筑子遥又是好个愣怔,那人竟是墨烬斋之中神情怪异的陆梓,果真如他所料,那陆梓与常腓早已相识,而从此处看来这关系当真非同寻常。 “腓儿,给我三年时间,让我闯出一番天地,那时我一定会向你爹提亲,看我如今模样又怎敢给你一生一世的许诺。”陆梓紧紧握着常腓的手,深情的眼神只差滴出浓浓情水来。 常腓梨涡浅笑,这微微一笑,又使得何人深深沦陷? “好,我等你。” 陆梓生于一代世家,父亲晚年却家道中落,弄得如今颠沛流离的下场,他喜好吟诗赋词,那日在河边悲感吟曲一首,常腓听了却是深以为然,二人也因此相识。 如今已经两年,二人的感情日益渐好,但陆梓因家境忧愁,决意孤身远去闯荡江湖。 常腓望着陆梓渐而渐淡的身影,心头哀伤,想到也许三年都不能再会面,更是难受得紧。痴痴望着了无一人的空地,不觉出了神。 “可是在下又来晚了一步?”背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常腓回身望见是姬汝颜,无奈露出一个苦笑,“是啊,姬公子总是晚那么一步。” “你也就不必作出这副模样恭维我了,两年以来时常听你在耳边谈起这位陆公子,却多次失之交臂,许是天命难违,当真可惜了,又要等上个三载。”姬汝颜轻叹一气,常腓如此痴情于陆梓,自然也少不了有对方为之提笔的字画,姬汝颜曾多次看到都感叹要与此人交上一番,可惜事与愿违,却是次次错过。 闻言,常腓眸子稍黯,手持一份乃是陆梓临别时所题诗词,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故人留下的一首《秋夜月·当初聚散》。 当初聚散。 便唤作、无由再逢伊面。 近日来、不期而会重欢宴。 向尊前、闲暇里,敛著眉儿长叹。 惹起旧愁无限。 盈盈泪眼。 漫向我耳边,作万般幽怨。 奈你自家心下,有事难见。 待信真个,恁别无萦绊。 不免收心,共伊长远。 “三载……我待你荣归故里。”常腓轻声喃喃,止不住热泪流淌。 姬汝颜见状忙道:“陆公子这么做是为了能够配得上你,此乃喜事,你心中有他,他心中有你,待他归来之日,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完美。” “是啊,此乃喜事,我不该难过的,让姬公子见笑了。”常腓拭去眼角泪珠,强撑着勾勒出一抹笑意,却也着实有些勉强了。 一年后,姑苏常氏涉嫌贪污被抄家,常腓因其美貌被宫中宦官所注意,有意将之献到段景面前以讨好,常家势单力薄不敢不从。 出嫁前几日。 常腓将自己锁于房内不肯见一人,桌椅上摆着的全是陆梓曾赠予她的诗文题词,三年的承诺还没有兑现,她还要等他归来,又怎可嫁以他人? 常腓已经两日未进食,常氏担心她会想不开,特此带了几人将这门砸开,要是换做了以前早就大发雷霆,可如今常腓是要献给大王的,他又怎敢发怒。和颜和语道:“腓儿,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如今有这么一个好归宿怎的还想不开了?这是多少姑娘家想进都去不了的地方啊,天赐良缘摆在你的面前万不可犯迷糊啊!” “娘,你直说罢,倘若我死也不愿嫁给大王,后果会是什么?” 常氏年轻时也有着国色天香的娇容月貌,可如今芳华已逝,留下的唯有岁月的年轮,加之历经世事,已然并非善类。 ☆、此夜不安宁 听到常腓这句话时未免有些不开心,由于不太亲近的外貌,显得更是有些个骇人。语气也稍变得不客气,“腓儿,你可要知道,其实你并非我们常家的后人,你一出生便被亲生父母遗弃,若不是我们常家收养了你,让你成为这姑苏首富之独女,可有得了如今的风光?” “那我也就跟你直说了,大王要你,那是你的福气,你也知道现在我们常家深陷危机之中,若是你让大王不高兴了,他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毁了我们整个常家,我们养你这么多年,你可不能这么没良心!” 常腓仿佛已经看到了前路绝望,这里是她十几年来生长的家园,她永远欠着常家这份恩情,如今到了她报恩亦或者恩将仇报的时候。于后者她着实做不到,前者却要以自己这一辈子做交换,剩下对陆梓的唯有一句:“对不起……恐怕三载我等不起……”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常腓对常氏道:“我嫁。” 出嫁前夕。 常腓唯一去见的也唯有姬汝颜一人,只是却是为了另一人。 “两年后,倘若他回来了,倘若他还记得那三年承诺,倘若他是准备来娶我的,还麻烦姬公子代我转告他——‘腓儿已死,但愿与君绝’。令他忘了我,娶个好姑娘,腓儿定然会祝愿他们的。”声色淡然,心却如滴血般挣扎。 将与心爱之人永远相隔不再见,违心嫁于权贵,她内心是何等痛苦,姬汝颜又岂会看不出来,只是这件事情全然不是他可以改变得了的。 “民间传言他是个暴戾好色的昏君,你去了宫中,恐是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的,当真无可退路了么?” “我倒也希望还有退路,可惜……”常腓轻叹一口气,“常腓先行谢过姬公子,请务必让他放下对我的念想……” “代说一句话不过小事,只是……你可真心愿意嫁与那昏君?” 愿意能够如何,不愿又能如何,这可哪里还由得她的意愿。 “既然左右皆是死路,常姑娘可有想过开出这第三条来?”不知江易桁竟是何时过来,常腓不免惊吓,但比之于他的突然出现,却是对这“第三路”更为诧怪。 姬汝颜知其旨意,浅道:“江兄莫要拐弯了,直言便是,常姑娘也是明白人。” 江易桁取出那一卷无字天书,展开画卷,是镇妖塔前血流成河的画面,一对父子带兵夺取妖后性命,将昏君逼入塔内,梁朝覆灭。 而那从未听闻的妖后竟是与她自己如此相仿,形如一人。 江易桁收起天书,道:“方才常姑娘看到的的便是日后景况,还有三年时候梁朝就会覆灭,这是天命注定。而那妖后,正是姑娘你。” “我?”常腓指着自己,张口却久久未能说出一句话来,喉头似是被封锁住了一般干涩。 江易桁轻轻点头,“江某晓得常姑娘本性善良,可倘若入了那深宫……人总是会变的。” 常腓苦笑几声,物是人非事事休,日后的事情会有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又与如今的她何干?她只知,或许今生今世都会与心爱之人相隔千里,永不再见。 “时局已定,常腓一介弱女子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倘若宰相信得过常腓,今日常腓便在此立誓,常腓绝不会成为那画卷中所描述的妖后。”因是这江易桁为段景身侧高人,天下皆对其有所耳闻,常腓却对今日江易桁之举深为疑虑,也是因段景的缘故,她对江易桁始终不带何好感。 江易桁多数也听出了这敷衍之意,未作何表态,谓然:“常姑娘恐是误会了,这些年头吾受恩师之命留于昏君身侧,曾数次目睹其暴戾恶行,甚为天下黎民堪忧。仿若要改变这时局便要改朝换代,天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它所示这梁朝可需一关键之人,如若少了这人,昏君之暴行便会世代相传,天下将永处阴霾之下。常姑娘可愿此等事情发生?” 正如姬汝颜所言,常腓是明白人,也是聪明人,既然江易桁今日会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这些事情,便是等于坦明了这起到关键性作用的一人,是她。 常腓自幼为孤,得以常家不弃抚养长大,除了有着一副绝世倾城的容貌之外,她也与世间其他任何一名女子一样,可偏偏一切都针对着她,命运、天理,就是如此待她的么? 世间冥冥,其因必有果,上天可以给她如此容貌,同时也赋予了她非同寻常的使命,天,永远是公平的。 如果有的选择,妲己倒是宁愿自己没有这张脸,甘心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像她们那般嫁与心爱之人,平淡终了了此生罢。 天书上的画面消失,筑子遥稍缓了一阵,却并非很理解这其中的韵意。 手指紧紧握着天书,面色看上去并不是很好。 于南宫御不知敌友的疑虑固然不可抹去,可江易桁与姬汝颜却也大反常态,纵使天资聪颖,却也不该晓得天机,他们此举那是窥看命数,当遭天谴。 筑子遥离开时已是深夜,而此刻,天色依旧为暗,朝阳斜晖依依。临安一夜通火,外围泛着流动的黑色,只待天亮便可攻入其中一举拿下“妖后”,却不知人早已离去。 鸡犬鸣声,四路军队已然按计划出动,外边的人也是蠢蠢欲动。 岚葭一夜未眠,情绪并非很好,开窗恰是见到几个黑影,心生犹豫。 轻声随去,正是常腓寝宫之处,手持利剑推开房门,岚葭是习武之人,早也感受到了这群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好在昨夜筑子遥早一步离开,岚葭也没有多少担心,不过倒也想知道这伙人的来历。 她躲在树后,稍稍,里边的人气急败坏地出来,岚葭看清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心头一个愣怔。 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从兰陵回来时遇到的“山贼”,那个喂她吃下“□□”的头目,她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忘却。 原是那日经过狐妖的怂恿后,便决定选择了“宁可得罪半妖也要杀了筑子遥保全黑山”这一条路,昨日打听到筑子遥要出宫的消息后黑山熊精便暗布计划,却不想还是被筑子遥给阴了一招。 “该死的法障!”暴怒之下踢翻了一旁的盆株。 不知哪方高人在整个宫城之外布上了一道法障,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术法,白日里它一切往常。可是一旦入了夜,凡是妖物,即便仅是身上沾了些个妖气,也无法靠近它,以使法障内外的妖物皆为之所困。 是以昨夜黑山妖众才会姗姗来迟,本以为自己抓准了时机,殊不知筑子遥等却早一步离开。就这么匆匆错过,诉不尽有多少愤慨,不过与此同时却也还有一丝松气,至少还不用这么快面对大王。 一卷黑风,他们就这么消失在了地平面上,岚葭张大了双眼,甚至掐了一把自己,不敢相信方才所见。活生生的十余人,一瞬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而唯一证明他们来过的痕迹却也只有那倒地的盆株。 许是当年受了筑子遥的影响,半妖素来不喜伤人,甚至于痛恨滥杀无辜的行为,以此为鉴,整个黑山妖众也不再吃人杀戮。 几百年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个影响的,但吃了瘪就这么回去心头难免不甘,于是乎数只黑山妖便将这宫苑趁机打劫了一番。无论吃的用的还是穿的,但凡是他们看上眼的统统拿了去。 那时方是清晨,整个宫苑还处于歇息当中,加之近日战乱纷纷,来往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黑山妖众洗劫的举动,除了岚葭,还有一人也亲眼见证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江晏本在院子里练剑,突然察觉有人混进了进来,但令其惊诧的却是对方根本不是人,他看到一群黑熊混进宫殿,饶有秩序地将一切值钱的东西都拿了去。 之后便很快想到去找岚葭,房中大门敞开却不见岚葭,江晏有些个忧心,又找遍了整个宫苑,终于在常腓的寝宫前看到神情呆滞的岚葭。 上前轻道:“怎的了?” “方才……我好像看到妖精了。” 哪怕是从古至今传诵的古老神话,什么妖魔鬼怪什么上古神祇,这是一个封建的时代,但大多人对他们的是敬畏,是恐惧,而非相信。 如今亲眼所见,无论如何说服自己也终究改变不了这事实。 “要不要告诉……” 岚葭知道他要说什么,谓然:“我想不必了。” 江晏轻轻点头以表赞同之意,倘若什么小事杂事都要向上面禀报一遍的话,还要他们作甚。 “这件事情除了你我二人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江晏稍稍思冥,“我想没了。”一路上随着黑熊目睹他们的盗窃,却也不见其他还有什么人,宫中也是安静得紧,更没什么人四下走动。 岚葭轻呼一口气,道:“那就最好,此事我看不简单,还是先保密的好,以免动摇军心民意。” ☆、终是放不开 然则富丽堂皇的临安宫苑被一夜洗劫了个干净,虽然没有一个人员伤亡,但黑山妖着实给国家带来了天价的损失。 而面对这样的情况,君主远赴沙场,王后不知去向,朝廷已然乱作一团。 岚葭、江晏是对那日情形的见证人,决意为此保密,而事情的严重性也远远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帝都发生此等大事,自然有不占少数的大臣反应要禀报段景,而南宫御却是觉得:“大王远赴沙场实着不易,我等又怎可再将此噩耗告知而加重了大王负担?” 稍稍一阵沉默,便有聪明人借机讨好道:“国师说的不错,倘若因此使大王分了心而战场失意,如此实在得不偿失。” 有了这一只开头鸟,随之而后的跟风声源源不断,为此南宫御也表无奈,原以为至少还会有什么争执来反驳他,却不想这群人竟是如此势利,以致他的一句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筑子遥还在去往兰陵的路上,昨晚赶夜离开加之天书中呈现的那些事情,筑子遥有些个恍惚,暂且小憩。 自从上次那雏鸟死在南宫御手中之后,半妖因自己未能为它报仇而一直心生愧疚,而此刻也有一只雏鸟穿过车帘飞到她肩头停下。 “对不起,是我的无能……” 雏鸟若有若无叫了几声,半妖却听懂了他的意思,无非就是将昨夜起始直至他来时宫中发生的一切都向半妖描述了一遍。 还忆来时半妖也问过筑子遥为何要半夜赶路,那时筑子遥说的是“此夜不安”,半妖还疑惑是哪方狂徒竟敢直闯帝都宫苑侵扰当朝皇后?却不料原来就是她黑山那伙大胆小妖。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半妖满脸愤慨怒意,他们这样擅自行动是不把她这大王放眼里了么? “大王您先别动怒,据闻他们这也是为了保住黑山啊。”雏鸟急急为之辩解。 任何企图伤害筑子遥的人,在半妖眼里看来就是忤逆她,在不理智之中寻找理智,雏鸟的话提醒了她,“保住黑山?从何说来?” “原来大王还不知道,听说那日一个黑影闪过,黑山妖众就倒下大半,他还扬言,如果三个月内不能够杀掉仙君……” 雏鸟将那一日黑山发生的事情细细道了一遍,只是加了几笔色彩,夸大了其能力。一传十,十传百,亘古不变,于是等传到半妖耳朵里的就成了一个连影子都很难捕捉到的大魔头突临黑山杀了大半小妖,还宣称筑子遥、黑山,只能留一个。 这么说来倒还真怪不得他们了,只是半妖叹息,“难道杀了仙君那人就真的能够放过黑山?”按照雏鸟所言,那黑影既然这么厉害,为何不自己亲自动手,还需这么大费周章地恐吓利用黑山妖众?恐怕人家根本就不把这群小妖小怪放在眼里罢,那便诧怪了。 半妖让雏鸟回去好好盯着黑山妖众,任何一举一动都来向她禀报。 筑子遥幽幽睁开眼,“我都听到了。” “仙君,你知道这是何人?” 筑子遥摇头。 稍想了想,筑子遥又似自言自语道:“本君做了这七百年神仙,可真如天帝那老狐狸所说的不曾为天庭做过什么大事,也不曾得罪过多少人。” “那仙君可曾得罪过什么大人物?” “大人物么?”筑子遥不由得苦笑了声,“本君这得罪过的最大的人物也就是天帝天后这俩老狐狸了。” 虽然宫中半夜确实遭到行刺,而这行刺对象却和筑子遥想到的不太一样。本以为他们的目标会是常腓,却不料竟是自己。 事前筑子遥觉直往兰陵未免引人注目,便刻意绕道而行,从姑苏路过。 早阳的日光透过车帘射进马车内,有一丝暖意。 赶了一夜路,稍有口干,筑子遥想找家客栈暂且小憩片刻,却见这姑苏着实古怪,虽说现在还是早晨,却也不至于一条街的客栈全部打烊,也很少看到有人来往的身影。 而寥寥遇到的几人,却也都似乎像是见了瘟神一般急急逃避开,这便让筑子遥诧怪了。 半妖瘪了瘪嘴,随即看到路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凝望着他们,半妖便一个飞身将她带到了面前。 筑子遥无奈了几下,蹲下身子道:“小妹妹,可以告诉哥哥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筑子遥此刻确实是男装,只是没想到那孩子歪着脑袋看了看,嬉笑道:“你有胸,你不是哥哥,是姐姐!” 半妖嗤笑一声。 筑子遥被一个十几岁孩童当场戳穿性别已经足够窘迫,现在半妖又是这般幸灾乐祸,着实狠狠白了她一眼。 筑子遥咳嗽几声,却见女孩后退了退,天生稚嫩的脸庞上收住了嬉笑变得惊恐,口中轻言,音色之中却还是有些颤抖:“你也患了疫病。” “好好说话。”半妖没好气道。 筑子遥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跟孩童计较些什么,转而问:“为何要说‘也’?是否这里的人早患了疫病?” 女孩被吓跑了,筑子遥心中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当真是巧,不早不晚偏是这时候泛滥疫病。 “狐味……”半妖低语:“这里有妖气,是那只骚狐狸,我记得她的气味。” “哪只?”筑子遥已经记不得近日遇到过多少只狐妖了,倘若这次又是一只狐狸……这得好好问声女娲娘娘现下是怎的了,任由这青丘灵狐在人间泛滥了么? “黑山那只,也是临安那只,却并非半夜潜入仙君梦中那只。” 事前在黑山发生的事情,半妖也全全告诉了筑子遥,只是之前没有机会告知筑子遥那慕芸妃就是半妖在黑山遇到的狐妖。 她为何混入宫中?为何相识南宫御?又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在此地? 据半妖所说,那只狐妖只是个被驱逐出青丘的流浪叛子罢了,能力甚至还不如她,又有什么力量支撑着她敢在此造次生事呢? 倒是她上面那主人,半妖也从来不曾正脸见到过。 筑子遥曾经倒也在天庭听到过一种妖魔修炼的方法,吸食凡人的精气来增强自己的修为,但却有一种慢性形式也不易被仙家发现,便是借助那蚀气种子。 凡是吃了这种子的凡人日渐都会出现恶心呕吐的症状直至最后精气全失而身亡,这又与那凡间的疫病极为相似,妖孽便借此全部加罪到疫病身上。 只是这种子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被天庭全部销毁了,怎么在百年后的今日还会出现如此情况? 关于这蚀气种子的事情,筑子遥在天庭有所耳闻,只是那时他方才升仙,消息也不怎灵通,但听天庭几位仙娥说过,是司命和另一位仙君去处理的,好像是位唤作难源天君的。 而之后司命鬼君的名声一传千里,但关于这位难源天君,仙娥只字不提,筑子遥也曾问过司命,但却总被他以其他话题扯开,仿佛这个人就从来不曾在天庭存在过一般。 当年是司命亲自处理的事情,如今被天庭抹去的人却又疑似凭空出现,这便再次令筑子遥勾起了对这难源天君的好奇之心。 不只觉之中,二人走到了凌王府前。 却见凌王府不似想象中那般生气,白花一个奠字更是醒目得紧。 倚仗的老妪从这里走过,筑子遥道:“老人家,这里可是凌侯王的府苑?” 老人满载遗憾,叹气道:“侯爷是个大好人,可惜老天爷待他不公啊!” “如何说来?” “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日了,不怕被那昏君捉去杀了。”老妪略带困难停顿地道出这寥寥几字,语气之中满是透露着对段景□□的痛恨不满,道:“前些日子姑苏突泛疫病,侯爷入帝都禀报,谁知那昏君因妖后失踪而不见谁人,侯爷回来之时,这刚出世不久的小公子便患瘟疫去了。” 闻言,筑子遥心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难以喘息。 老人边说着边摇头,可见凌侯王卓费待人确实深得民心。 倘若不是他未加斟酌便擅自行动,段景并不会放下朝中诸事,或许卓费还能赶来救了这小公子,或许段景会下令诊治,姑苏不会落得如此惨状。 这又是给段景的罪孽加重了一笔,而这提笔之人,竟是自己。 本是一方土地之主,多少有些权势,而现如今这堂堂一个凌王府门口却找不见一个门卫的影子。再观望着牌匾之上早已结了几张蛛网,艳阳相射,清晰可见参差的尘埃,可见许久没有打理过了。 筑子遥推门而入,半妖扯了扯他的衣袖,略有忧心道:“仙君,事前你不是说过不会再过问这些事情了么?” 筑子遥眉宇间紧锁,“是啊,不会再过问了……”转而抬眸望了眼残破不堪的牌匾,假装随性道:“赶路累了,全当歇息便是,此番我答应只问不做,可好?” “仙君要做的事,半妖又岂敢阻拦……”只是,我怕仙君当真得知了事情原委之后,会不自觉牵扯进去……这后半句话,半妖藏在了心口,因为她不想筑子遥为此留下任何遗憾,仙君想要做的事情,无论对错,她都会全力以赴。 ☆、天降不祥兆 大堂之中,几人似在议事,筑子遥的突然闯入使得这景况有些个尴尬。 筑子遥轻咳几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却闻姬汝颜道:“筑兄,好巧。” 巧合可不该用于此刻,筑子遥也知他是好心为他缓解形势,回道:“姬兄,巧啊。” “姬公子,这位是?” “在下筑子遥,此前对侯爷美名早有听闻,今日路过姑苏便想着来探一番贤人,您便是侯爷了罢。” 卓费稍稍点头,面透慈和,却被今日发生的事情弄得一身憔悴,卓费与段景可算同辈,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段景风华正茂,却有九分暴戾,而卓费记挂太多,两鬓早已有所斑白。 “方才听闻小公子的事情,还望侯爷节哀。” “犬子蒲为这疫病所害,着实令人痛心不已。”自古“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今时今日,作为父亲的卓费也因而落下了泪珠。 筑子遥为此略有感触,打自七百年前他死后就再也没回过筑家,也不知他那老父亲是否也会像卓费此刻这般伤痛。 安慰。筑子遥也知并无甚作用,而凌侯王心怀天下,想必也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再像小公子卓蒲这般陨落。 “疫病来之怪异,不知侯爷可有找到根源所在?”筑子遥谓然。 届时卓费看向江易桁,他道:“江公子……” 筑子遥起疑,江易桁随之接话,“不瞒筑兄,江某对卜卦略懂一二,前日卜出此非疫病,而是有妖孽暗中作祟,可江某无能,着实无从下手。” 筑子遥微愣,谓然:“既然江兄早已卜出怪异,怎的方才过路人又纷纷道是疫病所害?” 江易桁轻启唇口,略带殇然:“可若并非妖孽作祟,那么便是江某妖言惑众,又岂敢轻率行事。” “世人信与不信那便是世人的事,在下斗胆问侯爷一句,您可信此卦?” 卓费愣怔许久,苦笑一声:“信有何用,不信又能如何?吾一心只想为百姓寻到这解决之策,却因一个皇后失踪而被大王甩之脑后,现如今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却无济于事,就连蒲儿也……吾无能,吾无用!” “父亲,您别这么说,这一切都怪不来您,都是那昏君的错,那些无辜百姓和二弟的冤魂也都该去找那昏君!”说话之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称卓费为父卓蒲为弟,那便定是长子卓云。 “云儿!不可无礼。” “父亲,吾所言皆是事实,有何无礼?若不是那昏君沉迷美色疏远朝廷,二弟不会死,百姓们也不会死,难道父亲还要如此尽心全力为这昏君效劳吗?”卓云年轻气盛,口无遮拦之处,道出的却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天子如此,黎民陷难,天将降大任于侯爷您,是为这天下黎民,再者为逝去的小公子,您又有何理由再不站起来引领天下杀出一条活路?”江易桁仿若早有准备,突而站出身劝说。 转而姬汝颜轻轻一笑,迎合道:“江兄说的是,侯爷您这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广义天下,这也并非造反,而是救赎苍生。” 二人饶有默契,仿佛早已安排好,纷纷看向筑子遥。 筑子遥略略沉吟,稍有煎熬地说出那七个字:“是该改朝换代了。” 此刻,心如刀绞。 为何会痛? 筑子遥不曾找寻答案。 因为他怕……怕清明的那一刻会……一无所有…… 当自己已经对这颗心感到模糊的时候,就放手,不要再想下去了,揭露只会平添痛苦,不如就这么一直埋藏在心灵深处,至少这样还可以欺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仙君……”半妖欲言又止,暗自懊悔,果然还是不该让仙君进入这里的。 卓费轻叹一口气,感慨万千:“三位公子的好意,桌某心领,只是眼下治病除妖要紧,其他事务还宜日后再议。” 眼下既是姑苏有难,他也该留下来待这妖害度过,仿若不然,卓费等人只是一介凡人,怕是都会丧命于此。 知子遥者莫过于汝颜也,欣言:“筑兄难得一来,虽是有难当头,却也不得失礼,筑兄可愿留下来歇歇脚?” 闻言筑子遥自然舒心,“自当愿意,说起来姑苏也算是……咳咳,无碍,无碍。”轻呼一气,差是漏嘴,只见姬汝颜温文一笑。 筑子遥这么做,倒是半妖更为之揪心。 后院,也不知算叙旧还是合谋,二人在此言论,再加不离筑子遥之身的半妖。 筑子遥持着天书,道:“我是何时被那妖孽缠上的?” “莫约一年前。” 一年前才是常腓入宫不久,不想这狐妖下手竟这么迅速。 筑子遥稍稍冥思,随之将天书还与江易桁:“多谢江兄。” 江易桁无奈接过天书,“筑兄无需再用?” “再好的宝物也要跟对主人才是,在下目光短浅,这上古宝器跟在在下身边只行如废纸,也唯有江兄才能发挥它的作用。” “筑兄谦虚。” 春风轻拂,桃花飘然落地,不带一点声音,隔着清风,隐隐听到几声咳嗽,筑子遥有种错觉闪过,四下望了望,问:“江兄可知是何人在咳?” 江易桁稍稍冥想,道:“筑兄指的应是那无名氏罢。” “无名氏?” “事前陆兄从河岸边救起一紫衣男子,不知其来处,只道是他一身鲜血染衣,重病不已,侯爷仁慈将之收留,这几日陆兄悉心照料,却也始终不见好转,更不知其病因。” 如此说来,筑子遥的心更是沉重了几分,很想否决那令人不安的念头,可越想着不是,却越觉着是。 届时,半妖突然凑过来道了一声:“仙君,有仙气。”这更是落实了筑子遥的猜忌,急急道:“那人现在何处?江兄可否引路?” 江易桁觉着诧怪,也随之旨意。 愈走愈近,声音愈加明显,筑子遥紧张了几分,心头只道千万别是他。可是遥想司命离开时的异样,加之这半个多月来的离奇失踪和方才半妖所说仙气,筑子遥也很难再说服自己。 江易桁将筑子遥领到房前,透过微微敞开的窗门,筑子遥看到里面虚弱的白衣少年,不变的容颜,却多了几分苍白无力,褪去一身紫衣不再如他曾经调侃的那般“妖娆”,不觉难受。 江易桁道:“江某还有事务待处理,就暂且不陪筑兄了。” 筑子遥轻轻点头。 司命捂口轻咳,病态怏怏,里边是陆梓正喂他药汤。 筑子遥不知此刻是否该推门进入,毕竟在他人看来这举止确乎有些暧昧了,他若突然闯入坏了人家的“好事”似是不太好。可那是司命啊,倘若被他晓得了自己在他大病之时还胡思乱想,比拟之下,筑子遥还是选择了前者。 陆梓却并未因有人进入而停止喂药,他二人仿若当筑子遥全然不存在一般继续他们的“二人世界”。 半妖不忍嗤嗤笑出了声来,“仙君,原来鬼君还好这一口呢。” 闻声,他二人才知原是有人到来,筑子遥没好气地给了半妖个白眼。 “腓儿……”似是隔阂了半世烟柳迷离,陆梓痴痴望着他,筑子遥知他投过自己看到的的却是常腓,打自江易桁将那段前尘往事告知于他后,筑子遥也不再似从前那般无措。只是他并非常腓,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常腓。常腓是何心他无从所知,但按他的思绪出招,不知是否会伤了陆梓之心。 看着看着,手指一松,汤碗清脆洒落了一地,浓重的药味还在,水渍稍稍在地面流淌。 碎成一地的碗具,是否还能复原? 被深伤过的心灵,是否还能慰藉? 筑子遥迟疑许久,才是稍稍启口:“如今还能一眼认出我的人不多。”姬汝颜是一个,江易桁是一个,陆梓是一个。着实不多,却个个非同等闲,稍有不慎,以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对常腓的了解,都足以让筑子遥原形毕露。 似是半带自嘲地一笑,陆梓淡淡道:“为何不肯等我三年。”本该是个问句,却听不出一丝的疑问之意,比起那不知几分真实的答案,更是责备,怨的却是他自己无能守护所爱之人。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与昏君同流合污,残害天下黎民。” 筑子遥自知作为一个外人本无权过问他二人之间的事情,只因此刻他戴着常腓的躯壳,不忍问:“你当真相信那些都是我做的?” 从天书一事上来看,筑子遥对常腓的印象并非太坏,也不希望她这心爱之人与其他人一样误会她。 “我不信,曾经不信。可是那日,我混入宫中只为看你一眼,却亲眼目睹了你与那昏君残害忠良的一面,你怎可如此心狠?短短一年,你却似变了一人,多日前墨烬斋相遇,我已不知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孰真孰假,我又哪里说得清……”筑子遥轻声,真正的常腓现在何处?他着实不知。 突闻司命咳了几声,陆梓适才想起打翻了药汤,歉意道:“对不起,兄台。” 司命无力地轻轻摇头,“无碍,我这命都是你捡回来的,该是我谢过仁兄才对。” 筑子遥终于忍不住道:“司命,你这是怎的了?” ☆、无奈断袖念 言尽换来的却是二人满脸疑惑震惊,一是陆梓,二确是司命自己。 愣怔好半晌,司命才是稍稍缓过神来,“我的名字是……司、命?” 筑子遥哑口,看这架势莫不成还失忆了?着实不该啊,司命千年修为怎会如此容易就被人打成失忆,还是一个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 “你是在何处遇见他的?” “郊外河岸。”迟疑了片刻,低头轻语:“你们认识?”他知道自己此刻已无权过问这些,但耐不住心意还是渴望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可回首时,已不见筑子遥,原是他早已奔河而去。 陆梓略带自嘲地轻笑几声,拾起地上的碎片,转身离去。 房中骤然只剩下司命一人,方才筑子遥唤他一声“司命”,只是觉着熟悉,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脑海之中全然空白。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依稀记得一个黑色身影将他打倒,满身染血,他昏迷不醒,却能感觉到有人在为他输入真气,而近日来的相处,司命可以很确定那决然不会是陆梓,因为陆梓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与黑相称相反,是白色,那人是谁? 越是深入去想这些问题,头就越发疼痛,司命也只得暂且停下这些念头。 “半妖,在哪?” 半妖四面八方一嗅竟然没有找到一丝一毫司命的气息。 再嗅一遍,没有。再来,还是没有。“这不可能……”半妖嘟嘟囔囔几声,“会不会记错了?” 筑子遥陷入思索当中,事情也就是发生在近日之中,陆梓总该还不至于记性差到如此,又者倘若是他故意隐瞒的话也全然没那个必要。 而郊外的河岸也只有这一处,虽然地方不小,但半妖毕竟有些道行,对于查探方圆几里内的情况还是轻而易举,再远那便不可能了。 可若是有人刻意要抹去呢?假使对方是位高人,愣是他二人寻个几百几千年也不可能找到那个地方。 届时,天空划过一道微弱的光芒,筑子遥念想颇深。 “成美缘君……成美缘君……”耳边传来几声微弱的响音,看了眼半妖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可见她没有听到,筑子遥有所领略,对半妖道:“可以追上它吗?” 半妖瞅了瞅那道飞远了的光束,夸夸道:“仙君待我回来。”说完她便追去。 空旷的草地上渐渐现出男子健挺的身形,面带几分嬉笑,筑子遥狠狠白了一眼,道:“怎的今日寂逢星君还有这闲情逸致来看望本君?” “本也非来见你,不过现在看到你这倾国倾城的‘美人’,还真就忍不住多看上几眼,哈哈!”说着,寂逢便就没个节制地大笑起。 “寂逢!”若非现在失了法力,恐是筑子遥早已对寂逢大打出手,管他什么兄弟情义! “开个玩笑,成美可别动气哈!”平日里寂逢也是没个正经的,筑子遥简直怀疑他这什么眼光,七百年间可都在天庭交了些个什么狐朋狗友?兄弟有难,自当用来嘲笑。 筑子遥没个好脸色,不提也罢,一提这副身躯他便来气,什么破身份,什么破“美人”,什么破任务! 寂逢骤然收住嬉笑模样,摆出一副难得可贵的认真神色,四下探望确认没人亦或者没妖后,道:“司命呢?我本是来寻他的,不想恰在此处先遇到了成美你。” “司命……”筑子遥迟钝,毕竟对于司命的事情他也很想知道,可连自己都没头没脑,又是要从何处向寂逢道来。 本就担心司命状况的寂逢瞧见筑子遥这神情更是心纠得紧,催促道:“你倒是说,司命眼下究竟如何?” 筑子遥迟迟不以作答,寂逢便将自己知道的都一一道来:“事前我发现命薄被人动了手脚,上边写着司命近日会被‘高人’大伤,灰飞烟灭!” “什么!”筑子遥大惊失色。 寂逢只是歇口气,又接道:“别急,好是我发现的及时,已经划去了那一页内容,可不知是否晚了,司命呢?他现下究竟是在何处?” 筑子遥轻叹一口气,这会儿可算是明白了司命“捡回来的命”一句了,许是司命并没有这意思,却是应了这命薄。筑子遥感叹:“寂逢当真及时,司命这性命算是保住了,不过他确实被所谓‘高人’大伤,眼下倒是并无大碍,只彻底失了记忆。” 与寂逢命薄上的“灰飞烟灭”相比拟之下,恐怕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筑子遥不敢再奢求什么。 记忆没了还可以找回,小命丢了还有来生,可一旦灰飞烟灭,就是彻底从这世上消失,愣是神祖降临也只得一句无济于事罢了。 “司命在哪?我要去见他。”与方才相较而言,寂逢已然放心了不少,神情也是大有缓和。 筑子遥领寂逢前往,寂逢用仙力隐去了身形,连带着筑子遥悄无声息地进入里面。 事前陆梓不慎打翻了药汤,不久便又煮了一碗,此刻他们进来的当真不是时候,看到这副景状,寂逢久久愣住,筑子遥又是一次打趣道:“不如干脆就让司命待在这里养伤,免得他这霉气再去招惹了哪方‘高人’,反正有陆梓在这保他饿不着冻不得,舒舒坦坦地,指不定司命倒更享受这里的生活。” “怎可如此说话,司命可是天上仙君,而你口中这位陆梓,只是个凡人而已,这人仙不得相恋你可是不知?若是被天帝晓得了,成美你就自求多福罢。祸从口出哈,慎重言语!”寂逢似是很有道理地教导了一番筑子遥。 这一次寂逢突然来袭,加之筑子遥有意无意的观察,却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又望了眼司命,将这二人联系起来,也是顺了寂逢一路这么担心司命的这份心思,当真难为他了。 筑子遥轻轻拍一下寂逢肩头,并未言语,一切要表达的意思尽收眼底意味,希望他能够明白的是不仅司命和陆梓不可能,他与司命之间同样也是万万不能够的。 这份心思若是在凡间倒无大碍,毕竟筑子遥还是凡人时也亲眼瞧见过断袖是如何“相亲相爱”的。可他们是神仙,天庭是万万容不得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望他还是该好自为之,在司命尚未表态前不要再外露任何感情。 筑子遥安慰和怜悯的眼神盯得寂逢心底发慌,寂逢也非愚笨之人,稍联合方才自己的情绪,筑子遥在想什么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寂逢只得无奈摇头,唯恐越解释越乱,意味深长地看着筑子遥,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司命喝完药后,陆梓收拾了用具离开,筑子遥与寂逢二人隐去了凡身,陆梓穿过他们关上门。 “还不亲自看看司命的伤势如何?”筑子遥催促,满是一副坐看好戏的模样,尤其还是加重了“亲自”二字。 筑子遥只是开玩笑,却在寂逢听来越发诡异,脸黑了好一阵后,寂逢释然,“我觉得方才你说得对,司命在这里,我们谁都不去打扰,这样也许正是眼下最安全的解决方式了。”说罢便离开。 司命也是神仙,即便大伤,即便仙术折受损害,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法力了,再薄弱却也天生流淌在骨里,虽不知对方是谁,但分明察觉到有人存在,只是现在突然消失,司命莫名。 对于一个失忆的人而言,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太过于蹊跷,愣是想到死也不可能真正明白,好是司命并非凡人,他下去了,下边的人还真不敢收。 只盼是早一日恢复记忆,这样才好了去这心结。 那救他之人究竟是谁?那一身纯净不带丝毫污秽的白衣,是谁,他是谁……头又开始疼痛,果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自己不要去想,可越是这样就越是忍不住要去想。 穿过窗口,微微吹进一阵轻风,司命遥望,依稀看到那一身白衣,不知是惊是喜,也不顾身上伤口便急急起身出去。 白衣胜雪,才冠三梁。 原是姬汝颜抚琴,幽幽乐声动人,司命不自觉为之吸引,前者知晓来人,却也并未停下。 良久,司命略带失望之意,本以为是救他那人,可惜只为他的错觉,怅然太息。 琴音渐淡,姬汝颜道:“阁下可是为何事而叹?” “惭愧,扰了公子兴致。” 姬汝颜淡淡一笑,起身离去。 司命望着那抹渐淡的背影,心道是许是白衣之故,尤是心生诧异当作了救他之人,只可惜他并未在姬汝颜身上发现丝毫法力,是以他非仙非神,非妖非魔,只是一介凡人罢了。 骤然脑子又是隐隐泛疼,为何他会如此去想,莫不成自己还是个神仙? 二人回到卓费为筑子遥准备的客房之中,寂逢随性坐下,筑子遥自是没个好气:“你有何打算?莫不是要留下来照顾司命?” 寂逢做事素来不计后果,若是让他待在凡间恐是会出大麻烦,何况这本是他与司命的过错,如若再牵连寂逢,对方觉着无碍暂且不提,天帝那边也不会有好脸色。 ☆、逆鳞触不得 只怕到时不仅寂逢回去要受罚,他与司命亦没个好果子吃。 问到此处,寂逢稍稍肃穆,“你们在凡间遇到的人或事上边都已晓得,如今司命虽然不巧失忆,但身体无恙,回天庭也不过早些令之恢复罢了。倒不如来个瓮中捉鳖,将那妖孽扼杀,那本君姑且委屈住下了。” 筑子遥方才进口的茶水一下又全部喷了出来,黑着脸道:“那可当真难为您老人家了。” 经过一天折腾,眼下已是落日晖晖。 筑子遥与寂逢都是神仙,不进食也无碍,但卓费不知,盛情邀请筑子遥前往晚宴。 不去怕是引人起疑,筑子遥便应邀赴之,玉盘晃眼,糕点缤纷,虽远不及临安宫中豪奢,但放在民间已然不赖。 餐桌之上并未瞧见卓云,姑苏一带十分重视礼仪,卓云作为府中长子如今也作独子,怎会无故缺席晚宴?筑子遥仿若无意,询问道:“怎不见大公子?” 闻言,卓费放下碗筷,哀叹:“云儿还未从蒲儿夭折的伤痛之中走出来,眼下不知去了何处,想必晚些便会回来,让筑公子见笑了。” 寂逢嗤笑一声,笑话卓费眼神不好,竟连常腓这女儿身都识不破。 筑子遥狠狠瞪了一眼,“那是本君易容过人。”寂逢笑声不已,“成美怕是忘了路边那孩子?” 姬汝颜、江易桁各坐一旁,陡然四目看着筑子遥,“筑兄方才在与谁人说话?” 筑子遥只得当寂逢不存在的,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窘迫道:“哈,我是说,侯爷府中家常便饭可堪比宫廷美宴。” “筑公子谬赞,今日三位贵客在,自当端出府中最好的伙食款待,怎可怠慢了三位公子不是。” 筑子遥以笑应之。 晚宴过后已是深夜,寂逢有些个困意,但是床只有一张,人却有两个,将无辜的眼神投向筑子遥。 筑子遥自当明了他的意思,决然否定:“本君拒绝和一个男人睡同一张床!”现下是女儿身,怕毁了常腓清白不说,筑子遥已然将寂逢当作断袖,若是晚上…… 寂逢脸色一黑,“你当我愿意啊,我是客人,所以就委屈成美换个地儿了。”说罢便已上床安歇。 倘若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恐怕寂逢已经死了八百回。 “我也是客人。”筑子遥呢喃一声,固然稍有睡意也坚决抵抗和寂逢一起,他绝无那个心思,绝无! 为克制这点小小的睡意,筑子遥便走到院子当中。 抬眸望着天上一轮明月,才忆起白日里他为让寂逢方便现形,令半妖去查探那束光芒。那时半妖还是一身傲骨自信,可现下已经过去多个时辰她还未归来,筑子遥开始有些个担心起来。 本是漆黑的山洞之中,因聚集了各方妖气而敞亮,半妖追遂着那束光来到这个地方。 女人妩媚地看着一片妖众,轻轻抚过三千青丝,“时过一月,不知诸位可有何进展?” 黑山群妖面面相觑,若说进展,除了在宫中劫持了些个金银珠宝外,实着再无别的战利品了,甚至于连个大活人都没有。 女人带着嘲讽之意冷笑一声,“原来大名鼎鼎的黑山妖众也不过如此。”顺手掐住一只黄鼠狼小妖的脖子,玉指轻轻一捏,小妖便被打散了魂魄,为首几只黑山妖皆是冒了阵冷汗,纷纷跪下求饶。 半妖攥了攥拳头,怒喝道:“敢杀我黑山妖众?骚狐狸,你怕是活腻了!” 群妖闻声,皆欢喜。 几只识颜色的老妖见状纷纷靠近了半妖这边,半妖冷哼一声:“原来还知道谁是大王?” 以熊精为首的一大波黑山妖纷纷向半妖跪下磕首,“请大王回来!请大王回来!” 半妖一时语塞,追杀仙君一事确实令她气恼,但细细想来也实着怨不得他们,毕竟那样的情况下自己又不在黑山,只为自保而言,他们确乎并未做错什么。 半妖轻叹一口气,“都起来罢。” 这一次,黑山妖众却是有史以来最为齐心的一回,皆不愿起身,口中只道:“请大王回来!”他们这般铁了心的要让她回去,着实叫人心软。 但半妖心有惦挂,她努力了几百年好不容易遇见仙君,哪里愿意就这么离开,这一次若是走了,恐怕日后很难再见了罢。 狐妖故作感动状,拂袖抹了抹眼泪,“大王回去这是众望所归,莫非要为一个神仙抛弃这么多手下么?” “骚狐狸。”半妖怒道,“就是你伤我妖众威胁他们追杀仙君的不是!” “大王真是抬举小女子了,人家哪里有那本事。”狐妖娇声道。 狐狸算是跟筑子遥过不去了,而半妖也自当跟狐妖不和。 不过,心想量是借她十个胆也没那能力,倏而想起一直扰乱仙君梦境的那狐妖,再言袭击黑山那人亦是要灭了仙君的口。两者相结合,半妖心中有了些底,即便并非同一个人所为,也决然有着逃不开的密切关系。 “告诉我,他是谁?”半妖冷声。 狐妖也非吃素,她若就此告诉她岂不大失面子,何况她的目的是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倘若让半妖知道了些什么,恐是会坏了他们的计划,到时自己多半吃不了兜着走。 她不傻,反之还很聪明。 狐狸眸子露出一抹狡黠,谓然:“一物抵一物,要我告诉你也可以,拿筑子遥的脑袋来换,岂不是很公平?”说罢她便大笑。 世人不知,半妖有两个逆鳞,一是黑山,二是筑子遥,触碰其中任何一个的下场都不会好过,而今日这狐妖很幸运地双双触发。当着她的面杀了黑山小妖在先,又欲以筑子遥的性命作交换,此番她是彻底打翻了半妖心头仅存的一丝忍耐。 狐妖还在嘲讽,殊不知自己已经危在旦夕,半妖一个掌间狐妖摔出了山洞。高洁明月之下,狐妖嘴角挂着醒目的鲜血,“你又打我!” 半妖脸色黑沉,可见她有多少愤怒,上一次打她是路过顺手为民除害,这一次却是她自己撞到了枪口上。 半妖掌下酝酿着一股深紫杀气,口中冷声:“我半妖再容不得你!” 正要出手,却见一道白光将其带走,半妖欲要追上,奈何对方法力高强,一溜烟的功夫便全然没了踪影,但是那股感觉,却让她有些个熟悉,以及厌恶。 半妖神情有些个失神,经过这么一闹全然迷失了方向,不知眼下自己的坚持究竟是否正确,黑山她不能抛弃,可是成美缘君于她而言同样重要。 她没有回凌王府,也没有回山洞,孤身走在山林间。 雏鸟飞到肩头,叽喳了几声,半妖轻轻一笑:“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双全?” “大王的心意小的怎能揣测呢?不过神仙姐姐的事情好像很复杂,大王还是不要掺和得好,不让怕会连累了自己,乃至整个黑山。” 半妖抬眸望着那一轮凉月,恍惚间有些个迷离。 回到府中之时,筑子遥已经倚靠在庭院的石桌上睡着了,半妖生疑,又感到附近散发着一股仙气,却并非筑子遥的,也非司命。 但有着的却是和他二人一样的随意散漫,而非半妖一向认为的神仙那般都是迂腐古板的。 “回来了?”筑子遥轻声。 半妖低眸颔首,“是狐妖,临安那妃子,还有一只,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半妖心中有个猜测,却不敢断定,但对于筑子遥她自认为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道来:“仙君可否还记得狐妖入梦,我追去无果那次么?” 筑子遥了然,只可惜春宴上那回半妖不在,不然咬他的狐狸也可一道揪出,而今眼下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次日清晨。 筑子遥在石桌上稍稍歇息,突闻有人大喊:“大公子病倒了!”当下病倒,筑子遥不由忧心,冲进房间便一把将寂逢拽起拖走。 “唔,成美手下留情,那小妖精呢?本君还没睡够……”筑子遥全然不顾其态,只一路拖到卓云房门口,才是张口:“半妖去寻狐妖算账了。” 寂逢散懒,本还想调侃些什么,脸色却忽然一变,“有妖气。” “哪里?” 寂逢指了指房内。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一道推门,只见卓费一家子都在,还有府上几位“贵客”,却不想为卓云把脉的竟是司命,二人皆是愣住好一会。 司命眉间稍皱,“外似瘟疫,实非瘟疫。”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各自心中有了底,侯爷夫人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我可怜的儿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不可再出人命了。”筑子遥口中喃喃,谓然:“夫人莫要太伤心,敢问大公子可是何时倒下的?” “昨日云儿还好好的,今早便有家丁上报云儿他……昏睡不醒……”夫人抽噎道来,已是绝望至撕心裂肺。 她已失去了一个儿子,万不愿悲剧再重蹈覆辙。 “夫人,大公子暂且只是昏迷,我们还有挽救的机会不是,万不可就此放弃生的希望。” ☆、慕晴的倒戈 “多谢公子宽慰。”侯爷夫人提起帕子不断擦拭着泪珠,方痛哭过的双眼被揉得通红,略带歉疚道:“公子这是第一次来姑苏罢,我等作为未能尽到地主之谊还望公子莫怪,来日定当好生赔罪。” 筑子遥淡淡一笑,“夫人客气。” 山洞。 白泠儿将被半妖打伤的慕晴带回来后,也并未待她多好替她疗伤,反之将其搁于地上便不再理睬死活。 慕晴幽幽转醒,抬眸瞧见白泠儿正坐于石凳上,妩媚喝着什么,擦去嘴角的血渍缓缓起身,“为何才来救我?你分明知道她会动手!” “连一只小小猫妖都打不过还敢埋怨本宫?”女人嘴角略勾一抹嘲讽。 慕晴瞪大了眼睛,白泠儿微微蹙眉,她最不喜欢他人用这种眼神看着她,轻轻一笑,旧伤未愈的慕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身体一个摇晃使劲扶住了墙面,“白泠儿,你不守承诺!” “哦?难道首先违反的那个人不是你么?否则不然,为何他至今还活着?本宫只是按照当初的约定做事,既然你连这么点小事都完不成,留着还有何用?” 她一言一行都是如何平淡,但慕晴却深知她的强大,脸色突变惨白,哀求道:“主人……我错了……” “没用的东西,本宫身边不需要这样的废物,你可以自行了断了,本宫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慕晴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咬牙冷笑:“不,你不会杀我的,你还需要我,不然为何还要从黑猫手中救下我?” “未免自作多情,本宫只是不希望自己的狗死在他人手中,倘若传出去可坏了我白泠儿的名声。” 即便白泠儿句句都说要她死,但慕晴却始终坚信面前这个女人不会杀自己,至少眼下不会。 “为了回到段景身边,你不会杀我的,哈哈哈!” 白泠儿手帕轻轻拂过嘴口,慕晴便再一次被重击大伤,她无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方才那一击差一点,仅是差一点便要了她的小命,本抱着白泠儿必然不敢杀她的心境说出的一番话,可如今看来似乎不是了。 六界之内,愣是谁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个逆鳞存在,半妖是黑山和筑子遥,而对白泠儿而言那最大逆鳞便是段景。殊不知慕晴近日唯恐倒了几辈子血霉,接二连三地得罪那些她本得罪不起的人,可恨自己太没用,也唯有受气挨打的份,甚至于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慕晴绝望闭目,两行热泪悄然流下,“你可以杀了我,但是在我死后一定要救他,求你……”声音渐弱,白泠儿冷笑:“你以为我会浪费气力去救一个废人?” 慕晴紧紧攥着拳头,“再给我三日时间!” “本宫已不知给过你多少个‘三日’,于我而言你已经毫无价值了,本宫的身边,从来不需要废物。” “恐怕这回要让主人失望了,我早已在青丘留下秘密信笺,倘若有朝一日我死在了主人手中,信笺便会送到族长那里。黄泉路上,我有人相伴,想必也不会孤单了,哈哈哈!” 闻言,白泠儿面色稍变,纵然她是众狐妖中佼佼而出的九尾狐,可与青丘族长比拟还是相差了些许,加之她还有伤在身,倘若此刻被族长捉回去,她便再出不了青丘。 “三日。”她便离去。 慕晴来到一道冰棺前,玉指轻轻抚过男子苍白的面颊,泪珠顺势滑上肌肤,他却始终睁不开双眼。 慕晴匍匐在他身上哭出了声,可见她是多少深爱多少痛苦。 墙影之中幽幽出现一个瘦弱的身影,便是一路顺着妖气寻来的半妖,只是眼前发生的事情令她吃惊。 “他对你很重要吗?” 狐狸是一种极为敏感的生物,慕晴察觉到半妖身上并未事前的杀气,也便坦然道:“对,很重要。” “他就是你被逐出青丘的原因?” 慕晴轻轻扇动狭长的睫毛,眼神略显忧伤和怨恨,青丘是她故土,却容不得人狐相恋。 说罢,泪珠便止不住滚落。 半妖一改事前厌恶,抱有几丝怜悯之色,原来同是可怜人。并非只有人狐不得相恋,六界之中孰能容忍异族禁忌之恋,只因那不成文的一句“禁忌之子,必将毁天灭地”。 “白泠儿并非善类,你若再与她狼狈为奸,终有一日害人害己,万劫不复。” 慕晴咬死牙关摇头,“我不论谁善谁恶,只要能救他,要我如何都可以!” “值得吗?”半妖眸子微黯,殊不知自己的声音已经小到难以听清。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为了他,我愿意。” “这是什么病?” 慕晴沉默,这是她当年造下的恶果,凡人百年过后终有一死,而狐妖的寿命很长,她恐惧那一天的发生。便气盛之下偷取了族长的灵珠,而不想狐族长老给他服下寒毒以此威胁她交出灵珠,但灵珠早在她离开青丘之时变被高人夺走,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背负恶名而带人逃走。 但青丘从未停止对她的追杀,直到当年那个夺走灵珠的高人出现,便是白泠儿。 她吞噬灵珠以加强修为,从此青丘追杀的目标便由她转向了白泠儿,但她仍是青丘叛徒,被驱赶出来,无家可归。至于寒毒解药,甚是珍贵,长老们不愿为她交出,任由他们是死是活都与青丘毫无干系。 “青丘寒毒举世闻名,中毒之后他还可以活这么久?是你一直在给他输送真气罢。” 慕晴点首。 慕晴修炼的年限确实要比半妖久上好几百年,却依然不是她的对手,便是因为这些年真气都给输得差不多了。 青丘寒毒源自灵珠,提炼出的解药更是少之又少,除了青丘族长和几位上年纪的长老外便再无人会有。 而白泠儿吞噬灵珠便有了灵珠之力,也决然拥有破解寒毒之法,只是白泠儿素来聪明,又怎会如此轻松就答应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这便有了之后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你以为,白泠儿的话有几分可信?” 慕晴无从作答,白泠儿法力高深,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相同的她也很聪明,任何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决然不会去做,到时来个杀人灭口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一点在合作之前慕晴便有过思量,只是近些时日来,她的法力经多年输送早已所剩无几,除了赌上这一把亦是没有了其他选择。 如若不然,心爱之人不用多时必死无疑。 “那你当真以为杀得了仙君么?固然现下仙君失了法力,但身侧仍有诸多亲信相随。你连我都打不过,又谈何去杀仙君?你若再执迷不悟,只会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半妖也不知今日为何好心相劝,许是慕晴的遭遇令她感触颇深罢。 慕晴迟疑,“否则我还能如何?” 要的便是她这一句话,半妖知其心动摇,决然道:“与其和白泠儿合作,不如换作我与仙君 。就算你信不过我,也该相信仙君,他是神仙,不会赌上仙誉骗你的。” 白泠儿三番四次食言,对她更是又打又骂,慕晴早已反感,只因灵珠而容忍至今,现下听见半妖这么说,慕晴动摇的心思愈加深了几分,略带试探一问:“你们也要取灵珠?” “非也。” 灵珠不需要,但白泠儿必须活捉。既然要杀筑子遥,那么她一定知道些于筑子遥有利的事情,不定可以为仙君立下一桩功劳,即便不大,半妖也觉着开心。 院子里。 “方才我问过家丁,他道大公子事前去过河边练剑,除此便没再去过其他地方。”姬汝颜道。 筑子遥稍稍托颚颔首,“姬兄是怀疑河边有怪异?” “不错。” 筑子遥将目光望向江易桁,却见他若有所思,筑子遥谓然:“江兄可是有何疑问?” “无碍。不过方才想到一事,为何附近的村庄镇子都安然无恙,偏偏唯有姑苏出了此等祸患,可见那妖孽定是冲着姑苏而来。” 届时半妖回来,因江易桁和姬汝颜都是见过她的,而此外也没有其他人在场,半妖坦然现身,二人也没有露出多少吃吓之色。 只是此番回来顺带着一人,亦或者说是一狐。 “慕芸妃?半妖,你这是何意?” 慕晴轻轻一笑行礼,“小女子慕晴。王后,宰相,姬公子,参拜诸位,日后望多指教。”慕晴此番却是将三人弄得一头雾水。 出于正道的思想,对狐狸尤其是狐妖信任度并不高,倒是半妖一脸认真的模样,或许她们同为妖族,彼此间也有几分理解罢。 骤然安静,筑子遥谓然:“多一友而少一敌,这便也是件喜事不是。”言外之意便是选择相信她,但事实上筑子遥相信的并非慕晴,而是半妖。 半妖定不会害他,既会举荐慕晴前来,自是有了七八分把握,筑子遥也不想过问太多以伤和气。 “其实有一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们。”慕晴亦是怅然良久才决定,毕竟不是一条道上之人,相互间还该留着几分警惕。 ☆、水域妖害灾 “何事?” “你们可知白泠儿为何要杀仙君……咳咳,皇后?” 筑子遥稍愣,回忆梦中狐妖三番四次来扰,语气还似相识却满载恨意,如今又遇这素未谋面的白泠儿追杀,这二狐极有可能即是同一只。 但是若要问起这背后原因来,还真他天帝老儿的不知道了。 无人说话,皆候其下文。 既然决心要背叛白泠儿倒戈这边了,慕晴也不怕什么,一口气便道了出来:“因为她就是一年前夺走皇后身体,替代她……你嫁给段景的那只千年九尾狐。” 闻言筑子遥一个激动站起身,“那常腓呢?”倏而疏忽了江易桁和姬汝颜还在身边,筑子遥窘迫轻咳几声,掩饰道:“我是说,白泠儿,她在哪里?或者……你继续,呵呵呵。”筑子遥勉强干笑几声,很是不自在地坐下。 要说筑子遥此刻心境,只想是找块厚土挖个坑,然后,把自己埋了,从此与世长绝,安哉安哉。 “从来都是白泠儿来找我的,她信不过我,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处所,我着实提供不了再多消息。” 慕晴稍加思索,又道:“但是我知道,近日有几颗蚀气种子收集就要圆满,到时她一定会去采集。” 筑子遥低声呢喃:“果然是蚀气种子,只是她到底如何得来的?” “这件事情我不能告诉其他人,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蚀气种子事关天庭疏漏的大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倘若消息泄露出去,坏了天庭的名声是小,若是因此招惹来一群妖物的勃勃野心就不妙了,何况还有凡人在场。筑子遥便应下:“好。” 答应的虽只有筑子遥,但寂逢又怎能答应错过,慕晴见他是神仙的份上便没有多说什么。 “你说罢,当年司命和难源天君亲自去处理的事情,在百年后的今日为何还会出现这蚀气种子?”事关那个秘密,寂逢不得不上心,也是抢在筑子遥前面问出一大串。 “仙君这是听天庭那些老神仙说的罢,其内幕又怎会如此简单。”慕晴轻轻一笑,似是对仙家对天庭的嘲讽。 确实,她一向讨厌那些满口除妖驱魔大道理的虚伪神仙。 筑子遥、寂逢皆是静默不语,只待她下文,听其相言,心却是悬着的,直觉告诉他二人,这事情的幕后,怕是不简单。 正如百年前那个莫名消失的难源天君,亦是非同等闲。 “事情我是无意间听说的,有几分真假不敢断言,但绝对要比天庭听闻切合得多。众所周知,百年前蚀气种子的出现扰乱了人间安宁,天帝派司命、难源二位仙君下凡处理。而领功之时却只有司命鬼君而不见了那难源天君的去向,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从这世上消失。” 筑子遥颔首,“虽不论路径,但你知道的着实不少。” 慕晴略显傲娇地耸了耸肩,“二位仙君可莫要看轻了我这弱女子。” “继续。” 慕晴清了清嗓子,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便是这难源天君被天庭抹去的原因。他在与司命鬼君一道除去蚀气种子之际,野心蓬勃,欲如你们口中‘妖物’一般借助种子修炼,但他隐藏甚好,鬼君不曾察觉。” 故而当年司命以为蚀气种子已经全部销毁,殊不知友军早已倒戈,藏下了这世上最后一颗种子。 回到天庭后司命受伤便去修养了,太上老君得喜讯而去探望。届时便出了事情,难源趁着太上老君不在仙居的时候,打晕了仙童窃取仙丹而逃离天庭去往魔界。 那时候的魔界刚被天庭打得元气大伤,着实不是难源的对手,何况他还吞了仙丹,内力大增。而后花费饶多心血培养蚀气种子,势必有朝一日将它们如数还给天庭。 太上老君回到仙居便察觉了仙丹失踪,这仙君是天帝命他炼制的,既延年又助修炼,足足炼制了九九八十一日,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可见花费了多大气力,可如今却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盗走。 禀报天帝,大怒,经仙童描述查到难源身上,天帝便派诸仙君将难源抓捕,几经反转,难源终是被带回天庭。 得知他私吞仙丹,天帝盛怒,将其砍去头颅贬入冥界,令他永生永世不得离开,只得做一个冥界的无头孤魂野鬼,但蚀气种子的事情依旧无人所知。 为何这些事情他们从来不曾听谁提起过?筑子遥、寂逢愣怔许久,才是幽幽转回常态,“你说的这些有何用?” “因为,难源天君回来了。” “你是说,他从冥界逃了出来?” 慕晴轻轻颔首,“如此还不够,据我所知,他与白泠儿合作,蚀气种子是白泠儿四处散播的,而至于种子根源何在恕我不知。但是当年接触过这件事情的司命鬼君二位都认识,只要让他去找,必然可以寻到蚀气种子的根源,只要在其中精气被取走前毁了它的根源,那么所有精气就会回归本体。” 筑子遥、寂逢相对视一眼,似乎知道了下一步该去做什么,可司命现下的状况又要如何下手。 “当真没有一点线索?” 慕晴轻抿朱唇,稍稍思考,谓然:“蚀气种子繁衍不强,据我所知难源至今只培养了两株成体,他给了白泠儿一株。白泠儿不会带在身上,也不知其处所,但她经常身上沾湿,是以我觉着她可能将那株蚀气种子的本体培养于水域之中。” “多谢。” “你们……难道不怀疑这些消息都是假的吗?或许是引诱你们上钩的圈套呢?”慕晴低眸询问,仿佛并无底气。 筑子遥轻轻一笑,“不会。” 慕晴自从跟随白泠儿,已经饶久没有过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了,似乎还不错,骤然觉得这一步棋,她或许真的走对了。 “如今的难源早已不是当初的天君,他已彻底入魔,万劫不复。” 闻声竟是司命,一袭白衣还有着几分不习惯,但比起几日前病态怏怏的文弱模样,看似已是恢复得不错了,筑子遥欣喜:“都想起来了?” 司命轻轻挑眉,还有这等闲情逸致逗他,看样子是痊愈了罢。 寂逢也喜,却有疑,道:“分明之前还不是这般,怎的突然间就恢复了?” 司命轻轻摇头,他哪里会知道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也就是不久前他为卓云把脉完出来,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讳,寻着音源找去却是空无一人。 