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189章 188妃嫔媵嫱 第189章188.妃嫔媵嫱 而在秦时逐渐掌握咸阳宫各部门的职能时,后宫诸人心中,却又饱含着诸多心绪。 其中最为安然的,就是已经连降两级的秦八子。 侍女看着正安然与自己博戏的八子,心中满是不解: 明明在王后未继位之前,就已经触怒对方,连贬两级。 可为何极庙祭祀之后,八子竟仿佛还更开心了? 秦八子看着公主婵在院中树荫下与婢女相戏,神情中却有着格外的安然。 她与王后早有默契,如今对方独得大王恩宠,来日下降的权利也会更重,又怎能不开心呢? 若说不开心,还得是育有王子的二位夫人吧。 其余诸人一年也未必见得大王两次,那位与她同阶的齐八子,如今一腔心绪 ******后面还有2240个字内容被隐藏了****** ******后面还有2240个字内容被隐藏了****** 第188章 187日月所照 第188章187.日月所照 哄直男哄得太过投入,秦时差点忘了姬衡看待问题也很是犀利。 不过,没关系,她此刻所说,都是真的。 因而看周巨与赤女都低头静候,秦时于是凑过去,轻轻在姬衡颊边一触。 这如蜻蜓点水般的大胆动作,令姬衡瞬间扬起眉头,又微微蹙紧。 整个咸阳宫,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大胆僭越。 但与此同时,王后的回答也跟来: “欢喜在,我能与大王静静相守。” 她笑吟吟道:“难道大王没有这种感觉吗?若钟爱什么,便恨不得立刻化为己有,再容不得别人染指。” 身为王后,说出这样的话,堪称僭越。 毕竟,君王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人。 但是情感交流向 ******后面还有2226个字内容被隐藏了****** ******后面还有2226个字内容被隐藏了****** 第187章 186王后善妒 第187章186.王后善妒 这一万军士无诏是入不得咸阳城的。 秦时很能理解。 卧榻之侧,倘若她手上这一万人徘徊在咸阳城内,姬衡便是再信任,夜里都要不得安寝了。 但现在五百精锐一同回宫等待安排,却是可以的。 马车在黄昏的霞光中辚辚而动,秦时看了看窗外,天边的霞光一如既往,在咸阳宫高低起伏的楼阁上,勾勒出来金色的檐角。 而她则恍惚想起之前由此进入咸阳城的那一幕。 “真幸运。” 她感慨着。 姬衡将手中竹简放低,而后抬头看她一眼。 秦时却已经贴了过去,此刻双手捧起姬衡的手掌,真真切切的放在颊边蹭了蹭。 而后眉眼弯弯:“我是说,初来便遇 ******后面还有2097个字内容被隐藏了****** ******后面还有2097个字内容被隐藏了****** 第186章 185极庙祭祀 第186章185.极庙祭祀 极庙到了。 此处是天子祭祀天地祖先的存在,因而建造的格外辉煌。 层层夯土铸造出坚实稳固的地基,四方铜柱与高大木梁相互支应,撑起了这高且对称的穹顶。 廊下帐幔佩玉随风轻拂,无处不大气,又无处不典雅。 四四方方的格局宛如一座标准的体育场,又像一座大型的【回】字形宫殿。 四方建筑略高,中心处是四方形平台,乐舞仪典都在此处。 四面八方则各有数层夯土台基,下方若有祭祀乐舞,天子与诸位大臣便在台基上方静坐观赏。 秦时跟随姬衡一同踏入极庙。 入目可见,皆是躬身拱手垂拜的大臣、侍从与奴仆。 宗正与奉常也迅速前来迎候。 而后又有专人引领大王与王后前去调整衣冠,使其务必庄重。 太史令袁忻揪着自己白花花的胡须,正在一侧盯着刻漏,静候天时。 少府卿同样忙忙碌碌,看到大王到来,赶紧于殿外备好了即将祭祀的贡品。 太牢牺牲早已供奉妥当,如今要备的,则是待会儿祭祀三献礼中所需要用到的物品。 哪怕没人强调,秦时也能从其中感知到这项仪式的隆重。 这样慎重的一项仪式,令她也不由自主脊背挺直,神色严肃。 再看姬衡,他虽仍旧一副冷峻模样,可宗正奉常一一对接项目时,却仍是陪着秦时安静倾听。 有这样的态度,秦时已然是格外满意了。 与此同时,姬衡也松了口气:王后虽满心依恋,不愿远离。但此等重要时刻,她却也知晓分寸,并不一味痴缠,显然很能支撑场面。 因此也放心不少。 下一刻,就听太史令在旁边高声呼道: “时辰已至,行——祭祀大典!” 宗正与奉常在前方引路,秦时与姬衡自极庙前殿,一路走向正中央的四方形地带。 那里,鼓瑟笙箫等乐器手分散在四周,中心处却是八行八列,共64人。 而后人人手持雉鸡长长的尾羽,已然跟随着庞大的乐曲动作起来。 秦时一边走动,一边看着他们。 如今,唯有天子才能用上这八行八列八佾舞的规格。 诸侯用六,卿大夫四,规格礼仪是绝不容许错乱的。 昔日鲁国大夫季氏赏八侑舞,孔子愤而道: “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因而这项祭祀乐舞,也格外宏大且有意义。 秦时难以抑制的心脏砰砰跳,虽脚步不停,眼神却格外专注。 如今,八佾舞的舞者穿着浅黄色与褐色的曲裾深衣,取【秋祭】丰收之意,头上戴着黑色的发冠,簪有金灿灿的铜色。 男女交错,各占半数,穿着严谨,动作整齐。 虽并未有类似楚夫人那样能展露窈窕姿态的舞姿,可却另有一股优美与力量感。 伴随着一旁的歌声,八佾舞也变得莫名神圣、恢弘—— 【於穆清庙,肃雍显相。 济济多士,秉文之德。 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 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 下陷的回字形祭祀场所自带回声。 歌唱乐曲的人分别安置在东南西北四处。 当这恢弘且深远的歌声一遍遍传来时,莫名的,人的精神都仿佛随之沉淀、又振奋,而后又增添出更多的厚重之感。 秦时只觉得自己挺直的脊背处,仿佛有微电流一次次穿过,这使得她的心脏急速跳动,也使得她的精神,又像抽离,又像亢奋。 身侧高大的身影依旧缓步向前,坚定无往。 他是这大秦独一无二的王。 而今日携王后祭告天地,她也将是大秦当之无愧的王后。 此刻。 当二人的脚步齐齐踏上高阶,身后的乐舞之声都仿佛留在了另一个空间。 而宗正与奉常则引导着二人前去极庙正中。 太史令在一旁高声呼喝: “初献礼——” 周巨与赤女一左一右敬奉酒杯,秦时与姬衡拿起,站在三牲面前,恭敬祭拜。 “亚献——” 秦王与王后一同上香。 “终献——” 姬衡拿起面前卷轴,此刻朗声诵道: “乾坤合德,二仪资始。日月俪华,两曜考祥……受命於天,厚载生灵,永光正朔……临驭万方,秦室宫阙,虚位以待。” “咨尔秦氏,天地有召,仁善慧德……而今敬告天地,遥祭先祖,册为王后。” 他声音低沉,却格外有力。 这便是姬衡。 尽管心中有诸般在意,但一旦做下决定,他之决定,便百折而不悔。 秦时知道,以如今王后的地位,册立王后,就是在分享他的权柄,带给他另外的危机。 但,姬衡仍是册了。 此刻,这泱泱大秦的主人站在宗庙中念颂着册立王后的祭文,身担家国,也没有令她委屈。 该给的,能给的,他全部都大方给了。 秦时看着他。 她的身前是天地与秦国先祖,身后是恢宏的八佾舞曲。 而她身侧,则是未来自己要永远支持辅佐的君主,她的丈夫,她的利益共同体。 她目光如水,长久专注而温柔。 …… 极庙祭祀便在这等恢弘的舞曲中,逐渐走完所有流程。 而伴随着舞乐之人的退下,之前四方的祭台,又列入一行行的军士。 他们身着甲胄,手持长戈,面容黝黑,眼神却凛冽无比。 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肩肘相接。 这偌大的祭台,此刻当真勉强将他们容下了。 这些是当初曾陪着秦军一同征战天下的精锐之师,而如今,他们则是王后亲卫。 奉常解释道:“此乃我秦国王后之亲卫,按律当有一部,足二千人。” “但如今我秦国一统天下,王后胸怀壮志,虔心辅佐王事,因而大王特赐五部亲卫,足万名壮年军士。” “一应调遣,都听王后令。” 宗正在一旁高举玉印: “请王后掌兵!” 秦时看向姬衡,这英武万分、如蛰居猛兽一般的君主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如山岳一般。 他眉目冷肃,不见欢喜。 但说出的命令,却代表了千万分的信重。 “卿为我大秦王后,当有此贺。” 秦时深深呼吸,而后伸出双手,郑重捧起那方冰冷沉重的白玉螭虎军印。 台下,则是万人山呼: “拜见王后!” 《周颂·清庙》是《诗经》中《周颂》的首篇,即所谓“颂之始”。全诗一章共八句,是西周王朝举行盛大祭祀及其他重大活动通用的舞曲。 不知道秦朝唱什么,就用了周朝的。毕竟那个时候周礼有无上地位。 写的少是因为太难写了!好多资料! 册后祭文资料很少,化用的是唐太宗册立长孙皇后的。 本章完 第185章 184太牢牺牲 第185章184.太牢牺牲 咸阳宫的夜色在黎明时分终止。 而后是彻夜忙碌的宗正与奉常。 此刻二人相对而坐,正倚在榻上小憩片刻,又瞬间惊醒过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匆匆忙从席上站起,又赶紧往外喝问:“太牢可都准备好了没有?” 仆从们也慌忙回禀:“备下了,早已备下了,王后还未册立时便已在准备了。” 所谓【太牢】,就是天子祭祀的猪牛羊三牲。 这三种牺牲不仅要提前挑好毛发纯净,体态完美的,还须提前养在牢中。 祭祀时,牛居中央,羊、豕分列两侧,盛于牢鼎,陈列于祭坛中央。 酒食器按礼制排列,粮食、果蔬等祭品环绕四周。 如此,方才是天子规格的【太牢】。 两人在宗庙中看了一圈,此刻长吁一声,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还是那句话:仓促。 太仓促了。 连极庙牺牲都让他们焦头烂额,若非如今正值八月,如无王后祭祀,就要举行秋祭,恐怕他们连牺牲一时都难以备的完美。 宗正奉常二人静心凝神,此刻又默默点燃一支香,同时问道: “八佾舞的舞者可齐了?” “齐了,备齐了。” 宗正奉常要准备祭祀之礼,因此要焚香祷告、沐浴静心。 如今在极庙中来回行走、被使唤的团团转的就是少府卿。 他忙得脚不沾地,面色惨淡,脸颊却涌出一抹亢奋的红: “天子规格,八行八列共64人,余下又额外多备了16人,以防不测。” “编钟编磐、鼓瑟笙竽氐角琴筝……也都样样齐全!” “宗正大人与奉常大人尽管放心,此乃我秦国无上大喜,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信任。” 也负不起啊!命只有一条。 少府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却听宗正又问:“此刻正值八月秋季,又有大王册封王后之宗庙祭祀,虽如今祭祀在极庙,但雍城那边也万不可马虎。” “是!”少府卿赶紧说道:“相国大人已星夜前往,主持雍城祭祀。” “少府也有三位少府丞前去,务必令我大秦先王祭祀万无一失。” 他们历代秦王都是在雍城的。 只如今这位大王欲在咸阳与天上星汉相对应,以渭水做银河、四方星宿与重要宫殿等位,因而便在渭水河畔与咸阳宫之间又设立祖宗祭庙。 乃称极庙。 这等大事交代完,宗正心头也松了口气。 此刻与奉常对视一眼,睡是不肯再睡了,只有再问彼此: “王后军印可交代了?” 那自然是交代了的。 他们大秦王后能掌兵五部,一部为2000人,皇后私兵可驻守,也可遍布秦国,随意差遣。 倒是咸阳宫中因有中郎将守卫,因而王后亲兵大多只少少留一曲——也就是500人。 有此一曲辅佐王后统率六宫,方才圆融。 二人相互核对,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 而此刻,一大早被带起来梳洗装扮完毕的秦时坐在马车上,忍不住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 同样都是日夜操劳,姬衡坐在那里,端正挺拔,精神奕奕,甚至还有精力拿着一卷书简。 饶是秦时自觉自己身体好了之后,精力旺盛,此刻都不由由衷叹服。 据说世上有种多线程思维的高精力人士。 这种人不仅能同时高效处理多个事件,持久专注,快速响应。 同时也拥有高精神力。 别人要睡七八个小时才能有精力维持一天的活动,他们可能只要两到四个小时就已足够。 甚至需要通过持续不断的高强度工作,才能释放更多的精力。 历史上,听说武皇便是如此。 而眼下这位,又何尝不是呢? 秦时当真叹为观止。 但她实在困倦,已经要坚持不住了。 任谁日夜操劳,还要应付永不疲惫的姬衡,再在凌晨3点被拉起来梳妆,都要如此萎靡了。 她甚至想不通,就这样旺盛的精力,大王如今后宫中只有区区这么几位,子女也不多,究竟是为何?就实际体验来看,他也并非外强中干啊! 但后宫少是好事,她因此只感叹一番便罢了。 只是如今本就身体疲软,马车一路辚辚走过,晃得她越发昏昏沉沉。 于是她看了一眼姬衡,便柔声开口: “大王,我困了。” 姬衡头也不抬:“王后不必枯坐,可在一旁榻上小憩。” 那多不像话呀。 大王还如此勤勉,自己却睡得不省人事,对比起来未免礼仪有失。 但若果为了保证这种礼仪而委屈自己,那也是不成的。 秦时微微一笑,而后身子微微挪动,又与姬衡接近了。 姬衡身子一顿,此刻侧头看她,却见秦时已自顾自将他空置的左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耳畔,然后又轻轻伏在他腿上: “借大王手掌一用……” 姬衡皱了皱眉。 他很想说:成何体统。 又或者是,何须如此? 然而再次低垂眉睫,却见秦时已双目阖上,神色骤然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不再说话,只依旧维持着右手持竹简的姿势,接着看下去了。 角落里,赤女乌籽刚才还准备上前服侍,见状又深深埋下头来。 王后——果然好胆色! 从咸阳宫到极庙,马车缓行须得一个半时辰。 秦时一路昏昏沉沉睡过去,姬衡热烫的手掌垫在脸颊之下,身下又是他格外有力紧绷的双腿。 这一路趴伏虽然让身躯颇为僵硬,可不得不说,睡眠质量还是相当可以的。 在快要到极庙时,赤女斗胆小声上前。 “大王……” 姬衡放下书简,此刻正欲动动肩膀,然而手指微动,就见秦时细长的手指正贴在他的手腕。 他顿了顿,又端了茶杯来缓缓啜饮,而后低声道。 “伺候王后梳洗。” 说话间左手微抬,热烫手掌将她的头颈拢住,直接半扶起来。 赤女迅速松了口气,然后与乌籽一同将秦时扶正,见她正在清醒,于是赶忙又奉上一盏温热茶水。 “王后,极庙到了。” 而秦时眨了眨眼,虽觉得还没睡够,但却已经又看向姬衡,微笑道: “大王辛苦了。” 灵感一瞬间消失太可怕了。 还好又找回来了。 秦朝祭祀没有资料可考,就参考了周朝和春秋战国的天子祭祀。 【八佾舞】是天子规格,诸侯六侑,卿大夫四……礼不下大夫,贫民百姓是没资格祭祀和守周礼的。 关于八佾舞的典故【是可忍孰不可忍】 【八佾舞是世界文化遗产,但是如今还在进行的是韩国,祭孔时会跳】 本章完 第184章 183焦炭已成 第184章183.焦炭已成 秦时有心想做一名贤惠的王后。 比如学学其他作品里那些晨起为王更衣,送大王前去上班的贤良人。 但事实上,她虽然体格康健,耐力也好,但却仍是夜里累了个七荤八素。 一觉醒来,已然天光大亮。 好在如今这六宫她才是掌权者,且秦国后宫风俗并未像后世那样等级森严,还需日日请安什么的。 而且自己晚起……这也是履行职责的一部分。 她因此倒并不十分愧疚,只是晨起才用了早饭,还没来得及打起精神来处理工作,就听侍从来报: 黑目已画出了她所要的东西。 世界地图! 秦时豁然站起! 而后匆匆忙就带着侍从前往那处偏殿。 赤女在一旁急忙追赶,同时还劝道:“王后不必亲去,只叫人将东西呈上来便可……” 不行。 这样的东西,旁人多看一眼便要去掉小命,她绝不能冒这个险! 因而此刻还又点出两伍侍卫跟上。 赤女见她如此慎重,此刻也默默记下。 不多时,秦时就已经来到了偏殿门口。 此处已有侍卫把守,见到王后前来,连忙慎重行礼。 而她推开殿门后,又迅速合上。 而后亲自执掌灯烛,与一旁侯着的黑目,共同看着他殚精竭虑所画出的成果。 那是上下两面的世界地图。 此刻遥遥挂在宫墙南北两侧,数丈高的长与宽,使得这幅地图也带来了莫名的震撼与威慑之感。 秦时没有那个能力记清楚上头的每一条线和每一处文字,但只看这走向和纹路,便是有些微差别,问题也不大。 因为上头的诸多国家和地理环境,如今都还未成就。 数千年的历史,焉知如今海外又有什么大的变革和地壳运动? 她所想要做的,不过是个大概罢了。 殿内门户紧闭,灯火通明。 她在里头与黑目缓慢沿着墙边行走,影子映照在窗棂之上,其中隐秘与肃穆,叫众人都不敢多抬头去看。 只日日看守不许任何人入内的军士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只是一名从罪役中选出来的役夫,又有什么本事叫王后这般慎重呢? 片刻后,秦时终于出来。 “来人,”她第一时间吩咐: “严格把守此处,除非我与大王前来,否则,不许任何人入内。” 她带来的两伍军士迅速与此前军士交接协同,短短片刻之间,便已经分好了防卫职责。 另外—— “带黑目在兰池游散几日,不可令他劳神用眼。” 而后再看着战战兢兢却又有些不安的黑目,她缓声说道:“好好爱护你这双眼,来日,我还有大用。” 她这样一说,黑目的心便瞬间安定下来。 在兰池宫的这段时日,每日睡得香,吃的饱,肉蛋奶一应俱全,他此生都从未过过这样好的日子。 哪怕当年被所谓的亲爹贵族接回去,都未曾享受过如今的日子。 于他而言,便是梦中都不敢有的。 贵人既说还要用他的眼睛,他定要好好爱惜才行! 而后又吩咐道:“去少府处调一位擅长微雕的木匠来,不识字最好,若认得些许,也不妨事。” 毕竟上头的简体文字他们也不认得。 赤女点头,随后又问:“可要令少府再次征选木匠?” 此前王后令人作曲辕犁,已征调一批了。 现如今虽不至于不够,但以防万一,总是多多益善的。 是的,还有曲辕犁。 秦时想起近日连番的好消息,眉目都不禁柔和下来。 “先不必征调,待我回去整理诏书。” 独轮车、曲辕犁、陶炉和蜂窝煤。 此物一一向四处推行分散,从耕种用具到取暖用具和运输工具,一应俱全。 也算是她为这给予自己新生的秦国,所带来的第一份力量吧。 如今,只看铁官工坊有无进步,能否迅速且高效率的,打造出曲辕犁上更耐用的铁犁头。 …… 而在铁官工坊。 铁炎正在又一次检查高炉,此刻上上下下看过之后,心中颇为满意: “果然都已彻底干透了。” 他作为【新式冶铁项目组】的副组长,新官上任,满腔热情都投入在贵人的命令中。 而前日从咸阳宫传来消息,那位任命他的贵人,如今已成了他们大秦的王后! 如此,便越发刺激着他的工作激情。 像这才修成的座座高炉,他今日已全部又检查过一遍了。 他是老秦人,一番虔心向大王。 但一旁的楚国工匠,同时也是项目组组长的高冶,却是日渐暴躁: “你们这位王后莫不是在诓我?” “明明说了有更好的锻铁工艺,却到如今都不令我等开工。如此拖延,莫非是想骗我们的独门技法?” 既已归顺,那些粗糙的百炼钢工艺,自然也隐瞒不得。 如今这小半月的的日子,他们楚国工匠都已快被众人掏空了。 这秦国的铁匠,甚至已经脱离他,成功锻造过两回了! 虽品质上与当初他在楚国锻造的还略有差距,但已格外细微了。 而这些诡计多端的秦人,最可怕的是,他们每一道工序竟仿佛流水一般,上游有上游的工序,下游有下游的工序。 如此蜿蜒连贯,效率格外可怖。 倘若当初征伐楚国时,有他们这样的锻铁之法,恐怕楚国也抗争不了这么些年。 铁炎却冷哼一声:“什么你们王后?别忘了,当今只有我们秦国!” “既是大王选中的王后,王后所说又岂有虚假。” 且王后不是早早交代过了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想要造出神兵利器来,必要有上好的铁。 而这上好的铁,又需格外高热的炉温。 炉温怎么来? 须得有罪役开采石棉,与各种耐火材料混合,才能打造出这什么初级版高炉。 而后又有新式橐龠风箱。 最后,只等煤炭再在青砖夹墙中慢慢煅烧成什么【焦炭】,如此才能……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听得不远处有人疾呼一声: “焦炭成了!” “焦炭成了!” 铁炎与高冶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飞奔起来! 同时口中疾呼:“快送一车来!开炉——” 来啦! 本章完 第183章 182阿房宫名 第183章182.阿房宫名 秦时能猜到姬衡的意思。 不过后宫总共也只有那么几个人,她是手握实权的管理层,若这样还摆弄不开,且还要吃亏,岂非太无用了些? 而且今日她实在忙碌,顾不得召见。人都没见到,自然无所谓什么恭敬冒犯了。 现在诸事繁忙,与其自己做功课了解后宫众人,不如叫他们多些时间了解了解自己。 毕竟新总裁空降,与其做集团员工的功课,不如让他们了解了解自己。 因而便决定:两日后极庙祭祀结束,再来见见这些人吧。若能从中找出几个如秦八子那般得用的,也算是一番收获了。 姬衡对这些安排,自然随她心意。 此刻反而更关注另一件事:“周巨今日回禀,道你要细细斟酌上林苑宫殿名称,只临时取名阿房?” 秦时想到这个名字就心头颤颤,却不显露分毫,只是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大王不必着急建这座宫殿。” 姬衡头一扬,神色中有淡淡不解。 现如今建造宫殿,自然不是三天一层楼的速度,而是从夯实黄土打地基开始。 光这这一个前期任务,恐怕就要耗费三~十年之久。 而后全天下搜集巨木石材,工匠们兢兢业业……假如想要造出他心目中的宫殿,最快也非一二十年不可得,又哪里称得上着急? 然而,秦时却是从动工那一天便开始计算人工的,此刻自然要用心拖延。 不说建造阿房宫耗费的金钱,只说现在国内劳动力,当真一年到头都要叫人服役吗? 那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百姓的主观能动性都没了。 但劝谏也另有手法的。 比如此刻,她便用一副极自然的语气说道:“此时建造,这宫殿比之咸阳宫,工艺也并未有不同。” “但若是再多等些时日,若铁官工坊那里创新有成,来日些许铁渣铁粉换制新材料,便能做出水泥来。” “此物坚固耐用,实在是不可缺的建筑材料。” “而后若新式琉璃烧制有成,这新宫殿还能大面积铺就琉璃花窗,璀璨耀眼,分外夺目。” “再来,接下来我也要为大王准备诸多惊喜,若是建宫殿把民夫都征走了,岂不是影响大王心情?” 她紧贴在姬衡怀中,此刻转头仰首回望,目光灿灿,姿态却格外绵软。 姬衡便是想说民夫不够,就再征一批,但看王后依依看着自己,似乎很想做出些什么令他开怀。 此刻话到嘴边,便又沉默的咽了下去。 秦时果然又笑意加深,更是欢喜。 她自姬衡怀中转过身来,不等对方再开口说什么,就又一次搂住他的肩背,甜蜜蜜拥抱过去: “大王,你对我真好。” 姬衡便有万千话语,此刻也说不出来了,只好手臂一紧,直接将她拢入怀中。 …… 侧殿中,周巨正坐在那里享受黄门捏腿揉按的手艺,一边遥遥看王后身边的婢女脸红红守在寝殿门口,一边又惬意地喝了口甜茶: 王后依恋之情毫不掩饰,面对大王,又半点不拘谨,这已然远远胜出后宫诸人了。 再来她赤诚柔软,又惯爱直抒胸臆,大王只是更爱政事,又不耐女子明明惧怕却仍要痴缠,这才甚少流连后宫的。 可不代表不够男人。 啊呀! 就说大王与王后,乃是天作之合嘛! 再斜斜瞥了一眼恭谨服侍自己的黄门,他问道: “这几日,章台宫附近可有后宫诸位来打探王后之事?” 黄门立刻道:“府令明察。楚郑二位夫人都曾遣人来问过,越良人、齐八子也都来问过……只唯独秦八子处安静。” 周巨“哼”了一声,此刻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拿捏真相之感: “再有人来问,什么也不必说。” “往后啊,六宫便只有王后一人的声音了。” 黄门惊讶起来。 片刻后他斟酌发问:“后宫诸位,也青春正好……还有前些日子,府令不是还要跟少府卿说,遴选天下美人吗?” “若这样强硬,往后……” 周巨却又美滋滋喝了一口茶——王后给的西域那处的茶方。牛乳、茶叶与些微红糖一同小火炖煮,喝起来香气浓郁又提神,还分外甜美。 他如今已是爱上了。 此刻就叹息一声:“遴选天下美人之事不必再提,有得珠玉在侧,谁又能看得上碎石瓦砾?” 至于后宫诸人…… 实不相瞒,她们若论赤诚,不及王后。 论起对大王的爱恋,更是不及。 论身子康健与智慧头脑,尤其远远不及。 而且,他们也不能解决【东郡坠星】,也不能给大王带来【神兵利器】,还不能将大王仁善之名借用煤块传播天下…… 此等女子,大王何必花精力? 不过白费功夫罢了。 现如今他只求王后能够给他们大秦诞下合格的太子,如此,全国上下也能更有信心、更安定些! 若是王后能快些入住甘泉宫就好了。 大王若日日前来,总在马车上看奏书,实在不便。 …… 而在此刻。 兰池宫一座偏殿中,黑目从重重灯火中摇摇晃晃站起来,脚步蹒跚,头脑晕眩。 甚至两眼之间都晃着金星与黑蒙蒙的雾感。 但这一切,都抵不住他面上的笑意。 贵人要他记的图,他记下了! 如今,也同样放大,画下来了! 眼前这座空旷的殿阁内,除了灯具之外,一应摆设全无,角落里散乱着几方墨砚与细竹笔,墙上还隐约有着狼狈的墨痕。 但! 在眼前巨大的、让织工们细密衔接在一处的雪色绢帛之上,密密麻麻向四处蜿蜒的线条,那样清晰又明显。 上方还有诸多简单却与篆字不同的文字。 此外还有一幅挂在墙上,如今早已彻底晾干,上头只描画的图形不同,其精细程度与地面这张相差无几。 “我……成了!” 贵人交代的事,他成了! 他正待欢呼起来,殿门却被敲响: “黑目大人,该到时辰热敷眼睛了。” “王后有令,入夜后不可强自用眼,否则扣肉蛋一份……” 黑目面上的欢喜瞬间变得惊慌起来,他眨眨已经恢复过来、却仍旧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急急忙忙出殿外去: “我这就热敷,我没有用眼!我只是来校对一番……我、我已校对完了!不必扣我的蒸肉饼和炒蛋!” 总觉得文笔进步了…… 另外,感谢千秋的打赏!每本书都有宝的前排身影啊!还有许许多多我没有一一写出名字的读者,时月,miya,琰脂虎等…… 感恩大家!! 本章完 第182章 181亲密接触 第182章181.亲密接触 肢体接触和拥抱有利于增进感情,增添氛围。 秦时不知道那些浓烈真爱的模样,但没关系,她很会。 此刻入了殿内,就直接跟姬衡挤挤挨挨坐在一起,同时还不忘依偎过去。 这次不仅是小臂,姬衡半边身子都瞬间紧绷起来。 他身材矫健英武,并不怕冷,此刻身上衣着也并不厚重。秦时靠过去时,能很快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度。 在加上不动如山的沉稳,当真很有安全感。 论起权柄,她是大秦王后。 论起身份,她还是姬衡的妻子。 既然如此,二人相处自然要有自己的节奏。 姬衡不习惯不喜欢也没关系,只要她有用,这种小细节,他只要不厌恶,就能包容。 果然,姬衡眉头蹙了蹙,却仍是松开刚才一瞬间紧握的剑柄,而后问道:“王后因何事开怀?” 秦时毫不犹豫:“能与大王一起,我就很开心。” 人对于亲密关系的另一半,本来就有依恋。 她说出此话,也是真心实意。 如此赤诚之心…… 姬衡刚准备让周巨把奏书拿过来的话,就顿时含在嘴边。 事实上,后宫诸位夫人见到秦王,自然没有不欢喜的。但是那欢喜是单纯热爱,还是有所图有所依,其实也并不难分辨。 也正因为秦时没有家族没有亲眷,她没必要为别人而曲意奉承,这真心就又显得可贵。 饶是姬衡不在意这些,也不得不承认,确实令人愉悦。 他因此道:“待甘泉宫修葺完成,王后来往章台宫也更加便捷。” 秦时捧着他的手掌把玩,此刻状似不经意道:“甘泉宫我要好好修整一番,恐怕要到新年才能入住了……大王每日前来,我心中很是感动。” 并没有打算日日前来的姬衡:…… 他看了一眼被秦时覆去揉按的手掌,“嗯”了一声,并不作答。 而秦时已经又高兴起来:“不知大王麾下可有熟知西域以及大月氏的人才?若有,可否调拨队伍来,我正有用呢。” 她似乎所有爱慕心思都在姬衡身上,此刻说起话来都格外虔诚: “我知大王每日要处理的政事很多,一定时时刻刻手不释卷,但如今马车御辇左右颠簸,长此以往,唯恐伤了视力。” “恰巧前两日想起来,西域及大月氏等地有种橡胶草,用之可令车轮不再颠簸。” “大王处若有人才,不妨令其前去寻找。” 哦? 姬衡来了兴趣:“只能让车轮不再颠簸?可还有其他用处?” 用处自然是极多的。 秦时只挑了最关键的:“由此物制作橐龠鼓风,会让冶铁之火越发旺盛,神兵利器出的更快。” 姬衡心中也颇为振奋:“既如此,寡人明日便安排卫队,令人前去西域、大月氏等地,多选些新鲜物种来。” 明日安排整理后勤辎重都还要许多时间,秦时的物种画册,制作出来也是绰绰有余。 因而便又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热烫之掌与自己十指相扣,而后用力一握: “谢大王。” 王后什么都好,只是这一番爱恋缠绵的动作实在太多了些,令他颇为不自在。 他目光又下意识扫过发尾上的红色丝带,而后转向头顶那只小巧的金簪,不禁又蹙了蹙眉: “怎么日日装扮还如此素净?寡人已令南海郡来日多进些珍珠玉贝,我大秦泱泱大国,王后不必如此俭省。” 秦时心中默默叹气。 第一,她不是俭省,而是头发本来就很厚重,带的东西太多,就沉甸甸了。 第二,满头钗环白天戴了也就罢了,夜间都要安寝,实在全无必要,她可不想夜里又落的满床都是…… 不过,姬衡的审美其实不错,只看他赏赐的那些珠玉宝冠就知道,并不是一味繁复锦丽的,而是颇注重点睛之笔和协调之色。 所以秦时也没反驳—— 谁会反驳这一番积极赏赐的心呢! 只是又含笑道:“夜间戴太多太大的钗环,就不方便在大王身边啦。” 说话间,她又将头微微往姬衡肩窝里靠了靠,对方长目扫下,见她果然挨挨蹭蹭,仿佛一寸也不想离开他的身边。 苦恼叹息之余,又难说心中没有愉悦之感。 “至于珍珠玉贝……大王,我不想要那些。” 她摸了摸头上金钗,此刻诚恳说道: “我如今身上一丝一缕,一簪一珥,都是大王赏赐。这般爱重心意,比之什么珠玉宝石都要珍贵,我内心很是珍惜。” “更何况,天下至宝都在咸阳宫,我又何必去向外头寻?” “大王若真要让南海郡进献,不如让他们多选些海中新鲜的海草海物。” “我常听有一种海草名曰昆布,日常食用,可免于脖子粗大体征,于人体有益。” “这个,要比珍珠玉贝有意思多了。” 秦时说的,正是海带。 尽管她的年代海带已如此平凡,但实际上,昆布也是自唐代才从海外进贡而来。 国内引进,更是要到民国时期。 若是为采珠,那自然是官府要强征的。 但若只是为一些海中新奇之物,不过是采珠时顺带一得,这任务就没那么紧迫了。 姬衡心中果然愉悦,此刻点头,不甚在意道:“你贵为大秦王后,想要什么,令他们献上即可。” 言下之意,这些都由她来做主。 秦时果然也真的高兴起来。 果然,直男最吃这一套——撒娇好命啊! 而姬衡看她的情绪雀跃,此刻也难免受到感染,因而又体贴道: “今日少府卿前来交接诸般事项,可有不敬之处?” 按照流程,大婚前三日,都是少府前来拜见王后。当然,其中还包括六宫夫人王子公主等。 姬衡显然还记得,之前就有秦美人不老实。 如今秦卿当真被封为王后,后宫诸人若有不听教诲之处,为杀鸡儆猴,直接杖杀便是。 毕竟,秦卿所能,耗费在六宫实在不必要。 思虑间,他眉目间的冷酷一闪而逝。 下一刻,秦时温软的手指却又触摸着他的眉心: “大王别为我忧心,后宫诸事,一切都好。” 姬衡的眉头又动了动。 王后什么都好,但实在爱慕寡人过甚,寡人所有言行都被她认定是恩宠…… 这般儿女心思,也太容易满足了些! 秦时:对付好直男,亲亲抱抱甜言蜜语,拿捏! 姬衡:她好爱寡人!她离不开寡人!寡人干什么她都觉得是寡人在爱她! 唉!【无奈微笑】 本章完 第181章 180新婚燕尔 第181章180.新婚燕尔 秦时很满意了。 用水力带动风箱虽然看起来进度颇慢,但实际上这风箱在此期间,还经历过一次杜仲胶密封改造,以及人力拉扯改造。 不再像之前那样,要用力挤压皮球那般费力,已经足够用了。 只是墨有那个天才头脑,倘若不多用一用,总怕浪费了。 而这独轮车与煤炭搭配,简直再合适不过。 另外,她前两日翻看阅读器里的文件,还发现了一个被自己遗忘的细节—— “有一种橡胶草,回头我来描述,辛你画出来。” 这种植物长得颇像蒲公英,分布在新疆、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那一带,因此还有别名叫哈萨克蒲公英。 根部可以提取橡胶,还能在盐碱地生长,改良土质,提取橡胶后的残渣,还能制作酒精等…… 总之,这样含胶量高达20%的植物与橡胶树、银胶菊并称世界三大产胶植物,甚至可以做菊糖。 只是历史来源不可考,但因是原生种,因而如今当地应该也有。 在如今连橡胶树都还没能从南美洲传过来的年代,橡胶草实在大大振奋了她的精神。 轮胎,鞋底,密封罐头瓶,输液管,针管推进…… 数不清的可能在她脑中一一呈现,大大缓解了杜仲出胶不足的忧虑感。 此刻,秦时已经决定: “待你图册画好,我便拿去面呈大王,请他着人前往大月氏、以及西域等地寻找。” 辛顿时浑身一紧:“小人定竭尽全力。” 至于黑目那里…… 他所画世界地图至关重大,如今既然没有遣人来回禀,自然也就是还未成功,秦时倒也颇有耐心。 她在兰池边走了半个多时辰,将脑中条条框框都一一整理,而后才回宫去,重新列在纸上。 同时还皱眉考虑:“明日是否要去铁官工坊一趟?” 煤块既已送到铁官工坊,按她所说的方法制作焦炭,因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应当能成的。 只是来回6个小时的通勤,每次一想,都让她望而却步。 秦时又有些叹气:早知如此,还住南宫时,就应该多跑两趟。 …… 而在章台宫。 夜幕低垂时,姬衡又一次听罢侍从对于王后今日日程的回禀,此刻内心颇为满意。 王后虽注重儿女情事,却也甘愿为秦国尽心尽力,果然不愧是寡人信重之人。 只是…… 他略一沉吟:“周巨,你今日说,王后要三万石煤炭,与工匠并行,巡游天下,推广寡人的恩德?” “秦卿初为王后,便有此仁爱之举,寡人又何必居功?” “你去回禀王后,此事全交由她来负责,另,三万不够,再拨十万石煤块以供巡游所用。其余煤炭调配安排,由王后着人统筹,报与寡人即可。” 姬衡于政务上自有天赋,秦时才不过提个开头,他便已想明白其中的推广方式。 必然是在驿亭处先少量推广出去,而后再由驿亭定量销售。 前期的十万石煤块不必花钱,但后期若要售卖,则各处都需掏出钱财来。 如今国库不丰,王后此举若能推广开来,虽投资耗费颇大,但却并不是无利可图。 甚好! 而如今封后的第一天,他所给予的这项重要资源调配权利,已然是对王后最有力的支持了。 他吩咐完这些琐事,却见周巨低头道:“大王,夜已深了,不安置么?” 姬衡:…… 果然封王后之事有利有弊,虽得畅快安心,心旷神怡,但如今兰池宫甚远,还要安抚王后,耽误每日时光,一来一去又颇耗费时间…… 罢了! 新婚燕尔! 他起身:“将寡人未看完的奏书都带上。” …… 秦时已经坐在了铜镜前。 服彩取出一枚珍珠钗来:“这支是新制的,比之昨日那支要小上些许……” 但那支他们今早把寝宫翻遍,这才在地毯中看到,也不知王后昨日是怎么卸的钗环。 服彩小声道:“奴婢可是细细问了甘泉宫侍奉的姊妹,听他们说夜间簪戴太多,敦伦时不易取下,这才特意只简单插戴……” 只如今来看,仿佛效果也不怎么好,今日…… 她比划着一只金冠,看起来颇为庄重。 秦时却笑着摆摆手:“都要歇息了,簪戴成这样做什么?” 出门在外,她有的是庄重时候与大王相处,但夫妻情趣,自然不再这上头。 秦时只选了一支金钗:“跟昨日一样,简单挽发即可。” 服彩应了一声。 王后与大王相处时,与大王习惯相同,并不爱侍奉之人靠得太近,他们因而都只在偏殿等候。 如今自然是王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是秦君的头发又厚又密,单只一支金钗挽发,只能束起前半部分,后方披散下来尤为不美。 她拿着同样一条红缎带,犹豫道:“今日还要系上吗?” 昨日那条缎带,他们找到时已皱成一团。 不知被怎样攥紧,汗湿,又抛掷一旁,也不知大王喜不喜爱。 秦时看了一眼,想起对方迫不及待就捋下发带的模样,此刻也叹口气: “系紧些吧。” 服彩手脚利索,很快又简单为她装扮完成。 而秦时同样再次整理着自己的笔记与书稿,而后默默斟酌语言: 今晚,她要怎样打消大王关于珍珠之事? 还有那阿房宫…… 大王既然有此想法,他又是有名的基建狂魔,如今咸阳城中还有六国宫殿一模一样的复刻。 她区区三言两语,真的能打消他的这番念头吗? 不管怎样,今晚先试探再说吧。 殿外有黄门传讯,大王,到了。 秦时看了看铜镜,此刻微微一笑, 镜中人的眸光便似蕴含了万千柔情。 她走出寝殿,果然见姬衡刚好从辒辌车上下来,于是也上前两步,再次熟门熟路,默默挽住了他袖袍下的手。 姬衡小臂绷紧。 但可喜可贺,有昨日的接触,今日他已颇能克制自己了。 于是也沉默着,牵着王后踏入宫门。 期间再默默低头看了一眼她后方发带—— 想来昨日是王后太过紧张导致? 今日便很规整了。 甚好。 来啦来啦! 本章完 第180章 179辛墨进度 第180章179.辛墨进度 周巨离开后,秦时陷入沉思当中。 赤女拢起面前纸笔,此刻又问秦时: “王后执掌后宫,日后琐事定当繁多,可否要再调几名刀笔吏前来?” 秦时顿了顿:“不急,你先问问制册处,可还有纸张?不拘合格与否,与铅笔一同,都令刀笔吏多加练习。” 铅字虽不易保存,但日常办事行走,论起便捷来,自然是要更胜一筹的。 赤女应下。 “另,以后你们几人都要为我分忧,因而日常也可多加练习。若身边人手不够,便各自再提四名婢女来……” 她身边这4名婢女虽各有侧重,但其实都算是全能,既可以照顾领导,又能统筹琐事,同时还各有专精。 她之前欣喜说“大王严选”,确实是十分靠谱的。 只如今,大纲、表格、柱状图、饼图、思维导图……以及阿拉伯数字,他们该适应的,也该腾出空来早早适应。 毕竟成为王后,能自己做决断的事变得更多,日常也会更有效率些。 赤女呼吸顿了一瞬,随即便躬身:“喏。” 秦时吩咐完这些事,眉头又不自觉的微微蹙在一起。 赤女见状,又赶紧邀她在兰池畔走一走,观观水景辽阔,也能散开心胸。 秦时想了想:“散散步也好。” 顺便也让她斟酌一下语言,想想晚上这枕头风应该怎么吹。 唉,不成王后,一应琐事不能自主。 成了王后,大王爱重,她却又有了新的烦恼。 乌籽在一旁跟着,此刻忍不住又问:“秦君之前跟周府令说要三万石煤与工匠巡游,莫非王后要亲自去吗?大王恐不能同意。” 秦时失笑:“周府令都不曾担心,我看起来很爱出远门么?” 乘坐马车巡游天下,颠簸也要将人颠麻木了,不是所有人都有大王那个精力和体格的。 说到精力与体格,按照科学论证,男人过了30岁,明明应当…… 唉! 枉她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结果全没用上! 她觉得自己的腰肢不算太细,反正是不如楚夫人曼妙,也不如秦八子气质如兰。 但昨夜大王手掌一拢,再一用力,她几乎半点动弹不得…… 秦时又为自己的回想微微脸红,但好在如今天气微凉,她散着步走在前方,身侧众人并没有察觉。 于是又赶紧捡起之前的话题: “巡游天下只是个说法,军士带着工匠和煤向全国四散而去。每至一地,便留下一名工匠跟若干煤块,与当地亭长们合作推广。” 三万石这个数字,也是她斟酌过的。 如今秦国的煤炭资源格外丰富,后天开采便已用之不及。但在前期,大王的目光肯定更多集中在铁官工坊处。 她若所求占比太多,对方难免要斟酌一番。 而且很可能造价会高。 但只这个数,再有她的大饼加持,姬衡很可能会直接同意。 偏温暖些的地方,今年可暂缓脚步,严寒之地,两月时间也足够大致推广一番。 可惜了,煤炭也是敏感资源,否则有商人的渠道加持,恐怕会更加热火。 不过,煤炭不行,成品陶炉呢? 她思索着,此刻越发觉得有信心。 如今这就是最要紧的事,其他反而都能从容些。 不过,没有实际成果的王后,是得不到大王恩宠的。 她又问道:“辛的身子休养的如何了?” 咸阳宫与铁官工坊之间联络往来,还得需要略懂铁工的人来。 赤女回禀:“已大好。他此前家有资产,因此身骨强健,虽是在铁官工坊受了些磋磨,膝盖仍需长久休养,可日常只要不疾奔行走,并无大碍。” “嗯。”秦时用人,向来很舍得培养:“允他出行驾马车即可。” “叫他前来。” …… 秦时被封为王后,兰池宫上上下下皆万分喜悦。但更喜悦的,却是辛。 墨只欣喜于自己的贵人有了更了不得的地位,反而一门心思扎在水车与风箱的结合改造上。 黑目更是闭关画图,也不知怎样的图画,如今都还未校对完成。 只有辛。 他饱读诗书,术算也学的不错,一手画技与体察别人心思的能力,更是与生俱来。 秦时能得王后之位,证明来日他将为王后麾下办事,此刻内心自然是颇为喜悦。 若非王后初册封,定然极其忙碌,他早早便要来求见了。 如今听到宣召,第一时间整理衣衫鞋履,而后迫不及待就跟着黄门前来。 今日阳光不错,兰池被天光映的水波浩渺,辛穿着侍从备下的麻衣,此刻也觉得不冷不热,十分合适。 “拜见王后。” 他躬身行礼,万分虔诚。 毕竟这世上,再没哪个主君会因为他的这点微末不足道的能力,好医好药好饮食的让他养着便是。 此前他作为小小贵族,都同样做不到如此。 如今,自然越发感念。 秦时看了看他——这个在铁官工坊潦倒落魄的中年男人,此刻在一番调养调养后,竟也有了两分名士的气度。 乍一看去,倒还真有贵族风仪。 在如今这个注重姿容仪表的年代,他这么个形象,出门办事也要比别人多得两分便利。 很好。 秦时满意起来:“墨指定你为他的代理人,如今,他进度如何了?” 辛已经做足了准备:“独轮车已先后试制大中小三样规格呈于少府,如今依王后之令,工匠处每日都可备下二三十辆。” 这种东西毫无技术含量,工匠看一眼便知如何做。 之所以不做更多,是因为能留在咸阳的工匠,手艺都是格外高端,做这些实属大材小用。 秦时因而说不必太多。 只是现如今累计二百辆车,辛暂且不知做这么多是要为何,毕竟用当地木匠就地取材,岂不更为便利? 但他的优点就是不会反驳上司。 此刻便继续回禀: “翻水之车墨已重新调制成功,如今只需按大小、规格、尺寸不同制作安装便可。” “且倘若是偏南之地,小人知那处巨竹参天,轻便廉价,做水车更是便捷。” 只唯独王后之前说【利用水力带动橐龠风箱】,墨还带着工匠在试制当中。 感恩大家的月票哇! 本章完 第179章 178上林阿房【求月票】 第179章178.上林阿房【求月票】 秦时有些想笑。 大王此次送赏,又是陆陆续续十好几个箱子。 可见肢体接触,亲密交融,互相取悦…… 大约确实是拉近彼此心灵与精神的一种模式。 比如她此刻已然隐约能够猜出,姬衡频繁送赏,一是真的看不惯他太过素净,二是向所有人昭告他对王后的尊重。 毕竟,若是别的贵女为大秦王后,如今家族中自有数不尽的财帛珠玉支持。 可自己身无长物,当初所有都献与秦王,哪怕对方只将药物取走一半,可剩下的也跟财帛这等立身根本不甚相干。 他若不多多赏赐些,便是贵为王后之尊,身无分文,也是处处难行的。 而今,在封后第二日又多多封赏…… 莫非,这就是大直男的示好方式吗? 看重一个人,便多多给她花钱? 由此可见,这位封建君主的气度,已然打败许多接受过平等教育的男人了。 很好。 她很喜欢。 至于甘泉宫…… 她来这里不过20余天,假如算上甘泉宫,便要搬家3次了。 此刻侍女将堪舆图转呈上来,她略看了看,又问:“倘若我想在其中大改一番,不知迁宫日子可有妨碍?” 如今煤炭既成,别的不说,在甘泉宫多砌几道火墙,应是正合适的。 火墙火炕等要到汉代以后才会渐渐开始推行,而在此时,秦王宫中虽有简单的壁炉,但宫室宽阔高大,其中柴炭所能获取的热量,也是杯水车薪。 而今已然快要8月中,待到新年,定然也是严寒开始,她需得早做准备。 周巨躬身低头:“王后说笑了。后宫一应诸事,乃至此等琐事,自然都一切由王后来定。” 秦时满意起来。 这就是她要做王后的根本目的啊。 放在之前,若想整改宫室,她需得斟酌语言,向秦王请示。待得对方同意,再命少府着匠人来配合…… 虽然姬衡颇为宽容,所请求的也都允了。可这来来去去大小琐事,若涉及到大改,需多问一些,对方恐怕很快就要不耐烦了。 堪舆图收下,侍从也刚好为周巨奉上茶水,他被秦时赐座一旁,此刻状似不经意道: “大王心细如发,格外爱重王后,今日觉察出王后似乎尤爱珍珠,因而令南海郡再献更大更圆之宝珠……” 秦时笑容一顿。 之前那一箱已经让她震撼良久,甚至心中还生出了些微忧虑与压力,如今若要再献…… 而且采珠之事,向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如今大的珍珠不是没有,但又要大且圆、且纹理光滑细腻的,便格外难寻。 要在新年前献上,为了增大概率,就只能将基数一扩再扩,到时又不知多少采珠人家被官吏勒令下海…… 珠玉宝石,她没有不爱的,更没有特别爱什么。 再说了,就算当真尤爱珍珠,若这珍珠变得沉甸甸背负不起,她恐怕也很难纯粹去欣赏了。 秦时面容不变,只微微端起茶杯来,不经意间遥遥向下敬了一敬: “大王的心意,我早已知晓。” 周巨微微一笑。 此刻,他又不经意换了另一个话题: “臣之言语,并非一味奉承,实在是大王爱重,确有其事。” “晨间大王还曾令我传讯与王后,大王欲在上林苑建一处别宫,乃及后宫、政务、军事演练之所,为一体,比之咸阳宫规模更加宏大开阔。” “因而还特意遣我等来问询王后,可要为这宫室取个了不得的名字来。” 此举当真十分看重了。 因为为宫室命名之事,向来只有君王有这个权利。 且大王既有此想法,这崭新宫室,未来说不得要取代咸阳宫了。如今却将命名之权交由王后…… 秦时却瞬间握紧了手掌。 上林苑,如此巨大的宫室— “阿房啊。” 她喃喃道,一种席卷而来的宿命感油然而生。 周巨一怔,不知她为何又是这等神色,莫非是欢喜极了吗? 再想想这脱口而出的宫室名称,他不禁喃喃也念诵道:“阿房宫。” 而后问明白哪两个字后,又默默记下: 【阿】指【近】也,【房】为宫殿。 王后脱口而出,只取了这么个【近宫】名字,莫非是简单称呼一句,待来日在郑重定取名号吗? “臣自当回禀大王。” 秦时略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咸阳宫的宫室,万丈高楼平地起,又是如何平地起的呢? 乃征千万民夫,于上覆黄土,一层一层,以木锤石锤,人力击打夯平。 如此堆叠不知多少时日,则黄土层千百层,坚硬如顽石,轻易刨也刨不开时,地基才方成。 而在她所知的历史中,位于上林苑的阿房宫,便是这样花费数年,这才将宏大的地基打下。 但宫墙都尚未完工时,便遭遇项羽一炬。 这漫漫史书,多少如明珠一般宏伟的伟大建筑,都于时光中被战火侵吞消灭。 而如今,纵使阿房宫的复原能带来史无前例的奇迹与壮观,但在此时,在此刻,在在如今的秦国。 它所能填下的,就只有人命。 秦时微微吐口气,而后又对周巨笑道: “烦劳府令。” “如今我有幸为大秦王后,所依凭的乃是大王的尊重与爱护。” “为感念大王恩德,我想以大王名义,征煤三万石,工匠若干,乃向我秦国境内四处巡游。” “一来宣扬大王仁德,引得天下有识之士前来辅佐。” “二是利用推广这蜂窝煤与陶炉取暖之术。” “如此活命之术,一旦能成,愿来日大王再行东西巡视,所到之处,万民山呼。” “有此盛名,大王自当是千古圣君。” 这个饼画的又大又圆又香,周巨只在旁边闻一闻,便觉得心旌动摇,莫名震颤。 千古圣君啊…… 没错!他们大王当是! 他目光灼灼,斗胆 抬头看去:不愧是王后!今日他又学到了! 哎呀,有此番话要说,还有什么不能成呢? 别说是区区三万石煤炭,便是三十万,大王也会欣而允之的! 而后再有些怔怔然地站起身来,又是郑重一躬身: “臣,这便将此话回禀大王。” 求月票哇! 前十前十前十…… 本章完 第178章 177甘泉宫室 第178章177.甘泉宫室 芳宫。 汤泉池。 姬衡刚结束今日的弓马活动,此刻正泡在温热的水中,浑身气息放松且餍足。 周巨令人在一旁侍奉,此刻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心中也颇为开怀。 大王向来自律,只唯独今日起得迟了些,因而没时间去演武场跑马,便从兰池一路策马疾驰回到芳宫。 如此,消耗了半个时辰,这才只在演武场略消磨了一段时间便起身沐浴。 他想到此处,不由又是默默叹气。 身处大王的后宫,着实太难了些! 同时还不忘问道:“大王,甘泉宫一应陈设,是否要去请示王后,再行整改?” 距离芳宫最近的甘泉宫,向来是历代秦王后、太后的居所。 只如今后宫无主,为能更好的侍奉王上,这才令楚夫人、郑夫人皆住在甘泉宫侧殿中。 这庞大的宫群中,塞入两名夫人,着实不值一提。 只如今既有了王后,此处就应当是正宫之所。因而早在诏书下达之前,姬衡便令人着手修整。 若非如此,他的王后如今就不至于留在兰池宫。 姬衡睁开眼睛,此刻略一沉吟: “令人前去问询王后,一切听从王后意见。” “另,这咸阳宫地势局促,居所排布不开,寡人欲在上林苑重建别宫,乃令后宫朝堂军演之所为一体。去问问王后,这新建宫群,她可有想要的名字?” 王后一番赤诚热烈,昨夜二人鱼水之欢,格外畅快。他如今虽仍旧沉稳,却仍旧掩饰不住些微放松气息。 哪怕他心中早已定了上林苑宫群之名,此刻却仍旧愿意将此殊荣赏给王后。 周巨默默听着,此刻心中又是一番振奋! 果然,王后对上他们大王,真真再合适不过了! “另……” 姬衡从汤泉中起身,此刻任由侍从替他收拾,只眉却微微一蹙,略犹豫道: “寡人看王后似乎颇爱珍珠,只她用的那些有些小了,再去库房中选宝珠一斛,尽皆赐下。” 王后虽妆扮得颇为朴素,可莹润宝珠坠于乌黑发间,在帐幔外若隐若现的灯火中,尤为动人。 “这……” 周巨迟疑道:“大王,库中宝珠,选硕而圆润的拢共一箱,已经在封后之前就赐下了。” 事实上,昨夜王后自殿外迎接大王时,发间簪的那一颗珍珠,足有龙眼大,只比鹌鹑蛋略小一圈。 姬衡瞬间拧紧眉头。 “既如此,再令南海郡采选至大至明之珠,着新年进献来。” “你亲自去,令王后今日歇息,不必再来章台宫。” …… 秦时今日本来也没精力再去章台宫。 虽是有了丰富的夜生活,但因为歇息时还早,因而除了累,倒也还是保证了基础的四五个小时的睡眠。 只是如今八点多钟吃完早饭,她就要见少府卿了。 少府卿掌管大王资财,产业税收。 包括公田、水产品、渔税、盐铁等。 还负责大王及后宫的各项开支,以及宫室营造、膳食衣服、御用品制造等,同时兼管宫内医疗、戏乐、符节印玺等事…… 这一应种种,如今该移交王后权柄的部分,自然也是刻不容缓。 而秦时也早有期待。 此刻她振奋精神,一边先拿出构皮纸来,简单画出若干张表格,一边掏出铅笔来,以备随时涂改。 铅笔书写颜色要淡而轻,便是错了,划掉即可,比用毛笔乌漆黑涂作一团要方便的多。 而后是一方方方正正的螭虎玉印置于桌前,侍从在一旁捧着朱砂盒,只待她随时发号施令。 但只她一人并两名刀笔吏,可是万万不及的,因而干脆叫赤女与乌籽也与阶下席案处跪坐,而后一同记录。 身为自己身边的得力助手,他们迟早该学学这项统筹管理的技能的。 不多时,少府卿果然前来请见。 他并非自己独自前来,其下还带了少府丞等若干从属,另有账簿、玉匣,钥匙等物,只待王后了解清楚,便可一一交接。 当然了,【交接】的意思,并非以后这些琐事都要王后亲自来管。而是主权柄在于王后身上,还须得对此了解透彻才行。 像符传玉印等,此后便不需再秉告大王,只需王后用印即可。 从某方面来说,她所执掌的权柄,也确确实实是姬衡每日所需处理的政务的一部分。 这些琐事颇耗时辰,哪怕秦时只做最高管理者,只需要了解大概,但一一盘点整理记录清楚,仍是花费了半日时光。 若想要全部记得清楚,还需日后再多翻翻手中笔记,加深印象才是。 好在秦国如今的办事效率,已颇有些高效率、分部门运转的意思。 虽然其中仍有待提升,但秦时初来乍到,手中又有诸多要事,因而一切只循旧例即可,并不打算如此着急忙慌的大幅度整改。 再回过神来时,还未来得及休息,又听黄门来报—— 周巨来了。 再次踏入兰池宫,周巨恍然想起当初于西巡路途中初见秦卿时的模样。 对方那时虽气质沉着冷静,眼神却清澈天然。 想要面见大王,还需他来好心提点一番。 而今才区区20余日,双方身份逆转,竟是此前从未设想过的飞速提升。 这种地位的迅速跃升,便是神仙腾云也赶不及。 他心中又是唏嘘,又是喜悦。 身为老秦人,他心中与大王一样,对家国都充斥着浓浓的骄傲,心心念念都是昌盛。 只大王如今年岁,都还未有一得意继承人,上下臣工心中不是无有担忧的。 只是大王刚健不逊儿郎,因而这隐忧便又遮盖在重重威慑之下。 西巡途中,大王突然反复高热不退,命途危在旦夕。 天下翻覆就在转瞬之间,他那时,都已做好了殉葬准备了。 而如今么…… 此刻,周巨笑盈盈步入正殿,先是又令侍从们将大王诸般赏赐放下,而后又展开一卷堪舆图: “此乃历代王后居所——甘泉宫诸般宫室布局,如今已全部洒扫清理,只待按王后之意略作改造,便可迁宫入住。” 本章完 第177章 176夫妻情深 第177章176.夫妻情深 二人相携回到殿内,乍一看气氛融融,分外相合。 但实际上,努力克制自己别将人甩开的姬衡心想: 王后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依恋寡人了! 长此以往,可要如何专心去做大事。 而握着姬衡的手努力拉慢他步伐的秦时却心想:果然肢体接触能最快找到亲密的感觉。 不然她真怕待会儿冷场,或者重新回到政务频道。 讲政务挺好的,但她与大王之间不能仅有政务,否则的话,王后的优势就要被她浪费了。 此刻宽袍大袖也同样遮挡了她的微微紧绷,等到赤女率人上了茶,秦时这才松手,但却并未离开,反而仍是坐在他的身边。 长裙逶迤在地,黑色绢纱与朱砂的赤红交叠,随动作又越发松散的红色缎带就更加显眼了。 姬衡又看了她一眼。 秦时却柔声问道:“不知大王今晚可用了些什么?要先沐浴一番吗?” 姬衡刚端起的茶杯顿在嘴边,随后又放下了。 他眼神深深凝视着秦时,一时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周巨侍立在一旁都有些踌躇。竟也不知自己是该率人退下去,还是先安排大王沐浴…… 但是! 秦君、不,王后也太直白了些吧! 按照后宫诸位夫人的套路,总该先吟诗作画,或者比比划划……总之就是先找话题切入聊天,然后等待大王说一句【夜深安置】啊! 天地良心! 兰池宫距离章台宫,快马驾车来回也要一个时辰!秦时等待大王良久,晚饭倒是先吃了一些,但总该体谅姬衡——万一他没吃呢是吧? 如今问一句夜宵也很正常吧? 大王如果不吃,那沐浴更衣也行。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总不至于册封之夜,谈些阳春白雪或苦大仇深的正事吧! 总之,王后如此热烈直白,姬衡向来笃定沉稳,此刻都有些不知要说什么。 他最终起身:“那……先沐浴更衣吧。” 兰池宫本就有秦王专属的汤池,此刻周巨率人前去服侍,秦时却有些惊讶: “大王,不用侍女么?” 赤女回禀:“大王不爱用侍女。” 原因很简单,一来他觉得,女子胆小爱哭,十分不好用。 二来么,胆子大些的,又常常不满足于侍女这个身份。 因而不管是章台宫还是芳宫,侍女都只寥寥几人。 秦时却觉得惊喜,此刻握住赤女微带薄茧的手:“难怪你们这么优秀,原来是大王严选过的!” 如今,都便宜她了! 秦时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赤女却也脸颊微红,匆匆忙抽回手去:“秦君…王后!如今夜深安置,您……您……” 她抿了抿唇,此刻压低声音:“奴婢与医明,会在汤泉处备好药的。” 秦时:…… 她瞬间也紧张起来。 想想看,一米九多的练习击剑长弓与武术的成熟男人…… 姬衡从汤泉出来时,就见秦时正坐在榻边,眉目低垂,似有心事。 这个角度,对方修长雪白的脖颈低垂,看起来似乎格外柔顺。 但只有姬衡知道,对方胸中有万千丘壑,惊世之才。 她的所有目的都在那些天花乱坠的贴心言语中达成,倘若乾天刚健至极,她便如同水一般。 而后他目光向下,果然又看到了那似乎摇摇欲坠的赤红缎带。 但在此刻,姬衡挥退众人。 寝殿宫门关上,而他随意走近,在此刻弯腰俯身,阴影笼罩住秦时的全部。 他也终于伸出手去,轻轻将那根缎带捋了下来。 宽大的手指上缠绕着赤红的发带,姬衡眉目间有微微的畅快。 而秦时看了一眼,这才恍惚想: 他好直接啊。 但男女情事,自然是双方都有感觉,这才会觉得畅快的。 她抬头,也深深看着面前这位君主,而后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对方英俊的脸颊。 姬衡似乎有些惊讶。 但下一刻,秦时已经捧住他的脸颊,而后红唇覆盖—— 他太高了。 秦时有些拘谨地想,但却轻轻吻上那滑动的喉结。 手掌下的肩背瞬间紧绷,仿佛一块厚重的城墙。 秦时的脸颊发起热来,对方全无动作,以至于她如果不想尴尬,就必须继续下去。 下一刻,是下巴处。 姬衡不爱蓄须,因为每日打理起来颇费时间,着实耽误他处理政事。 而如今,这光滑又带着微微粗糙感的下巴处,却能格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柔软温热的双唇。 好、好赤诚直白的心意! 竟如此迫不及待么? 他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下一刻,秦时却又含嗔看他一眼,而后轻轻叼住了他的下唇。 同时她玉白的胳膊微微上抬,宽大的绢纱袖袍滑落,黑红交织出的色泽中映出那一双格外柔软的藕臂,然后交缠至他的脖颈。 姬衡微阖双目,而后又睁开,同时臂膀微微用力,将这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王后,彻底拢入羽翼之中。 …… 秦时真的用上了医明备的药汤。 但用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作为高精力人士,姬衡虽比平日晚了一个多时辰,却仍是一大早起身去演武场勤练弓马。 而秦时在丝滑的被窝里睡得七荤八素,偏稍晚些,少府就要命人前来交接宫中诸般事项,因此实在不能再睡了。 于是又被赤女强自拢入汤泉中。 热烫的水熨帖着全身,她的神志终于缓缓复苏,但此刻筋疲力竭,就只能软绵绵趴在池壁上,任由侍女们服侍了。 赤女正在为她沐发,此刻满心疑惑:“王后昨日簪戴的那枚珍珠簪哪里去了?” 秦时想想昨夜,仿佛是在颠簸中跌落锦被,乌黑的长发垂坠下来,很快又被汗水浸透。 中途半梦半醒有人来收拾过床榻…… 但她记不清了,只好沉默。 医明却不关心什么珍珠簪,此刻一边为她揉搓着腰侧青紫的痕迹,一边心疼道:“大王怎凶狠至此!” 秦时顿时脸红。 而医明还纳闷道:“王后,昨夜奴婢守在汤泉,明明听到你哭了,为何大王还不肯放过……” 来啦! 哎嘿!我的生日也要过去啦! 这章我尽力了,希望不会被那什么…… 本章完 第176章 175莲花金灯 第176章175.莲花金灯 章台宫中,周巨看着仍在批阅奏书的秦王,此刻也满心踟蹰。 大王最不爱人打扰他工作,可今日…… 正犹豫着,就见兰池宫已有黄门匆匆前来: “周府令,王后遣小人前来传讯——” 他不禁大喜! 同时又深深叹气:大王啊大王!册封王后之日,都不忘正事,甚至夜间还要王后亲自相邀…… 唉! 他摇头叹气,斟酌语言,然后恭恭敬敬请示。 章台宫中,姬衡听罢周巨的回禀,此刻犹豫一瞬,也终于将朱笔放下。 “将今日未批完的奏书放置原处,明朝寡人再来……” 他话音未落,周巨已经恭谨摆出相请的姿态。 姬衡:…… 罢了! 王后都来相邀,想必一朝遂了愿望,因而格外依恋寡人罢! 又值册封当日,于情于理,他都不应再耽搁了! …… 而在兰池宫,秦时正被赤女医明等扶入汤池,哪怕昨日已好生揉按搓洗过,今日仍旧泡了带着微微苦艾气息的兰汤。 “倒也不必如此。” 身边这四人以后就当全心全意为自己,秦时的些许心思,也并不瞒着他们: “我还想让大王看看我穿的新衣呢。” 没做王后之前给予过的情绪价值,做了王后之后也不能因此而敷衍。 在展示的时候,就应当展示自己。 “无甚可看的!”服彩为她通着浓密顺滑又蓬松的头发,话语都大胆许多: “这样玄纁色的衣服,大王有许多呢!” “况且奴婢为秦君制了为王后的新衣,也是这样端正的颜色,秦君、王后明日再穿给大王看也不迟。” 但今晚么…… 服彩拿出黑红两色的贴身丝衣,羞涩问道:“王后要穿哪件?” 所以把衣服扒了,把人再洗一遍有什么意义呢? 她最后穿上的,还是同样款式、只是更轻薄柔软贴服的玄纁色曲裾深衣。 秦时对着镜子看了看,忍不住又问道:“这样的衣服,你是不是做了一模一样的许多件?” 服彩诧异:“王后何出此言?这与白日的礼服正装自然大有不同。自从大王上月提了螭虎印之事,奴婢就在加紧筹备了……” 若非如此,只3天时间,要如何精工细作这样合身又端丽的衣裳! 而且三件,看似同款,实际上布料长度、曲裾弧度,朱砂浸染红色的时间与次数,都大不相同的! 明日穿的,会比如今这件更端庄,却又比白日的多两分意外贴服。 秦时默然。 此时殿外有黄门来报,大王再有一刻钟时间,就会抵达兰池。 服彩顿时着急起来,手下微微用力就将秦时按坐在铜镜前: “王后,奴婢为王后简单梳弄头发,今夜灯火灿灿,彻夜通明。有此华光,正适宜多用些珍珠来配!” 所谓珠光宝气,是指有这些灯火灿灿映照,那些珠玉就同样会流转出温润的光辉。 服彩摩拳擦掌,在秦时头上搞一番摆弄,然后将披散在后背的长发用红绳松松拢起来。 秦时抬眸看了一眼镜中人,而后不由怔住了。 下一刻,殿外黄门传讯: “大王到——” 秦时站起身来,此刻挺直腰背,肩颈处却努力做出放松的姿态。 她从内殿转出,站在殿门处,刚好看到姬衡从辒辌车上下来。 这夜幕低垂,星河高悬。 对方高大的身体自辒辌车上拾阶而下。 车檐处坠下的环佩与丝绦在夜风中摇摆,仿佛她不安定的心。 秦时怔住了。 她在重重火烛中,竟仿佛看不清对方的神采。 于是伸手接过赤女手中捧着的金色莲花灯盏,缓缓向前迎了两步。 莲花的花瓣经过匠心设计,此刻任由夏夜的微风自花瓣空隙中穿过,却未曾动摇其中跃动的火焰。 在这样的夜色之下,她穿着素面黑色的轻薄绢纱曲裾,布料似乎做的并不贴身,朱红色的衣边处,露出脆弱地、毫无防备的雪白脖颈来。 如同他在上林苑亲自捕下的雁。 而这曲裾腰处却又松松垮垮拢出极细的弧度来,走动时裙摆微微拂动,隐约可见鞋履上露出的硕大珍珠。 再看对方今日的装扮—— 姬衡有一瞬间的皱眉。 太素净了。 乌压压的发髻上,只唯独一颗硕大珍珠簪在其间。 除此之外,再无一丝一毫的装饰。 姬衡下意识又想:莫非今日自己只顾批阅奏书,忘了过问与王后封赏同时送出的聘礼? 不知那两对大雁,秦卿可欢喜否? 又或者,珠玉莫非送的还不够吗? 秦时已经走近他来。 这短短几步路,姬衡能清晰看到她眼中是有些微茫然的。 跃动的火焰跳在她的眼底,昏黄的颜色拢在肌肤极细腻之处,凭他的目力,仿佛连绒毛都能看得清。 而当秦时捧着莲花金灯走进,眼神定在他的身上,却又仿佛有了锚点,因而露出了格外信任且安心的笑意: “大王。” 秦时的笑容格外柔软。 当她在重重火焰中看不清姬衡的面目时,差点以为自己的近视还没好。 因而下意识便将眼神涣散,以免聚焦到某处却没辨识出来,引得对方不快。 而当她走近,姬衡的面容又格外清晰的呈现,这让她瞬间安心下来。 不管怎么样,是大王啊。 就算重新近视了,大王也会支持她制做眼镜的吧。 她来到姬衡的身侧,极其自然地将金灯递给了身后的赤女,随后转身,与姬衡并行,贴近。 秦时转身的那一瞬,姬衡看到了她背后松松绑着头发的赤红缎带。 不知是哪个宫女的粗糙手艺,竟好似没绑紧,松松垮垮,随时要散开一般。 他忍不住居高临下,又看一眼。 下一刻,热烫的手中却紧贴一只微凉柔软的女子手掌。 他小臂瞬间紧绷,还未动作,就见秦时仿若未觉,只格外缠绵地将手与他相握。 粗糙,柔软。 而对方翘起唇角,正期待地看着他: “大王,如此……应当不算冒犯吧?” 她的手在袖袍底下晃了晃,开心的神色跃然眼底。 姬衡唇角紧抿,半边身子都紧绷着,欲言又止。 秦时:吓死了还以为又近视了!哦是大王啊那没事了。 姬衡:她好爱寡人!寡人被她全心全意信任爱慕!唉! 本章完 第175章 174册封王后 第175章174.册封王后 礼服既着,接下来,只需要静候良辰即可。 秦时不紧不慢翻看着书册,看起来颇为平静。 但事实上,她内心也有些说不出的激动与忐忑来,只能靠这晦涩艰深的篆字书籍来,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乌籽倒想嘱咐些什么,毕竟哪有新婚仍在看书的。 但赤女却拦住了她,而后微微摇了摇头。 如今虽不是必须要在黄昏时节才能进行的昏礼,但太史令给出的吉时,也是在黄昏之时。 这一整日的时间,看书也没什么不好。便是大王,今日难道还会一份奏书都不批吗? 反正吉时未到,若怕衣服有了褶皱,侧殿时时备着铜水壶,待起身时再微微隔着厚重绢布熨一熨即可。 只是要拿捏好时辰,熨衣服时若图快可不行。 毕竟如今的丝衣轻薄娇贵,须得轻而缓,温度正正好才可。 太阳渐渐西斜,咸阳宫的边角处勾勒出浅浅的金边。而秦时从这晦涩艰深的篆字中回过神来,此刻突然好奇: “此时婚礼,奏乐是喜乐还是哀乐?” 所谓喜乐,是指欢喜的乐曲。哀乐却不一定指的是葬礼上那种,而是离愁别绪,哀痛之心。 赤女有些诧异:“秦君家乡是奏喜乐么?为何?女子大婚离家,家人哀切难舍,自然是哀乐最合。” “正是。”乌籽也好奇:“夫家莫非不体恤吗?该体谅妻子离家之苦,以哀乐相应,迎亲回程,以示对妻子的尊重。” 秦时摇头:“我们那里都是喜乐,意味着大家对新婚夫妻的祝福。” 医疗、交通、社会的同时进步,这才能带来对各种节庆典礼的快乐与轻松。 至于如今嘛,喜乐哀乐都可以,反正她也第一次结婚。 倒是赤女笑起来:“恐要叫秦君失望了。封王后毕竟不同其他贵族,只册封诏书赐下,是没有乐曲相合的。” 毕竟诏书念诵只在那短短片刻时间,这边黄门的声音还未抬起,那边编钟铜管就已经响起。 曲子才刚有了前奏,那头诏书已念诵完毕……便是排布也排布不开的。 秦时想到这等画面,忍不住又有些想笑。 “我知道。” 她在意的不是音乐,而是……实在有点紧张。 而医明却道:“秦君,少府晨间曾令妇人前来交代奴婢,是大婚和合之事,敢问秦君……” 她想说是不是要仔细讲解一番? 毕竟她以前也为王侍奉汤药,深知大王气力过人,推拿之时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松解那肩背…… 哪像秦君,浑身紧实饱满,肌肤肢体富有弹性,稍稍揉按对方便已吃力…… 而且秦君享受时从不紧绷肌肉随时提防,还听劝,她侍奉起来也很有成就感的! 总之,侍奉大王这样硬邦邦且高壮的男子,实在苦也。 不管是做妻子,还是做医女。 但看秦君脉象也约有二十许,这个年纪说不定早已许婚过——哎,她医术不精,秦君又气血丰盈,实在健康,无有阴阳不和之兆,因此不知有无成婚过。 秦时骤然听到这样的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此刻含笑摇头: “不必。” 她谈过恋爱的。 校园恋情一直到踏入社会……现代社会,饮食男女,情到深处,自然而然。 更何况,以后世那个信息量,便是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也不妨碍大家上网小脸通黄。 当真不用再解说了。 医明也松了口气。 过了会儿,她又折返回内室捧了药出来: “秦君,大王如此高壮,秦君肌肤却细嫩,若是……若是……” 她学医之心甚笃,讲起男女事来格外坦然。但如今却做贼一般偷偷摸摸: “秦君若是承受不住,便小声哭出来……大王最不爱人哭泣,再沐浴更衣时,奴婢再为秦君偷偷上药……” 秦时:…… 医明你! 大王他! 总之,有医明这番话在,秦时什么忐忑心情都没有了。 此刻只等黄昏晚霞浸染天边,而后宗正奉常率人前来—— 虽只是简单的册封诏书,但姬衡却也如他所说,做到了尊重。 不仅有活雁两对,还有珠玉布帛,成列成行。 而最让秦时瞩目的,则是宗正手中捧着的小小锦布托盘—— 上头有一方四四方方的白玉印章。 白玉柔润,在阳光下,仿佛一团融了金粉的羊脂,触手便能化出油来。 四四方方的底座上,一只螭虎雕刻的威严霸气,又活灵活现。 这与姬衡赐她的小印不同,也与她自己的螭虎私章不同。 此方大印,则是王后之印,乃是她所有权柄的象征。 在此时,在此刻。 诏书下达,印章接下。 秦时所想拥有的权利,终于掌握到了手上。 宗正仍在一字一句的念诵着诏书: 【……夫王后之位,母仪天下,非贤德之人不足以当之……望诸臣工,咸体寡人之心,共辅王后,同致太平之世。】 秦时郑重行礼,双手抬起,接下这沉甸甸如有万钧之势的封后诏书。 再起身时,宗正与奉常同样笑容和煦的看着她: “恭贺王后。” “待三日后极庙祭祀,我等再来为王后配上军印,私兵等……” “后宫诸般事理,待来日少府卿亲自为王后交接……” “大王诏书仓促,诸位大臣尚未来得及面见王后。诸般印鉴如今也尚在制作当中,还望王后多多包涵……” 说到这里,宗正和奉常也满心苦楚。 毕竟秦国历代国君,可没有像这样从下诏到封后就三日时间的。 区区三日,若非王后印鉴大王早已命人制作,如今诏书下达时,便连这印章都捧不出来。 何其尴尬。 但好在,虽然大王今日仍要批阅奏书百二十斤,但好在如今这封后事宜,总算是完成了。 大家都一同松了口气。 