但是他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施法为他恢复了记忆,而那个人,十有**即是河边救起他的白衣人。 “无碍无碍,不知道就莫再想了,恢复那便好,不过司命你可真会挑时候,恰好此刻要你有用。”筑子遥嬉笑道,满副欠揍的曲调。 司命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那此事便麻烦鬼君了。”慕晴轻声。 司命淡淡一笑,望了望附近的河域,无奈道:“说来惭愧,其实这灾难是我带给他们的。” 筑子遥惊诧,“你是说……” “打伤我的便是难源。至于种子,多半便是在此处,那时被陆兄救回,隔日便传来疫病泛滥的消息,而且至今我都还觉得内力大损,毕竟有着千年修为,倒还不至于像凡人那般严重。” 筑子遥忽而想起坏事:“遭了!” “怎的?” “凌王府断水,我方才还看到家丁来此取水。”说罢,筑子遥便匆匆离去。 司命与寂逢相互对视,从彼此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味,轻轻颔首。司命对慕晴道:“麻烦通告成美缘君,我二人先一步下去查探情况,令他等候消息便是。” 慕晴点头示意,待二人下去后,她嘴角轻轻勾抹出一勒弧度,透着几分狐狸原本的狡黠之色。 头顶一道红光飞出,慕晴晕厥了过去。 筑子遥知道冒然让家丁倒了这些水是不现实的,便回到院中,不见江易桁,但好是有姬汝颜在。 见状姬汝颜轻笑,“筑兄这是怎的了,为何如此气喘?” “此事说来话长,总之近日都不要喝水,望筑兄告知于府中诸位,倘若不然,多是会患上疫病,这水着实有‘毒’。” 也不知姬汝颜是否有所上心,淡淡一笑,轻道:“你并非常腓罢。” 冷不防他会突然来此一句,筑子遥愣怔好半会儿,才是干笑道:“姬兄这是何意?” “并非被狐妖抢占躯体的妖后,却也并非一年前姑苏常家的窈窕淑女,那么,你是谁?”语气这般平淡,却让筑子遥透不过气来。 筑子遥干咳几声,顺带着示意一旁的半妖为他掩护,谓然:“姬兄此番可莫要玩笑,吾即是吾,事前因狐妖缠身而失了记忆,江兄也已助我寻回,可还有何不妥?” 半妖则是负责一旁点头说“嗯”。 二人的配合简直太不默契,筑子遥更是心虚不已。 姬汝颜淡淡一笑,“倒无不妥,不过是筑兄现下给我的感觉与多年前认识的腓儿宛如二人。” 自是二人,筑子遥又怎会是那令人又爱又恨的绝世美人常腓,半带窘迫地苦笑一下。 ☆、聪明反被误 经这么一折腾,通告河水不能喝一事稍有延迟了,仅此一点延缓,却早有人喝了蚀气种子培育下的水域,凌王府中又是多了一人患上“疫病”。 姬汝颜眸色略微黯然,别人不知,他却很清楚,筑子遥早已告知于他,却是他问了些个有的没的以至又害一人,内心着实有些个过意不去。 筑子遥晓得,并未多言。 水域。 清澈的河水在蚀气种子的侵害下早已污浊不堪,暗如深夜的星空般空洞,远远望去透着几分黑雾,着实不是什么好征兆。 浓浓黑色之中隐隐泛着点绿光,司命眼尖,道:“十有**便是我们要找到东西。” 寂逢稍有皱眉,“是否去探一探究竟?” 司命摇头,他曾亲眼见识过蚀气种子的可怕之处,也很清楚它的噬灭强大,道:“冒然行动怕是坏了大事,我们回去罢。” 可惜不待他二人起身,便被一股黑色法力所束缚,腿上缠绕着冰凉的感觉,寂逢暗叫不好,道:“这是什么东西?” “恐是海草妖。” “糟糕。” 这种妖精说强着实算不上,但碍于他们妖多势众,一扑便是一大把,平常遇见了都要花上好些气力去对付,何况此刻深陷水域之中——在他们的地盘上被困,这便更加糟糕了。 司命掌间挥过,死了一片海草小妖,可是紧接着很快又来一批,纷纷想要缠住他的手脚,他们的速度极快,以至让人感到有些眼花缭乱而不知所措。 司命毕竟有着千年仙资仙历,情况相对还是好些,可寂逢就不太好受了,从未遇到过这种“死缠烂打”还是越打越多的妖精,未免手足慌乱。 “司命,你是否有感觉法力在被吸食?”寂逢面色微微泛白,他方才只顾着对付海草妖精不曾留意,现在才发觉法力已然所剩无几,而更糟糕的是它还在持续减少,再这么下去,总会灰飞烟灭的。 司命点了点首,眼眸望向那株被黑雾掩藏起来的蚀气种子,“这里是它的地盘,我们中了它的毒。” 寂逢脸色更是白了一白,仅一刻钟的时间,他的手脚已被海草捆得结结实实,加之法力不断减弱,逃走已然不现实。 与之比起来,司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有一事不得不令人非议,“怎会如此巧合,我们一来便遇上海草缠附,恐怕,早已有人算计好了罢。” “你是说我们上当了?”寂逢恍然,“该死,怎能轻易相信一只狐妖的话呢,早该想到的!” 这便引他们下来的慕晴成了罪魁祸首,然则,事情的真相又怎会如此简单。 这一点司命也是有所怀疑,据他看来慕晴确实已有彻底离开白泠儿的意愿,也是当真想与他们合作,全然不该令他们葬身于此。 难道慕晴也被骗了?亦或者,投靠他们的慕晴与河岸边告知真相的慕晴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一切虽只是猜测,但司命向来不会估摸错,却不知究竟是前后哪一种更为准确。 不过,怕是眼下他们先逃出去更为要紧罢。 山巅之上,男子俯瞰着河水流淌,嘴角轻轻勾勒,无奈地抚过指环上的猩红戒指,低声:“莫不是又要我出手?”不由感慨,其实所谓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三番四次还是需要他的协助,无奈啊无奈,真不知他这“好人”究竟还要做到何时。 一道红光闪过,海草小妖仅在一瞬间全军覆没。 司命、寂逢二位仙君这么久都没有搞定的事情,那人稍稍一动手指头便妥协了,可见他有多少厉害。 没有看见本人,司命却是清楚记得这股法力,正与那日救他之人无二,十有**便是那人,可着实不解的是,为何此人多次出手相助却始终不肯现身。 司命望了望水底,试图找寻线索,却是什么都没有,倘若此刻他愿抬头,便可看到那人,但是他没有,许是命运如此安排罢。 寂逢大喘了几口粗气,手脚还有些个酸痛,而至于他那被吸去的法力,也不知究竟要修养多久才能恢复,此番前去当真赔了夫人又折兵,太不划算了罢。 凌王府。 府中又有家丁患上了“疫病”,卓费想让司命确认一番是否是同一种病症,即便十有**就是,但还是忍不住抱有一线生机。 陆梓以为司命在为卓云把完脉后回到了院子里,他想司命身体还未痊愈,便带了汤药前来,却见房中一片空荡,院子里也空无一人。 在这个“疫病”泛滥的时候,司命本身又带有重伤,他这么乱跑若是患上这可怕的“疫病”该如何是好,不由陆梓忧心起。 放下汤碗欲是要去寻司命,却不慎撞到了前来的筑子遥。 筑子遥那时匆匆赶回来告知,不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但是司命、寂逢饶久没有回来,前来这里探一探他二人在否,可现下看来是没有了。 这便奇怪,莫非还私奔了么?筑子遥如是打趣,不过若是被司命、寂逢晓得了筑子遥这想法,怕是有一万条命也不够他们出气的。 陆梓见筑子遥面色显得慌乱,当作还是常腓,便不忍道:“你认识他?” 筑子遥一愣,稍稍收敛了些情绪,只是这要令他如何作答,无论是与否都说不得。 倘若是,常腓与司命该是如何相识的?倘若不是,那自己的情绪未免过于激动了些,对于一个陌生人着实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筑子遥选择了沉默,内心却在是与否之间苦苦煎熬着,可陆梓只以为是常腓不愿与他作答,只得苦涩而去。 筑子遥张口欲要挽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因而心生愧疚,却也着实无奈,他也不想搞得如今窘境,眼下只得暂且委屈陆梓了。等这场闹剧般的任务过去之后,筑子遥会去冥界寻回真正的常腓,还所有人一个纯情的绝色佳人。 怕只怕她早已投胎,到时便难办了,再不济莫非还要将投胎后的灵魂找出来安插在前世躯体上?可这样又能如何,喝了孟婆汤转世后早已不再是当初的人儿,哪里还会记着什么,又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觉感到伤神,左右都是为难,遥想别人神仙做得如何逍遥自在,怎的换到了他筑子遥头上就这么难了呢?当真怨天尤人啊! 筑子遥隐隐瞧见一个红色身影,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启唇道:“慕晴?出来罢。” 树荫之后,女子用着唯美的步伐摆弄姿态,待看清楚之后筑子遥才知那并非慕晴,而是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筑子遥不曾见过此人,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下意识便唤出那个名字:“白泠儿?” 女子捂口轻笑,在筑子遥看来便是默认了。 眼下他身边没有一把保护伞,心头暗叫几声不好。 白泠儿朝他走近,筑子遥警惕万分地面对她,无论是世人口中的恶毒王后“常腓”还是慕晴所说的九尾狐白泠儿,都不是个好惹的主。 “仙君不必惊恐,这光天化日之下,我可哪敢伤您啊?”声音是那样柔美,却渗透着无限阴气,着实让人轻松不起来。 筑子遥眉间稍稍皱起,“你为何而来?” 狐狸眸子一闪,白泠儿半带冷笑:“仙君可以继续做你下凡的任务,只是这副身体恐怕仙君不能再用了。” “为何?” “常腓的身子,还望仙君归还于我,仙君要多好的我都可以给你,何必非要这身体呢?背负千古恶后的骂名恐怕于你也不好罢。” 白泠儿曾多次想要杀他,如今正面对峙却又骤然服软?筑子遥断然不敢相信。 白泠儿开口便是要回常腓的身体,这便令人匪夷所思,常腓魂魄早已不见踪迹,留下的不过一副躯体,于她能有何用? 问她,自是行不通的。 筑子遥淡淡一笑,“还是请回罢,否则一会儿待二位仙君回来,本君可不保他二人会对你做甚。” “看来,仙君这是不愿相让了?”随之白泠儿嘴角轻轻勾起,“二位仙君一时半会儿间怕是回不来了,至于以后能不能回来,可得看他二人的造化了。”说罢,便大笑起。 筑子遥隐约有阵不好的预感,但这狐妖的话,几分真假孰能摸透。 渐而却是听到司命的声音,“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白泠儿大为惊诧,半眯眸子顿了好半天,神色才是稍稍有所缓和,“你们……竟然逃出来了?”分明是她亲自吩咐下去的,也是她亲眼看着他们进入的,甚至被困的情景都一幕幕尽收眼底,难不成那些都是在蒙蔽她的双眼? 海草小妖一向难缠,白泠儿并不觉得眼前的两个神仙会强大到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解开了海草妖的束缚。 司命淡淡谓然:“果然是你。” 早知慕晴前后变化定有问题,司命只隐隐觉得有人控制了慕晴致使他们上当,然后葬身水底,可惜有高人相助全然打破了那人的如意算盘。而此人,除了难源和这白泠儿外,司命再想不到第三人。 ☆、说来也话长 不过眼下看来,他的猜测并无错。 骤然白泠儿冷笑一声,眼神复杂仿佛正预谋着什么,“即便如此,你们还是注定活不过今日。”白泠儿是何等敏感狡黠之人,司命和寂逢虽然如实归来却也身负重伤,她又怎会没有看出,即便他们强装无碍,却也瞒不过狐狸天生灵敏的鼻子和眼睛。 白泠儿自以为她的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加之对方二人皆受了重伤,筑子遥没有法力,她也全然不放在眼里,掌心一道光飞向司命、寂逢。 只因筑子遥现下拥得常腓之身,白泠儿倒是不敢伤他丝毫。 然则,白泠儿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手,倘若今日只有司命或者寂逢一人,那定然在白泠儿手中输得一败涂地,可她错了,他们是两个人。 加之二人相识已有千年之久,默契自是不言而喻,联手对付一个白泠儿还是不在话下,只是有些个吃力罢了。 白泠儿又何尝不感吃累,旧伤又开始复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狼狈逃走。 与之相比,司命、寂逢虽算赢了,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即便司命有着千年道行支撑,可也经不住近日里一而再再而三的伤痛。 不知巧合还是如何,恰是遇见了寻人不着而失望归来的陆梓,瞧见司命这一身鲜血,大写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寂逢始终不曾在凡人面前现身,是以在他看来这里除了司命以外,只有筑子遥一个活人,便问其故。 筑子遥磨了好会儿牙,底气不足,敷衍道:“方才有妖精……别说这么多了,救人要紧。” 陆梓这才反应过来,司命出去时穿的是一身纯净白衣,可是现在,已然全部染作一片鲜红,找不见一块干净的布料。 寂逢自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见有陆梓照料司命,便悄然离开。 寂逢告诉筑子遥,以他如今状况着实无所用事,再留下来怕是拖了后腿,便暂且先回天庭疗伤,至于司命,他会一切如实禀报天帝。 今晚无人再与之抢床榻,筑子遥自是答应。 离开前,寂逢还将筑子遥走后发生的事情都娓娓道了一遍,尤其强调水底那株蚀气种子本体,它是真的无错,却也当真难以接近,更不要说是取走或者摧毁。 不想转眼已然入夏,还忆来时阳春三月,时间过得可是如此之快。 筑子遥眉头微蹙,下凡已历经数月,可他的任务从始至终未曾进展,任由世事无常,又与他何干? 微微叹息,半妖不巧路过瞧见,慰藉道:“仙君,若是下回你再多管闲事,我便将你绑回黑山,可好?” 筑子遥脸色自当好看不到哪里去,这可哪里是安慰……可细细想来,若是当真能够从此置身事外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应之:“便依你所言。” 半妖开怀一笑。 她不敢奢求真正将筑子遥绑回黑山,只要仙君能够早日完成他所背负的事情,哪怕再见无期,又有何悔? 其实不然,此刻的她又怎能料知后事巨变,回首遥想今时今日,不过换作一场轻笑罢了。 近日,黑山那儿不断传来消息,难源已彻底失去耐心,发下狠话,倘若三日之内还未杀死筑子遥,便要整个黑山作魔界卷土重来的祭品。 此事小妖们自不敢告知半妖,生怕她一个冲动毁了整个黑山,可一时相瞒他们又能如何? 司命受伤,寂逢离开之际在整个姑苏周遭布下结界,道行低浅的小妖小怪进不来出得去,也便少了几分威胁。 反观黑山妖众,多次试图进入姑苏暗杀筑子遥却屡遭失败。 三日如期而至,难源并未现身,天降倾盆血雨,来势汹汹,凡雨滴碰到之处,草木具焚。 一场杀戮席卷而来,哭嚎、鲜血、哀求,瞬间弥漫了整座黑山。半日不到的时间,本是茂林的黑山已化作一片炭黑的废墟。没有人会想得到,这仅是一场大雨所致。 不仅黑山,附近村落也难逃噬灭灾难。 天庭。 天帝方才收到黑山一地骚动的消息,命人打开天镜看到的便是血雨一幕,黑山化作一片废墟,大地生灵涂炭,天帝为此震怒,命寂逢在一日之内查出幕后之人。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自是够寂逢查的。 凌王府。 “仙君,方才我从厨房回来时听说夫人也受了感染。”半妖拉扯着树上稀疏的枝叶,嘟囔道。 筑子遥稍稍蹙眉,“卓云现下如何?” “已经多日高烧不退,想必最多也就三日时间了罢。” 这几日司命虽是醒来了,筑子遥也首先去探望,可奈何不知他又受了什么刺激,竟又失忆了,这一事变也令得筑子遥全然手足无措。 骤然想起一个念头,眼下恐怕也只能如此了罢,筑子遥谓然:“半妖,你可否能去天庭?” 半妖一愣,天庭可是她一直目标想要飞升的地方,但现如今她还是妖身,如何安然去的了? 筑子遥若有所思,取出昨日向江易桁讨来的无字天书,“我可以用天书打开寂逢设下的结界,半妖,你可否带本君回一趟天庭?” 本是天书也有载人飞行之术,但因筑子遥不会,询问江易桁若是问起缘由来,又不知要编造多少个谎话了。 半妖稍稍一迟疑,轻轻点头,却并不怎有底。 这便刻不容缓,天书轻轻一跃过空中,便截然出现一道金色光芒,愣是现下白日里不怎明显,倘若不细看,怕是只会以为自己眼花罢了。 半妖此番第一回去天庭,也不怎晓得路径,筑子遥当是疏忽了此点,以至于半妖并未从南天门进入,而是不知从什么地方直接闯入了天庭。 行速不受控制,前方仿若有个蓝袍男子,只是背对他们看不清面容,筑子遥却觉着万感熟悉。愣是在他快要想到那人之际,半妖一个不留神,是以不慎酿造了一场“飞来横祸”。 只是可怜了寂逢星君,查了整整一宿不曾闭眼歇息,万般不易才是找到了那人,正要去禀报天帝却遭此劫难。 不过好是撞得不重,筑子遥轻缓呼一口气。 本是被撞得脑袋晕沉的寂逢,察觉到半妖身上的妖气,第一反应便是觉着天庭闯入妖精了,心下生出杀意。 只待定睛看清,寂逢愣是怔住饶久,仿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惶恐道:“成美?你……你怎会在此?”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告诉我天帝在哪?本君现在就要去见他!”筑子遥一想到下边卓云已活不过三日便心惊,再顾不得解释。 在筑子遥不曾留意之时,寂逢唉声轻叹,“原来成美也是要去找天帝,那便同路去罢。” 凌霄宝殿之上,天帝拿着一份奏折看了许久,稍稍按了按眉间印痕。 “小仙见过天帝。”二人齐声。 闻声抬眸,瞧见一张陌生却又稍带熟悉的面孔,天帝一愣,“成美缘君?” 筑子遥颔首:“正是小仙。” 天帝惊诧,自言自语着低估了几声:“你是如何上来的?莫非哪里出了差错?” “天帝,小仙有要事禀报。”说罢,身旁寂逢也附和一句。 天帝轻轻一挥袖子,谓然:“二位爱卿请说便是。” 筑子遥将这些日子里的发现和猜测无一疏漏地道来,其中也包括司命、寂逢受伤之事,以及司命二度受伤和难源天君一事。 听闻难源天君之时,天帝脸色沉了沉,再观寂逢面色凝重,筑子遥将之道尽,寂逢便缓缓道出那个人的名字:“难源天君。陛下,小仙方才查到,摧毁黑山之人便是他。” “你说摧毁什么?” “黑山。”寂逢轻叹,“原是一个修炼圣地,却在这么一夜之间荡然无存,也是一大憾事。” 因半妖身带妖气,进凌霄宝殿前筑子遥便让她在外边候着,眼下看来自己是做对了,倘若这时让半妖知道此事,还不知会如何冲动。 谁曾料想事情发生得会这么突然,竟在一夜间被毁得一干二净寸草不生,“这难源天君究竟有着何等法力?”筑子遥喃喃,甚是带着对黑山的惋惜和忧心。 纸终究包不住火,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早晚有一日半妖会知道此事,到时她又该何去何从? 多日相随,若是筑子遥对她没有丝毫感情那是骗人的,不过仅是介于知交之情。 天帝素来淡然的目光之中难得一次竟透露了杀气,盛怒振动桌子,拍叫道:“天君难源,窃取仙丹在先,被贬冥道永世不得超生,现违背圣旨蹿逃,与魔苟且,为祸苍生,众仙皆可得而诛之,杀之者,重赏!” 天帝金口一开,瞬间消息便散播遍布了整个天庭,乃至居住在天庭以外的诸多神仙听到后都蠢蠢欲动,却无一人怀疑难源究竟犯下的是何等大错会令天帝如此盛怒。 好不容易回了趟天庭,筑子遥自知此刻天帝恼怒,愣是说什么好言好语也多半无用,但此番一旦回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便舔着头皮谓然:“小仙斗胆求知天帝,为何会让小仙入住常腓之身,是以真正的常腓此刻又在何方?” 骤然天帝脸色又沉了几分,筑子遥自知说错了话,但这答案他着实想要晓得。 ☆、寂逢坑队友 筑子遥几欲张口,天帝稍思,道:“此事莫问,终有一日你会明了,眼下望成美切勿忘却凡间一趟是为何而去。” 筑子遥默然良久,苦笑一声:“小仙自当铭记于心,此后定不再插手世事。” 寂逢扯出一抹轻笑,劝慰筑子遥道:“成美可以这么想,自是再好不过。” 筑子遥饶久未语。 转而正欲问询南宫御之事,只一转瞬间眼前已然一片漆黑。 醒来已是次日,半妖告诉筑子遥是寂逢唯恐得罪了天帝而打晕的他,也是寂逢助半妖带筑子遥回到凌王府。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筑子遥着实不是滋味,他大费气力回一趟天庭,还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被寂逢又送下来了。 只是此番又浪费了一日时候,卓云性命岌岌可危,筑子遥再度来访司命。 “他如何?” 陆梓轻轻摇头,“说来也是怪事,虽说他本就失忆,可自从那日不知怎的受了伤后二次失忆,这样的状况吾闻所未闻,怕是不祥。” 筑子遥沉默不语。 不知为何,她是昔日共赏风花雪月之人,也曾是他日夜思盼只愿再见一面的绝美佳人,如今只有几步之距,却是这般陌生,陆梓暗自伤神,低声细语:“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所说的‘妖精’又是如何?还有你和他的关系……” 似是察觉到自己问题太多,而现如今他们之间已然存着一层隔阂,问得太多着实异常,陆梓便自觉收了收。 再瞒下去怕是会将事情越弄越糟,但天机不可泄露,是以筑子遥残言:“不瞒陆兄,其实司命他是我表弟,事前他失忆,我怕是认错了人,便并未提及。可那日遇到他正与妖精对峙,表弟他学过一招半式的捉妖之术,也随过一个老道士四方游赏,不知怎的得罪了那妖精,再之后便弄得现下这般。” 陆梓愣怔许久,相识多年可从未听闻常腓提起过什么会捉妖的表弟,可转而一想也是自作多情罢了,自己与她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资格去知道。 不过既然得知他们是亲戚,陆梓也便自觉离开。 司命凝望着窗口飘过的柳絮,目光渐而转向筑子遥,淡淡一笑,“来了。” 这般熟悉的感觉也唯有他了,筑子遥诧然,“莫非你是在装失忆?” 司命淡淡摇头,“许是受了‘埃’和蚀气种子的影响,近日总是精神不振,时而正常,时而失忆,不知这种状况还会持续到何时……”司命轻声一叹。 “竟有此事。” 精神状态飘忽不定的司命,当真让人想都不敢想象呢,不定关键时刻又没了记忆,这便是个大麻烦。 事前已将司命的事情禀报了天帝,加之筑子遥和寂逢的发现关系到了当年与司命一道去对付蚀气种子的难源天君,天帝唯恐对方会寻仇到司命身上,这便派来了寂逢相助。 说起寂逢,筑子遥的气可还未消尽,狠狠甩了个白眼。 寂逢略显窘迫之色,干笑道:“哈,这不成美么,当真是巧啊,你也在此看望司命?” “可不是,这还得多亏了寂逢星君您老家那一袖子打晕本君,不然本君现在多数还在天庭呢。” 寂逢无言相对,便匆匆带着司命回了天庭。 这样也好,天庭灵丹妙药饶多,对司命的病情想必大有帮助。 然则,筑子遥却忽略了一些事情,司命一个受了重伤的大活人,突然消失在房间里面,而目击者又只有他一人,这该如何解释。 果真越慌越乱,这才想到问题,麻烦便来了,只见江易桁推门而入。 向房内望了几眼却只见筑子遥一人,江易桁深感诧怪,道:“筑兄,房中的白衣男子呢?” 筑子遥故作不知,“你说陆兄吗?他可不方才出去了么,如是就在附近,怎的江兄没有遇到?” “筑兄当真玩笑,明知吾所指的是孰人。” 筑子遥稍有敏感,谨慎道:“江兄可是有何要事?不妨说给在下听听。” “倒也无妨。适才听闻府里的家丁丫鬟道,姑苏这病可是打自陆兄带回那人后兴起的,事前吾还未查到这方面,现下竟寻不得踪影,怕是此人多半有问题。”江易桁认真分析。 却是听得筑子遥强忍笑意,江易桁的推论倒是合情合理,可惜错了方向,司命可是自己人,不料竟会被当作散播“疫病”的凶徒,无奈啊着实无奈。 江易桁又道,“不过我却看此人并不像奸邪之流,该是被人利用了罢。” 筑子遥半带轻笑道:“江兄原来不止会捉妖,还能看人。” “筑兄谬赞。” “适才陆兄谓然筑兄在此,可不知怎不见了那人?” 筑子遥干笑掩饰,“他走了。” 江易桁满目诧怪,显而只是当作玩笑。 好是筑子遥留了个心眼在寂逢回天庭前令他拟下一份信笺,将之赋予江易桁,江易桁是个聪明人,看了也便明白。 上面写的无非也就是给司命伪造的假身份罢了,司命,为常腓表弟,乃边城司家长子,近日外出不慎招惹上妖孽,被之追杀而逃难至此。 好是有陆梓相救,殊不知那妖孽将恶毒的妖物祸害散于姑苏一带。 江易桁稍稍沉默,道然:“那妖孽可是一年前占据你身体的白泠儿?” 筑子遥颔首。 “那司命公子现下去了何处?” “方才司家来人已将他带回去,因司命重伤在身来不及道别,还望诸位莫怪。” 事关蚀气种子一事,江易桁有所耳闻,此番经过筑子遥提醒,忽而想到了些什么,嘀咕道:“着实不该再拖下去了,今晚我便去那水底除了这妖物。” “蚀气种子并非世间凡物,江兄若一人前往还是颇为危险,不如……”并未待筑子遥话尽,江易桁便轻轻一笑,言:“筑兄,可还当真有一事需你帮忙。” “哦?” “既然蚀气种子已为白泠儿所用,那么我等前往除它,白泠儿也必然会得知赶来,水域本非我所擅长,倘若再加上一个白泠儿,着实吃不消,所以还望筑兄在此期间务必拖住她。” 白泠儿并非好惹的主,倘若冒然随江易桁下去,唯恐不但帮不上忙,反之还添了乱,心下一想也是如此,筑子遥稍颔首。 夕阳余光已然照射四方,还未入夜,江易桁却已准备入水,而其身边的正是姬汝颜。 筑子遥诧然,“姬兄也要入水?” 姬汝颜淡淡一笑,并未张口。 目送江易桁打开去往水底的通道,姬汝颜并未进入,他从容摆琴,莫不是此刻还要弹奏一曲为江易桁送行?筑子遥不忍嘴角略微抽搐。 姬汝颜抬眸望了眼天空,道:“筑兄务必拖住狐妖至少两个时辰,其后当明月全现之时,筑兄便将狐妖引到此处。” 蚀气种子与白泠儿相连,种子一旦被毁,白泠儿也定然内力大减,心头一疙瘩,“你们要杀了她?” 并非筑子遥怜悯白泠儿,而是江易桁、姬汝颜皆为凡胎**,不论有多厉害的法器相助,若要杀死一只有着千年修为的九尾狐妖,胜算却也依旧不大。 “非也,吾自知道行低浅,又怎能杀死狐妖?只是暂且收住她,免得日后再为祸人间罢了。” 但依筑子遥看来成功的几率却也不大,心想江易桁既有天书在手,白泠儿也该猖狂不到哪里去,反倒是他自己,筑子遥望了望天空。 初夏的白日较长,他还有些时间去做个准备,便匆匆回了凌王府。 对付白泠儿这等大事,寂逢已将司命带走,天帝老头又是抠到不给他丝毫法力,眼下可以依靠的恐怕也只有半妖了罢。 可是今日奇怪,筑子遥找遍了整个院子也不见半妖一个影子,时间丝丝秒秒过去,筑子遥有些个心慌,莫不是她知道黑山的事情去复仇了? 正欲离身去外边寻找,却见半妖绑着一人进来。 此人并非他人,正是不久前口口声声要与他们为伍却又离奇失踪了几日的慕晴。 慕晴一脸不情愿,可奈何她就是打不过半妖,只得任人宰割。 “你们这是作甚?”筑子遥不解。 半妖瞥了眼慕晴,谓然:“河边的树爷爷告诉我,事前司命鬼君和寂逢星君之所以会受伤是进了水底,而那个引诱他们进去的便是她慕晴。” 此事司命也曾向他提起过,现下瞧见慕晴万般无奈的神情不像作假,筑子遥倒是与他想法一致。 “仙君,这是白泠儿的离间计!是她控制了我,此事我是醒来后才知道,仙君可想而知,我是谁啊,不论白泠儿还是难源,他们有什么必要告诉区区一个我那些事情呢?”慕晴急急辩解,半妖全然不肯相信她的话,并断定了她会像对司命、寂逢那般对筑子遥不利。 眼下慕晴也只得将一切希望转托于筑子遥身上,白泠儿既然会利用她,必然已经知道她叛变的事情,她便再也回不去了。 半妖略带鄙夷地看着她,却不料筑子遥张口却是一句:“放了她。” ☆、活捉白泠儿 半妖诧异,“仙君……” “此事多为白泠儿所谋,半妖,你事前不是第一个相信她的么?怎下如今会如此轻易就中了敌人的圈套?” 半妖稍稍沉默,“仙君有几分把握可以相信她的话?” 慕晴眉间微微蹙起。 筑子遥也不知究竟有几分,但多一个朋友总归要比多一个敌人好得多,倘若此刻激怒了慕晴而与他们为敌,这是愚蠢的行为。 筑子遥对慕晴道:“告诉我白泠儿在哪?此番只要你助我们成功,往事一笔勾销,你要的我们如旧给你,如何?” 慕晴颔首答应,只是白泠儿在哪她确实不知,但只要白泠儿还在姑苏,凭借着她天生敏感的狐狸鼻子多半还是可以找到她的。 入夜,微凉。 姬汝颜半带轻空的琴声循环在山林间,清香拂过,令人多有心旷神怡。 一轮半月还被乌云遮去了大半,筑子遥稍稍抬头瞧见,听闻悠扬熟悉的旋律,心下若有所思。 慕晴领着他们来到的却是一片峡谷之上,半妖皱了皱眉,不耐烦道:“要在这儿决一死战么?” 慕晴也是没个好脸色,狠狠瞪了她一眼,“白泠儿的气息在这里是最为浓烈的,她一定就在附近!” 筑子遥走到峡谷边上,望下深深的底渊,嘴角微微上翘,“听到了么?” 半妖疑。 “狐鸣。” 闻言,半妖竖耳细细聆听,深渊隐隐传来几声狐狸哀嚎之音。 事前白泠儿自找上门来被司命、寂逢联手打伤,他二人重伤,而白泠儿也还没有那以一敌二的本势,想必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筑子遥目睹了一切,司命下手可不轻,倘若不是因他原本就有伤在身,恐怕白泠儿早已小命不保。 不过这么一来倒是还要感谢司命,让筑子遥此番行事要轻松了许多。 筑子遥令慕晴在峡谷附近等候,一旦白泠儿出来就动手打她,但无需大费气力,只要尽量能够拖住她一时半会儿便可。 正欲下去,慕晴左思右想终究还是叫住他二人,提醒道:“白泠儿最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提及段景。” 筑子遥若有所思,冲着慕晴淡淡一笑,“多谢。” 半妖一个循身与筑子遥一道下了去。 谷底,白泠儿确实被司命伤得不轻,司命染尽一身白衣,白泠儿又何尝不是鲜血淋漓,只因她本着红衣,稍远望去平常无二罢了。 半妖凑到筑子遥耳边悄然问道:“仙君,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杀了她以绝后患?” 突然,白泠儿双眸张开,筑子遥赶忙捂住半妖的嘴,小心翼翼地缓和气息,可狐狸耳朵是多少灵敏。 筑子遥暗道一声不妙。 转身间白泠儿已在眼前,轻轻一笑,使人产生一种她并未受伤的错觉,但地上和她衣裳上的血渍足以证明这仅仅只是个错觉罢了。 “怎的二位可是特地来此看望妾身的么?” 筑子遥想起上边慕晴的提醒,淡淡一笑,“自然不是看望你的,却是事关一人生死。” 白泠儿猖獗大笑:“二位怕是找错了人,你们觉得我会关心谁的死活?仙君这离开了天庭,原来脑子也不怎好使唤了。” 半妖听到有人对筑子遥出言不逊,正欲反驳,却被筑子遥拦住。 只闻筑子遥道:“本君出了天庭失了法力,着实行事多有不顺,却也还不至于如此不堪,倒是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么?否则到时他死了,可千万莫怪本君未曾提醒。” 闻言,白泠儿神情有一丝微妙变化,当真不出所料,她是聪明人,筑子遥这般说了恐怕下一步只差直接报出那人的名字,白泠儿有所警觉,“他怎么了?” 筑子遥暗自窃喜,这便是他想要的效果,故作叹息道:“你也知前些时日里大王前去战场亲自坐镇,昨日我收到宫中密笺,梁朝局势老去,大王受难不见踪影。” 白泠儿脸色微微泛青泛白,但从她对筑子遥审视的眼神之中,仍旧可以看出她还未完全相信,甚至那份薄弱的可信度不过三分之少。 不过于筑子遥而言三分足矣,论起忽悠的本事来,成美缘君在天庭可谓大有美名,三分也可以让它乘三变成九,而那剩下的一分也不必再去计较。 “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前去查看。” 只见白泠儿瞪大了双眼看着他,筑子遥明知此刻对方身受重伤,稍稍动用法力都显得那般困难,何况还要大费周章去那地方,恐怕半路上她便会气绝身亡。 半妖心领神会,也跟着筑子遥一道胡扯:“哎呀,仙君当真太看得起她了,狐妖就是那股风骚劲,段景的死活可跟她有什么干系啊?她哪里会在意?” 说罢,半妖还不忘偷瞄几眼白泠儿,暗自偷笑。 筑子遥轻轻叹气,“看来我是找错了人,只可惜段景英年早逝,这一趟算是本君多管闲事了。” 白泠儿暴露的青筋着实又明显了几分,倏地远处石像猛然炸开,白泠儿眸子闪过一道杀气。 既然目的已然达成便无需再加深恩怨,如若不然怕是适得其反,筑子遥悄然朝半妖使了个眼色,半妖领会。 “你们想要利用我去救段景,事后坐享其成,让我白泠儿给你们当手下么?痴心妄想!”骤然大笑,可又有几人能够听得出笑中暗藏的无奈与绝望。 “你既会理解成此。”筑子遥蓦然一愣,转而轻叹。 这声叹息却让白泠儿感到万般不适和反感,好似在侮辱她对段景的感情。 “告诉我,他在何处?” “本君不知,不日前他便已失踪。” 狐狸眸子半眯起,显然有所思索,白泠儿并不觉得筑子遥的话有多少可信,但却是赌上了段景的性命。 或许对筑子遥来说,段景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罢了,他若死了,大不了就是失去皇后的身份,但于自己而言他却是一个极为特殊之人。 筑子遥赌得起,而她赌不起,白泠儿如是以为,这便从开始就注定了她会输得彻底。 筑子遥略微瘪嘴,对半妖道:“某些人愣是将我等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既不领情,我们便走罢,只是可惜了段景这一死,本君怕是要流浪人间好些年头了。” 半妖轻轻颔首,附和调笑道:“黑山自当恭迎仙君。” 筑子遥微愣,眸底不经意间闪过一道为难的神色,接着如他所言,半妖一个循身,二人又回到了上边。 慕晴躲藏在暗处察觉有气息几欲出手,却瞧见是他二人,感到诧然:“白泠儿呢?” “还在下边,不过也快来了,你定要尽量拖住她,我们不便现身,白泠儿受了重伤现下是伤不到你的。”筑子遥谓然。 慕晴颔首。 峡谷之中,唯留白泠儿一人站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筑子遥的话,究竟该是信与不信? 再者由说水域之地,江易桁有天书在手,海草小妖不敢靠近,对于蚀气种子更是手到擒来,只是奈何这妖物取不出,他也只得想方设法在水中毁了它。 白泠儿要借助蚀气种子去吸食凡人精气以助自己修炼,那么必然二者已经融为一体,此番江易桁在试图毁坏蚀气种子,白泠儿定当有所感应。 狐狸眸子发出一道寒光:“这群凡人当真麻烦。” 说罢,便也出了去。 白泠儿浓重的妖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此番慕晴断然没有认错,往半妖和筑子遥隐藏的地方瞧了一眼,不由分说便出手。 白泠儿急着去解决蚀气种子的事情,加之方才筑子遥以段景给她的干扰,使她暂且顾不得周遭其他,是以慕晴稍一个出手便打中了她。 慕晴暗自竟有几分惊讶和欣喜,以往都是只有白泠儿打她的份,加之还要被逼着叫她主人,现如今竟有个这么好的机会伤了她一掌,说不出心头有多少得意。 筑子遥瞧见此番情况,生怕慕晴想要新仇旧账一道算,企图去杀胡仙儿,便令半妖给了个暗示。 慕晴悄然回应,纵使从前有多么深仇大恨在,她却也还不至于如此不理智,即便是白泠儿此刻身受重伤,恐怕她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白泠儿望见是慕晴,点砂眉间稍稍皱起,眼眸显示出几丝不屑之色,对慕晴背叛的事情早已知晓。她容不得背叛自己之人存留于世,处理叛徒的方式素来都是一个死字。 只恨此刻她身负重伤,着实不宜大打出手,每一掌慕晴都能够轻易躲过,如此反转几个来回,慕晴有这体力去耗,可白泠儿不能。 蚀气种子正遭毁坏,而她自身又有诸多不便,白泠儿眉间一皱。 骤然慕晴周遭弥漫一层白烟,散去之时才发现早已没了白泠儿的影子。 半妖与筑子遥相对视一眼,“她好像去了那里。” 便是来时之路。 筑子遥抬头,望见那一轮明月还有几丝遮掩,心下便觉着早了,轻道一声:“追上。” 蚀气种子的防御彻底被江易桁击破,仅剩下的这身躯体,毁掉它只需稍动手指头,但是江易桁并未这么做,因为他很清楚他是要救人而非杀人。 ☆、添一笔恩怨 白泠儿眼看着只有一山之距,奈何面前却突然冒出一个筑子遥挡住了去路,白泠儿不悦:“让开!” “你这么凶作甚,虽说段景眼下不见踪影,可也未必就是死了,早一步晚一步又有什么差别,倒是有一事本君饶有兴趣,你把常腓怎么了?” 白泠儿冷声:“仙君若是还想要知道什么,待我回来再答复于你。” 筑子遥欲要张口,却见白泠儿已然失去耐心出手。 好是早有准备,身后冒出半妖、慕晴将她前后围住,白泠儿腹背受敌,乍然悟到这是一场阴谋,而她从发现筑子遥那一刻起便已经入了他们的圈套。 白泠儿冷然一笑,风起手落,白雾将之环绕,只一瞬便了无踪迹。 自然什么也逃不出慕晴的狐狸鼻子,她细细一闻,岂料白泠儿早知她会如此,已在周遭一片都留下了她的气味,哪里都是白泠儿,实则哪里都不是。 慕晴黯然。 筑子遥稍望天空,低声:“还差一点……” 明月悄然而至,妖风四起,姬汝颜自始至终坦然抚琴。 若说事前白泠儿便发现自己已中圈套的话,那便是她自作聪明了,江易桁所下的每一步棋又何尝不是细细斟酌?此时此刻,姬汝颜又怎会当真有面上闲情逸致在此抚琴这般简单? 每一声弦音落下,殊不知都是一道阵法。 待明月照耀,九九八十一音落,此阵便会启动,重重包围之下愣是天帝下凡也同样无济于事。 筑子遥到来之际看到这一幕好是愣怔许久,只见白泠儿在阵法之中不断挣扎,多是白费气力。 “乾坤阵!”筑子遥惊诧。 相传这是一道极为隐秘的阵法,是上古时期炎黄二帝为治服蚩尤所创,天庭会这套阵法的人不多,紫落便是其中一个,除此之外筑子遥却是再无听闻。 昔日四大凶兽出世,为祸人间,天帝派遣紫落前去降服之际,筑子遥也曾相随协同,当时乃是亲眼目睹紫落摆下的这套阵法,其能耐之大足以同时困住四只凶兽却不费吹灰之力。 甚至时至今日,四大凶兽还依旧被困在蛮荒紫落设下的乾坤阵之中。 筑子遥活了整整七百年也就那一次见到过,是以印象大为深刻,而如今所见与当年紫落的乾坤阵如出一辙,着实叫人缓不过来。 姬汝颜听闻微微一愣,“原来它叫乾坤。” “姬兄何出此言?莫非此阵并非……” 白泠儿既已被困其中,姬汝颜便停下琴音,轻轻一笑:“此阵是江兄教赋予我的。” 筑子遥沉默。 正是说到江易桁,他便回来了。 只见他手中攥着一株幼苗,多半便是那妖物,却不想害人无数的魔种到头来竟然仅是这般渺小的一株草苗。 江易桁走到白泠儿面前,拿着蚀气种子似是有一种要挟的意味,道然:“把这些时日里你吸食到的精气都归还于他们。” 白泠儿嘴角微微上翘,勾抹一缕嘲讽意味,“痴心妄想。” “那我便毁了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可懂?” 前者大笑,“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毁,你便毁罢,只是卓云可活不过今夜了,黄泉路上有人陪,也无憾了哈哈哈!” 江易桁与卓费是故交,更是看着卓云长大,自当不忍心让他就此英年早逝。方才不过是威胁白泠儿归还世人精气,可谁知她竟丝毫不配合,想必也是有几丝同归于尽的意思。 筑子遥一个激灵,嘴角稍稍勾起一抹弧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啧,可惜了还要陪上一块金。” “你这话什么意思?”白泠儿是何等聪明之人,又怎会听不出筑子遥此番话中有话。 “段景身为天之骄子,你说他算不算得上是块大金?” “你们不会动他的,你不敢!”凡事一旦涉及段景,白泠儿便容不得丝毫差错,如此一来她再无谈条件的权利。 不待筑子遥出言,半妖便插口道:“仙君能有何不敢,一边是卓云的命,一边是段景的命,倘若二者只能选择其一,你以为会有人去救那昏君么?” 闻言,筑子遥未语。 当真无人会选择他么? 若是如半妖所喻将这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自己又该如何决定? “那你们便等着去诛仙台!”白泠儿朝着筑子遥怒吼。 半妖驳道:“害人的是你,破坏天律的也是你,私藏蚀气种子的还是你,即便是要去也该是你先去。” 却见筑子遥稍有阻拦之意,半妖反应过来,原是自己又不慎说漏了嘴,怎的就忘了江易桁和姬汝颜还在,心下慌乱,只见筑子遥轻轻一笑:“诛仙台哪里是谁都能去得了的。” 半妖惊喜,轻道一声:“哦。”其次便摆出一副“我不说话”的乖巧状静静聆听。 “别动他……”白泠儿朱唇轻启,内丹流露而出,进入蚀气种子当中,在半空化作数条光芒向四面八方循去。 “活着的精气已经回归他们身体之中,至于死人……除非你们能够去冥界再把这些魂魄一个个找回来,否则无用。”这段日子里蚀气种子着实吸收了不少凡人精气,可惜就要这么交出去,白泠儿如此傲娇之人到底心有不甘,可她又能如何? 收回内丹又吞入肚中,不带一丝好脸色道:“放我出去。” 筑子遥只淡淡一笑,谓然:“我可有答应要放走你?”作为筑子遥忠实的小跟班,半妖迎合着摇头,很是配合。 “你!”白泠儿又急又气,狐狸是一种极为聪明的物种,而她作为最尊贵的千年九尾狐,如今竟被天庭一个小小的散仙耍着玩,暗自咬牙,心道:“筑子遥,待我出来,我们新仇旧账一道算,我白泠儿绝不会让你好过的!” 这份恩怨本就不浅,现下筑子遥一个不收心又惹恼了白泠儿,往后的日子里怕是很难再与之分割了。 回去的时候得知卓云已经无碍,奄奄一息的姑苏百姓也都纷纷苏醒,今夜可算是没有白折腾。 筑子遥慵懒地趴在床榻上,不久便睡着了。 处理完“疫病”一事后便该袖手诸多,好生去做他本应做的事。众人皆没有那闲功夫去看着白泠儿,便由半妖去守着阵法。 事后要将白泠儿如何处置暂且还未想到,便任由阵法关押着她。 天未亮,风稍凉。 半妖有些个瞌睡,黑夜之中白泠儿的狐狸眸子显得格外狡黠明锐。 半妖感受到背后尖锐的目光,让她觉着不舒服,回首白泠儿正盯着她,稍有厌恶,不耐烦地别过头去。 白泠儿故作好意轻叹一口气:“可怜!可怜!” 半妖莫名,不想理会她作甚。 但白泠儿的语气却令她稍微心乱,半妖瘪了瘪嘴,“说。” 白泠儿嘴角轻轻勾勒起一道弧度,眸子显露一丝狡黠之色,谓然:“堂堂黑山大王,在黑山灭亡之际却在这里帮助神仙对付同族,呵,你说可笑不可笑?” “什么?”骤然半妖的心深深揪起,不断安慰自己这是假的,白泠儿只是在骗她,骗她…… “早知你不会信我,不过是真是假你去黑山看一眼不就知晓了么?” “不错,一旦我走了,你便可以逃脱是么?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么。” 白泠儿如似嘲讽般大笑,“乾坤阵乃困住四大凶兽数百年的仙阵,江易桁、姬汝颜比不如天上的神仙姑且不提,我如今身受重伤,哪里还逃的了,加之你走了他们难道不可以另寻他人么?” 找各种不离开的理由只因半妖不想去,宁愿白泠儿是为逃走而编出的瞎话也不愿黑山当真出事。 半妖心下一沉,终究还是去了。 天色灰沉,地上却是被猩红染尽。 黑山哪里还是一座山,早已轮为一片荒地。 半妖绝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可眼前看到的一切令之脚跟不稳。 唤了好几声却始终不见雏鸟前来,“这不是黑山……绝不是……”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半妖俯身捡起,是一文书卷,上边了无一字,但半妖认定这不会是黑山之物,那便定然是摧毁黑山之人留下的,紧紧捏住。 半妖回到乾坤阵前,来去不过短短一刻时间,带着质问的语气怒目白泠儿:“谁干的!” “黑山可是出了名的妖族修炼圣地,你觉得会是谁人致使呢?” 白泠儿此番便是针对的仙家,可半妖清楚,黑山虽为妖魔,却比人有情比人有义,自然追杀筑子遥那次除外,倘若当真是天庭所为,早在百年前便可下手,又何必等到如今。 半妖不信白泠儿的鬼话,玉指轻轻一挥,眼前出现一副模糊的画面。 天降大雨天火,数万天兵天将登临黑山,一通烧杀过后全身而退,留下的却是一片了无止境的黑暗。 而那为首的,便是几日前与筑子遥一道的寂逢星君。 寂逢的面上挂着一副令人惊悚的诡异笑容,与事前看到的判若两人。 半妖警惕,自当不会轻易相信这是真的,白泠儿眼尖瞧见半妖手间的书卷,半带轻笑:“这可是那边找到的?” 半妖不语。 ☆、与君终别离 “你不说我也知道,但你可知那是何物?” “黑山从来没有这种东西,定然是那伙人留下的,可那又如何?我不信天庭会做出此等下流之事,依我看,倒很像是你。”半妖眸间已然杀气四溢,手掌蠢蠢欲动。 而这杀气便是白泠儿要的,嘴畔微勾:“那是星君寂逢的命薄,倘若不信你可以拿着它去问你家仙君,他与寂逢相识百年,定然认得真假。” 半妖手指间紧了紧,“为何你会晓得这些事情?难道最可疑的不是你么?” “为何我会知道?”白泠儿淡淡一笑,透着几分狐狸天生带有的妩媚诱惑,“慕晴告诉你们的事情我会不知?灵珠的事情你会不知?” 一时间竟是忘了还有这茬子,灵珠确乎有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神力,但又要她如何相信会是天庭干的,挑拨,这一定是白泠儿的离间计! 河边,半妖吹了好阵子冷风。 手间不忘紧捏这白泠儿口中的“命薄”。 天色渐亮,半妖在筑子遥门前徘徊犹豫。 最终却也还是筑子遥醒来打开的门,注意到半妖没有了以往的笑容,筑子遥诧异:“怎的了?” 半妖将之“命薄”交与筑子遥手中,“仙君可认得此物?” 筑子遥左右翻了翻什么都没有,半带迷离睡眼,不经意道:“不就是本簿子么?” 半妖心头的大石好不容易落下,轻舒一口气。 却只是一瞬之间,筑子遥眸子一紧,低声喃喃:“怎的这般像是寂逢的命薄?” 半妖是何等耳力,筑子遥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喉头噎住好一会,黯然道:“仙君当真确定这是寂逢星君的命薄无误?” 筑子遥略微犹豫,“你去取把火来。” 半妖听话取火,却见筑子遥将火把往簿子上烧,但簿子并无任何损坏,直到火烧殆尽,簿子依旧安然无恙。 “仙君……”半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揪心不已。 筑子遥脸色一变,睡意全然褪去,“你这是从何而来?” “当真是寂逢星君的命薄?仙君你可确定?” 筑子遥断言,“寂逢的命薄我怎会认错,半妖,这究竟为何会出现在你手中?莫不是寂逢出了什么事……” “捡的。”半妖冷声。 筑子遥一心只顾着寂逢安危而未曾注意到半妖异常的语态,半妖轻声:“仙君,我想回一趟黑山。” 闻言筑子遥呆滞,还忆天庭之时天帝所说,黑山已灭,担心半妖无法接受这事实,好意阻挠:“怎的突然想起回黑山了?” “那边已经饶久没有传来消息,我怕他们会出事,想去看看。”半妖依旧冷声,不带丝毫感情。 “许是黑山妖众晓得近日事多,不忍打搅。”筑子遥小心翼翼地说出每一个字,甚至于不敢去看半妖的眼睛。 可筑子遥越是小心,却越是让半妖注意起疑,是以黑山的事情筑子遥早就知道了么? 还忆白泠儿方才道她可怜,呵,这回她可当真是说对了……半妖自嘲一笑。 半妖并未启口,心却凉了大半,事前她还不断安慰自己这一切都不过是白泠儿的谋,可事到如今筑子遥的态度仿若已经证明了一切。 “仙君,我想他们了。” 筑子遥轻叹一口气,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晓得总有一日半妖会知道,可如何也想不到竟会这么快,事情的发展令筑子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若实在想念,待白泠儿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与你一道去趟黑山,如此可好?”眼下,筑子遥能够想到的便唯有拖延,他明知这么做或许会伤到半妖,可又要叫他如何说出口,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仙君,你是否有事瞒着我?” 筑子遥慌忙摇头,“没……没有……怎么会有事瞒着你呢……哈,当然没有了……” “仙君,黑山没了。” 她还是知道了,筑子遥哑口无言。 此事她是如何知道的已经不重要了,倒是那个将事情告知于她的人有何目的,才是当下最该去琢磨的。 “仙君果然早已知晓,为何要瞒我?黑山的事情难道我还无权过问吗?”半妖语气略带质问,与往日截然不同。 “我……”筑子遥欲言又止,他并无辩驳之意,只想半妖能快些从这悲伤之中走出来。 反观半妖,冷然一笑:“我素来敬佩的天神原来也会这般残忍,屠戮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妖,今生今世只要我半妖还活着一刻,便不会善罢甘休!”半妖一顿,抬眸看着筑子遥,眼神是诉不尽的伤痛,轻声:“哪怕……要与仙君你为敌……” 筑子遥原本只当半妖因他隐瞒了此事而生他的气,可眼下看来并非如此简单。 “且慢,你说与天庭何干?” 半妖斜眼瞥了眼命薄,谓然:“仙君只需回答我,这究竟是否为寂逢星君的命薄?” 筑子遥稍愣,尽管不想半妖被人利用,可这是寂逢的命薄却为事实,筑子遥万般无奈颔首,轻道一声:“是。” “那寂逢星君是否听从于天帝?” “是。但是……” 半妖面色骤冷,“既然仙君都说‘是’了,那可还有何疑问?这是天帝要诛妖魔,是天庭要亡我黑山!” 半妖只哀然留下一声“对不起”便飞身离去,此番一走何时才能再见便成了迷。即便再见,可时境过迁,又有孰人还能回到昔日盛景? 天下无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 纵有千万不甘,却也终究还是逃不过别离那一刻。 筑子遥并不想与半妖为敌,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可见半妖并非嗜血之徒,她虽生于妖族,但一心向善,倘若因此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那便着实太可惜。 筑子遥攥紧了拳头,咬牙磨出一声:“白泠儿……当真可恶。” “筑兄在想什么?”届时,姬汝颜的出现将筑子遥拉回现实。 他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对姬汝颜道:“我来此已经好些时日,如今妖物降服,也是时候该走了。” “筑兄难道不留下来与我等共商大计么?” “筑某才卑文浅,胸无大志,只希望在乎的人可以安然无恙,恕筑某无法如姬兄的意。”筑子遥作揖转身,“筑某不喜煽情伤感之景,便望姬兄转告侯爷、江兄等,莫怪筑某不辞而别。” 姬汝颜微愣,很快便化作一抹轻笑,“筑兄是客,去留自如,我等自当希望筑兄能够站在侯爷这边,可现下看来筑兄并不想介入其中。也罢,也罢。如此也好,家国大事,你本不该掺入,不如就此别过,筑兄保重。” “保重”二字说的如此简单,可天下世事又岂能全然取决自己。 筑子遥轻叹一声,别了这姑苏城。 当日,便到兰陵。 兰陵不似姑苏那般被妖孽盯上,死气沉沉,酒都不负美名,美酒的香味老远便闻到,筑子遥不忍舔了舔唇。 届时,一个黄袍白胡老头挡住了去路,他打量着筑子遥道:“这位公子甚是眼熟,想必你我有缘,我便为你算上一卦。” “近日与妖孽沾染不少,看你印堂发黑,怕是三日内会有血光之灾。” 筑子遥半带苦笑,附和:“道长当真厉害,不知可有解决良策?” 道人从袖中取出几张黄符,“此符可镇妖驱魔,鬼怪见了更是……诶,公子你别走啊!” 兰陵以美酒闻名,是以富饶,这里当是什么人都有,筑子遥也不以为奇,心想疏远便是。 可谁知那道人并未放弃卖符的念想,跟上筑子遥的步伐,讨好道:“这位公子,贫道所说可是句句属实,公子若不加以辟邪,怕是近日当真会遭不测。你就说那将军夫人,自小身子就弱,易染风寒,可打自前些时候从贫道这求了一张符去后,这病啊次日便好了,这些时日更是容光焕发。” 闻言,筑子遥停下步子,并非因为他口中黄符的奇效,而是介于求符之人的身份。 “道长认得将军夫人?” 道人捋了把胡须,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仿若得意道:“贫道与夫人素未谋面,不过倒是唐老将军……”道人似乎察觉自己多嘴了些许,神情微露慌张,“咳咳,公子可有意再让贫道算上一卦?” 筑子遥心下有个念想,可这未免也太巧合,以至于仅仅只是个念想罢了。 可若不问又怎知到底是与否,筑子遥轻笑道:“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道人如个十七八岁少年一般嬉笑一声,“前面有家客栈,不如你我到那儿说话。” 筑子遥半愣颔首,方才竟有一瞬的错觉,仿若见到了某位故人。 正如那日偶遇江易桁般坐在了同一个位子上,道人强装深沉,闭眸道:“贫道算出,公子其实并非凡俗之人,可惜命里无缘红颜,年少命薄,却又不失为一桩奇遇,被妖孽缠身,乃前缘未了,公子莫慌。” 筑子遥寄予审视的目光,转而化作一抹淡笑,提起茶壶递到道人面前,却又倏尔倒入自己杯中,将茶水倾尽,放至原位,谓然:“道长当真神机妙算。” 道人略显窘迫,轻咳几声,几欲张口,孰知筑子遥又唤了一声:“司命。” ☆、神物之槃石 道人怔住,转而干咳几声,无奈道:“成美是如何识破的?” “司命,究竟是你傻还是你当我傻?”筑子遥冷哼一声,暗自窃喜,原来方才果非错觉。 司命拿着茶杯的手不慎一抖,茶水撒漏,轻咳:“既然成美已经看破,那我也便不再兜圈。成美可还记得那替常腓看病,宣称筑塔驱妖的江湖术士?” 筑子遥颔首,只是诧异司命为何会晓得。 只见对方窘迫,道:“吾自当时刻注意着凡间情况不是,哈……” “那你倒是发现了甚?” 司命看了眼窗外,低声轻语:“难源。” 筑子遥冷不防一个哆嗦,“原来那时他便已经打好了算盘,只是我不明白,凡间世事,不论最终如何,于难源而言并无干系,他又何必在此浪费气力?” “此事尚且说不清楚,明面上难源如此吃力不讨好不似他的作风,但成美可知,曾有人有意无意间看到过南宫御、江易桁等人与难源有着匪浅的关联。” “你方才说谁与难源?”此番司命带来的信息量略大,筑子遥一时间还无法吸收,愣了好一会儿,忽而想到什么,却是一个不慎,打翻了茶杯。 周遭数对眼睛突然转向他们,司命轻咳一声,扯出个笑容来,四下安抚:“无碍无碍,贫道这朋友听闻喜讯激动了些许,有扰在座诸位,当真歉疚,贫道便在此替人道声歉,莫怪莫怪。” 如此,他二人又变回了方才的僻静。 司命压低喉咙,面容甚是凝重,“成美也觉得南宫御口中的师父十有**即是难源?” 筑子遥随之颔首,“着实找不到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 司命道:“此番下来我有两件事情,其一是将难源一事告知于你,好早些对那二人做个防范,其二便事关宋怡,即这一世的含湘……” 继而他的视线转向外边将军府的门匾上,“前几日,些许个纨绔弟子在怡红院酗酒闹事,含湘趁乱逃了出来,被将军夫人所收留,夫人心善,为之赎身留于府中做了个丫鬟。” 这才下凡多少时候,含湘与唐雯竟已到了同在屋檐下的景况,筑子遥皱眉道:“得想个法子将之弄出来。”然,司命摇了摇头,黯然呢喃:“姑且或许还不急,待过上几个年头,就结束了她罢。” 接着司命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摆到筑子遥面前,犹豫良久,苦笑了一声,启唇:“我晓得成美定然下不了手,此前便托老君炼制了一颗**散,若觉得时候到了,你……便出手罢,她去得也安详。” “销……”筑子遥盯着那一个小小的瓷瓶,却不敢伸手去拿,**蚀骨,灰飞烟灭,倒是悄无声息地离开,可含湘又非奸佞极恶之徒,叫人如何能对一个弱女子下此重手? 正值闹心之际,便收到了宫中岚葭传来的信笺,筑子遥派去前线的军队和死士在途中遭到野人偷袭,被迫折返临安,试图运去的粮食被夺,边疆战场梁军节节败退。 万不得已之下,段景已发命折返帝都,舍弃边疆之地。 想必过不了几日段景便会抵达临安,筑子遥诧然:“大梁千军万马,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不过对付边疆一干民众,怎么损伤如此之重,乃至危及家国兴亡……” “只怕这‘野人’非比寻常。”司命摸了摸眉头,若有所思。 转而看了一眼天色,仿若咬牙,好不容易才是下了决心,对筑子遥道:“成美,我知你心意,可眼下六界动荡,此番天帝不惜使用天庭禁术,利用诛仙台将你们三人安入红尘,着实引得魔界那儿好不太平。” 司命的意思怕是再让他多管闲事一回,顺手将这魔界在凡间的搅屎棍给彻底除了,可当真看得起他。 “成美,你是大梁的皇后,行事诸多便利,只要……只要杀了那个人就可以了不是?”司命撇过头去,强装无意一般道来,幸运的却是筑子遥并未发觉异常。 反观对方倒是愣怔良久,轻声:“什么叫杀了那个人?他是谁?” “原来江易桁还不曾向成美提起,其实,他和南宫御师出同门。若事前我等猜测的没错,那江易桁也是难源的徒弟,许是其天资姣好,难源看中收下,但于南宫御却是因为他那特殊的身份……” 司命微微一顿,饮下一口清茶,又接着道:“他似人非人,冥界的生死簿上是寻不着这个名字的……天下六分,生死簿掌管人鬼二界,他既非神仙,那便是妖魔。不过,他的身上确实并无妖气魔气,于此我一直没能够想明白,或许他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法子隐藏自己,又或许他只是个与妖魔联合的凡人。” 直到司命说完,筑子遥都未曾反应过来,愣是呆滞不已。 虽说他早已怀疑南宫御此人并不简单,也多半与魔族逃脱不了干系,可若要他间接性杀人,至少此刻筑子遥依然认为南宫御还是人,只不过是个较为特殊之人。 适才想起司命事前说过的话语,不由揪心,“当真要杀了他方可安事?” 司命不带半点犹豫地点首,“成美,现下的一切就当是梦一场罢,莫要用情太深,怕是反而会伤了自己。杀了他,天下安可逃离一场劫难,若是任其发展下去,入魔那是迟早的事,与其到时万劫不复,倒不如将之扼杀在摇篮里,早些了结了他此生,来世才好安稳不是?” “司命说的在理,可我捉妖抓鬼,却从来不曾杀过一个人,自然七百年那姑娘着实对不住她……南宫御终究还未入魔,又叫我如何下手?”筑子遥轻叹一口气,仿若哀求司命,真切道:“司命历经世事,分得清大是大非,不如司命去临安解决了南宫御,其后朔逃、弥音之事便全权交由于吾便是。” 筑子遥说的倒是当真叫人无法辩驳,可天命如此,司命深知自己赌不起。何况,他又何时分得清大是大非过?事到如今,也唯有顺着天命布下的轨道走下去,途中万不可出现任何差错,否则不然……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奈何心头苦闷无可诉说,面上也只得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嬉笑道:“纵然南宫御身后有难源撑腰,可这毕竟还是在凡间,加之近日魔族内部不安宁,难源还顾不上自己,又谈何来帮他?可江余这儿便不同了,如今他还是个在襁褓里的婴孩,来日方长,难免几年后出现什么变故,然则成美现下一身空,到时又该如何?” 筑子遥无理反驳,只得不情愿吃下这个哑巴亏。 适才对司命说的都不过是不想去临安的借口罢了,可连自己都不知道,他一直在逃避的究竟是什么? 愣是带着这副心绪,筑子遥回了临安。 卓费筹集军队欲要造反之事已在整个临安城传遍,有人欢喜有人愁。 朝堂之上,段景震怒,众臣纷纷安抚,不成。 “好个卓费,他胆敢造反!” “大王,眼下我军方失边疆,军中士气大减,卓费不过万千造反之中的一个,臣以为,眼下要紧之事还是解决了边疆野人一事。”将军唐垣道。 段景稍稍闭目,只退了朝会。 侍女将一颗药丸递到段景面前,吃下之后便感神情稍有缓和。 恰是此刻,南宫御来访,段景命侍女退下。 “出征之事乃微臣所鉴,如今令得大王操心劳力,乃臣之过,特来向王领罪。” 段景长叹一声,“罢了,谁又能晓得后事如何?只是还望国师切勿忘了答应朕的事情。” “大王放心,微臣定能让王得永生。” 这便也是段景为何如此重用南宫御的缘由,蚩尤竭尽一生都在寻找永生之法无果,却为后人开创了一条不归路。 南宫御走出房门,却隐隐望见个匆忙离开的背影,正是筑子遥无疑。 方才想来了解一番段景接下来的计划,却不曾想到听到了这些,瞧见南宫御要出来,这才赶忙逃走。 南宫御一个凡人可以让段景得到永生,筑子遥是绝不相信的,但联系蚩尤一事,筑子遥却想到了一件宝器。 槃石乃上古神物,传说是上古凤凰的内丹所化,有起死回生、容颜永驻之力,不知怎的落到了蚩尤手中,蚩尤心生贪念,一心想要与天齐寿,便利用槃石炼制丹药求永生。 可最后还是失败了,而从那以后,槃石便彻彻底底失去了踪迹,再没有在世间出现过。 如今南宫御这么确信,莫非他的手中有这槃石相助? 难源是何许人也?偷窃仙丹,私藏魔种,畏罪潜逃,也不在乎再多个窥瞰上古神物的名头。 倘若当真如此,那筑子遥就必须夺走槃石,这本是天庭之物,流落凡间多年已是不对,若再被拿来给凡人炼制什么永生仙丹,这便是逆天而行,万万不可。 早知今日有客要来,南宫御已在院内恭候,轻笑一声:“娘娘终于还是来了。” “国师当真料事如神。”筑子遥自知那日风尘仆仆,多是已被察觉。 ☆、心头自有数 长发如墨散落在白衣上,只稍微用一条白带把前面的头发束在脑后,深邃的眼底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淡淡启口:“娘娘可是想要知道些什么?” 筑子遥晓得南宫御的非比寻常,但槃石一物事关重大,更是牵扯甚多,他着实不敢怠慢。 心道这可是南宫御首先提及的,那他也便不客气了。 筑子遥道:“本宫前段时日因病昏睡,不知国师是如何受得大王器重,也不知国师可是应允了大王何事?” 四目而对,不露丝毫感情,可心头却是明了七分。 “此事娘娘该去问大王,微臣未得大王之令,不敢多言。” 倘若能够去问段景,又怎还会多此一举来找他南宫御,筑子遥扮不了这白泠儿操控下的常腓,只怕再引起段景猜忌,与其这样倒不如干脆找一个并不熟悉常腓的南宫御。 可南宫御终究还是与魔族有着密不可分的干系,倘若并非迫不得已,筑子遥不会出此下策。 为表达心意,筑子遥便想了些个担忧段景回来不久怕他再操劳一干言。 此为筑子遥**裸的借口,南宫御心知肚明却并未戳破,只是告诉了筑子遥他与段景之间的约定,他可以助段景取得永生,而他,却什么都不要。 世间生老病死皆由天定,即便是寂逢这样掌管凡人时运的神仙,也无权更变一个人的寿命长短,而段景这样的想法委实是在违抗天地律令。失败则好,若是不慎让其成功了,那是要遭受天谴、永世不得超生的。 筑子遥沉默许久,眉间稍深了几分,“那不知国师可有何良策?” 南宫御淡淡否决。 他不肯以实话相待,筑子遥便也只得无奈离去。 然则瞧见了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你怎的来了?” 慕晴面色稍有焦躁,筑子遥半愣,暗叫不好,“姑苏出事了?” 慕晴猛然点首,“昨夜,我偶然瞧见河边异样,赶去时发现白泠儿早已脱离阵法逃走。” 乾坤阵乃上古大阵,七百年前的四大凶兽还被困至今未曾松动,哪怕姬汝颜法力大不如紫落,却也不至于几日便给她脱身了,何况白泠儿本就负伤在身。 筑子遥以为,这绝不会是白泠儿自己脱阵的,而是有人背后在助她。 难源怕是当下最说得通的人物了罢。 慕晴张了张口却又欲言而止,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慰藉:“黑山的事情我听说了,仙君给她几日时间冷静罢。” 筑子遥沉默,他并未责怪半妖之意,他们本非一路人,半妖可以留在自己身侧多日相助已是感激不尽,日后她是去是留更再无权问过。 入夜微凉,筑子遥悄然潜入南宫御府邸,既然白日里他不肯坦然相告,那他便亲自来探一番究竟。 边疆失守一事给梁军带来的打击不小,为挽回大梁的颜面,段景自当也不放过夜间召开议会。 这便无意给筑子遥制造了一个绝妙的机会,只是南宫御这片林子着实不小,也不知他会将研究永生之地安在何处。 筑子遥将这府邸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却没有丝毫头绪,难道不在这里? 筑子遥摸索着,不慎被石块绊倒撞到桃树,脚下一空摔入了地下,却是该感谢这石块帮了他个大忙。 原来这机关便在桃树上,而这入口正是在他脚底。 只是这一摔罢,筑子遥却有些个伤神了,显得狼狈些许。 绿光在黑沉的地下显得格外耀眼,筑子遥深深呆滞住,他虽从未亲眼见过槃石,却在天庭藏书阁中见过几副图画,竟与眼前之物九分神似。 这也恰是证实了事前筑子遥的猜测,这便是槃石无疑。 不知磐石究竟是南宫御自己得到还是难源赠予之,于人界而言,这都是一个恐怖无比的存在。 筑子遥深知偷盗之举是不对的,可眼下生怕是这槃石落在南宫御手中终将危及天下苍生,他便做一回“贼”,只是靠近之际,他便深刻感受到了槃石力量的强大。 只几步之遥,却被它的气场所压迫,哪怕一口喘息都是这般吃力。 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倘若换作以前在天庭的时候,筑子遥也不至如此。 毕竟是天庭的东西,拿回来终究还是安心了些,想必回去天帝老头也可以为他加上一记功劳罢。 只觉身子仿佛就要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所撕裂,筑子遥狠狠一咬牙,伸手将之抓住。 既然东西已经到手,筑子遥也不想多一刻滞留,赶忙离去。 南宫御在议会之时隐隐觉着有人进了他的暗室,甚至动了槃石,也不待议会结束便赶了回来,暗室却早已空荡。 果真有人闯了进来,筑子遥来去匆忙,不曾注意到玉佩落在了暗室之中,即便这于筑子遥而言是可有可无之物,却被南宫御抓住了证据。 那么所谓的“神不知鬼不觉”,也不过自己的一番遐想罢了。 从林子里回来,筑子遥好生梳洗了一番,便又忙着赶去大殿。 “大王,卓费之事务必暂搁一旁,这边疆野人日益猖狂可该是如何是好?”有文官进谏。 段景剑宇眉间深深皱起,当年他征战沙场守住了先帝留下的这繁荣江山,博得今日盛世,而现下遭遇到的野人,却是异常怪异。 与其说那是“野人”,倒不如“妖物”一词来的更为贴切。 黎将是随段景前往战场的将军之一,见状便道:“诸位不知,这敌军可晦气着,开战几日却迟迟不愿正面应战,直到几日前天降妖火于营中,浇不尽火势蔓延,是以我军死伤惨重,不得已这才回了帝都。” 将士征战沙场,最忌讳的便是这“妖魔鬼怪”的字眼,在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的大臣眼里,黎将这就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引来的只是一片轻蔑之音。 “黎将说的不错,朕也怀疑,这边疆着实有妖物在作祟。”段景并非帮黎将开脱,而是那日他亲眼目睹的事情,即便再如何诡异再怎么无可置信,却是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了他的面前。 一旦有了段景的认可,再无人胆敢质疑黎将,这便是朝廷。 “国师曾学过捉妖辟邪之术,既然疑似妖物作祟,不如大王便派国师前去探一番究竟,倘若当真是妖孽,国师也好应付得过来。”黎将进谏。 段景略带深沉地点首,事前南宫御首先提出的让他亲自赴往战场,落得如今这狼狈下场,段景心头这口气可还未能消去。只因他有求于南宫御,不好光明正大地处置他,如今有黎将进谏,那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削一削他的锐气,段景自当不亦乐乎。 他白衣当袍,仿若一位初入红尘的翩翩世公子,令之征战沙场终究不免遭人质疑,届时筑子遥姗姗来迟,自愿请命赴往战场。 朝堂一阵唏嘘,皆是为之震惊良久。 筑子遥再次强调:“大王,本宫自愿请命前往边疆。” 段景呆滞,转而宠溺一笑:“爱妃莫不是玩笑话?” “大王可看我像是在开玩笑?”筑子遥面目肃然,着实一副已下定决心的模样。 常腓是当朝皇后姑且不提,她这一介女流想要赶赴沙场,着实引得朝中诸多不满,无非都觉得这是在胡闹,拿家国兴亡当儿戏。 只因段景在场,无人敢当面指怒筑子遥,黎将久经官场深知人心,便好言相劝道:“后宫事务繁琐,臣以为,娘娘还是该以管理后宫为重。” “后宫固然重要,可倘若这些妖物再度来扰我大梁山河,那要这后宫还有何用?因小失大,孰重孰轻,想必大王心中自当有数。”筑子遥言尽至此,段景纵使有万般不愿也无可反驳,又怎由得旁人再来争辩。 他冷峻的面容之上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久久,张口轻道:“爱妃,你可想清楚了?” “臣妾出嫁前也曾学过些个捉妖的把式,此番多少也能派上些用处,否则国家大事还未解决,臣妾又怎能安的下心来处理后宫琐事?” 段景似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般吞吐,良久才是说出一个“准”字。 南宫御望向窗外,手中把玩着玉佩,若有所思。 岚葭听闻筑子遥亲自请命要去战场之后,便仓皇慰问:“娘娘,这可是真的?” 筑子遥轻轻颔首,岚葭这份关切他便是领了。 “娘娘,战场可非儿戏!” “我晓得,但你莫要忘了大王可是准许的。” 岚葭欲言又止,真不知该如何劝诫他,却也深知主子决定的事情,又哪里容得了她一个手下来管,便化作一声无力的恳求:“岚葭追随娘娘多年,上回娘娘没有带上岚葭可知岚葭有多焦心,此番娘娘可莫要再抛下岚葭,让岚葭独自留在宫中了。” 筑子遥也知说不过她便应允。 正欲更衣入睡,腰间却似少了什么,平日里无多在意,此番突然没了倒也想起那枚玉佩了。这是自打筑子遥来时便有的,想必是常腓或者白泠儿之物,只是枚普通的玉佩罢了,没了倒也无碍。 ☆、狼人亦非人 可筑子遥倏然想到一件不怎好的事情,他去偷走了槃石,玉佩又恰在这时失踪,莫不是落在了那里? 这样的玉佩天底下该是数不胜数,即便落到了南宫御手里也未必就会查到他的头上罢,筑子遥如是以为。 槃石终究还是贵重了些,筑子遥着实不放心让它继续留在人间。趁着浓浓的夜色,他悄然出了宫。 摸着陌生的地带,好半天才是找到了月老庙,月老他老人家总欢喜深夜出来讨香火吃。 只是今夜不投机,撞见了筑子遥,月老稍露窘迫之色,嬉笑道:“这不成美缘君么?打自我这小老头退休后,缘君觉着这份差事如何?” 筑子遥可没空陪他老人家闲聊,便三言两语寥寥几声,四下张望确定委实无人之后,将槃石塞进月老手中,“老头,你可得保护好了,不亲手交到天帝手里万不能告诉任何人此事,你可晓得?” 月老被筑子遥这快言快语弄得有些懵,冥思了好半天才是迟迟明白过来,也向筑子遥保证绝不告诉任何人。 这一路可是花费了筑子遥不少时间,眼看天色渐亮,筑子遥赶忙回了宫中。 月老庙,原本满面和善的小老头,化作一身黑袍,消失在盛夏的凉风中。 不知名的荒山,一阵血腥的席卷下,生灵痛苦不堪。 槃石由本身青玉般的光泽瞬间化作一片猩红。 白发狐女在林间嘶吼,难源寻到她,冷声:“不过一副皮囊罢了,以千年九尾狐的天生媚态,你有何惧?” 苍老的指尖划过褶皱的面颊,白泠儿简直要抓狂到撕下这张恐怖的面容,吵着他惊恐地吼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他看到这副模样!” 白泠儿本就负伤在身,加之乾坤阵的压制,内力大为受损,是以导致容颜衰退。若要修复,恐怕至少也得修炼个五十年,可她等不到那时候了。 难源将槃石的力量取出传入白泠儿体内,骇人的面容悄然间又恢复成了狐媚的妖娆。 透过水潭摸过脸颊,白泠儿心绪渐稳。 “你要记得,是谁一直在破坏你的好事?” 白泠儿狠狠咬牙,“筑子遥,江易桁,姬汝颜……我定要你们加倍偿还!” “狠话谁不会,本君要看到的是你九尾狐的能力,而非接二连三的失败,本君既然可以帮你恢复容貌便也能彻底毁了它,你可清楚?”面对白泠儿的屡次失意,难源显然已经失去了那份耐心。 白泠儿抚摸着面容,她不要再失去,颔首:“这一次,筑子遥的头颅定当奉上。”眼眸之中显露出那份属于狐狸的狡黠之色。 难源化作一缕黑烟散去。 届时山巅之上,男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勾勒,慵懒道:“可别让游戏这么快结束了。” 次日,大梁的队伍已然整装待发,段景被朝中大臣缠着处理事务未能前来相送,此番南宫御却是迟迟相来。 筑子遥望着他看自己的眼神,不由有些个心虚,轻咳一声以缓解彼时的窘迫景况。 南宫御轻笑,“昨日娘娘来府上可是为了何事?” 想必玉佩的事情他还是发现了,但眼下战事紧迫,筑子遥还不想这么快就与南宫御彻底决裂,故作淡然:“昨日路过国师府上望见一路美景,便不觉进了去,还望国师莫怪。” “娘娘可有看见甚么?” “国师府美得非凡,宛若仙阙,仿佛与外世隔绝,可见国师着实欢喜隐世而居的平淡日子。” 南宫御面部微颤,转而化为乌有,将之玉佩还与筑子遥,“这是娘娘的罢。” 艳阳渐而爬上山头,日光的闪耀照亮大地,临安的军队重振旗鼓,再一次出发。 筑子遥与岚葭坐一辆马车,江晏则与南宫御在一旁,筑子遥突觉马车有些许轻微的变化,那股气息正好如了他意。 忽然岚葭打了个瞌睡,寂逢坐到了筑子遥身侧,愣是不解道:“成美怎会在此?” “这该是我问你罢。”筑子遥也无奈,他便取出命薄交与寂逢,“说说罢,这怎会掉落凡尘的?” 寂逢眼前大亮,迫不及待地抢过命薄,急急翻阅查证,没错,这确实是他的命薄,只是如何来的凡间他并不知晓。方才突然察觉命薄失踪,寂逢寻着气息找下凡间来才是到了此处,至于其中有何干系,他亦不知。 筑子遥眉间微皱,自当也在估测之中,“定然有人早已设计好的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寂逢却是好一阵茫然。 “你可知,半妖以为,黑山毁灭乃天庭所为,其因是你的命薄出现在了黑山荒地之上。” 寂逢愣怔,乍然无措,“怎会如此……究竟是何人想要陷害本君、陷害天庭?” 既然黑山被毁是难源一手造成的,那么这次偷命薄陷害天庭之事,十有**便是他与白泠儿联合安排的,为的就是让他们内讧,没了半妖的协助,筑子遥在凡间便再无依靠了。到时,难源等行事将无可顾忌。 寂逢轻声叹息,“当真年纪大了,此番为吾之过,成美放心,我会去向那小猫妖解释清楚的。” “不。”筑子遥摇头,“此刻半妖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何况她已经认定你就是毁灭黑山之人,又怎会给你时间解释?依我看,还是顺其自然得好,本君相信她不会为奸人所用。” “既然成美这么说了,我听你的便是。” 眼看着边疆之界将要抵达,寂逢身影逐渐褪去。 筑子遥下车,望见眼前灰蒙的大地,眉间皱起,直觉告诉他此地古怪,说不定正是如黎将所说那般当真有妖魔作祟。 此番黎将因受伤未能前来,不然有他这个前车之鉴在身边行事多少也能轻松些,只是无奈事不称心。 不知何时南宫御已经站在筑子遥身旁,谓然:“国师怎么看?” “此地妖气甚重,娘娘切要小心。” 筑子遥不知这些妖孽究竟与段景有何深仇大恨,要来侵扰梁的地盘,亦或者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届时,目光不自觉投向南宫御。 山野之上,狼声嚎叫,遥远处有一批雄壮的身影向着这里奔来,愈来愈近,愈来清晰,是狼,又非狼。 “狼、狼人!是狼人!” 狼面人身,军中呼之为“狼人”,但筑子遥很清楚,世上有狼也有人,却并无狼人存在,而实实在在有的,是狼妖狼魔。 南宫御掌间轻轻一挥,设下一道结界,狼妖畏惧这样的结界,徘徊在四周不敢靠近,却也没有撤去的意思,如此形成僵局。 “不必惊慌,昔日你们是如何面对敌军的,现今便如何面对他们。”南宫御凝望着结界以外的狼妖,并未显露出丝毫凡人该有的恐惧之色,反之他还很镇定,很平静。 “结界支撑的时间有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片刻我数三下,你们便冲过去。” “三。” “二。” “一。” “去!” 众军方才到的边疆之地,一路上奔波劳累还未来得及歇息,这便立马展开一场硬战,只怕多会吃不消,加之对面可不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而是凶残血腥的狼妖。 也正是清楚这一点,南宫御将两颗珠子扔向空中,形成一道天罗地网,将狼妖纷纷困住,消逝。 “国师既然有此宝物为何不早拿出来,枉我大梁将士白白送命。”筑子遥试探询问。 “娘娘不知,这天雷珠必以鲜血为引安能发挥它的作用,否则,它便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珠子罢了。” 筑子遥从未听闻过天雷珠一物,倒是稀奇,想必应该是凡间道人之作,从这威力来看倒也不凡,只是以血为引之举多为邪祟急功近利,叫人无可信服。 但为保全更多人的性命,筑子遥不好辩驳,可在他看来,一万人的命是命,一人之命也是命,他们同样珍贵。 入夜,军帐灯火不眠。 瞧见筑子遥神情有些异样,南宫御道:“娘娘可是在埋怨微臣白日里的举动?” 筑子遥摇头,“国师是为大局着想,你并无错,只是……” “现下帐中只有你我二人,娘娘请直说。” 筑子遥面露惋惜之色,“只是替那些为做血引而死的战士感到悲哀,原本他们也可以好好活着的,却不幸被厄运选中。” 南宫御素来冷静清淡的面容上微微露出了愣怔之色,这可还是他知晓的那个蛇蝎心肠的恶毒妖后常腓? 可惜筑子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并未察觉。 转而,南宫御淡淡启口:“娘娘说的是,被厄运选中的人,谁也摆脱不了……” 筑子遥心领神会,平静道:“既已确认敌人是妖孽,国师可有何对策?” “天雷珠乃家师交于微臣在关键时刻保命之物,着实稀罕,方才情急之下用去了两颗,剩下的寥寥几颗是决然不够的。” 南宫御多次提及的神仙般师父,若非司命清查,又有孰能联想到魔界军师难源。 筑子遥本就没有要依靠天雷珠取胜的意思,只眼下怕是连天雷珠也不够用,再让一群凡人去挑战妖孽,简直毫无胜算可言,也是难怪上一次段景他们会输得这么狼狈。 ☆、看不清对错 人和妖,本就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怎好放在一块对打,妖魔天性残暴嗜血,显然凡人要吃亏。 次日,探子来报,在军队驻扎的不远处发现大群鼠妖。 昨日是狼妖,今日是鼠妖,明日以及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怕是每天要换个妖种了,这般摸不着敌人底细,又令他们哪来的时间去歇息。 如此下去,不用几日,梁军便会支撑不住,而对面还不知究竟有多少兵力。 这一次,将是一场持久战。 与昨日的狼妖比起来,今日的鼠妖数目倒并没有太多,想必只是来探路的罢,南宫御便派了队伍前往剿灭。 毕竟人与妖之间还是存在差距的,只得以人多取胜,但如何也开心不起来,此番损失的将士也不会比对方少到哪里去。 驻营附近,南宫御为防妖孽入侵,布下重重阵法,筑子遥暗自观察却并无发觉异样,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南宫御是在真心帮助他们对付妖孽,毕竟……他们可谓一路人。 第三日,妖魔又来犯,因南宫御提前设下的阵法而无法靠近营帐,可他们此番所带来的粮食有限,一直这样耗下去终究还是他们这边先败下阵来。 “人妖两界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但这一回为何突然来犯,国师可有察觉异样?”筑子遥试探道。 原本天庭一直保着人界不受妖魔侵扰,当年老魔君之死魔族堕落,被四下驱逐,终究流落蛮荒之地,百年已过,魔族更是不敢离开蛮荒半步,如今又怎会突然入侵大梁。 南宫御望着天际,“许是大势已去。” 筑子遥稍愣,莫非这并非难源的计划,亦或者他与难源其实也不似自己想的那般,说到底还是互利的干系,也谈不上什么师徒情谊。 对于南宫御,他当真是愈来愈看不懂了,筑子遥淡然提醒:“此话可不得乱说,若被大王晓得怕是对国师不好罢。” “娘娘又何尝不是投靠凌侯王呢?” 筑子遥沉默,不知他是如何知晓,唯恐江易桁与之达成共识,怕是毁了日后名声。 “大王一心想得永生,这便是代价。”南宫御轻笑。 “是以国师应允前来,为的却是让妖魔攻入临安杀了大王,亦或者是这妖魔根本就是你派来的。” “娘娘当真高看微臣,臣并无那掌控妖魔的能力,世事都有代价,只要大王能够顺利渡过这一劫,他便可得永生,倘若不行,便是大势已去,改朝换代。” “你这是在逆天而为。” “何为天?我只信,人定胜天。”说罢,他便离去。 筑子遥当真越来越捉摸不透此人了,他一面说着帮段景永生,一面又要放纵妖魔覆灭王朝,这么做岂不两相矛盾,可其中到底为了什么? 突然,军中传来战报,妖魔首次正式向梁军发起战书。 沙场纷乱,一袭红衣却是格外晃眼,几日前慕晴还告诉他白泠儿脱逃,在乾坤阵的压制下她不应该治愈得了原本的伤势,可如今眼前之人却精神焕发,而筑子遥更是深刻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既是白泠儿坐镇,那筑子遥也便明了,白泠儿断然不会伤害段景,反之确实如南宫御所言她会助段景永生,保梁永昌。 那么她的目标定然就是他筑子遥,夺身躯,将之囚于阵中,筑子遥预感到了不妙的气息。 “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出来,成美缘君?没了天庭和那猫妖的相助,如今的你和那群凡夫俗子有何分别?杀你,于我而言就如捏死一只蝼蚁那般轻松。”白泠儿大放厥词,却闻琴音响起。 筑子遥皱起的眉间释然,忽见远峰山间泛着点点白影,此琴传入妖魔耳中,震荡肺腑,此刻为妖魔最虚弱的时候,这便是最好的时机,筑子遥下令开战。 施展不开术法的妖魔又与凡夫俗子有何分别,白泠儿暗叫不好,独自循身离开。 筑子遥嘴角轻轻勾勒,南宫御迟迟而来,筑子遥轻松道:“怕是不能依国师所想了,逆天而为终究逃不出天命掌控。” 南宫御淡淡一笑,“未必。” 山巅,白泠儿怒而找到姬汝颜,“这是我与筑子遥之间的恩怨,为何你们要处处插手!” “筑兄是在下的朋友,若他有难在下定当拔刀相助,只是姑娘又何必处处难为筑兄?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属于你的,如何也强求不来。” 白泠儿自当听出了姬汝颜之意,可从她背叛青丘夺取灵珠那一刻起,她便在与天作斗争。 白泠儿欲趁姬汝颜松懈下手,却发现全然近不了他的身,白泠儿双眼诧然:“你并非凡人。” 姬汝颜只是清淡一笑,“在下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说罢,便携琴下山。 事前白泠儿只知面上筑子遥有着司命、寂逢和半妖所护,殊不知待他们离开背后竟还有一人,她算是知道筑子遥的不好对付了。 但她并不会因此就放过筑子遥,反之更加痛恨他,狐媚的嘴角露出一抹狡黠,既然如此她便只得去找那人了。 登然堕为废墟的黑山,一切都是如此阴暗腐臭,半妖处处寻找着线索。即便是亲手拿到寂逢的命薄,即便是看到灵珠的显示,她也无法完全相信白泠儿,她坚信这里一定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不是天庭干的,哪怕只有一丝微薄的希望。 “其实心中早有数罢。” 半妖回眸,男子一头暗红色长发,未绾未系披散在身后,光滑顺垂如同上好的丝缎。一双深紫色瑰丽眼眸勾人心魄,眼角微微上挑,更增添几分邪魅之气。 半妖半带不屑,“魔族。” “妖魔本是一家人。” 世人皆喊妖魔,殊不知妖与魔却有不同,魔是贪婪的化身,而妖为万物修炼成精,本无善恶之分,只因万年前魔种大肆侵入,多数妖族修炼入魔,同魔族一道为虎作伥。久而久之,世人便将他们看作了一类。 男子抬起偌大的衣袖轻拂,天降火种烧灭黑山,哀嚎不绝,惨叫不断,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面前重复,半妖怒目:“够了!” “你恨他吗?”男子的声音似有若无,空洞而悠扬,仿若鬼魅般萦绕耳畔。 “没有仙君便不会有今日的半妖,无论如何,半妖也不会伤害仙君丝毫,哪怕……哪怕……这一切都是真的……”黑山对半妖而言很重要,但筑子遥也同样重要,半妖无法在二者之间作出选择。 “你不必与他为敌,倘若,此刻有个可以令黑山起死回生的机会,却要你从此入我魔族,你会如何抉择?” 昏沉的大地上,戒指散发出的猩红色光芒格外显眼,半妖认出了这是魔族至宝魔戒,那眼前之人,应该就是魔君了罢。 早闻魔戒有着逆天而为的能力,起死回生重振黑山于它而言简直易如反掌,只是逆天必然要付出代价,半妖不知,加入魔族会让她变得如何?一旦被心魔所控,唯恐六亲不认,心生残暴,乃至与天庭为敌,与他为敌。 可面对黑山,半妖沉默了。 “以一人之自由换取整座黑山生灵,你若不愿,本君自当不会强求。” “只要不与仙君为敌,我……半妖愿入魔族。” “以后,你便是我魔族四护法——半妖。” 男子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弧度,他给半妖食下一颗魔种,伴随岁月推移,魔种会慢慢长大,直至彻底将半妖魔化。 弹指间,黑山又恢复了往日繁荣的面貌。 半妖沉浸在黑山起死回生的喜悦之中,却不曾发现额间闪过的一道猩红色印记——血影,魔族特有的象征。 一夜覆灭,一夜重生,此番黑山的巨变引起天庭的莫大关注,天帝心下颤抖,隐隐感到不安。 凡间。 因姬汝颜的暗中拨弦大助了梁军一把,筑子遥才能得以这么快打退妖魔侵扰,只是可惜筑子遥赶去山巅之时已然不见了他的踪影,唯留下那一柱燃尽的清香。 筑子遥轻启朱唇:“多谢。” 此番若非姬汝颜及时出手,怕是他筑子遥早已命丧白泠儿之手罢。 骤然筑子遥察觉有人跟着自己,随着步伐的加紧心跳加速,筑子遥暗道不好。 兵剑交融,几下却又没了声音。 原是岚葭,只是她下手太快没留一个活口,算是虚惊一场。 却见岚葭神情有些个怪异,筑子遥道:“怎么了?” 岚葭有些恍惚,待反应过来匆匆摇首,“岚葭只是担心娘娘,不知这些刺客为何要刺杀娘娘?此番还好岚葭跟着娘娘,倘若下次岚葭不在娘娘身边……” 打自上回半妖将筑子遥救岚葭的事情夸张描述之后,岚葭似乎已然诚心跟在他的身边,而不仅仅是因原本的主仆关系。 要说这群人是什么来头,那对象可不少,光说白泠儿用这副身体胡作非为的时候就得罪了不少人,再加后宫那三千佳丽的嫉妒,朝中官员的不满,怕是筑子遥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他们杀的。 ☆、魔族的阴谋 回到营帐的时候,岚葭一直低着头,尤其是面对南宫御之时,仿若恐惧,好似惶恐,始终不敢抬起头看着他。南宫御直视岚葭的眼神亦是带着几分怪异,而这一切,尽收筑子遥眼底。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筑子遥总觉得岚葭、江晏、南宫御这三人之间似乎有着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 届时宫中来信,段景已设美酒佳宴只待他们凯旋而归。 是夜,岚葭端了些饭菜送入筑子遥帐中。 离去前稍有些犹豫,哪怕只有丝毫却也被筑子遥捕捉到。 在这边疆之地伙食自然比不上宫中那般丰盛,却也比寻常百姓家要好得多,可面对眼前这些饭菜,筑子遥总觉哪里不太对劲,便搁在了一旁。 此处离黑山并无多远,筑子遥想去趟黑山,看看半妖,此刻她多半会在那里伤感,可见到又能如何?他安慰不了半妖,也无法为天庭洗白,却还是抑制不住双脚向那走去的步伐。 那日是寂逢亲口说的黑山已然化作一片废墟,可当筑子遥跨入之时却发现与不日前为岚葭寻药而来时并无差异,一路上偶然遇到几只小妖交谈甚欢。 寂逢所述,半妖也亲自前来黑山查看过,现下又怎会变得这般正常?可放在此时此刻,越是正常的景象,反倒越不正常。 半妖离开这短短时日内,她绝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能力让黑山重回昔日繁华。 “仙君……”少女的声音带着不可言喻的苦涩之意。 还是那一身紫衣,却不知是否还是事前之人。 筑子遥盯着半妖额间的猩红印记出了神,黯然神伤:“你竟入了魔。” 再回首瞰视这座山,“早就听闻魔族有一宝物,看来,当真有这起死回生的神力。” “仙君是在怨我?”半妖音色之中多了几分冰凉,倘若可以,她宁愿什么都不曾发生,只带着百年前的回忆独自守望,宁愿一直待在黑山,就这样,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筑子遥摇首,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做了这么多,不过都是魔族的阴谋罢了,当年被驱逐到蛮荒,魔族积怨已久,此番如此兴师动众,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罢。 “多谢仙君。”说罢,半妖便转身离开,而去往之地,正是蛮荒。 筑子遥轻声叹息,自知拦不住她,只愿半妖不要有被心魔操控、万劫不复的那一日。 筑子遥有些个出神,并未注意几只小妖正向他走来,来不及闪躲,本以为会撞上,却活活穿了过去。 筑子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回首见小妖们好似什么都没看见依然谈笑风生,筑子遥恍然:“原来如此。” 魔戒确实有着超越世俗的能力,也可以令万物“起死回生”不假,只是,重生后的万物已非原本的事物。 眼前这黑山一切繁荣的景象,不过是由魔戒创造出来的一副假象罢了,而原本的黑山早已不复存在,既是如此,当为半妖感到不值。 魔族毁了黑山嫁祸天庭,又以一副假象利用半妖,筑子遥只怪自己顿悟太晚,来不及拉回她。 半妖也是个聪明人,时间久了,筑子遥相信她一定可以自行顿悟,只是魔族诡计多端,让她待在那里终究不放心,是以筑子遥唤了几声仙鸽,令它去冥界通知司命。 待筑子遥回去,营帐之中静得有些可怕,不见灯火,黯黯月光之下,筑子遥瞧见地上躺着饶多将士,莫不是战胜庆贺喝多了? 不过盛夏的夜晚也不怕着凉,只是一路而来满地的人,筑子遥越发觉得不对劲,摸索着来到营帐边,他仿佛触摸到了什么湿湿的东西,轻嗅手指,满是一股血腥味,难道…… 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捂住筑子遥,将之拉进林子里,再往前便是悬崖峭壁。 “娘娘,冒犯了。” 筑子遥早知是岚葭,并无太多惊讶,直问:“军中可是发生了何事?” “方才突然闯入数十名死士,对军营一通滥杀,奴婢寻不见娘娘只得躲起来,还好……还好娘娘并无大碍。” 军营之中少说也有万人,愣是这些死士再厉害,也不至于以数十人的队伍就能够杀了军中这么多人,除非……筑子遥忆起事前他并未食下的饭菜,只怕有问题。 转而看向岚葭,“你可是没有吃那些饭菜?” 岚葭一愣,多是没想到筑子遥会在此时此刻提出这个问题罢,岚葭有些惶恐,缓缓张口道:“娘娘,饭菜有问题?” “怕是他们在里边做了些手脚,你可有吃下?”筑子遥狐疑的眼神压得岚葭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略显艰难地道出每一个字:“娘娘滴水未进,奴婢可哪里敢吃……” 筑子遥淡漠轻应一声。 “既已被人盯上,眼下我们也只得徒步回去临安了,只不知此番有命回无?岚葭,军中除了你我二人可还有活口?” 岚葭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江晏,还有……” “南宫御。”筑子遥淡淡道出这个名字,心头已是几分清晰。 岚葭颔首。 凛凛风声,兵器的银光在暗夜中十分晃眼。 银箭瞄准了筑子遥心处,岚葭越发慌张,离弦之箭近在咫尺,筑子遥早已预料好往那边躲闪,可孰知下一瞬,一个纤弱的身影将他推开。 利箭穿透了岚葭的身子,只见血肉模糊,筑子遥猜到了岚葭的身份却不料她会有此等举动,脑中已然空白一片,恍惚瞧见江晏发疯了般朝他们赶来。 江晏的功夫在朝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对付区区几名死士还不在他的话下,几招几式便将之解决,匆忙扶起岚葭。 “娘娘,岚葭这份情算是还了……” “情?”莫不是因黑山那回,筑子遥感到自己眼眶有些湿润,“岚葭……”欲言又止,届时喉头仿佛被人掐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娘娘待岚葭着实是好,可岚葭活着的使命便是杀了娘娘,既然岚葭下不去手,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罢。”岚葭努力展出一抹笑容,却让筑子遥越发觉着难受。 “主人……”江晏惊恐的眸子牢牢盯着筑子遥的背后,若见死神降临,他竟那般无助。 筑子遥只闻鲜血喷洒的声音,面前唯留两具尸体,清雅的声音叫人沉沦,纵使杀人如麻,却也无法让他恨起来:“逆我者,亡。” 淡淡四字,却参差了多少冷漠和残酷。 出剑断命之迅,远是筑子遥无可设想的,短短时候,岚葭、江晏却已没了一丝气息。 “原来国师一直都在隐藏自己的实力。”筑子遥冷声。 “略懂一二。”他神情从未变化,白衣上的几道血渍好似纹花图案般长在那边,即便是这般彻底撕破了脸皮,他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置身事外。 筑子遥拾起岚葭的佩剑,虽然他学术不精,但在天庭饶久多少还是看过些个武功古籍的,现下南宫御早已拔剑相向,也不由得筑子遥选择了。 突然一声吼叫,石破天惊,筑子遥微愣,暗道不好,怕是这里太多的血腥引来了附近的狼群。 飞镖突如其来,南宫御一时疏忽,胳膊被深深划破一个伤口。 血顺着皮肤流淌下来,借着暗淡的月光,筑子遥看到那是黑色的,眉间稍皱起,“恐是剧毒。” 既然受伤的是南宫御,那便不会是他的人,不知这里究竟还暗藏了多少杀手,心道他一个筑子遥还不至叫人如此兴师动众罢。 突闻几声惨叫,鲜血从树后溅出,死人肉可哪有活的好吃,筑子遥未曾想到狼群会这么快就转向他们,依这阵仗看来少说也有近百只。 筑子遥退了退步子,这样的场景倘若搁以前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罢了,可若放在今时今日,只求莫要命丧于此。 眼看着狼群张开血盆大口,筑子遥想到一会儿这副身子就要被那群牲畜撕咬,不忍觉着恶心,转而轻推了推南宫御,如妇人般幽幽抱怨道:“你不是很能算计的么?算到了梁军明面上的‘胜利’,算到了岚葭的背叛,算到了我并非常腓,怎么就没算到这里还有狼群的存在?” 反观对方只是淡淡一笑,“后退。” 筑子遥心下欣喜,好说歹说也是难源的徒弟,总归有些个真本事,眼下大敌当前,自己的命也只得交与他的手中。稍挪步,眼前已是万丈深渊,倘若这么摔下去,他也就可以直接回天庭领罚了,当真叫人又急又气。 狼群盯着猎物已经饶久,满副蓄势待发之态。 南宫御不待丝毫犹豫,将筑子遥推入深渊,自己也紧随其后。 狼群扑过来只抓了个空,气恼而走。 “南!宫!御!”竟在这种时候还不忘阴他一把,筑子遥怕是永生永世都忘不了这个名字了。 闻声南宫御嘴角轻微勾勒,只是伤口开裂,毒素一点一点往他心头蔓延,却还这般无谓,又岂是常人能够做到? 黑不见底的深渊之中,一对尖锐的眼睛缓缓睁开,它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双翅展开,试图挣脱枷锁,冲破这无尽的黑暗。 ☆、重明鸟之殇 一声凤鸣,光芒照亮大地,如朝阳般升起。 柔软的羽毛将二人接入山洞,其形似鸡,鸣声如凤,筑子遥一惊,大呼一声:“重明鸟!” 上古神兽重明鸟,传说这是天族太子的随身坐骑,之后太子因犯下过错被囚禁于天牢之中,而这重明鸟不慎被魔族利用差点毁了人间,天帝盛怒将其附上锁链尘封在地下。 筑子遥从未见过什么太子,本以为这只不过是天庭一个传说罢了,启料重明鸟竟真的存在。 鲜血从它身上顺着柔软的羽毛滑至脚底,枷锁勒出的痕迹三分醒目。 筑子遥为此不解,既已封印百年甚乃至几千年之久,又为何偏偏在今日破土而出,莫非这里有什么是它拼命也要守护的东西或人。 随着毒素在体内蔓延,南宫御渐而失去了意识,轻轻倚靠在筑子遥肩头。 重明鸟甚是疲惫,闭目养息,筑子遥晓得那种被囚禁千百年的孤独和黑暗会令它如何怨恨,自当不敢打搅。 只奈何毒性强悍,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即便这是那个要杀他的人,可筑子遥这时候偏偏圣母心泛滥,若要他见死不救,终究还是做不到。 筑子遥撕下身上衣角试图止血,倘若再任其流下去,怕是毒未发作血先流尽了。 这个山洞寄于峭壁间,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无尽黑暗,筑子遥情急之下只得望向歇息间的重明鸟。 满身怨气的重明鸟,哪怕是恢复仙身的筑子遥也决然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还是眼下这般无力,但……听闻重明鸟的心头血可解世间万毒。 似是感受到了筑子遥强烈的眼光,重明鸟缓缓睁开眼,望着他,筑子遥本以为它会因被打搅而恼怒,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它眼底的悲哀,那是一种跨越时间年限的忧伤。 它在难过。它是为何难过?又是在为谁难过? 望着这样的重明鸟,心头爬上一层说不出的苦涩,仿若久别重逢故人归。 重明鸟是上古神鸟,虽不得言语,却能看清人心,它知筑子遥所想,靠近了几步南宫御,俯身张口,黑暗中筑子遥隐约看到重明鸟把什么红色的东西喂进了南宫御口中。 届时,有种不好的感觉涌上筑子遥心间,“这是……你的心头血?” 重明鸟虚弱地看了他一眼,身子终究还是支撑不住这般疲倦而倒下。 筑子遥靠近重明鸟,轻轻抚过它的羽毛,残缺的碎片在脑海中流淌,千年前,也曾有人这么抚摸它,场景是那般安和。 模糊残破的碎片并未看清面容,筑子遥柔声询问:“这是你的主人?” 重明鸟张开疲惫的眼皮,似是在回应。 看它难受,筑子遥莫名感到如此害怕,害怕它会死亡,害怕失去,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奇怪到连自己都不知是如何产生的。 重明鸟陷入昏迷,筑子遥望出了神,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眼眶已然湿润。 南宫御幽幽转醒,瞧见臂膀上筑子遥的衣角以及体内渐渐退去的毒性,素来冷静的面容上也露出了难得可贵的诧异,“为何救我?” 他的声音将筑子遥拉回现实,稍稍缓和,筑子遥赶忙扶住他,生怕又突然昏了过去,不过既有重明鸟的心头血相救,想必多半无碍。 筑子遥撇了撇嘴,傲娇嘟嚷:“若非它坚持献出心头血,本宫可不想去救一个要杀我的人。” 南宫御淡淡一笑,他又怎会没有注意到筑子遥眼角的水珠,“你哭了。” 筑子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道此人当真自作多情,自己分明是因重明鸟难受,却并未辩解,因为此刻的他很迷茫,不知自己与重明鸟有何干系,为何要为它痛心难过? 南宫御抬手,不知施了个什么阵法让重明鸟消失在了原地,筑子遥一愣,满是不悦道:“你要恩将仇报么?” “它重伤在身,容不得任何人打搅,而对于这样的上古神兽,我功力尚浅,断然保不了它周全,更无法带它离开此地,设下障眼法不让世人寻到便是对它最好的报答。”南宫御并未对筑子遥的误解而气恼,倒是较为担心重明鸟那一声凤鸣会引来世人争抢,六界之大,比他道行高的人数之不尽,只怕他这点小小术法压根起不到什么作用。 “能避一时是一时,眼下更该担心的是你我要如何出去。”筑子遥没个好脸色,若问是谁害他落得如此下场的,还不是眼前之人,若非他一心要杀自己,若非他设计梁军又手刃了岚葭、江晏,他们哪里还会像如今这般狼狈。 只是筑子遥始终不明白,似乎自己并未多加得罪南宫御,为何他会不惜屠弑手下亲信也要杀了他? 筑子遥正欲启唇,却被南宫御抢先了一步,道:“那边有光,还有水声,应该是通往外界的路。” 筑子遥轻叹一口气,看是对方此刻什么都不会说。 顺着南宫御的目光望去,怎么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倒是前处怎么看也像藏着只吃人妖怪,一阵冷风,筑子遥打了个颤栗,挑眉道:“你莫不是想与我同归于尽?” 对方轻笑,“那娘娘便留在此地等人来救罢。” 等人?这个鬼地方怕是等个上万年也不会有人来,心想南宫御还不至于这么变态,便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远,正如南宫御所说,有天有地,有光有水,这就……出来了?筑子遥不免还有些个无可置信,打趣道:“国师这可是千里眼顺风耳的转世么?” “心静如水,万物有灵。” 筑子遥摸了摸自己心口,“心静那便死了。” 南宫御以一种不与俗人争辩的眼神看着他,让筑子遥浑身不自在。 倒是不远处,隐约发现了个小镇。 筑子遥白了眼南宫御自行前去,他可不想与眼前这个企图要杀自己的人走太近。 看着筑子遥愈走愈远的背影,南宫御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迷茫的滋味。 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杀了他,杀了他……眼下是最好的时机,只要他死了,那个人就会完成他的夙愿,解开他百年未果的迷题。 作为一个活了太久的人,自幼拜入师门,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这一生都只是为了一个人而活,可他踏破红尘也未能找到那人。 七百年前,他曾有种错觉以为就要找到那人了,然而感觉一晃而过,他再次迷离于世间。七百年如一日,那种感觉却再没出现过。 直至几个月前,昔日之师告诉他,他知道那人是谁,但需替他行事,于是他便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 之后,师父说,杀了当朝皇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然而时至今日,他却莫名于心不忍,他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亦不知是从何时而起。 南宫御嘴角不自觉勾勒一抹冷笑。 而观筑子遥这边,打自踏入这个镇子起他便发觉这里静得异常,此刻分明还是白日里,却户户家门紧闭,绕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一家开张的铺子。 感到背后一对炽热的目光,筑子遥转身,男子正打量着他,筑子遥被这种眼神看得很不自在,“请问……” 男子突然拍手,欣喜若狂:“我想起来了,你是成美缘君!” 筑子遥愣住好阵子,男子并不像妖魔鬼怪,也没有仙骨在身,不过凡人一个,如何会晓得他的名号? 男子讨好道:“仙君你忘了,那日在黑山倘若不是仙女和二位仙君出手,鄙人这条小命早就不保了。” 这么说来筑子遥倒是有些印象,那时为救岚葭上黑山时确实遇到慕晴勾引凡人,倒是半妖出的手。 筑子遥看男子四下张望,似是在,寻找什么,“阁下是在作甚?” “在下董仲,不知那日的仙女姐姐身在何处?” 望着董仲求知的眼神,筑子遥着实无奈,果是在找半妖,这家伙对半妖可谓一见倾心,只是想到半妖如今的境况未免有些自责,低声:“她正闭关修炼,你也不必过多思念,有缘自会再相见,一切皆由天命安排。” 董仲情绪略微低落,但又很快抹去,“不知仙君今日怎会来此小镇?莫不是老天爷派来捉鬼的?” 筑子遥做了个“嘘”的手势,南宫御救在不远处,万不能让他听到这些,筑子遥警示道:“你切勿再提及‘仙君’二字,本君在凡间不便暴露身份,不过方才你口中的‘捉鬼’又要从何说起?” “仙君,啊……姑娘,姑娘不知,这个景阳镇前些时候住进了一群恶鬼,夜夜哀嚎,村里已经死了不下二十人,镇民们白日里也不敢出来,生怕撞见厉鬼丢了性命。” “既是鬼怪作祟,躲房中又有何用?”筑子遥只觉好笑,不过他很清楚恶鬼不会空穴来潮,定是下边出了什么差错才会滞留人间。 司命管理的冥界与人间素来安详,近日却频频出事,筑子遥猜疑多是与难源脱不了干系。他当真也是从冥界逃出来的,又因百年前被贬的事情对司命和天帝都怀恨在心,不免是他在扰乱人间好分散天庭精力,以助魔族一统六界。 这份野心,当真多少年都不曾更变。 ☆、鬼怪泛滥季 筑子遥如今是空有一个仙君的名号却什么也做不了,忽而想起还有南宫御在,他既学过术法,想必对付些道行低浅的小鬼还不在话下,筑子遥便放言:“你且宽心,此事我定当给你解决了。”说罢,便转身朝后边的南宫御挤了个眼神。 他不擅多管闲事,只因这是筑子遥应下的。 董仲在这里似乎小有势力,一句话语间便找了家上等客栈,近日也只得待在此处。 “二位可要鄙人作甚?”董仲一脸振奋模样,他长这么大可从未见过捉妖抓鬼的场面,想来定然很有意思。 筑子遥着实认真地指着他:“你……可以走了。” 董仲几欲张口,却在筑子遥的无限施压下妥协,只得乖乖走开。 “娘娘不怕?” “我倒想看看究竟是哪方小鬼如此大胆,竟敢在人间这般肆意妄为。” 南宫御看着筑子遥不断往嘴里塞东西的模样出了神,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他笑了,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浅浅会心一笑,却比以往的都要真实,“你当真信我就一定能除去那些恶鬼?” 筑子遥口中塞满了食物,说话有些不便,但依稀还是可以听出其意:“国师若是没些个真本事,怕是也不敢亲自上战场。” “不过一些雕虫小技罢了。”南宫御轻声,筑子遥似乎并未听到般继续吃他的。 天色渐渐转暗,南宫御在镇子的四面八方布下阵法,无论是恶鬼、厉鬼、男鬼、女鬼还是吊死鬼饿死鬼,只要是从下边来的,一旦入了这个阵法中,愣是谁也救不了它们。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等,等它们出来,再等到天明。 筑子遥让董仲把全镇的人都聚集到这客栈里,南宫御在此施了法,如此鬼怪便进不来,而有外面的天罗地网在,它们也逃不出这个镇子,待天明阵法启动,不论躲哪儿也都无济于事,终将魂飞魄散。 只是筑子遥觉得这阵法过于残酷,固然它们滥杀无辜,却也不至灰飞烟灭,奈何阵法出自南宫御之手,着实慈悲不到哪里去。 此番看在是为这数百镇民的面上,筑子遥不与他计较。 筑子遥清点了遍人数,问董仲:“可齐了?” 董仲稍稍思索,拍桌道:“糟了!镇口的姜妇人不见了!” 天色稍暗,此刻濒临鬼怪出没。百人的命是命,一人的命也是命,筑子遥绝不会就此放弃任何一个人。 南宫御知其性子,便要一道去。 客栈之中有阵法在,只要他们不出去就不会有事,二人便一道去寻那妇人。 “没想到娘娘也会有这般慈悲的一面。”南宫御轻笑。 “那妖后的帽子戴久腻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筑子遥好不经意,懒散打趣,然则听者却是若有所思。 二人交谈间,听闻几声怨灵哀嚎,这个地方阴气着实很重,加之筑子遥身上那点微薄的仙气也是尤其吸引那些东西的。但它们始终不敢靠近,筑子遥瞥了眼南宫御,该是他双手沾血太多,戾气之重让小鬼们害怕。 突然身后走过一个人,她面色如死灰般苍白,目光呆滞,年龄倒与董仲口中的那妇人相接近,筑子遥试图拉住她的一瞬间发觉她身上余温尚存,此时此刻镇上的人都已经在客栈里了,那眼前这个一定就是他们要找的姜妇人。 只是她气息微弱,神色恍惚,怕是被鬼附身了。 南宫御将几张灵符塞进筑子遥手中,轻声:“此鬼怨气甚重,怕是生前结了深仇大恨,一会你带着人先回客栈,倘若遇上鬼怪阻拦便贴符。” 筑子遥一愣,微微颔首,不曾想到南宫御也会为他的安危着想,陡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筑子遥躲到树后,待南宫御施法将那厉鬼逼出妇人体外,筑子遥赶忙扶起姜妇人。 抬首望见那一身艳红的女鬼,看不清容貌,血肉模糊的五官令人直想作呕。 筑子遥拉起妇人本想离开,却见她甚是恐慌,仿若愧疚,说什么也不肯走。 原是这女鬼新婚之夜被活活烧死,而这放火之人正是眼前姜妇人,她妒忌女鬼生前的容貌,爱慕她家官人。一时丧失理智,本只想着她毁容颜夺他夫婿,启料那把火烧尽的是一条人命,是以女鬼怨气极重,滞留凡间不愿投胎,日益累积便化成了厉鬼。 妇人的丈夫,那个背叛女鬼的男人,就是几日前被女鬼附体,在痛苦与恐惧中被摧残气绝,如今她也想用同样的方式对这妇人,她曾发誓,她定要这对狗男女付出血与情的代价。 女鬼怨气之重怕是不好对付,筑子遥自知留下来也无用,便拖着精神几近奔溃的姜妇人离开。 在一座桥下,妇人突然坐倒在地宣称自己实在走不动了,可这个情况下筑子遥哪敢带着个凡人在外面滞留片刻,却又觉着哪里似乎不太对劲。 她区区一个凡人,遇到这种情况竟没有丝毫惧意,只怕是…… 筑子遥从怀中取出适才南宫御给他的灵符,妇人察觉到异样缓缓抬起头,对着灵符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筑子遥眉间微蹙,轻声:“你不是人。” 突闻妇人大笑,站起身已作另一番模样。 男人一头乌丝凌乱披散在身后,模样没有筑子遥想象中的骇人,反之这张脸还很熟悉,这是……筑子遥无可置信,这竟是江易桁的脸!但仅是面容的相似,眼前之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与江易桁截然不同,同样其不带一点血丝的面容令人心生寒意,该是从下边来的。 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筑子遥的下巴,“真是位绝色美人,做我的王后罢,我会保你容颜永驻,与天齐寿,如何?” 这般暧昧的动作在筑子遥身上发生着实别扭,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筑子遥极力挣脱开,正想用符收了这不知好歹的小鬼,却被他一把夺过。 筑子遥惊愕,“你不怕?” 男人大笑,顺手将灵符扔入了滔滔河水之中,“区区小符也想牵制我鬼王,可笑!” “鬼、鬼王?”筑子遥仿若听到了一个笑话般,“我只知有司命这鬼君,怎的老狐狸终于看不惯他,又给弄了个鬼王?”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筑子遥身后,轻轻挽起他的长发,“这么多年,吾魂终是苏醒。” 忽而筑子遥想起司命曾与他讲过,当年神魔一战有个神仙投靠了魔族还成了魔族左使,之后魔族惨败,此人被抓捕回天庭,处以绞刑,肉身被毁,只留一丝魂魄逃离天庭不知去向。 “你就是天煞罢?”如今魔族有势卷土重来,能让这苟延残喘了数百年的天煞重现世间的,恐怕也是因有了魔族这个靠山在罢。 “天庭的人,当真可惜了这副好皮囊,不过你若答应做我的王后,天庭有的我照样给你,天庭没有的我也找来可以给你。” 筑子遥掰开天煞在他发丝上的手掌,冷声:“可惜本君对冥界不感兴趣。” “哈哈哈,岂止冥界,用不了多久,这六界都是我们的!我的王后。” 筑子遥只觉眼前这人说话天方夜谭,他一个只剩丝丝魂魄的魔族左使竟敢在此口出狂言,不过眼下他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直到天亮,愣他是魔是鬼,但凡下边出来的遇光总是不怎好受的。 筑子遥有口无心地接道:“即便有朝一日魔族一统六界,这天下也是九幽的,与你何干?” “九幽?那个只会躲在老魔君庇护下苟且偷生的小鬼?呵,他还太嫩了,这六界,迟早是我天煞的!” 对于那个从未露面的九幽魔君,筑子遥也是略有耳闻,可那个能让魔族从一蹶不振到如今有势崛起的人、那个在暗中弈棋、步步为营的人,当真会有天煞口中这般不堪么? 筑子遥并不听信天煞的一面之词,依然不可松懈对九幽的警惕。 却是同时筑子遥也为这魔族的内乱深感可悲,难怪他们这么多年都无法真正崛起,只因这些权势之间的明争暗斗。一面是野心勃勃的左使天煞,一面是老谋深算的军师难源,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怕是这九幽魔君的日子也不好过罢。 届时,天煞突然拉起筑子遥的手,露出贪婪的一笑,“暂先委屈跟我回冥界,我的王后。” 这个时候司命不是该在冥界么,天煞何以这般猖獗,筑子遥望这天际,嘴角稍微勾勒,心道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天煞正要带着筑子遥离开,却被南宫御布下的天罗地网又给打了回来,筑子遥冷笑一声:“既然已经来了,不在凡间待上几日好好欣赏一番,岂不可惜?” 小鬼们在天罗地网的压制下无处可逃,伴随着日照高头,纷纷化作青烟,呻吟,惨叫,痛苦,一瞬间遍布了整个小镇。 天煞半眯起眸子,面上看不到一丝惧意,只对筑子遥略带调戏地一笑:“等我,我迟早会带你走的,我的王后。”说罢,他便打破一个通口循身而去。 ☆、织一场美梦 筑子遥明白光凭这个阵法就想困住一个魔族昔日的左使根本不现实,不过他走了便好,只是顶着这常腓的娇媚容颜果真到哪都是个麻烦。 转身看到南宫御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筑子遥略略瘪嘴,“国师来得当真及时。” 南宫御拾起河水中的灵符,坦然道:“解决了那女鬼后便四处不见娘娘,是微臣保护不周,娘娘可有危险?” “危险没有,色鬼倒是遇上了一个。”打自天煞被天罗地网弄回来那下起,筑子遥便察觉南宫御出手,那么是否说明他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诸如天煞那一句“我的王后”。 筑子遥略显心虚地瞥了眼南宫御,量他也不会说出去,堂堂一代妖后,可不想再和什么自封的鬼王扯上关系。 筑子遥赶忙离开他的视线,唯恐对方知道些什么,南宫御深邃眸底有道凌厉的光芒闪过,对于方才自己出手的行为颇为不解,他何必出手?让她就这样去做了所谓鬼王的王后岂不美哉?依旧可以达成他的目的,可当天煞真正要带走她的一瞬间,自己心头有的却是愤怒,心灵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让她去冥界,他要阻止那个人的行为。 近日发生的事情,令南宫御不甚惘然,他似乎越来越看不懂自己了,他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届时,筑子遥突然严肃,问道:“方才,国师可觉得那魔很像一个人?” “恕微臣未能看清,娘娘以为那是谁?” 筑子遥自当晓得南宫御是看到的,既然对方不想说,那他便也不再多言,只道是看错了。然,司命那边可否出了变故? 事后经筑子遥向董仲的一番了解,得知这是在大梁的最西边,离临安差的可不是一点点距离,倘若他走回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在少女们的簇拥声中董仲好容易逃离出来,筑子遥瞥了他一眼,“董大侠可当真是个大忙人。” “鄙人哪敢抢仙君风采,要不我给解释解释?”董仲坏笑一下,捡个“救世主”的名头戴戴倒也颇为不错,津津乐道。 筑子遥自然不敢答应,如今赶回临安才是正事,可不想再出丝毫差池。 筑子遥颔首瞧见董仲身后的白马,眼眸闪过一道灵光,“哪儿搞的?” “还不是托仙君的福,方才地方官送来的,以作除鬼谢礼,我看仙君自是用不着这种俗物的,便替你收下了。” 筑子遥假若恍然,正是董仲得意之际拉起马鞭轻轻一踏便上了马,只闻一声“多谢”便扬长而去,待人反应过来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董仲口中喃喃:“难道神仙不都是用飞的吗?” 登然筑子遥日夜兼程,小作歇息,第三日的夜晚便回了临安城,只是宫内戒备森严,如今他又弄得满身灰尘,可哪里还有人会认得出此乃当朝皇后常腓。 守门的侍卫只是群虾兵蟹将,从未亲眼目睹过常腓面容,筑子遥便只得当了那白马,姑且在宫外将就一夜。 客栈在宫门边上,开窗便能穿过城墙望见宫中的情形,可见那彻夜不休的灯烛将之照亮。 暗夜的星空之上,一道狐影划过,去的正是皇宫方向,筑子遥眉头微蹙,若有不祥之兆。 倏尔背后一凉,筑子遥会心一笑,“好是你来了,否则本君怕是只能翻墙进去了” 慕晴瘪了瘪嘴,打趣道:“还以为仙君和那国师私奔了,战况早已报归,你们竟到了今日才回来。” 筑子遥没个脸色,不与她谈笑,肃了肃面目道:“近日宫中可有出事?” 闻言慕晴便换了个神色,骤然严肃起来,筑子遥暗道一个不妙,该不是正如他想的那般? “她来了?” 慕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过想来筑子遥也并非普通人,轻轻颔首。 事情似乎要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些,早知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临安会出事,特地让慕晴看着,却不想白泠儿竟亲自驾临。 筑子遥与慕晴相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慕晴将他带到白泠儿附身的这个宋贵妃房前,透过砂纸,望见段景也在里边。 本还以为段景会有多爱常腓,却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另寻新欢,当真还是那个好色暴君,筑子遥无奈摇头,看来他事前对段景的那一点点怜悯都是不必要的。 慕晴晓得筑子遥所想,却欲言又止,反观房中的男女,感到有些忧伤。 “明知这场爱恋不会有结果,又为何还要苦苦坚持?不如趁早放手,让他入了轮回罢。”筑子遥并不怎会安慰人,只得将天庭那套拉出来。 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强行在一起只会弄得身心俱焚罢了。 眼眶已然湿润,慕晴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他答应过我,等有朝一日他到了奈何桥,他也不会喝那碗汤,他要永远记得我,记得我们昔日的点滴。小女子斗胆,敢问仙君可有深爱过一个人?倘若没有,你自是不会懂的。” 爱? 放眼七百年,筑子遥遇见最多的异性恐怕就是另一只老狐狸天后了,想着便是一阵后怕,若说桃花运,似乎素来与他无缘。 不过作为神仙,就该清心寡欲,又何必涉足世事,为儿女情长所羁绊,只怕是慕晴说的这种感觉一辈子都不会有了罢。 “同为女子,我最能理解白泠儿的痛苦,而她费尽心思不过只是为大王编织一场美梦罢了,梦醒时分,他爱的终究不是她。” 筑子遥稍稍迟疑,也就是说此刻段景是把白泠儿当成了常腓? “狐族魅术当真名不虚传。” 筑子遥转身离去,不自驻足岚葭门前。 房中好似还是那些茶具,不曾变动,却少了一人,直叫筑子遥有些黯然。 “娘娘怎的抛下微臣先行回来了?”身后,还是那个白衣少年,却令筑子遥全然看不清楚,那夜杀死岚葭、江晏的可当真是眼前之人? 每每想起岚葭的死,他便无法释怀,冷声:“国师神通广大,办法自然有的是,这不你便也回来了么?” “那日失手杀了娘娘的侍女,改日定当加倍赔上。” 岚葭并非物件,她的命岂是赔得了的,可筑子遥再清楚不过,南宫御这么说是在故意惹恼他,好套出槃石下落,但筑子遥只字不语,任由他如何激将。 筑子遥突而想到来这也有几个月了,“不知镇妖塔如今怎样?想必国师定不会让大王失望。” 说罢,南宫御便将筑子遥领到了镇妖塔前,一眼望不见顶,怕是离完工之日不远了。以现下镇妖塔修筑的速度,不用几日方可大功告成。 血流成河那一日,终于是来临了吗? 筑子遥眸底灵光一闪而过,既是不远那便让它再加长些,“本宫可有幸往上一览风光?” “自然。” 镇妖塔直入云霄,自下而上望不见端顶,于世间最高之处,放眼这万里江山,也不过指尖一瞬。 筑子遥一个激灵瞧见身侧烛台,悄然靠近抚摸,轻赞一声:“真美。”说罢,嘴角淡淡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轻摇烛台,灯芯坠地,火星触碰帘帐而迅速蔓延。 火势汹汹,筑子遥便以最快的速度被送下塔去。 抬头仰望这镇妖塔,漫天烈火之下看着不断蔓延摧残瓦砾的火势,目的已然达成,这么一来就可以顺利拖住镇妖塔修筑完成的时间,但筑子遥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只是连累这些奴工白费一场气力罢了。 筑子遥自知愧对他们,便趁乱离去。 镇妖塔被烧毁重铸的事情很快在宫中传播开来,有人说是南宫御监工疏忽导致,也有人说是天神发怒给昏君的警告,话语不一却无人留意到筑子遥的动作,自然那人除外。 近日段景似乎很忙,忙到对这昔日掏心掏肺的美人都置之不理,但更大一层原因该是白泠儿在背后作祟,不过这样也好,筑子遥倒是落了个清静。 但一直就这么让段景被白泠儿迷惑下去也不是个事,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是夜,白泠儿遣人来请筑子遥前往。 前些日子慕晴便去看望她那夫君了,筑子遥只得孤身前去。 约定之地是莲花池畔,一袭红袍妖艳魅人,可苍白无色的面容当真叫人怜惜,其中却带着几丝诡异的笑容,这般笑容,也只有白泠儿了。 筑子遥蹙眉道然:“你的身上又枉加了一条人命。” 白泠儿嘴角勾勒一抹冷笑,恍若罂粟绽放,世人于她蝼蚁不如,也唯有那一人得以令之倾负一生,她淡然盯着筑子遥道:“倘若仙君能早些退让,交出这副皮囊,我又何须杀她?” “三千年前勾引纣王一手覆灭的殷商也是你罢,女娲娘娘仁慈放你一条生路,给狐族留下颜面,如今事情重蹈覆辙,你当真对得起娘娘好意?” 狐眸泛着怒意,却被隐隐泪光消退,“我以三千韶华寻遍万水千山,始终不见他转世,可我信,他定然还在这天地间的某个角落,那是我不曾到达的地方。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他了。” 明知段景此生挚爱的始终是常腓,而并非她白泠儿,又何必这般苦苦坚持?到头来,或许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重游奈何桥 “段景是段景,帝辛是帝辛,既为二人,又何苦不依不饶?”筑子遥一声轻叹,三千年前纣王帝辛之所作所为,触目惊心,人神共愤,早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再无翻身的可能,至于今时今日的段景,不过是历史的重合罢了。 转而白泠儿眸底换了个神色,微微冷笑:“仙君可知今日为何要约你来此?” 不待筑子遥回应,便被白泠儿一掌推入莲花池水之中,筑子遥暗恨一声水性不通。 黑夜之下,隐约闪过一丝白影。 水中挣扎,似乎感觉自己的魂魄在被往外推,白泠儿竟是想用再简单不过的手法淹死他,然后把常腓的身体占为己有。 这般死法,不觉想起七百年前的逍遥公子,难道他筑子遥这辈子都逃不出淹死的魔爪了么。 命魂离体之际,筑子遥却很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把他的魂魄推回来,一只手将他拥入怀中,即便筑子遥是清晰的,可常腓这柔弱的身子经不住摧残,晕厥了过去。 醒来,仍旧在一片黑暗之中。 腐烂的气息和阴暗的周遭让筑子遥万般不自在,一阵阴风从背后拂过,倘若筑子遥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冥界。 因当年觉着对不住孟婆,即便是司命的地盘,筑子遥也不怎下来过,却也有些个印象。 莫不是司命救了自己? 可又觉着不对,司命晓得他与孟婆的渊源,定不会将他带至此处,何况依司命的性子,纵然去意深沉,也该先出手捉了白泠儿,而非躲暗处偷听却又在关键时刻出手,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我的王后,你醒了。” 