虽是只简单赐下一道诏书,但接下王后印鉴,而后再有诸般聘礼规整,以及宗正奉常若干事项交代…… 等到诸般人马从兰池宫退下,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七点多钟。 秦时被这诸般琐事折腾一遍,已经再无新婚的拘束。而是第一时间令宫厨备下晚餐,而后又命黄门前去章台宫: “今日王后相邀,大王可愿前来?” 春秋战国时,秦朝女子结婚的婚礼(这种三书六礼全走的,必定是贵族人家,普通人是没有资格去遵守这种礼仪的——没错,没资格。)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既是两性之好,也同样要表示对女子及其家族的尊重。 因此是黄昏进行,还要奏哀乐的。 新娘家是为了表示对女子的看重与不舍,意为这个女儿离家嫁人,我们很心痛。(丈夫家里最好好好对她。) 丈夫家族也同样会奏哀乐,意思是虽然我们成婚很高兴,但夫妻一体,不能我这边高兴,让你默默忍受离愁,因此干脆也应合妻子的心情…… 秦朝实在无据可考,所以就沿用了这个,如有错漏,架空架空。 【诏书参考了汉宣帝封许平君,因为秦国实在没有资料可以查,所以化用了几句……】 本章完 第174章 173百代秦法 第174章173.百代秦法 太史令袁忻抚弄自己胡须的动作僵硬了,仿佛是一只永不会更改指令的机器人。 而姬衡也坐在那里,此刻久久不能回神。 大秦之后的2,249年啊。 这山川更替,岁月轮转。他苦求长生不可得,而这后世人,却已回首时光,来到了他的秦国。 此刻,姬衡顾不得震撼这两千多年的惊人差距,也顾不得大秦未来时又是怎样的国策与民生,外邦又是如何臣服? 在他短暂看过照片视频的那一晚,他曾猜测,秦时之来处,输过。但又崛起了。 正如此前被人嘲讽的秦国,如今最终一统天下一样。 但是—— 秦卿当真是从未来的大秦来到此处吗? 不。 姬衡心道:不见得。 因为从始至终,秦卿对于朝堂中诸人没有半点反应。 他若当为千古一帝,丞相王复必定同样有名。大将军燕云同自己随葬骊山,也不应寂寂无名。 但这一切,在秦卿的反应中根本没有表现出来。 但提及秦律、秦法以及这大一统事业,她却又满怀骄傲与自信。 在这即将封后的大喜时刻,姬衡却已经能够确定—— 后世百代都行秦法,但他的大秦,很可能早已淹没在时光中。 又或者已经衰亡落寞,连秦卿这样一位饱读之士,都也没必要再去关注这段历史中的英雄人物了。 姬衡阖上了双目。 他的泱泱大秦啊…… 太史令却在此时终于“哎哟”一声,拽疼了自己的胡子。 他转头看看姬衡,眼神中的茫然格外浓重。 又看看秦时,这样韶华正好的大秦王后,怎会是2,000多年后的人? 可大王都没有露出什么震撼表现,他如此吃惊,是否有些看起来不大像术算有成的太史令? 可是!可是…… 他还想要说什么,然而姬衡却已经淡淡下令:“既已有了准确年份,待生辰八字报上,太史令便沐浴焚香,好好测算一番吧。” 太史令带着满肚子的震惊,默默离开章台宫。 今日所知,恐怕他要连续数日彻夜难眠了。 但秦时却顾不得他的心情。 她此刻只看着姬衡。 对方并未有想象中的震惊,但神色却瞬间沉郁下来,仿佛她之来处并不令他感到激动欣喜。 秦时静静看着他,片刻后,从席案上起身站起,而后慢慢的、一步一步、目标明确的踏上那高高在上的玉阶。 这玉阶并不高,也不需几个抬脚便能来到姬衡身边。 对方已习惯了桌椅,此刻正坐在紫檀椅中,同样略疑惑的看着她。 在这一刻,秦时终于切身有了感觉:自己当真要成为大秦王后了。 这往常绝不容许人轻易踏足的玉阶,从此再拒绝不了她的接近。 因而她微微一笑,眼神如月光,又如水,极其温柔的注视着姬衡,而后伸出一双玉白温凉的手。 轻轻的、试探地握住了姬衡的手掌。 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姬衡的手掌。 在她下意识于辒辌车前对秦王伸出手时,就已经感受到了这掌心的热烫粗糙。带着成年男人灼灼健壮的气血,还有娴熟弓马所磨练出的层层厚茧。 但在此刻,她轻轻握住这张手掌,其中激荡的心情却又与那时格外不同。 姬衡的身子骤然紧绷,小臂难以自控地抽动一下,又在下一刻反手握住她的手: “卿……”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秦时已经轻声问道: “大王,能做大王的王后,我很开心。” “能做郑衡的妻子,我亦觉荣耀万分。” 她不知姬衡因为什么不开心。 也不敢发问,因为对方提出的问题,很可能她回答不了。 既如此,不如反客为主。 此刻,她目光柔柔的看着眼前这位常人难以企及的君主,如同注视着自己最珍爱的宝物。 姬衡感受到这目光——来自被自己所欣赏且信重的女子的、全身心的爱慕。 这细微的情愫如同一道同样细微的闪电,自脊椎骨一路向下穿行,以致浑身寒毛耸立,整个人骤然紧绷,又在内心洋溢饱满的期待中骤然放松下来。 他知道秦卿一时心情激荡,难以抑制对他的喜爱之情。 女子多是如此,因为心思柔软细腻,反而要比男子更容易陷入这种儿女情思当中。 但他所需要也能够信任的王后,在执掌权柄的同时,恰恰也需要有这样仁善柔软、又注重儿女情的特质。 这是比家族、氏族、师承、血缘等更具掣肘力的存在。 整个大秦,还有谁能如秦卿一样,既对他没有威胁,又全身心依靠着他? 同时还满腹才华,一心一意为他的大秦,且如此敬仰思慕着他? 太史令此前占卜的没错。 此乃乾坤之卦,阴阳和合,天命如此。 秦卿此人,当为他的王后。 既如此,他也微笑起来,神色自上而下,也有着格外独特的包容力。 而后手掌骤然用力,沉声说道:“卿之心意,寡人定不相负。” 也望卿能如寡人这般,全心全力,共筑这泱泱大秦! 秦时只以为那次问及生辰八字之事,便如此这般过去了。但在她走后,姬衡却缓缓收拢神色,然后密令太史令: “秦卿来处,万不可对人言。太史令须再做一份生辰八字交于宗正、奉常,待来日祝祷极庙,祭祀先祖,寡人自会向列祖列宗告罪。” 这些她通通不知道,此刻只静静看着手中书册,再一抬头,发现沉甸甸的发冠已经戴上。 今日需格外郑重,因此头发简单梳了高髻,而后在服彩的改良之下,又格外贴合她的气质,万分曼妙端庄。 同时衣着也不再采用往常用的那些清浅之色,而是用格外正式的玄纁之色。 即,黑色的曲裾深衣,朱砂染就的浓郁红边。 这般颜色,乃是大王登基践祚时所用。上行下效,而今秦国贵族婚礼之事,都用此等颜色。 怕秦时穿上不自在,服彩还着意解释道:“这内里丝衣乃是天然所制,有丝衣相隔,朱砂应当并不妨碍。” 这样艳丽的红色,这样浓郁如夜的黑色。 秦时微笑起来:“我很喜欢。” 这章情绪比较难写,但又不能不写。长篇中每一次的情绪转变、推进、叠加,都是勾连着行为的脉络。 希望大家喜欢。 我们大王,始终事业脑在前呀! 本章完 第173章 172生辰八字 第173章172.生辰八字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示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秦时合上手中竹简。 这册自周代传世以来,便被贵族们奉为圭臬的《礼记·昏礼》篇,详细描述了如今秦国的婚嫁状态。 她虽自诩对此国了解甚深,但在这等细节方面仍然有些欠缺。毕竟这个王朝实在太短暂,一切重大事项都还未来得及开始,便已经被汉取代。 而今才刚晨起,她仍旧维持着每日看书的习惯,只不过将所看之书换为今日需抱佛脚的这一册罢了。 服彩正带着侍女认真为她梳妆,秦时久坐无奈,便只好再多读读,再多习惯这些篆字。 她已于昨夜回到兰池。 只因大王觉得南宫太小,匹配不上他的册封。 虽只是一道诏书颁下,却仍旧需宏大场所,方能体现他的尊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对自己未来的支持。 秦时自然配合。 如今将快要八月中,满池荷花已经不见昔日繁盛之景。但荷叶碧绿,仍有粉白蓓蕾藏于其中。 赤女命人采上大小花束装点在宫中各处,其余陈设摆件则与她走之前并无不同。 一切都仍是惯常的模样,仿佛在南宫这几日都只是一场梦幻。 但比梦幻更梦幻的是,今日即将行封后礼。 赤女在旁整理着衣服,此刻惋惜道: “秦君若不如此仓促行事,如今纳采问名等六礼,大王说不得也愿意走齐的。” 秦时微笑道:“莫非以前秦国王后册封,历代秦王都行六礼吗?” 那倒没有。 所谓六礼,不过是贵族们之间行婚礼的仪式感罢了。 似大王这等身份,诏书一下便成。 只是她总觉得大王对待秦君似有不同,要更礼遇,又更包容,说不得也愿意与此尊重? 秦时却并不看重此事。 准确来说,她并非不看重此事。而是知道倘若自己无甚差错,来年封禅大典,必有自己一席之地。 对比秦王宫中的小小册封,自然是泰山之巅要更让人憧憬又沉迷。 在此之前,这丰收果实的品鉴滋味,便可静悄悄按捺下。 更何况,倘若真的走六礼那一套,要到【问名】这一步,大王才能得知她的姓名,否则不尊不重,于礼不合,又何苦来哉? 只是这生辰八字的提供,格外艰难。 她又回想起前日太史令仪律前来请见,然后在章台宫细细问及她的生辰八字,以做吉凶占卜。 秦时有些诧异: “此前在章台宫,太史令曾教我蓍草卜筮。那次不是已经占卜过了吗?” 太史令袁忻摇了摇头: “那次确实占卜过了,但此时老夫又已沐浴更衣,静心焚香。如今再问及秦君详细生辰,则是与我王、与我秦国国运再次相合。” 他说到此处,似有所觉,而后又转头看向姬衡。 ——一个生辰八字而已,怎向来洒脱的秦君却如此支支吾吾,有意拖延? 莫非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坏时辰? 哎呀!无妨! 时辰好坏,全由大王一力来定嘛。 否则前些日子那【荧惑守心】之召,大王还不杀的人头滚滚啊。 姬衡却心知是怎么回事。 他早知,秦时乃是后世人。 只是后世多少年,他并不清楚。 又因【君子不测】的种种谨慎思量,一直也未曾发问后世之事。 只看对方自来大秦后,便兢兢业业,每日忙碌不休。 问与不问,便也无甚差别了。 此刻这跨越时间的占卜测算是否能成,他心中也不能十分肯定。 但,便是不能成又怎样? 而今这天下大一统之局面,在他之前从未有人做到过。 如今自己却依旧成了这天下唯一的王! 若是这枯骨死草当真样样精准,昔日周王朝又为何支离破碎?诸国国君又何苦练兵养民? 只需光撒财帛,礼贤下士,敬邀天下如太史令这般的术算之士即可。 此刻面对秦时有些犹豫的目光,他便也点点头,可有可无道: “卿若不想提,便罢了。” 太史令欲言又止。 生辰八字在如今秦国尤为重要。 不仅是国运牵连,婚姻匹配,所思所想…… 甚至包括官场选拔,也都同样重视此事。 没有生辰八字敬献极庙,他们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为这王后正名? 得位从正变得不正,也只在这区区八字之间。 后世史书又该如何记载? 他想到的,秦时也同样想到。 姬衡不在乎,是因为他的强横足以让他横扫一切。 而秦时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默测算一番,而后才低声说道: “大王,我之来处。乃是2,249年后的秦国。” 事实上,从她穿越的那一刻开始算起,她之来处,当是2,249年后的中国。 若论出生年纪,其实是2222年后。 但,在现代的一切终结于不治之症,踏入那片黄土地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由此得到新生。 既然如此,既然可能本就推算不准,那便从她踏上秦国土地的那一刻开始算吧。 但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秦国,她不知秦王衡二十三年,对应着公元前多少年。 此刻也只能按照另一位始皇帝的年份来简单推算。 倘若不准…… 她想想姬衡笃定又自信的神态,此刻便也在心中默默坚定起来。 若是不准,便不准。 她所做的一切,将做的一切,未来可能会救下的许多性命…… 通通都不在这生辰八字之间。 至于说是秦国人…… 若不如此说,难道还要再为大王讲一讲【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 那恐怕在星火点燃之前,她这等大逆不道的思想,就会将自己所经营的所有成果都扫荡得一干二净。 在后世,大秦早已消失在茫茫历史中,唯有文字记载着它曾经的辉煌与不同。 但在如今,在大婚即将开始时,这一切美好的幻想,秦时最终都不忍打破。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而后大一统的信念根植,郡县制延伸到2,000多年后…… 这种种一切都证明了,他们的文明正自一脉传承。 她说自己是2,249年后的秦国人,这此时的中域之国,又何尝不是未来的中国? 这一章好难写!但,应该写的比较好理解吧? 秦王衡23年,为方便计算,对应的是秦始皇23年,也就是公元前224年。 这样应该可以计算吧? 本章完 第172章 171驭民五术 第172章171.驭民五术 如今识得字的,在百姓中可没几人。 便是亭长,也不过是通读了两册书罢了。 惹得咸阳宫震怒的【秦王死而地分】这句话,于他们而言,便是传播开来,也只是闲暇时的一句感慨。 其中蕴含什么含义,那自然是识字的大人们怎么说,就是什么意思了。 《商君书》有言:民愚则易治,民智则难使。 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尤其是商君曾在变法中提出一项国家战略,即【驭民五术】—— 【弱民】、【贫民】、【疲民】、【辱民】、【愚民】。 如此,方得秦国如今将百姓驯使如牛羊,也使得国力迅速强横壮大。 但在如今,这事的坏处也显现出来了。 那就是百姓并无所谓的社会责任感——温饱都难成,何谈什么社会责任感。 此等家国大事下,他们遇事最先要做的不是向上禀告,而是快快隐瞒。 一切皆因此时强权横行,百姓全无一点生存空间,且秦法严苛,动辄便有大罪。 在这等耳目皆闭塞的环境下,山民于林中见到这样可怖的怪物,自然不敢当做人来看待。 只晓得对方身披麻布,在林间又是瘸拐又是窜跳,手舞足蹈,哀嚎声不似寻常。 这与山中野兽又有何异? 却又偏偏仿佛有着人形模样。 高热之下,记忆模糊,又讲不出分明,只能将其定为山魈鬼魅之事。 偏又赶上流言四起,对方害怕被拿下治罪,因而便连说也不敢说。 乌由若非亲去乡县地方照管牛羊贩售之事,也听不到这乡间小民用本地言语、小声与亲戚讲自己的可怕事。 他原本也只当是奇闻异事来听,可如今,王雪元多次提及。 他虽至今未敢去陨星前细细观摩,也不知是个何等形状,但大凡陨星坠落,多带天火。 天火与燎泡。 人形与怪兽。 这种种关联令他一时想起,只简单犹豫一瞬,便立刻细细回禀。 而王雪元则豁然站起:“那是帝丘何处山林?又是哪处的山民?!” 他吩咐道:“快速速命人将其带来!” 话音才落又改口:“你快速速去上报郡守大人,令其调兵前往那处山林,细细搜索每一分痕迹。” 他一声令下,驿亭亭长茫然无措:“小人只负责这南乐亭……” 哪有权利去隔壁帝丘抓人…… 至于乌由跟巴夫人,二人的身份地位还不如黔首,又何谈如此行事? 王雪元大感头痛。 他算是知道了,为何上官都不喜欢这等过分老实的下属——实在是没有半分眼力见。 他又何尝是吩咐这人的! 还好仆从一直静候在一旁,此刻听大人有令,立刻便拱手应承: “诺。” 而有了此事,王雪元也没心思再喝这拙劣的水酒了。此刻只看着乌由: “若郡守已调遣好军士,你须与我一同前去帝丘。务必要证得此人,再令其带人前往山中。” “若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我这便向咸阳上奏书,言明尔等功绩。” 听到此话,乌由的心中又是狂喜,又是忐忑, 狂喜是,他终于有了立功的机会。 若有所得,自己所获定然不小。 可忐忑是,一来不知此事与陨星刻字之事有无关联。 二来若牵扯进此等大事中,若是主君喜怒不定,性好猜疑,那他…… 但既然已经向监御史大人明说,此番相搏,他定要做得漂漂亮亮才是! 因而便立即起身:“小人这便前去准备。” 东郡忙忙乱成一团。 而在咸阳章台宫侧殿里,侍女守着那轻巧的陶土炉,此刻提起上头小陶壶,再看里面竖着的三块蜂窝煤,眼中颇有惊喜: “周府令,从昨夜至今已烧至四个时辰,上方这块煤饼仍有小半数是黑色。” 蜂窝煤烧过的便呈现一种微微的淡红褐色,其中还泛着微微苍白。 没烧过的则是黑色。 而如今一夜过去,炉中仍有温度。 只需将风门打开,便可再烧上一壶热水,且夜间根本不必起身添炭添柴。 若是宫中用上此物,哪怕不是贵人们用,上官处用上,他们做奴婢的也能省下诸多事来。 这煤饼,陶炉,也只有下层人才能体会其中的好处。 而周居却点头沉思:这小小陶炉便如此耐烧。若做个大的,日间在上头温水,那晚间,整座咸阳宫贵人们沐浴,岂不是都省下不少事了? “只唯独有一点,秦卿曾言:此炉若生火正用时,切记不可将门窗封闭,外头的气不流通。” “只因其烟气有毒性,若密闭闻上一时半刻,恐有晕厥休克、失去性命之忧。” 奴婢们瞧她心情颇好,此刻也大胆笑道: “府令大人,柴炭之盆,若是如此,也有同样的忧患啊。” “更何况,咱们咸阳宫没有地方能将门窗闭紧。只除了国库与大王私库和地窖等。” 周巨哑然。 此时咸阳宫乃是由参天巨木盖成,既高且阔,而下方木头门窗处卯榫连接,转折拼接,自然难免有空隙。 若当真严丝合缝,恐怕门窗都要打不开了。 只是因工匠们兢兢业业,这空隙显得不那么明显罢了。 但若是平民百姓自家,有破屋一座,便可称得上是财产了。 除非他们住于山洞和地窖,否则哪有这等门窗紧闭的屋子? 门窗莫非不费木头吗? 好手艺的工匠,也轮不到平民百姓。 不过话虽如此,但周巨却仍不敢大意。 “这话不过秦卿三令五申,必要交代给每一个用此陶炉的人。尔等也需同样记下。” “日后传至别宫,也仍旧须得牢记此事。” 侍女们诺诺应下,此刻听到周巨三番两次说起秦卿,不禁深深憧憬起来。 宫女侍从们之间自有交流,她们对彼此的工作情况也大多知晓得清楚。 又想起兰池宫的姐妹曾说,秦卿不喜过分用人,还与他们布置了排班表,并不需一天一十二时辰都在上工。 此刻看着这陶炉,又忍不住欢喜起来。 这等仁善的贵人做了王后,也不知他们的日子是否会好过一些。 商君书的驭民策略,不光是秦国,乃至后世千年的封建帝国也同样都是这一策略。而最早使用的,则是姜太公向周武王提出。 本章完 第171章 170帝丘山魈 第171章170.帝丘山魈 南乐亭亭长属实不是什么机灵人才。 倘若是的话,王雪元也不至于要亲自来见才能见到人了。 但对方兢兢业业忙于田事,于他而言,反而欣赏。 因为这样的人有命令大概率会认真执行,也多半与此前陨星刻字之事无甚联系。 有这样的念头,他瞧着对方实在不甚圆滑,也就无所谓了。 倒是巴夫人与乌由此次计划前来请见他这位前御史大夫,为的自然不止是现下的生意,也还为未来的生意。 此刻巴夫人迅速调整着心情,忍耐着细麻衣遮挡下这瞬间变得格外不适的红色丝衣。仍是柔声问道: “敢问大人,此前我等曾听咸阳宫有召,号令天下豪商前去宫中面见贵人。” “敢问这位贵人,可否就是居住在兰池的那位?” 王雪元点点头:“正是。” 若非有此令,他又何必与这些商人多说那么多。 如今自己一遭贬斥,想要起复,除了实际,也仍要讨得大王欢心。 这些商人们虽不成气候,却也未必用不上。 他喝下这乡县酒舍中低劣的酒水,被其中刺激的苦味和酸涩之感刺激,忍不住蹙紧眉头。 但却仍是作答:“这位贵人心性仁善,并不甚在意士农工商这等地位。” “她想要见一见商人,必定是有事要吩咐诸位。怎么?尔等有何想法?” 那可太有想法了。 乌由跟巴夫人对视一眼,不必言语,就同时下定了决心—— “多谢大人告知,待此间事了,小人等便立刻去往咸阳城,等候贵人召见。” 不管这位贵人要他们做什么?要出金银还是出力?还是要用他们的家族做些什么…… 他们都得配合。 如今六国平定,天下一统。他们这群家族庞大的商人,便如同小儿捧金于闹市。 如今再没有在六国转圜的余地,也不能此国不成,便逃去他国。为今之计,就只有跟上层通好关系。 若有一二事惹得贵族震怒,也能有人帮忙转圜一二。 如今兰池宫贵人有召,正是大好机会。否则以他们这等身份,这辈子又何谈面见咸阳宫的贵人? 只不知这等贵人,如今在秦王眼中是何等地位? 有消息说,这位贵人已从兰池宫迁至咸阳宫南宫,他们不想在监御史面前暴露自己知道太多,以免引的贵人不快,因此这才没提。 只是好端端的,又为何迁宫呢? 南宫群对比兰池,以他们的了解,面积上自然大有不如的。 此番前去,若能结交些后宫夫人们,倒才真是天大喜事。 毕竟,如今天下做妇人生意,总是要便捷轻松许多的。 再来,纵然这位秦王古今未有,天下共主,不知是何等英雄气概。 但枕头风总比别的要好吹一些的。 像这位前御史大夫王大人,据闻他家妻族有侄女在宫中,贵为美人。 可不知为何,王大人遭贬斥之前,对方已先连下两级。 由此可见,这后宫关系,仍需奋力去攀一攀才好。 他们各自都有思量,这边南乐亭亭长却仍是站战战兢兢。 此刻吭哧半天,只老老实实道:“大人此前下令,要我等乡县尽数传达太史令箴言——” 他实在胆小,那句【秦王死而地分】,话到嘴边愣是说不出来。 只能含含糊糊道:“大王若崩逝,这秦国天下必将四分五裂,战火频起,民不聊生。” “因而陨星生字,上天示警,全是大王的一番功德与赫赫功绩。” 这些话他背了许久,都记下了,只是如今当真忙得脚不沾地,家家户户只要未服徭役的,都在田亩中忙着。 便是日常征不完的那些徭役,在此时多数也要放松下来。 除非家中田亩不够,税赋实在交的不足,这才会被征发出去。 但不管是传谣言,还是传这太史令箴言,他们都顾不过来。 王雪元险些要笑出声来。 他在咸阳宫得见大小官员,日常也有众人引荐的秉性独特的奇才。 但像这位亭长老实本分成这个模样的,实在世俗罕见。 也亏得如今驿亭乃是父死子继,否则他当真要猜一猜,对方是使了多少财帛才能做这亭长的。 不过,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老实人也有老实的好处。虽传令与奉承上官有所不及,但却可以大幅度降低刻字的嫌疑。 毕竟,这方圆五里百姓的性命大王是饶下了,可却从未曾说过,不再探究罪魁祸首。 他于是也淡淡点头:“既如此,大王宽宏并不设期限。尔等将此事放在心上,倘若有闲暇,多多宣扬就好。” “是是是。” 亭长看他没有问罪的意思,此刻连连点头。 对方实在全无半点政治嗅觉,好在也不是入朝为官。 此刻巴夫人跟乌由低眉敛目,格外谨慎。 毕竟这太史令箴言,听起来在百姓群中像是这位大王又要宣扬自己的功绩,可只有他们历经多国战事,才知道稍有不慎,此处恐怕要鸡犬不宁了。 【秦王死而地分】 多么尖锐又刻薄的一句话,还要被人冒死刻在陨星之上。 非是死士不得成此事。 又非有深仇大恨,想不出这样的毒计来。 对方行此手段,分明没将这周边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当初这流言才一传出,乌由就带着大批牛马羊,直接住在原地,不肯再往东郡前行一步。 为的,就是怕殃及池鱼。 但好在随后又有传令官星夜前来,遍传新的太史令箴言。 再加上又有咸阳宫的些微消息传来,富贵险中求,二人便斗胆前来此处,奋力相搏。 