这个声音,这个地界,筑子遥已然猜到了那人,不久前才摆脱的大麻烦,怎的这么快又见面了,筑子遥背后一凉,陡然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尖。 天煞伸手轻轻搂住筑子遥腰间,“差点便失去你了。” 后者落得好一身鸡皮疙瘩,推开天煞并保持饶长一段距离,就算有着天下第一蛇蝎美人的名号,但也忘不了他本是男儿身,筑子遥暗自咬牙,发誓自己并未那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天煞弹指一挥间,灯烛燃起,阴暗的地府装扮成一片艳红,而他一身黑衣更是化作一着红袍,无面女鬼呈上喜服在筑子遥面前,他柔声在耳边轻呼:“我的王后。” “不,我是段景的皇后,大梁的皇后。” “不,你不是。”天煞毫无血色的面容之上勾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一切不过过眼云烟,唯有你我是真实的。” 筑子遥一时语塞,无话辩驳。 女鬼正要为他换上新裳,筑子遥将之推开,既然如此,他便只得自报身份,不见得还当真要嫁给这千年老鬼,“吾本天庭一散仙,此番下凡不过是借用了这具身体,倘若你喜欢,回天庭之后本君给你十个百个都可以,只要现下马上放本君回去。” 天煞似乎并不在意,因为这些他早已知晓,大笑:“成美缘君,我要的便是你,我的王后。” 筑子遥脸色大变,怕是招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了,面前之人……之鬼,该不会当真有那心思?心道他这一世英名竟要毁在这老鬼手中了。 “今晚,便是你我的婚礼。”天煞望了一眼喜服,似有大事,匆忙离去。 筑子遥眉宇间深深皱起,不知前世是做了什么缺心眼的事遭此报应,被一个男人看上逼婚?这可当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筑子遥听到几道脚步声,冷然:“本君没那心思,否则不然,便杀了我罢。”死后好歹恢复仙身,到时筑子遥再与这天煞决一死战也不迟。 步伐停下,清雅的声音传入耳帘犹如天籁般叫筑子遥高兴,“筑兄可还好?” “姬兄,你怎会在此,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筑子遥固然高兴,可这是地府,姬汝颜的出现不得不让筑子遥第一时间以为他已经死了,总不见得是特地为救他而来的罢? 但姬汝颜身上阳气之重不像是已死之人,不成真给他猜对了,可他又怎会知晓…… 姬汝颜淡淡一笑,眉目间却是深以为然:“在下方才路过临安巧遇那位国师,他道今夜筑兄恐会出事,故人一场,姬某自当不能坐视不理。” 筑子遥愣怔好会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可姬汝颜一介凡人,南宫御让他来又是为何? “方才他引开了那千年鬼王,现在我便带筑兄出去,万不可再浪费时间,待那鬼王回来就来不及了。” 筑子遥未加思索便将之好意拒绝,深刻谓然:“他又怎会是天煞的对手,此事本不该牵连姬兄,你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我去寻他。” 闻言姬汝颜一愣,轻呼:“筑兄……” 筑子遥淡然的面容之上突而露出一笑容,“国师,你的灵符暴露你了。” 姬汝颜……亦或者说是南宫御,略一迟疑,半带轻笑道:“当真还是瞒不过娘娘的眼睛。”说罢,撕下面具。 筑子遥疑虑,“为何要化作姬兄的模样?” 后者却并不以为然,仿若无意一般坦然询问:“我与姬公子,娘娘可是信谁?” “自当是姬汝颜。”筑子遥不假思索,一时忘了一人就在面前,轻咳以缓此刻窘迫:“悬崖上的事情本宫可还记得清楚。” 这便是了,一边是曾携手迎敌的姬汝颜,一边是拔剑欲杀之的南宫御,愣是谁都会选择信任前者。 是以,南宫御化作姬汝颜也只是为了让他毫无顾忌地相信他,想到这,筑子遥便感到一阵自愧。 南宫御却并未多少在意,拉起筑子遥离开,他道:“那些灵符是困不住他多少时候的。” 奈何桥,是衔接冥界与人间的唯一通道,艳丽的彼岸花刺目,仿若鲜血凝固,这个地方筑子遥并不陌生,不经意间嘴角勾勒出一道弧度。 “娘娘很熟悉这里?”南宫御如不经意般突然问道,筑子遥干瘪好阵子,阴暗之下看不清对方究竟是否故意,赶忙遮掩:“哪会,很久以前来过一次罢了,仅此一次!” 南宫御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 不知何时佝偻的老人家出现在桥头,环绕周遭徘徊,筑子遥心头一阵触动,轻声:“孟婆。” “娘娘大可放心,她是看不见你我二人的。”南宫御以为筑子遥害怕,出言安慰。 是了,孟婆的眼里是看不见活人的,她是常年驻守在此的冥界使者,久到连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了,司命来前她便在,论起年纪来,怕是天帝老狐狸也该叫她一声婆婆。 突然一阵阴风袭来,筑子遥一个寒颤,大呼:“走!” 却还是迟了一步,只见天煞已然挡在了身前,随之几张灵符落地,猩红的眸子扫过南宫御,露出几道不屑之色,“雕虫小技。” 天煞收起那股高傲的神情,对着筑子遥轻轻一笑,带着几丝难得可贵的温柔,“我的王后,明日便是我们的婚礼,跟我回去罢。” 筑子遥感受得到天煞话语中的底线,倘若他被激怒,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要他随之回去,绝无可能! 突而感到耳畔一热,南宫御轻声:“他煞气太重,我并非他的对手,你抓准时机逃出去,顺着奈何桥一直往前走,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倘若三日之内我还未回去,娘娘若愿意,便转告姬公子,他自有办法。” 筑子遥只觉心头悸动,其中夹杂着几丝说不出的苦涩之味,突然南宫御将几张灵符塞进他怀里。 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他面上还是那抹不以为然的笑容,筑子遥竟有些心痛。 “为什么……”话语来不及出口,南宫御便一把将他推到了奈何桥上,筑子遥听到身后的几声轻呼,他晓得此刻绝不能回头。 奈何桥上泛滥的鬼魂很多,尤其是怨气之重的无头鬼,活人出现在这里会十分引起他们的注意。传说走在奈何桥上时听到有人在叫唤你,一旦回头,你的头便会被身后的无头鬼拿去,成为这万千孤魂野鬼之中的一个。 任由身后的鬼怪幻化作何人叫唤,筑子遥始终无动于衷。偶尔擦肩几次孟婆,也是无颜面对。 奈何桥着实很长,不知走了多久,筑子遥才触摸到光芒。 出来的感觉,真好。 回首,却只是一片林子,通道已经闭合,筑子遥想起南宫御的话,三日之期……可他哪里等得了三日? 筑子遥不知此乃何处,但绝非临安。 突而想起离开前南宫御塞给他的那些灵符,图咒各有千秋,这些东西筑子遥在天庭时也有阅览此类书籍,倒还有些个印象。 翻了许久,终于找出一张唤灵符,可召唤游荡在人间的魂魄。 好是此刻白日,召唤出来的多为小鬼,可谓不具危害,倘若换作深夜,便不免会召来一些怨气极重的厉鬼。 一缕阴风,面前出现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筑子遥问道:“你可知姑苏该往何方?” ☆、天山寻隐莲 少女变作一只蝴蝶,向西边飞去,筑子遥追之。唤灵符召唤出来的魂魄是不怕日光的,但他们没有意识、没有目的、不能言语,确可以为历来的召唤者引路。而他们留在凡间不愿落入轮回,只因对这红尘的留恋。 南宫御算得倒是挺准,姑苏便在不远的地方。 步入这此地,筑子遥便大有感觉,近日民风着实被卓费治理得相当好。 蝴蝶化作一缕青烟,筑子遥华丽的服饰引得姑苏百姓异样好奇的目光注视,但他不在意,一心只想赶紧找到姬……姬汝颜?筑子遥拍了拍脑袋,想是自己方才太着急听错了,南宫御与姬汝颜是何干系?想必定当是让他去找江易桁才是。 “筑公子?你……” 筑子遥听到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心中大喜,虽是十余岁的孩童,卓云却已经可以带兵巡游,想必征战沙场于他而言也不过如此罢。 “大公子可否告诉我,江兄现在何处?”筑子遥来不及解释,迫切询问。 “先生几日前道是恐有大事发生,便与父亲告辞,回兰陵去了。” “什么?”筑子遥一时语塞,看来当真还是他高估了南宫御,这师兄弟之间的默契其实也不过如此。 筑子遥稍加思索,便向卓云要了一匹马,日夜兼程地往兰陵赶去。 墨烬斋。 即便作为主人的江易桁离开饶久,可这个富有诗情画意的茶馆依旧热闹未消。 此刻已是临近黄昏,筑子遥远远瞧见姬汝颜,心道他二人当真可谓“形影不离”。 只见姬汝颜几句话与客人道别,转眸看到筑子遥,正向这边走来,微微轻笑:“筑兄,许久不见。” “边疆之战还得多谢姬兄相助,否则在下可是小命难保。” “吾不过游山玩水之时巧遇罢了,故人一场,自然不可不顾。”姬汝颜淡淡一笑。似曾相识的一句话,不久前便在地府听到过,倏尔筑子遥感到心头好一阵难受。 姬汝颜见状,关切询问:“筑兄可是身子不适?” “有一人,他为救我落入妖魔手中,如今生死未卜……江兄呢?现在唯有江兄可以救他。” 闻言,姬汝颜面上笑容逐渐消失,他道:“江兄已经三日未曾归来……” 筑子遥一愣,天煞的脸突然浮现眼前,莫非……莫非他们当真是一个人? 他脑中十分混乱,无数信息交错而行,筑子遥实在迷茫不已。 这时,姬汝颜却让筑子遥上楼,道是他有法子。 “还请筑兄为我护法,清香燃尽之前容不得外人打搅,倘若……香火殆尽,姬某还未归来,便不必再等。”闻言,姬汝颜点燃一柱清香,天书为之开启一条通道,是通往冥界的。 筑子遥突然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想要阻止姬汝颜,而他道:“有些事是吾躲不了的,筑兄无须过多挂念。”姬汝颜面色微微一变,仅那一瞬间又化作淡然,仿若已经看透世事更迭。 再之后,他已然消失在了原地,方才说的一番话,倒像极了遗言。 筑子遥一愣,转头看着那一抹清香,一时间发觉自己多么渺小。 冥界。 南宫御终究还是一介凡人,自当不会是天煞的对手。 一身白衣翩翩早已被鲜血染尽,却在他的脸上找不出丝毫痛苦,天煞仿若恨透了对方,看到这般淡然无味的他,猩红的眸子愈加愤怒,拎起南宫御衣襟,吼道:“你就不该存在于世!” 南宫御的嘴角始终勾勒着那抹不曾变化的完美弧度,眼神之幽深,望不见其波澜。良久,才缓缓启口:“她是你命中克星,你不加避讳便罢,甚至几次三番要将她留在身侧,这般下去,总是有朝一日你会因她而死。” 天煞直直凝视着他无谓的眸子,最终化作一道能将人粉碎的冰冷,嘲讽道:“难源的得意门生,也不过如此。” “是吗?师兄。” 天煞眸底猩红一暗,瞳孔微微张扬,似是透过他看到了过往的朝朝暮暮,眼中划过一道无可言喻的苦涩,却也仅是转瞬即逝。突然大笑,“师弟,可悲啊!” “这些时日的伪装,倒是难为师兄了。”发丝垂下,拂过脸颊,即便是一身血衣,却始终掩盖不住他那模糊了性别的绝世美颜,轻轻一笑甚是好看,就连身为男子的天煞都有那么一丝迟疑。 天书散发的光芒在冥界十分晃眼,吓得鬼怪们纷纷避让逃窜,天煞眸子一眯,竟是那个人来了,便放下南宫御循身消失。 后者淡淡然,但身子终究还是经不住这般折磨,晕厥过去。 姬汝颜来时便早没了天煞半个影子,轻手扶起南宫御。 墨烬斋中,清香已然烧去大半,入夜的风带着几丝凉意,筑子遥将窗合上,却瞧见一道光芒冲入房中,正是天书,伴随的还有姬汝颜和南宫御。 “南……”筑子遥来不及难过,便助姬汝颜将南宫御扶到床边,转头急切询问其状况:“姬兄,他如何?” 姬汝颜抬手为之把脉,眸底不经意间一闪,“伤他之人道行高深,我等远不及,不过好是方才时运姣好,去时只有他一人……我已为他止血,只是……” “只是什么?” 姬汝颜轻轻叹气,“他一个活人在冥界待了许久,阳气大肆消退,身上也沾了不少阴气,恐是此番生死堪忧。” 那枉杀无辜性命之人,那一剑结束岚葭之人,那司命口中危害六界之人,现如今却为他孤身闯冥界,不惜丢了自己小命也要护他周全。 南宫御,你到底是如何一人?当真愈来叫人看不懂了。 筑子遥几次欲言又止,若大石压心,说不出一句话来。 倏尔想起天庭古籍中提到过的神物隐莲,它藏匿于冰雪覆盖的天山之顶,是滋阴补阳的绝佳之物。 可天山一带路途凶险,鬼怪泛滥,历来进去的人便再没出来过。眼下却实在无计可施了,总不见得就这么干等着南宫御醒来亦或者死去罢。 “我去取隐莲。”筑子遥望着床榻上双眸紧闭的“美人”,轻声道,“他是为我成这样的。” 听闻“隐莲”二字,姬汝颜面色一沉,“天山……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何况隐莲只在有缘人面前现身,或许我们还有其他法子不是?” “我不能坐以待毙,与其这般莫须有地等待下去,倒不如冒险一试,或许我就是那个有缘人呢?”筑子遥晓得自己身上的那抹仙气是会比较吸引这些灵物的,无论是与否,他都想放手一试。 姬汝颜考虑许久,好不容易才是勉强答应:“那我随你一道去。” “不。”筑子遥不假思索地否决,“你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白泠儿既然已经与他出手,未免图谋不轨,倘若任其一步步干涉朝政,唯恐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即便,三千年前她就是这么做的。今时往日,何其相似,难保她不会为了段景对卓氏父子出手。 即便姬汝颜百般不愿,但以大局为重,又不得已只能让筑子遥孤身前往。 临走之前,姬汝颜将天书交由筑子遥,直嘱咐他小心。 筑子遥召出天书,便直接到了天山脚下。天山与外界不同,一旦跨入其中便失去了任何术法,这一点怕是天帝来了也只得乖乖爬上去。是以,筑子遥才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前来,因为遇到的妖精也一定使用不了术法,那么就等同于几只普通猛兽,对付起来多少还不至于太困难。 这冰雪之山固然名副其实,任由刺骨的寒意在身体里肆意乱窜,筑子遥也并无折返的意思。 望着高耸严峻的天山之顶,夜色渐暗,心道容易遇上些什么邪祟之物,筑子遥便想着找个地方歇歇脚。 不知巧合还是陷阱,筑子遥方才产生这个念头,便看到不远处的一座草房。 此时此刻不免产生些不大好的预感,筑子遥脑中浮现出民间流传的天山诡事,譬如总有美貌的狐妖喜欢在夜晚收留过路的男子,乘其不备汲取精气,日复一日,以此修炼。 筑子遥心头暗暗一紧,心想糊小孩的故事罢了,谁还不曾被几个鬼故事给骗过。 与其在外边被不知名的怪物咬死,倒不如死在美人手中,哪怕对方是个妖精。 筑子遥硬着头皮敲响木门,本以为会是什么妖娆撩人的成熟女子,却不想,竟只是个七八岁的白衣小姑娘。 筑子遥眨巴了几下眼睛,愣怔许久,朝房中望了望,只见空无一人,将身子蹲下,询问:“你家大人呢?” 白衣小姑娘神色多是不屑,轻轻挑了一下眉,即便是她在抬头仰望筑子遥,却还是一副高傲模样,“这里就我一人,论起年纪来,你该叫我声姥姥,小屁孩。” 闻言,筑子遥只觉得好笑,玩笑道:“难不成你就是传说中的天山童姥?”说罢便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什么老?”一脸稚嫩的面上似乎听出了筑子遥并未把她放在眼里的意思,甚是恼怒,一边嘟嘴叉腰指着筑子遥道:“别以为女扮男装姥姥我就看不出来了!” ☆、掩埋的情伤 筑子遥被呛了好半天,暗骂一声,怎么说书人口中动不动就女扮男装的角儿个个都那么成功,感情搁自己身上一眼就被识破了,还是个十岁没有的小孩。 不过正如她所说,能在天山生存下来的一定不是寻常人,或许倒是当真有些来头。 筑子遥收起笑脸,问道:“喂,那你知不知道隐莲的下落?” “我不叫喂,我叫小隐。”这个自称小隐的女孩没好气道,不过听闻“隐莲”二字,迟疑一下立马转换了个脸色,“什么隐莲?姥姥我不知道。” 筑子遥长“哦”了一声,叹息道:“当真孤陋寡闻,连举世闻名的天山隐莲都不知道,看来也是只未经世事的小妖罢了,倒是本君高看了。” 闻声,稚嫩的面颊上掺和着些怒意,“知道,我当然知道!你才小妖呢!” “哦?那你倒是告诉我,它在哪里?否则我哪知道你是真懂还是装懂不是?”在一个小隐看不到的角度,筑子遥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 见小隐正有所动作,却又戛然而止,老成的目光扫过筑子遥,“想套我话,你还太嫩了。” 筑子遥轻笑未语,方才也不知到底是谁更为激动。 突然,寒风席卷而来,折断了树干,大地成一片混乱,筑子遥感到整个地平线都在震动,努力稳住自己,看了眼小隐,“你还不打算让我进去?” 小隐仍是一副高傲的样子,寻思了会儿,突然戏谑道:“叫声姥姥就让你进来,否则……你就等着被雪女大人的风潮卷到阴曹地府罢。” 筑子遥幽怨地一咬牙,士可杀不可辱,但和那个刚出来不久的冥界相比拟起来,想辱就辱便是,筑子遥讨好道:“姥姥,姥姥,姥姥,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小隐似是很满意很享受,挥挥手,“进来。” 筑子遥瞪了眼这个讨人厌的小屁孩,心道迟早让你还回来。 望着外边混沌一片的天地,里面确实安详不少,而且小屁孩这里吃的挺多,筑子遥连“姥姥”都叫了那便自当不客气,随口询问:“方才你说的雪女是谁?” 提及雪女,本耷拉着面庞的小隐突然眼睛闪闪发光,好像看着她的女神一般,“雪女大人是我见过最美的仙子!”神色间却又突然黯淡,“可惜却遇上了个不知好歹的负心汉。” 既是仙子那便是从上边来的,一时间勾起了筑子遥的八卦心,边吃边问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似是对雪女的事情小隐很上心,津津道来:“那要追溯到几千年前了,雪女大人曾是天庭最美的女仙碧纯仙子……” “碧纯仙子?”筑子遥只知现下天庭最美的女神仙就是月宫那位嫦娥姐姐,不过既是千年前的事情,他不晓得也正常,只是从未听人提起天庭还有过这位仙子的存在。 小隐白了筑子遥一眼,“雪女大人是四大帝君之一西华帝君唯一的女儿。” 对于碧纯仙子他闻所未闻,但这位西华帝君筑子遥在天庭倒也见过几回,可不知什么原因,这位帝君从没给他过好脸色看,心想多是瞧不起他这乌龙上天的散仙罢了。 筑子遥对这西华帝君倒不存什么好感,只晓得她是四大帝君之中唯一的女子,多半也有几分来头,却从来不曾听闻还有个风华绝代的女儿,想必也是犯了大错被贬至此罢。 “既是西华帝君唯一的女儿,帝君自当应该是很疼爱她的,怎会忍心让她待在这个鬼地方?” “因为这是雪女大人自己的决定,西华帝君也无法动摇。”说罢,小隐眼底闪过几丝怒意,是为雪女感到不值与惋惜。 “为何?” 小隐望了望窗外,风暴停滞,天山寂静如旧,缓缓开口道:“大人爱上了天族太子,可那个男人不知好歹,倾心凡人,弃雪女于不顾,他一次次辜负大人的心意。后来天帝震怒将他囚禁起来,大人心灰意冷来到此地,以寒冷的冰雪掩埋心中苦痛和对那负心太子的爱恋。” 筑子遥微愣,原来天庭还真有一位太子存在。 “那方才……” “无论过去多少年,大人对他的爱始终退散不去,是以你懂的,憋太久总是需要发泄,而大人这不定时发泄之时便会引起天山雪崩。” 筑子遥若有所思,收起闲心思,终于绕回正题之上,询问道:“那隐莲呢?对于隐莲你又知道多少?” 小隐眉间微微一皱,她本以为筑子遥会被雪女的名声给吓破胆,不曾想到他竟还执意要去找隐莲,没好气道:“隐莲就在天山之顶,只有有缘人才能遇到,我看你不像是有缘人,迟早会惨死在途中的,还是趁早走罢。” 筑子遥懒懒一笑,嘴角勾勒起一道狐狸般的狡黠之色,盯得小隐直是后背发凉,“可我怎么看这山顶好像没有隐莲,反之倒是住着一个大美人呢?” 小隐张了张瞳孔,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却又很快收回目光,仿若筑子遥会读心术一般可怕,结巴了下:“你……你怎会晓得……”要知道当年隐莲的存在被世人忌惮以后,什么天山之顶什么有缘人的这个谣言可是她亲自散播出去,可不该会出错啊! 筑子遥轻轻挑眉,“你带路还是我自己去?” 小隐向他做了个鬼脸,“就你个黄毛丫头也想见到大人的面?小心死在野兽口中。” 既然她不肯引路,筑子遥便自己去,反正透过这个小屁孩他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筑子遥离开后不久,小隐也悄然跟了上去。虽是口上说着不信他能见到雪女,可他既然能够戳破她传出去的谣言,指不定还当真可能爬到山顶,心头还是抑制不住那股好奇劲儿。 走了一段路,筑子遥听见几声吼叫,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渐渐向他走来,筑子遥喃喃:“天山雪熊。”这是一种极为凶残的野兽,尤其是在天山这样不能施展法术的地方,愣是哪位大神降临也不一定能熊口逃生。 后面的小隐见状偷笑,心想:看把你能耐的,这下可要喂熊了! 筑子遥取出斗篷,小隐微微一愣,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隐身篷?张大了眼珠子,期待着筑子遥穿上斗篷然后原地消失的画面,再者暗中偷袭雪熊,一招致胜,想想都是多少刺激。 却见筑子遥突然躺下,将斗篷覆盖全身,小隐心中感慨:难不成还有其他绝技?当真并非凡人。 筑子遥闭上眼睛,小隐目不转睛地等待着他与雪熊大战一场,但出乎意料的却是,雪熊走了,它绕过筑子遥走了! 小隐怒吼:“你回来啊!” 雪熊突然回头,对上它充满血丝的眼睛,小隐瞬间闭嘴,雪熊又往前走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小隐回头的时候筑子遥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嘟囔着小嘴带着几分傲气询问:“你用了什么妖术让它看不见你?” 筑子遥轻笑一下,“装死。” 小隐一时语塞,没好气地瞪了眼筑子遥,还以为对方会有多厉害的,原来也就是这点小伎俩,“没意思,没意思。我看你呢,也别想着找隐莲了,反正你是绝不可能找得到的。” 筑子遥轻叹一口气,“没办法,不找到隐莲我是不会离开的。不过,你怎知我一定找不到隐莲,莫非,隐莲就在你身上?”说罢,同时筑子遥不忘错过小隐的任何一丝神情,她着实慌了慌,筑子遥心领神会。 “呐,我们也算认识一场,这个送你。”筑子遥把一张灵符拿给小隐。 小隐没头没脑地接过,“这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光芒环绕身体周遭,小隐感到不妙怒目筑子遥,“你敢阴我!”语尽便化作一朵白花,落入筑子遥手中。 后者轻笑,“还说自己不是妖精?本君告诉你,隐莲精灵也是妖。” 筑子遥早知这“天山童姥”非同寻常,没想到一张灵符便直接让她变回了原型,事情竟会进行得这般顺利,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听说过天庭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气宇轩昂的成美缘君么?记住了,本君筑子遥。”他带着九分得意的笑容正欲离开,却突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而来,筑子遥暗道不好。 茫茫风雪之中,走出一个妙曼的身影,裙摆在风中翩然起舞,一袭白衣如天仙下凡,对着筑子遥的眸子微愣,转而化作嫣然一笑。目光中夹杂着几丝哀伤,给人以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一眼瞧去便只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想必这便是隐莲口中那位天庭第一美人碧纯仙子,也就是这天山雪女了罢。 这样一位美人,嫦娥与之比拟也不过如此,恐怕这世上也唯有常腓这般的绝世盛颜可以与之媲美了。 雪女目光注视着筑子遥手中的隐莲,轻启朱唇,“小隐,你是否又得罪了客人?”转而温和的眸子看着筑子遥,稍稍凝视,似有一种苦涩,道:“这位姑娘,小隐生性顽劣,喜欢捉弄人,却是个好孩子,可否网开一面放了她?” ☆、红鸾几分动 “不可以。”被这样明镜般的目光注视着,筑子遥差点便答应了,但是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行,“您就是雪女大人罢,在下一位朋友阳气受损已是命在旦夕,还望雪女可让我带雪莲去救他。” “是什么朋友可以让你不顾生死来天山寻隐莲?”雪女饶有兴趣道。 筑子遥一愣,良久,才缓缓道然:“一个救过我的人。” “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姑娘也是个性情中人,只是小隐跟随我多年,着实看不得她就此离开,还请姑娘能够原谅我的私心。” “你有私心,我便也有。着实对不住了,雪女,这隐莲,今日我是一定要取走的。”筑子遥感到手中神物好一阵骚动,那是在对他发泄不满。 隐莲那般崇敬雪女,她们之间的关系又是何等亲密,不过此番为救南宫御,隐莲多半会死,筑子遥并非很情愿做这种恶人。但是这一次,他已无计可施。无论如何,人一定要救,那便只得牺牲眼前这位。 从天庭来到这个冰雪之地,想必雪女唯一的朋友便是隐莲了罢,筑子遥这么做又要让她独自承受这无尽岁月的冰冷,独自遭受痛苦的摧残。 就像昨夜的风暴一样,筑子遥看到雪女澄澈的眼底带了几分寒意。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仙女,筑子遥很难想象她发飙起来有多可怕,或许生灵涂炭,或许大地混沌,或许山崩海裂。可是,那又何惧? 天书将筑子遥带出了天山,剩下的唯有一声“对不起”。 直到筑子遥离开都没有预料中的暴风发生,一滴晶莹的泪珠从雪女脸颊上滚落,喃喃自语:“为何连小隐都要从我身边剥夺?这望不到头的孤寂……又只剩我一个人了吗?” 隐莲在筑子遥手中摇晃,似是在呼唤着雪女,筑子遥心头阵阵难受。 他承认,他是自私的,但他别无选择。 回到墨烬斋的时候不见姬汝颜踪影,床榻上的美人依旧,一身洁净白裳,面上挂着几丝憔悴,没了平日的深不可测,倒也是道姣好的风景。 突然,筑子遥狠狠一掐自己,真不知方才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在这许久,筑兄倒是直接忽视了。”身后传来姬汝颜半带戏谑的声音,筑子遥回眸,方才着实太担心南宫御安危,眼中放不下他人,竟直直没看到姬汝颜还在,面上微微泛红。 筑子遥启口欲解释,却闻姬汝颜道:“筑兄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白泠儿化作你的模样,又是惹得朝廷好一阵骚乱。” 筑子遥漫不经心地轻轻颔首,“那对于隐莲,是要直接吃了么?”想到精灵,筑子遥又有些个于心不忍。 姬汝颜微愣,轻笑道:“筑兄可有见过哪些草药是直接食用的?” 筑子遥重重一拍脑袋,看自己这也是糊涂了。 姬汝颜唤了一声,几个随从拿过隐莲。 “稍等。”筑子遥望着白雪般纯洁的隐莲,“姬兄可有法子保住里面的精灵?” “精灵?”姬汝颜一个迟疑,难得在他面前看到这样的表情,“竟已修炼成精,看来国师此番是性命无忧了。” 姬汝颜取出玉佩,不知念了几句什么,隐莲周遭散发阵阵光芒,然后又逐渐恢复了常态,姬汝颜吩咐随从下去熬药,将玉佩交由筑子遥,道:“她已无碍。” 闻言,筑子遥粲然一笑,“多谢。”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之中,筑子遥已经不想再去深究姬汝颜为何会术法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了。 这个世界,似乎有些颠覆他原本对凡间的认知,怕是一直这么想下去会让自己先抓狂。 望着姬汝颜温和的目光,筑子遥总有一种那是紫落的错觉,却又好似哪里不太对劲。 筑子遥瘪了瘪嘴,完全察觉不到姬汝颜身上有丝毫仙气的存在,想必也该是自己想多了罢。 手中捏着的玉佩发出一道轻微的绿光,小隐现身,指着筑子遥满面怒意,“你竟敢把我的本体拿来熬药,好大的胆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隐正要出手,却发现自己使不上一点力,她忘了,隐莲还在沸水锅里煎熬呢,能留她一条小命已是手下留情,倏尔耷拉下面孔,一脸生无可恋。 筑子遥稍稍瞥了她一眼,道:“你还想不想回到雪女身边了?” 小隐带着憎恨的眼神狠狠瞪着筑子遥,盘腿坐在地上,一副“你是坏人,我不跟你说话”的模样把筑子遥给逗笑了。 筑子遥望了眼窗外,不怀好意地一笑,“那边有个臭水沟,不晓得你要不要去那边洗个澡呢?” “啊,我不要!”小隐赶紧跳起来,屁颠屁颠地跑到筑子遥跟前,“我要回到雪女大人身边。” “那你叫我一声姥姥。”筑子遥早就说过,这是要还回来的。 小隐一阵没好气,但是为了回去,为了自己这可爱的身体不被臭水沟给玷污,不情不愿地叫了几声:“姥姥,姥姥……” 筑子遥甚是满意地点点头,说着打开天书,“把你搞成这副样子,我可不敢再去天山了,只怕一进去雪女就不让出来了。” 天书载着小隐去到天山,不久便回到筑子遥手中。 他喂南宫御喝下隐莲熬制的汤药,隐莲不愧为神药,方才喝下去便见南宫御气色大有好转,想必用不了多时便会苏醒。 想来打自那日落水被天煞带去冥界至今也有好些日子了,不知这些天里白泠儿又做了甚。 窗纸微微动摇,楼下传来琴声不绝。 筑子遥难得心细,为南宫御擦去嘴角汤渍,望着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不自觉深陷其中,仿佛空气凝固,好似时光停滞。 此刻,唯有彼此心跳。 筑子遥轻咳一声收回半空中的手,略显心虚,虽然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仓惶道:“是姬兄救的你,与我无关,我只是……”南宫御白皙的脸颊上轻轻一笑,后者面目好一阵红潮,暗骂自己不争气便匆匆离开。 他的目光可以让人深深沦陷其中无法自拔,这一点筑子遥早已明了,可每一次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去凝望,这种感觉着实叫人不好受。 不等南宫御痊愈,筑子遥便告别姬汝颜打算回临安。 “筑兄走前不再去见一面吗?”姬汝颜似笑非笑地看着筑子遥,后者眼前浮现那抹美到令人窒息的轻笑,不自觉一阵后怕,“不必罢,近日还得有劳姬兄照料了。” 待筑子遥远去,姬汝颜轻轻摇头,眼眸中挂出一丝难得可贵的忧愁之色,口中轻声喃喃:“但愿这一次可以相安无事。” 经过这段时间的自行摸索,筑子遥倒是也参悟了些天书的用处,诸如隐身。趁着城门敞开,筑子遥向门卫做了个鬼脸,正大光明地走了进去。 常腓的寝宫中隐约传来几道□□声,筑子遥驻足门前,微微愣怔,透过窗纸,望见床榻上手足缠绵的二人。 男子为段景无疑,而那女子却是“常腓”,换而言之,应该唤她白泠儿。 筑子遥暗暗发誓日后再也不回这房间了,里边的春宫图太美,叫人不敢直视。 回宫后他首先想到的便是看一番镇妖塔的修筑情况,果然不再的这些时日里早已开工,有上一次在前作铺垫,此番动作更为娴熟,并且加固了木材,怕是不好再毁坏了。 抬眸望着一轮明月,半年于天庭不过转瞬之间,却在人间显得何其漫长,筑子遥来到这里仿佛已经历经一世,却也仅为四五个月罢了。 “红鸾星动,不知成美可是看上了哪家姑娘?”身后传来一阵戏谑的笑声,爽朗而亲切。 筑子遥法力被束缚,天书隐身的时间也为此受限,原来早已现身,好是夜晚,无人察觉,否则怕是不好解释了。 见到“日思夜想”的司命终于来了,筑子遥一时间竟不知先从哪里开始说起,毕竟他可有着一肚子破烂事儿等着司命去处理呢。 筑子遥将边疆、景阳镇以及冥界的事情都向司命娓娓道来,只是这一瞬间的信息量太大,司命还需缓和缓和。 “魔君九幽从未在世人面前露面,行事低调,却在他的统治下魔族有崛起的昭示,此番天庭万不可大意……”另外关于姬汝颜会紫落的乾坤阵,江易桁突然失踪不见以及天族那位太子的事情,筑子遥也都毫无保留地向司命巴拉巴拉……藏了那么久的话,好不容易盼来了司命,怎能不好生“叙叙旧”。 反观司命无疑听得头大,一会儿点头又一会儿摇头,也不知到底听进去没有。 司命愣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这次来临安的真正目的,被筑子遥这么一折腾险是给忘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江易桁多半是被他师父难源带走了,不过几日前有凤鸣临世,天帝猜疑是重明鸟冲破枷锁逃出去了,是以……” 筑子遥愣了好半晌,不住打断道:“重明鸟?” 司命点首,“正是古籍上那本领广大的神兽,因千年前勾结魔族酿成大错而被囚禁至今……” ☆、可念不可说 其余的司命说了些什么筑子遥并未听清,唯独对那句“再次收了重明鸟,将它尘封”,筑子遥心底一动。 南宫御设下的结界并不能糊弄到太多人,更何况是碰上了司命这般道行的神仙,破除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它已经承受了千年的孤寂和黑暗,好不容易出来,再封印回去的话,于它而言该是多大的打击,甚至可以彻底激怒它。 “老狐狸到底与重明鸟有多少的深仇大恨,难道就不可以放过一回吗?”这样永无止境的尘封,倒不如一招致命来的痛快。 司命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感慨:“传闻是因天族太子……不过我当了这千年的鬼君,倒是从未见过太子一面,以至无处查证。” 说到太子,筑子遥便想起天山上那个冰雪之中的大美人,到底还是儿女情长惹得一身麻烦,这期间,又不知牵连了多少无辜之人? “是啊,着实仙历已过千年,不过如今却来了个抢饭碗的鬼王,这倒也当真有趣。”筑子遥戏谑道。 提及天煞,筑子遥便是一阵鸡皮疙瘩,那可不是个好惹的主。 司命瘪了瘪嘴,抱怨道:“还是先把老狐狸布置的任务完成了的好,只可惜紫落不在,不知又去哪里游山玩水了,不然就像当年对付那四大凶兽一样,又何须我现下这么麻烦?” 筑子遥白了眼司命,看来他是丝毫没把自己方才苦口婆心说的那些话听进去。 既然不能让司命暂且放下封印重明鸟的这件事情,筑子遥便只得暗中破坏了,即便他本意不想这么做,可看到重明鸟难受时他亦难受,似乎那是自己至亲之人一般。 借着皎洁的月光,筑子遥看到司命稚嫩的面颊上露出一抹少有的老成,事前他便觉得司命哪里怪怪的,似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事情,浑身不自在。只是既然他不愿意说,筑子遥也不好怎么过问。 群星璀璨的夜空,筑子遥看到了自己的本命星,脸色一变不知是何情态,只见红鸾星动。原来方才司命并不是玩笑话,筑子遥面颊的肌肉不自觉抽搐了下,此时此刻他可没那心思和哪位美人**去。 司命不经意间轻轻一笑,却又不似是笑,倒是称之为担心会更贴切。 这正牌鬼君回来了,不先去安抚冥界人民……鬼民便作罢,也不搭理那胡作非为的冒牌鬼王,一心只想着如何去封印重明鸟了,当真活该被抢饭碗,筑子遥没个好气地瞪了司命一眼。 “说起来,你这些时日不是回冥界了么?怎的还能让天煞插一脚自封鬼王?” “前几日,我……”司命咬了咬牙,对上筑子遥半带审视的目光,显得有些慌张,他摆手笑道:“朔逃这一世命运坎坷,我不过念在昔日交好的份上去看看他罢了,谁知那天煞正巧钻了这个空子。” “哦?”当真只是如此么?筑子遥看破而不说破,但愿司命并非他所想的那般。 不知何时,竟躺在草坪上睡着了。 直到次日艳阳高照,筑子遥在刺目的光芒下幽幽睁开双眼。 待适应了这光芒,筑子遥四下张望,却寻不见司命,忆他昨日对重明鸟的事情那般惦记,心头暗道一声不好,取出天书直往边境飞去。 山洞中,南宫御施下的阵法在司命面前可谓塞牙缝般的雕虫小技,抬手间将之散去。 重明鸟的伤并不好治愈,加之它又为救南宫御失了一滴心头血,更是伤上加伤,没有个几百几千年怕是恢复不了的。 即便身负重伤,却也依旧不减当年锐气,向司命宣誓着无限愤怒。 司命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根索绳,轻呼一口气,“还好受了伤,否则当真拿你没法。”缚仙索将重明鸟牢牢捆绑住,它越是挣扎,捆绑得就越紧,直至它断气为止。 司命正欲施展阵法之际,却见缚仙索突然从重明鸟身上撤走,徘徊在筑子遥手中。 前者眉间微微一皱,以质问般语气道:“你这是作甚?” “千年禁锢,当年犯下的错也该还清了,放它一条生路罢。” 四目相对,司命看到的是筑子遥眼底从未有过的认真与紧张,他在害怕,唯恐它会葬身于此。司命眉宇间划过一道不可捉摸的神色,终究换作一声轻叹,“既已被禁锢了千年,也无惧再多加几载,于它而言其实并无差别,你又何苦违背天帝的旨意呢?” 天书闪过一道光芒,重明鸟渐渐转小,直到变成麻雀般大,除去那一身惹人注目的外形,远远望去倒是当真跟只普通麻雀无差。 继而天书中又出来一只与之以前一模一样的伪重明鸟,它的目标便是无限深渊,一股脑儿向那飞去。 司命甚是无奈,哭笑不得地看着筑子遥:“看是早已做足了准备。” 筑子遥应之一笑,“哪里哪里。” 这一招瞒天过海根本不可能一直瞒下去,毕竟天帝可没有那么好糊弄过去,何况天庭其他神仙也不是傻子。筑子遥深知自己这一举动迟早是会被公之于众的,但此刻也想不了这么多,能瞒一日算一日。 司命懒洋洋地一瘪嘴,“到时被老狐狸发现了,可跟本君没一点干系。” 筑子遥晓得,真到了那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为之说情的一定是司命无疑,毕竟这七百年来成美缘君可谓“好事不做,坏事干尽”。要知道那些年头倘若不是有司命一干人在,筑子遥也不知该被贬仙位多少回了。 筑子遥讪然一笑,倒是司命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好似几百年前筑子遥打翻了太上老君药炉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看着他,然后…… 司命暗暗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突然筑子遥感到背后一股寒气,脸色骤变,虽不晓得他为何会出现在这,但筑子遥知道,那定是天煞。 司命面颊微微一动,惊道:“你不去阻止他?” 筑子遥下意识远离背后那人,只见天煞对他温柔一笑,嘴角好阵抽搐。 天煞目光逐渐转向司命,便收起那副温柔,大肆道:“如今可没什么能比鬼君更吸引人的了。” 筑子遥清晰地看到天煞眼中的贪婪与迫不及待,他说的便是司命这个位置。 司命与天煞相望,筑子遥仿佛感受到了硝烟的味道,暗暗从怀中取出天书,却不料天煞突然转过头来,轻轻一伸手,倏尔天书不听,窜入他手中,宛若回归主人的身边一般。 筑子遥愣怔,天书不是一向忌惮妖魔鬼怪之类的吗?即便天煞曾经是神仙,可如今的他也不过是万千鬼魂中佼佼的那一个罢了,这不该。 与筑子遥的震惊截然不同,司命仿佛早已猜到这个结果一般平静,只眉间微蹙。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天煞便对着司命一掌,好是司命早有戒备躲了开,就这样一招一式不相上下。 筑子遥现下并非仙身,本在这样两位人物面前多多少少会被波及到些的,但二人好像都没有用尽全力,更准确来说,他们都在刻意避开他这一方。 渐渐地,司命似是处于一些下风,筑子遥想起他的伤势方才恢复,又哪里容得了这样的大阵仗,望了眼重明鸟,看它这一脸高傲的小表情,多半是还记恨着司命要封印它的事情。 筑子遥拖起这只巴掌大的神兽,一脸殷勤道:“鸟大仙?那个……”重明鸟没个好气地撇过头去,筑子遥暗骂一声,什么神鸟这么记仇! 司命嘴角流露出丝丝血迹,筑子遥觉着不妙,天煞一道阴笑,在司命耳边轻声:“今时不同往日,交出那东西,我便保你留个全尸。” 即便是处于下风位置,司命却也丝毫不失气场,冷声一笑:“那你便先杀了我再说,不过那东西也将从此消逝于世。” 筑子遥隐隐听到他们的对话,心想该是什么神物可以让天煞这般看重? 幽幽琴声传入耳中,优雅扬长,天煞眉间一蹙,瞪了眼司命,循身而去。 司命眼神意味深长,良久才收回,脚下一软,好是筑子遥扶住。 “紫落来的当真及时。”司命拭去额头冒出的几颗晶莹汗珠,开怀一笑,似乎并未受伤一般。 “紫落?”筑子遥望了眼上边,巨石遮掩之下望不见丝毫,但却有种奇怪念头在脑海中产生,直觉告诉他,那并非紫落,倒像是……姬汝颜。 没有任何依据,仅仅只是他的感觉而已,筑子遥暗自愁苦了一番。 见司命眉间皱起,怕是伤口疼了,筑子遥赶忙扶紧,一边不忘调侃道:“这般若被朔逃晓得该心疼了。” 司命一阵愣怔,那一瞬间,筑子遥瞧见了他面颊上的微红,收起原本打趣的笑容,略略严肃,低声轻唤:“司命……” “无碍,无碍!” 筑子遥从未见过司命如此慌乱的神情,怕是他与朔逃之间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 在凡间,尤其是富贵人家里面发生倒是不足为奇,却也并不常见,熟料这九天之上的神仙也会有那混□□理的念想……只怕被天帝晓得了,为保全天庭颜面又不知会如何处置…… ☆、风花雪月夜 司命做了千年的鬼君,朔逃来天庭的时间也是要比筑子遥长些,听闻他之所以可以成仙还是司命在天帝面前说的好话。那么他二人怕是早有情分在了罢,只是从未被外人察觉,想必各自也都明了。 筑子遥只是久久凝望着司命,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未能出口。 但愿他们可以藏一辈子,虽然这样或许会很痛苦,但至少还能偶尔相遇欢谈。 司命被筑子遥这样怜悯却又无奈的眼神看着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道:“成美这是怎的了?虽然本君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但……” 筑子遥不忍心折磨耳朵再听下去,打断道:“我在想,天煞要的那东西究竟是何物?” 司命既能应上天煞的话这说明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提及这个,司命的面色转换了个神情,沉默饶久,突然一笑:“也没什么,天煞无非就是想知道本君活了几千岁是如何保养得这么好的哈哈哈!” 筑子遥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司命这分明是在忽悠他,还毫无技术含量可言。不知为何,筑子遥总觉得天庭这趟回来以后,司命始终表现得太不自在,仿佛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而且似乎还是不小的事儿。 司命瞥了眼麻雀般大小的重明鸟,嘟囔一声:“见死不救。”重明鸟拍拍翅膀不予理睬,飞入筑子遥衣袖之中。 此番着实可惜了天书竟被天煞拿走,这可要他如何向江易桁交代?虽说现下江易桁不在,但总不见得难源就不放他回来了罢。 筑子遥将希望的眼神投向司命,突然想起那日在山洞中的遭遇,不远处好像有个小镇子来着。 “走罢。” 筑子遥一路感慨,真不知司命是上辈子得罪了哪路大神,这旧疤还没好全又增添了一身新伤,造孽啊造孽! 司命嘴角轻轻勾勒出一抹苦笑,口中轻语:“许是前世造的孽……” 踏入镇子的一瞬间,便感到了一股极重的戾气和空寂。 走了半条街却不见一人,眼下可是大白天,当初是有鬼怪作恶,镇民害怕才全日躲起来。可那时筑子遥和南宫御分明已经收了姣多鬼怪,剩下的一些想必短时间内也不敢来犯了,那么…… 筑子遥失了修为不能感受到太深的层面,便将头转向司命,“有妖气?” 司命轻轻摇头,“此地确实没有丝毫妖气,也并非冥界的上来作祟。我想,多半该是人间的山贼土匪搞的鬼。” “不对。”筑子遥陡然推开一户家门,里边空无一人,也没有翻箱倒柜的痕迹,心道应该不会是抢匪,倒像是……“段景!” 司命一愣,“你是说征兵?可妇孺抓去又有何用?” “没有几个人质在手,哪里会有人愿意参兵去葬送了小命。”筑子遥皱眉,没想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他们都没能放过,那就更不必说其他的了。 宫中有白泠儿,想必不会是因边境的问题,司命似是晓得筑子遥所想,道:“卓费的势力日渐强盛,段景难免心有忌惮。” “可这仗势分明是要开战的意思。”司命没有说话,这便是默认了筑子遥的看法,可这些事情未免发生得过早了罢。 “硝烟弥漫,战争一旦打响便没了退路,我们能做的也唯有静观其变。” 筑子遥只觉脑袋一阵眩晕,这不是要做双面间谍了罢,那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司命望了望天色,谓然:“近日魔族的人都不怎消停,我得先回一趟冥界。” 筑子遥想了想,但有些事情他着实百思不得其解,譬如,“为何天煞可以这般轻松地取走天书?” 司命眸子一暗,淡淡启唇:“因为那本是他的东西。” “那江易桁呢?” 司命暗叹一口气,心想告诉筑子遥一些事情应该也无碍,便道:“天煞就是江易桁,江易桁就是天煞。” “这怎么可能……”筑子遥恍惚呢喃,饶久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温文儒雅的江易桁和一身血腥的天煞,要他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一块去。 “不日前难源突然带走江易桁,无非是因天煞魂魄觉醒在即,他一臂助之,天煞归来。不过,天煞当年只留一缕魂魄逃走,其状并不稳定,是以随时都会再次沉睡过去……”司命突然停滞,眼神间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事后,司命将筑子遥送回了墨烬斋中,而他便也去往了冥界。 有白泠儿在,筑子遥回不去临安,那么想要做段景那边的思想工作就不容易了,战争一触即发,莫不是要他带着这张脸公然去帮卓费? 可帝都还住着一个“常腓”,这便叫人非议了。 筑子遥在墨烬斋待了几日,江易桁始终没有回来,姑苏那边也没有传来有用的消息。南宫御苏醒后不久便匆忙回了临安,姬汝颜则整日和那些个文人雅士谈笑风生。唯有一个筑子遥度日如年,不知作甚,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 筑子遥望着窗外凋零的落叶,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是入秋时节了。他每日让重明鸟潜入宫中查探情况,却始终没有什么动静,唯恐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此番筑子遥方寸大乱,全然不知下一步究竟该往哪儿走,只得任由幕后之人操纵棋盘。 姬汝颜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望了眼天,轻声谓然:“天凉了。” “是啊,还忆来时阳春三月,转瞬之间便已是入秋时节。”筑子遥不甚感慨。 “来时?”姬汝颜不知有意无意,仿若不经心询问,筑子遥心下一急,赶忙遮掩。 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待在墨烬斋中,姬汝颜也是一身清闲。出生世家,只在段景一句话语间门庭败落,四散流离。纵然这般他也并无怨过谁人,更是一副无心战事的模样,何时无趣了便离开,这样闲云野鹤般的日子该是六界之中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明日便是乞巧节,药铺那王公子邀我盛宴,不知筑兄可有兴趣一道前往?” 姬汝颜参加的无非就是吟诗赋词罢了,那些只会让筑子遥无聊到瞌睡不停的宴会,想着便是好一阵冷汗。但既是乞巧,指不定会有趣些,若有佳人相伴,也不枉为一桩美事,筑子遥半思索颔首,“荣幸之至。” 为不引人耳目,筑子遥时常待在屋中而不会出去,生怕遇见朝廷的人,若被世人晓得现下有两个“常腓”便不好了。只是突然间筑子遥住在这里不走,姬汝颜是众多知道他身份的人之一,却并未过问丝毫,这也正是筑子遥心之所向。 这个看似清雅的少年,筑子遥却总觉得他并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般简单。 乞巧的月光是那般皎洁纯净,它曾见证过世间多少爱情,或轰轰烈烈,或清淡无常,或惊世骇俗。 筑子遥依旧一身素衣白裳,秀发绾成一束,论风度翩翩,觉不亚于世间任何一名男子,事前特意翻阅了几部诗文书籍,以免到时还不至于太难堪。但在晓得此番宴会的地点后,筑子遥不免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此地正是当下最出名的妓院——风花雪月。 筑子遥轻咳几声,用胳膊戳了戳姬汝颜,不带丝毫好气色地问道:“你确定没有来错地方?” 后者同样满目窘迫,事前他也不知“风花雪月”竟会是这么个地方。 老鸨扭捏着身子走过来,扯出一个直叫人不舒服的笑容:“二位公子可是在等哪位姑娘?” 筑子遥与姬汝颜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万般无奈与窘迫的神色。 老鸨看过的人多了难免眼尖,绕着筑子遥打量了许久,倏尔不怀好意地对着他笑道:“姑娘倒真是个好苗子,我看不如留下来?” 此话当真说得是不给他成美缘君一点薄面,这便叫人郁闷了,眼下筑子遥面色并不好看,殊不知姬汝颜暗暗偷笑。 “该是来错了地方。”说罢便有要走的架势。 见状老鸨便不高兴了,骤然肃目:“这里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倏尔门外冲进几个粗壮大汉,筑子遥见状不妙,不过离开自当还是不成问题的。 身边一个白影咻咻几下,粗汉纷纷倒地,姬汝颜的面上却依旧淡然自若,对着筑子遥浅浅一笑:“若再耽误下去,我们可要迟到了。” 这么一来无人再敢阻拦,筑子遥僵硬着被姬汝颜拉走了,不曾想到原来这文弱书生般的少年其实武功盖世,只他素来低调,难得有人晓得罢了,更不要说目睹,筑子遥自当三生有幸。 良久来到一家名为“风花雪月”的茶馆,筑子遥抹去额头一把冷汗,心道方才当真是去错了地方。后知后觉地感慨道:“姬兄藏得可真深。” 姬汝颜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微抿一口茶,“江湖乱世,身不由己,我等低调便好,低调。” 筑子遥嘴角好一阵抽搐,果然这才是真正的他,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翩翩公子,都是假象。不可信,不可信乎! ☆、何处似樽前 看到一个个书呆子谈论诗文的模样,筑子遥未免失望,在墨烬斋也参加过不少这样的宴会,但每次基本上都是姬汝颜负责对诗对文,筑子遥负责混吃混喝。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万事都很和谐。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筑子遥起来对文,后者好一个愣怔,方才只顾着吃喝竟连文题都不曾留意,好是有姬汝颜在一旁轻声提醒,便是一个“情”字。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筑子遥愣是异常紧张,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何况自己压根就不是那写诗的料。直冒一阵冷汗,总不得给人丢脸,筑子遥心下一凉,硬着头皮启唇吟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好诗,好诗!” 一首《上邪》引得众人一度拍手称好,筑子遥面颊上的肌肉抽了抽,奈何自己心底难免空虚,心道好是这里无人晓得原作谁人。 筑子遥喝了几口酒,面上微红,姬汝颜唯恐他不胜酒力,二人便提前离开了宴会。 来时路过的鸳鸯桥上此刻站满了甜蜜的小情人儿,筑子遥苦笑了下,“怕是我二人要等上好一会儿了。” 姬汝颜并未作答,只是静静望着灯火阑珊的大街,若有所思:“当真热闹。” “姬兄可有喜欢过谁人?”筑子遥好奇,像姬汝颜这样一位清雅公子,待周遭每个人都不失风度,却从未见他与哪位姑娘亲密过,甚至交往的人群中压根看不见姑娘的影子。 姬汝颜一个愣怔,仿若轻微颔首,神色间却似一抹恍惚迷离。 “那该是如何一位女子?”筑子遥半带打趣道。 “女子?”只闻对方轻微一声,沉默良久。 宛如周遭凝固,看不清世间百态,唯有眼前虚幻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姬汝颜如苦涩般轻笑道:“筑兄当真多想了,正如姬某喜欢江兄,也喜欢筑兄,却并非男欢女爱之意。” 他说得明白,可筑子遥总觉哪里不太对劲,思绪紊乱,只始终想不通顺,饶久才是放下。 酒琴棋,风花雪月,养浩全真乐。寿觞五福,太公须遇文猩。 此夜,微风轻拂,岁月静好。 届时,入夜七分,人群愈渐疏散,好不容易终是让出一条道来。 筑子遥慵懒地打了个呵欠,对姬汝颜道:“姬兄若是想在今夜觅得佳人,吾便先回去了罢,桃花运这东西素来不曾临幸于吾。” 话语方落,姬汝颜还来不及回应,突然一个纤弱的身影撞到筑子遥,摔倒在地。 筑子遥一阵差异,原来自己这么结实?看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赶忙扶起。 姑娘的眼眶是红润的,想必是刚哭过,目光中的惊恐令筑子遥有些不知所措,惶恐问道:“你可有碍?” 后面紧跟着几个粗壮大汉,筑子遥认得他们,不久前还在“风花雪月”见过的。 几人瞪着小姑娘的眼神令人发指,待注意到筑子遥时好一阵唏嘘,看这阵仗筑子遥心中有了几分定夺,道:“她,我要了。”说罢,丢过去一袋银子,几人纷纷交换眼神,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筑子遥为小姑娘擦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快走。” “不,今日公子既然买了珍珠,那珍珠便是公子的人了,珍珠自知配不上公子,只想……只想留在公子身边服侍公子,而且,哪怕珍珠走了也无家可归……”这自称珍珠的少女楚楚可怜地盯着筑子遥,叫人心软不已。 但她这番话着实有点耐人寻味的意思,筑子遥抬眸便见姬汝颜偷笑,轻咳两声,“那你暂且随着我便是。” 珍珠家境贫寒,母亲难产而死,酒鬼老爹又贪赌,这次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了,是以把女儿卖给了老鸨,这番事情在凡间已是见怪不怪。 筑子遥下意识便想起了含湘,着实不该让这么小一个孩子踏入那种烟花之地,便令她在墨烬斋先住下,可要说服侍,他当真不需要。 珍珠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倒也是个眉清目秀的丫头,听话乖巧得很,但这反倒勾起了筑子遥的伤心之处。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丫头跟随在他左右,无论初衷,只竭力保他周全,乃至最后为他而死。此番更是下定决心,他绝不会再牵连眼前这可怜的孩子。 之后的日子也是如此闲散,没有妖魔,没有术法,没有心机,筑子遥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个和平安详的年代了。 宫中除了段景的暴戾又重了几分外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事情,而姑苏那边好似也是在四处招兵买马。是以对这场战争,打响可还需不少时日。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姬汝颜偶尔外出游山玩水,偶尔去宴会混个吃喝,另外的时间基本都是在墨烬斋中与筑子遥一道招待客人。 反观这茶馆真正的主人,此刻还不知身处何方。珍珠也是常住了下来,成了茶馆帮手,筑子遥倒是觉得这活很适合她。 凉爽的清晨,筑子遥将窗户敞开。 重明鸟又从临安回来了,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却可以写字,这样的奇怪品种筑子遥从前倒也是闻所未闻的,不过毕竟人家可是上古神鸟,自然要与众不同些。 镇妖塔两个月前便已二次修筑而成,当时筑子遥还杞人忧天了一番,以为会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但事实上却是有些安分得不像话。 窗外走过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筑子遥愣怔了会儿,赶忙出去。 细雨绵绵,悄然不见了那人踪影,筑子遥隐隐有点说不出的失望,想来应该是自己老眼昏花,是了,他又怎会来这呢? 蓦然回首,只见熟悉的容颜,熟悉的气息,以及,那一袭白衣翩翩。 嘈杂的街市,微雨蒙蒙,眼中装下的唯有彼此。 骤然,筑子遥恍觉此情此景有些怪异,率先打破这令人咂舌的气氛,谓然:“你的伤如何?”说完便想一巴掌拍死自己,这算什么问题啊,三个月已过,什么伤能这么厉害? 他嘴唇的弧角相当完美,似乎随时都带着笑容。这种微笑,是那样温和,却可以让人为此沉醉,沦陷。 他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自己,筑子遥察觉自己就要失态,便寒暄了一番:“大王还好?”早知这厮一定看透了宫里那位的真面目,是以筑子遥并没有要隐瞒和掩饰的意思。 他深邃的眼眸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当真这么关心他?子遥?” 这声“子遥”叫得对方心下慌乱,却又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欣喜。 还记得三个月前他正调侃着司命与朔逃之间如何如何,哪里晓得三个月后的今日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恐怕,早已无法自拔。 那一夜的红鸾星,便是最好的证明。 当时筑子遥并未察觉,亦或者是察觉了却不敢承认,因是始终不相信自己会有断袖的念想,可是,时间证明了一切。 珍珠方才从外边采集回来,没有留意不慎撞到了筑子遥。 “唔,姐姐你怎么站在门口?”筑子遥这性别早在珍珠来墨烬斋不久便被人家小姑娘给发现了,当时还是惹得一众笑话。 “没事,见个老朋友罢了,进去。”筑子遥莞尔一笑。 珍珠抬眸望见南宫御,深深震惊,从前她以为姬汝颜是她见过最美的男子了,可是眼前之人……珍珠面颊一阵绯红,拿着东西害羞地跑进了屋里去。 南宫御的美早已无可非议,愣是谁家姑娘见了都会为之倾倒,何况连筑子遥这样的都无法避免。 氛围突然沉寂,仿若时间凝固。 筑子遥正想找个理由回去,却不知是何时他竟已来到了自己跟前,突然感到唇上一软,一阵潮红涌上面颊,感受着他温和的呼吸,或许这是南宫御有生以来最温柔的一面。 细雨渐渐转大,街头上似乎只剩下了他二人。筑子遥想要挣脱开南宫御,却深深被他拥在怀中。或许连自己都不曾发现,潜意识里,其实他并不想松开。 这一吻,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筑子遥因呼吸不顺面上显得更加红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血流不止。 姬汝颜见筑子遥久久未归而欲寻他,启料出门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副画面,瞳孔不经意间微微一缩,似笑非笑,然则又如为之哀叹。 还以为这般安逸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哪怕,能多一天也是好的。 奈何寥寥三月,许是已经到头了罢。 风云终将涌起,姬汝颜望了眼灰暗的天空,轻道一声:“外边容易着凉。” 听到他轻柔的声音,筑子遥慌忙推开南宫御。 再回首,已不见那抹白衣身影。 筑子遥有些无措地理了理杂乱的发丝,对方嘴角刻画出一道极其好看的弧度。 墨烬斋内,筑子遥不敢抬眸直视南宫御,生怕自己也犯了花痴相。 沉默许久,终是南宫御打破了这无限窘迫的气氛,他道:“此番我来是转告二位,师兄就要回来了。” ☆、三月如转瞬 时隔三月,筑子遥几乎已经彻底与其余五界隔绝,还以为难源就要一辈子抓着江易桁不放了,诧然:“难源……额,你们师父,他放过江兄了?” “三年前师父带走师兄是为加固师兄的修炼,何来‘放过’一说?”虽是一句疑问,却听不出丝毫迷惑的意思,筑子遥可以断定,于有些事情南宫御定是清明的。 筑子遥沉默不语。 镇妖塔铸完,三月已过,江易桁回归。 或许,一切正依着它原本的轨道进行着。 筑子遥深深凝望了眼那善恶莫辨的男子,低眉轻语:“或许,我们该好生谈谈。” 姬汝颜轻咳一声,道是还有要事处理便离开。 “你要回到他的身边?”这一刻,筑子遥抬眸正好望见南宫御眼底的黯然,乃至还有几分气恼。即便只是短浅一瞬,却实实在在被筑子遥捕捉到,稍微一愣,惘然颔首。 筑子遥轻呼一口气,对上南宫御深不可测的眸子,没底道:“你一定有办法可以让她离开段景的,对吗?” 筑子遥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心头深处的一抹触动,想必对方亦是如此。 “可否方便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筑子遥一愣,“一年前出嫁时,狐妖便占据了我的身体……”筑子遥顿了顿,“三个月前我夺回这副躯壳,却被狐妖设计推下水,而后发生的事你该是晓得的,是以我才是真正的常腓,宫里那个,是狐妖。不过,想来你早已知道了罢。” 既是天帝安排的身份,愣是南宫御如何神通广大,也不会知道他的真正来历,以及,性别……筑子遥便顺其自然冒用了常腓的背景。 “既然如此,如今你已解脱,为何还要回去,莫不是那里还有放不下的人?”他的目光带着几丝冰冷的寒气,眼神看得筑子遥心底发毛,好似可以看透人心,容不得任何人在他面前说谎。他这样的表情,还是筑子遥第一次看到,却不知为何心里竟有几分暖意。 筑子遥立马摇头否定,这种念头可是三个月他所担心司命与朔逃的,如今,他又怎能重蹈覆辙? 天庭,容不得神仙与凡人在一起,更容不得断袖之事发生,何况南宫御根本不知他其实为男儿身,一切不过只是场空想罢了。 待任务完成就什么都结束了,他会回到天庭,从此君如陌路。 再见,便是遥遥无期。 趁着此刻脑子还算清醒,筑子遥自当马上消除心底这种不堪的念头。 南宫御再好,与他也终究不是一类人,筑子遥努力去想天庭那些婀娜多姿的小仙娥。 “是。”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徐徐道,“我终究放不下大王,三月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只想有朝一日还能回到他的身边……”筑子遥说得无错,不过却是担心段景会提前丧去小命而坏了任务。 南宫御眸底的寒光又深了几分,似乎可以将人冰冻了一般。 筑子遥不敢抬眸去看,他害怕自己的感情会被看穿,害怕舍不得离开人间。 良久,南宫御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道:“明日午时她会去魔族。” 筑子遥一愣,转而欣喜,原本并未寄托太大希望于对方,却没想到……“多谢。” “我要的可并非一句‘多谢’。”筑子遥望见南宫御面上浅浅的一抹弧度,带着几丝**的韵味。筑子遥这便郁闷了,明明方才可不是这样的,他这当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次日筑子遥便道别了姬汝颜,在这待了三月突然有些不舍,不过再美再好也终有别离的那一日,不过早晚罢了。 城门口,南宫御的人早已候在那边等候筑子遥,他说得不错,白泠儿果然不在。 筑子遥抓了个小宫女,问道:“大王呢?” “娘娘不在,大王便去野外狩猎了。”说话的却非娇弱的宫女,筑子遥动作好个呆滞。 “你怎么……” 南宫御淡淡道然:“你回来不就是为寻大王的么?” 筑子遥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白泠儿为何会突然离开?定是魔族有人在召她。这样一来,段景在外边就没了个可以护着的人,要杀他,那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筑子遥急匆匆拉着南宫御的衣角,慌张道:“他在何处?” 许是他这般关心段景的模样令南宫御甚是不悦,迟疑了一番,取出罗盘。 筑子遥只觉着眼前一片亮白,再睁开眼时已到了一片林子当中。 来不及迟钝,他便嗅到了些不好的味道,是妖气。 当真是个阴谋,此番他们竟已不惜得罪白泠儿也要杀了段景。 地上有几道马脚印,筑子遥可以断定这一定是段景的队伍留下的,这片林子相对较小,普通人家狩猎还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筑子遥正摸索着队伍前往的方向,却突然听到背后一道兵器出鞘的声音,银光闪过。是了,他怎就忘了,当初在边境南宫御就是要杀他的,如今身在野外又只有他二人,这么好的机会哪能轻易放过呢? 只是如此,“当初又为何还要救我?” “因为有些事情,微臣至今未能确认。”他深邃的墨眸中散发着拒人之千里以外的冰冷,与平日里的南宫御判若两人。 筑子遥苦笑一下。 倏尔感到周遭妖气轻了些许,底气亦是足了些,道然:“可否方便将原因告知于吾?” 南宫御倒是并未直接回答筑子遥的问题,反之将视线看向对方腰间的玉佩,眸底深以为然,“你可知里边放着何物?” 筑子遥一个愣怔,摘下玉佩轻嗅,发出一阵淡淡的清香,从前他也不曾留意过,可如今看来这枚玉佩着实被动了手脚,他将之打开,发现放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登然脑子一片空白,无可置信地看着南宫御:“这是……” “七百年前一个人丢掉的东西。”对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似是讽刺,似是嘲弄。 “原来这多年,它还在。” 那是他当年扔去之物,怎会出现在南宫御手中?四眸而对,那个夜晚似乎就是他二人的初遇罢。 筑子遥正欲张口,南宫御却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把长剑,突而道:“听闻筑氏一族剑术超群,今日可否领教一番?” 他此话究竟是何意?七百年前可曾何处得罪?筑子遥不自觉中接过剑,昨日还不是这样的,今日便要拔剑相向了,当真世事难料,人心莫测。 南宫御举剑的一瞬间,一道紫色光影将剑折断,似有反击的意思,筑子遥赶忙叫住:“司命!” 光芒停下,折返到筑子遥身边,化作紫衣少年,司命仿若有些看不透筑子遥了,不满道:“这回可是他先想要杀你的,何时成美也这般善解人意了?” 筑子遥一个慌乱,掩饰道:“他只是个凡……”话到嘴边,他却换了个说辞,“非妖非魔,若是以此见血,唯恐天道说不过去。” 固然这是一个因素,却不是最为重要的,司命与筑子遥相识七百余年,又哪里会看不出来他这是在找借口,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筑子遥脑子一热,只顾着南宫御姑且还算是凡人,定然不是司命的对手,却忘了当初他杀害岚葭时的高超剑术,加之他又有法宝神器在身,倘若当真打起来,还不见得是谁吃亏。 “段景呢?” “寂逢已暗中安全护送其回宫了,放心罢。”司命终究还是将视线转移到了南宫御身上,转而看了眼筑子遥,眸底划过一丝说不出的韵味。 筑子遥一惊,莫不是,司命看出了什么?然则,对方只字未言。 之后三人一道回了宫中,即便心中各怀思绪。 入夜。 常腓房中,筑子遥想起三个月的那副春宫图,犹豫今晚到底是否要住在这儿,终究还是否决。 筑子遥走在镇妖塔边,司命亦在,他望着司命的眼神有些个耐人寻味,“你与朔逃……” 司命好一阵咳嗽,“我们怎么了?” 筑子遥瘪了瘪嘴,尽是一副“你装,你接着装,我就静静看你解释”的神情。 这件事情司命也料到迟早会被人看穿,其实三个月前在山洞的时候司命便觉察到筑子遥已经清明了。 司命轻叹一口气,“有些事情,不是我等可以决定得了的,只愿别再有人重蹈覆辙。” 此话分明就是说给筑子遥听的,确实,该在情窦初开时便将之扼杀在摇篮里,否则任其发展下去,后果并非几人能够承受得起的。 筑子遥轻轻一拍司命肩头,“待这次的任务完成以后,你与朔逃都好生歇息一番罢。” 司命还来不及回答,突闻几道脚步声,二人相对视一眼,找了个角落隐藏,一袭黑袍也掩盖不住他满身王者的气质,即便看不见面容,也能猜到那人定是段景无疑。 “这深更半夜的他是要去何处?”筑子遥蚊子大小般一声。 司命示意安静。 见段景远去的方向,正是筑子遥方才离开的地方——常腓寝宫。 ☆、迷茫多少人 白泠儿不在宫内,筑子遥现下一身男装也没正面遇到过段景,不该会被发现才是,那这个时候段景前往常腓房中可是要作甚? 二人饶有默契,悄然跟了上去。 透过纸窗,看到段景打开衣橱,从中取出手镯,眼眸温柔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轻轻抚摸,口中唤着几声:“腓儿。” 白泠儿是今日午时才离开的,也不过短短半日时候,可看段景这模样仿佛多年未见,这种思念的感觉惹人怜惜,却也不至于这么短时间内也能如此罢,这便可疑了。 透过手中一个碧玉手镯,段景宛如看到了十三年前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她的一颦一笑,她在河边翩然起舞的模样,纷纷涌上脑海,仿佛就在昨日。 十三年来,段景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她一人罢了。 ——天下于我何干?只要爱妃开心,只要爱妃好好的,杀尽天下人又有何不可? ——爱妃这不是好好的,怎会突然这么想?倘若爱妃死了,朕定然不会独活于世,不过在此之前,朕还要这江山为你我陪葬。 司命用仙术将段景记忆中的画面显现在眼前,筑子遥脑子突然嗡得一响。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其实段景早就知道日日陪伴在身的并非真正的常腓罢。 他的暴戾,他的残酷,他的冷血,一切皆因常腓的离去,而无论是白泠儿还是自己,他一直不道破,始终留在身边,不过是留个念想,好欺骗自己佳人依在。 而他要南宫御研究的长生之术,不过是想等待爱人,等待天下消亡的那一日,以兑现昔日承诺。 筑子遥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段景如此痴恋常腓,可知她倾心的其实另有其人。 他竭尽一生去爱常腓,而当年的陪伴于常腓而言无论是换作了何人她都会那般温柔,他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罢了。 两年前常腓便爱上了柳永,之后一年嫁给段景已不知是故人,更是抱着杀他的心思去的,可谓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此夜微凉,月亮似是被啃了一口般残缺,又是惹得多少人迷茫? 段景是一个,筑子遥是一个,司命也是一个。而在城外一片湖泊边,南宫御任由水波打湿了衣裳,冷风吹乱了发丝。皎洁的月光下,却看不清其面容上是何种复杂的神情。 不日前,他卜卦天象,从中得知段景命不久矣,大梁就要覆灭,至多,也不过一个月时间了,到时筑子遥也会死。 这不就是他入朝几年以来唯一的目的吗?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一个月后的事情吗?可当真到了如今,他却丝毫也欣喜不起来。 那枚铜铃是七百年前他得到的,是事后发现那人留下的,可惜届时去寻时才知对方已魂归九泉。他于世间走过多少个百年,却不想当真遇到时竟失之交臂,后来那人再无踪迹可查。 然,当他得知当朝皇后的体内住着一个名唤筑子遥的人,可是多少激动?他不惜违背师父旨意,不惜得罪整个魔族,不惜消耗元神以铜铃试探,可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究竟是否是他? 七百年来,他从未想到过如今竟会弄成这样一个局面,看似该有多可笑而可悲。 当年不曾料想,找到那人而不确定的滋味着实要比于茫茫人海搜寻难受得多。 那人仿佛已经彻底钻入了他心之深处,从此再也抹不去,他的面容,他的言语,他的一举一动,时时浮现在眼前。即便那人口口声声思念的是他人,即便与他之间隔阂着一层抹不去的迷雾,即便这一切或许都只是他的以为…… 南宫御抬眸望着那轮月,突然一笑,“至多,就是得罪六界,可是师父,这回,我赌不起。” 月色微泛,照耀着整片大梁江山,却忽而乌云相遮。 传闻段景在位后期,居功自傲,耗巨资修建镇妖塔,造酒池,悬肉为林,过着穷奢极欲的日子,以至国库空虚。 他刚愎自用,听不进朝廷劝谏,在上层形成一道强烈的反对派。杀忠臣,囚良将,失人心。连年征兵,国办衰竭,对俘虏的大批奴隶又消化不了,造成军事负担。 筑子遥为之感到惋惜,他虽算不上明君,却也不至于这般不堪,到底还是败在了美人身上。 自古江山美人不可兼得,想来还是前人明鉴。 届时卓费已联合了西方数十个小国会师姑苏,将在一个月后对梁军正式发起战书。一大早筑子遥便收到了江易桁的书信,以提醒他到时想法子脱身。 筑子遥将信纸撕成碎片,口中喃喃:“一个月……竟这么快。” “是很快,于天庭便一个时辰罢了。”墙角显现出一抹淡淡的紫色身影。 筑子遥饶有愁苦,“此番我是该帮谁人?” 司命嘴角略显僵硬地笑了笑,谓然:“不必帮谁,我等且置身事外,做看好戏便是。” 当真会是一出好戏么?筑子遥迷之。 白泠儿迟迟未归,魔族那边近日许是会有什么动作。 心想不过这几日了,筑子遥便勉强再以常腓的身份面见段景,俊郎的面容之上略显憔悴,多是因近日姑苏那边的动静,这边多多少少也会有些风声。 段景蹙眉翻阅奏折,并未发觉筑子遥的到来,抬袖间突然看到那一枚玉镯,段景便放下手中一切拿起它,烦躁的神情略有缓和。 筑子遥静静凝望着,其实,他也并非史册上讲的那般不堪暴戾,只因他把所有的包容和温柔都给了常腓一人,是以天下才会如此怨恨他。 段景似是有些敏感,觉察到有人正在盯着他,略略反感,转过眸子却见是“常腓”,心中一喜,轻笑:“爱妃,你不是说要三月才能回来吗?家乡的事情处理得如何?” “无碍,比预想中的简单多了,臣妾舍不得大王,便先回来了。”筑子遥顺着段景的话接下去,只是白泠儿一去便是三个月,偏偏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刻,唯恐此番他们的阴谋不浅。 段景眉间微微一动,却还是保持着那份可贵的深情。 在这仅剩的一个月中,好歹遇见一场,筑子遥也想让他开怀些。 轻轻拿过玉镯,起初段景还有些不舍,却又松了手,“这是当年分别时我送大王的,没想到大王竟还收着。”事前筑子遥便让司命悄然查看过这玉镯子的经历,早已熟透于心。 筑子遥把玩着玉镯子,偷偷抬眸望见了段景眼中的惊喜与怀念,正想说些什么以让段景实实在在相信他就是十三年前那个少女常腓,却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筑子遥愣了愣,欲要挣脱开,怀抱却又紧了紧。 段景的声音很轻,许是近距离的原因,筑子遥听得很清楚,他说的那是“你终于回来了,腓儿”。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多少思念与苦涩。 虽然筑子遥很不习惯这样的姿势,可一想到一个月后这江山就要换主了,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蔓延心头。 窗外闪过一抹白影,将一切尽收眼底。 届时段景还沉浸在“常腓回归”的喜悦之中无可自拔,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去上朝政了,奏折更是堆积成山,可段景依旧没有要去管理的意思。 这几日段景整天粘着筑子遥要他起舞抚琴、赋诗弄画,这便把筑子遥给难倒了。什么诗诗画画的拼凑倒还可以勉强过关,可起舞?抚琴?于这些方面而言,筑子遥可谓是白痴一枚,每次也都只好以脚疼、手疼、腰疼等各种破烂理由推脱。 虽然白日里段景要一直保持着与筑子遥在同一个房间内,可一旦入夜,段景却也一直安分折返回他的寝宫中。 是夜,筑子遥感受到了一股凉风,心头一动。 “今日?” 司命轻轻颔首,拉起筑子遥一个循身。 后者面色并不好看,突然张口:“我想去镇妖塔。” “那会更难受的。”司命想了想,可看到筑子遥眼底的那份执着,便想着依他的意思去了镇妖塔。 彼时整个临安城皆已被卓费的兵马包围住,段景正疯了似得四处呼唤常腓。他一袭黑衣当袍,手持锋利宝剑,眼中却满是焦虑和忧心,直到这一刻,他心底装着的也唯有常腓一人,这样的爱,又怎会是仅仅贪图她的美色? “近日你拖住了段景,他没有心思去理会朝廷中事务,导致人心不稳,大批浮虏倒戈,加之凌军蓄谋已久,这一战便提前了。”司命懒懒地伸了个腰。 筑子遥愣住许久,眼眶有些不知名的液体在徘徊,“你是说,因为我,段景才会……大梁才会……” 司命突然发觉自己多言了,赶忙闭口不语,顺带着抚慰道:“你也不必自责,梁的覆灭是必然。即便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来做这件事,今天,依然是段景与大梁的祭日,天命不可违。” 话是这样说的没错,可筑子遥有私心,他还是更为希望是别人来做这件事情,而并非自己。 ☆、物是人已非 不知何时,卓氏的兵马已经渐渐向镇妖塔靠近过来,段景却并不惶恐。 他害怕的,唯有失去常腓。 江易桁从队伍的中央走向段景,“大王,许久不见。” 对方只是轻轻瞥了眼江易桁,并未回应。 无畏生死,这才是真正的王者该有的气魄。 妖后之名是白泠儿扣带出来的,酒池肉林是不明真相的俗人肆口评判的,而段景,常腓,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背上千古恶名,惹得后世唾骂,明明……明明这一切都与他二人并无干……筑子遥骤然觉得,他做错了,即便,这是顺着天命的轨道发展。 司命仿若看透筑子遥心中所想,不忍开口道:“走罢。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眼不见,或许会好受些。” 筑子遥沉默良久,终是点头答应,司命所言极是,眼不见心不烦,应该就不会那么心痛了罢。 却有人偏偏不想,江易桁一声叫住了筑子遥:“多谢娘娘相助。”筑子遥看着他,仿佛还如初见那般儒雅,也不知眼前的究竟是天煞伪装还是他又变回了江易桁。 再者观望段景顺着江易桁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筑子遥,眼中布满了震惊和愤怒。 筑子遥抬眸一瞬,不敢去看段景,转眼望见江易桁面上的一抹轻笑,几个月不见并未改变,但是,他却将段景推入了万丈深渊之中。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此事了罢。 “原来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们的阴谋……”段景直勾勾盯着筑子遥,祈盼对方能够说服他,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却不过自作多情罢了。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在宁静的夜晚,玉镯摔碎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夹杂着无限思绪,一切美好的回忆,都随之而去。 段景仰天大笑,是那般苦涩,那般凄凉,他转过身子,摇晃着步伐走向镇妖塔下的火场,又是何等绝望。 筑子遥想要阻止,却被司命拉住了衣裳,而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一般难受,说不出一句话来。 曾经君临天下的背影,他的傲娇从未逝去,纵身一跃,一切都随之结束了。 “天下于我何干?只要爱妃开心,只要爱妃好好的,杀尽天下人又有何不可?” “爱妃这不是好好的,怎会突然这么想?倘若爱妃死了,朕定然不会独活于世,不过在此之前,朕还要这江山为你我陪葬。” 段景跳下茫茫焰火的一瞬间,明光照亮了昏黑的夜空,彻夜通明,是那般晃眼刺目,同时也深深刺痛了筑子遥的心。 身后,司命将之扶住,唯恐他会摔倒,在筑子遥耳边轻声呢喃:“一切不过过往云烟。” 大梁五百五十四年,凌王领精锐兵马攻入临安城,昏君于火场***。 梁亡。 那一夜过后,筑子遥便离开了临安。 常腓恶名昭彰不好洗脱,是以,世人皆以为常腓于那一战被杀死。 筑子遥以古武筑家长子的名义去了兰陵,江易桁几次邀他入宫接受封赏,可他都一一拒绝了。他不想做凌的功臣,正如他不想做梁的罪人一般。 天煞魂魄不稳,这便又做起了他的凡人江易桁,司命对此不好作甚,无奈回了冥界。 江易桁于灭梁有大功,卓费立下大凌江山之后便封他为国师,并将都城从临安移到姑苏。同样唐垣与卓费里应外合,功不可没,依旧是当朝大将军,也将将军府移之姑苏。而江易桁因身居要职,将墨烬斋赠予昔日好友姬汝颜。 万事倒是和谐,可自那日以后筑子遥再没见过南宫御一面,也不知其踪。这个人,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一般从世上消失了。 至于往后的日子,筑子遥过得甚是安和,偶尔去西晋小国探探江余的现状,偶尔往姑苏看看唐雯、含湘如何,偶尔也随寂逢回天庭小住一两日,而大多数时候还是赖在姬汝颜的墨烬斋中混个吃喝。 如此,距那时琼露宴竟已过去整整十年。 是日,此乃十年来筑子遥第一次见到司命,他道:“上个月西晋使者对卓费出言不逊,卓费下令将之灭了。于三个时辰前,西晋亡国,老皇帝亲信吴褚带着小皇子和西晋残余逃脱追杀,是年江余十岁,国丧流离,就此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筑子遥皱了皱眉,“卓费此行与段景又有何分别?” “帝王之位本非人,一旦坐上,与入魔便已无差,历来这般,也不知该怨何人。”司命轻叹一口气,转而又道:“还有,前几日有个茶商看上含湘,欲要娶她做妾,唐夫人以为这样甚好便答应了,明日成婚。” 司命以一种询问的眼神看着筑子遥,后者摇头,“我不会去的。至于那件事,东西一直留着,再给我一段时间,让她……再、再过几年好日子……” 筑子遥的目光不自觉望向窗外,看着那个消瘦的身影忙碌在人群之中,心口一痛,倏尔轻笑一声:“珍珠这孩子算是幸运的。” 他这般说,司命也不好催促,便点了点头,“不过,含湘既为妾,也不见得嫁去后日子会有多好过,或许不如早些结束,但成美若已打定注意,我便回去了。” 不待筑子遥作何反应,紫衣身影已然褪去,前者一愣,这些年司命恐是操心不少,今日所见仿佛沧桑了许久。 筑子遥下楼,瞧见姬汝颜正与几位公子谈笑风生,届时珍珠面上带着一抹红晕跑过来,还如当年的小丫头般扯了扯筑子遥的衣袖,“姐姐,那白衣公子找你,今晚约见洛水畔。” “哪位白衣公子?” “十年前,他曾来过墨烬斋。” 筑子遥神情微微一变,莫不是……南宫御? 或许,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罢。 入夜,风声凛冽。 洛水畔,月光笼罩下,一袭白衣翩翩好似谪仙下凡。 有闻脚步声,南宫御摄人心魄的声音在筑子遥耳边响起:“十年了,可有些事情我终究还是想不通。” 筑子遥不语,静待下文。 “你说,从诛仙台上下来的人为何还能成仙?又如堕入六道轮回的神,若入魔,天道该如何?”他的声音中带着无数疑虑气息,甚至其中还夹杂着丝丝忧心。 然,筑子遥不明所以。 却见南宫御眸底露出半抹惊讶之色,“子遥?你……不是沈怀?”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筑子遥更是一头雾水,于“沈怀”之名似有九分熟悉,但想要仔细去想,脑子又不够用了。 沈怀……沈怀…… 原来他一直记挂的都是这个人,而自己不过被当作别人的替身罢了。 筑子遥张口欲道“我不是沈怀”,可话到嘴边,他竟说不出口。 沈怀……到底是谁? 突然,南宫御抓起筑子遥的手腕,深沉凝望着他的眼睛,蹙眉轻语:“人魂既已归体,三魂相聚,为何你还记不得前尘世事……” “南宫御,你今日到底在胡言些甚?我不认识你口中的沈怀,怕是帮不了什么,若无事,我便走了。”筑子遥企图离开,可对方却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忽而脚下一滑,觉腰上一软,竟直接跌入了他怀中,筑子遥窘迫万分,不知所措之际耳畔一股暖流飘过,他柔声道:“忘了也好,反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晴朗的夜空,划过一道狐影。 倏尔一股撩人的香味刺入鼻梁,白泠儿鲜红的衣裳上似是弄脏了一般点缀着几点黑色。 她怒目着筑子遥,魅惑的眼眸之中夹杂着无数血丝,愤然:“你们神仙当真卑鄙!” 后者未能从中反应,白泠儿又道:“困我十年,说什么天命所归,难道天道就是这般不公的么!杀一个段景,又何必给他扣上这么多顶帽子?” 筑子遥愣是转不过脑筋来,当年不是魔族召白泠儿过去的么?可据她所说,好似并非如此。以白泠儿对段景的感情,魔族又怎会不知,筑子遥低眸看到对方身上的几道缚仙索捆绑的痕迹,不由心下一颤,竟是司命骗了他。 骤然苦涩一笑,老狐狸终究还是老狐狸,原来一切早已安排完全。 “劫数已定,他是逃不出天命枷锁的。”筑子遥心下苦涩,却也只得这般对白泠儿道。 届时,白泠儿冷眸扫过筑子遥身侧的南宫御,半带一缕哀伤,转而露出狐狸的狡黠,阴阴笑道:“纵然只是一道人魂,可他终究背叛了你,想必镇妖塔一战还历历在目,大王?哦,现在或许该换个称呼了,容御。” 南宫御眸子微微一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筑子遥柔软的三千青丝,怀中飞出一张灵符,白泠儿大惊失色,化作一缕青烟逃窜而去。 筑子遥看得出此刻的白泠儿身负重伤,法力极其脆弱,是以她会连一张世俗的灵符都心生畏惧。 一棵高大的榕树坐落于洛水河畔,似乎有着得天独厚的滋润,无数长根从粗壮的枝干上垂泻下来,形成一副美景。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空隙,隐隐散落在二人身上。 ☆、尘缘莫相忘 南宫御轻轻搂住筑子遥腰间,幽深的眸子直直看着他,“什么都不要问,子遥。” 后者对上他那叫人沉沦的双眼,心头悸动,许久才是反应过来,挣脱对方的怀抱,喃喃自语:“沈怀……容御……沈怀……容……”筑子遥的视野逐渐开始变得模糊,液体在眼眶之中徘徊,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然而下一刻就消逝得无影无踪。 南宫御拾起筑子遥的手放在他胸口,后者显然感受到了他炽热的心跳。 之后,筑子遥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的天庭,隐隐看到天兵降临,他们带走了南宫御,而自己则被司命拉回了天庭。 筑子遥抬起手臂,心下一喜,他的法力都恢复了。斜眼望了眼一旁的镜子,里边半带憔悴的风流公子面露迷茫之意。 筑子遥软塌塌地倚靠在墙上,正要去找司命问个清楚,转身他便来了。 筑子遥甚是仓皇,迫切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司命面色并非很好看,略显苍白无色,看着筑子遥许久,才轻轻启唇:“因为接下来凡间的任务,你都不必涉入其中了。” 筑子遥淡淡一笑仿佛无意一般,神色间却是深以为然,缓缓道:“现下可非开玩笑的时候,南宫御呢?你们把他怎样了?” 司命久久不语,取出一颗鲜红色药丸,徐徐:“它可以稳固你的魂魄,有些事情外人着实说不清,成美你自行领会罢。” 不待筑子遥反应过来,司命便给他塞入了口中。 后者感到脑袋好一阵刺痛,渐而闭上了双眸。 “我的兄长近日又有所动作了,他们看不惯我已是饶久,腓儿,你说我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为何我出身在朝廷,为何我不可以是普通百姓?喂,你怎么睡着了……”熟悉的声音将筑子遥从黑暗中唤醒。 筑子遥幽幽睁开朦胧的双眼,眼前的少年一袭黑衣不曾更变,眉宇间透露出那份专属于他的傲气。直到看清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筑子遥久久呆滞住,除了那一身黑衣,除了他眼底的澄澈,活脱脱就是一个南宫御。 少年瞟了一眼面前的人儿,嘴角微翘,略带挑趣的味道:“这般痴迷于我的美色?你看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丫的!这下筑子遥可以断定眼前之人一定不是南宫御,只是那张几乎无二的脸,差点又要让他沦陷了。 筑子遥张望周遭,他隐约记得这个地方,再次将目光转向眼前的少年之时微微一愣,“你是谁?” 少年以一种看白痴般的眼神盯着筑子遥,顺便搭了一把额头,“你不是睡傻了?我是易之啊。” 段景,段易之…… 苦涩的味道在心头蔓延开来,一瞬间说不出一句话来,但这里确实就是段景记忆中,年少时与常腓初相逢的地方,也是日后来往的场境。 筑子遥不可置信,轻轻抚过自己的面颊,他低头发现身上的是昔日常腓的衣裳,莫非他又变回了常腓?那眼前之人…… 犹记得天庭时司命给他吃的那颗药丸,他说,可以……稳固魂魄?加之事前南宫御的一反常态和奇怪言论,以及白泠儿口中无意流露出的“大王”二字。 倏尔,一个不好的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筑子遥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询问少年段景:“你几岁?” “二十。”段景倒是回答得简单干脆,不过他怕是觉得筑子遥睡傻了,亦或者撞邪了,一心拉起他嚷着要去看大夫。 筑子遥不作任何反应,自顾思索。 这是二十三年前段景和常腓初遇的场景,若南宫御就是段景,那他……不对,南宫御怎么会是段景,这世上当真能有人可以跟另一个自己同时出现么? 段景正要抱他上马,筑子遥一个灵光跳了下来,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解释道:“我可好着呢,方才,只不过是睡糊涂罢了。” 只见他嘴角勾勒一抹弧度,轻轻抬起筑子遥下巴,略带暧昧地道:“无碍,我都懂。毕竟本公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世间为我而痴狂的女子可谓数不胜数。” “公子?”筑子遥饶是不习惯地将之推开,低声疑问。 “你又忘了?我的父亲担任着朝廷中的官职,兄长们和父亲那群妾室一直想要夺走属于我的那份家产,据为己有。”淡淡的语气,却似包含一切,冷淡中透出一股华贵之气,眼眸深了深,他稍微启唇:“近日他们又有动作了,你说,我要不要暗中把他们都处理了?这群人当真是烦。” 原来与常腓相识时段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也是难怪,倘若常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王者,恐怕也难免心生畏惧。 “你的父亲难道对这些事情都不晓得么?”筑子遥疑惑,后宫嫔妃无一不想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自然对他这个太子九分忌惮,那么当朝君主又怎会不知? 段景眼眸之中夹杂着几丝讽刺和不屑,“因为他的家产就是当初从兄长们手中夺来的,弱肉强食,他从始至终就没有打算插手其中。” 筑子遥微微一愣,对生父的反感,对帝王家明争暗斗的厌恶,宫中着实没有几个人可以完全信任,这也正是他为何会视常腓为毕生挚爱的原因,甚至不惜为她负了天下。 筑子遥想要回到天庭,却根本施展不开仙术,莫非哪里又出了差池? 届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狐鸣,其中夹杂着无助和恐惧。 段景面色微变,捂住筑子遥一个健步转到树后。 山坡上,狐狸正撕咬着白兔尸体,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饿狼悄然靠近,狐狸撒腿开跑,不慎被石子绊倒,从山坡上滚下来,身后的饿狼更是穷追不舍。 这是一只堪比人大的豺狼,筑子遥望见狐狸的一刹那思绪了然,要知这世上九尾白狐可并不多见,他认出了这是白泠儿。 届时,段景从腰间拔出佩剑,暗暗对准了豺狼的胸口,只待一个好时机。 一道私心从筑子遥心头划过,如果阻止此番段景的动作,如果就这么让白泠儿被豺狼吞了,日后的那些或许就不会发生,段景、常腓不会为世人唾弃,梁的大好河山不会半路倾倒。 然而过往种种已成历史必然,既是已经过去的事,一切早已命中注定,哪怕改变了一时,结果依旧是不变的。如果白泠儿死在此时此刻,几年后照样还会有第二个白泠儿,第三个白泠儿出现……这便是他们的宿命。 正是筑子遥思量之时,豺狼离狐狸已经近在咫尺,段景一支利剑射过去,直击胸口,刺透了它的肝脏。 一声狼嚎,响彻整片林子,心血染浸了土地,狐狸也虚弱地闭上双目。 段景查看了番狐狸的伤势,只是方才滚下来时的擦伤罢了,倒是无碍。他回眸对筑子遥粲然一笑,是那般纯净无暇,“想吃烤狼肉么?” “您老人家可吃得惯?”好歹也是一代帝王,筑子遥可不相信烤野肉这种世俗的东西也能入得了他的口? 段景将银剑从豺狼尸体上拔出,切成血淋淋的几块,“本公子就是要吃,你,还不快去生火。” 筑子遥愣是幽怨地白了眼对方,他才不去。 可是无奈肚子不争气,抬眸对上段景那副得意的模样,只得苦闷去拾木头,心道活该常腓爱上别人,当真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回来之时看到段景正逗趣狐狸,筑子遥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为之触动,忽而想起了半妖,百年前那只黑猫如今也长大了,可惜因他的失误导致其误入歧途,成为魔族的棋子。 此番回去,天帝要如何惩罚筑子遥都认了,但他最放不下的就是半妖,纵然万般阻挠,他也要让她脱离魔族。这样,哪怕是死也无憾了。 “你一直这样盯着,我可是会不好意思的。”少年慵懒一笑,甚是好看。 筑子遥愤愤然将木头扔到地上,暗骂一声钻木取火什么的当真不是人干的! 段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口中也不忘调侃道:“真笨。” 筑子遥一个瞪眼,少年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拿起地上的木块盘腿坐下,不时,火势便起来了,一面傲娇地向筑子遥轻轻挑眉。 难免不情愿,却也不得不为之低头,筑子遥半带气鼓道:“技不如人,是在下输了。” “‘在下’那是男子对自己的称呼,女子应该是……”不待他言尽,筑子遥便将狼肉架了上去,眼底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加约束道:“我不管,我就要喊在下,在下,在下……” “哦?”段景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反手将筑子遥抱在怀中,转身将他压在身下,眼神透露出着几丝挑逗的韵味,带着富有磁性的声音:“那,我在上。” 介于这个动作太过暧昧,筑子遥面上微微泛红。暗骂自己不争气,可无奈这货又是顶着一张南宫御的表皮,他就知道,面对那个人,自己总是要败下阵来。 ☆、梦醒时分处 段景的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扯,衣带渐宽,心跳愈发加快,筑子遥赶忙清醒过来,这是假的,都是假的。他可还不想在这里丢了初夜,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推开段景,言语慌乱道:“那个……我……” 对方面上却也并无怒意,倒是挂着一抹玩意。 倏尔,一股烧焦的味道弥漫周围,段景微微蹙眉,一脸嫌弃着将烤肉翻来覆去,也是无从下口。 望了眼天色,段景一把拉起地上的筑子遥,“今夜有灯会。”说罢,也不等他作答便将人抱上了马。 筑子遥依靠在他胸膛前,清晰的心跳声在耳边徘徊。又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筑子遥暗暗掐了一把胳膊以让自己清醒些,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这便是了,眼前不过一场梦境罢了。再美,再好,也终会有醒来的那一刻。 既然如此,筑子遥倒是希望这场梦可以晚些醒来。 他并非一个喜欢逃避的人,但回去以后将有很多说不清的未知在等待着他,倒不如好生珍惜现下。 筑子遥并不后悔爱上他,无论南宫御,还是……易之。 因为现在几乎已经确定,他爱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或许他是幸运的,在他爱上那个人的时候,正好那个人也爱着他,这便足以。 筑子遥抬头望着段景,不觉入了迷,突然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打趣道:“看你,口水又要流出来了。” 筑子遥似笑非笑,久而不语。 夜色暗下,一盏盏花灯次第亮起,华灯初上,照亮了一整条街道,仿佛天上的繁星降临红尘。 街上热闹非凡,鸳鸯桥上则是更加,有着不少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在朦胧皎洁的月光下交换着彼此信物。 段景从马上下来,周遭的人似乎被他天生卓尔不凡的王者气魄给威慑到,纷纷让路,他牵起筑子遥的手,走上桥的中央。 水面浮满形形色色的花灯,寄托着无数眷侣之间的美好祝愿,是那般动人而感染。 “喜欢吗?” 透过澄澈的湖水,筑子遥听到的却是水下小妖们的抱怨,诸如“烧到人家的尾巴啦,真讨厌!”“哎呦,烫死本鱼了!”……不忍笑出了声。 忽而感受到一股炽热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转过眸子,四目相对,他眼底划过一丝略显失望的神色,轻声:“你就没什么要送我的吗?”说话之时,仿佛无意一般低头把玩着指间扳指,神色间却满是期待。 筑子遥看到周围互赠信物的少男少女们,一下子明白了,不过看到段景这副模样难免有些觉得好笑,原来那个君临天下的王者也会有眼前羞涩的时候。 筑子遥明眸微动,半带轻笑道:“那你可有准备什么?” 闻言,段景勾起一抹狐狸般狡黠的笑意,筑子遥后背一凉,上一次看到他这个表情好像就在方才的林子里,然后…… 段景突然靠近筑子遥,低首,将唇轻轻盖上。 筑子遥唇上一阵苏苏的感觉,他公然调戏,却奈何自己心下并无任何要反抗的意思。 仿佛时间凝固,就此持续了好久,好久…… 段景饶是舍不得地松开,但因筑子遥满面潮红,这倒并非有多羞涩,而是憋出来的,怕是再继续下去他会活活断气。 “这个礼物,喜欢吗?” 筑子遥好一阵才是缓过气来,却突然感觉双腿有些酥麻,渐而竟然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低头,只见他的双腿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筑子遥深深愣住。 梦,该醒了。 段景也注意到了筑子遥的异样,赶紧拉住他,紧紧地,生怕他会离开。 筑子遥身上也没什么东西,便随手从腕上取下一个镯子放入段景手中,“放手罢。” “我不会让你走的。”段景虽然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很坚定不会放手。 筑子遥尽量挂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把最美好的回忆留给彼此。 段景手中一空,终究化作一缕青烟离去。 筑子遥醒时不再焦躁,反而冷静镇定了不少。 司命想要抚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化作一句:“难受便哭一场罢,或许,那样会好受些。” 筑子遥强笑着摇头,“我没事。”只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何要把他带来天庭,即便,即便他曾做过再多错事,杀害了多少无辜生灵,可那不都是红尘的事么?除了妖魔作祟,天庭不是向来不插手凡间世事的么?” “段景、常腓各为你二人一缕人魂所化作的一段孽缘罢了,天地未毁,轮回不止。然则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然超脱天道,事到如今,天帝也失了方向,只得暂且都带回天庭。”司命轻声哀叹。 轮回着实永不停歇,但只要没有外因加入的话,轮回之后的人和事都会发生巨大变化。好比猪圈里的一只母猪,或许它的前世也曾是风姿绰约的名门闺秀,只道是一切皆看命数。 听着司命这话的意思,显然是他与南宫御之间渊源匪浅。 筑子遥迫切想要知道原委,急促道:“告诉我。” 司命正欲启口,却有小仙娥突然来请司命去宝殿商议魔族的事情,司命推辞不得,便只得先打住筑子遥这边了。 筑子遥却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走司命,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或许,他所求知的真相会叫人痛苦不堪。 正如这一次,筑子遥从来不曾想到过常腓竟是他人魂所化,昔日还调侃那是红颜多祸水,谁又能知这祸水原来就是自己,浮生多可笑。 忽而想起之前南宫御的言论,他仿佛早已晓得前尘世事,也就是说镇妖塔一战于自己的背叛他感受真切,只怕余生再难安且。 筑子遥自知不过一介散仙,于商议六界正事,天帝饶少召见他,事前觉得落一身清闲也何尝不为一件喜事,可是时至今日,他却心下惶恐,但也终究无可奈何。 这正好比人间的商户官员,商人把生意做得再大,人脉再广,终究也不是朝廷的人,那朝政上就不会出现这一类人。 好比筑子遥便是这商户,司命则为官员,本质上终究还是有分别的。 此番魔族闹出的动静不小,筑子遥听几个小仙娥说起南天门遭突袭伤亡了十余名天兵天将。也是因此,天庭中但凡是有个一官半职的仙君都被召去了,留下的恐怕也唯有筑子遥和月老了罢。 仿若自嘲般冷笑一声,忽而想起来一个人,她一定也在。 筑子遥朝着月宫的方向走去,空旷而清冷,来了天庭百年,这里却从未改变。 熟悉的人儿走近筑子遥,长发披于背心,一袭白衣,只觉她身后若有烟霞轻拢,当真非尘世中人,肌肤胜雪,轻轻一笑,娇美绝丽,惹人沉醉。 纤纤玉指抚摸过玉兔柔软的白毛,嫦娥隐约间感到那股熟悉的气息,面对筑子遥稍微停滞,想到了些什么,轻笑道:“不日前便听闻缘君受命下凡去了,难怪许久不来我这月宫,近日更是冷清得很。” 筑子遥初来天庭没多久便认识了嫦娥,她那一身超凡脱俗的仙气叫人流连忘返,温婉可人,很快筑子遥便与之成为知己,月宫之大却只有嫦娥孤身一人,千百年来唯一伴随的也便一只玉兔罢了。 筑子遥这样一个散仙在天庭并不受大多神仙的待见,是以交了这样一个大美人为友,筑子遥定当是有事无事便来看望一番,只是谈天说地,嫦娥却也欣喜。 她来这天庭已经太久,久到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年了,却是一直独守空寂。七百年来,也是因筑子遥的来往而显得不那么落寞了。 此番筑子遥也是无处可去,便来寻嫦娥诉说心头苦恼。 嫦娥不曾历经过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是以对筑子遥所说的事情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却也是始终保持着认真倾听的姿态。或许,这于筑子遥而言是最好的慰藉了罢。 听完他的故事后,嫦娥略带妩媚地轻轻一笑,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划过玉兔的茸毛,“其实啊,诛仙台也未必有何不好,至少不用再去尝那永无边际的孤独。” 她的眼眸凝望过万籁无寂的繁华星空,明眸之中闪过一丝黯然的神色,“倘若可以,我倒希望能够去一回,尝遍人间苦乐。”玉兔饶有灵性,在嫦娥怀中轻轻蹭了蹭。 筑子遥看了眼嫦娥,不再言语。 月宫是没有白日的,正如天宫没有夜晚一样,这里有的只是无尽星空和黑暗作伴。 此番一来,忘却了时间,也不知究竟在月宫待了多久,筑子遥心想该是回去了。 却是恰好遇上来寻他的小仙娥,“缘君,方才……您殿中……魔族左使……”小仙娥也是急急躁躁地跑过来,有些气喘,但是筑子遥从断续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她的意思——天煞在他殿中! 这可是天庭,天煞何来的胆子竟敢直接闯进来,好是筑子遥事前去了嫦娥那边。 回去的时候,已然空无一人。 ☆、名为罗刹女 筑子遥还记得司命说过,天煞即江易桁,那为何一直缠着他不肯放手?筑子遥来天庭不过七百年不曾见过天煞一回,倘若说是人间那一面便倾心至此的话,筑子遥是绝对无法说服自己相信的。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便是江易桁也对常腓动了情。 在人间时,筑子遥从未往这方面去想过,是以也不曾留意江易桁的意愿,另一由倒是对方藏得很深,也正是因此,才会更加痛苦罢。 凌霄宝殿。 天帝眉间深深蹙起,以往老狐狸的那抹狡黠全然烟消云散,“两百年前,我天庭派去魔族的卧底如今暴露了身份,七日后九幽便要将之处以绞刑。强攻无可救其性命,坐视不理更加不可。他是功臣,无论如何天庭也要竭力救之,不知在座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我。”不知何时,筑子遥入了这宝殿,众仙的目光顺着声音看去,眼神之中带着的复杂神色各不相同。 有司命那般的焦虑,自然也少不了以西华帝君为首的多数嘲讽和不屑。 与他们比拟起来,天帝倒是镇定得多,面不改色道:“说来听听。” “方才天煞来过小仙宫中,当是红尘未了。如是他既敢来一次,多半还有下一回,小仙可借机随他进入魔界。想必,除了我,天庭其他人想要混进去并不容易罢。”面对天帝,筑子遥不再有以往的敬畏,倒是多了几分坦然。 天帝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声低语:“确实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不可!”司命似乎看穿了天帝的心思,不安地瞥了眼筑子遥,示意他不要说话,“成美缘君才刚恢复仙身,难免有所束缚,此番前去过于凶险,不如就让小仙化作缘君的模样……” 司命此番举止,筑子遥自当感激涕零,着实欣慰,不过心下清明,这一切都是他本该承受的,果决道:“天煞是何等修为,难源是何等修为,九幽又是何等修为,他们哪里会分辨不出你我?” 司命一时语塞,望着筑子遥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忧伤的韵味。 “既然成美都这么说了,司命你且退下,此事已定,无需多言。成美,只要此番你能够救出绝影,那以往的过失……”天帝稍稍一顿,眸子微暗,多了几道肃穆之意,“既往不咎。” 筑子遥着实不知何来之过,但此刻回来却觉天庭诸多怪异,便也按捺下心中迷题,只道一声:“多谢天帝。” 所谓功臣的名讳,筑子遥觉着耳熟,事后询问司命,原来是魔族三大护法之一的绝影,看来天帝这手伸得当真是长,连三大护法中都能够安插人手进去。 观之司命对于筑子遥方才所做出的事情仿佛有些生气,“你简直是不要命了。” 筑子遥倒是轻轻一笑,“魔族,我本就有打算要去的,可不能让那丫头一直待在那种地方。” 司命神色略微复杂,听到提及半妖后更是加重了几分,“你可知,绝影的身份被发现后,魔族仍是三大护法。” 筑子遥一愣,心头好阵抽搐,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揪起,“你是说,半妖她……” 司命犹豫良久,终是颔首,轻轻一拍筑子遥肩头,以示抚慰。 三日过后,天煞依旧没来,眼看着离处置绝影的日子愈来愈近,筑子遥便也只得再冒险一回。 天庭的云道上,两个小仙娥不经意间谈起,“你听说了吗?七百年前来的那位成美缘君因贪恋红尘之事,明日就要被推入诛仙台了。” “这可哪能不晓得啊?整个天庭都传遍了,着实可惜了这英俊潇洒……”另一位仙娥用胳膊狠狠戳了她一下,当即止住。 “这下可是谁也救不得了!”仙娥又刻意拉响了声音,好让暗处的某些人听到。 天柱后一抹黑烟消散于风中,两位仙娥摇身一变,分别化作司命和筑子遥。 “倘若明日天煞还没有来,我等又该如何?”司命略带忧心。 其实这一点筑子遥不是没有忌惮,但因他的执着,坚信上次既然来过,天煞就一定还会再来,只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唯恐错过时候便不好了。毕竟筑子遥不是天煞肚中蛔虫,哪里晓得他是如何想的。 次日,筑子遥倒是做足了戏码。 诛仙台上,筑子遥望着那不着底的空洞,深呼一口气,嘴角不带任何感情地微微一动,淡淡道:“只怕有朝一日还会来此,早些熟悉了路径倒也不错。” 司命凝视他好一会儿,才用着安抚的语调,说道:“放心,不会再有那一天的。” 既是天帝当着数百位神仙的面应允的事情,筑子遥自然不敢怀疑,但四日过去,要在剩下的短短三天内救出绝影,绝非易事。 “倘若绝影实在救不回了,你也必定要保住自己的安危,找时机离开蛮荒。出了魔族的地盘后也该好办得多,他们还不敢大张旗鼓地闯天庭,前两回也都是趁松懈找的空档罢了。” 筑子遥会心轻笑,却久久未能给其答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在诛仙台上待了多久,倏尔一股黑风掀起,筑子遥只觉面前一阵模糊,隐隐看到那一眼黑衣。 蛮荒之所以被称为蛮荒之地,不仅它偏僻荒芜,而且终日没有光芒照耀,这里与月宫的星空不同,血腥味十足,万物生灵于此皆难以存活。 天煞将筑子遥带入他殿中,昏暗的视线,倒与地府那边无二,只是服侍的从鬼怪变成了妖魔。 “我的王后,你且先在这儿住着,天庭那群老顽童没把你怎样?” 筑子遥面上含了一抹几近疯狂的假笑,微眯了眯双眼,强装镇定道:“那什么,本君不喜欢男的。”转而又明知故问:“你为何要救我?倘若被抓,天帝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后者眼底一道灵光闪过,“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不过为你一人。” “江兄……” 天煞微微一愣,眸底带着复杂的神色,“原来你都晓得了。” 筑子遥感慨,昔年故交变得这般陌生,今日而看天煞的魂魄已经彻底觉醒,那么江易桁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你们神仙都生得这般俊俏么?”音若天籁,却如同飘在云端,空灵而飘渺。女人一袭红裳,将刺目的白发绾起安在身后,却还只是个少女模样,额上一道艳丽的血影,极为动人。 直觉告诉筑子遥,这个女人不简单。 天煞眉宇间一蹙,仿佛并不怎喜欢眼前之人。 女子也是温和地看了眼天煞,并未因他冷漠的态度而生气,对着筑子遥一笑,转而对天煞说:“夫君,兄长找你。” 天煞冷然应声,给女子一个威胁般的眼神,淡淡道:“不要妄想动什么坏心思,否则休怪我不客气。”对方也是保持着那抹虚假的笑容,颔首答应。 只是那一声“夫君”,分明已向筑子遥禀明其身份,更有一股言语说不尽的浓烈□□味。 看到自己的丈夫带着外人于房中,虽然那人是个男的,但也保不齐天煞那方面就一定是正常的,然则对她态度冷淡十分,又怎会丝毫不在意?这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笑面虎,心头可深深记恨着要找机会报复,第二则是逢场作戏,实则并无任何夫妻情分。筑子遥不知究竟真相为何,但晓得眼前这个女人是一定要提防的。 女子轻轻启动朱唇,清晰地道出两个字:“罗刹。” 筑子遥正要张口,罗刹又道:“我知道,成美缘君。” “晓得便好。”不论这个罗刹是忌惮筑子遥还是根本不在乎他的存在,筑子遥依然澄清道:“我与天煞根本不可能,本君终究还是会回去天庭的,是以你无须介怀我的出现,到底不过匆匆路人。” “回去作甚?天庭就这么好么?”罗刹稚嫩的面颊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反正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倒不如干脆加入我们魔族,有一个天煞在,在这定当无人敢动你,岂不自在快活?” 筑子遥从罗刹的眼神中并未看出丝毫嫉妒和恨意,心道多半是后者占了。 筑子遥半带轻笑,谓然:“只怕魔族也不安宁罢。” 罗刹将飘散的发丝绕于耳后,不慌不忙,“确实不安宁,各方势力都忌惮着魔君之位。”突然冷冷一笑,“怕是兄长这个位置就要坐不住了。” “你是……”筑子遥稍稍迟疑,“九幽的妹妹?为何这么希望你的兄长下台?” 鲜血般红色艳丽的眸子微微一动,竟夹杂着无数仇恨的意味,“我没有兄长,他不过是父君捡来的罢了。”罗刹侧过眸子看着筑子遥,“既然来了,你也别想再回天庭,天煞是一定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反正迟早会是一家人,我也不怕告诉你。” 筑子遥无言反驳,届时他孤身在此,占占口头的威风反倒不好,便安静聆听,指不定会有什么对天庭有用的消息。 ☆、红衣少年郎 “百年前,神魔一战父君重伤脱离,途中却被九幽杀害,找到时已经五脏六腑具焚,了无生气。九幽却引导魔族子民将罪名扣到天庭头上,他当真以为这世上就没有人知道了么?”筑子遥可以清晰地看到罗刹眼中的愤怒和痛恨,想必从前对于这个一道长大的兄长也是万般信任。 被至亲至信之人欺骗伤害,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此。 筑子遥倏尔忆起天煞曾说过,他要做的是整个天下的王,茫茫六界的主,如今想来原来也非大放厥词,该有早有准备了罢。 罗刹不怀好意地看着筑子遥,嘴角勾起一抹鬼魅般的弧度,“仙君与那新来的护法很熟?” 半妖是九幽从黑山带回来的,她理应站在九幽一边,罗刹有意拉拢筑子遥,然后再把半妖领入他们队伍之中。难怪……难怪道是筑子遥定然出不去,看是此行不简单。 “这里气闷,我想出去走走。”筑子遥道,他并非在求得罗刹同意与否,只是与她说声罢了,便向外走去。 两个侍女拦在他的面前,“只要不出蛮荒,哪里你都可以去。”罗刹的声音好似幽灵空幻而不真实,与她少女般的容貌丝毫对不上号。 二人相视一眼,纷纷让路。 筑子遥将整个魔宫逛了个遍,却连绝影的一根头发丝都寻不到,眼看时间只剩三日不及,心下难免着急。 匆忙转身不慎撞到一人,筑子遥低头陪了声不是便有离去的意思,也不顾这是什么人。 身后却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叫唤:“仙君……”筑子遥眼瞳微深,止住步子,回眸相望。 只见半妖一袭黑衣当袍,额间的血影与当年在黑山见到时相比拟起来又深了几分,见到筑子遥,眼底划过几抹惊讶的神色。同样为魔,筑子遥从罗刹眼中看到的是仇恨和**,而半妖则与之大不相同。她的眼睛告诉他,那是无奈,是哀伤,是她别无选择的结果。 见到半妖,筑子遥陡然欣喜,四下张望发现无人后,劝慰道:“离开蛮荒,离开魔界罢,趁着现下双手还未沾染鲜血,方可全身而退不是?” “可我已经答应了他……仙君,此番是天庭将我逼到如今这个地步的。”令筑子遥费解的是,即便提及天庭,半妖眼眸中依旧没有透出恨意,这般淡漠却叫他不安。 “非也!天庭从来不曾派人下凡处理过黑山,那日寂逢的命薄不翼而飞,是被偷放到黑山的,为的就是陷害天庭,而如今的黑山……其实并没有你看到的那般美好……”筑子遥略略迟疑,抬眸望了眼半妖,看到她眸底触动。 心有牵挂,尘世难断。只要半妖还惦记黑山,筑子遥便不担心她会变成真正的魔,稍稍安心,又道:“魔戒虽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不假,但涅槃重生的黑山早已并非当初模样,不过是魔戒魔力下创造的一个虚空幻境罢了。黑山,终究还是毁了,而毁它的,是难源。” 出乎筑子遥预料的是,半妖听到后面部分神色间并无太大变化,这便叫人捉急了,低声道:“相信我。” 半妖却并未作态,倒是反问筑子遥:“仙君此番孤身而来可是为救绝影?” 筑子遥久久凝视着半妖,看到她眼底的明亮,稍稍迟疑,欣喜启唇:“你……” 半妖轻轻摇头,筑子遥以目回应,魔族的地盘,是该小心些。 “绝影就在魔宫地下的牢笼中,不过九幽对我存有疑心,他想通过绝影一事试探我的忠诚与否……”半妖靠近筑子遥,在其耳畔浅语呢喃。 筑子遥略微了解,亦轻声:“切勿轻举妄动,毕竟,我们只有两个人。” 在知道关押绝影的地方以后,筑子遥方可稍微安些心,接下只要想好怎么救出他,以及逃出去。 看半妖的样子,一时间怕是带不走她的了。 筑子遥一蹙,突然感到周遭漫延着一股熟悉的灵气,应该是天庭的什么宝物,到底是什么呢?向半妖嘱咐了几声小心后,筑子遥估摸着这股灵气传来的方向寻去。 在炼药阁前停下步子,筑子遥悄然躲在门后窥视。 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好似在炼制着什么,但因距离太远筑子遥委实力不从心,蹑手蹑脚地走近,炼药那人身着一袭斗篷倒是看不到面容,但是筑子遥清晰地看到那层光芒,是槃石! 他分明记得在人间的时候,槃石是他亲手交给月老的,这段时间在天庭也没顾得着问槃石的事情,启料竟又落到了魔族手中,着实大意! 只是能来炼药阁的也该是魔族有权有势之人,据筑子遥所知现下能来此处的应该只有九幽、难源、天煞、残念、罗刹、半妖这六人。 前二人分别是魔族之主和军师,后为左使护法,除此之外再无他人可入。 九幽正与天煞议事,是以排去他二人,看背影是个男子,便不会为罗刹,而半妖则更无可能,那么剩下的二人便不好说了。 “难源”这个名字虽一直出现在筑子遥耳边,但他从未亲眼见过此人。至于残念,筑子遥除了晓得他是魔族四大护法之一外,别无所知。 不过,筑子遥倒是想起南宫御也曾想用槃石炼丹,难源又是他的师父,那么面前之人多半应该就是难源,不过终究只是推断罢了。 突然,身后穿过一只白皙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口,筑子遥眼眸中划过红色衣角,却又不觉是天煞。 难源察觉动静,向筑子遥的藏身处一望,见是无人,便又转过头去。 身后那人轻手轻脚将筑子遥拉出了炼药阁,筑子遥轻呼一口气,幽怨地瞥了眼面前的红衣少年。 少年一副好心没好报的模样,噘了噘小嘴,询问道:“竟敢在军师炼药的时候进去,我看你是不要命了,这可连魔君都要避讳三分,你哪个殿里的?” 如此说来里边的正是祭渊无疑了,只不知眼前少年究竟是何来历,竟能轻易躲过他的视线。 愣是筑子遥没有回应,少年往他周遭俯身稍微一嗅,“你果非魔族中人。” 少年的眸子虽然也是红色,却有着魔族鲜少的干净和澄澈,一束黑发绾在身后也是英气十足。 筑子遥只字未言,甚至于少年以为他不会说话,略带傲娇地一吹垂泻下来的发丝:“你莫不是喜欢我?毕竟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魔族可没几个我这般优秀的美男子。” 闻言,深入其心,筑子遥看得呆滞,就在不久前也曾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一句类似的话,而那人终究因他而死。 瞧对方始终不予理会,少年这便无可奈何了,叼着草根,仿若自言自语却又像是在询问筑子遥:“你是神仙?被他们抓来的?他们是不是虐待你了?还是你本来就是哑巴?他们为何要抓你而来?看你修为也不过如此,难道是自己来的?那你来魔族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想要入魔吗?……” 筑子遥愤然咬牙,原来凶残嗜血的魔族也会有这样喋喋不休的人,不过与天煞和罗刹等相比,眼前的少年并没有那么多心思,简而言之便是没心没肺。筑子遥幽幽抱怨:“你问题真多。” 少年心下一喜,“原来你会说话!”骤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宛如盛开的昙花般纯净而不染俗世。 这样的笑容,人间天庭皆为稀罕,筑子遥没想到竟会在混沌的蛮荒之地看到世间最干净的笑容。而最大的缺陷就是,这个笑容的主,当真磨人!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怎的又不说话了?”少年仿佛根本停不下来,他有着一肚子问不完的疑惑。 “这么多问题,你要我先回答哪一个?”筑子遥没好气道。 少年吐去草根,托着下巴稍稍思虑,眼前一亮,谓然:“你叫什么名字?” “筑子遥。” “筑子遥?”少年抓了抓脑袋,口中喃喃:“好耳熟的名字……” 筑子遥觉得这回出来的时间已经差不多,若是天煞回去后发现他不在,下回便不好办事了,有要离开的意思,却被少年仓促叫住:“原来你就是半妖口中的那位仙君!” “你是半妖的朋友?”不过筑子遥想来也是,半妖身在此处,整个魔宫之中恐怕也唯有眼前少年可以说说话了罢。 少年稍犹豫了一下,谓然:“算是。” “我该回去了。” “回去?你是哪个殿的?我送你。” “不必了。”说罢,筑子遥便摆脱少年匆匆回了天煞的无双殿。 回去之时他果然早已在那等候,筑子遥故作坦然地走进去。 天书放在面前,天煞仿若在透过它回忆饶久以前的事情。 “魔族的道,走着可还顺畅?”天煞晓得筑子遥回来了,柔声道。 “只是暂住罢了,谈何顺不顺畅。” 不知何时,天煞已然来到筑子遥身前,手指抚过他额上青丝,轻轻一笑:“不必在意罗刹的存在,她迟早会是个死人,我的王后。” ☆、群英来相聚 筑子遥推开他的手掌,用冷冽的语气说道:“我永远不会成为你的王后,永远!” 仿佛已经习惯了筑子遥对他的冷漠,并没有生气的意思,继续柔声道:“这可由不得你。一个月后九幽便要进攻南天门了,待他拿下天庭以后难源定当有所动手。