如今得到了这样一番消息,属实不亏。 只是乌由身为男子,可能不如巴夫人会讨那位兰池贵人欢心,他此刻又想多卖些好,便斗胆说道: “大人,我于帝丘亭贩卖牛马时,曾听得乡间小民戏说一事——” “言说帝丘小山中,当地百姓从山道穿行时,曾见一位浑身燎泡的怪物正倒地呻吟。” “见到人来,又将麻布往身上一裹,匆忙逃窜而走。” “山民惊吓住了,烧了两日才捡回命来。偏如今四处流言正起,他们也不敢妄作言语,只当自己撞见了山魈……” 巴夫人只选了这个姓氏,但因为是架空,所以不会出现原历史中有的人物。一来怕写不好,二来万一哪里写的不对,容易挨骂。大家只当是一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就好了。 本章完 第170章 169丹砂矿脉 第170章169.丹砂矿脉 王雪元踏入酒舍时,只见一桌三人全都肃立一旁,恭谨行礼。 他实在热的狼狈,但一身从容气度从来不丢。 何况如今身份尊卑分明,于是不慌不忙挥挥手,而后自有侍从赶紧又打了井水来供他擦洗。 只这样旁若无人的收拾停当,他这才施施然坐下。随即笑道:“诸位为何不敢安坐?” 再一伸手:“坐吧。” “大人说笑了。” 皮肤略黑的中年男人小心撩起麻衣的下衫,恭谨地跪坐在下方处。 王雪元仔细打量三人: 只看对方身着一身黑色细麻衣衫,腰间玉佩金银一应皆无,头上又只简单包了一块粗麻头巾…… 便知这位应该就是那位乌姓商人了。 一旁壮年却瘦小的男人头上戴了银簪,应当就是南乐亭亭长。 至于那位貌美妇人…… 对方穿着灰褐色的细麻衣,剪裁颇有章法。 头上戴了两根样式朴素的木簪,一支铜簪。 如今她微微行礼后,也同样安坐一旁,虽神色不卑不亢,可王雪元却也知道—— 这位,也是商人。 只因如今【秦律】规定: 商人不得穿着丝绸。 不允许簪戴金银。 更不允许穿着艳丽,多以黑灰褐为主。 而真正家境穷困的人,是舍不得穿这与丝衣比价的上等细麻衣衫的。 亭长在此时匆忙为他倒下水酒,也强笑道: “是小人的不是,听闻大人几度相询,但不巧那时都在家中田亩耕作,再来时都已错过了。原正想着待明日腾出空去请见,却不曾想……” 却不曾想,这位监御史竟直接找来了。 想到此处,亭长就有些坐立不安。 但如今同样也是【秦律】规定,耕种乃第一要务。 他身为亭长,更要以身作则。 不过,自古法理之外,人的喜恶却是不遵从这个的。对方又是如此来历…… 此刻,他便也只能战战兢兢。 王雪元这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 一路行来,四处都是耕作的黔首,哪怕晒得摇摇欲坠,也不肯松开手中石镰。 这等忙碌,难怪有三位亭长都数次见不到人,想来也是家中田亩忙不过来了。 他挥挥手:“无妨,来时我已看到了。在8月下旬,冬麦便可耕种了。是吗?” 亭长赶紧回答: “正是!如今便忙着翻地,再有半月便能播种。” 王雪元点头:“咸阳城明年用麦粉的量会大大增加,你可与本地乡老商量,少种些黍米,多种些麦来。” 他在章台宫有幸吃到过那位秦君传出来的麦饼,馒头,包子、鸡蛋饼等各式各样的好物。 虽麦粉略带粗糙,可是却比黍米更加抗饿,也更加美味。 只看如今章台宫日日供应大王的饮食偏好就知道——待明年,黍米必定吃的更少了。 亭长不期还有此等消息,此刻连忙记下。 毕竟咸阳宫贵人若爱,那来年赋税便可以使用,作价也会略高。 如此,他们便能剩下一二钱粮来。 而那位乌性商人和美貌妇人对视一眼。 下一刻,美貌妇人也再为王雪元斟下一杯米酒。 “大人,小人乃是巴郡人士,此次出行乃是替我夫主谈几桩生意。” “只是小人有一事不解:我族中丹砂矿脉日渐稳定,从不失约,可为何咸阳城中,近半月来竟未有采买?” 王雪元端着酒杯的手微顿了顿。 他再次看着这位美貌妇人—— 难怪巴氏家族愿意让她在外行走,替族中谈下生意,对方的敏锐度尤其惊人。 丹砂,也就是朱砂。 在如今不仅能做炼丹材料,药材、还能做颜料,最重要的是能炼化水银。 除了骊山地宫大批量在采购之外,咸阳宫中也陆续有大量采买。 可这一切,自大王西巡回来后就变了。 不仅未曾听到有什么消息再找方士,就连这丹砂,似乎也不再需要了。 虽只区区半个月的时间,但以商人家族的敏感性,已然能察觉出有哪里发生了变故。 此时,巴夫人心中只有满满的不解。 若说咸阳城有什么大的变故,无非是大王西巡路途带回来一名来历不明的贵女,且十分信重对方。 再看一眼王雪元——据说这位御史大夫遭到贬斥,也与那位贵人脱不开干系。 他们的丹砂生意受阻,说不得就是这位贵人不爱。 可是,为什么会不爱呢? 如今商人在外处处受到掣肘,她日常出行为求谨慎,连丝绸都是不敢穿的。 只这麻衣之下仍有红的粉的白的绿的丝衣来回更替,像今日,就穿了件朱砂染就的,赤红色艳艳若晚霞。 这样艳丽且恒久的色彩,非丹砂不可染就。对方又怎能抗拒这种美丽呢? 她忍不住担忧起来。 毕竟如今商人家族的一切变化,都来源于上层的风吹草动。 王雪元听到此话也不由一愣。 而后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淡青色的丝衣,神色古怪的微笑起来: “这倒并非巴氏族人做错了什么。只是大王从高人得知,丹砂炼化的水银非但不能结成金丹,反而有剧毒。便连染就的衣衫穿在身上,若天长日久,也同样害处颇深……” 这话一说,果见对面的巴夫人面色瞬间惨淡。 巴氏族人能起身,全靠他们经营的朱砂矿。 若使此有害言论传出。家中生意定然要一落千丈。 可倘若想要瞒下,这又如何瞒呢? 平民百姓本就买不起这这种东西,只偶尔药中用上一些罢了。 偏贵族消息他们却是没资格去拦的,而贵族,才是采购的专业户。 毕竟如今能恒久染出的颜色实在稀少,秦国尚水德,爱黑。 那位大王据说也格外爱黑红二色,上行下效,他们的生意这才一直稳固。 而这种将侧重依靠在贵人喜物上的商业行为,此刻自然也是要受到影响的。 不过,王雪元此时还得要再用用他们的,因而又很快宽慰道: “丹砂一事你们倒不必担心。骊山地宫年年月月都需要备下大量丹砂,宫中也并非全无丹砂染衣。” “只如今夏日肌肤贴身,大家才不爱用这红色罢了。待秋冬起,衣服叠穿,自然又会平复影响了。” 巴夫人深吸一口气,此刻躬身道谢。 来啦!继续求月票呀! 吃氯雷他定后好困啊,现在眼睛都睁不开了,如果有错字明天改 本章完 第169章 168乌姓商人 第169章168.乌姓商人 与此同时,东郡。 从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贬斥为秩别为【秩千石】的监御史,若用九品论,则是从一品贬为六品。 而王雪元有此成就,不过用了一朝一夕。 更何况,大王只令他来东郡督办【坠星】之事,却并未赐予相应的监军之权,连【监御史】都像是空有虚名…… 他想到此处,正中午烈日灿灿的时候,在官署硬是坐立不安,最后顶着满身热汗,又干脆出门去了。 离开咸阳,以他的等级,连冰都用不得了。 夫人啊夫人,你可害得为夫好苦! 但话虽如此说,以大王的性子,他若办事有功,未尝不能起复。 因而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仍在踏踏实实推行。此刻见仆从匆忙赶来,便赶忙问道。 “此处各地驿亭亭长可都还配合?” 仆从同样满头大汗,“主君,我已奔波数日,仍有三位亭长未曾得见。” 王雪元眉头一凝:“这是为何?” 他冷笑出声:虽他长了一副温和皮相,但他们那位大王可向来从不温和。 如今东郡坠星之事已然让其震怒,各地亭长和东郡郡守却又交不出那偷偷刻字的人来,必然是有人包庇其中。 若非那位未来的王后机敏仁善,又能劝得动大王。 此处方圆五里,恐都要尽数杀绝。 这些人浑不知自己在鬼门关闯过一遭,如今只是向外多宣传些罢了,竟还如此推诿…… 实在不识抬举! 侍从也满身热汗。 他们大人一遭贬斥,如今的官身能指挥的胥吏着实少的可怜。 况所要督办之事,又力求传播广远。 因而便连家仆也都全安排上了重重任务。 偏此处烈日炎炎,却无山脉。策马骑行,一片平川,连个遮阴处都没有。 如此来回奔波,其中狼狈可想而知。 “竟也不肯下场雨!”侍从抱怨一声。 王雪元瞬间呵斥道:“这话万万不可对此处亭长去说!” 东郡与咸阳不同。 此处千里沃野,乃兵家必争中原之地。 因而也是如今秦国鼎鼎重要的粮食产区。 如今正值八月,农夫们一来要忙着收割大豆,二来还要紧赶慢赶收拾田地,预备下旬开始播种冬小麦。 如此忙碌,根本分不出人手来。 他之所以工作进展缓慢,也有这一方面的缘故。 但也正因为正值收割季,因而之前那【秦王死而地分】的陨星刻字传言,竟没有流传太远。 如此,倒也让他心头松了口气。 此时大豆收割期,倘若下雨,豆子一泡便要发胀发芽,到时百姓连赋税都交不起。 万一有六国移民煽动,说【秦王死而地分】,地分了,说不定他们就能耕种更大的面积,收获更多的粮食…… 到时惹出乱子来,他王雪元难辞其咎。 侍从喏喏应下,他也是实在又热又累,这才出口抱怨,因而此刻郑重道: “大人放心,此话我万万不敢对外人讲。” 王雪元这才缓了脸色,而后说道:“你之前说有三位亭长至今未曾得见,是哪三位?” 侍从立刻回禀:“清丰、帝丘、南乐三处。小人已去过两次,均未见到。” 王雪元理了理袖袍,又擦了擦头上汗水:“驾车,我亲自去。” 清丰、帝丘、南乐三处相隔并不太远,侍从坐上车驾御马前行,王雪元在车厢里已忍不住将窗户和门都打开。 虽黄土扑面有些狼狈,但如今这天气,可着实太热了些。 …… 午间出发,马车行走三个时辰,这才来到了距离最近的南乐亭。 此时驿亭内有小吏仍在处理公事,两名刀笔吏则在另一侧匆忙书写,已顾不上抬头。 只唯独在额间汗水狼狈滴下时,赶紧擦一擦。 而王雪元七荤八素的从马车上下来,此刻踏入驿亭,便直接取出符传来。 “南乐亭长在何处?” 他这监御史在咸阳城实在不值一提,可在此处乡县,却已是了不得的大官了。 小吏们立刻起身行礼,再不像之前对侍从那样不敢直言,反而向前方一指: “回大人,有一位姓乌的商人在前方酒舍宴请亭长,说是有事相商……” 他小声道:“那看起来并非普通商贩,来时曾在本地贩牛羊马千余头……” 这在如今是了不起的大商人了。 天气炎热,牛马疫情难测,且路途遥远交通不便。 能有健壮牲畜特意送来此地贩卖,定然是有所图。 而这样的大商人,哪怕并不看重商人事的秦王衡,面对此等有才能的人,也会以礼相待。 因而王雪元又细细打听几句:“这位乌姓商人可知姓名来处?” 小吏摇了摇头。 又说道:“他似乎还带了一位貌美妇人。” 貌美妇人? 王雪元心头疑惑。 亭长并不在三公九卿之列,所处权力也只在乡县之地。 而倘若真是能随意贩售牲畜千头的大商人,又有何事需要郑重宴请对方呢? 他心中不解,但问明白了酒舍方向,而后二话不说就带着侍从前去。 ——不管他们有什么要事相商,当下,只有大王的任务才是最要紧的事! 而此时,酒舍中。 乌姓商人和貌美妇人打听的,却也刚好是他这位监御史。 乌姓商人【乌由】此刻倒出一杯酒水来,客气说道:“听闻此地新来监御史,此前乃是御史大夫。” “我等别无所求,只愿亭长在面见那位大人时,能稍作引荐。” “若有所成,定有厚礼相谢。” 从咸阳城到东郡需要三个日夜,而王雪元来此地不过两三日,对方的消息却已经得的这么灵通…… 就连亭长都未曾听说此事。 不过,此事并不难。 如今人们习惯向不同的对象介绍不同的人才,商人如今地位低下,纵有万贯家财,想要见一见大官也是可以理解。 亭长便摆摆手:“正值耕种季。您二位千里迢迢特意贩来牛马,又不居高价,令本地百姓可合买或租用,已然于我等有天大恩德了!” “只向监御史提及此事,何必言谢。” 只是喝了这水酒,他也还得赶紧回驿亭去。 只稍微处理几件事,仍也要忙着自家田亩。 这劳碌八月,如今实在腾不出什么功夫来呀! 正说着,却见一旁的仆从匆忙来报: “亭长,监御史大人来了。” 历史上真有一位乌姓商人。 -《史记·货殖列传》: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 本章完 第168章 167沸水之功 第168章167.沸水之功 王子虔手中捧着托盘,进入章台宫时努力忍住了对姬衡的惧怕,而后一双灼灼双眼就粘在燕瑛身上。 他运气不妙,之前在宫中学习时,燕将军已然有疾,因而半点不敢去打扰对方。 而秦国诸多将领又都各有驻守之地,非要事不得回咸阳。 如此,他虽有满腔志气,却至今却没能得到一位真正有战绩的将领的教导。 好不容易燕瑛回来了,对方身为郡尉,又是在百越这等艰苦之地驻守,王子虔心中其实很是憧憬。 只是赶的不巧,与对方相见时,是连策马都不允许的扶灵路上。 原本听说燕郡尉回咸阳述职之后就要返程,他心中还略有抑郁。 如今见对方没走,此刻坐在章台宫似乎还颇有闲暇,不禁又激动起来。 而姬衡则看着他手上捧着的托盘,眉头微微一皱: 本就显得痴傻,再捧上这样的东西,越发没有王子气概。 倒是再看秦时,心中颇觉讶异: 他的儿女各有性格,可偏偏在秦卿那里,却能将其使唤的团团转。 可见这未来王后,教导儿女应也颇有良策。 他想到此事,看着王子虔都仿佛觉得还能再有前途,因而便颇宽容道: “这是何物?” 王子虔这才回过神来: “父王!” 他双臂微抬,恨不能将手上的东西面呈其上: “这是格外重要的军需之物,蜂窝煤!” 只可惜不是自己亲手做的,不过没关系,是自己亲手捧来的! 他献宝一般的神采格外赤诚。 便是燕瑛知道他脑袋里东西不多,此刻也不禁好奇: “哦?敢问王子,此物【军需】在何处?” 王子虔得意张嘴:“此物比柴炭耐烧好用且更暖,大军运送辎重路途,有了煤饼,便可省下许多柴薪了。” 这下燕瑛是真好奇了。 百越之地虽山林颇多,可柴禾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只因此地湿热盛行,温度盛时能晒掉人一层皮,可转瞬又会有一场瓢泼大雨。 如此反复,她刚去时接连病痛,身上红疹频发,至今也才将将适应。 在这种情况下,当地百姓用柴用竹,都是要时常翻晒使用的。 这煤饼,果真有这么好吗? 姬衡昨日已看周巨试过碎煤块与木炭的对比,此刻对着怪模怪样的【蜂窝煤】就道:“此煤饼塑形如此,军需转运中恐怕颇多碎块。” “秦卿,为何要有此形状?” 便是掺了黄土,仍旧团成块状也照样能用啊。 秦时自然不会只带这个来给姬衡献宝,军需什么的,随便煤怎样用,煤粉煤块煤饼都行。 之所以做出这种形状—— “为了更节省,也为了更方便。” 她令人提来一个小小的陶土小煤炉。 在后世许多人的记忆中,尤其是农村家庭,一直到2000年前后都仍有许多人在用煤炉。 这小小的炉子占地面积很小,三条支撑腿撑着一个圆柱体,底部有一处风门。 风门延伸到炉体内部,上方放置垫片,然后将蜂窝煤堆叠三块。 不管是炖汤,还是上头放置水壶,都格外便捷。 若真的想大火炒菜,只需将风门打开,更换新煤,稍待片刻自然有腾腾焰火。 若嫌点燃麻烦,夜间入睡时,只需将风门小小留出一个孔洞来,一两块残煤就能坚持到第2天早上。 此刻她一一将用法展示,平民甚至不必用火钳,只两根长竹筷也能操纵。 而此物除了冬日取暖,还有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格外重要的好处—— “因为维持它的火焰成本非常低,所以稍有余暇的百姓很可能就会在上头放置水壶。” “10个人中,总能有一二人能等到水烧开了再饮用。” 如今上层贵族已有喝热水的习惯,《论语》言:见不善如探汤。 《孟子》说:冬日则饮汤。 但仅限于上层贵族。 平民百姓连煮饭的柴火尚且不够,又哪里有资格、有余暇去烧热水再喝呢? 姬衡略皱起眉头。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秦卿仁善,因而格外怜惜下民罢了。 而燕瑛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行军路途,遇水源则饮,还要费神烧什么热水……前头军需用处倒可以听听,只烧水之事实在不值一提。 然而秦时却说: “喝热水,是最低成本的防疫手段。” 防疫?! 此话一出,姬衡和燕瑛同时振奋起来。 虽然如今咸阳宫底下已经有与后世不相上下的排水管道和净污系统,但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层贵族才能享用。 事实上,国内因为频繁战乱与迁徙,四处生出疫病的消息并不算少。 秦国甚至还设立有【疠迁所】,一旦发现有人患有疫病,便立刻送往此处。 此乃律法明文规定。 事实上,姬衡和燕瑛的反应十分正常。 哪怕是她所处的年代,“沸水杀菌”这一概念,也起源自民国蒋府推行的【新生活运动】。 而后等到建国,又普及推广到工人群体和广大农村山区。 因而秦时也如此强调: “凡野外生水、井水,常有污染。” “霍乱、疟疾、痢疾,肝胆之症……若一地疫病肆虐,都与生水有关。” “且部分地区水质尤其坚硬,若不烧至沸腾,也多会生出石淋、胆石、胃石等症。” 她挑出几个细节着重来讲,从病毒细菌到虫子,直说得二人眉头紧蹙,燕瑛更是若有所思: “才去百越时,军中也曾爆发小型疟疾,莫非……” 莫非只要将水烧沸再饮用,军中便能少死数百人?! 她看着秦时,只恨不得拎起对方抖一抖,叫她多说些,再多说些! 而如今没有显微镜,水中的细小虫子是没法让两人看了,但是对于姬衡来说,这样的言语,似乎前不久秦卿也曾提过—— “卿曾有言,鱼脍中也有细虫,因而要少用生食。” “是否也是一同道理?” 秦时有些惊讶——姬衡的记性,显然格外的好。 而且他十分听劝。 此刻她点头:“正是如此。” 有些事的概率,只有零和百分百。 而他们诸般努力,也只是在千万人口的基础上,尽力将概率往低处多推一推。 继续求月票啦啦啦!! 本章完 第167章 166败犬之吠 第167章166.败犬之吠 宫中不能用,王子虔提着模具哐哐下扣的动作就显得没那么利索了。 因而秦时又画起饼来:“不过,这东西也有好处,比如王子来日若带大军征伐匈奴,军中辎重运输煤饼,就要比木材方便多了。” 没错,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其中【粮草】所代表的后勤物资中,还包括柴薪。 毕竟军队出行有期,不可能每到一地还要先派人去收集干柴,若行经树林也就罢了,就地取材。 比如百越的部分地方。 可大部分时间,辎重车辆走的都是驰道。 尤其是秦时提到的匈奴,越往河套去,越是需要背上柴炭。而大锅造饭,柴炭的消耗量是非常恐怖的。 不仅米粮有六七成都会消耗在路途中,柴炭也同样如此。若是赶上急行军,埋锅造饭时间有限,赶不及便只能生啃干粮了。 而煤饼只要不浸湿,若颠碎了,仍旧能烧。 便是湿了,晒干的时间也比木柴更快。 她这样一举例,虽然王子虔还不知为何这煤饼烧火要比木柴更快,却也已经忍不住畅想起来。 若自己率领大军…… 咳。 他回过神,果然又猛猛狠戳了几个蜂窝煤出来。 两堆加了不同分量黄土的蜂窝煤,在他的猛猛加持下很快就完成了。 不过这一批就不必着急,在这廊下慢慢放着就行。 她看看时间,而后又邀请道:“昨日工匠们制的蜂窝煤,如今已然烘好,王子要不要同大王一起,来看看这重要的军需物资?” 没错,后世随处所见的煤饼,她刚才灵机一动套上【军需】二字,想来姬衡也定然十分有兴趣了。 王子虔踌躇起来:“要跟父王一起啊……” 唉!这样好的事,为何要跟父王一起呢? 而秦时却跟乌籽说道:“大王今日,是不是在章台宫接见燕郡尉?听说燕郡尉姊妹二人打仗时作风十分凶狠,也是大秦的一员猛将——是这样吗?” 猛将?! 王子虔顿时来了精神:“那煤饼在何处?本王子要亲自捧着去见父王!” 他身侧的侍从抬眉看了他一眼,又接着默默了。 …… 秦时说得没错,姬衡确实正在听燕瑛描述百越诸事。 此前与百越一战,因碍于六国未定,大军只盘桓一年有余便撤了回来。 说打下某处……那其实也不算。 只是南海象郡和桂林郡等,都有了郡守,和不安分的百越人。 燕瑛等人驻守此处,一是占住已攻下的土地,二是趁机多做了解。 百越地形独特,大部分地区又湿热,此前秦军跋涉数千里来到,还未开战就已有多数人水土不服。 后来勉强苦战,人命堆叠,这才拿下区区弹丸之地。 姬衡便下令撤军。 此举在当时被六国嘲讽,他也曾被骂黄口小儿、不堪为勇。 但,燕瑛如今却觉得幸运: “当年多亏大王迅速撤军,否则士兵陷于苦战,本地百越族人山林作战娴熟且格外狠辣,如狼如豺,我秦军向来作战倚仗泱泱之势,恐难得胜。” 他们秦国作战,乃是当年商君变法后全民皆兵,因而随时都能征调数十万大军。 再有兵器已然制式成流水线,不管是更换还是质量方面,都远胜六国。 而后天时地利人和,种种优势交叠。 若说单兵作战,他们很可能不及当年的魏武卒,以及现在的百越狼兵。 可若是大军横扫,气势雄浑,一般队伍绝难抗衡。 只这样的大军山林作战,便凸显了劣势。 如今,燕瑛燕璇二人带着士兵在百越之地驻扎数年,如今方才练出些模样来。 此刻提及此事,面上便露出笑意。 “大王当日撤军,又忍下其余国君冷眼讥讽。实在明智!” 当时,王令下发,一令开凿灵渠,便于士兵远程运输,辎重周转。 二令国内休养生息,积攒兵源。 如今若再有天时地利,也未尝不可与百越一战。 意气风发时所向披靡,这不算什么。 但大丈夫能忍辱且有耐心,却是行军作战中最重要的特质。 此刻,燕瑛真心实意,心悦诚服。 姬衡倒不觉得有什么。 先王后掌权时,他虽贵为一国之君,可忍下的辱,可比六国国君的讥讽要多得多。 他心中,六国不过是败犬之吠,迟早有一天会把他们的满口狗牙狠狠敲下。 而百越则是大秦必争之地,便是10年20年,他也终究会得到。 此刻听罢燕瑛所言,便也淡淡应声: “秦卿曾允诺,待明年初将献上神兵利器。倘若铸造有成,吾大秦军中皆可装备。” 秦时总怕他拿到神兵便去打仗,但实际上,灵渠还未开凿完成,如今打仗事倍功半,实属不智。 要打,也要等到灵渠修建完成。 这全长三四十公里的灵渠听起来并不出众,可它贯穿要塞,大军征发省下诸多时日。 若攻打百越,它将是最重要的水上要道。 而如今,燕瑛也满怀期待:“是,我已见过秦卿,兰心赤诚,沉稳包容……” 她说到此处,忍不住又笑起来:“恭贺大王,迎得后宫之主。” 只是太过仓促了些,如今她甚至来不及备上贺礼,宫中也办不出什么像样的盛典…… 不过这是大王的私事,自有宗正等人操心,她便绝口不提,只静静听着姬衡接下来的吩咐。 而就在此时,周巨前来传讯: “大王,秦卿与王子虔来见。” …… 入得章台宫,秦时惊讶的发现,自己拿来哄王子虔的燕瑛,竟真的还在。 咦? 之前燕瑛说自己要着急返程,她还当人已经走了呢,没曾想如今还在咸阳宫。 却不知燕瑛确实已打点好行装,只待向姬衡述职之后就出发。 但随即宫中又传出王后事,于情于理,她都要再多盘桓两天。 只是原本只需以礼相待,可百越路途遥远,她有许多消息来不及更新,如今回来才知道—— 秦君一句话,宫中秦美人连下两级。 再一番话,御史大夫王雪元贬去东郡,做无实权的巡察。 如此,她只好仓促又开了燕府府库,绞尽脑汁,在原先备好的礼品中再往上堆叠。 这位王后,属实了不得啊! 求月票呀!想进前十前十前十! 本章完 第166章 165却之不恭 第166章165.却之不恭 只要不学习,王子虔做任何事都积极。 一大早爬起来后,按惯例,他在演武场又消磨两个时辰。 浑身大汗淋漓,却格外舒畅,只唯独沐浴时心生哀怨:“父王昨日去上林苑,为何不带我?” 