而魔族大部分的兵权,却掌握在我手中,愣是他难源再厉害,也不会是这么多魔族人的对手,到时的天下,便是你我二人的,哈哈哈!” 他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坐收渔翁之利,不过筑子遥觉得难源、九幽皆非善辈,天煞那点心思恐怕早已被他二人看穿。 不过,筑子遥看破却不说破。 他只要救出绝影然后回到天庭方可,当真没那闲情逸致去管他们魔族的内乱。 突然,天煞从背后搂住筑子遥腰间,在他耳边轻声:“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吗?无碍。两日后,我们的婚礼上会以一个神仙作祭品,往后,整个天庭都将是我们的祭品。” “婚礼?”筑子遥微微蹙眉,暗骂一声自己当初为何要出这馊主意,唯恐人没救着,倒是自己先**了。 不过距离处置绝影的期限也只剩下两日,恐怕这里除了他和绝影之外再无其他神仙,也就是说婚礼上天煞要以绝影作祭品。说不定,这反而会是个好机会,筑子遥便只得先忍忍。 “这定当会是魔族乃至六界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筑子遥略略沉吟,眼中精光一轮,“我想去瞧一眼这祭品。” 天煞默然片刻,眸中欣悦而带有喜色,欢道:“对于我们的婚礼,你不反感吗?” “这是在魔族,我的反感可有用?不过这七百年来我在天庭积怨太多,想找个人发泄一番,既是祭品,折磨他应当无碍?”筑子遥冷声,努力不让天煞察觉到自己此刻的紧张。 天煞稍稍迟疑,语气中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启唇道:“那是自然,明日我便陪你去。” “不,我现在就要去。” 天煞沉默,眼底划过一丝犹豫,许久,才是应下。 魔族的地牢,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和腐臭味,叫人作呕。 绝影被关在监狱的尽头,即便是一袭黑袍,也已被鲜血染没,绽裂的肌肤上已然血肉模糊,甚至依稀可见皮肉下的白骨。 筑子遥不住胃里一阵翻腾,却又无比心疼。 绝影正昏沉着,天煞用一勺水往他身上泼去,冰冷的水滴深入骨髓。绝影幽幽转醒,却连睁开眼皮的一点气力都没有,但是在这魔气弥漫的地方,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清明的仙气,并且近在眼前。 天煞看向筑子遥,嘴角轻微一勾,“想要如何发泄?” 筑子遥半眯了眯眸子,冷冷一声:“不愧为魔,当真够狠。” 他说话的一刹那,绝影强撑着抬起头,即便蓬乱的头发遮挡了视线,却依稀看到一点影子。 “怎么?心疼了?” “自然不是,七百年来天庭那群人可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看,他们是如何待我的,此生无忘。”筑子遥鄙了一眼,装笑,“不过,他这样子着实太恶心了,还是等过些时日我们再来罢。” “他只剩两日时限,倘若你下不去手,不如我来。”说着,天煞手持一根长鞭,向绝影使去。 筑子遥见状出手,将之牢牢捏住,不慎被鞭子擦过,白皙的肌肤上显出一条红痕,天煞眉间一缕愤怒稍露却又转瞬即逝,万般心疼地关切道:“你……可还有伤到哪里?” 筑子遥眸底怒色难掩,冷然:“别把祭品打死了。” 绝影强忍着疼痛,艰难地道出两个字:“叛徒……” “死到临头还嘴硬。”筑子遥强装冷笑一声走近绝影,低头轻声:“天庭从未放弃,便不许你放弃自己。” 绝影稍愣,心中几分明了。 突然,仓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天煞拉起筑子遥转身藏到墙后。 模糊的红色倩影映入眼帘,绝影不舍得移开目光,仿佛惊诧,想起墙后还藏两人,不安道:“你来作甚?看我的笑话么?” 筑子遥悄然一望,瞧见那是罗刹,抬头看了眼天煞,只见对方面目平淡,想来他早已知晓。 罗刹眼底略微泛红,“他们下手竟这么重,影,你是被冤枉的,对吗?你怎么会是天庭安插的卧底呢?定是他们是非不分,黑白不明,我马上救你出去!” 绝影却刻意闪躲,假装大笑:“没错,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天庭派来的卧底,我的使命就是潜伏在蛮荒,暗中透露魔族机密给天庭。” “我不信!你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才会这么说的……”罗刹强忍着泪水,却控不住愈发红润的眼眶,颤抖着双手为绝影解去身上的枷锁。 原来这个绝影还和罗刹有一腿,筑子遥算是知道为何方才天煞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了。即便他与罗刹并无感情,却也容不得自己的妻子心中惦念他人,终是占有欲作祟,这便为魔。 回想起记忆中的江易桁,再看看眼前之人,筑子遥实在无法将这二人联系到一起,即便这是事实。 “放心,我马上带你出去,离开魔族,有什么事情日后再说!”罗刹扶住已经被折磨得站不稳脚跟的绝影,强行以自己的力量背起他。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难源从暗处慢慢走过来。 罗刹一惊,也知自己并非难源的对手,恳求道:“军师,我求你放他一命,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绝影拉了拉罗刹的衣角,使不出气力来,微微张开已经干裂的唇,果决谓然:“不要,不要求他……我宁愿死也不要你受委屈……” 罗刹湿润的眼眶再也忍不住满满的泪水,颗颗晶莹顺着面颊滚落下来,滴到绝影的血衣之上。 “啧啧啧,当真叫人感动,我的好妹妹。” 不知何时,九幽亦来了,身后跟着半妖和那红衣少年。 筑子遥眸子一闪,那个少年……莫不是三大护法之一的残念?可这对清澈的眸子,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那个魔族最嗜血的二护法残念,但能够追随九幽身后恐怕的也只有他了,只道是世事难料。 罗刹护爱人心切,却未曾想到今日魔族高手都云集于此,心中几近绝望。 难源狡黠着眸子,冷笑一声:“后面二位还要藏到何时?” 筑子遥方才还祈祷着天帝保佑千万不要被发现,不过关键时刻这老狐狸当真还是靠不住的。 见到筑子遥,九幽身后二人皆是一愣,尤其是半妖,眼底划过无限不安和紧张。 罗刹不敢去看天煞,虽然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但自己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却给他扣上了这么顶绿帽,恐是也要翻脸了。 看着体力愈发衰退的绝影,罗刹便是豁出去了,面对杀父仇人苦苦哀求:“念在两百年的交情上,放了他罢,即便杀了他,也对魔族没有任何好处的。” “那可未必。”难源尖利的眸子扫过筑子遥,“这便不是引来一位仙君了么?” “我……”筑子遥正欲解释,天煞却先一步挡在了他前面,道:“他已经不是神仙了。” 难源略带嘲讽地一笑,“我的好徒弟,为师到底该说你太天真还是太愚蠢?难道你还看不出她是来救人的么?看来,那些年头我是白教你了。” 天煞不屑置辩。 绝影在罗刹怀中失去了只觉而昏迷,罗刹也顾不得什么仇恨了,跪着向九幽恳求:“求魔君放绝影一条生路,我可以告诉你天煞的谋权策划!” 闻言,天煞瞪大了双眼怒目着她,仿佛可以将人吞噬了一般。 “哦?”九幽饶有兴趣道,“说来听听。” 突然,趁着九幽松懈,罗刹想用她的魅术迷惑住这里的所有人好带绝影离开,却被九幽一眼识破。冰冷的银剑刺穿罗刹心口,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她看着绝影渐渐闭上了双目,再也不会睁开。 “那可是你的妹妹……”筑子遥紧紧注视着那五官精致的少年,他周遭散发的寒气就要叫人窒息。 九幽嘴角勾勒出一道精美绝伦的弧度,异常好看,紫色的眼眸之中闪过狡黠之色,轻轻启口道:“左使天煞,因察妻室与外人偷情而盛怒杀害公主,另之歧途谋权篡位,当诛。” “分明是你……”天煞怨恨地瞥了眼地上已经冰冷的尸体,没想到这个女人竟死也要拖上他。 “在场的诸位可都看到了。”难源嘲讽一笑,“你终究还是算不好。” 这是魔族的事情,筑子遥不好插手,也不想插手,静观其变只求别牵连到他便好。 只道姜还是老的辣,天煞当真不会是难源与九幽的对手。 “把他押起来。”淡淡一声,“还有那位仙君。”说罢,循身离去。 残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在九幽即将消失在视野之中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唤道:“魔君可否放了绝影一条生路……” 九幽并未作态。 残念不解,望向难源,只闻对方默然道:“他的死活已经于魔族没有任何影响,倒是照顾好这位仙君,可是我们魔界的贵客。” ☆、逃狱杀魔君 筑子遥暗自愁苦,看样子这绝影倒是可以活着出去了,却又搭上了自己。 不过,至少不枉此行,相信天庭也不会白费气力在一个散仙身上罢。 老狐狸可还盼不得他早些离开,只是不好开口,届时可谓如了他的意。 筑子遥淡淡一笑,不带任何情绪。 天煞被关在了魔族万千牢狱中的一个里,而筑子遥也不知是因难源那一声“贵客”还是半妖说情的缘故,只是被禁锢在了原本天煞的无双殿中。 筑子遥正研究着天煞桌上的天书,房门突然被打开,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美绝伦的面孔,尤其是那神秘而深邃的眼眸,竟有几分紫落的气韵。 九幽稍稍俯瞰筑子遥,略带打量的意思,轻笑道:“你便是容御心仪之人?” 九幽这种姿态直叫筑子遥觉着不舒服,起身相视,只是他提及容御,筑子遥稍稍犹豫,“你认得他?” 九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恍若罂粟绽放,却是那般好看,“我认得他,他却并不认得我。” “从何说起?”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九幽瑰丽的眸子注视着筑子遥,全然令之捉摸不透。 筑子遥从前便觉这九幽不简单,今日看来更是果决几分,乃至他的功力远在难源之上。筑子遥慵懒一声,“怕是本君等不到那一日了。” “放心,定当会有那天的,本君必将保你活到那时。” 虽然看不穿也猜不透九幽打的什么心思,不过至少筑子遥可以确定的是一时半会儿间自己还死不了。 九幽走后不久,红衣少年便端着饭菜给筑子遥送了过来。 筑子遥无奈地撇了撇嘴,“你们倒是有心,可惜忘了神仙是不用吃饭的。” 残念顿了顿,面露丝丝窘迫,很随意地坐下,散漫道:“那就当是试试味。”说罢便自己先吃了起来。 “你倒当真一点不客气。” 残念吃得津津有味,直夸是魔族厨娘手艺长进了。 眼看着菜肴就要被对方吃尽,筑子遥便也不再客气,虽说身怀辟谷之术,可面对美味佳肴哪里辜负得了。 不过,魔族的饭菜倒也当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吃。 筑子遥一口塞着嘴中,一边艰难地询问残念:“你到底是来作甚的?” “送菜啊。” 筑子遥半带狐疑地看着残念,“不信。” “真的。”残念稚嫩而白皙的面颊上略显无辜,夹一口肉,碎碎念道:“明明我长得这么像好人,却无奈总被世人误解,难道这是上天在嫉妒我的盛世美颜……” 筑子遥方才喝进去一口茶,活生生喷了残念的“盛世美颜”一脸。 如此无可预料的突袭,怕是功力再好的绝世高手都难以躲过,残念没个好气地瞪了眼筑子遥,一脸嫌弃地擦去面上的茶水。 “近日我会每天来此送饭,你可不要再喷我,不然下回让厨娘在饭菜里下个催泪剂。”少年咂了几下,傲娇道。 “堂堂魔族二护法整天跑我这一个小小散仙这儿送饭?谁指使你的?” 残念并未直接回答筑子遥的话,反倒是问了一个毫无技术含量可言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是魔族二护法?” 筑子遥翻了个白眼,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二护法是不是假的,只当对方是个傻子,无奈道:“在魔族,可以贴身跟着你们魔君的有几人?” 少年耿直道:“半妖,我,军师,天煞,以前还有罗刹和绝影……至于现在,其他应该是没人了。” “排除那几人可不就只剩下你残念一个了么?” 少年恍然,拍手称其聪明,筑子遥暗暗扶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也没什么,不过是近日半妖要去闭关,怕你在魔族会过不好日子,特请我来贴身保护的罢了。” 筑子遥半带怀疑道:“让你……保护我?半妖不是喝醉了?”筑子遥瞥了眼吃得正欢的重明鸟,“我看它比你厉害。” 重明鸟虽然自己不会说话,却听得懂筑子遥的话,向残念叽叽喳喳了几下以显示它的强悍,虽然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残念嘴角略微抽搐,“就这一只小麻雀?”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残念依旧不信,只觉得筑子遥在与他开玩笑。不过这一回筑子遥倒真是没说错,倘若单挑的话,残念还真不一定会是重明鸟的对手,即便它的修为还没有完全恢复。 不过一向纠缠筑子遥不放的天煞被关押起来了,而九幽也已放言在事情没有说明前不会杀他,想必他堂堂魔君还不至于骗他。 那么半妖是在提防何人?剩下的,恐怕也只有一个难源了。 难源与白泠儿是一路人,之前筑子遥便一直与白泠儿作对,想必也坏了他不少事,着实该小心此人。 筑子遥望了眼吃得毫无节操可言的二护法,询问道:“绝影如何?” “出去了。” “已回天庭?” 残念略一迟疑,摇了摇头,“他伤得太重,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 筑子遥半眯了眯眸子,祈祷可千万莫要枉费此行,瞥了眼残念,欣然道:“原来,你们魔也会有于心不忍的时候。” “魔也是有七情六欲的。”残念突然顿了顿,带了一抹苦笑,“毕竟,也曾生死患难,相识了两百年,当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 筑子遥略略沉吟,魔之所以被称之为魔,是因他们贪婪、自私、残忍,可是看着眼前的少年,还有心系黑山的半妖,这样的魔当真还能叫作魔吗?其实,他们可以比人更有情更有义。“你为何要成魔?” 残念稍微愣怔,转而以一个笑容代替,“这可由不得选择,我的父亲是魔,我的母亲是魔,我自然也是魔。” 筑子遥长哦了一声,“那你可想做魔?” 即便是转瞬之间,筑子遥却也捕捉到了从少年眼底划过的黯然与无奈,残念一笑化解:“其实魔与人,还有你们神仙,都没有分别,不过是站的阵营不同罢了。” 表面看似没心没肺的魔族少年,其实他参悟的世事未必就比不上天庭那些满口正言大道的神仙。 生来如此,别无选择,这才是最叫人心疼的。 残念被筑子遥那种异样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嘟了嘟嘴,道:“别这么看着我,我不需要怜悯。”少年仿若潇洒地饮下一杯酒,可心之所向又有孰人能懂? 之后的几日也诸多如此,半妖闭关始终未曾出来,残念不辱使命整日往筑子遥这边跑。 难源也没什么动作,倒是筑子遥觉着自己快被憋死了,这个地方几乎整日弥漫着血腥腐臭味,叫人难以喘息,也不知半妖是如何习惯下来的,当真难为她了。 “一直待在房中可是会得病的,不如出去走走?”不知何时残念又来了。 这句话放在凡间着实不错,可这是在魔族的蛮荒地界,哪怕外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罢,而且只要没人下毒,还不至于生病,筑子遥瞪了眼残念,“我又不是凡人。” 少年嬉笑着,加上这一身红衣,仿佛那般单纯,却不过一副虚假皮囊,面具之下的残暴又是何等骇人,筑子遥轻叹一口气,只闻对方道:“我这不是怕你得了心病,到时半妖会责备我照顾不周的。” 他稍思,即便是有机会离开这个房间也不见得他就能逃出蛮荒,与其让他们加大警惕倒不如静观其变,道:“那我倒是想去瞧瞧那四大凶兽长了个什么模样可否?” “你怎会想去看那四只怪物?”残念不解。 筑子遥缓缓眯起美眸,修长的睫毛轻轻扇动,黑瞳闪过一丝慧黠的灵光,谓然:“难得来一趟蛮荒,自然要瞧上一眼上古凶兽,否则可不就枉来了?” “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该如何?整日郁郁寡欢?那才该得心病咧。”筑子遥拿起一个果子,狠狠啃下一口。 蛮荒并无昼夜之分,天地只一片混沌,说罢残念便领路带筑子遥来到了乾坤山前。 筑子遥正欲靠近,身后残念一把将之拉住,略显慌张:“这里面有个神仙布下的阵法,你不要命了……”言未尽,便想起筑子遥也是神仙,而这道乾坤阵只对妖魔鬼怪适用,残念略显窘迫。 不过为了防止筑子遥借机逃跑,残念还是牢牢看住洞口不让他进去。 筑子遥虽是有想过利用四大凶兽和乾坤阵,却还不至于直接就这么进去给里面的几位送餐。 要知道它们可是已经上百年未进食了,一看到有吃的还不夺个你死我活。 倏尔,筑子遥忆起几日前天煞对他说的进攻南天门一事,看似漫不经心地询问残念:“离魔族入侵天庭还剩多少时间?” “你怎知道?是天煞?”残念略微迟疑,“大概还有二十日,难道你还想着回去报信?” 筑子遥懒懒伸了个腰,哈欠道:“放心,我就是想也逃不出去,何况,魔族一定会惨败而归。” 残念仿佛并不在意,神色间却是深以为然,缓缓道:“我信魔君。” ☆、弥天之大罪 “呵,是么?可惜你要失望了。” 闻声,残念与筑子遥皆是一惊,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望向那声音的源头。 残念半眯起眸子,下意识挡在筑子遥身前,冷然:“天煞,你当真叫魔君失望。” 天煞大笑,“九幽?”说罢,便抛出一具黑袍尸首。 残念瞳孔放大,无可置信,扑过去撩开发丝,口中喃喃:“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筑子遥稍微走前一步,看到那是九幽的面容无错,可他却觉着哪里不太对劲。 单说九幽曾放言未揭开真相前不会让他死,如今又怎会自己先去了,再者天煞绝不会是九幽的对手。 残念看到九幽背上的掌印,怒目天煞:“卑鄙小人,你竟偷袭魔君!” “兵不厌诈。”天煞阴笑一声,“现在,我就是魔君。残念,我给你两个选择,生或死,你自己决定。” 少年明净的眸子不再澄澈,而是充斥着仇恨,筑子遥将之拉住,轻轻摇头。 “仙君,这是我们魔族的事情,或许,你说对了,终会惨败而归……” 筑子遥自知是外人不好插手魔族内乱,不过残念是除半妖外他唯一不反感的魔,也算半个朋友,不想看他就这么去送死。 因为筑子遥清楚,残念并不是天煞的对手,否则九幽绝不会放任一个威胁极大的人去任左使之位的。 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残念异常忠诚于九幽,加之情绪激动全然听不进筑子遥的话。 残念的功力虽在众魔之中是佼佼者,可在天煞面前未免小儿科,残念处处下风,筑子遥张望周遭全是荒野阔地,无论往哪边逃天煞都能够轻松追上,除了…… 筑子遥一咬牙,令重明鸟向天煞喷出一道神火将其视线模糊,趁机拖着残念拉入了乾坤山洞之中。 天煞消去火花,稍稍迟疑了一番,不过想到筑子遥也在里边,便还是进了去。 洞中,四只沉睡已久的恶魔嗅到了食物的味道,幽幽转醒。它们的活动范围为阵法所限制,在暗处保持着沉默,蠢蠢欲动之势只待食物自己靠近。 山洞里,除了一片漆黑,筑子遥并未发觉异样。 残念身上渗透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筑子遥玩笑道:“若晓得有你这么个忠臣在,怕是九幽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残念蹙眉未语,周遭怒气依旧很重,不过与方才比起来倒是显得冷静多了,转而质疑:“即便是偷袭,区区一个天煞也不该一掌就能够杀得了魔君啊……” 这便也是筑子遥所想,接道:“不错,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九幽并没有死,二是他没有你想象中的强大。虽说本君并未与九幽交过手,自然也不清楚他实力如何,不过,我更偏向于前者。” “那,尸首……”残念一个停顿,忽而听到响声,想起这是个什么地方,后背一阵冷汗流淌。 筑子遥与残念对视一眼,慢慢转过身子,只见身后一只形状肥圆、像火一样通红的不明怪物正满目贪婪地盯着他二人,它长有四只翅膀、六条腿,且没有五官。 筑子遥狠狠吞了一口唾沫,喃喃轻语:“浑沌……”残念转身,届时穷奇也正看着他们,它大小如牛、外形象虎、披有刺猬的毛皮,亦长有翅膀。 穷奇的旁边还分别有着两只魔兽,一只状如虎而犬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名梼杌。那么另一只便是饕餮了罢,饕餮可谓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中最为贪念所生的,因为它从来没有吃饱的那一刻。 《山海经·北山经》有云:“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 狍鸮,又名饕餮。 在这样四只凶兽的环环围绕之下,筑子遥似乎已经看到了一会儿自己的死法——尸骨无存。 天煞固然可怕,可与这四只凶兽比拟起来,区区一个天煞又算得了什么,何况他也不曾真正伤害过自己,筑子遥突然有些不明白方才为何要做出这样一个愚蠢的决定。 面对眼前场景,重明鸟也是被吓到了,躲在筑子遥怀中,残念轻声道:“你不是说这只麻雀比我厉害么?该展示展示了罢。” “再厉害也不能以寡敌众啊,何况还是这四位仁兄……” 在二人不知所措之际,梼杌一尾巴抽过来,速度之快来不及闪躲,二人重重吐出一口鲜血。 天煞赶进来接住了筑子遥,反观残念倒是惨了,摔得可不轻。 筑子遥瞥了眼出口,被饕餮牢牢挡住,分析道:“现在我们是四对四,你们可有把握一搏?” 残念爬起来,轻虐地白了眼筑子遥怀中的麻雀,不屑道:“我看是四打三。” 说罢,听闻穷奇犬吠似的一声,四只魔兽一道向三人一鸟发起攻击。 死寂的山洞,因三人五兽的混战而惊天动地,惹得天庭乃至整个六界注目。 百年前便是紫落以一个乾坤阵压制了四大凶兽,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虽然阵法并未损坏,紫落却也是蛮荒之外第一个晓得的,现下正匆忙向着这里而来。 麻雀般的身体终究还是抑制了重明鸟的实力,加之被浑沌的两对翅膀扇飞,成功激怒了昔日作为一代神兽的重明鸟。 纤弱的身体愈渐变大,化作饕餮般大小,朝天一鸣,声如凤凰,此鸟两目都有两个眼珠,是以世人称之为重明鸟。 筑子遥轻呼一口气,书中记载重明鸟的气力很大,能够搏逐猛兽,虽然这四只魔兽并非普通猛兽,但有了重明鸟在想必脱身也不是什么难事了罢。 残念呆滞了好一会儿,险些又被梼杌一尾巴拍飞,恐怕这一尾下去不死也残,好是筑子遥及时拉走。 只是方才梼杌打空的一尾巴扇过山洞上方的石块,将洞口牢牢封锁。 筑子遥本还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逃走,可眼下看来莫不是只有拼死一搏了? 似乎是因那一翅膀令重明鸟感到作为神鸟的自尊心收到了侮辱,筑子遥本想指望着它去对付饕餮梼杌一等,谁知竟满场追着浑沌不肯放手。 一只变异的鸡追着一只长翅膀神似猪的不明怪物,简直叫筑子遥哭笑不得。 不过,此番重明鸟怕是惹祸了,浑沌虽然看似笨拙却很聪明,沿着当年紫落为镇压四大凶兽设下的八根柱子绕圈,重明鸟想也没想便冲了过去,因是体型较大的缘故,将柱子撞倒。 八根柱子是乾坤的支柱,百年前压制着四只魔兽,一旦其中一根瘫倒,乾坤阵便失去了它的作用,山洞的上方被气浪冲破一个洞。 是自由的味道,久别重逢的光芒,此刻哪里还顾得了筑子遥一干人,四只凶兽争先恐后向着外界冲了出去。 那一撞重明鸟倒是不轻,也许多年尘封的缘故体力不支,又变回了麻雀大小。 筑子遥只觉双腿一软,无力地倚靠在山壁上,口中喃喃:“这下完了……” 浑沌、穷奇、梼杌、饕餮被镇压了百年之久,去了人间还不知会闯出什么滔天大罪?怕是好生不安宁了,若想再度禁锢它们,当真叫一个难! 紫落来时,四只凶兽已经全然没了踪影。 一袭紫裳翩翩,筑子遥仿若看到了救星一般扑上去,紫落顿了顿,眉间微微一蹙,“这回闯的祸可当真不小。” 筑子遥也知此番犯下了多大一个错误,低头未语。 紫落眸子扫过筑子遥肩上神似麻雀却又并非麻雀的怪鸟,轻声询问:“方才我听见一声凤鸣从此传来,可是它?” 筑子遥干笑几声,遮掩道:“怎会?它不过是只被魔种感染的麻雀罢了,想必,许是附近有凤鸟降临呢?” “它……”残念正欲脱口而出,却被筑子遥一个瞪眼又生生憋了回去。 紫落眸底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喃喃道:“也是,重明鸟分明已被司命封印。” 见到紫落,天煞略一迟疑,不知叙旧还是如何,缓缓道:“姬公子,许久不见。” 紫落神情并无变化,平淡看着对方:“江兄,相隔饶久,孰知再见便是敌人。” “终究物是人非,故交早已不复当初,姬兄又何尝还是那不问世事的逍遥公子?” 紫落只是淡淡一笑,却不带任何感情,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他二人的谈话中,筑子遥倒是证实了一直以来自己的猜疑,姬汝颜当真就是紫落,难怪始终觉着熟悉亲切,可某些地方他却始终想不通。 忽而,阵阵脚步声愈渐响亮,一声爆炸,整座乾坤山夷为平地。 迎接洞中几人的却是魔族重重军队的包围,就连自以为已是魔君的天煞也为之震惊。 军队让出一条路口,黑袍红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难源紧随其后,残念欣喜,筑子遥坦然,紫落无谓。倒是天煞全然一副无可置信的模样,分明是他亲自动手的,也是他亲自查看的尸首,怎会…… ☆、一剑诛神魂 九幽那双瑰丽紫色的眼眸扫过紫落和筑子遥,“二位仙君既然来了,不如多在我蛮荒歇歇脚。” 魔君九幽之名虽早已传遍六界,却除了魔族的人以外很少再有人见过其真容,自然也包括紫落。 倒不是九幽的容颜有多惊艳惹得紫落都为之震撼,毕竟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断袖之念,紫落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深以为然道:“九幽九幽,你究竟是何人?” 闻声,九幽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言语。 天煞异常紧张地望向方才九幽尸首之处,竟是化作一缕青烟消散,瞳孔间不经意缩了缩,半带自嘲地冷笑一声:“障眼法。” “你何时见本君在大殿修炼过?”白皙的面上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可眸底散发的冰冷拒人千里之外。 那时天煞从牢狱中逃出,在大殿内看到九幽正闭目修炼,便起了杀心,趁机偷袭,因是在他眼里的九幽始终还是当年老魔君庇护下的孩子,是以从未真正将他当作一回事。 殊不知,当年羸弱的孩子早已被掩埋在漫长残酷的岁月之中。 今日威风八面的一介魔界,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读懂他的心? 如今人单力薄,天煞唤来天书,带着筑子遥一道脱离,残念得九幽意思而追之。 紫落看九幽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再出言询问其身份。 “待南天门沦陷之日,你便会知道。”九幽在阴森的笑声中消失,魔族军队随之离开,看是并无要捉紫落的意思,或许他是清楚紫落根本不会为之困住。 天降一道白色光芒,追随在筑子遥身后,那股浓厚的仙气之中却夹杂着杀意,筑子遥感到背脊一凉,回眸瞧见正是天庭那位西华帝君。 天书轻而易举地被西华收走,天煞与筑子遥狠狠摔到了地面,天煞却硬是转过身子到了下边,好让筑子遥不至于受伤。 西华帝君双脚轻轻落地,俯瞰着二人,冷声:“得天帝口谕,缘君成美,因私放上古四凶兽,罪不可赦,理当诛之。” 说罢,便取出一把青剑,筑子遥眼尖识出了此剑,名为“诛神”。 顾名思义,诛杀神仙,却又不止是神与仙,包含六界万物。但凡为此剑所弑杀者,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没有来生,没有转世,便是世上再无此人。只因使用此剑之人会遭受剑灵的反噬而大损修为,是以常年为天帝所禁锢,已经很多年前没有出现在世间了。 筑子遥愣住许久,自知罪孽深重,却还不至灰飞烟灭,启料这一回天帝竟是这般绝情。 只见西华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步步走向筑子遥,剑锋戾气逼人。 筑子遥愣住已不知躲闪,他哪里会是一介帝君的对手,逃又如何能够逃得掉。难道,就真的这么被她杀死吗?难免心有不甘,却无力反抗。 “且慢,我想见一面天帝。”筑子遥淡淡道然。 西华冷笑一声,“没那必要了。”音落,一剑刺向筑子遥,血顺着青剑滑落到西华的指尖,可筑子遥并未感到任何疼痛。 就在西华还沉浸于震惊中时,天煞奋力一掌将之打成重伤,西华要筑子遥灰飞烟灭的念头还未消磨,但是残念来了。她不清楚一会儿还会有多少魔族的人赶来,加之使用诛神剑遭到的反噬使其重伤,只得先回天庭。 天煞面向筑子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止不住倒在筑子遥怀中,谓然:“倘若还有来生,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筑子遥心头一阵剧烈的疼痛,竟是那样不安,抱着天煞,紧紧抓着他的手,轻声道:“你不会死的……不会……” 西华那一剑看得很准,正是对着筑子遥的心脏,可是天煞挡在了他身前,那一剑刺伤了他的五脏六腑,根本没有挽救的余地。而它又是诛神剑,结局只有一个,便是灰飞烟灭。 热泪顺着筑子遥的面颊滑落到天煞手背上,他艰难地撑开疲惫的眼皮,对着筑子遥微微一笑:“其实你并没有那么讨厌我,对吗……”说罢,便重重合上了双眸,再也不会睁开。 “天煞……天煞……”筑子遥连唤数声,他都没有丝毫回应。 这一别,将是永恒。 即便海枯石烂,也再不会相遇,哪怕仅是一次擦肩而过,也不可能了。 筑子遥曾一度以为自己很反感很厌恶天煞,甚至几次三番故意与他作对,将他视为敌人。却不想,他最后竟是因自己而死,为他灰飞烟灭。 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不断蔓延,或许正如他说的,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 筑子遥就这么抱着天煞的尸首,不知过了多久,余温逐渐消散。 残念站在一旁,只字未言。虽说他不怎么喜欢天煞这个人,可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个难受。更多却是因为,他不想去打搅筑子遥。 待紫落找到筑子遥之时,天煞已然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 紫落得知事情的原委后,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席地而坐,面前显现一把古琴,手指抚过。 琴声依旧,故人已逝。 逐渐地,天煞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直至彻底消失,化作一缕青烟消逝于天地间。 筑子遥不知心头何种滋味,恍惚地看向紫落,缓缓道:“终究还是怨我。” “一切早已注定,他命里今日便该灰飞烟灭,无论是以何种方式、何种理由,结果终是不变的。为你挡那一剑,是他自己的选择。”紫落语气淡然,仿若惋惜,仿若慰藉,实则为送别故人的哀伤却又无法流露的痛。 “可是,倘若那日我没有失约琼露宴,我就不会下凡,不会贪恋红尘,也不会自告奋勇来魔界救人,这样……就不会闯入乾坤山,不会放出上古凶兽,天帝不会责怪下来,天煞不会为我挡剑,也就不会灰飞烟灭了……一切,终究还是我的错。” 紫落停下抚琴,微微抬眸,谓然:“我到底还是那句,万事从开头起便已注定,无论你如何努力,它不过是换了个方式、换了个理由,结果终究不会改变。” “至少,他还不至于灰飞烟灭。” 紫落稍沉默,轻声:“不是的,只要有人想以诛神剑杀你,他便会挡,终究还是逃不出灰飞烟灭,这便是他的宿命。” 筑子遥恍惚的眸子一愣,惊恐地看着紫落,无可置信道:“你是说,天庭有人非要我灰飞烟灭不可?” 紫落眸子一闪,凌厉的光芒不经意划过,转而化作一抹抚慰般的笑容:“你莫要想太多,且先与我回天庭罢。” “回去送命?”筑子遥冷然。 紫落轻叹一口气,谓然:“想必是西华帝君听错了罢。天帝口谕:‘缘君成美,贪恋红尘,当罚;私放上古凶兽,当诛。不过,朕有言在先,他既救出了我天族功臣绝影,可赦免过往一切罪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个月后,剥其仙位,贬至南海荒岛,终其一生不得踏出半步。’” 筑子遥稍沉默,眸底含了一丝冰冷的寒气,“她一句误会,便枉送了天煞性命么?因为她是帝君,就可以滥杀无辜?” 这一刻,筑子遥脑子倒是清晰,阴阴冷笑道:“倘若不过天帝默许,她可拿得到诛神剑?说到底,终究是这天庭容不下我筑子遥。” 紫落晓得此时筑子遥心口定然是不好受的,可难受又何止是他一人。 深秋的风,很冷。可届时的心,更冷。 “紫落,亦或者是……姬兄,你数次在危难时刻出手相助,想必也并非巧合,容我煽情说一句多谢。此番,我便不回天庭了,恐克不住情绪,今日便启程直接去南海罢。”筑子遥微抬眸子,这天庭,终究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一片落红坠地,紫落微微沉默,轻声:“天庭,就没有你牵挂的人了么?司命还在等你回去饮酒消愁,嫦娥还在盼你归去与她诉说这月宫外的三千繁华,我……也还不想这么快就失去一位知己。还有,他……你当真都放得开、抛得去么?” “终究逃不过别离,早晚又有何分别?南宫御……他如何?” “他自何处来,现在便在何处。” 筑子遥沉默。 “当真不回天庭了?” 他望了眼残念,看到对方眼底的不舍,不过少年因发现被察觉而腼腆侧过头去,筑子遥谓然:“天庭我便不回了,最后这一个月,可让我在凡间度过?” 紫落眼底稍微有些失神,但心想或许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是以点头答应。 既然筑子遥已经这么打算,紫落便自行回天庭复命。 此刻筑子遥正处在一片幽静的林子当中,正欲向外边走去,发现残念还在,半带轻笑道:“被吓到了?” “怎会。”少年嘟囔着嘴,那份傲娇从未消逝,只是比起往日来淡了几分,他对着筑子遥开怀一笑,“以后你就真的只能待在南海了吗?不过也无碍,等我们魔族统一了六界,你就又可以出来了!” “那,恐怕我是得在南海待一辈子喽。”后者玩笑道。 ☆、黄泉路作伴 残念当真看不懂筑子遥,好似他一点也不紧张也不担忧,无奈道:“真不知到时是谁要去南海。” 说着二人便在凡间逛游,与十余年前的大梁不同,如今没有多少战事,社稷平和,百姓自然气色丰润,街市热闹。 筑子遥此行经历了太多,不知人间境况如何,扯了扯残念衣袖,问起:“如今是什么年头?” 残念别的不知,对于人间可来得不少,便向筑子遥普及起来:“现在我们身处的是大凌王朝,这是当今凡间最大的一个国度,而其余周遭呢也分散着多个小国。不过不像当时那样战乱,这皇帝可治理得那些小国服服帖帖的。” 筑子遥轻轻一笑,他要是生在这样一个安宁的时代,该多好。 “夫君,你看这个簪子如何?” “只要是你戴着,如何都美。” 女子羞涩一笑,筑子遥微愣,回眸。 一男一女正恩爱着挑选饰品,画面是那般温馨,筑子遥的眼眶微微泛红,因为那个女子是岚葭,男子则是江晏。 “前世你们双双毙命于他的剑下,今生可以结为夫妻,得以续前缘,如此倒也圆满。”筑子遥自言自语道。 残念不解:“你说什么?” 筑子遥轻轻摇头,不再说话,残念这便郁闷了。 突然,天空一道红色的影子飞过,行人纷纷躲避,人心惶惶,劫喊是妖怪,各自逃离。 筑子遥与残念相对视一眼,虽未看清,却感受得到那股戾气,正是浑沌,追之。 不过,毕竟人家是有两对翅膀的兽类,四只羽翼终究还是难以追上的,不时便没了踪影。 听到几声激烈的争斗声,二人着地,身后是衙门,想必是犯人证人什么的起了争执罢。 凡间的事情他们没必要插手,正欲离去,却突然看见穷奇正藏在衙门的画像上蠢蠢欲动。 筑子遥半眯眸子,用胳膊肘戳了戳残念,谓然:“据说穷奇经常飞到打架的现场,将有理的一方鼻子咬掉;如果有人犯下恶行,穷奇会捕捉野兽送给他,并且鼓励他多做坏事。” 残念点头,却不明白筑子遥这时为何要这么说,直直道:“我在魔族的书籍中看到过,是这样没错的。” 筑子遥翻了个白眼,残念的智商早在魔族的时候他便领教过了,便以一道法术悄然碰了碰那副画像,示意残念去看,画像中的穷奇微微一动。不过,在场的人都将目光注视到了案件上面,除他二人以外并没有人注意到。 残念恍然,坏笑一下,大言不惭道:“之前在山洞里不好施展拳脚,今日看本护法如何收了这牲畜。” 筑子遥满目质疑。 穷奇似乎也是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还有重明鸟,便暗暗飞走了。 筑子遥与残念对视一眼,追上。 浑沌那可是有两对翅膀的,他们实在吃力,穷奇虽然也有翅膀,却只是浑沌的一半,加之体型较大不怎飞得动,很快便被追上了。 落单的穷奇,恐怕也不过是一只凶猛些的野兽罢了。 穷奇稍稍歇息准备再次起飞,筑子遥化叶为剑斩下它的双翼,穷奇疼痛大叫一声,整个地面为之颤抖。 筑子遥赶忙捂住耳朵,怕是再晚一点他的耳便聋了。 再观残念便是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筑子遥用劲掐了他一把才是渐渐清醒过来,残念不明所以地掏了掏耳,不禁感慨道:“这牲畜也忒能叫了!” 筑子遥微微扶额,“没常识。” 残念略有不服,但因自己理亏,只得憋屈着,瞥了眼因痛失双翅而在地上翻滚的穷奇,舔了舔嘴唇,“这内丹可是个好东西。” 四大凶兽皆由上古时期煞气所成,虽说是经过时代的变迁已经大不如前,但其内丹依旧是聚集毕生精华的存在,对于那些迫于急功近利的修炼者来说倒是一个绝佳的丹药。 不过,想到这东西长在穷奇身体里这么久,倘若要吃它,胃里便是一阵翻腾,着实下不去这口。 筑子遥正反感之余,残念便已走近穷奇又雪上加霜了几下,待穷奇不再有气力挣扎,残念用刀剑取出穷奇内丹,放到鼻口嗅了嗅,面上略显嫌弃。 筑子遥双手交换环抱胸前,倚靠在树上便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轻松一挑眉,谓然:“方才谁说这是好东西的?怎还不动口?也不怕被人抢了去?” 残念犹豫了一番,“这东西……”左翻右看着实不知如何下口,就在其下定决心闭上眼的时候,重明鸟一个箭步扑过去吞了。 残念眼巴巴地看着这麻雀大的怪鸟,吞下了一颗与它头般大小的上古魔兽内丹。 “穷奇内丹力量之大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化得了的,可别到时候精华没吸收,自己反被吞噬而爆。”残念微微摇头,正是为重明鸟默哀,虽然那日瞧见过它的真身,但对于如今这只不明生物,还是揣着满肚子怀疑。 筑子遥轻快一笑,“它比你厉害。” 残念当真不懂筑子遥这是哪来的信心,但其实筑子遥亦不知,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感觉,总之他相信重明鸟。 好歹都是上古时期的产物,都被封印了数百年乃至千年,多少还是可以相克制的罢。 突然,重明鸟眼珠子一亮,地上滚了几个来回,筑子遥眉间微微一蹙,担忧道:“莫不是你不行了?这不该啊……” “我说什么来着。”残念洋洋得意道,筑子遥回眸一个瞪眼,前者赶忙闭嘴。 几经翻滚后,重明鸟尾处一个响声,只觉舒服多了……倒是把筑子遥和残念熏得不清。 筑子遥感慨:“不愧是上古神鸟。” 残念欲言忽止,额上的血影划过一道光泽,是九幽在召他回去,残念望了眼筑子遥,轻声:“你不会在那里待太久的。” 想必,是魔族又要有什么动作了罢。 残念走后,筑子遥便寻了间客栈且先住下。 论这凡间什么地方消息最灵通,除那烟花之地,自非客栈莫属了。 筑子遥远胜于凡人的耳力却使他为此郁闷了,这里的闲言碎语着实吵人,却也并非全然无用。 “哥几个听说了吗?佳丽苑那边来了个新舞妓,在下有幸见过一面,那风姿……”说着男人便沉迷其中,面上露出□□的表情。 “那可不,好像是叫……晴儿。” “可我怎么听说那是只妖精,进了她房中的男人可再没见过他们啊。” “能和这么漂亮的妖精**一晚,我就是死也值了!” 几个青年男子正谈论得津津乐道,筑子遥倒是听出了些怪异,眉间微微一蹙,若有所思,想到了一个人。 倘若真是妖精,就当积个善德也好,只是这种烟花地方不适合他出入。 筑子遥托人向那晴儿姑娘寄去一封书信,今晚约见怀河边。 奈何这招牌舞妓架子可未免有些大,筑子遥愣是寻人送了数十次书信才让这姑娘打开看上一眼,更是花了大价钱请她出来。 暂且将这些抛之脑后,那姑娘会不会出来还不知。 夜色渐浓,如黑暗的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天际。 筑子遥将三千青丝简单地绾起,一袭胜雪白衣全然是模仿着昔日南宫御的装束打扮的。 偶然想起他时,至少还能会心一笑,哪怕再见无期,他却已满足。 等了些时候,风愈来凉下,心想或许今日是不会来了,欲要离开,身后一道妩媚的女声将他唤住:“公子可是在等人家?” 筑子遥眸子微动,淡然转身,谓然:“晴儿姑娘,不知可否还记得在下?” 晴儿狐狸般的眸子一惊,眼中划过一丝莫名,继而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冷笑一声,“是你?想必,你也是听闻了凡间那些俗人的话来收我的?” 筑子遥并未直接回答慕晴的话,反而问道:“难道忘了你沉眠中的夫君了么?” 慕晴狭长的眸子中露出愤怒的神色,筑子遥明了,轻叹:“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残害无辜之人。” “无辜?”慕晴冷笑,“仙君,你知道这都是如何一群人么?他们不顾家中妻室子女,整日泡在妓院之中,难道我为天下女子除去了这群混账不好么?” “他们固然有错,却还不至死,你这么做,一旦天庭追究下来,可知难逃一死。”看是故人的份上,筑子遥才是迟迟没有动手,好意相劝。 慕晴眼底闪过哀伤的情绪,声音愈渐低沉下去:“夫君死的那一刻,慕晴便已随之去了,如今站在仙君面前的不过一个舞妓晴儿。”忽而又划过一丝怨恨的神色,语气怪异道:“现今狐族已经沦为妖类,青丘那群老东西黑白不分,滥杀无辜,我要青丘彻底沦陷!让天庭晓得我的所为才好,这样,我就可以去陪夫君了,何况还有整个青丘陪葬,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灵狐族先是出了个白泠儿一而再地魅惑君王引得人间混乱,是以被女娲娘娘逐去青丘,如今又有一个慕晴立誓要与青丘同归于尽。但思其幕后缘由,筑子遥倒觉得这其中多数还是青丘长老之过,也怨不得底下人一个个仇视自己的故乡。 ☆、蛊毒情种深 提起白泠儿,自从上次在洛水河畔被南宫御的符咒吓跑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包括之前待在魔族的那段时间也全然未碰见乃至没有一人提及。 筑子遥诧然,“白泠儿你可有见过她?” 然则一说此人,想到亦是害死慕晴夫君的凶手之一,她面色骤变,携有几分冷嘲热讽的意思,道:“白泠儿一直以来之所以可以这么嚣张跋扈,就是因为背后有难源相助。但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叫难源失去了耐心,没了这座靠山的白泠儿,自是怕仇家寻上门来,这些日子也不知藏在了何处。” 慕晴因她夫君之死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复仇。 筑子遥劝慰以失败告终,但绝不能再纵容她这般下去,无奈只得出手相向。 通过几招几式的过招,筑子遥倒是发现如今的慕晴已与昔日判若两人。这下可算是晓得为何古往今来都有这么多妖精不好好修行,而是采用那种“滋阴补阳”的歪门邪道了。 果真“化悲痛为力量”一句说得不错,不过放在慕晴身上却成了坏事。 不知是筑子遥与慕晴这一阵仗打出了太大的动静,还是慕晴近日太过招摇早已惹人注目,几位青丘长老现身将其治服。 几位长老正欲带走慕晴,筑子遥略一迟疑,问曰:“你们要如何处置她?” 其中一位白发长老站出来,对着筑子遥招呼道:“多谢仙君出手相助。此狐为一个凡人盗窃青丘灵珠,为祸人间,女娲娘娘盛怒,命我等速速寻回灵珠,至于这只不知好歹的红狐,青丘自会交与女娲娘娘。” “不是的……”筑子遥启唇谓然,不待他为慕晴解释,青丘长老又道:“老夫知道仙君要说什么,可盗走灵珠的确实是此狐无错,至于之后为何会落到白泠儿手中以及她的恶行,我们无从所知,只知是有人利用灵珠所为。” 筑子遥语塞,白泠儿找不到,灵珠寻不回,长老为了保住青丘便毅然将一个慕晴推向了深渊,筑子遥看着慕晴的眼眸,却不见任何怨恨和恐惧,有的只是那抹叫人心疼的解脱。 天地世事,有因必果。既是慕晴因私心盗走灵珠,间接地伤害了天下无辜之人,便理由受其惩罚。 筑子遥不再解释,转身离去。 次日,佳丽苑的老鸨气势汹汹地来筑子遥这边寻人,愣是大闹了一场,筑子遥便以赎身为由将人打发走。 他闲来无事,不经意间路过临安遗址,不住进入,昔日富丽堂皇的古都,已是化作一片荒无人烟的废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脑海中划过,故人已去。 突然,司命出现在他面前,身影逐渐清晰,筑子遥淡然一笑:“是来与我告别的吗?” 然,只见对方面露憔悴,摇了摇头,伸手向筑子遥讨要多年前给他的那颗**散,司命道:“五年前,茶商因贩卖军火被抄家,含湘为生活所迫,入宫为妃。那夜,她飘然起舞,夹杂无数悲哀,卓费大限已至,气绝身亡,是以含湘被当作妖女关押。两年前,江余因被人检举为西晋余党而入牢,不下几日,唐雯便为其‘洗冤’,并表明爱意,江余自是求之不得,娶她为妻。卓云年轻气盛,朝政方面多有不周,引得诸位大臣为之不满,其中自当以老将唐垣为首,有起兵谋反之意。江余借机插入时局,算计唐垣,欲将之送上黄泉路。” 末,司命叹息一声:“我等回到天庭这些日子里,凡间已经过了十多年,发生了太多变故,如今仿佛又走到了三千年前朔逃与宋怡那一世的恩怨。” “若再不出手除掉含湘,怕是弥音公主此劫难渡,你也知寂逢虽平常不怎靠谱,但在卜卦方面天庭没几个人比得上他。” 筑子遥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衣袖,**散着实还在,可他哪里拿得出手。 见状,司命压低喉咙,面容甚是凝重,“有一事,我以为该让成美知道……外人都传将军府的唐四小姐近年来身子羸弱,常染风寒。其实不然,所谓风寒,不过是昔日江余为她下的情蛊,如今蛊毒深入骨髓,若非我前些时候适时赶到,恐怕唐雯早已死于非命。” “一个已经没落二十余载的小国,当真值得他耗尽一生投入其中么?”筑子遥着实不能够理解,世事变迁,愣是西晋再辉煌也已成历史,江余等人好不容易存活下来,又何必苦苦去守护这虚幻的帝国。 “或许,西晋于他而言意义非凡,哪怕连他自己都不曾明了……呵,真是个傻子啊。”司命叹息摇头,嘴角却微微勾勒着一抹苦笑。 “司命,朔逃与我一样,也曾是凡胎**罢?” 司命凝视了筑子遥好一会儿,才用着掩饰般的语调,说道:“是啊,成美怎会突然这么问?” “朔逃他……是如何成仙的?” “朔逃在凡间功成名就,战死沙场,我曾在天帝面前提过几句,老狐狸认其为才,故得仙资。” “原来如此。那,司命与朔逃之间可是有着非同寻常的情意?”筑子遥眸子一转,似有一道审视的光芒射出,挺了挺身板直视眼前之人,若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赋予其身。 司命忙避开眼,贝齿微咬着下唇,分明此地无银三百两,“怎会……” “咳咳,我等还是好生论论江余、唐雯二人罢。”司命窘得面脸通红,倘若筑子遥再度深问下去,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筑子遥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司命既然不想说便定然有他的理由,他又何必苦苦逼问,他是明眼人,怎能看不出司命心意。 轻声叹息一口气,便由他附和道:“既然江余已经起了杀意,再任由他二人随心发展下去,唐雯之死是迟早的事,一切不过时间问题。是以,我以为我等不可再以旁观者的姿态袖手,是时候该插入其中。” 司命稍稍发呆,被筑子遥尖锐的目光拉回,直直点头喊答应。 将军府。 密室的四壁由麻石砌成,密不透风,油灯里的火苗泛着微弱的光亮,女子双眸禁闭,安详地躺在冰棺之上,仿佛睡美人永远不会醒来。 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发出令人窒息的浑厚声音,男子双手负在背后,面无表情,如鬼魅降临,走到女子面前。 掀开桌上的红布,皿具之中鲜血淋漓,蛊虫残余依稀可见,唯有一只毒蝎存活到最后,男子将之磨成药粉。 他盯着皿具微微一愣,终究还是选择了走到女子身旁,缓缓坐下,一勺一勺喂她吃下,口中呢喃:“一根棍一寸长,二厢情二滋长。三拍肩三笑喜,四手牵四眼连。天会老人不老,一见迷心跟到老。” 一根棍一寸长,二厢情二滋长。 三拍肩三笑喜,四手牵四眼连。 天会老人不老,一见迷心跟到老。 一见迷心……跟、到、老…… 女子紧闭的美眸微微蠕动,面露痛苦,男子仿若不为所动,从容起身,横腰将之抱起,随之步伐离开,石门缓缓关上,唯有一副美人图不曾改变。 女子睁开眼,双目空洞,犹如死灰般望不见丝毫生气。 “娘子,我是谁?”江余低声询问。 “你是……我的……毕生挚爱……相公……奴家只爱你啊……只爱你……”唐雯倚入江余怀中,病态殃殃,口中却只会这一句。 逐渐地,她再次闭上了双眸。 江余常年练剑,手上早已长满褶子,微微抚摸过她的脸颊,便起身凝望那画中美人。 “求神女庇佑我西晋早日光复,如此……我方可安心带她皈依,正如她愿,粗茶淡饭又有何不可……” “皇子,你已是我西晋仅剩的唯一一位皇子了,二十多年来的心血,如今都交到了您的手里。老臣知道皇子自幼背负重大,可这是您身为皇子的责任,皇子可万万不可像始祖帝那般贪恋美色而误了家国大事啊!”老管家不知从何而来,仿若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正训斥告诫小辈。 江余面色很是不好看,仿佛厌恶,不耐其烦道:“皇叔,你说的我都懂,儿女情长不过是我等光复西晋的棋子,孰轻孰重,我自有分寸,无须皇叔几次三番提醒。” “那便最好,至于这女子,老臣想是留不得……” “够了!”江余怒目之,眼神中暴露出无限红血丝,仿佛就要吃了人一般,“皇叔倘若无事便可出去了。” 江余为情所困,不知究竟是那缥缈的家国大义重要,还是眼前被他控制的美人更胜一筹,却不曾发现屋上看戏般的二人。 “看是他也并非那般绝情,既然如此,想必我等下手也会方便些。”筑子遥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 司命眸光黯淡,仿若苦笑一声,轻道:“可不是……”目光却直直盯着那副美人图,笑意无法遮掩,筑子遥顺着司命的视线望过去,细细一看,愣是吓了好半晌。 ☆、天下痴心人 “成美,望你能够忘记今日所见。它寓意颇深,却在这世上留不得,我不忍下手,待离开之际,还有劳你……毁了它……”司命紫衣微拂,眸底深意凛然,是有多少诉不尽的苦楚和无奈。 在天庭时,筑子遥也未曾察觉司命与朔逃之间非比寻常的情意,可放在了今时今日,纵使他有千万般不肯相信,却又无法真正说服自己,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筑子遥微微颔首,拍了拍司命肩头,安抚道:“此番你怕是不便现身,我……”司命否决,“无碍,本是我近日疏忽所致现下错事,又怎可让你一人承担。” 既是司命都这般说了,筑子遥也不好再加阻拦,不然便是他矫情了,无奈只得随他去。 届时,床榻上的病美人微微睁开眼,咳嗽不断,江余赶忙走到她的身侧扶起,“娘子感觉如何?” “相公,方才我做了个梦……你猜,我梦到了什么?”唐雯嘴唇微微发黑,面色惨白得直是叫人心疼。 江余双手不自觉一颤,“什么?” “我呀……梦见了好多孩儿在门前嬉闹……我与相公两鬓斑白,麻布素衣,过着粗茶淡饭、男耕女织的平淡日子……咳咳咳,那样……真好……相公,你说,我们能够过上那样的日子吗?咳咳咳……”唐雯眼睛泛着泪光,她的身子自己自当最了解。 江余并未启口,哪怕只是一句哄骗她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本不该卷入这些纷争之中,如今却被折磨得非人非鬼,这一切可不都得他所赐么。 从下蛊那一刻起,便注定他此生已负唐雯。 时境过迁,昔日的他又怎知自己会爱上这枚棋子。 呵,当真嘲讽。 “江山美人,他从始至终选择的都是前者,如此又将唐雯置于何地?”司命轻声叹息。 “此事说难不难,但若道简单,却又一点都不轻松。司命,你可否为他二人布下一个幻境?” 司命若有所思,筑子遥这想法不为一个好计策,可此事牵涉甚广,途中倘若出现任何差错,非但幻境中的人可能尸骨无存,就连布阵之人也多半元气大伤。 “时至今日,已经容不得我等再拖下去,成美,你为我把风,布阵。”此番,司命不仅堵上了自己的性命,更是扯上了这整个姑苏城的数万百姓。 筑子遥不过随口一问,可孰知司命当真要动手,不由后怕,他道:“此番可非儿戏。” “以唐雯的身子要如何承受一次又一次的蛊毒,她死,缘灭,天帝必将大怒,若凡间再出什么差错,我等也难逃一死,倒不如放手一搏。”司命甚是深沉,道出了筑子遥从来不曾想到的绝对下场。 “当真这般严重?” “嗯。” 可一旦布阵失败,数万百姓命丧黄泉,那时后果便全由他一人承担,筑子遥岂会不知司命良苦用心。 反观司命,明眸微动,似如释然,“纵使牵连无数无辜之人,可成美莫要忘了我是谁,他们若死,冥界定不敢收,大不了就是……一人死换得万人生,司命也当死而无憾。” “胡说什么死不死的话,本君定当一只蝼蚁都不放会进来。” 司命只淡淡一笑,这次下凡,他晓得了太多事情,却令之思绪更加紊乱,孰是孰非,皆当一场闹剧罢了。 司命起手一道紫光将整个姑苏城包绕其中,与外世隔绝。 天色昏沉,仿佛深夜般黑暗,整个将军府被白绫、白灯笼缠绕,唐雯身披麻衣跪在老将军棺前,哭红了双眸,周遭无人,死寂斑斑。 倏尔,她情蛊发作,心口抽痛,如万虫啃噬。 而此刻江余正在姑苏境内的林子里调集军队,准备几日后的谋反。 天雷自上而降,一场大雨蓬勃,唐雯不见江余,唇色愈发黑紫,纤弱的身影在地面上痛苦滚动,直叫人怜惜。 届时老管家从门后缓缓走向她,不带丝毫表情,唐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亲切道:“吴叔,你还没走呢?府里的人该散的都已经散了,我知道吴叔自幼便来了府里,更是看着我长大的,你是舍不得父亲罢,咳咳咳……我房中还有些银两,想必日后也用不到了,吴叔就拿去,咳咳咳……拿去罢……” “小姐,吴某身份卑贱,却也并非贪图钱财之人,吴某能有今时今日,当真该拜小姐一家所赐。”老管家狰狞的面目仿佛可以将人吞噬,与往日唐雯记忆中的和蔼截然不同,不由得愣怔。 “唐雯三代皆为将军,那可多亏了你爹当年投靠卓狗,逼得我等沦为亡国奴!” “吴叔,你在说什么……咳咳咳……” “小姐,你生性善良,也是个好姑娘,可惜生错了家族,我吴某绝不能让皇子因为区区一个你毁了我西晋后人这二十年大计!”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步伐沉重地走向那毫无还手之力的柔弱女子。 唐雯明白自己大限已至,这一次她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她这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只是,到死都未能听到他的一句赤心之言,当真不甘啊。 手起刀落,那一日血洒将军府,她的视线早已模糊,只见一把剑刺穿了老管家的胸膛,那人大步朝她走来,她看到了他眼角的泪珠。 够了,这就够了。 唐雯艰难扯出一个纯净的笑容,柔声道:“相公,你来了。” “嗯,我来了,我马上带你去医馆。”江余放下手中的剑,紧紧抱着她,只怕一松手便再也抓不住她了。 “没用的,情毒入骨,我早已无药可医,哪怕此番侥幸活了下来,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相公,能够死在你的怀里,我……我……咳咳咳……” “你……” 唐雯微微抬手扯住江余的衣袖,她道:“相公,即便没有那一蛊,我也……”爱你啊……她却已无力说完最后三字。 她知道,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怀中娇弱的美人安静得仿佛再也不会醒来,江余喉头如刀绞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番动手你可有十分把握能够成功?”画中人儿如谪仙降临,江余一时痴呆。 “神、神女……” 司命窘迫轻咳一声,肃了肃面容,道:“江余,回答我的问题,你有几分把握可以从卓云手中夺走这江山?” “我西晋为复兴策划了整整二十年,凝聚了无数人的血与泪,万事俱备,至少也有八分把握。”江余甚是断定,殊不知他为这虚无缥缈的八成把握赌上了自己一生。 “八分……可还有两分失败不是?”司命冷冽一笑,不知究竟是讽刺还是自嘲,“若终将还是一无所有,你可愿就此放下那份执念?若唐雯能够起死回生,你可愿与她平淡了却余生?” “终为那一身江南烟雨覆了天下,容华谢后,不过一场,山河永寂。”江余微微一笑,抱起唐雯的遗体,觉不出喜怒哀乐,只是看着司命说道:“这是当年始祖帝为你提笔写下的思念,二者之间他选择了江山,却又在失去之后四处追寻你的踪迹,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到头来,江山、美人,都从未能得到。我不想重蹈覆辙,上半辈子已为这所谓的‘江山’付出太多,余生……只想做个普通人。” 江余终究回心转意,司命本应欣喜,却止不住心头苦涩蔓延。 “你若应允我,此生不负于她,我便能救她,否则不然,活着也是种折磨,倒不如一死了之。” “不要……”江余视线愈发混沌,缓缓道出一声:“救她……”转而晕厥了过去。 反观兰陵城外,筑子遥守着阵眼,但看不到里边发生的事情,甚是揪心。 江余望着床榻上正熟睡的病美人,司命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萦绕,所谓江山,夺回又能如何? 失去的早已不会再回来,重新建立的又岂是昔年老人口中的西晋? 老管家道:“皇子,莫要糊涂啊!” “皇叔,计划有变。”江余视线不曾从唐雯身上移开丝毫,轻轻抚摸她的面颊,也不知老管家此刻震惊的神态,以及对唐雯的幽恨埋怨。 但江余心头已打定主意,此番愣是何人也无可更改。 老管家低着头离开,深思良久,心想眼下若是再任由江余被那唐雯勾魂摄魄,只怕终有一日会坏了大事。 殊不知那一日会发生在眼前,唐雯幽幽转醒,江余趁着此刻府中人少,带之走后门,唐雯不解:“相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听闻东吴那儿的桃园又盛开了,娘子还记得前些年头我们一道去吗?”江余努力安抚,想要将自己最温柔的一面展现在她的面前,但唐雯是何等心细之人,纵然心知肚明,却也总顺着他。 江余将司命布下的阵当作一场梦,梦醒才知什么都未曾发生,可梦中发生的事又何辨是非? 譬如唐雯其实早知他对她下的情蛊,却甘愿一次次忍受病痛折磨,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又要叫他情何以堪。 ☆、流年若更迭 “娘子,倘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我并非是我,你会如何?” 唐雯轻笑一下,并未回答,她柔声道:“相公,我想看桃花。” 江余微微愣怔,点头答应:“好。” “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罢。”房梁之上,筑子遥轻松地呼了一口气。 司命倒是并不这么觉得,眉间微蹙,他道:“江余这转变得太快,我总觉哪儿不太对劲。” 筑子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后事如何,只看他二人的造化了,我们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之后……含湘那边该怎么?” 司命亦不知,随后二人跟着江余、唐雯来到东吴,才知原来这里住着的都是当年西晋残余。 他们不似老管家那般重视家国大业,只想安居了却此生,就这么平平淡淡,也挺好。 “吴褚知道这个地方吗?”筑子遥询问,像他这么极端的人怕是根本容忍不了自己的族人这么“狼狈”,这么“苟延残喘”罢。 司命摇头,意为不知,“江余自幼便反感战争,这里曾是他年少时无意间发现的,他不认得他们,却有人认得他这西晋最后一位皇子。是以记下了此处,但从来不曾向他人提及,加之东吴地势险要,连年灾害重重,嫌少有人会来,便更为之隐蔽。” 但这儿的桃花甚是美妙,携挚爱之人于此,又岂不为一桩美事。 “可即便如此,凭借着吴褚的本事,不用多时便会发现此地,唯恐到时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司命低眉感喟。 筑子遥沉默。 “接下来的恶人就让我去做罢。”司命轻轻一笑掩饰着心下苦楚,筑子遥不是不知,但他无可奈何,黯然拿出那颗**散,交由司命,“是时走了。” 天庭他也不想再回了,筑子遥便就此告别司命,直接向着南海而去。 途经多处,不予留恋,远望见远方一座孤岛,想是快到了。 突然,身下海水翻涌,波浪朝之席卷而来,筑子遥下意识躲开,可四下为水,他能去哪儿? 而此刻,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挡在了眼前,筑子遥眯起眼睛看去,发现蛇身盘旋,一只长有几个脑袋的怪物映入眼帘,不觉身体一个哆嗦。 筑子遥想起《大荒北经》有这么一段话:共工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其所歍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 可眼下这是在南湖,怎么会有相柳出现?筑子遥着实不解,但对方不管他如何,冷不防甩来一尾巴,筑子遥来不及防备,翻出去好几里,届时一道光芒闪过,凤鸣临世。 只见重明鸟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撞向相柳,一下子血光飞溅,筑子遥喉头万般难受,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而脑海中唯有“凡相柳所吞,万劫不复”几个字不断显现。 又是诛神剑,又是凶神拦路,为除他一个小小的散仙,老狐狸当真煞费苦心。 耳畔重明鸟和相柳厮打声不绝,筑子遥只觉头晕脑胀,不时便晕厥了过去。 待他醒来,已经身处南湖荒岛之上,他试图去找重明鸟,可海浪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筑子遥心下一凉,周遭唯有一片火色羽毛相随。 他以这种绝望的情绪持续了很久,不知到了何年何月才逐渐开始变得麻木缓和。 届时再观,脚下当真是一片偏僻的岛屿,荒凉到几乎感受不到丝毫生灵的存在。 光秃秃的土地让人看着厌倦,筑子遥弹指间,一颗桃核坠地,渐而长成亭亭桃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一个小小的桃核已经化作一片绚丽的桃林,待桃花盛开的那一刻,该有多少繁华。 南海边,常有鲤鱼游过,滞留,不舍离去。 紫落平常闲时,便会来南海抚琴,与筑子遥作伴。 除了那一身紫衣,当年墨烬斋中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从未改变。 时光荏苒,岁月静好。 往事依稀,韶华空明。 南海数载,犹如白驹过隙,眨眼间百年已过。 筑子遥喜欢独自望着那大片桃林,回想记忆中那位深不可测的白衣少年。 不知何时,他竟在海边的大石上睡着了。睡眼朦胧之中,筑子遥隐约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缓缓向他走来,白衣胜雪,拂袖缥缈,仙骨凛然,仿佛流年更迭,唯他锋芒不曾殆尽。 转而揉了揉眼睛,苦笑,百年已过,想必他早已落入新的轮回之中,哪里还记得自己,更无可能出现在此。 轻风拂过,一朵桃花飘落到筑子遥掌间,低头轻语:“你也如我般寂寞吗?” “桃花之所以寂寞,是因为它为情动之人生长;为伤情之人绽放。”淡雅,动人,花瓣从指尖坠落。 回眸,盛开的树下桃花铺满路,而尽头,是他白衣翩翩。 他以为余生将此虚晃而度,启知尘寰兴衰,那人依在灯火阑珊处,对他轻轻一笑。 只道造化弄人,缘分不曾老去。 这一笑,彻底将筑子遥融化,湿润了眼眶,止不住热泪流淌。 南宫御走近筑子遥,将他拥入自己怀中,紧紧地,再也不想松手。 这一抱,不知等了多少年。 原来,此生还会有相聚的一刻。 一切都是那般如梦如幻,却是真实的。 “不要忘了我,无论如何……”忽而,南宫御在筑子遥耳边轻声呢喃。 后者并未回应,而是踮起脚尖,轻轻覆上一吻。 良久,筑子遥才是松开,欣然道:“那也不许你忘记我。” 南宫御温然一笑,取出一把匕首,露出手臂,划出一横,筑子遥莫名,赶忙阻止却被对方推开。 他一笔一划,刻出一个“遥”字,鲜血淋漓,是那般深刻,抬眸笑意望着筑子遥,“这样,就永远不会忘记了。”筑子遥眼眶又是一红,殊不知其中大有文章。 筑子遥已然猜到南宫御多半并非凡人,启唇欲言,他却突然让自己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在他怀里又是睡了过去。 筑子遥修长的手指抚过筑子遥面颊,深邃的眼眸带着不舍,仿若在与筑子遥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即便忘记,情依在,终有一日,我们还会相遇、相知。” 一抹淡淡的紫色显现,紫落望着这对不被世人祝愿的璧人,也被感染了几分哀伤的情绪,道然:“有时候,或许遗忘才是最好的慰藉。” 南宫御抬眸望了眼几欲落下的夕阳,不舍:“或许,我该走了。”说罢,身子渐渐变淡,直至彻底消失。 入梦。 四千年前。 江南如水,是那般细腻柔和,直叫人流连忘返。 柳絮轻飞,放眼整个江南,最为喜气的便是这一家了,华丽的门匾上刻印着两个红色大字:沈府。 沈家是闻名遐迩的捉妖世家,历代守护着这一片土地不受妖魔侵害,维护凡间平和。 而今日,是沈家少爷十八诞辰之日,沈家门面豪气,竟是弄得整个烟花江南都为之庆贺。 出出入入不少人,一抹白色悄然出了府邸。 丫鬟轻扣门,里边却始终没有回应,寻思之下推门,只见空无一人,习惯性地大喊道:“老爷,少爷又不见了!” “去,把沈怀这臭小子给我抓回来!” 是以,忙碌于布置装扮的下人们纷纷停滞手上事务,开始寻找这不叫人省心的大少爷。 而沈怀逃出来往匆匆的江南后,踏入一座不知名的荒山,饶有目的地进入一个山洞之中,洞中窸窣,蛇尾甩过,沈怀略带不屑地抱怨道:“不过小小一只蛇妖罢了,你们竟敢怀疑本公子的能力!” 蛇妖曾被沈家的人设计过受了伤,也是好不容易才逃走的,现下不敢轻举妄动。 沈怀手持长鞭,只待好时机挥舞过去。 突然,外边一道声响,惊动了附近枝上的鸟雀,沈怀不住回眸,白蛇却是异常狡猾,趁他不注意迅速冲过来。 沈怀来不及避闪,受了惊吓亦有些不知所措,忽而一道白影从身侧闪过,几招几式便将白蛇撂倒,白蛇见状不妙准备逃走,那人一把银剑刺穿了它的心头。这一回,是真正倒下。 “日后莫要再独自来这种地方了。”语气淡然,声音却很好听,白衣少年身上散发着一股超凡脱俗的仙气,叫人不舍得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沈怀看到他白衣上的几丝血迹,那并非是白蛇留下的,方才一道声响多半也与他有干系。心想倘若不是他及时出手的话,或许自己捉妖不成反倒成了白蛇的一道美食,加之,这个少年必然不凡。 见他正有离开的意思,沈怀赶忙拉住,讨好道:“恩公,你也是捉妖师吗?你的师父是谁?你知道江南沈家吗?指不定我们还有些渊源呢。” 少年不习惯与外人靠得太近,有几分疏离,可无奈沈怀抓得太紧加之真挚的眼神令之无可抗拒,淡然:“我并非捉妖师,只是个过路人罢了,更不晓得何为沈家。” ☆、桃花多寂寞 沈怀略微失落。 少年正欲离去,心头却是一痛,止不住一口鲜血喷洒,只觉有人扶住了自己,便再无意识,昏了过去。 醒来,已是在一个陌生的竹屋,那个人正喂着自己汤药,欣欣道然:“这是我们沈家的地盘,我呢便是名镇四方的沈家唯一继承人——沈怀。” “多谢。”少年依旧淡然。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容御。” “容御?”沈怀突然一拍手掌,欢喜道:“事前还说你我许是有所渊源,这便当真实现了呵。” “哦?” “恩公可知,我们沈家祖辈其实为容姓,是江南一代的渔夫,弱冠时运不佳,被鬼魅缠身,险些丧命,好是巧遇游离四方的高人相救,才得以保命。事后老祖宗拜那高人为师,遍走天下。直到高人仙逝而去,老祖宗随其改姓沈,才是回到江南老家,自创术法,开辟了沈氏一族,成就毕生传奇。” 容御轻快一笑,却不怎能开心得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竟然失去了法力,现下正与凡人无二,眉间微微蹙起。 筑子遥取来一套干净白裳递予容御,托腮随意谓然:“你既不是捉妖师,为何杀妖的手法如此娴熟?你也并非是寻常人罢。” “人?”容御略一迟疑,轻声道然:“我不是人。” 筑子遥嗤笑一下,以为容御在与他玩笑,可是抬首对上他那对瑰丽紫色的眸子,微微愣怔,略带慌张道:“你是魔?”眸子一暗,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略显惶恐。 闻言,容御面色微变,似有厌恶之意,冷声谓然:“我看上去很像魔么?” “不像。”沈怀略略思索,神色严肃道:“但你很像一个魔族人。” 沈怀年幼时曾随父亲捉妖,途中遇到过一个魔族的嗜血少年,他年纪尚轻,修为却不一般,当时沈怀与之父亲远处瞧见少年斗猛虎蟒蛇。父亲为不惹火上身,带着沈怀绕道而行,但魔族少年紫色眸底的冷漠和仇恨却被沈怀捕捉到,深深铭刻。 那双尤其神似的眸子着实如出一辙,但二人身上同样散发着的冰冷气息,却是截然不同。容御的冷是不想与陌路人有太多交集,而那个魔族少年的冷却是嗜血与残酷。 哪怕再像,沈怀却也分辨得出二者并非一路人。 加之容御的语气饶有反感魔族,这便放心了。 容御半晌无语,“天下之大,容貌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巧合罢了。” 一瞬,沈怀望见他的眸子又变回了深沉的黑色,微微看呆。 凡人是不可能会有紫瞳的,加之容御身上天生散发的清冷仙气,沈怀心生一个大胆的猜想,轻声:“恩公莫不是从上头来的?” 容御不语,似是默认。 沈怀一惊,不慎将手中的杯子滑落,清脆一声。 突然一个激灵跑到容御跟前,半带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恩公现在可急着离开?” 容御眸子一沉,“我为妖魔所伤,一时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本该是件不愉快的事情,可沈怀听闻之后却是好一阵欢喜,欣然道:“恩公既然是神仙,那捉妖一定很厉害,可否教我一招半式?” 沈怀闪烁的眼眸真诚地望着容若,后者稍稍犹豫,依是拒绝:“不行。” 明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人家虽然是神仙,可非亲非故又为甚要浪费气力教导自己。不过沈怀倒并未因此气馁放弃这个念想,既然人暂时走不了,人间这么大也不好无处安身,那便留下来了。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近水楼台先得月,沈怀日日缠着容御教他捉妖的术法,一旦时间长下来,愣是神仙也总会有所动摇罢,那么沈怀的目的便也顺水推舟地达成了。 容御练剑,沈怀便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素来习惯孤身一人的容御为此很不自在。 容御上山搜查妖气,沈怀便跟随左右,一边捉妖,一边还要护着个凡人的安危,为此无奈。 终有一日,容御听闻外边的声响,隐隐感到一丝不妙。 树妖枝蔓将沈怀缠绕得密不透风,仿佛晓得里边有一个神仙在,捉了沈怀便逃。 容御出洞时,瞧见地上打斗的痕迹,还有那星星点点的血渍,剑雨眉间微微一蹙,轻声:“凡人当真麻烦。” “唔……”沈怀全身缠绕着令人恐惧的老树枝蔓,论是自己如何挣扎都无动于衷,甚至就要感到窒息。 他知道容御就在附近,想要呼救却被枯涩的树枝牢牢锁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沈怀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愈加疲惫,是树妖在吸食他的精气,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时自己便会气绝身亡。 倏尔,脚下一松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朦胧的视线隐约看到一抹白影。 醒来,已是回到了竹屋。 容御宝珠般的眸子凝望着窗外,知他转醒,意味深长道:“还想学捉妖术法么?” 沈怀不知是惊是喜,愣了一愣,容御回眸半带轻笑:“怎么,害怕了?” “自然不是,仙长愿授在下术法乃是在下之福分。”沈怀嬉笑着,瞧见容御白衣上的墨绿色不明液体,心下微微一暖。 容御无谓般淡然一笑,却如春风拂面般舒服。 届时,风轻轻拂过,白衣稍微蠕动,阳光照耀着他精美绝伦的轮廓,容御嘴角不自觉地淡淡一勾,好似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儿。 阳春三月,灼灼桃花铺满路,沈怀学着容若的模样比划了几下,然则不慎脚下一滑,往后跌入一个滚烫的胸膛,许是这个动作有些暧昧,沈怀面颊微微泛红。 容御不以为然,拾起剑,一招一式教授于他。 他是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血脉令其天赋异禀,可沈怀不同,他只是一介凡人,在容御看来再怎么简单轻松的事情,于沈怀而言却也需学上个一年半载。 不下几日,天庭来人,只见容御神情复杂。 “你要走了吗?”沈怀耷拉着脑袋没有看他的眼睛,眸子中流露的满是不舍之情。 容御颔首,微微动唇:“你那么笨,这几日我教你的足以参悟上好些年头了,有缘日后再授。” 沈怀抬眸没个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明明就是不舍得,竟还这般调侃,再见……怕是遥遥无期。想着,心下不免难过。 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勇气,沈怀上前轻轻抱了抱容御,轻声:“保重。”后者微愣,反观身后几位仙家更为之激动。 沈怀只看到容御对他轻轻一笑,仿佛看到了他眼底的不舍,不由有些开心。 他们化作几缕青烟,留下的,不过唯有沈怀一人罢了,以及这满地桃花。 容御来去匆匆,他的出现宛如梦境,一场叫人永远不想再醒过来的美梦。 沈怀突而想起一件不太好的事情,此番他是违背家里人的旨意偷跑出来,眨眼已经过去饶多日子,怕是家中早就急晕了罢。想到此处,他便赶忙回去。 烟花三月下江南。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碧水清潭边,柳丝依依垂泻,堪比少女的三千青丝。婀娜桃树开花,一路弥漫着醉人的香气,春风轻拂,絮儿似飞雪般翩然飘散。 沈怀顺着熟悉的路径一直走,瞧见了沈家的牌匾,只是好奇这白日里为甚大门紧闭。 一路走来,所有人看他的目光有些怪异,平日亲切的邻里似有躲避的意思,沈怀心下愈发慌乱。 屏息走到熟悉的宅子前,沈怀突然停下步子,面色唰得一白,有妖气!联合那群人的反应,总有阵不好的预感,加快步伐推开家门。 然而迎接他的,是满地尸首。 古墙上还挂着为他庆生时的系带,可空气中散发的却是一股死气。 这里没有血迹,每一个人的面上挂着的都是恐惧狰狞的表情,铁青惨白的面色异常可怕。 沈家是捉妖世家,难免得罪过饶多邪祟,他很清楚这是妖孽所为,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冲入父亲书房,年近半百的老人总喜欢一个人待在这个静谧的地方钻研。 不出所料父亲果然在里边,却不再是那副慈爱亦不失严肃的模样,沈怀呆滞地看着沧桑的老人,一时间忘记了哭泣。 不知是什么意念支撑着沈怀踏遍了整个沈家宅子,当真一个活口都不剩。 沈怀不慎踩到一具丫鬟的尸首,腿一软一头栽了下去。 脑袋磕到柱子上,擦出了丝丝血迹,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待天色暗下,沈怀依旧恍惚,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等待着苏醒。 背后一凉,阴风拂过,沈怀却感到了熟悉的气息。 “爹……”沈怀寻觅周遭,他晓得这是父亲心有不甘,魂魄还在沈家宅子里徘徊不去。 沈怀突然回眸,一如既往地,老人正肃目看着他,却掩盖不了眼底的疼爱,只是眼前之人已然没了丝毫生命迹象。 沈怀一阵抽噎扑向老人,却是手中一空,鼻子更是一阵酸楚,止不住热泪如雨水般滚落,口中不断呼唤着:“爹……爹……”仿佛年幼做错事寻求父亲原谅那般,仿佛那个老人还会回来。 ☆、遗恨未相晚 “怀儿,这些时日你都去了何处?可知爹当真担心你。原是你偷溜出去爹该生气的,可是此番爹当真感谢老天爷让你不在家中,才得以逃过这一劫啊……”老人似有说不尽的话,可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对着最疼爱的儿子一笑,“好好活着,我的孩子。” “爹……”沈怀的声音很小,他很想大声挽留住父亲的魂魄,不舍他离开,可喉咙似被什么东西掐住,万般挣扎也只得艰难地发出丝丝蚊子声。 原是他诞辰那日,妖孽突袭沈府,家中来不及防备导致全府丧命,父亲好容易留下一丝残魄也不过是想在落入轮回之前再见一面儿子。 偌大繁华的沈家,如今却只剩他一人和这满地尸首。 次日的朝阳爬上山头,沈怀一夜未眠,遣人将他们都埋了。 沈家的家产丰厚,但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再多又有何用?沈怀便将这些钱财全部捐到了庙里,也算积一分功德,好让沈府一家子的人来世能投个好胎。 沈府很大,却只有他一人。荒凉如此,沈怀害怕自己会抑制不住情绪,时常回忆过往点滴,痛苦日益蚕食着其身心,是日他便搬到了竹屋。 或许这里清静些,她可以潜心修行,斩妖除魔,是他此生夙愿,也是作为捉妖师的使命,更是对沈家亡灵的慰藉。 不同于以往,在有了支撑的信念后,沈怀道行大有长进。 其实容御有一句说错了,她并不笨,反之还很聪明。 天庭。 宴席上,众仙家齐聚,谈笑声此起彼伏,也好似凡间那般热闹。 一阵奏乐声,清雅,美妙。 白纱从天而降,众仙女环绕着一位白裙仙子翩然舞动。 一着淡色白纱衣,简单又不失大雅,风姿卓越、倾国倾城,但最另人难忘的却是那一双灿然的星光水眸,浅浅一笑能吸引住千万人,身后散发着淡淡清香。 这般气质非凡的女子,天上人间也不过此一人。 温婉的眸子扫过容若,粲然一笑,面上微微泛起一阵红晕,眼神中满是夹杂着爱慕之情。 不过女子也是知道场合收敛的人,向天帝行礼,浅浅笑然:“碧纯见过天帝。” 天帝频频点头,眼神万分满意,也不忘瞧一眼容御态度,可见他神色淡然,不由得有些糟心。 容御是天族太子,天赋异禀,意气风发,加之天帝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备受宠爱,自然惹得天庭不少仙女仙子为之倾心。 其他人都好推脱,可这碧纯仙子并非等闲之辈,她是西华帝君的爱女,又深得自己父母喜爱,乃几个长辈眼中的准儿媳。 容御淡而置之,轻轻举起杯子,眼前浮现的是他的一颦一笑,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他笑了。 碧纯时刻注视着容御,看他这神情,以为是对自己有了那么点好感,也露出一抹欣欣然的笑容。 整个宴会上天帝都是若有所思,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怕是对碧纯仙子压根没那意思。事后,天帝便将月老唤去,要月老为容御、碧纯相牵线。 起初月老有些个为难,好说歹说人也是未来天帝,这么做怕是不大好,可一想到如今面前的还是现下天帝,暗暗抹去一层冷汗,万般不舍地掏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天蚕情丝。 此乃上古时期传下来的神物,除非被牵线之中有一人灰飞烟灭,否则无论度过多少个轮回都无法将其斩断,将会缠绕彼此永生永世。 天帝露出狡黠的一笑,这下方可安心准备婚事了。 近日,容御听闻凡间有个捉妖世家被妖孽盯上屠了满门,原本并未多少在意,可是后来听闻那是江南沈家。 心下一惊,凡间有无数个捉妖世家和无数个沈家,但江南却只有一个,莫不是…… 便再顾不得方便不方便,匆匆交代了几句,只身下凡去。 月老也是气运不好,容御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了,无奈也只得跟去。 容御化作凡身,打探到沈府方位,可去时此地已是荒废饶久,是以他便寻去那个竹屋。 失望的是,这里也空无一人。 莫非他也出事了?容御此生首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遗恨自己当初为何要离开?不知是从何时起,那个话痨笨蛋便走进了他心中并占据一席之地,而且怎么也赶不走。 “恩公?”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容御不知是喜是气,大步流星,紧紧将之抱住。 暗处,月老看得眼珠子差点给掉了下来,谁人不是说太子从不近女色么?就连天上人间可谓是六界第一美人的碧纯仙子都不曾令其动摇,现下怎会对一个凡胎俗骨的捉妖师这般……哦,因为他是男的? 月老骤然觉得天帝的做法是明智的,无论他知道与否,天族太子都不可能会与一个凡人男子结缘,好是有情丝在手。 趁着此刻容御松懈,月老不由分说将天蚕情丝的一端扔去,紧紧缠绕在容御的手腕上,隐隐闪过一道白线,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瘦弱的小老头得意一下,只要现在回天庭再把情丝的另一端给碧纯仙子缠上便事成了,不由得佩服起自己来。 一阵微风拂过,柳絮飞到月老鼻头,不忍一个喷嚏,手下一松,天蚕情丝随之飞走了。 月老反应过来,豁了这条老命想去捉住它,却还是晚了一步,情丝绕在了沈怀腕上,转眼消失。 容御眉间一蹙,望着面前这个满脸生无可恋的小老头,不满道:“你跟踪我?” 还未从悲伤的情绪中缓过来又被容御质问,月老好一阵慌乱,只得随便编个理由道是来凡间收点香火吃,不慎遇到罢了,并且保证他方才什么都没看到。 哪怕明眼人都看出他在撒谎了,但容御也不想无故生事,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月老也只得耷拉着脑袋回去。 只是从他解释的口吻中,沈怀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惊诧地看着容御,良久启唇:“太子?” “身世由天而定,你我都别无选择不是?”容御淡淡,转而嘴畔勾勒一抹绝美的弧度,轻言:“可有想我?” 沈怀微微一愣,稍低头,不敢去直视他那对瑰丽的眸子,可眼眶终究不争气,略微泛红。 突然一个激动抱住容御腰间,亲昵诉苦着:“这些年头都是我一个人,还以为那一别会是永远……” 沈怀略带抽噎的语气,叫容御很是心疼,微愣,口中重复着沈怀的话语:“这些年……” 是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在他看来只是几日不见便朝思暮想,但于沈怀而言却是数年之久,更是拥得紧了些。 陌上花开,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和我相逢,与君虽为初识,却也恍如故人归见。 满天飞絮飘散,又是这个桃花烂漫的季节,终是重逢。虽不知未来的道路会是如何艰辛,只愿此刻,天大地大,唯有你我是真实的。 久久,沈怀贪婪地感受着他怀中温暖,不舍放开,多么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好不真实。 “你怎会突然来此?是捉妖吗?还是魔族……”沈怀谓然。 “真是的,还是那么笨,都不在点上。”虽是嘴上并不饶人,但眼底却充斥着满满的宠溺之意,在沈怀耳边略带暧昧地低声轻语:“我可是为看你一眼特地下来的。” 沈怀耳根一红,故作镇定道:“哦……那,既然已经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容御孩子般看着沈怀,暗道当真不解风情,便将一支玉笛塞入沈怀手中。 后者疑惑,不待问题出口,容御解释道:“近日凡间妖魔猖獗,你这么笨,连自保都困难又谈何捉妖,倘若遇到危险便吹响它,可以召唤重明鸟护你周全。” 听闻重明鸟的名号,沈怀稍有迟疑,但是想到眼前之人还是天族太子呢,拥有上古神鸟也不稀罕罢。心头一暖,可想来又觉着不对劲,谓然:“为何不是你来?” 容御眸底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转而戏谑一笑:“还不是怕你有事没事就召我来嘛,本太子可是很忙的。” 沈怀白眼,只因他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复杂,他晓得事情没有那般简单,不过天庭这么多神仙,想必他一个太子还不至于有何大碍。 反倒是自己,沈怀拿着玉笛左看看右翻翻,人家好歹也是个上古神鸟,凭什么听他一个凡人的指挥来救他?倘若关键时刻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这只传说中的神兽身上,可人家压根不搭理你,这便郁闷了。 容御一眼看透沈怀所想,一笑,道然:“重明鸟是与我一道长大的,自然没有人能比得过它对我的感情,不过偶尔唤它几次还是会给面子的。是以,若非关键时刻莫要胡乱吹笛招惹了它,否则……” 沈怀明了。 抬眼对上容御那对非比寻常的眸子,似与当年清冷孤傲的少年判若两人,不过,他倒是更喜欢眼下的。 再由说月老那边,回到天庭后便左右徘徊不前,他此番动作若是被天帝晓得了只怕小命不保。可纵然事情瞒得过一时,却也瞒不了一世,天帝迟早还是会知晓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一失千古恨 这下当真是为难这小老头了,天蚕情丝是他忍痛割爱才献出的,他哪里会不了解这东西,除了其中一人灰飞烟灭以外,想要解开这道情丝那便是再无他法。 容御是天族太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他神魂俱灭罢,那便只得对那个凡人下手,可滥杀无辜并非正派作风,何况月老就是个管姻缘的,哪里杀过人啊。 左右不是当真叫人捉急,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小老头的肩膀,月老吃吓,回头见是碧纯仙子,更是直冒冷汗。 “月老,你不舒服吗?”见小老头面色惨白,碧纯好意问道。 月老猛然摇头,要是不舒服那么简单可就好了,他这可是给自己惹上一个大麻烦了。 心想天帝那边必须得瞒着,至少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碧纯仙子爱慕太子,自己的本意也是撮合这对璧人,可孰知误打误撞竟将情丝弄到了那凡人身上。 碧纯仙子素来温和好说话,眼下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帮他了,月老便一狠心,将事情原委给碧纯道了个清清楚楚。 听完,不出所料,碧纯面上慢慢露出黯然神色,口中低喃:“难怪无论我做得再怎么好,他也总是冷面而对,原是早有心仪之人。” “仙子当真别拿我小老头开玩笑了,你说太子这好好的怎么就有那怪癖呢?”月老已是在奔溃边沿痛苦挣扎,也顾不得碧纯仙子这伤感的情绪,急急问道:“仙子可有主意?” “天蚕情丝是你之物,连你都没有办法,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碧纯仙子语气黯淡,显然还是沉浸在容御已有心上人这件事情中不能缓出来。 得,感情这姑娘压根没那要除人的意思,合着自己就是白费口舌一场,不过想来也是,作为仙家着实不该犯下滥杀之孽,何况还是灰飞烟灭这般严重。若是被上头知道了怪罪下来,轻则被贬仙位,重则一道灰飞烟灭。 小老头这便急了。 如此大事,月老还是不敢擅作主张除人的。 不过清楚碧纯仙子没那意思倒也好,至少暂且还不至于让天帝晓得。 而后,小老头跑东跑西地去托神仙调查沈怀,企图从她身上找出什么滔天大罪,然后顺理成章地……可也是抱着一万分之一的概率去的,毕竟他一个小小的捉妖师,能犯下什么滔天大罪,要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着实不大可能。 不过按着月老执着的性子还是将沈怀的过往调查了个清清楚楚,可让他最为奔溃的是,对方不但没有做过什么恶事,还捉妖抓鬼守护了一方土地平和,做的善事、积的功德倒不少。 小老头抱头仰天,他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这回要落得这么个大麻烦。 近日,不知是容御太过悠闲还是天蚕情丝的作用,下凡的频率愈来愈高,有时甚至一天好几回,但对凡间而言也是几个月的时候了。 如此持续数日,天庭便有些清闲的小仙娥在那八卦议论,纷纷猜疑是太子在凡间有人了,气色可谓是与以往大不同。 每每听到这干言论,最郁闷的还是要属月老,他心有预感,怕是此事瞒不了多久了。 与其日日这样生活在煎熬当中,倒不如去天帝那边“自首”,是生是死也好痛快些。 左右为难了好一阵子,又遇见碧纯仙子途经此处,月老将之唤住。 碧纯听到月老的想法,觉得不妥,便自告奋勇要去凡间一趟。 杀人,乃下下下下策,没有天帝的旨意是定然行不通的,此番碧纯便只得装一回恶人了,小老头怕把动静闹大也随之一试。 凡间。 容御方才回去天庭,沈怀把玩着玉笛好一会儿,许是它的仙气过盛,引来了几只小妖。 沈怀虽是凡人,但由于捉妖师这个特殊的身份,致使他面对这样的场面坦然畏惧,只是对方数量上占据一定优势。 身后传来什么声响,白色的肢体蠕动着靠近沈怀,沈怀悄然将手搭在剑柄上,正好不日前容御又教了他几招几式,尚未实践过。 白蛇张开血盆大口,向沈怀吐来一堆不明绿色液体,后者胃里一阵翻腾,以剑气劈散。 身后的虎妖显出原形,朝着沈怀凶猛扑去,沈怀虽是再次闪躲而过,可这些妖孽修为也不浅,恐怕再这么耗下去,会是自己先败下阵来。 几次攻守,沈怀正欲找时机离开,却不知从何方闪过一道光芒,将几只妖孽劈成两段。 身前一个妙曼的白影款款落地,如出水芙蓉般秀雅绝俗,说不尽的美丽高贵,身后还跟着个几分眼熟的小老头。 沈怀感受得到眼前二人身上非凡的气息,就如容御那般道骨仙风,当即便抱有好感,一笑谓然:“多谢。” 碧纯眼眸看过沈怀腰间的玉笛,欲言又止,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轻轻抬手,冷然启唇:“太子可是回去了?” 沈怀抬眸对上碧纯仙子的眼睛,看到他眸底对容御的关切之心,不由得心头一抹黯然,轻声:“不知姑娘是……” “沈公子,这位是碧纯仙子,乃……太子之未婚妻。”沈怀问的是碧纯,月老却抢着答道。 闻言,碧纯面颊微微泛红,不知心虚还是羞涩。不过以容御家中二位长辈的态度看来,说碧纯是未来儿媳倒也不为过,只是当事人还未答应罢了。 之后他们好似还说了些什么,沈怀却全然没有听进去,耳畔唯有那一声“未婚妻”不断徘徊。 既然容御早已有了未婚妻,为何还要来招惹他?为何还要对他这般好?又或许从始至终都不过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是啊,他贵为天族太子,怎会有凡间那般龌龊的想法?或许,只是好奇一时兴起。 月老向碧纯使了个眼色,后者有意领会,拉起沈怀的手,假意道:“沈公子,我知道你与太子交好,待我二人成婚,我会恳请天帝,封你个一官半职的。” 沈怀轻轻推开,冷笑一声:“我不过一介凡人罢了,恐怕适应不了上边的日子。”转而又望了眼这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冷然:“我只认识容御,而非你们口中太子,我想见他一面,至少,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 “太子是天之骄子,放眼天下,唯独碧纯仙子能够与之般配,不知公子与之发展到了何种地步,但望公子能有几分自知之明,收起你那套世俗的念头安心修习才是。”小老头又煽风点火道。 “无论如何,我只想听他说。”说罢,沈怀便恍神走开,眼前浮现的满是碧纯仙子那一身仙气翩然。 他是未来的天帝,他的身边可以有无数个男男女女,但正室,也只有碧纯仙子这样的人物可以担当得起罢。 见了容御又如何?让他亲口告诉自己,其实不过图一时新鲜罢了,伴随岁月推移,被渐渐遗忘,而深陷进去的从来只是自己一个人。 夜色渐浓,如黑暗的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天际。 山谷幽森,清凉宜人,却是空寂得可怕。 几年前,妖魔的席卷把所有亲人从他的身边带走,当他以为自己将一个人孤独终老的时候,容御的出现却又带给了他无限希望,那是至亲至信的感觉。 可事到如今,这希望也不过转瞬即逝,与其如此,倒不如那人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阳春三月的风,原来也会是冷的。 片片桃花零落,飘散在沈怀肩头。 你也如我般寂寞吗? 桃花之所以寂寞,是因为它为情动之人生长;为伤情之人绽放。 琴声悠扬,不知从何而起,带着几分伤感之意,沈怀感到脑子一沉。 梦,再美,终有破碎的那一日。 梦,再苦,终有苏醒的那一日。 梦醒,一切不过过往云烟。 筑子遥幽幽抬眸,还是这片桃林,没有捉妖师,没有天之子,面前唯有一袭紫衣的清淡少年正在抚琴。 好长的一个梦,仿佛过了一生。 梦中的画面一点点在筑子遥眼前浮现起,是那般真切。 筑子遥不安地望向紫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紫落弹指间,眼前出现一道淡淡的画面。 容御在月老和碧纯异常的态度中察觉不对劲,厉声询问他们,小老头经不住质问,诚实道来。 容御晓得后回竹屋寻找沈怀,可是这里已经荒废,没有一点生命气息。 原是那日月老、碧纯下凡时被魔族的人窥视到,他们晓得沈怀与容御的关系,便趁机掳走了沈怀。 好是中途沈怀及时吹响玉笛召来了重明鸟,赶着未到魔族地盘而悄然脱身。 可孰知魔族追了几天几夜还不肯罢休,重明鸟也不慎受了伤飞不动,一人一兽便只得藏在荒山野岭之中。 正如当年容御所说,重明鸟与他是一道长大的,心有灵犀。 容御来时,魔族的人也找到了他们,闹出不小动静,而这又是离魔族大本营较近的地方,沈怀能力有限,容御在对付众魔之时还要时刻护着他,未免有些乏力。 之后还是天帝派天兵天将来,将人带了回去,事情终究还是逃不过毕露。 ☆、千年归尘埃 月老牵错情丝惹出大麻烦,又欺瞒上头,罪不可赦,被贬去仙位。 碧纯仙子本是帮凶,但看在西华帝君的面上从轻发落,毫发无损。 异族之恋本是六界禁忌,诞下的子嗣便是禁忌之子,传闻禁忌之子会有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叫人颤栗不已。加之二人情况又这般不堪,是以天帝无论如何也不敢放任自己的儿子因此荒废大好前程,但与那日月老调查到的一样,沈怀一生无恶,倒是行善不少,倘若强行要其灰飞烟灭,定会得到天父地母的惩戒。 愣是谁也不敢随便下手,如此一来,天帝也便只得抱着那一丝侥幸心理,想尽一切办法斩断情丝。 诛仙台便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天帝想靠着这六道轮回好让沈怀爱上他人,届时情丝断裂。 可孰能料想沈怀被推入诛仙台后,容御也随之而去了,天帝来不及制止,任由他们于世相爱,却从未得到过一回善终。 而天蚕情丝,不但没有如愿断裂,反之经过几世的生死孽缘,缠绕得更加牢固了。 之后神魔一战出现故端,难源、天煞一干人纷纷叛变,自此容御再无踪迹可寻,直至兰陵那个醉酒夜晚,他以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身份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天帝本以为这场闹剧能够就此了结,可谁料那日上天便与筑子遥开了个玩笑,让他意外坠河而亡,倘若就这么死了也罢,大不了再入轮回,却又跟玩他似的,让他误喝了给孟婆的仙汤,飞升入天。 这一切,是那般陌生而熟悉。 筑子遥心头有阵说不出的滋味,眼眶异常难受,只觉有什么滚烫的不明液体在里边徘徊。 为何初见南宫御便觉他与众不同,为何看到重明鸟受伤会感到难过,为何天庭七百年来西华帝君以及诸多仙家都不怎善待他。 原来,一切皆因四千年前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天蚕情丝。 筑子遥似是有些幽怨地看着紫落,“既然如此,为何百年前还要我下凡,叫我再次遇见他……” 紫落晓得筑子遥此时心头自当不好受,也不怨她这点脾气,耐心道来:“打自天庭多了位成美缘君起,天帝便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你与太子会面,再续前世孽缘。虽说你已是神仙,按理说是与太子之间没了那道禁忌的障碍,可奈何天庭容不得断袖。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毕竟有着天蚕情丝在,倘若你以这个身份与太子产生情窦,天帝可丢不起这人。是以你在天庭的那七百年间,天庭一直放任太子在凡间游荡。” 而筑子遥失约琼露宴那次,便正是给了天帝一个处置他的好机会,借助难源之手让他们互相折磨,痛恨彼此。这般回了天庭,即便日后恢复了往生记忆也很难再忘却凡间痛苦,就不信二人还能有情。 天帝这如意算盘打得好,殊不知这么做却是促成了他们。 筑子遥心头从未有过如此难受的感觉,好像快要窒息,难以喘气。 眼前浮现出雪山那位冰清玉洁的大美人,还有隐莲的一字一句…… “那要追溯到几千年前了,雪女大人曾是天庭最美的女仙碧纯仙子……” “雪女大人是四大帝君之一西华帝君唯一的女儿。” “因为这是雪女大人自己的决定,西华帝君也无法动摇。” “大人爱上了天族太子,可那个男人不知好歹,倾心凡人,弃雪女于不顾,他一次次辜负大人的心意。后来天帝震怒将他囚禁起来,大人心灰意冷来到此地,以寒冷的冰雪掩埋心中苦痛和对那负心太子的爱恋。” 百年前,司命想要告诉自己的,想必也是这些罢。 倘若当年他没有私自逃出家门,倘若他与沈府一道被妖魔吞噬,那该多好,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罢。 容御,碧纯,月老,天帝,都该过得更为快活。 原来一切的痛苦,皆因自己的贪玩而起。 紫落于心不忍,张开臂膀,轻轻将筑子遥揽入怀中,柔声抚慰:“这些都是命中劫数,早已注定,无论如何改变,结果总是一样的,怨不得任何人。”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司命也曾多次向他提起过。 筑子遥此番心境全不知所措,抬眸以湿润而模糊的目光看着紫落,宛若嘲讽道:“只为除去区区一个我,何必大费周章,乃至搭上朔逃、弥音二人,老狐狸这般就不怕伤透了女儿心么?” “非也,虽说此番天帝主因是想将你二人之事做个了断,但弥音渡劫却也着实为寂逢卜卦而出,不过为辅。”紫落微微瞧了眼筑子遥此刻神情,缓缓又补上一句:“到底,天帝还是更为在意太子。” 怀中之人沉默良久,而后只闻淡淡一声冷笑。 昨日,亦或者说是很久以前,南宫御好似来过,筑子遥带着惘然的眼神看向紫落。 原是百年前他被带回天庭时便已恢复了仙身和过往记忆,得知天帝要惩罚筑子遥,自废仙骨,三魂七魄离体,差点灰飞烟灭,而一直系在二人命运之间的天蚕情丝终于还是断了。 天帝悲痛欲绝,为救南宫御,以自身真元护住他的最后一缕魂魄,幸是天帝出手及时才得以让这丝魂魄能够在莲花碧潭中修养。但天帝也因此散去了一生修为,消散于天地间,世上再无此人。 天帝离开前,命东原帝君暂代仙界之主的位置,直到南宫御即容御醒来。 紫落告诉筑子遥,再过一千年他就能够苏醒,到时必然要继承天帝的位置,而且他会忘记有关筑子遥的一切,这也是老天帝生前的意思。 既然情丝已断,天帝已死,筑子遥也可以离开南海了。 紫落将一杯水呈递到筑子遥面前,道然:“这是我前些日子从老君那讨来的忘情水,遗忘,许是对这几世情债最好的慰藉。来日方长,我们无须活在过去的痛苦中,不是么?” 筑子遥恍惚着接过这杯水,手中微微颤抖,半晌终于还是一饮而下,热泪沾满了面颊。 渐而感到脑子沉重,仿佛有什么在蚕食着他的记忆,尤其是事关南宫御的那部分。轻轻合上眸子,真的就要忘记了吗?他不想 ,不想…… 你遗忘我,我也不记得你了。 日后再见,不过熟悉的陌生人。 千年光阴只如指尖一瞬,潋滟莲花池水之上,众仙探首期盼着,只见他一袭白衣,肌肤弹指可破,神秘的紫瞳缓缓睁开。一头秀丽的黑发未绾未系散在身后,却并不显凌乱,光滑顺垂如同上好的丝缎,整一天下第一美人,细心雕琢如芙蓉出水。 清晨的阳光沐浴,带着几丝暖意,筑子遥幽幽睁开明眸,衣裙上铺满了桃花,清香的气息贯彻全身。 少年坐在盛开的桃树下,头发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一身紫衣衬得他简直可以用娇艳欲滴来形容,少年的美当令世上多少女子都为之自愧不如。 筑子遥懒懒伸腰,手脚似是有些僵硬,也不知自己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 望着仿若久别重逢的光明,筑子遥慵懒一笑,光芒透过指间照耀面容,“一千年了,终于可以摆脱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这一日等了千年。”紫落淡淡一笑,嘴角却是勾勒出一道极为好看的弧度,透过这抹笑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墨烬斋中那位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自然筑子遥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他嘟囔着嘴,喋喋不休地抱怨道:“本君可不就是迟到了个琼露宴么,谁知这老狐狸竟这般狠心,直接将我贬到南海守了整整一千年的重明鸟。” 是了,当年筑子遥贬至南海,途中遭遇相柳拦截,重明鸟与之恶战,最终两败俱伤,就此沉眠于无垠的南海底下。 “虽说当年天帝为救太子已经灰飞烟灭,但你这么说他老人家,也不怕被哪路神仙听去了告诉东原帝君,到时……可惨喽。”紫落打趣道。 筑子遥瘪了瘪嘴,虽然现在他二人还在南海这个荒僻地带,但也不免运气差点偶遇个什么神仙路过,这话也就敢在紫落、司命等人面前说说,若是换作其他人……成美缘君还真没那胆,这接班的东原帝君可是出了名的秉公办事,绝不留情。 是了,筑子遥探首望了望紫落身后,见是空落落的,略带小脾气道:“怎的不见司命、朔逃?这千年来可不常见他二人来看我,莫不是这些年头都忘了还有我筑子遥这一号故人了罢?” “他二人……”紫落轻咳几声,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司命与朔逃之间的事情说来复杂,只可意会而不好言语。 紫落给了筑子遥个奇怪的眼神,意思是“你懂的”,后者惘然,不知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随口调侃言:“难不成还是他二人私奔去了……” 筑子遥话未言尽,便注意到紫落面部神色的变化,不由微微一愣,该不是当真被他给猜中了罢。 ☆、峥嵘岁月稠 早觉着司命与朔逃二人不太正常,几百年前来看望他时便整日眉来眼去的,那时想来是老熟人了,并未往那方面想,更多却是不曾联系,可事到如今……筑子遥语塞好半天,着实不敢相信这两位仙君竟也会玩凡间断袖那一套。一时间他还无可置信,但看紫落表情凝重,仿佛在为他二人忧心,着实不像是玩笑。 紫落抬首望了眼天际,面露无奈哀息的神色,谓然:“近日我算出司命、朔逃会有一劫,恐怕他们是不好过了,这几日我便让他二人悠着些避避风头,希望可以躲过罢……” 愈是往后紫落底气便不怎足了,毕竟他算出的事情素来精准,倘若他说是有一道劫祸要渡,那么若想逃躲,只叫一个难! 正如千年前紫落提醒筑子遥注意一样,那些时日筑子遥可谓是处处小心了,可最终又岂会料到竟是因睡过头这样一件小事,落得驻守南海千年的下场。 回想起来仿若就在昨日,筑子遥简直欲哭无泪,可谓“天要亡我”,司命和朔逃此番只怕是难逃一“死”了。 与其想着如何躲过去,倒不如一心做好赴“死”的准备。 “暂且不说这些了,今日可是东原帝君为庆贺太子涅槃归来而设下的宴席,你总不是要拖上我一道被罚罢?”紫落轻轻一言将筑子遥的思绪拉回来。 筑子遥自当晓得他这说的是自己千年前那一趟迟到,这可哪里还敢再犯一次,嘟囔着白了眼紫落,驾云而去。 一路上,紫落可是八卦了不少事情,诸如打趣道:“听闻这位太子风华正茂,英姿飒爽,直叫天庭无数仙子仙娥为之倾倒,难道成美就一点不上心?” 反观筑子遥满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懒懒道:“眼下可不正有位‘六界第一美男’在身侧,本君眼中哪里还容得下什么太子。” 天族太子他倒当真从未见过,但紫落着实可谓是天庭乃至整个天下最美之人,至少此刻在筑子遥看来确实如此。 面对对方这漫不经心的夸赞,紫落嘴角略微扯了扯,神色间闪过一抹耐人寻味的复杂。 但愿真正见到那人的时候,他还能这般从容谈笑。 天蚕情丝虽已断去,但以容御的容颜和身份,亦足以勾去无数韶华女儿家的魂魄,也不知筑子遥能否坦然躲过去。 当事人可不知紫落这为他忧心的,照旧没心没肺地玩笑着。 身后司命不知何时来到,饶有兴趣地凑上前来,津津道:“方才路过东原帝君的苍鹰殿,你们猜我看到了谁?” 筑子遥翘眉,倒真没看出来这是要躲灾避祸的意思,待其下文。 司命张望周遭,确认这里除了他三人再无旁人后,依旧轻声道然:“四千年前太子被魔族所伤差点灰飞烟灭时,碧纯仙子可不悲痛欲绝去了雪山隐居。今日我不仅在苍鹰殿里看到了这位仙子,还听闻东西二位帝君有意促成太子和碧纯仙子联姻。” 筑子遥狐疑,刚回天庭的他还不清楚自己在南海的这千年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隐隐听紫落等人提及,也未曾放在心上,半带审视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司命,后者眼神闪烁,好一阵心虚。 “当真只是恰巧路过?”筑子遥不怀好意道。 司命愣是干笑,自知不擅谎言,便换作一副白眼看了眼紫落,憋屈道:“还不是你那好徒弟,前些日子打碎了东原帝君素来珍爱的净璃瓶,本君这还不是为给她擦屁股去了么?” 紫落轻笑,“小隐这性子可都您老惯出来的不是?” 若非前些时候小隐趁着紫落去了南海探看筑子遥,悄然去找司命玩,结果谁知这俩祖宗愣是撞到了苍鹰殿的小仙娥。要只是撞一下便好了,可恰是那小仙娥手中还捧着一个净璃瓶,听闻是今日的宴会上东原帝君打算送给太子作重生之礼的。 当场小隐便石化了,只得寻求司命帮助,司命又怎好袖手旁观。说到底这地方还是自己带她来的,倘若到时帝君当真怪罪下来,谁也别想逃脱。 净璃瓶也是当年东原帝君生辰时太上老君赠予的,听闻是有一对,司命这便拉下这张老脸去把老君那个瓶子给求了来。 又趁着东原帝君正去接应太子,悄然翻墙进入苍鹰殿,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就将东西还回去,谁知东原帝君这么快便回来了,但更为稀罕的是,司命竟还看到了西华帝君和那位美人仙子。 于是按捺不住自己八卦的本性,将瓶子交还小仙娥后,又不舍离去,不由自主地听了个墙角,倒还当真听出了些事情。 一从苍鹰殿出来,这便碰上了筑子遥和紫落,司命见到老熟人自然抑制不住要道出来。 筑子遥狠狠鄙夷了眼前这个所谓的鬼君一眼,“枉你还是堂堂仙君,竟做出翻墙偷听这般低俗之事。” 司命一瘪嘴,仿佛幽怨。 紫落明眸微动,眼中含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朱唇轻启,谓然:“那丫头可有成美当年风范。” “早听闻紫落收了位徒弟,还是个女娃,如此说来,本君倒真迫不及待想见一见这妮子。”筑子遥眉眼含笑。 司命与紫落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皆是笑而不语。 当年碧纯去请司命帮小隐恢复人身,但因冥界事务繁多,着实没有那心力去看管一只精灵,是以便交给了一向以清闲著称的神君紫落,何况说起小隐那般景况,紫落当属罪魁祸首。 是以在司命的臭不要脸下,紫落答应照看个几百年。 哪里晓得这精灵修成人形后愣是要拜紫落为师,一哭二闹三上吊,紫落终究还是招架不住。 重新修炼的小隐仿若凤凰涅槃,已然忘却前尘,或许这样也好,至少不必再执念于往事之中。 小隐名义上虽是紫落的徒弟,却与司命走得更为亲近些,许是紫落太清雅,只可远观瞻仰,乃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神。相比拟之下,司命就与之大为不同了,活脱脱比人还像人。小隐是从凡间上来的,虽然忘记了一切,但骨子里终究还是更适合与“人”相处,尽管言语道不尽,却在不知不觉中与之愈走愈近。 凌霄宝殿,白玉梁柱上曲环缠绕着玉龙,庄重而威严,仙云缭绕,各路仙家接踵而至,金杯玉酒,琼浆露液,也如千年前那般繁华隆重。 筑子遥三人来得并不算迟,许是几位神仙对这个太子都饶有兴趣,座上空位寥寥无几。 于天庭这个些聚会,筑子遥最为之感冒的还是那琳琅满目的美食美酒,至于什么太子什么东原帝君,统统不过几个名字的事情,谁的宴席还不是如此。 要知道在南海的这一千年间,他可许久没有吃到好东西了,这里拿起一个蟠桃便是大口,司命暗暗扯了扯筑子遥衣袖,要他注意形象。 啊,你说风度?那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司命黑脸,一副“我不认识这厮”的模样转过头去。 打自筑子遥踏入一刻起,便有无数道各不相同的目光在打量他,想是千年未见好奇他这珍惜生物罢了,筑子遥也没当回事,只顾自己吃喝。 可是时间一长,大部分目光倒是收了回去,各自为聊。但高位之上,一对冷冽的眼睛仿佛没有焦距,深黯的眼底参差着厌恶与愤怒,他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筑子遥只觉背后一冷。 从前天庭这半数以上的神仙便看他不顺眼,许是因为他这神仙当的太乌龙了罢。 俗世所谓的神仙其实通常分为三类: 一是万物修炼得道便能飞身成仙,一般都是修炼了近千年才得以羽化登仙的。 二是天帝亲自册封的仙位,也多是对天庭或人间大有奉献的功臣。 三是天之骄子,生来神力,多为地位尊贵者。 天庭是以一二类的仙较多,是以紫落这般的神便显得极为神秘。 不过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未免还存在着个寻常人不知道的第四类,便是天帝册封的时候出现失误被人捡了个仙位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是成美缘君。 神总是有傲娇的资本,何况还是他们这种与生俱来的,筑子遥素来不喜争这些个身外名利,亦不在乎他人眼光。 司命探头张望周遭,仿佛在寻找什么,筑子遥轻轻一戳他的肩膀,有意无意道然:“怎么,如此放不下朔逃?他老人家凡间事务众多,哪里有那闲功夫来参加此等无聊至极的接应宴会。” 司命因一时被戳中了心事,略微低头,耳根略红,倒有些个不好意思,强行扭捏着解释道:“哪里,我分明是在找小隐那死丫头,还不是怕她又惹什么祸事了……” 原来这老鬼也会有害羞的时候,筑子遥不由觉着好笑,可为之更多的却是担心,他们这感情日渐亲密起来,当真以为天庭那帮老狐狸都是吃素的么?怕是再不好生克制,紫落算的那卦迟早要灵验。 ☆、来去无踪影 紫落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白衣少女,方才司命说的她可都听了去,自是没好气地还了个白眼给对方。 筑子遥抬眸,对上小隐的眼睛,二人皆是一愣,从前未曾见过面,却觉着彼此很是熟悉,这种感觉倒是异常微妙。 筑子遥看了眼紫落,“这就是你的小徒弟?” 闻言,小隐粲然一笑,“小仙正是。我知道,您定是成美缘君!” 筑子遥轻笑,好似紫落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当真有些他当年的风范。 熟悉的陌生人,重新相识,可否还能寻回千年前的感觉?紫落不语,司命亦不语。 骤然,众仙一阵唏嘘,寻声望去。 那少年墨丝披肩,凌霄宝殿的金光下笼罩着一层幽幽的光泽,那双幽深黑沉的眼眸里甚至沾染着一份令人不敢亲近的冷漠与疏离。至大殿内入坐主位后方,才淡扫殿上之人,眸光冷然,却是那般美得不像话。 在座多少仙子仙女面上不是挂着一抹红晕,羞涩低头,唯恐再看上一眼就会让自己深深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紫落不经意地瞧了眼筑子遥,然则对方却正没心没肺地吃他自己的。紫落对他这样的反应甚是舒心,轻轻一笑,饮下一口茶水。 倏尔,一道白纱降落,数位仙娥飘飘然坠地,仿若白衣精灵那般靓丽动人。为首的正是雪山上的那位大美人碧纯仙子,精致的脸蛋上挂着一抹甜美端庄的笑容,目光却始终滞留在容御一人身上。 愣是个有点脑子的也看出来她这用意了,司命那墙角跟倒还当真没听错。 不过筑子遥对天庭这些神仙之间的琐事并不怎关心,随口谓然:“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太子显然对这美人不感兴趣。”这话自然是轻声调侃的,也就紫落这三人听到,筑子遥可哪敢当着这么多神仙的面说出来,自己这才刚回来可不想又被贬去哪里哪里了。 一直被一个自己并没感觉的人盯着,愣是谁也会不自在不好受,是以容御便成为在场第一个起身有意离开宴席的,筑子遥可是清晰看到了碧纯仙子面上的失落,暗自叹息又是一个痴情人儿……唔,为何要说“又”? 有仙娥脚下一空,不慎跌落,其因却是一阵黑风。 风中渐而走出一个黑色身影,暗红色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随风蠕动,白皙的面孔勾勒出一道几乎完美的弧度,令人舍不得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那一双瑰丽的深紫色眸子,竟然……众路仙家纷纷惊吓,看向淡然自若的太子容御,无论面容还是气质,都是这般相像,尤其是这对勾人的紫瞳。 只是,一黑一白形成一道鲜明的对比。 容御抬眸,四目相对,眼底也如他人一样闪过疑惑。 黑袍男子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红衣少年。 在座的有人眼尖,认出了那红衣少年就是当年魔族三大护法之一的二护法残念。 宴会的一个偏僻处,男人愣住,这两个人他都认识,下意识出声惊道:“魔君,残念,你们……”此人正是当年筑子遥设套混入魔族救出的绝影。 据闻千年前魔族有意挑起战争,乃至已经做好万全之策,可自那个消息传出至今,蛮荒那边都无丝毫动静,现下过去了整整一千年,天庭早已将此事遗忘。却不想,今日竟会突然闯入,是以这些个神仙都坐不住了,只是看这俩少年只有二人前来,底气才足了饶多。 九幽的视线从容御身上慢慢移过,嘴角轻微上扬,却并未丝毫情绪可言,淡漠谓然:“天族储君归来,不知本君可否有幸参加这一场盛宴?” 虽说魔族堕落多年,但论九幽的实力深浅,仿若六界之中还从未有人真正见识过。看似并无敌意的言语,天庭也不好拒绝,否则若是他一个不开心又回去挑起神魔战争便不好了。 东原带着审视的目光,指了两个位置,肃然道一声:“请。” 二人坦然坐下,并无觉着哪里不妥。 红衣少年几下张望,终于看到了筑子遥这边,朝他一眨眼,后者微愣,暗自感叹好干净的眸子。 奇怪的是他并不认识此人,但那人却好似跟他很熟。 此番介于九幽与残念的意外加入,这场宴会显得有些诡异,气氛之中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尴尬气息。 面临这份诡异的氛围,倒还是九幽率先开口打破:“听闻天族太子于莲花碧池之中涅槃而来,得以先帝真元滋润,想必内力大有提升,不知可否讨教一番?” 容御莫名,看不透九幽含笑的眸子中究竟带了多少毒针。 不解,并不代表不敢。 只闻容御淡淡回应:“改日一定。” “好,那便说定了。”九幽眸子一动,有着令人说不出的耐人寻味,此番前来,这便是他的主要目的。 饮下一口酒,扬长而去,随之的残念亦是没了踪影。 来无影,去无踪,这六字怕是对九幽最好的描述,他的用意无人能懂。 就这么,一切又恢复如初。 宴散,人走。 筑子遥酒喝得多了些,还是紫落将其拖回去的。 梦中,白衣少年朝她轻轻一笑,看不清面容,却依稀觉得那是一张精美绝伦的脸,他愈走愈远,渐渐走出了他的视线。留下的,只是那一地桃花,终为伤情之人绽放,凋零。 筑子遥幽幽转醒,第一眼见到的便是紫落。 “你这一觉倒是睡得姣好,可是整整三天三夜。”紫落调侃,却并不似那般轻松,直觉告诉筑子遥,出事了。 筑子遥抓了抓脑袋,也没想到这桃花酒竟这般给劲,一睡便是三日之久,只是在紫落身上难得一见的神情叫筑子遥心下不安,低声谓然:“莫不是司命……” 紫落沉默半晌,叹息:“酒,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三日前的宴会上司命贪杯了几口,不胜酒力,孰知恰是那时朔逃竟姗姗来了……” 紫落未再接下去,筑子遥也晓得之后该是发生了什么。 这下可算是明白紫落为甚总是喝茶而不饮酒了,天庭的酒固然是好,却太有劲。 司命和朔逃乃是两位仙君,这样的事情倘若被传开去,岂不叫人笑话天庭?东原虽只是代班天帝,但也容不得为此辱了颜面,盛怒之下命朔逃三日后迎娶弥音公主,不从便是一个“死”字。 筑子遥好一阵沉默,算来可不就是今日么?他惶恐地看着紫落,嘴唇微颤,谓然:“那朔逃可是答应与否?司命又如何?” 问者迫切,而答者哀叹,如此良久,紫落才缓缓启唇:“朔逃为保司命周全,当是应下,帝君唯恐其反悔,次日便为之准备了婚宴。” 紫落一顿,轻饮一口茶,接道:“可孰知那日横生变故,魔族突然入侵南天门,绝影前往迎敌,为九幽当众弑杀,其后他又掳走公主。帝君已经遣人进入蛮荒,可至今未有一个活着出来。这场迟到千年之久的神魔大战,终究还是要来了。” 忽而,筑子遥猛然起身,“眼下战事如何?” “帝君此刻正在大殿上集结四方天族势力,倘若明日之前他们还不肯放过公主,便准备开战。” “不对。”筑子遥摸了摸紧锁的眉头,稍思,道然:“九幽这么明目张胆地带走公主,定有其因在里,只是我们都未曾察觉罢了。若能知道他的目的,或许此战完全不必出现。” 紫落双眸微动,似有一种藏匿了千万年的柔情从中流过,继而陷入死寂般的沉默之中。 筑子遥打了几声招呼,可对方始终不回应,是以突然道:“我要去蛮荒。” 这时,紫落才是一惊,“你方才说什么?” 筑子遥再次将那五个字重复了一遍,紫落张口欲言,然而仙娥挪步前来,道是帝君有请,紫落只得丢下一句“莫胡来”便匆忙而去。 然,紫落身影逐渐浅淡,仙娥却还站在原地,筑子遥不解:“可是还有事?” “仙君,你方才所说当真?”仙娥望了一眼紫落离开的方向,转头对着筑子遥笑道。 后者微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而观仙娥素白的衣裙自下而上爬上了一层黑翳,筑子遥察觉异样,往后退了几步。 待黑色笼罩仙娥全身,他终于看到了那人额头上的血影,如肉生般仿佛已经长在了那儿,与本身融为一体。而那道魔族的印记,却令筑子遥心头难受至极,他说不出这是如何一种感觉,他看着眼前之人……倏尔一个千年未曾提及的名字映入眼帘,他下意识唤出:“半妖……” 只见来人一笑,但下面一句话令其几近奔溃,筑子遥疑问:“半妖……是谁……” 半妖宛若雷鸣贯耳般呆滞了许久,难道仙君已经忘记她了?如同当年那般毫无保留地掩埋在记忆深处。 顷刻,她便发觉了不对劲,依筑子遥现在的神情,好像并非刻意忘记,而是……被彻底抹去了记忆。 ☆、刀光血影逝 也唯有这么想,半妖心里才能好受些,于是她问筑子遥:“仙君可还记得一千年前下凡发生的事情?” 后者迷茫,“我何时下过凡?本君打自升仙以来便再没离开过天庭,至于近一千年更是驻守南海,不敢怠慢丝毫。小妖,你贸然闯入天庭,有何目的?” 闻言,半妖低眉叹气,转而看了看远方,仓促道:“仙君,我不知这些年间他们对你做了甚,但今日你必须跟我走,此番一战九幽势在必得,你若留在天庭,太过危险。” 语毕也不顾筑子遥作态,半妖便出手将之打晕,悄然离开了天庭去往蛮荒境地。 