为他刷洗的侍从默不吭声。 王子虔又憧憬道:“如今都八月了,上林苑的猎物也该渐渐生出肥膘吧?父王昨日猎到什么了?” 侍从继续浇水。 王子虔已经趴到了浴桶上:“往日父王打到猎物都会分赏后宫与我等,怎么昨日却未曾听到有赏的消息呢?” 侍从扶他起来,默默给他擦身子。 王子虔不耐烦的将绢布扯过来一通擦拭,然后又愤愤等待众人为他更衣: “可见父王有了王后,我这儿子也无甚关系了!” 侍从为他系上中衣:“那今日王子还去南宫吗?若不去,奴就准备好衣衫……” “去去去!”王子虔赶紧说道:“不要这个,秦君昨日说要摔煤饼的!这样宽袍大袖的怎么干活?” “快与我换双靴子来!” 侍从应下,面色不变,显然对他的脾性已经习惯了。 …… 今日是乌籽与医明服侍她。 王后一事传开,医明莫名有些焦虑,此刻一边整理药汤一边说道:“后日便是大王册立王后之日,秦君有此闲暇,本该在兰汤中泡着,奴婢来为您保养肌肤的……” 而如今,庭院中有纯黑如墨的煤粉一堆,还有黄泥一堆,做【蜂窝煤】的模具三五个。 这煤饼有什么好做的? 昨日工匠们不已经做出一批来了吗? 今日秦君再与王子虔一同做这些,到时灰头土脸,倘若大王来见…… 她越想越焦虑,偏又不能反驳秦时的决定,因而想了想,又转身进了药库当中。 “秦君,今日叫乌籽多服侍些,奴婢去多配些汤药,连用几日,也养一养秦君的荣光!” 她信誓旦旦,其实秦时对如今的状态非常满意——肌肤丰盈白皙,没有颈椎病腰椎病,例假虽然还没来,但整个身体却非常轻盈。 放在后世,她除非不学习不工作,否则哪养得出来这么健康的身体。 最重要的是,眼睛也没近视。 不过,医明的焦虑她也看在眼里,此刻就微笑点头:“去吧!多配一些。” 多配一些,安安她们的心。 …… 王子虔来得很是利索。 他进入南宫时,秦时正拿着一个古里古怪的木头工具在看—— 这是蜂窝煤的模具,秦时用过铁的,最为轻盈便利。 但如今既然要推广民间,一应多做耗费的材料都不能用,因而便令工匠做了木头和陶土的。 如今的陶土萃烧的也相当结实,只是若是操作不当,大力往下磕动时,仍会出现一些损坏。 因而选来选去,这种任意木材就可以打造的木头模具,就是最合适的了。 比如之前她命人打造时,简单做了栎木桑木和竹木的。 昨日王后之事传开后,今晨少府又献上一柄紫檀做的—— 这属实没什么必要。 但,秦时也收下了,只是言说不必再有,也没有给赏罢了。 她转过身来,却见王子虔站在那里两手拱着,别别扭扭,也不知是要行礼,还是要说话。 她有些讶异:没头脑也会扭捏吗? 却听王子虔哼哼哧哧:“你……秦君……你如今还未做王后,我应该暂且不用称你为【母后】吧?” 秦时:…… 老实讲她也不太能消受得了。 因而赶紧说道:“就是我成了王后,你仍只需称我王后即可。” 王子虔瞬间满意起来:“既然秦君你如此拉拢看重我,那我就……” 他想了一个词:“却之不恭啦!” 秦时几乎要笑出声来:用成语之前倒是先【却】一下呢? 但如今要验证这蜂窝煤适不适合推广,正需要这样力大又不懂干活的傻小子,秦时因而转开话题: “这煤粉与我之前所用纯度略有不同,昨日试做了二成黄土与三成黄土。但工匠们分外细致,不出效率。” “因而今日想请王子来试做一些,若果真简单便捷,于我秦国也是一大好事。” 王子虔果然志得意满:“满宫之中王子公主,自然只有我能堪当大任——该如何做?秦君尽管吩咐!” 他干起活来当真不推诿。 秦时也高兴起来:“先将这煤粉并二成黄土,一起加水搅拌——再来一堆用三成黄土。” 王子虔也并非全无脑子,听说有模具要用,那这加水定然不能过多。 他自己往这黑漆漆的煤粉中加水,凭大力气三下两下搅拌翻铲均匀,叫秦时来看,湿度却是正正好的。 不正好也没关系,水多了加煤粉,煤粉多了加水。 两小堆量并不大,于王子虔而言,当真是顺手之事。 如今既已搅拌成了,他便又洋洋自得。 “如此可能用上?” 那简直太能了。 秦时分他一个模具,让他往煤堆里向下用力多扣两下,待压得紧实之后,往地上轻轻一顿,再一抬手。 模具中的蜂窝煤便顺畅的脱落出来。 短胖一个圆柱体,上头有若干孔洞。 看起来怪模怪样,与宫中常用的木炭又截然不同。 王子虔好奇道: “此物当真比木炭要好吗?” 秦时想了想:“若论轻薄无烟,气味更小,自然是宫中上等的木炭要更好。” “但木炭需炭匠开窑烧制,不管是建窑、砍柴伐木、还是烧制,都格外艰难,且木炭燃烧时散发的热量更小。” 而这煤粉么…… 如今开采毫无压力,最费的也就是挑选其中杂物,成本能压到极低。 再来,如今秦国国土面积并不算大,只二三百万平方公里,其中又有繁华处与人烟稀少处。 而繁华处都有驰道,大多离几个大的露天煤矿开采处也不远,如此,成本就也高不出太多。 只需在乡县设立专门买卖的机构,跟随独轮车一起推广,便是穷苦百姓攒下三五个秦半两,说不定也能推回去半石或半车。 配上随处可见的黄泥——宽裕了就少放些黄泥,实在紧凑,多放些也勉强能用。 再有陶土匠简单做个陶土小煤炉,或连陶炉也不做,用炭盆,或直接就那样烧起来…… 在这寒冷冬日,总能叫人看到生的希望。 来啦!隔壁宋檀见! 【却之不恭:《孟子》“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意思是多次拒绝别人的好意,就显得不恭敬啦。常用来表达对他人盛情难却的回应】 烧煤时的注意事项接下来再写。 本章完 第165章 164百代秦法 第165章164.百代秦法 姬衡突然说王后什么的,秦时略微有一点不自在。 虽说王后之位她自己也一力争取,但这个位置除了掌握权柄之外,同时也要尽为人妻子的义务。 而她……上一次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 姬衡是一位高敏人士,他有绝高的敏锐度,天然能探知人的情绪,如今说这样宽宏温和的话,那是因为—— 秦时每一次看到他,都由衷欣喜。 谁会不欣喜呢? 这,是姬衡啊。 她不知道历史上那位秦王真实情况如何,历史课本中讲他是【暴秦】,流传在幼时的小故事是【孟姜女哭长城】。 然而成年后再读书,却看到伟人称赞他: 【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 【祖龙魂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 甚至还说:“在历史上,真正做了点事的是秦始皇”。* “中国过去的封建君主还没有第二个人超过他的”。* 这让她产生了深深的疑惑,进而又延展出无数思考,她在这份思考中摸索着走了自己的职业道路,也成功收获了第1桶金。 然后,失恋。 而如今,恋情还未开展,她就要去考虑为人妻子的事了。 但,自己真的不喜欢姬衡吗? 没有人见到他不会生出好感吧? 强大,伟岸,深恩,厚信,英俊,沉稳……这些特质融入进一个人的君主荣光中,秦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为这特质倾倒,还是为这高高在上的王权。 但如今,姬衡对她的宽容,她感受到了。 因而她也忍不住目光柔柔地看着姬衡,像是看自己的恋人: “谢大王信任。” 果不其然。 她看到姬衡的面容同样柔和。 …… 走出章台宫,直到上了马车中,秦时都未再说话。 赤女一开始因在章台宫的言语对话而心生欢喜,可如今瞧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又忍不住有些担忧。 “秦君所提的石炭,很难吗?” 秦时回过神来:“不难。我只是在思考……” 大王不会随便就安排一位女子做王后,在此之前,她一定不自知地释放过什么信号。 否则,明明一开始对方还视自己为客卿,甚至赐下玉人,后来为何又转变主意呢? 莫非…… 她仔细盘点自己那段时间往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此刻找出好几句表达自己拳拳心意的话语,不由愣住了。 是了。 她的崇拜、敬仰、好感和有意奉承,对于姬衡来说,大约就是自己爱慕他难以自持了吧。 她缓缓轻舒一口气。 这不是姬衡自恋的锅,是她没拿捏好分寸语言。 秦朝时的风气虽然相对开放,但女子面对男子时总也有两分矜持的,哪像她…… 总之,虽然过程中略有差异,但结果总是好的。 她又打起精神:“做王后,就要为大王管理后宫,遴选美人……” 老实讲,独占欲乃是人的天性。 她哪怕没有深爱姬衡,但凡有些微好感,都很难毫无芥蒂地管理“遴选美人”之事。 罢了。 该怎么选她也不会,到时若真有这个需求,还是好好培养赤女吧。 她只一门心思搞自己的事业就好。 这么一想,未来的工作范围倒也能大概勘定。 王子虔公主文二人可用,郑夫人身强体健,不用用也是可惜了。 楚夫人么……她虽然茶,但能跳舞一二时辰,可见一身肌肉也能维持绝佳精力……用上! 再来是最好用的秦美人、哦不,秦八子江荻。 她如今一朝贬斥,以姬衡的性格,对方除非立下大功,否则十年八年也不会起复。想要在后宫与公主婵一起保持良好的生活水平,她非得努力不可。 如此,秦时又略微放松些许。 至于现在么…… 她振奋起来:“遣人去问一问王子虔与公主文,明日我要率人做煤球,问他们要不要玩儿?” 至于王子乘虎……还是算了。 之前在章台宫见过,细拎拎的瘦胳膊瘦腿,真怕摔个煤球把自己摔煤堆里。 又问赤女:“你可吩咐诸位工匠,蜂窝煤成型需得低温烘干?不可温度过高——以沸水一半的热度即可。” 若早来一周,烈日炎炎晒个三五天也就罢了,但偏偏如今天色阴凉,且明日说不得还有雨,只好用烘干的了。 但这样做的好处是,明天中午,12-24小时的烘干,这第一批煤球应该就烘的差不多了。 赤女含笑:“秦君放心。” 大王立后之意已便传整个咸阳宫,从上到下,王后之令,绝无人敢怠慢。 哪怕是制册——如今单分出一个部门叫【造纸处】,都在加班加点的煮麻浸泡,来回筛浆。 遇墨不散的上好纸张一日两日做不出来,那柔软且要求不高的初级版本“卫生纸”,难道还做不成吗? …… 王子虔此刻正陪着郑夫人用飧食。 他虽贵为王子,私下却不讲什么【食不言寝不语】,此刻一手红糖包子,一手稻米炒制而出的“蛋炒饭”。 如今随着咸阳宫中铁锅的推行,略微有些身份的都渐渐用上。 碳水与碳水的结合带给人巨大的幸福和满足感,更别提这糖味浓香,炒饭也咸鲜—— 虽简陋,但却实在呀!正正满足王子虔这样极速长身体的半大小子,他待会儿还要再吃一盘炙肉的。 总之,他听到黄门来传讯,第一时间就答应下来:“摔煤球?是怎么玩的?我明日必去!” 郑夫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公主文却说道:“阿弟,你明日还有课要上。” 王子虔却叹气:“我能识得字便罢了,读文章也能读通,阿姊便不要再要求我了……实在背不会!” 他腮帮子鼓鼓的看着郑夫人:“阿母,你当日怀着阿姊时,是否遇了蓬莱仙人?还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怎姐弟二人,阿姊通读三遍便能背下,他却背得艰辛,且转头就忘? 郑夫人本来心里还憋着气——大王要立王后了,王后不是她! 但如今听王子虔这么说,也瞬间愧疚起来:“阿母记不住了……不怪我儿,阿母背书也不成的!” “文儿,你莫要苛责他了。” 公主文:……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号引用原文连同标点104字,本来可以放到作话的,但有些引用放到这里意思就差了一层。 本章完 第164章 163史书称颂 第164章163.史书称颂 秦时也开心补充: “大王,我今日入少府安排人制作蜂窝煤,只可惜时间仓促,便是烘干也来不及只能请大王明日再看了。” 夏季蜂窝煤晒干需三到五日,因为烘干也需12~24小时。 她今天中午才得到煤炭消息,如今才刚入夜,自然是来不及的。 “蜂窝煤?” 姬衡念出这个名字,按过往秦卿所说言语,她之来处,取名字都万分朴实。 是什么形状,做什么用处,一看便知,因而也推测道: “这石炭清洗晒干后,还需打出蜂窝一般的孔洞吗?” 若是如此,那这工序便难了。毕竟石炭质轻且脆,一打便碎。 秦时摇头:“大王有所不知,这原煤如此燃烧固然好用,只是未免太浪费了。” “因此还需在煤粉中加三成黄土或粘土,摔打揉制成短圆柱后,再捅出十几个孔洞来。” 她看了看姬衡的手掌——宽大,遒劲,骨节分明。握成拳头,约摸就有蜂窝煤那般大小。 因而比喻道:“如大王拳头大小的一块蜂窝煤,便足可燃烧2~4个时辰。” 如此既能保证顺利燃烧,且还能延长燃烧时间,最重要的是,当真节省。 姬衡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看了看秦时,而后若无其事握成拳头: “果真?” 这样采出的煤粉已然比木炭好用许多,还要在其中再加三层黄土? 秦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蜂窝煤做好塞进自己令工匠用陶土黄泥做成的小煤炉了。 此刻重重点头: “千真万确!” …… 二人说话间,周巨已在殿外令人迅速备上炭盆,而后将秦时带来的碎煤块放置其中,再用木炭点起。 微红的木炭燃烧时有细微的龙脑檀香之气悠悠萦绕,很快,又被这烟煤的微微气味所覆盖。 周巨皱了皱眉:秦卿所献这烟煤虽好,却不适合为大王所用,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 其实,煤块充分燃烧时虽刚开始有一份独特气味,但当真不是那样明显。 只是如今,大王理所当然享受秦国最顶级的供奉,有更好的东西,自然看不上这些了。 比如咸阳宫所用的木炭,乃是选用上好的青岗栎烧制而成。 此树坚硬,且纤维细密杂质少。选10年以上的树木,就是烧炭的上好木材。 而姬衡独用的,却是同样10年往上年份的紫檀和黄花梨等,每年秋季干燥时采伐烧制。 倘若那一年份上好木材不够,便也同样会选择栎木来烧。 只烧成后,还要放入檀香龙脑药汤中,将木炭浸泡,再次烘干。 如此,方能得到燃烧时有微微香气的上好木炭。 一盆炭火已然点燃。 今日天气温凉,入夜后也有了些微寒意。 周巨忍下自己近距离接触所生出的微微细汗,而后命人抬着炭盆,来到章台宫。 能做大王的身边人,纵然口才上暂且不如秦时,可心思细腻,却是她难以企及的。 如今姬衡只简单吩咐,周巨已无师自通了对比试验。 两处炭盆,一处烧了煤,一处烧了碳。 上头都架了陶土炉,眼见着水即将烧开,这才令人将之一同抬进来。 如今,他低声回禀: “回大王,这二者相比,确实石炭所烧热水更快些。” 他常年为姬衡斟茶倒水,虽然大多数时候不必他亲自烧水,可水将要沸腾时会发出的些微气音,他一听便知。 果然,话说完后再静待一会儿,烟煤上方架着的陶土炉中,水已然咕嘟嘟沸腾起来。 秦时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煤的热辐射范围和能量密度都比木炭要更大更高。同等分量与时间,它所能达到的热度自然也更高。 只是这种用原始方法筛选的煤块能不能做到,她心中多少也有些忐忑。 而如今看到成果后,她便知: 这样的煤炭再送去铁官工坊烧成焦炭,已然能成了! 待到新年,说不定当真能送给姬衡一份神兵利器! 如此,方能足够证实她的能力。 姬衡果然也十分开怀:“由此物,便能打造神兵利器吗?” 秦时笃定点头:“大王只需稍等些时日,待军中器械装备一一更换,我大秦上下必当所向披靡。” ——才怪。 换这些都是需要钱的。 但如今虽然匈奴西域与百越都未曾平定,但搞搞清楚,都是秦国打人家,早已被打怕了,一两年内根本不会主动来犯。 都说枪杆子里出政权,但在此之前,总得给百姓一条活路吧! 如今秦国上下千疮百孔,她便是想方设法搞来钱,也会同样想方设法用于民政。 这铁器,只优先装备防守匈奴的那些军队就好。其他的还是需要慢慢来。 否则她当真害怕,一旦驻守百越的军队都换装完成,大王会毫不犹豫立时攻打! 在她所知的历史中,都耗了强秦十年之功才征下来的地方,就算有神兵利器,也不可能三五个月就打下来吧? 先搞民生! 先让百姓活下来,攒攒人口再说! 但这些话自然不能说给姬衡听,因而她又找借口: “神兵利器可得,上等琉璃也可得。而这二者一旦烧成,我还有一些制药之法。” 她柔声说道: “此前献给大王的药,我也不知三五年后还能否生效,因而还需多做准备。” “故此打造兵器之余,还望大王允我占用一部分资源,来为各种神药制作做出准备。” 手搓青霉素在如今的背景下是基本成不了的,就是费尽千辛万苦、三五月成了,也没法干燥制成能保存的药剂。 倒是大蒜素可以考虑。 但总之,如今先扯个借口,以免姬衡今年得神兵利器,明年就要去大杀四方。 她情真意切:“我之所愿,唯愿大王长命百岁,无灾无痛。” “待来日长眠骊山,我也要在这帝宫深处,陪同大王一起,等待万世千秋后的史书称颂。” 姬衡静静看着她,也终于叹息一声: “王后为我大秦种种思量,寡人又焉有不允之理?” 不管是他想要的神兵利器,还是他想要的神药,这些都关乎着他的安危。 秦卿一番心意,他知。 秦朝的烧炭工艺已相当成熟,但我没查到秦王用的是什么炭。 因而选了常规宫廷贵族用的上等炭来写。 本章完 第163章 162烟煤已成 第163章162.烟煤已成 黄昏时分,秦王衡的马车从上林苑浩浩荡荡返回咸阳宫。 此刻云霞漫天,层层宫殿的檐角处正缀着一朵一朵灿金色的霞光。而姬衡坐在马车上,神情也颇为开怀。 他本就能文能武,勇猛过人,每日晨起必入演武场演练一二时辰方得罢休。 只是咸阳宫地方狭小,跑得并不畅快。 如今在上林苑盘桓一天,又恰逢今日天气转凉,又并无烈日,策马奔腾,所获颇丰。 因而如今虽为了安全不得不坐在马车上,心情也仍旧畅快。 只唯独有一点:“还不到秋时,如今暑热方过,一应毛皮都粗糙杂乱,实在不合。” 上林苑不光有珍奇异兽千百种,还有更多散养的牲畜。 只如今动物夏季褪毛,最柔软美丽亲肤的底层绒毛全部褪去,只剩下皮肤上长而硬的毛发,属实不是上品。 姬衡今日虽没有捕猎这些,但如今回想起来,心中却也觉得颇有遗憾。 毕竟秦卿即为大秦王后,如今她儿女心思急切,因而诏书下时必定无有大典,难免显得单薄了。 既如此,还是命少府整理库中珍兽皮毛,一一赏赐吧。 周巨得秦时启发,私下好生练了一番自己这张死嘴,此刻就笑道:“秦卿爱重大王之心,不在一应布帛珠玉赏赐,只在大王心意。” “若当真痴迷这些身外物,当初她献药有功,得大王赏赐入宝库,又何必只少少取走一些呢?” 那些民间人人传颂的夜明珠,她不过看两眼就罢。 周巨此时说起来,也很是熨贴姬衡的心。 而等他回到咸阳宫,才刚洗漱收拾来到章台宫准备看奏书,却听周巨在殿外惊讶走入: “大王,秦卿来了。” 姬衡瞬间哑然:他才刚回宫,而章台宫甚至没有接到她要来的申请。 但因为宫中已传出她将为王后的消息,因而秦时一路直行,直通大殿。 果真……迫不及待了。 她入殿的脚步比平时略快。 此刻看到姬衡,面上便由衷洋溢出一股格外期待和久盼而至的笑意来。 姬衡饶是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也仍忍不住叹息一声。 只是这儿女心思实在不宜多有,秦卿若有能为,还是多用在大秦国事上才好。 因而他主动发问:“卿匆匆前来,有何要事?” 秦时来的时候一派开心,但看见姬衡,她忍不住又想起昨夜月色下的大胆,难免有些踌躇。 但眼下,有比她的一点不自在更重要的事! “大王,今日铁官工坊处运过来一批合格的煤……石炭!” 这东西原本上下都称石炭的。 但秦时身为贵人,她称呼煤,因而名号也传开了。 从姬衡吩咐传出,令重重开采。 到如今第1批煤也按照要求制作完成,再送往铁关公坊…… 如今送来咸阳宫的虽只是一小部分,只供她验看和面呈大王,可秦时却觉得,这是秦国社会进步的关键节点! 有了煤,就可以炼化化简单的焦炭。 有了焦炭,就能用改良过的橐龠与高炉将温度提升。 温度提升过熔点后,不仅能炼出纯度更高的铁,还能有足够的铁粉与煤渣,做出水泥来! 以及炼制更加清晰且无杂质又稳定的玻璃。 比现在偶尔才能烧制出的珍贵琉璃要更加实用。 有了玻璃,一应吸管培养皿蒸馏用具等有利于医药进步的物件,就能够被打造出来。 更重要的是,只要姬衡认可煤炉取暖的可行性,那么自己做了秦国王后,就可以直接下令,广赐天下百姓取暖之法! 如今虽是难得的小暖期,冬季温度并不像后世那样,可那也顶多是两三度的略微提升。 平民无衣蔽寒的情况下,该冻死的,仍旧会冻死。 如今既然烟煤已成,秦国百姓就更多一份希望。 秦时说着这件事,眸光灿灿,分外开怀,脸颊都微微晕红,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姬衡见状,也不由来了兴趣: “果真如卿所说那般好?” 这石炭之前并未流传开,全是因其燃烧时温度不够,杂质尤其重,且烟气滚滚。 否则随意采矿便能有许多,又何苦还要辛苦伐木? 而更重要的是,咸阳宫一应楼阁都高大宽阔,每年冬日烧炭取暖,尤其靡费。 如今这煤……用起来大约比炭要节省多了。 秦时也开心极了: “原煤开采后,先令杂工挑选其中杂物,再由民夫将其中矸石与石块也挑拣出来,再用石锤和撞击锤破碎锤等,再度分拣筛选,又利用水浮之法……” 归根结底一个目的:那就是将杂物全部剔除。 如此。得到的每一块煤都能正常且充分的燃烧。 这,便是最基本的烟煤了。 此刻她当真庆幸这是流水线工艺已在军工厂格外流行的秦国了。 又是大王亲自吩咐。 因而重重工序安排下去,不必她多做管理,就有官员将其排布到位,而后方能如此迅速得出成果来。 再加上全民徭役,只需将别处的劳工役夫转个工序,便不愁人手。 她只在中途简单画了几张人力带动的破碎锤与水锤替大家提高效率,节省精力。 而如今,自己的事业,终于完成了第1步。 … 姬衡认真听罢,发现其中挑选的工序只是费些力气,却并非什么疑难事。 若论起效率,恐怕要比上山伐木远程运输要来得更便捷安全。 毕竟秦朝的煤矿不是后世已经充分开采开挖的状态,反而处处皆有露天矿藏,以如今没有大型工厂的这种用法,恐怕再采数百年方会转到地下深处。 如此,采矿虽然同样会死人——毕竟徭役也工作量太大。 可去山中伐参天木,以及将木头运送山下的重重难事,死掉的民夫也是半点不少。 如此算过一遍,那些节省下来的民夫可以安排去开凿灵渠,修长城,盖宫殿,修骊山地宫…… 再多些的,令其好好耕种畜牧,如此,秦国上下人人有事可做,乡县自然更少纠纷,更加方便管理。 如此,姬衡当真也开怀起来! “周巨,速速安排。” 他要亲自验证一番。 事业线,小时穿越大半个月,终于又跨出了一大步! 本章完 第162章 161花拳绣腿 第162章161.花拳绣腿 这话说的很是。 公主文虽难以接受秦时要做王后,可若与楚夫人相比,那自然又好出千百倍了。 毕竟她阿母郑夫人向来直来直去,在楚夫人那等柔弱白莲的姿态上,总容易憋出气来。 也幸好大王并不吃这一套,否则还不知要怎么被压进尘埃里呢。 但无奈的是,大王虽不吃那一套,可却也不吃这一套。 总之大家扯头花多年,归来仍是同一水平线。 如今却又有了后来居上的王后…… 唉。 王子虔大大咧咧没考虑其中深意,公主文却已提前忧虑过了。 如今同样冷哼一声。 他二人说的如此直白,乘虎却同样淡淡一笑,柔弱的面庞上有两分楚夫人的神采: “我是不必如何担忧的,我这样的身子,能否活到成丁还是两码事,这位王后来日若诞下亲子,与我也无甚关系。” “但……” 他那仿佛楚夫人一般的眼眸斜斜向上,颇有深意的看着王子虔,声音也越加柔弱: “阿兄呢?