待紫落弄清原委,赶来晚矣,只怨自己轻率。可他在得知是半妖带走筑子遥后,竟有了一丝安心,至少在魔族他不会出事。反之留在天庭,以筑子遥的性子必然无法坐视不理,开战在即,难免有人想要借机除掉他。如此,或许因祸得福。 次日,东原帝君终是坐不住,向魔族发起了战书。 此行由容御带君,司命、朔逃二人相随,而事前西华帝君早已去往蛮荒入口,天庭则有东原坐镇,紫落则与另两位帝君为守。 那一日,乌云遮蔽,天际偶有骇人的雷电闪过,周遭无不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整整十个昼夜的厮杀,终将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于无边的废墟之上。然而放眼偌大的战场,死寂一片,唯有阴风拂过,堆积如山的尸体发出可怖的哀嚎,无数灵魂望着那熟悉的躯体,狰狞而悲伤。 这一战,其实并不明智,也毫无意义。 该救的,该杀的,都死了。 广袤无垠的蛮荒,本就混沌无比,如今更是血流成河,不知多久以后,当时幸存下来的人才得以从中走出。 “啧,正如当年。” 届时朦胧的黑雾中隐约出现了三个人影,其中筑子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九幽,你到底是何人?” “我给你讲个故事。”黑袍男子冷笑一声,谓然:“五千年前,天帝下凡历劫归来,同时带回一个女子,更准确而言,他带回的是个魔,当然这是事后才知道的。否则,以他们这种容不得半分‘禁忌’的人又怎会知错而犯。那个女人在天庭待了一百年相安无事,却在生产那日暴露,天帝不容分说便将之处决。禁忌之子,毁天灭地。当时天庭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多,天帝本想暗中除掉这个孩子以夭折之由掩盖过去。然,天道助之,途中仙娥不慎将其摔落入尘,坠至蛮荒,为老魔君所拾。” 筑子遥如听奇闻般看向紫落,惊异许久,“你……就是那个孩子?”如今,他终于晓得这对眸子为何与那人神似了。 而观九幽,没有同意也无否决,他神秘一笑,道:“一半是,一半不是。” “何为一半一半?”筑子遥迷茫不已,莫非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其实还不止如此骇人? “我并非那个孩子,但这具身体却是他的。” “那你究竟是谁?那个孩子呢,他现在又在何处?” 九幽眸子微动,无意间划过一道锋锐的光芒,他沉眠了好一会儿,轻轻启唇:“一个活了一万年的孤魂野鬼。” 转而,他抬头望着这无比昏沉黑暗的天,仿佛正在透过眼前万物回忆着无比古老而久远的事情。 “一万年前,出世那日,也如这般混沌死寂……或许,我的存在生来为煞。活着,也如死了一般。我的**于那场神魔浩劫中被毁,埋没在无数横尸腐肉的底下,我的灵魂飘荡在空无一人的蛮荒,整整五千年。” 筑子遥细细聆听着他的故事,本是个他该恨之入骨的魔头,可现下这一字一句都令其无比难受,竟不忍打断。 “许是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我的眼睛开始逐渐出现变化,久之便生出了天眼,可一眼看穿一个人的过往世事。五千年前,那个孩子降临蛮荒,当时他已经奄奄一息,而我得知了他的身世,与之灵魂达成契约——入之躯,报其仇。”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九幽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直到他独自离开视野,筑子遥都未能完全消化,届时残念道:“或许百年前魔族堕落,魔君转移阵地至此也是为了告慰先者亡灵。” 筑子遥微微颔首,转身看着那满地骸骨鲜血,忍不住热泪盈眶。 半妖、朔逃、弥音、西华、东原,都死了,难源和白泠儿也依次被屠。 短短几日,却发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筑子遥当真难以接受。 还忆那时,半妖将他带离天庭来到蛮荒,为之唤醒记忆,并将事情的真相告知于他。九幽掳走弥音,是知道寂逢那一卦的真实,他念在弥音生性单纯,也是那个孩子的亲妹妹,便打算替她渡过那一劫。 可孰知,天庭那伙人误以为对此不利,而九幽也不屑与之说甚,由是开战。 虽说此事因九幽而起,但大战那几日却都是难源在领兵与天庭厮杀,九幽从始至终都未露面一回。 然,硝烟迷乱之中,无数神魔战死沙场。西华帝君为护容御替其挡下一剑而亡,朔逃则是死于白泠儿灵珠之下。而那时的九幽、半妖、残念、弥音、筑子遥五人于暗中注视着战场上的一举一动,弥音见到此处,悲痛欲绝,挣脱九幽的束缚冲入里边。刀剑无眼,弥音终是与朔逃死在了一起,她这一劫,到底渡不过。 不下多少时候,天庭那边便听闻了战场情况,东原帝君再也坐不住,亲自前往,却在半路中被难源、白泠儿埋伏,挫骨扬灰。紫落护驾来迟,留下白泠儿的命,却还是让难源逃了。 届时,难源已经身负重伤,欲回蛮荒寻找九幽相助,启料等待他的却是半妖的复仇。但姜还是老的辣,难源于今日境地早有预料,是以用最后一口气与半妖同归于尽。 筑子遥半眯起眸子,心下情绪万般无可言尽,可一下子经历太多总会让一个人变得麻木,如今他便是如此,仿佛已经忘记了悲伤,忘记了哭泣,只迷茫地面对那千万尸首,无所举动。 是日,司命得到残念的信笺,便来接他了,去的却并非是天庭。 只见司命面色极其难看,将筑子遥领去黑山,此时的黑山混沌不堪,果真这才是真正的黑山。司命幽幽道然:“不日前魔族突袭南天门,导致天庭惨失多员大将……” 筑子遥眸子微微一动,脑中正在极力排斥那件事情,轻声:“我都知道了。” 司命“嗯”了一声,稍稍停顿,望了眼筑子遥,神情异常复杂,又艰难地低声说道:“朔逃等人是死于灵珠,灰……灰飞烟灭,但半妖为难源波及,魂魄大伤,却并不致死,她此刻应该就在附近。” 筑子遥心中咯噔一下,好是天道还给他留了那么微弱的一丝希望。 “这里感受不到丝毫她的气息。”筑子遥摇首,轻轻合上眸子,忆起半妖曾说过“我本是黑山一只普普通通的黑猫,当年若是没有仙君相救恐怕早已葬身狼口……”筑子遥心头稍有触动,低语:“或许她会在那个地方。” 司命惘然。 “那个地方……”筑子遥呢喃自言,因是当年恰巧路过罢了并不曾在意,如今要再找到可非易事。 筑子遥顺着零碎的记忆,找到黑山旁那一片不知名的荒山,司命紧随其后。忽觉一股灵气震荡,筑子遥会心一笑。 一只黑猫走到筑子遥脚边,一点一点地蹭着。 筑子遥弯腰将之抱起,轻轻一笑,谓然:“好似又回到了当年……大不了再修炼个几百年。” “起死回生,原是回到出生之地,恢复初始之躯。”司命恍然。 筑子遥指间抚过猫毛,对着司命道:“此番大战,你可有碍?” 司命强扯一抹满载苦涩的笑容,摊了摊手,谓然:“无碍,不过是药拾没了,冥界再无主,日后也好落个清闲。” 后者闻言不明,“何为药拾?” “药拾是冥界圣物,为历来鬼君身份的象征,意义非凡。还记得当年你曾问我,天煞想我讨要何物?其实就是药拾。要知他其实只是一缕魂魄,并不稳定,时而变成凡人时而为魔,而药拾则有稳定魂魄之用,是以他才会想要成为冥界之主。”言尽至此,司命突然一个咯噔,窘迫地抓了抓头发,赶忙解释道:“成美莫在意,这些话不是对你说的,我……我方才记错人了,莫在意……” 筑子遥轻笑一声,宛若当年般调侃:“老君的药,其实从来都很一般。” 司命愣了好半晌,半带试探道:“你都想起来了?” 后者颔首。 司命摇了摇头,也跟着一笑,“看来,有些事情当真想忘都忘不了。” “遗忘,终是逃避,那种滋味着实不好受。此番尝过便是,往后愣是再不敢碰那东西了,有些人、有些事,到底还是不舍得。” 这时,黑猫叫了一声,疑似听懂筑子遥的话以回应他。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后边的都是番外了解一下。 ☆、容御篇·何为陌路人 半个月前,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道,白衣少年凌空飞起,躲过难源一掌。他沉睡千年,方才苏醒过来,能力上多有不足,而难源又是何许人也。 几招几式之下,容御略显劣势,但他步伐轻灵,虽有几丝疲乏,但还不至受伤,然则此刻,一道赤色光芒不知从何而来,照耀四方。 容御隐约感到不妙,忽闻司命大唤一声“朔逃”,他循声望去,只见朔逃浑身鲜血,双眼万般迷离,抓着司命的手颤抖了许久,终是合上眸子,化作一缕轻烟而去。 然,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影子,他认出了那是弥音,还来不及作何反应,她便随朔逃一同去了。 容御只看到一柄剑刺穿了弥音的五脏六腑,她朝着朔逃消失的地方微微一笑,含泪消散。 而手握那把剑的人,正是难源。 这时,身旁的西华帝君惊叫出声:“诛神剑!”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那把剑在误杀天煞以后就已经归还天庭,为何……为何此刻还会出现在此? 可难源哪里会给他们思考的时间,趁着容御停下之余举起剑,刀光剑影,血色飞溅,容御一袭白衣变得猩红无比,而他无碍。 倒下去的,是西华。 她从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好人”,但女儿苦守了一辈子的人,她就不能让其出一点事。 她本非一位称职的母亲,碧纯幼年时也没能给过多少关爱,可当她长大后,却再也留不住了。 西华此生最后悔的事,莫过于当年未能斩断碧纯的念想。 如今,早已来不及了。 她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对容御道:“太子,照顾纯……纯儿……让她余生……别……别……再……” 终究未能说完,便从此与世长绝。 容御心下明了,低声以应之:“会的,帝君且放心去。” 届时回望周遭,赤光之下满地的鲜血,渲染了整片大地。 他在思考,弥音死了,此行可又是为了什么? 后不久,便与司命联手打碎了灵珠,二人带着仅存无几的军队退至蛮荒外。 容御蹙眉,看着那把从蛮荒带回来的诛神剑,只见上边血迹未曾擦去,光泽晃眼,其锋芒直叫人油然生畏。 他低头,抚摸过手臂上血淋淋的一个“遥”字,仿佛就在昨日,南海的荒岛上他一点一点刻在这里,然而时境过迁,现今残留下来的唯有几丝模糊的影子。 他知道,天庭有位成美缘君,其名筑子遥,却不知此遥即为彼遥。 他曾梦中无数次呼唤着沈怀之名,可至梦醒时分,就再也记不得那人的面容,以及他们过往世事。 是日,距离那一战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处理完忠烈后事,容御终是继承了这天帝之位。同时,二位空出,容御便册封司命为东命帝君,筑子遥为西遥帝君。 司命这边倒是安宁,他本就为冥界之主,只因圣物毁于战场而失去操控的众鬼能力,如今坐上帝君之位也无人敢驳一句不是。但筑子遥不一样,厮杀期间其影不见,事后又与魔君一道出现,没有惩罚已是仁慈至极,怎的还升了官?以此名不正言不顺,引得多少仙家不满。 但天帝的决定,不容更改,是以此事才勉强放下。 然而容御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般一意孤行,筑子遥是谁?沈怀又是谁? 他身处云层最高,无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他心下感受到的却是无比空寂和落寞,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容御斟酌片刻,想起昔日对西华帝君的承诺,询问寂逢后得知碧纯一直住在连年飞雪的天山之顶,前些天回了趟天庭,不得容御态度后她便失望而归。 容御孤身下凡,来到天山,自山脚一路走到顶峰,却始终未见碧纯身影,莫不是她觉得被自己伤透了心,有意避客? 但也不免是天山太冷清,碧纯出去散心了,于是容御便在天山山顶待了三日。 三日无果,他起身准备折返天庭,倏尔察觉到异样,身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一道光芒飞过,只听一声“嗷呜”,容御看着眼前一团白色的东西蠕动,继而缓缓爬起来,那是一只雪熊。 容御冷然:“碧纯仙子现在何处?” “碧什么仙子?”雪熊蠢笨地抓了抓脑袋,转而悲伤道:“哦,你说的雪女大人?” 雪熊这副神情显然有事,容御待其下文,后者抹了一把鼻涕眼泪,“你是什么人?跟大人什么关系?” “接她回天庭。” 雪熊一个愣怔,迈开肥硕的大腿沉重地跑到容御身前,打量了一番对方,不知在想甚,只觉并无恶意,后闻他道:“半个月前,一只狐妖闯入天山,我不知道她用的什么妖术,竟然可以在天山境内使用妖术。大人常年清修,从不得罪人,也不会随意动手,可那妖精哪里会这么好心。还不待大人作何反应,妖精便吸走了大人的精气……” 说罢,雪熊还哇哇哭了起来。 容御眉头一皱,轻声喃喃:“怎会……” 若碧纯已死,那他如何应允西华帝君生前遗愿,又如何说服自己安心。 雪熊道:“大人的遗体就在山洞里,如果你是接她享福的,就把她好生安葬了……” 容御点头,雪熊便带他去找碧纯的尸骸,可真正见到的时候,容御不免揪心,这哪里是一具尸体。 碧纯面目如石灰般死沉,双眸紧闭,五官虽精致,却泛着微微光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宛若一座雕石屹立在那儿。 雪熊说那只狐妖走后她的尸体就开始变得冰冷坚硬,最终化作一块巨石。它还说,她生前就总是喜欢一个人站在洞口发呆,所以死后天神显然,让她形象永存。 但,雪熊总觉得这样不妥,凡人都讲究入土为安,虽然她是仙子,却也已经安生些。 容御面无表情地看着“雕石”,自言自语似得说道:“非亲非故,我无权过问她的后事如何,不过,现下天庭还有一个人,应当算是亲信。” 雪熊眼前一亮,不免一个激灵,“你是说隐莲?她真的活了下来?” 容御应了一声,抽身而去。 回到天庭后的第一件事,便让寂逢去通告紫落,让小隐下凡一趟,而他便不再去了。 寂逢来时,云澜殿里可是热闹得很,几声有说有笑,然则话一出口,周遭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小隐不明所以:“为何要我下凡?” 司命干咳几声,眼神移向筑子遥,而观后者心虚地低头去帮半妖理顺毛发,这时紫落却道:“若不想去,就罢了。” “师父……”小隐一顿,不知是否下意识行为,她脱口对紫落道:“我要去。” 筑子遥与司命相对视一眼,前者突然摸了摸小隐脑袋,“我也去。” 随后二人便乘云来到天山前,雪熊已经恭候多时,它见到小隐,激动了好一会儿,差点就要老泪纵横,它望着天,道:“大人此去无憾了。” 虽说紫落是助她重新修炼,但有些事情终究强求不来,事前筑子遥一心只想忘记过去,启料魔族人才济济,随便来个半妖试一把他便恢复了。而小隐这边,曾与碧纯朝夕相处之情又怎好任意践踏丢弃? 于她而言,这是痛苦的。 小隐望着那座被茫茫白雪覆盖的高山,眼眶不经意间湿润,她抹了一把眼泪,不解询问筑子遥:“我好像以前来过这里。” 他未语。 雪熊已经走出饶远,正向这边招呼,筑子遥拍了拍小隐肩头,半带轻叹道:“走。” 但是,小隐却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眯起眼睛去看那天山万物,不顾寒风入骨,不管涕泪纵横,只静静地闭上双眸,仿佛感受着周遭生灵的诉苦与哀愁。 筑子遥知道这种如何也想不起来的无助,他晓得其中多少难受,是以并未打扰小隐,他朝雪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令对方先去。 天山就这么大,找个山洞不会太难,加之碧纯消香玉陨以后便再无一千年前那般的风暴出现过,顺着雪熊走过留下的脚印,他们照样可以不费气力到达。 “西遥帝君,麻烦转告师父,就说徒儿不孝,放不下心中杂念,此番我就不回去了,至于以后……我想待在这里,直到想起来为止。”小隐难得认真道。 筑子遥素来不喜给人强加意见,是以无驳。 待见完碧纯后,小隐更加确定了事前的打算,筑子遥感叹了一番“红颜多薄命”,便与之告别。 于天山脚下,他看到一抹白影,身形挺拔,轮廓精美,他负手而立,着实为一道姣好的美景。 筑子遥微微抿唇,继而拉扯出一个笑容,仿若随意一半走到对方面前,客套道:“陛下……” 方二字出口,只见容御摆了摆手,并未看他,竟直接走了。 筑子遥稍愣,苦笑一声,原来昔年之情只因那一根情丝,如今,终是失者不归。 可他又哪里晓得,或许容御已经想起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余生安好,故作不识。 如是这般陌生,倒也好。 ☆、江余篇·此心乱作麻 千年琼露宴在即,午时几分,然则西遥帝君还在他的尘缘殿中打盹。 司命看了眼一旁的黑猫半妖,轻笑出声:“看来成美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可还记得一千年前……” 这时,筑子遥揉了揉眼睛,没个好气地抱怨道:“您老走路自行带风,这么大声儿,真当本君是猪听不见?” “哦?”司命一惊,“难道不是吗?” 而观筑子遥阴笑一声,对半妖道:“关门,送客。” 半妖慵懒地叫了一声,也不去搭理他。 然,筑子遥面色突然一肃,认真道:“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司命脱口而出“春梦”二字,但筑子遥不加理睬,继续去说他自己的:“这一梦下来好似过了一生,当真是长啊。” “梦到什么了?” 筑子遥揉了揉肩膀,眼下若有所思,不过也非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境罢了,不怕司命晓得。 他道:“我梦到了你,梦到了紫落,梦到了……他……还有,梦到了朔逃。” 提及那个“他”时,司命还有意调侃,可听闻最后那个名字,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朔逃……朔逃……如今也只能在梦里见见他了…… 筑子遥知道司命的伤心处,便干咳了一声,接着询问:“对了,当年我去南海后,江余和唐雯如何?至于含湘,你当真下手杀了她?” 司命摇头,叹息了一声,他道:“那是一场悲剧。” 筑子遥记得当时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江余陪着唐雯归隐,不再过问世事如何。 可是,家国大仇,他们整整二十年的心血,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最终,他还是被皇叔吴褚说动,明面上带着唐雯远离是非之地,但暗中却一直规划着如何扳倒卓云。 于是江余先从身边的入手,设计岳父唐垣,导致其锒铛入狱,斩首示众,而唐雯并不知情,她当真以为夫君已经痛改前非,决心重新开始。 而唐垣死后,江余以贤婿的名义当上了当朝将军,替卓云几次出征下来,表现甚好,卓云便封他为大将军。 可孰知,这个功过万千的大将军,却是整个朝廷中最希望他死的人。 不得不说的是,他成功了。 江余利用昔日唐垣的势力拉拢人心,四下散播君主无能的消息。 然后,他从饭菜入手,长期给卓云下毒,不下几个月,他的身子便不行了,整日卧床不起,太医说情况不妙,朝中紊乱不堪。 因为卓云没有子嗣,他死后这王位可该如何是好? 届时,便有人当众推举江余,众臣思量,多数认同,唯有鲜少忠臣还站在卓云这一边。 而那时正于床榻上等死的卓云听到此等事情,气急攻心,当日便驾鹤西去。 江余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那个位置,可他至始至终却都隐瞒着唐雯,每回入朝他便说是外出做商,后者信任他而不多问,但那却并不代表她就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日,乌云密布,恐是要下大雨了。 江余处理完朝廷诸事,便赶忙回了东吴,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具冰冷的骨骸。 剧毒入体,肠穿肚烂,死相十分恶心。 “皇叔,你要我做的我都已经做到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江余朝着吴褚怒吼一声,拎起对方的衣领就是一拳头砸去。 吴褚虽当年英勇,可如今年纪终究摆在那儿,他跌了一个跟头,眼前一阵眩晕,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小皇子,终于长大了。 有些事情,他不想解释,就这么让他恨他,至少接下来不必自责追悔。 说起来,唐雯所不是他杀的,但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痴情种,她也实在不易,父亲为夫君所杀,此仇如何放下?可她爱江余爱得入骨,她怎么报仇? 唐雯以为,自己活着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所以她终究在他登基这天,自尽了。 虽非亲手所杀,但间接性将唐雯逼上这般绝境的,确实是他。 吴褚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渍,看着江余抱起那具腐烂得所剩无几的尸体,于寒风中走向深山。 仿佛老天看到了这一幕也为之涕零,竟然开始下起了雪,顷刻间飞舞眼前,模糊了视线。 “娘子,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喜欢幽静空旷的地方,不急,现在我便带你去。以后啊,你可以永远住在那儿了,没有别人,只有我……我……和你。”江余嘴唇一颤,泪水如雨般落入他的嘴里,是苦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蹒跚地踏过雪地,如何抱着一具骇人的腐尸在山中走了整整两天两夜,他只知道,他错了。 错在一开始,就不该来招惹她。 是他,害了她。 突然,脚下一滑,他被石子绊倒,尸体从他怀中掉地,山坡很陡,它便顺着倾斜的弧度一路坠落,“不!”江余嘶吼,他奋不顾身地顺着藤蔓下去,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裳,露出带血的皮肉,但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最终,碍于饥饿和过度疲劳,他昏迷了过去。 九天之上,弥音看得着实心疼,她哭诉着恳求天帝:“父王,求你,求你让我下凡去,我……我……” “不行。”天帝这是生平第一次拒绝了爱女的要求,板着脸离开。 弥音以泪洗面,打算偷着下去,却被天兵天将拦住了去路。 而观下边,江余幽幽睁开眼,发现夜色很深,又或许是这个地方很暗的缘故,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索着,找到了唐雯的尸体,将之抱在怀里,他道:“娘子,马上……马上就到了,你再等等。” 次日,待光芒略微照入里边,江余摸着山壁来到最深之处,将尸体轻轻放在一旁,他挽起袖子,用双手一点一点地掰开泥土,挖出一个不浅的洞,他格外温柔地吻了一吻所剩无几的发丝,将之放入其中。 随后,江余用剑劈开一块大石,刻上“爱妻——唐雯”四个大字。 他在这座沉重的坟碑前靠了整整三天,终于身子耐不住煎熬,再次晕厥。 不久,带着大批人马入山寻人的吴褚找到这里,把江余带了回去。 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江余都处于一种极其颓废的状态,他无心朝政,无心吃饭,无心睡觉,一日到晚便只盯着窗外发呆。 直到那一天,一个熟悉的人儿路过他的寝宫,她问:“陛下可是病了?” 江余摆了摆手,随即认出那是几年前他在牢里遇到的那个女人,稍思,问道:“含湘?” 对方颔首。 含湘轻轻叹息,抚慰道:“虽不知陛下今日为何这般,但我看得出,您这是因情而伤。若陛下不嫌弃,可否告诉奴婢,您遇到了什么?” “奴婢?既然解脱了,你为何不出宫去?这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含湘苦笑一声,“出宫不出又有何分别?奴婢生来卑贱,在外沦落街头,倒不如留在深宫之中,做个宫女也好。” 江余抬眸看着这个悲□□彩的女人,心下摇头,其实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同样可悲可笑。 转而,江余道:“宫女不好做,你身后没有依靠,容易遭人欺凌,这样,明日我便封你为贵妃,至少不必看人眼色。放心,我不会碰你的。”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含湘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作不出任何反应,她……变成贵妃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她无法消化过来,乃至以为只是一场白日梦。 可当第二天圣旨下来,她终于确定,这是真的。 也正如他所说,他不会碰她。 江余后宫无数佳丽,但他却从未临幸过谁,登基两年也始终没有立后。为此,朝廷诸臣议论纷纷,然,唯有吴褚一人清楚其中缘由。 听至此处,筑子遥不免揪心,轻道:“于含湘,你到底还是未能下手。” “不。”却见司命眉头紧锁,“**散确实下在了含湘的饭菜里,不过阴差阳错地,她没有吃……” 筑子遥一个愣怔,惶恐看着司命。 而司命又道:“时间长了,江余逐渐便对唐雯的事情麻木。后来,他依稀在含湘身上找到了唐雯的影子,并应允过要封她为后。含湘整整开心了好几日,然而最终她等来的却是江余与陈国公主陈玉成婚的消息,陈玉才是真正配得上皇后之位的人,自那以后江余再没来看过她一眼。一个月后,她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即便如此,江余依旧无动于衷。再之后……再之后……” 突然,司命的情绪略微有些不稳定,筑子遥察觉异样,小心询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司命仿佛沉思了很久,才万般艰难地开口:“再之后,陈玉被毒哑,当日暴毙身亡,嫔妃诬陷是含湘下的毒,江余信了,为给陈国一个交代,他用同样的方式将她毒哑。成美,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毒?” 筑子遥摇头,转而想到了什么,他无可置信,“销……**散?” 司命合上双眸,揉了揉鼻梁,“那天宫女记错,误将给含湘准备的饭菜送到了陈玉桌上……我……” ☆、紫落篇·盛世如当年 这下,筑子遥可是明白司命这般神情的原因了,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拍着他的肩头说道:“终是过去了。” 司命长叹一口气,坚持着讲完故事的结尾,他道:“十月怀胎,含湘生下江余孩子的次日,便绝望投河了。事后,江余写下退位诏书,将孩子交给吴褚,独自隐世而居。最终受不了梦魇折磨,在含湘坟前自刎。这场劫难的主角相继离世后,弥音、朔逃重归仙身,含湘再入轮回。而陈玉……” 之后,司命陷入了无限沉默之中。 “本以为弥音此劫已渡,不想最终还是逃不出天命魔爪,只是可惜当初九幽未能解释,如今落人口舌,倒也实属无奈。”筑子遥凝望天际,心想天道当真不可违么。 “人定胜天。”届时,不知一阵黑风从何而来,九幽竟然来了,而且还是光明正大地进入天庭。 筑子遥一惊,“你怎的来了?” 九幽微微一笑,紫色眸子中显现出妖异的气息,他看着半妖,对筑子遥道:“来接我们四护法回去。” 闻言,筑子遥便不开心了,“没门!” “天庭四扇门都拦不住本君,搁你这儿都没门了,那本君还怕甚?” 未待筑子遥开口,司命便冷目看着来人,谓然:“纵使魔君再厉害,但面对天庭数万精兵时,也难免吃力罢?你若识趣,便趁着现在没人发现,赶紧走。” “哦?鬼君……不,东原帝君口气着实不小,不如你先与本君比划比划?”九幽以一种挑衅的语气说道,仿佛丝毫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乃至一点不把整个天庭放在眼里。 司命现下情绪本就不好,又遭九幽激怒,便更是生气得紧,当真有了要动手的架势,筑子遥一愣,好是及时反应,将之阻止。 他道:“想带半妖走也不是不行,但得要看她意见如何,若她答应,我自当不拦。” 黑猫闻言喜了,纵身跳到筑子遥怀里,后者正直得意之际,却见半妖舔了舔他的手,转身就走到了九幽身边。 筑子遥怔住饶久,以一种神奇的眼神看着半妖,心道这死丫头当真“长脸”,关键时刻就知道坑他!筑子遥欲哭无泪道:“祖宗,您可别闹了,快过来。” 半妖轻唤一声,九幽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他也没办法,继而俯身抱起。 “西遥帝君,现在如何?” 筑子遥想不通,着实不明白这丫头什么时候跟魔君走得这么近了?或许是他忘了在南海的一千年间,他们一直在一起。 转念一想,也便释然。 反正九幽也不是什么嗜血的大魔头,他做事总是有理,如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既为半妖的选择,他也只得应允。 然则司命仿佛有些气恼,抽身而去,同时还不忘狠狠瞪一眼九幽。 筑子遥摇了摇头,忽而看到一抹紫影闪烁,以为是司命回来了,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原来是紫落。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紫落站在九幽身后,淡淡道:“我若没有想错,你是他们的后人?” 闻言,九幽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二人四眸相对,饶久也没有说一句话。 须臾,他应之:“我还以为,神君已将一万年前的事忘了。” “忘……怎么忘得了……”紫落眼底难得泛起一阵涟漪,他的过去,想必也诸多悲切,筑子遥如是想着。 “九幽……九幽……九……幽……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原来,那一战中,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紫落话语清淡,却透露着无限被其掩埋多年的哀伤。 九幽轻笑,“我知道,当年是你从那堆白骨中挖出了我的尸体,我都看到了,多谢。” 九幽一顿,继而又道:“倘若她还活着,见到如今的你会很开心罢,毕竟你是她唯一的徒弟。是了,听说,你也生于蛮荒。” 紫落一时间失了方向,忘记了回答,他的思绪伴随九幽的话音,已然飘到万年前。 然,从始至终,筑子遥都在旁边聆听,至此他便不忍出声:“一万年?原来,紫落这么老了。” 话音方落,紫落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情绪一时间烟消云散,险些笑出来,他道:“着实是老了,太久以前的事情都记不清了。一万年,说长不长,说短……却又何其煎熬。成美,你可知姬汝颜是何?” 突然提起这个沉了一千年的名字,筑子遥冷不防一个愣怔,“姬汝颜不正是紫落你么?” 然,紫落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他道:“是我,却也并非是我。一万年前,神魔浩劫,死伤无数,我为寻一人,一缕魂魄离体来到人界,化作凡胎**。正如江易桁那般……或许这就是为何姬汝颜会与江易桁走得这么近罢,他们本是同类。姬汝颜算是我在凡间的□□,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何,他与凡人一样尝遍生老病死,也会进入轮回转世。而他存在的意义,不过是我心头最后的一抹念想罢了,我只想……只想找到她……我的师父,也是九幽的母亲……可整整一万年过去了,却始终无果……” 这般苦守的滋味,也曾有人为他尝过,筑子遥着实难受,南宫御踏遍红尘千年,只为找寻茫茫人海中那个“素未谋面”之人。然,紫落却是他的十倍。 这般决心,如此等候,可有为他换来想要的? 终是无。 这个话题,一直都是紫落的心病,此生无解,与此同时,九幽也难免伤感,“时至今日,期待再多也没用,唯有活着最实在,或许,漫长的岁月,再过一个两个一万年,他们便回来了。” 九幽自当晓得这是自欺欺人,可若不这样,怕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费尽心思存留于世究竟是为何? 他倒饶是喜欢活在梦里,而紫落又何尝不是? 筑子遥自知无法介入两个活了一万年的老妖怪中间插话,便十分识趣地找了个位子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听事。 他也不知近日这是怎么了,仿佛有种一直在听人讲故事的错觉,不过无碍,在他亲身经历了那些事情以后,他知道旁观者的身份到底有多可贵。 登然,小仙娥缓缓走来,通告琼露宴就要开始了,邀请筑子遥、紫落前往。 “天庭的聚会,魔君可否赏脸?”筑子遥笑道。 九幽看了眼紫落,嘴角微微一勾,“算了,我怕那群老固执看见本君还不抄家伙打过来,今日本君只有一个人,可不想到时狼狈逃走。” “不愧是魔界之主,当真很有自知之明。”筑子遥调侃一番,心情甚是愉悦,“我也不过客套一下,你若答应才难办呵。” “哦?以此竟能困扰大名鼎鼎的捡漏帝君,本君当是荣幸至极。” 筑子遥方才脱口而出:“哪里哪里。”这便察觉不对劲,给了对方一个白眼,“捡漏也是要看人品和实力的好不好?若不然,你倒给我去捡一个来试试。” “不敢。”九幽挑眉。 顷刻,他便带着半妖走了。 琼浆玉露,千年等一回。 紫气氤氲,白玉为基,金石为墙,垒砌而成,仙气弥漫,绽出袅袅光芒,兽禽瑞走,仙娥林立,飘浮的云雾使得那天庭若隐若现,各路仙家接踵而至。 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上,容御独自喝茶,座下却是一片谈笑风生。 今日场景,与当年何其相似,只不过这一回无人再会迟到,也没有任何闹剧发生。 筑子遥与紫落去的时候,司命已经到了,正在那儿与寂逢扯些有的没的。 他虽面上嬉皮笑脸,可筑子遥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司命那是在假笑,他此刻的心只怕滴血不止,伤痕累累。 他轻声哀叹,届时不经意间抬起头,扫过殿堂,与那对深邃的紫色瞳孔相望,筑子遥愣住。 容御看他的眼神着实难以言尽,这……像极了南宫御。 可他分明已经忘记了,最好……再也不要想起来…… 他还是那一身白衣,出尘不染,一眼瞧去便觉与他人不同。 微风拂过,他的衣角轻扬,筑子遥音乐看到了几道划痕,心下一颤,那是……遥……一千年前,他所留下的。 他想起来了,他都知道了。 筑子遥苦笑一声,侧过头便去坐到了紫落旁边,从宴会开始一直到结束,他都没敢再抬头,哪怕是远远的一眼,也鼓不起勇气。 他从来这般懦弱无能,连一声“喜欢”都未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过,唯唯诺诺,纠结辗转,可只要他无恙,这些都还重要吗?答案是,丝毫不重要。 然,容御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是以,他二人的“莫强求”,终将注定这一场有缘无分。 不过,好是他们还能同处一个天庭,偌大的九阙,偶然遇见,偶尔擦身,也够了。 活过千年,知道何为世事无常,很多事情便也看开了。有道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 尘世昏昏谁梦醒,繁华一瞬,执着何用? ☆、逃命篇·药拾涉尘也 于最近一场神魔大战前三千年,白袍男人乘云下凡,进入冥府,黑白无常识得其仙气,纷纷行礼避让,寂逢焦急道:“你们鬼君呢?” 两个无常鬼面面相觑,畏畏缩缩许久,其中白无常推了把黑无常,后者狠狠瞪了他一眼,强装镇定道:“自两百年前起鬼君就去殿内闭关了,不允许任何人打搅,仙君不如先请回……” 寂逢也懒得跟这两只小鬼计较,一挥衣袖直接破殿而入,黑白无常被狠狠甩到了千里之外,只见一朵紫色彼岸花被供奉在大殿中央,座椅上躺着一个黑袍大胡中年人。 他闭着眼睛,好似在歇息,可寂逢知道并非如此简单,恍惚着走到他的面前,为之把脉,口中哀悼:“当真如命薄所述……老友走好。” 继而,他转身取下那朵彼岸花,轻轻吐出四个字:“药拾……”随即循身回到天庭。 天帝居于凌霄宝座之上,寂逢恭然道:“启禀天帝,鬼君年寿已尽,驾鹤西去!” 天帝除了一干惋惜的言语,其余也没有说什么,做神仙的,自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尤其他还是神仙中的头头。 面前的公文还很多,天帝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新鬼君可有人选?” 寂逢蓦然叹息,“冥界已经几千年没有出过一个雄才了,原本老鬼君在可还好些,如今连他也走了,冥界怕是……唉!” “我看未必。”彼时群仙之中走出一个紫衣少年,对着寂逢轻轻一笑,言:“新鬼君虽没有人选,却有‘物选’。” “物选?”众仙哗然一片,纷纷讨论起何为“物选”?其中还不少夹杂着对这位年轻神君的亵渎和猜疑。 紫落看向寂逢,目光清明,却容不得半分谎言出现,看得寂逢心底发虚。 “既然星君不愿说,那便由紫落来讲。”后者说道,温文一笑,无比好看。 紫落正欲启口,却被寂逢阻拦,从袖中取出那紫色花瓣的妖艳彼岸花,突然躬身道:“是小仙糊涂,一时起了私心,不敢奢求天帝宽恕!” 药拾——世上唯一一朵紫色彼岸花,是历代鬼君王位的象征。在场有不少神仙资历尚浅,不懂此为何物,只是茫然交头接耳。 天帝狐狸眸子一眯,转瞬肃穆,对寂逢道:“你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寂逢低着头不敢抬起,畏畏道:“小仙听闻冥界历代鬼君守护着圣物药拾,生于炼狱,食为业火。凝魂聚魄,滋养天地。小仙心中记挂一位故人,便起了歹念……” “简直胡闹!”天帝大拍玉桌,一伸手,寂逢手中的“药拾”便到了他的手中,无人敢出一声,唯恐得罪了他老人家。 唯独一人不同,紫落无谓道:“仙君想要救的此人便是已故的老鬼君,是否?” 此番竟被当众戳穿了心思,寂逢羞愧颔首。 天帝释然,寂逢与老鬼君是同个时期飞升成仙的,据闻在凡界二人还是结拜兄弟,感情交集如同血肉之亲,晓得其意之后,天帝摇首,“圣物既为圣物,又岂是什么人都能碰的?你想找回鬼君魂魄,朕能理解,可万事都讲究一个平衡,你若以此打坏了天地律令,是要遭受天道惩戒的。” 天帝轻叹,“朕怎会容许你为救鬼君而枉受生死之灾?此事无须再提,新鬼君一事交由紫落神君,众卿可有何异议?” 纵使心头多少有些不服气,可奈何天帝就是宠爱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神君,无人敢发一声说个“不”字,便作默许。 紫落指着“药拾”,道:“天帝可否将它交与吾?” 方才释怀的面上又掀起好一阵肃然,蹙眉谓然:“倘若你也想借此换回一个老鬼君的话,那么朕便将此事交付他人。” “非也。药拾已有万年道行,只是碍于冥界微弱气息导致其迟迟未能修炼成形,将他安于我云澜殿,不出百年必然化人成仙。届时,新鬼君可还需筛选?”紫落道。 天帝思虑稍稍,想到神君与鬼君非亲非故,实在没必要为他受难,何况紫落神君也并非一个会撒谎之人,如此想来,天帝便答应了。 其后,紫落将之放入云澜殿的百花园中,闲来无事时时常在此抚琴打发时间,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习惯,每日都要来此弹上一曲。紫落神君才艺过人,便由上古名曲《镜花水月》衍生改编一作,其意喻为“镜中之花,水中之月”。 一缕清香,一道琴鸣,一花一叶,一世界。 然,一百年后,紫落被天帝差遣去对付魔族。 却正是此日,彼岸花开,一道紫光从天而降,落入红尘。 今日,贵妃突然分娩,整个帝都为之一振,皇宫更是忙得七上八下。 大半天过去后,产婆猛然擦去额间的汗珠,大喊:“生了!生了!贵妃娘娘生了!是位俊俏的小皇子!” 宫中谁人不知,贵妃王氏,深得皇帝刘启之心,即便她本是个有夫之妇。 她原本的丈夫是一户普通农家,王氏却不屈于如此平凡的日子。百般坎坷之后,王氏如愿以偿和丈夫分手,并且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大着胆子要去当太子妃,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是再婚,王氏运气还算不错。更应该庆幸的是,竟然让她遇见了刘启这样一个男人,一个在历史上还算比较杰出的未来天子。 又过几年,太皇太后和太上皇纷纷仙逝,刘启不顾群臣反对,当即册封王氏为后,并以一个及其荒诞的理由废掉原本太子,立其子刘彻为储君。 好是此人生性纯良,从不主动惹是生非,朝中议论才是减淡了些许。 是日,十六岁的刘彻出宫狩猎,少年将弓箭精确地摆放在自己眼前,一弓一兽全然不在话下,身后随从跑去拾起他射中的畜生,当即各种恭维的讨好话,刘彻全然不放在眼底。 他走到河边,喝了口水,突然察觉到什么,回首见随他一道来的人纷纷趴下,一群黑衣蒙面人持刀向他步步逼近。 刘彻眸底闪出一道锋芒,飞快拔剑出鞘。 刀的戾气很重,但它最为致命的弱点是笨拙,而剑的优势是轻巧,刘彻自认剑术出类拔萃,至少在其他皇子面前是的,可黑衣的有近二十人,加之他们目标或许是直接杀了他,而非抓住那般简单。 如此,刘彻自然无可手下留情,但耗时越长却对其越不利,这一点他很清楚。 而此时林子的另一处,两个粗衣小厮捂着鼻子把一具“尸体”扔到河边,其中一人问:“你说老爷要是知道会不会杀了咱?” “他苏朔逃就是个废物,算命的都说了活不过二十岁,你还指望伺候他到那时候?还是赶紧按照大少爷说得引虎过来才是!” “也是,跟着他这两年不知道受了其他下人的多少嘲讽,唉!” “好了好了,赶紧撒鸡血,把猛虎引过来。” 两人一边撒,一边抱怨着。 地上这具“尸体”是长安古武名门苏家的二少爷苏朔逃,他自幼体弱多病,拿不了兵器,常年都躺在病床上与各种草药相依。 但是谁让这二少爷的生母是他们老爷一生挚爱,生下苏朔逃后的第二年病死,为此他们老爷对苏朔逃异常宠溺,即便他是个废物,为此天资聪颖的大少爷苏航很是嫉妒。 今日苏家家主外出,苏航趁机鞭打虐待苏朔逃,谁知对方这么弱不禁风,才几下就没了呼吸,害怕被父亲知道,苏航就买通了两个下人把“尸体”扔到这里来喂虎。 这般毁尸灭迹,他再在苏家主面前巧舌几句糊弄过去,谁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废物跟自己唯一的亲儿子闹僵呢? 就在此时,“尸体”的手微微一动,其中一人背后一个寒颤,拉着另一人的衣袖道:“我怎么好像听到那边有声音?”说着指了指苏朔逃的方向。 另一个人以为是他胆子太小被吓傻了,冷嘲热讽了几句后继续做事。 “你们在干什么?咳咳……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咳咳……”苏朔逃带着沙哑的嗓子问道,两个人动作如出一辙地呆滞住,回过头,只见苏朔逃面色惨白得看不到一丝血色,虚弱地坐在地上咳嗽。 两个小厮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无色,大喊“有鬼”求饶,苏朔逃虽然自小身子弱却不傻,自然晓得他们这是何意,正要起身,俩小厮被吓得落荒而逃,鸡血撒了一地。 苏朔逃搀扶着一路松树,不断咳嗽,甚至手中留了丝丝血渍。 与两个小厮逃跑的方向不同,他并没有要回苏府的意思,而是换了一个地方,许是觉得那个家已经容不下他了罢。 届时,听到刀剑碰擦的声音,暗暗躲到一棵树后,发现是一群黑衣人在包围一个少年,战况一度激烈,少年显然吃力。 忽闻一声猛虎吼叫,苏朔逃微微一愣,想起方才那一地鸡血,他来时鞋上也沾了不在少数,怕是引来什么野兽。 苏朔逃正欲离去,刘彻却突然朝他这边跑来,撞了个正着。 ☆、逃命篇·缘起最初点 刘彻停下步子,前有猛虎逼近,后有刺客追杀,乍然间进退不得,眸中闪出一道重重的杀意,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苏朔逃伸手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轻声对刘彻道:“捂耳。”后者轻蔑地瞥了眼,全然不将他放在眼底。 许是习惯了这种感受,苏朔逃并未在意,又从树上摘下两片叶子揉成团,分别塞入刘彻耳中,吹响自己手中的叶子,发出一阵奇怪却好听的旋律。 方才举起刀准备冲过来的刺客次第倒下,随之猛虎也重重趴在了地上,苏朔逃拉起刘彻,边吹边走,一路上畅然无阻。 在一个分岔路口,苏朔逃受起了叶子,刘彻狐疑地看着他,带着皇家子弟的那份猜忌和傲气,问道:“为何要救我?” “你我萍水相逢,既是我引来了猛虎,倘若你为此被咬死这便为一桩罪孽,而你身后那些不像好人,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子,就此别过,有缘我们便江湖再见。”说罢,苏朔逃拖着一瘸一拐的腿从左而去,这腿是昨夜被长兄苏航用鞭子打残的,伤口未能愈合处理便被放在河边浸水,怕是日后就算好了也会落下病根。 突闻身后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苏朔逃缓缓转过身子,见是方才的少年晕倒了,又支撑着走过去。 只见刘彻嘴唇发紫,眼角发黑,苏朔逃自小身子弱与药相伴,所以看过的医书绝不会输给宫里面的太医,苏朔逃毫无顾忌地撕开刘彻被刀剑划破的衣服,血色伤口中微微夹杂着些黑色液体。 苏朔逃眉间蹙起,低声嘀咕:“竟是蛇毒。”而后将刘彻的胳膊环在自己肩头,将他扶起。 四下张望,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有前面一座荒凉的破庙,也容不得他选择了,便将人抬到庙中。 苏朔逃在地上铺了一层枯草,轻手轻脚地将刘彻安放在上面,转而自己走出了破庙,身影淹没在千百药草当中。 刘彻感到胳膊上一阵痛楚,虚弱的身子却死活不让他睁开眼来,恍然间又没了只觉。 当再次醒来,已是入夜十分。 刘彻动了动身子,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眉间一蹙。 “可有大碍?”一盏燃烧殆尽的油灯下,蓝衣少年正磨着药材,感受那道目光,抬眸询问。 刘彻以审视的眼神看着苏朔逃,出于皇族本能的戒备,他不认为会有人不带任何目的救他,本能地将剑往自己身边挪了挪,“为何救我?” “出于医者本能。” 刘彻依旧狐疑:“你会医术?” “略懂一二。” “那你为何还伤成这般?” 苏朔逃微愣,自嘲着一声轻笑,“都是僵死之人了,治好与否又有何分别。” “你是苏家二公子?” 闻言,苏朔逃磨药的手一抖,转而化作一道冷笑声:“原来我这废物之名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无意冒犯,抱歉。”刘彻轻声,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居高临下地跟人讲话,有些不适应。 苏朔逃娴熟地将草药放入破碗中,拿石子来回磨动,闲暇之余问道:“可问公子是何人?” “刘彘。” 苏朔逃“噗嗤”笑出了声,“怎会有父母给孩子如此取名?公子真是说笑了。” 刘彻目光平静,谓然:“是本宫……我的爷爷托梦给父亲要他为我取名为‘彘’,父之命,不敢违。” 【批注:彘,本指大猪,后指一般的猪。刘彻小时候叫刘彘是因为初生时取名“彘”,是汉高祖托梦给景帝要景帝取的。七岁时,汉景帝废掉原来太子刘荣,改立刘彘时,认为“彘”有“彻”(“通”和“聪明”)的意义,乃改名为刘彻。】 “父亲常教我‘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苏二公子可有何事是在下帮得上的?”刘彻探出了苏朔逃,知道他的身份后便放下了警惕之心。 “你我萍水相逢一场便是缘分,别过又是陌路人,谈何报答?公子有此心,苏某感之不尽。” 刘彻眼底略带不屑,又似是嘲弄他这样懦弱无能,冷声:“我不喜欠人人情,你既救我一命,我便定然相报。譬如,苏家的人如此看低你这二少,别告诉我你如何高洁无所谓,我不信。” “刘公子是个性情中人,你的好意鄙人心领,只是鄙人实在无须……”苏朔逃好言否决,刘彻谓然:“明日,我随你一道回苏家,报完恩再走便是,你好好想罢。” 说着,他便入眠了。 苏朔逃愣住许久,不知该说甚以对,正如刘彻所言,他哪里有那般高洁,不过也是一躯凡胎**罢了。 次日,以刘彻常年习武的体魄,又能活蹦乱跳了,只是那一身青衣略显破旧,其他与出宫前几乎无二。苏朔逃多次拒绝可奈何对方全然听不进去,愣是拖着他回了苏府,苏朔逃可哪里拗得过刘彻,便只得妥协。 昨日的两个粗衣小厮害怕苏朔逃的事情被苏航知道后,会狠狠责备他们,一个激灵辞去了职务另寻出路,身无分文总比丢了小命要好罢。 而苏航还沉浸在苏朔逃死了的喜悦当中,没有多加理会。 待两个小厮离开了苏府,一道剑影划过脖子,一剑封喉,苏航冷冷一笑:“这个世上,只有死人可以让我彻底安心。” “啧啧啧,真是血腥。” 苏航猛然一怔,周遭透露着杀气,转身准备杀人,只见一青一蓝两个少年站在树下目睹了他的所为。 “你还活着?”苏航如见鬼般看着苏麽洮,很快又转换为惊恐,赶忙跪地,“太子!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刘彻面无波澜,苏航就这么跪着,也不敢起身。 “你要怎么处置他?” 苏朔逃愣了好阵子才是反应过来:“太子?” “我问你要如何处置他。” “不……” 刘彻撇了撇嘴,走向苏航,一剑砍下他的胳膊,血溅一地。 苏府,苏航被狠狠甩进宅子里,随之的还有一只血淋淋的断臂,做事的下人见到刘彻,虽然不晓得他是何人,但看其气势,不敢出一言。 刘彻推了推至始至终还处于茫然之中的苏朔逃,对着下人们道:“以后你们苏家只有一个少爷便是他,倘若不然,便等着抄家罢,可晓得?” 周遭鸦雀无声。 刘彻又一挥剑砍下苏航一只腿,后者疼痛交集欲哭无泪,咬牙切齿简直恨不得杀了他,可惜他不敢也不能。 刘彻彻查了当年为苏朔逃算命之人,他道是“收人钱财,□□”,一切都是苏航生母所为。刘彻冷嘲热讽一声:“有其母必有其子。”可是,孰又能够预料到多年后他与其母撕破脸皮。 什么活不过二十岁都是算命的被收买编造出来给苏家主听的,至于苏朔逃自幼不能习武的体质和娇弱多病也是他们母子下毒所致。 苏家主回来后刘彻如实告知于他,老爷子盛怒,丢下一纸休书给苏航母子。 以后,这苏家当真就只有一个少爷了,而那个人,是苏朔逃。 □□停了后不久,苏朔逃面色日益变好,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死气沉沉,偶尔也能做些这个年纪能做的事情,想必不下几日,他或许都能拔剑了。刘彻如是以为。 无须整日浸泡在药罐里的日子,于苏朔逃而言自当是无比喜悦的,哪怕他暂时还什么都做不了。 届时算来,刘彻离开皇宫,外出狩猎那日至今也有好些时候了。 是日,他与苏朔逃道别。 苏朔逃常年泡在医学当中,其他的也不会,便赠予刘彻一瓶药丹,他道此物可以解除世间所有蛇毒,思前想后,又道:“太子……” “唤我‘刘彘’便可。”刘彻坦然自若,倒是苏朔逃不再当日释怀,转而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他道:“刘公子,多谢。” “倘若当真谢我,便学好武艺,将军之位永远为你留着。”刘彻轻飘飘留下一句,再回首便已不见其踪影。 唯独留下苏朔逃淡淡一笑,拿起一把剑看了许久,从前可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也能手持利剑。 他离开后不久,宫中便传来消息,先帝驾崩,十六岁太子刘彻登基。 可是太子年轻气盛,朝廷未免有些王爷不服气,为此时常动荡,苏府也有些关系知道点事情。 苏朔逃本不喜打打杀杀之事,但是时至今日,他再次拿起利剑,这一回并非看几眼作罢,而是举起它,劈开这层捆锁他十六年的枷锁。 四年后,刘舜发起叛乱,苏朔逃不负刘彻所望成了英勇善战的将军,平乱之后刘舜被贬,苏朔逃升职。 刘彻开拓汉朝最大版图,在各个领域均有建树,汉武盛世是有史以来的的三大盛世之一。晚年穷兵黩武,又造成了巫蛊之祸,征和四年,刘彻下罪己诏。后元二年,刘彻崩于五柞宫,享年七十岁,谥号孝武皇帝,庙号世宗,葬于茂陵。 然则观之天宫,紫落自除魔而归,以一人之力拿下作乱的妖魔,大获全胜,解决天庭困扰。 ☆、逃命篇·岁月仿若梦 可在云澜殿中愣是找不到紫色彼岸花的影子,匆匆忙忙寻到寂逢,他道:“下凡历劫去了。” 紫落不过离开两个月日,但在凡间却是整整七十年,彼时的刘彻死后来到冥界,紫落当是赶忙去往。 “刘彻”并非生死簿上之人,冥界不敢乱收,自然也不敢就这么放他回去,正在焦头烂额之际,紫落来了,他仙气逼人,无鬼敢说一声“不”。 紫落以“司命二星,在虚北,主举过、行罚、灭不祥,又主死亡”,为刘彻取名“司命”。 “司”字本意为“职掌,主管”,正是有“鬼君”之意。而“命”字意为“生存机能或期限”,暗示他不得为了世间任何使用自身“药拾”神力。 司命惘然:“朕并不识得尔等。” 紫落似笑非笑地在司命额头一点,七十老者浑然间化作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司命惊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朕返老还童了?” 紫落真是后悔啊,当初他怎么就没好生看住这朵花,让他去了一趟凡间,回来还不如一个初生的孩童好教养。紫落细细将他的身份告知司命,以及他的使命,后者似懂非懂。 然则司命生来非凡,他学习和理解的速度极快,不用多日便将事情的原委弄清楚,紫落倍感欣慰,乍然间有种吾儿初长成的骄傲感。 就这样,新鬼君上任了。 十年后的一日,司命在冥界周遭巡视,却不想遇见了一位熟人,正是昔日长安那个废物二公子苏朔逃,也是后来一骑当千的大将军苏朔逃。 只是彼时的他面容褶皱沧桑,倘若不是仔细看还当真认不出故人了。 年有八十的苏朔逃老当益壮、浴血奋战,却终究还是被人算计而亡。 司命趁着黑白无常不注意,悄然带走了他的魂魄,又在天帝面前夸大言辞地讲述了一番,加之有紫落在一旁不断煽风点火,最终天帝妥协。封他为朔逃使君,专门掌管人间琐事,时刻保持着天庭对凡界的掌控和监视。 事后,朔逃也曾感慨:“从前吾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浴血沙场,如今更是三生有幸,得以仙职。司命,朔逃此生欠你太多,怕是还不清了。” 司命不喜抒情,但因是从朔逃口中说出,他便应之:“此言可就见外了,你我是何干系?生死之交,五十年情谊如何□□。朔逃,我从未要你还什么,当年一时私心,也是举手之劳,能成到底还是你在凡间的功绩打动了天帝。” 朔逃轻笑。 司命在位一千三百年,是夜,方才与朔逃在凡间畅饮了一番刚是回到冥界,却见奈何桥上蹲着一个孤魂野鬼,样貌清秀,衣着华丽,也就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纨绔富公子模样。 少年手托下颚,昏昏欲睡,司命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头,“你是谁人?为何在此?” 那少年揉了揉迷离的睡眼,打了个呵欠,起身拍拍衣袂,道:“在下江南筑子遥,是三日前从凡间下来的,路遇无面鬼道是孟婆前几日出差去了,令我在此等候她回来。” 司命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白衣少年,刚下来的小鬼不知道他是很正常的事情,可这个人在冥界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反之还这般淡定,莫非冥界已经不是凡人口中的地狱了? 苏己打了个寒颤,“这位兄台不知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吾并无姓氏,不过有位神君为我取名为‘司命’,你唤我‘司命’便是。”司命道。 “好的,司兄。” “吾没有姓氏,吾名便是‘司命’。” “我晓得,你方才说过了,司兄。” “吾没有……”司命气得面色青一块白一块,不由得怀疑这个小鬼到底是笨死的还是故意在跟他抬杠。 司命还未说完,筑子遥坦然接道:“姓氏。我晓得的,你说三遍了,司兄。” 倘若不是冥界不许随意滥打孤魂野鬼,司命当真想一巴掌扇死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突然眼睛一亮,在三生石上放了一碗汤,司命拿起来左看右瞧,当年他也没喝过这东西就被紫落带走了,自不晓得到底世间所说孟婆汤长了个什么模样。 不过在孟婆的地盘出现的汤还能是其他什么,想来多半不会出错,便拿给了筑子遥,省的这只小鬼蹲在这里碍他的眼,如果查出他生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的话也可以正大光明地教训一番。 殊不知这一拿,便在天庭仙籍上多出了一个无名散仙。 司命诧异地看着喝下“孟婆汤”后的少年身上散发出耀眼白光,然后筑子遥感到脚下轻飘飘,竟然飞了起来,直冲南天门。 司命惘然,随之而去。 筑子遥被驻守南天门的神将当作擅闯者拖到凌霄宝殿上,司命悄然站在一旁。 见到筑子遥的一刹那,宝殿上的仙家无不瞪大了双眼,其中也包括高高在上的天帝。 筑子遥抬眸打望周遭,不禁感叹:“原来人死后当真能到‘极乐世界’!” 这时旁人有小仙鄙夷地插上一句:“此乃天庭。” “天庭?”筑子遥愣住,他分明是喝多了摔进河里被淹死,怎么来了天庭,这不是神仙住的地方么? 彼时,天帝唤了声寂逢,他将命薄上对筑子遥的记录一一道来,原委如此,司命自知犯了错,心虚着退了退。 天帝眸底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韵味,轻叹一口气,道:“看来,是孟婆与仙位无缘,倒是怨不了何人。至于你,你名为筑子遥??” 筑子遥颔首,“正是。” 天帝放下手中事务,仰头轻笑,不知自嘲还是如何,调侃道:“命,这就是命啊。” 是命,是巧合,但更是缘分,是筑子遥与天与仙之缘。 司命晓得无碍,暗自大呼了口气,身旁紫落轻轻一笑,谓然:“下回可莫要再如此草率。” 司命如孩子般顺从地点点头,许是紫落一手将他带入仙位的缘故,司命对他很是亲近。 事后,筑子遥被封了个“星君”职位,主要负责看管天空星辰,偶尔为几个仙子仙女算算姻缘,但是说到底也就是个散仙罢了。 打自他来便不怎受天庭大多数神仙待见,不过好是有司命时常来他这“尘缘殿”谈笑,也在几百年的时间里不会那般孤寂。 通过司命,筑子遥顺水与紫落、朔逃、寂逢相交,不知出于司命的关系还是如何,筑子遥便觉他们与其他神仙不同,至少不会那般“势力”。 此日,朔逃从凡间带来一坛美酒赠予司命,道是近日凡间得来的,是酒都供奉与之的最新佳酿,醇香丝毫不差天庭的琼浆玉露。 司命诺诺连声,是夜便去了尘缘殿,筑子遥舔了舔嘴角,道然:“明日便是琼露盛宴,你我喝多了恐怕不太好罢。” 前者假意做了个收回的动作,道:“也是,那便我一人喝了,可不得耽误了成美缘君的时辰。”说罢,便有离去的架势。 筑子遥赶忙制止:“本君酒量可好着呢,老鬼,快放下那坛酒!” “嘁嘁嘁,我可还记得某人分明是喝醉了被淹死的。” “那是因为我脚滑!” “分明是喝醉了。” “脚滑!” …… 就这么二人一边争吵,一边饮酒,直到一起趴下。 彼时出现一抹紫色身影,衣袂在风中飘飘然,将他的道骨仙风凸显得淋漓尽致,紫落眸底不见波澜,微微摇头一叹:“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 继而身影逐渐褪去,留着月下酒醉的筑子遥和司命,此刻的他们不知,一切算计早从七百年前便已开始了。 结局,早已注定。 人心难测,神仙又有谁敢断言不是如此呢? 缘来缘去,不过梦一场罢了。 梦醒了无痕。 风过天地肃杀,遍体鳞伤、千帆过尽之后,终究换得一世安宁。 回望往事如烟,药拾的神力终究化作一个永远无人能够解答的迷题。 这个世上,或许只有司命知道,那一日发生了什么,它为何会不翼而飞,又或许,紫落已经猜到了。 面对圣物的压迫,也唯有用同样的力量才能与之抗衡,司命不敢说自己活的这几千年里看到过多少能够被称之为“圣物”的法宝,但他确信,药拾绝对算得上一个。 是以,不惜耗费半生修为,启用药拾,最终二者玉石俱焚。 虽说这样的结局着实太可惜,但司命以为如此甚好。天地律令,生来这般,又岂有捷径可寻? 所谓“圣物”,不过害人害己。 眼下可好,终是烟消云散。 有时候太过逆天厉害的东西,还是更加适合待在故事传说里。 今时今日,距那一场神魔大战已经过去饶久,可那昏天黑地的十天却再也无法从脑海中离开,每当回忆起,都是万般痛苦。 他怨自己自私,当年只为心底那抹贪念请天帝封之为仙,想着随时都能见到他,可若那时他如常进入了轮回,现今也不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到底,还是怪他。 此事终将牵绊司命余生的所有心绪,再无可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