阿兄体格强健,再过几年就要成丁,又是我大秦最年长的王子……王后若有亲子,这未来太子位……” 他淡淡一笑,把话含蓄的收了回去。 王子虔盯着他看了两眼,跟姬衡类似的长目圆睁,不仅没显出他父亲那样的压迫感来,反而又多了一分蠢蠢的气息。 乘虎都忍不住要移开视线了。 却听王子虔突然说道: “父王果然说的没错!乘虎你明明身子孱弱,每日还要思虑这些没必要的事,久思伤身,难怪你总是强健不了。” 他一副摆烂状态:“我至今连一册《韩非子》都背不下,若父王当真要立我为太子,何至于每日问及功课时都跳过我?” 虽然郑夫人跟公主文心中都还有着淡淡野望,但对于没头脑的他来说,父王看不看重,有没有想用心培养,他轻而易举就能感知。 自从察觉之后,他就更不爱背书了。 反正背来背去也背不下,阿姊诵读三遍就能背下,乘虎更是过目不忘,偏偏他10遍8遍都转头就忘…… 唉! 正说到此处呢,就见侍从回禀: “回王子公主,主君今日有要事,恕不能相见。” 公主文瞬间生气了:“诏书还未下,她竟如此猖狂!” 王子虔却觉得无所谓:“以父王的性格,既已言说此事,诏书不过早晚罢了——咦,我下次见了秦君,是否要恭敬些?” 乘虎几乎是怜爱的看着这位阿兄:“不光要恭敬些,我们还要称【母后】或者【君母】呢。” 王子虔沉默一瞬。 “那我叫【母后】的话,不知秦君会不会将他所会的博戏都教给我。” 公主文简直无言以对:“阿弟,你好歹也上进些!多看两册书也行啊!” 便是不做太子,还不能为父王分忧吗? 王子虔想想也是:“那我叫【母后】的话,秦君会把她知道的那些外邦小故事都著书赠与我吗?” 他再看乘虎,又忍不住炫耀道:“此次回频阳,路途中秦君便讲了一位了不起的马夫人的故事,乘虎你在宫中,恐怕从未听过。” 王子乘虎:…… 他对什么马夫人的故事不感兴趣,此刻又只淡淡说道:“如此轻易便称别的女子为【母后】,郑夫人含辛茹苦将你养大,恐怕如今要心痛难当了。” 王子虔却觉得乘虎今天怪怪的。 他的心和脑袋里空空如也,半点没被刺伤到,反而纳闷: “按《秦律》,你我就算成了太子,也仍然要称王后为【母后】的啊。难道你打算为了楚夫人,就不称了?” “更何况,阿母养我没有含辛茹苦啊。” “她常说她身子康健,便是有孕在身也时常舞刀弄枪,再加上又已生过阿姊了,因而不过一个多时辰我就被生了下来。” “阿母还赞我体贴呢。”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心疼乘虎了。 此刻便暂时抛下成见,情深意切道: “楚夫人便不行了,听阿母说她在楚国时常吃不饱,楚王要大臣们把腰勒得这样细——” 他两手往中间一拢,比出了一个不足1尺5的腰身。 “楚夫人定然是被饿坏了,因而哪怕入了秦宫也同样胃口不佳,生下乘虎你时据说险些……” 这些原本传不到他的耳边的。 但郑夫人刚来时,战战兢兢并抱有伟大宏愿,企图能得大王青睐。 但随后她就发现,大王看她还不如看一册竹简。 柔弱有楚夫人那样,她便给大王舞剑舞枪—— 但大王认真看了一刻钟,很快就又走了: “花拳绣腿,上阵杀敌用不上一点。” 总之,郑夫人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而深宫寂寥,唯有孩子陪在身边方得出些乐趣,于是仗着他们什么都不懂,她就什么都敢说了。 后来孩子们大了,这习惯也并未改多少。 若非如此,王子虔一开始也不会知道阿母头上戴的南珠,还不如秦君鞋面上的那颗呢! 不过她说归说,公主文却有了自己的思绪和想法,王子虔却脑中空空。 别人给他灌输什么,在他心里便如飞燕掠寒潭。 只轻轻一点,便又毫无涟漪了。 如今,他也真心实意地轻轻拍了拍乘虎瘦弱的肩膀: “阿弟,你好歹再多吃些吧。” …… 好可怕。 秦时在宫里打了个寒颤:“那些王子公主都要称我为【母亲】了?” 她还年轻,日后见了好大儿,很难不尴尬啊。 赤女解释道:“秦君若是不习惯,令王子公主称【王后】就是,此行也并不逾矩。” 只是显得没那么亲密罢了。 但,皇后的权柄在后宫中乃是至高无上,她吩咐叫什么,其余人遵命就是,秦君完全没必要烦恼。 而秦时看了她一眼,心说:果然将要拥有权柄,和正在拥有权柄,对于手下一干人等所提振的士气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放在往日,赤女哪里敢说出这样理所当然的建议。 这也同样证明了,秦国王后所能拥有的,远超后世各朝各代。 什么【后宫不得干政】? 在此时,王后理所当然应当干政。 谢谢大家的打赏哦!!!感恩! 本章完 第161章 160上林苑事 第161章160.上林苑事 上林苑? 赤女解释道:“上林苑乃我秦国王室园林,大王于秦十三年曾扩建过,如今占地颇大,乃避暑、游猎、以及练兵之所。” 她一番详细解说,秦时明白了。 此时的上林苑在沣水以东,宜春苑以西,北起渭水,南临镐京。 换算到后世,面积在不断扩建中,大约是340-2500平方公里。 其中有36座苑中苑,十二处宫殿群。 池塘湖泊一一俱全,河水连接郑国渠,宫道能与若有驰道相通,乃是古往今来面积最大的皇家园林。 其中不仅有珍奇百兽,更有数千种全国各地搜罗来的珍奇花卉。 只略想一想,就知道是何等宏伟的去处。 只可惜,在秦时所知的历史中,上林苑在秦末被项羽一炬,西汉扩建后,又在末年再次被毁。 至此,世间永无上林苑。 秦时心生叹息,又问:“如今上林苑扩建完成了吗?” 赤女摇头:“听闻大王欲在上林苑再建一座朝宫,朝会大典与论政练兵,皆在此处。” “因而恐国库宽裕后,仍要再行扩建。” ——是传说中的阿房宫啊。 秦时一时唏嘘。 阿房宫总面积15平方公里,只前殿地基就占据54万平方米。 可惜,地基才刚刚建成,墙体还未成形,秦二世继位,秦国就…… 她抛开这些沉重的历史,好奇道:“大王日日忙于政事,为何今日突然前去上林苑?” 便是要去,也应是盛夏酷暑时节前去避暑更为合适吧? 这就不是赤女和前来传讯的黄门能回答的了。 不过秦时也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她只是…… 感觉有点怪。 从她来到这里,姬衡的存在感就无处不在。 如今虽身处咸阳宫,却已经知道他不在此处,心里难免有些古怪。 不过很快,她就又重新振奋起来:“既今日休息,快叫服彩来与我裁衣吧。三日后大王下诏,虽无大典,我却想要打扮地更郑重些。” 赤女想到此事,也不禁心旌动摇:“奴婢这就去。” 只她不解,此刻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问道:“大王明明已命少府为秦君刻螭虎印,又将自己的私印赏下,王后事已然顺理成章……” “秦君……为何还要亲自去求?” 虽未触怒大王,可却叫她们一行人着实提心吊胆,夜里辗转难眠—— 稍有不慎,秦君恐要被下罪吧! 秦时此刻回想昨夜,也觉得自己颇为勇敢。 大约是那月色既美丽又孤独,以至于她心中欲望被无限放大,这才一鼓作气,说出那在此时格外令人震撼的话。 但,此刻她却只笑问道:“大王如此优秀,我想尽快些,也是能理解的吧?” 赤女的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整个秦国,无人会否认大王的优秀。 可与优秀相比,大王的性格才是…… 只能说,不愧是秦君啊! …… 对于即将封后之事,整个南宫上下都抱着千万分的激情。 服彩神采奕奕,明明昨日也因震撼彻夜未眠,眼袋青黑,但面上的神采却是格外亢奋。 秦时的尺寸她之前就已量过,如今却仍坚持再量一次。 而后回到后殿,又命侍从们将所有大王赏下的布匹绢帛都拿出来一一琢磨,同时还有库中大王赏下的珠簪钗环,也一一比对着布料…… 她激情昂扬,仿佛不如此便宣泄不了心中开心,秦时也就任她去了。 只是此时还有一个难题亟待她来解决—— “秦君,之前少府送来的十名玉人,又该如何是好呢?” 秦时瞬间也头痛起来。 用是半分用不得了,退回去的话,这些玉人也命途难测,她之前还打算组个篮球队试试看的,但如今杜仲熬出些胶都优先供给铁官工坊,用来做橐龠的密封圈。 她又怎么忍心只为了区区一只篮球就耽误事呢? 如今想来想去,舞台剧,音乐剧,古今中外都想了个遍……不是犯忌讳,就是核心背景以现在的国情理解不了,再就是姬衡大概不会喜欢。 苦也! 但最终秦时决定—— 既然如今没处可用,那也不能让他们在宫里白吃白喝。 都学习去吧! 她挥手传来刀笔吏:“我欲改一番九九歌,从一一相得开始,尔等记下后多做抄录,分发与我南宫众人。” 不管怎么样,会算数总不是个坏处。 不过《荀子》《战国策》里的九九歌,从【九九八十一】开始,到【二二如四】,缺了一之数,如今并不知晓是秦还是汉完善,但数学人才什么时候都需要,就先背着吧。 刀笔吏喏喏称是,很快就将【九九乘法表】记录下来,人才告辞抄录去,就听宫门外有人传讯: “回秦君,王子虔、王子乘虎与公主文前来。” 秦时:……早知如此,不如跟大王说说,也把自己带去上林苑吧。 她干脆回复:“不见。” 要被立为王后了,就是有如此底气。 若在之前,她区区一个无有官职的咸阳宫贵客,是无论如何拒绝不了王子公主的。 但如今…… 有权柄,当然要第一时间用上了。 侍从一愣。 随后便毫不犹豫的拱手退下:“诺。” 而在宫门外,一大早便听闻大王欲立王后的三人从马车上下来,个个神情微妙。 他们中,王子虔公主文对秦时从抗拒、防备、到接受,也不过才过了区区几日。 可不管是哪种情绪,都未曾想过她会做王后。 这怎么可能呢? 这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父王他,怎么会立王后啊? 而且还如此仓促。 王子乘虎在太阳下站着,整个人仿佛一只脆弱的雪团,略晒一晒,皮肉就要化了。 他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前两日高热才退,如今说话也带着虚弱。 “阿兄,阿姊才陪秦君去往频阳,不是昨夜方回吗?怎么对方无声无息就要被立为王后,而你二人却分毫不知?” 公主文脸上生出恼怒之色。 王子虔却大大咧咧道:“我不知不是很正常吗?父王的事,他若想不叫我知道,我又哪里能得知?” “再说了,秦君做王后,可比楚夫人好多了!” 本章完 第160章 159秦爱纷奢 第160章159.秦爱纷奢 按照一般人的思维,今晚既然饱受震撼,此刻不得安寝,那便要认真思索其中诸多细节。 或沉醉于情绪,或持续挖掘。 但对于姬衡来说,他虽生来就是秦国不受宠的王子,可少年时便已成为秦王。 而后得以亲政,手掌权柄,这天下自然也都要听他的吩咐。 因此虽情绪略受影响,但他压根不会去深思其中意味。反正—— 王后,也是尽在他掌握之中的。 虽然对方只远行三四日便思念之心大作,再也按捺不住一番心意。但对方向来诚恳,日常也毫无遮掩,隐瞒不了这等儿女心思也实属正常。 而他只需要考虑对方无有家族,与三公九卿也无牵连,乃是王后的上上人选即可。 甚至自己还未授其一官半职,对方便已兢兢业业为大秦献出诸多良策。 此番拳拳心意,尤其难得。 既如此,他包容一二也无甚可说的。 只王后的独爱之心啊…… 他闭上双眼,既已作出决定,还望秦卿莫要辜负寡人的这一番恩赏才是。 …… 秦时第二天难得九点多钟才醒来。 四周帐幔低垂,她已然忘记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但显然医明有好好替她遮挡阳光。 而如今她在迷茫中坐起身来,殿外便立刻有了动静。 褶皱深深的绢纱床帐被拢起,殿外天光蒙蒙,室内铜鉴中的冰早已化作了一潭温凉的水。 等侍从们再将窗户打开,一阵微凉的风拂过,秦时顿时笑了起来: “今日降温了。” “降温”一词赤女是能理解的。 她笑道:“是。今日暑热散去许多,秦君可要在咸阳宫游赏一番?”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昨晚的震撼事,赶紧补充道:“秦君不若还是先去章台宫面见大王?今日卯时刚过,大王便又已赐下许多珠玉黄金,绫罗绢帛。” 她扶着秦时起床,一边形容: “似秦君之前极爱的南珠,大王又赐下一箱。” 这个“一箱”,等秦时梳洗和早饭后前驱去观赏,立刻明白,赤女的形容词用的半点不夸张。 约八十厘米长的木箱中,硕大的南珠散发着温柔的光泽堆叠在一起,粉白黄紫,莹润非常。 这一幕实在是难以形容的美丽与华贵。 那些只存在于古人极尽奢华的描述中的富贵与堂皇,如此轻而易举的就呈现在她眼中。 秦时顿时失语。 哪怕后世,塑料珍珠她也未曾见过这样好颜色的一箱。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她微笑着轻叹一口气:“秦爱纷奢啊……” 赤女不知她为何有此感叹:“秦君如今不爱南珠了么?” “不。”秦时蹲下身来,此刻伸手抓了一把莹润微凉的珍珠。 沉甸甸的手感坠与掌中,每一颗都散发着珠玉的淡淡光辉。再一倾斜,硕大的圆珠便纷纷洒落回去。 这谁能不爱呢? “我很喜欢。” 她是个在重病中都带着化妆包,企图能在最后时刻也维持住自己美丽时光的普通女子。 “但是,赤女,有些喜欢,拥有一些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站起身来,此刻抛却两侧侍从们捧着的层层赏赐,反而慢悠悠走出宫去。 殿外雨丝蒙蒙,她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万分清爽。 而后才笑道:“锦衣华服,珍馐玉食,珠玉黄金,这些我都爱。” “我是个庸俗的人,倘若让我日日粗茶淡饭、粗衣麻布,如此自苦,我做不到。” “可这些美丽的东西,我少少拥有就已经万分满足,再多,就是负担了。” 赤女不明白。 “大王御极天下,富有四海,秦君又是我秦国王后,此等珍品,自然该由您来享受啊。” “又要有何负担呢?” 秦时叹了口气:她也不想有这样的负担。 可是人工养殖珍珠在如今技术与材料限制下,成活率很可能达不到50%。 且3年才成珠,珠却不是这样圆润饱满的珍珠,大多数都不成形,且质量差,光泽也缺。 在如今劳动力与人命不值钱的贵族生活理念中,这样的珍珠根本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因而主要依赖的,还是人工采珠。 “你知道怎样采珠吗?” 赤女摇了摇头:她所生长的地方只有池塘河流,便是池塘里有一些蚌壳,那也是生不出珍珠来的。 “麻绳系腰,鱼皮裹身,入得深海,方能得珠。” 可深海有鲨鱼,有暗流,还有因水压导致的沉水病。 采珠人不仅年寿不丰,疾病缠身,只在水下,就十不存一。 而后随着朝代发展,采珠人有了更多的方法可以换气,可以乘船,但,死亡率仍旧格外恐怖。 明朝时【采珠监】强迫珠户冒死采珠,结果是【万人下海,死者千余】。 更重要的是,这珍珠并不是一采,就是一颗颜色美丽的,合格的,硕大的,圆润的。 很可能采千百颗,才能选出那么一颗来进献咸阳。 赤女顿时沉默了。 她是受过平民之苦的——数不清的徭役与赋税,沉甸甸压在心头。 可倘若秦时当真不要这南珠,那进献此物的南海郡,便也要另征赋税徭役了。 这也是秦时不能故作简朴的原因。 因为假如她倡导简朴,海边的渔民无法耕地,其余海货在无法运输的情况下贩不出高价来,他们就交不出赋税,贵族们趁势将珍珠压价囤积,也同样没有活路。 【采珠】如同【采矿】,虽负担这千万人的生死,却也同样避免不了。 不过,秦时向来不是自我批评的人。 如今她连奴婢都有了,在这里因为一箱珍珠伤春悲秋实在没必要——对于大王的恩赏表示不屑不爱,还要劝谏他简朴…… 并不是每一位帝王都是大名鼎鼎的【天可汗】【唐太宗】的。 在姬衡面前说这等话,那咸阳宫四周数不胜数的宫殿群又是因何而造呢? 非要说的话,也要等时机成熟。 因而她转悠一圈后,同样收拾心情,高高兴兴回南宫: “随我一同去向大王谢赏吧。” 话才出口,便见门口有侍从回禀: “大王今日出发去上林苑,秦君,不若先在宫中歇息一日吧。”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阿房宫赋》 但阿房宫是存在大家幻想之中的,因为它只打了个地基。 本章完 第159章 158宗正奉常 第159章158.宗正奉常 如何是好? 周巨也不知呢。 他甚至想起那样有特长的一位,此刻脸色都惨淡起来。 如今只能庆幸秦君自来咸阳城就日日忙碌,实在顾不得赏玩他们。 只不知日后…… 但眼下这不是他该操心的,因而还是催着少府卿: “玉人既然已赐予秦君,日后便由她来安置。少府卿,你如今还是快快打开库房,再选些珍珠玉器布帛备上……” 大王虽是三日后下诏,但以他的心性,明日一大早说不定就要先赏。他们若有丝毫怠慢,实属不敬。 话虽如此,可少府卿脸色仍是惨淡,此刻垂头前去整理了。 一旁的郎中令更是默默。 身为宫中近卫的统领,有王后这件事,对他影响也颇大——比如王后册立,当有亲兵。 到时又该如何选拔呢? 这些念头纷纷杂杂,最后又全部化成无声的震撼:他们那位大王,居然……会有王后啊。 宗正和奉常前来时,章台宫中众人已经一一安置,只少府卿还在东奔西走,号令仆从,在此时就要备上册立大典所需的物品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然是要立太子了! 再看周巨,二人忙问道:“周府令,深夜急召,为何不见大王?” 册立太子事,大王不当面吩咐,这如何能成? 周巨也顾不上寒暄,此刻赶紧说道:“大王已歇息了,是臣来请二位大人——” “三日后,大王将册立王后。” 宗正瞬间瞪圆了眼睛,老迈下垂的眼皮此刻都恨不得撑起来:“王后?!” 奉常更是觉得匪夷所思:“周府令,妄传圣意,你、你——” 不是他不能接受,实在是之前他亲上奏书,奏请大王立下王后,同时定下中宫太子。 大王却一口驳回,言说他无有立后之心,太子事也仍需斟酌…… 怎么如今深更半夜,冷不丁就要立后了?! 他急得团团转:“此等大事,怎能瞒到今日才说?!”最起码也应提前半年啊!否则的话,册立大典又该如何操办、准备? 周巨心道:大王原本想在新年时分跟朝中大臣吩咐此事,可万万没想到,秦卿如此、如此了不得! 周巨至今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心头都不自觉颤颤起来。 此刻就只能苦笑一声:“奉常稍安勿躁,大王虽欲立王后,但册封典礼却应当在明年。” 泰山封禅之事他暂且不提,只说道:“只三日后诏书下达,也仍需奉常宗正二位在侧,臣这才星夜邀请,一同相商。” 看这模样,此事想来已是笃定。 老迈的宗正沉默片刻,又问道:“不知是哪位贵女堪为我大秦王后?” 他们大秦自来是没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那样的荒唐的,也未曾听说出什么情种昏君,既如此,又为何悄无声息突然就要册立王后了? 甚至、甚至他们连人都不知道。 奉常也压低声音:“周府令,王后是郑夫人还是楚夫人?大王是不是要立太子了,因而先为他积攒母族势力?” 又有些发愁:“大王宫中也并非没有我秦国女子,怎么偏她们膝下,如今一位王子未得呢?” 六国才定,国仇家恨非两三代不足以消弭,如今册立有别国血脉的太子,实在叫人心有不安。 然而周巨却摇头:“奉常大人放心,大王所册立的王后,乃是我老秦人。” “正是那位西巡途中带回的兰池贵人。” 咦? 那位?! 众人立刻想起了之前因【东郡坠星】事而在章台宫见到的那位贵女。 对方肤色白里透红,气血丰盈,显然身子康健极了! 再有说话言之有物,还能瞬间安抚大王的怒气,且与宰相王复也有些微交情…… 不知为何,想起她言笑晏晏消弭秦王怒气的模样,大伙儿竟然有些放松。 不放松也不行啊。 自大王登极践祚,手掌权柄,他所想要做的,至今无人能够反驳。 小到一地郡县,大如文字钱币度量衡的一统,都是他一力颁行。 若有不服,秦军铁蹄便能顷刻踏之! 这个王国由他来掌控,此刻便是他要将孱弱的王子乘虎立为太子,大伙儿也只有低头领命的份儿。 如今册立王后,且王后看起来还是位聪慧的老秦人,已然是得天之幸了! 宗正捋了捋胡须,沉吟一瞬,而后竟也缓缓点头:“既是如此,三日后册立大典仓促之间难成,可去极庙拜祭列祖列宗却是应当。” “周府令,多亏你星夜相告,老夫这就带人前去极庙好生布置。” 极庙处于渭水与咸阳宫中央,乃是秦国列祖列宗的祭祀供奉之地,大王册立王后,定要去极庙拜祭才好。 周巨如果不星夜来报,待他明日入章台宫消磨一日,而后才得消息,这老迈身躯不堪骑行还需马车颠簸,便硬生生错失一日光阴,又如何能去好好布置? 想到此处,宗正略一拱手,也匆匆忙迅速折返了。 奉常落后一步,此刻也匆匆拱手,同样追随前去:“大人,略等一等,臣也要一同前去——” 周巨:……等等! “快拦下二位大人!” 他还有许多细节没说啊! 不将该做的事、大王隐晦的意思吩咐到位,他又何必星夜叫二位大人前来! …… 与此同时。 芳宫。 姬衡的寝殿内是没有任何侍从的。 空旷殿内,四角青铜冰鉴幽幽凉凉,墙角处瑞兽灯台正口含一粒灯火,可见度极低,却能保证不是一片漆黑。 雕有云纹瑞兽的紫檀床榻上,垂落的床帐边挂着一柄长剑。在深夜中如同一道幽影伫立,只需他坐起一伸手,便可轻易取下。 同时,在姬衡的枕下,也同样有一柄打磨的极锋利的短剑。 他是令这天下一统的不世圣君,却也同样群敌环伺。六国遗族与国中叛逆无时无刻不想着方法,欲要取他性命。 这也养成了他身侧时时都携带武器的习惯。 只是如今,芳宫内一片静谧,殿外草木中的些微虫鸣都会被侍从迅速且轻巧的驱赶捕捉。 而在这一片静谧中,姬衡静静躺在床榻,人却并未安眠。 来啦! 本章完 第158章 157享用与否 第158章157.享用与否 秦时的精神其实还好。 人嘛,做之前考虑许多患得患失,但假如抛却头脑直线莽上去之后,会发现…… 还是做没头脑比较快乐! 只可惜在如今,她做没头脑只有死路一条。 因而还是说道:“那就煮些来吧。” 再看看赤女与乌籽,可怜又心疼:“你们连日奔波,等会儿喝了药汤,先下去歇息吧。” 二人喏喏应下,此刻仍是神色茫茫。 医明:…… 到底发生了何事啊! 她一边急急去抓药,一边内心如百爪抓挠。 而秦时坐在那里休息片刻,一派镇定。 甚至喝了安神汤之后,还能安然梳洗沐浴躺下。 直到她在困倦和清明交替中猛然睁开眼睛—— 不是,她真说了啊!!! 说了自己要做大秦王后,会分享姬衡的权柄,还要睡他的墓地! 她真说了!而姬衡……没有生气! 他甚至给出三日后就下诏书的承诺,以姬衡的心性,此事已然没有反悔的余地。 但是……他为什么不生气呢? 秦时陷入忧虑当中。 她一直觉得姬衡掌握无上权柄,哪怕是对王后,恐怕也只能在他的掌握之中。因而他哪怕有可能明年封后,但那也必须在他的规划之下。 可如今…… 她坐了起来,此刻忍不住摸了摸床头,又想起赤女把自己的电子产品装在行李箱,严密保护起来了。 而在殿外,医明察觉出了她的动作,此刻低声问道:“秦君可要如厕?” 说话间,手上一豆灯火已经跃动起来。 秦时想了想:“医明,你进来吧。” “是。” 医明静悄悄进入殿内,而后将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轻轻柔柔跪坐在榻前。 “秦君有何事难以安眠?” 赤女乌籽实在惊吓太过,因而喝了安神汤就被秦时催着去歇息了,还没来得及告知她。 而如今,秦时想了想: “我今日告诉大王,我要做王后。他为何……” 话音未落,只听“当啷”一声,那一豆灯火瞬间熄灭,天女灯从小几上咕噜噜滚落两下,又无声跌入毯中。 医明却已经魂不守舍,顾不得这灯了:“秦君,跟大王说……要做王后?” 秦时:……罢了,也不必问。 她们几个压根说不出来什么。 她只烦恼地看着医明再次摇铃呼唤侍从来更换灯火,一边陷入自己的思绪—— 如今竟揣摩不出姬衡的心思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下次说奉承话,还能奉承到点子上吗? …… 而在章台宫,同样有人彻夜未眠。 宗正已经年过五十,此刻半夜被人从府中薅起: “宗正大人,中车府令为王急召,请速速前往章台宫!” 宗正瞬间清醒,此刻张开手臂站在那里,自有仆从们服侍他洗漱更衣。 而他却在此刻深思:星夜急召,到底所为何事? 【宗正】一职,乃是先帝钦定,须为王管理宗室事务,如宗室名籍、爵位继承、婚姻等,确保皇权血缘正统。 而这大半夜的…… 不好! 他胡须颤颤,心头抖颤:莫非是大王要趁夜立下太子了?! 想到此处,他再也安然不得,此刻一边颤颤系着头冠,一边大声吩咐:“快备马车!快马!” 宗正府一时人仰马翻。 而跟他一样的,还有奉常。 【奉常】掌管宗庙礼仪、祭祀、文教,兼管皇家陵县,此刻大半夜被叫起来,也同样念头百转—— 如此仓促行事,星夜来召,莫非……是要筹办【册立太子礼】? 之前大臣数度上书求立太子,大王都置之不理。如今夜间突然宣召,不知选定了谁? 王子虔?还是王子乘虎? 王子虔……最近几日问政所见,一册《韩非子》都背不下来,实在、实在…… 王子乘虎虽年幼,却也算是言之有物,心智上倒还罢了,只才问政两日,便因章台宫用冰多了些,又起了热症…… 这可如何是好啊! 大王如此英雄人物,为何儿女,全不肖父? 他心事重重,但胜在年富力强,因而不必备马车,直接策马扬鞭,直奔咸阳宫。 而周巨已经忙的脚不沾地了。 少府卿同样匆忙赶来:“周府令,为何如此深夜,偏要开我王室私库?” 周巨正在跟郎中令说话: “……待去上林苑,莫要多做逗留,只仔细寻雁即可!” 这倒没什么难处,统管宫中禁卫的郎中令不是第一次陪同秦王出行,此刻点头道: “上林苑自有禽畜豢养之所,如今暑热,野雁难寻,家雁却是不缺的。” 只是往年陛下夏日都要到上林苑避暑的,可如今一路西巡耽搁了此事,却偏偏赶到如今暑热将要退去时才出发上林苑,还要亲自捕雁…… 这,又是何等闲情? 他理解不了。 但没关系,身为宫中禁卫的统领,他只需要负责王驾安全就行。 懂不懂的,日常不必思考那么多。 周巨却还在吩咐:“大王要亲手捕雁,送与王后,因而尔等虽陪同,却不可动手……” 郎中令连连点头,点到一半突然惊骇道:“送与王后?!” “正是。” 周巨面上不显,心中却颇为自得——没想到吧!此等大事,只有我第一时间知道! 一旁正纳闷的少府卿也觉得天旋地转。 送与王后?王后? 他们大秦,有王后了?! 这比立太子还震撼啊!大王怎会立王后?!甚至还要去上林苑捕雁?! “周府令……”他声音抖抖颤颤:“敢问王后……” 周巨矜持道:“你见过的,正是此前赐住兰池的秦贵人。” 少府卿哎呀一声:“难怪大王任她宫中行走,还令少府予取予求!” 只是…… 他心头又想起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因而挤开同样震撼的郎中令: “周府令,前些日子我听大王吩咐送去的十名玉人,其中有一位……有一位……” 他张了张嘴,此刻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只眼神分外哀怨! 即是要封王后,为何还要命他仔细挑选玉人啊! 又要表明面容俊秀,又要着意选些手好看的……他用尽心思层层筛选,那样的玉人送入兰池,万一已经被享用了…… 那可该如何是好啊?! 来啦!有点迟了,今晚可能就一更了。 本章完 第157章 156忠贞有期 第157章156.忠贞有期 秦时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 她悄然观察着姬衡的神色,发现对方并没有因她的话而动怒,也似乎并没有生出什么防备、以及不悦的神态。 可见他虽然强势,却也当真有容人之量。 能包容她这样狂悖大胆的话语。 之前紧绷的神经骤然松缓,她冲姬衡笑起来,顺便眨了眨眼睛,让些微泪水盈润着干涸的眼瞳。 姬衡见状,若无其事的松开袖中剑柄,而后转身回去: “三日后,寡人将昭告天下。” “卿夜晚可安枕矣。” 他龙行虎步,周巨呆愣一瞬,还未从这巨大变故中回过神来,就已忙不迭跟了上去。 期间甚至没来得及跟秦时对上一个眼神。 而侍从们同样有短暂迟滞,而后呼拉拉全部跟了上去。 章台宫的中庭骤然一次安静下来。 秦时转过头去,却发现赤女与乌籽呆呆站在那里。 她才上前一步,二人竟“扑通”一声跪坐在地。而后脸色苍白,仰头看着她,仿佛无故被欺压的小可怜。 “秦君竟然……” 二人抖抖颤颤,话都不连贯了。 可虽是如此,眼中却有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却也有着不可言说的崇拜与惊喜。 ——秦君竟然、竟然敢如此跟大王说、说…… 二人仔细想一想,浑身就再次战栗。 但若要此时起来,却是万万不能的。 她们可怜巴巴:“奴婢腿软了……” 秦时:……其实她也有点腿软。 但要强撑着面子嘛。 此刻就故作淡定的收回手,然后转头,静静凝视着天上月,再若无其事道: “没事,你们再缓一缓。” 同时她心中也有着略微不解: 以姬衡那样【一切都要在掌握】的心态与习惯,就算内心暗定自己当为秦国王后,可那也不是她现在能索取的东西。 可为何自己大胆开口,他却仿佛……并没有生气? 秦时不解。 并决定夜里回去慢慢想。 毕竟,这是关乎自己一辈子的事啊! …… 而回到章台宫,重新安坐在座椅上的姬衡手持一卷竹简,才要看下去,就听周巨小声问道: “大王不是说,秦君面见以后,就要安寝的吗?” 姬衡这才回过神来。 而后也叹了口气:“既如此,回芳宫吧。” 一行人默默沿着长廊行走,灯火在行走与夜风中微微晃动。姬衡如往日一般,仿佛根本未受影响。 而周巨看着前方引路侍从的灯火,此刻心头却是百般纠结。 到底要不要问呢? 这猝不及防的夜晚,原本只以为是秦卿从频阳回来,向大王回禀燕将军的诸般事。 因燕将军薨逝已过去许多时日,大王的心思也不显沉重。 若是夜间多聊两句,他周巨自然是乐见其成,并深深期待。 可未曾想到,只短短两三日的行程,秦卿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意,因而大胆直言—— 要做秦国的王后! 还要与大王共入骊山地宫! 而大王…… 他是喜是怒,周巨根本揣摩不出来。 他不该问的。 可如果不问,却又始终揣摩不出大王的心思。 对于大王的身边人来说,这是尤其致命的。 可如果问了,又该问什么呢?大王此刻甚至看起来心情颇为复杂…… 正思索间,就听姬衡吩咐:“明日卯时,着人随我一同前往上林苑。” 周巨瞬间打起精神:“诺!臣这就安排。敢问大王,是要在上林苑小住吗?” 莫非是要为王后事,于上林苑另做安排? 姬衡却摇头:“要封我大秦王后,诏书未下,秦卿恐夜间难以安枕。既如此,仍是三日后颁行天下。” “只如此仓促,一应王后礼仪规格来不及操办,三书六礼难成。” “她独爱寡人之心甚笃,如今已然难以遮掩。偏又有惊世大才……” 这热爱心意不仅难以掩饰,恐还要溢出来,甚至都敢当面大胆说要随葬骊山…… 这与当面唱诵《诗经》,歌咏【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又有何区别? 偏偏如此人才,又是他早已定下的王后人选。只如今猝不及防,角色倒转,他的承诺也显得格外仓促。 姬衡想到此处,脚步又不自觉放快一些。 周巨在旁快步急走,仓促跟着,已然急出了一头热汗,又听姬衡的声音继续传来: “如此诚心,寡人也当报之——明日于上林苑猎雁一对,以慰秦卿之心。” 他心中又是一跳。 其实,秦国之前册封王后,根本不必三书六礼——大王封下即可。 而大雁恩爱和合,每年都是春归秋行,从不违时。如此至信如时,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忠贞有期。 同样,也是如今秦国婚姻事中必不可缺的吉祥之物。 大王有此吩咐,显然对秦卿的包容与爱重之心,远胜所有人! 他心念电转,此刻也笑道:“既如此,臣还请先退下。” “虽诸般礼仪难以周全,但臣也当即刻吩咐少府,而后召奉常与宗正前来相议。” 姬衡顿住脚步。 而后他看着周巨,点头应允:“去吧。” 他的身影在宫阁之中渐渐远去,周巨在原地恭送,此时才终于抬起头来,遥望着那高大的背影。 不知为何,一股仿佛要迎接历史车轮的战栗感,油然而生。 他在夜风中浑身汗毛耸立,仿佛自秦卿那一句【我要做大秦王后】起,整个大秦,都将要面对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巨大变革。 …… 而在回南宫的马车上,此刻一片寂静。 医明服彩二人候在寝宫,原本打算好好服侍主君歇息一场,安眠药汤都已煮上。 却见回来的三人中,秦卿神采奕奕,却又眉头微皱,仿佛在思索着格外艰难的问题。 赤女乌籽却全无做奴婢的姿态,脚步颤颤,膝盖绵软,面容泛着微微的苍白,颊上却又生出一抹古怪的红。 又害怕,又颤栗,却又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喜悦…… 医明急急上前:“秦君可是受了惊吓?奴婢去煎一碗安神汤吧!” 赤女乌籽在宫中年深日久,如今却做如此惶恐姿态……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来啦!吃饭去。 本章完 第156章 155自当允之 第156章155.自当允之 巳时出发,回到咸阳已经是深夜了。 秦时在车中已经小睡过一次——此次不必像之前回咸阳那样一路奔驰,因而加上高床软枕,睡起来还称得上平坦。 她的作息已经养得格外健康了。 此时车驾入咸阳宫,赤女用冰水浸了帕子轻轻压在她眼睛上,而后柔声问道: “已是深夜,秦君还要去向大王复命吗?” 那必然是要去的。 如今的出差可不是后世出差,事办完了,就能安稳回家。 她看了看腕表:已经11:00了。 但对于姬衡这等高精力人士来说,11点还未入睡实属正常。 只是不知道他如今是在芳宫,还是在章台宫? 至于后宫处倒不必担心,凭他对自己的高要求,燕将军才入葬,不过七日,他绝不会有心思儿女事。 然而不必她差人前去询问,只见咸阳宫宫门处,周巨正带着一应侍从候在那里,显然大王有令。 车中赤女乌籽顿时着急起来—— 马车疾驰,她们也要见缝插针的帮忙梳洗更衣,重新绾发,断不能让一路尘土出现在大王面前。 甚至中途马车停下,王子虔跟公主文各自回宫,乌籽还趁机从行囊中翻出一双崭新的碎金鞋履为秦时换上。 秦时就安静做只洋娃娃任由她们装扮,好在下车前赤女捧了铜镜来看—— 头上珍珠钗,耳中明月珰。 身着丝麻衣,脚上碎金履。 不施粉黛,只略点了唇上血色。 显然低调又不失礼仪,十分完美。 不过对于姬衡来说,美不美还不如问中不中用。 她如此打扮,只是想叫大王看看,她并不是那么朴素,不然回头再赐些什么,秦时都不好意思提自己的要求了。 她一路默默打着腹稿,此刻千言万语横亘心头,一时竟不知先从哪处着手。 姬衡此时正在章台宫的中庭。 上弦月孤零零高悬,廊腰缦回的楼阁下,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此间,微薄月光下,连影子都暗淡的看不见。 身后侍从们皆化作不起眼的石头野草,秦时才刚转过回廊,眼中就只能看得到他一人的身影。 “大王。” 她脚步匆匆走上前去:“我已送燕将军扶灵下葬。” 姬衡侧身回看她,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容上此刻并没什么悲伤之态,只问她:“燕师请求薄葬,如今可有不周到之处?” 秦时摇了摇头:“大王,将军早知能随葬骊山,一应墓葬用品都是由他亲自过目。” “将军此生为大秦,葬礼虽薄,青史却厚。” 跟在身后的周巨心中又是一叹! 幸好秦君将来会为王后。若身为男儿,此刻大王身边焉有他的立足之地! 姬衡定定看了她一眼,随后竟也笑叹道:“不错,葬礼虽薄,青史却厚。” “此番奔波,秦卿没让寡人失望。” 他终于也下定了决心,确信秦卿为大秦的一番心意——待明年暮春,他将泰山封禅。 到时自当昭告天下,此等女子,堪为大秦王后! 但此刻,仍有嘉奖要赐下: “卿此番辛苦,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难得语声温和,月光与灯火交相映照,那张冷峻面容回看过来,说不上是怎样的俊美,也并不算精致。可长目微微向下俯视,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却仿佛如同这泱泱大秦的化身。 他是姬衡。 来日,也当是千古一帝。 这一刻,秦时心脏狂跳,浑身都热烫起来。 心中横亘的万千念头都在此刻消散不见,她整理好的语言也全都哑口。 此刻只能同样怔怔回视对方,仿佛有魂魄飘飘然升起,正自高空俯视着她。 ——她要说出那不可撤回的话语。 会打乱她按部就班顺理成章的所有节奏,同样也可能在姬衡身上带来负面反馈。 这冒险的价值实在太少,顶多只能为她争取半年,看起来似乎毫无意义。 可这半年,会不会有人因此活命呢? 秦时不知道。 她此时也想不了这么多。 而姬衡仍旧凝视着她,目光有着没能得到答案的微微不解。 然而秦时的目光逐渐专注、滚烫。 他细致入微,感知又格外敏锐,已经能看到对方的身躯都在微微的颤抖,脸颊涌出薄薄的红色。 仿佛有千万心声将要倾吐,却又格外的克制自己。 在这一瞬,姬衡隐藏在袖袍中的手掌不由自主扶在短剑剑柄上,又忍不住摩挲两下。 随后,他听到秦时格外坚定的回答: “大王,我要做秦国王后。” 四周瞬间一片寂静。 周巨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甚至不敢偷偷去看一眼在更后方的秦卿的侍女,看看对方是否早有预料却并不回禀! 更想不出这样的话究竟为何说出! 他尚且如此,其余侍从们更是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连夜幕中的虫鸣都显得格外嘹亮。 有那么一瞬间,姬衡也毫无防备。 下一刻,千万念头转过。 有即将被分出的权柄,有大秦王后的重之又重,还有自己封禅时的计划,以及秦卿那终于掩饰不了的独爱之心…… 他久久不语。 秦时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向前跨越一步: “我想站在大王身边,拥有大王赐予的权柄。同大王一起,筑就这永远天下一统、民生安乐的泱泱大秦。” “后世史书,千秋百代,当百姓们瞻仰着骊山地宫时,我就在大王身侧。” 她定定回视着姬衡的目光,不闪不避,坚定如崖上青松。 姬衡的手已经重重握住了袖中短剑。 他颀长的小臂上肌肉寸寸紧绷,倘若掀开宽大的袖袍,当还能看到有暴起的青筋。 脊背如同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在这一刻,如同张开拉满的弓。 但他的面容却仍是一如既往的冷肃,仿佛秦时所言,轻描淡写,根本没带给他任何惊讶与震撼。 只在良久之后,他忽然轻缓的微叹口气。 冷峻的神色在这声叹息后如冰融雪消,于此刻躯体松缓,萌生出淡淡春的气息。 他似乎略有无奈:“既卿有所请,寡人,也自当允之。” 没想到吧!小时,直球选手! 这一情节在脑海中准备了一年,今晚猝不及防写到了!天啦!宿命如此! 本章完 第155章 154荔枝龙眼 第155章154.荔枝龙眼 燕瑛的反问与迟疑让秦时误会了。 她有些失望:“还没有开始吗?” 随后又问:“那上一次征伐百越,交趾可属于我们了吗?” 南海郡都进了些甘蔗过来,交趾说不定也局部打下了? 燕瑛:…… 这位未来王后的问题好刁钻,她一时竟不知要怎么回答了。 倘若说自己身为郡尉,一不知什么双季稻,二驻守多年也未曾打下交趾,对方是否会觉得她相当无用啊? 这要怎么回答?果然还是应该听阿母的,先睡上一觉。 如今久未成眠,脑袋都显得空空了。 秦时却已经看着她为难的神情自问自答了: “还没有吗?那也没关系,回头让大王快些打下来就好了。” 神兵利器一成,灵渠开凿成功,而后连通南北。 大军远征和后勤补给都能得以保证,拿下百越,说不定不必像另一位历史中那样苦征10年了。 唉!十年! 现如今哪有人口支撑得起10年! 后世960万平方千米的土地养育了十几亿人,现如今二三百万平方千米,人口拼命往多了算不过2000多万…… 哪里舍得打仗牺牲啊! 燕瑛再沉默不下去了。 她赶紧说道:“待臣回到百越,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前去交趾探查。若有双季稻,便连同稻种一同送回咸阳。” 说完自己先顿了顿——独自面对身份未定的秦君,没有王子公主在面前,自己却称【臣】,是否有些不合适? 但她随后又赶紧问道:“还请秦君告之,何为双季稻?” 秦时轻松回她:“就是一年两熟的稻谷啊。” “岭南之地气候温暖湿润,春季种下稻谷,夏月收割。而后翻种土地,六月又能种下一季稻。” “如此,方为一年两熟,双季稻。” 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种【再生稻】,是收割时根部留高一些,不要翻动。而后重新灌溉,等待生长,便能在根部重新萌发稻穗……只是产量比值第1季要低出很多。” 她想起如今没有杂交水稻和科学灌溉,上等良田也不过亩产一二百斤,且水稻还不是主要粮食,激情又没那么足了。 但燕瑛却已经震撼无声! 一年两熟的稻谷! 再生稻! 秦君说起来又这样轻描淡写,甚至还不甚满意的模样。原来她驻守的百越,竟是这等富饶之地吗? 此刻她郑重拱手:“待臣回咸阳,定然告知大王快快征伐!” 此等宝地如今竟不属于秦国,实在难以安睡也! 咦,她又称臣了? 罢了!不重要! 秦时也在绞尽脑汁。 如今秦国物种不丰,还没开始丝绸之路,许多耳熟能详的作物在如今都是没有的。 但百越之地靠近海边,自周朝时便经常有新鲜作物传入,如今只能再请燕瑛多多留意。 “若有新鲜作物,不管能吃与否,都烦请郡尉着人送往咸阳。” 燕瑛点头:“阿姊麾下有海船,若有外邦夷民前来,我定遣人相询。” 又叹道:“可惜如今暑热未退,荔枝龙眼又已然过了季节,加之不便运输,因而不能请秦君相尝了。” 秦时也叹气:“没事,没有冰块,荔枝太容易坏了。正所谓【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是运不来咸阳的。好在我也不是特别爱,吃不到便吃不到吧。” 非要吃也不是一口都吃不到,但那就是【一骑红尘妃子笑】了,实在没必要。 燕瑛此时已经无话可说。 其实,大王都未曾吃过荔枝的。 荔枝虽别名【离支】,意为:若要采摘运输,须得连枝砍断才能短暂保存。 但这也是有时限的,暑热天气,哪怕连枝水养,最长也撑不过四日。 而百越前往咸阳城,昼夜疾驰也须十余日夜。 龙眼且还能想一想晒干的,荔枝却是半分希望也无。 像秦君所说什么【一变二变三变】,更是闻所未闻。这非得是吃过,且近距离接触过才能知晓的。 而听她的意思,显然不足为奇,甚至寻常到可以轻飘飘说出【不爱】二字。 这其中蕴含的重重深意,燕瑛不敢多想。 马车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秦时并没有遮掩的意思。 她之来处,只需要大王一个人大概猜到就行了。对于其余人等,完全没必要解释。 说到底,还是此时物种不丰,交通不便的缘故。 也不知此时水泥能不能做出来,可做出来后,这等硬邦邦的地面又对骏马的腿脚伤害很大,经常行走马匹的更换速度会加快,这又是一大损耗。 唉! 她在心中深深叹气。 抛开千古一国的豪情旧梦,这个国家实际千疮百孔,已经再经受不起风雨飘摇了。 她说完这些,看着燕瑛通红的眼睛,和湛湛精力也挡不住的疲惫与憔悴,此刻感慨一番对方的精力,又体贴道: “关于百越诸事,我其实还有许多事要问,但一时还未曾想明白。徒劳来问,难免虚耗郡尉时光。” “不若郡尉先行去马车上休息,待回咸阳城,大王面前,你我二人再行交谈。” 燕瑛心中同样有千百疑问无处可诉,此刻沉默良久,也只能拱手告辞。 倒是王子虔已然跃跃欲试,见燕瑛一下马车,立刻策马凑上来: “秦君,我如今总可以骑行了吧?” 秦时看他精神抖擞的模样,也不禁莞尔:“去吧,与车队相隔不要超过百步。另外,随身须有两队侍卫……” 她话音才落,王子虔已迫不及待一夹马腹,高高兴兴向前冲去了。 公主文落后一步,哪怕侍女及时用绢纱遮掩,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一阵黄土。 她不禁愤愤:“莽夫!” 她打理许久才重新登上秦时的马车,此刻也终于开始想念咸阳。 原来出门在外当真不是什么好事。 早知如此,还不如趁此时光去上林郡游赏呢。 但好在父王之命已圆满完成! 她回想此行,也觉得有诸多道理,比书上更为深刻。若有下次,若有秦君,再次出行也未尝不可。 转而又好奇的看向秦时:“秦君与燕郡尉说了什么?怎么对方似乎魂不守舍?” 秦时想了想,简单总结道:“大约是吃吃喝喝的那些东西,燕郡尉没我精通吧。” 这两章写了整整一晚上…… 荔枝龙眼:此时应该叫离支和益智。但还是根据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提到“番禺(今广州)有荔支、龙眼”来吧。 【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唐国史补》 第154章 153灵柩棺椁 第154章153.灵柩棺椁 柿饼诸事交给赤女,秦时就没再关注了。 这样没什么难度的事,假若还需要她亲自在旁盯着,便是千个万个自己,这辈子也难成大事。 而眼下最要紧的,则是送燕将军下葬。 孟秋已过,仲秋才至,清晨卯时的露水已然深重,空气中有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太史令袁忻率众在墓地高顶大声宣唱葬词。 竖穴土坑墓中,青膏泥和白膏泥以层层封裹土中潮气,然后有层层叠叠的木炭铺上。 燕将军一应生活场景已在墓室中布置完毕。 此等墓室,除工匠仆从外,自然不会再请大家前去探看。 秦时因身份贵重,只略错王子公主一个身位,与送葬队伍绵延数里上得山来。 马车运载着灵柩,烈烈旗帜随着秋风飘舞,空气中传来鼓乐手奏响的哀哀之声…… 秦时侧身看去,只见庞大的运输队伍中,除了陶俑铜人,还有《山海经》中各种奇国人物雕塑。 此等陪葬,乃是盼望逝者能入死国,而后另有别处时空的人生。 再向前方看去,巨大的灵柩上端雕刻着博局纹—— 仙人用博局排布人间生死命运,博局纹也定然记载着天地法规。 用此灵柩,是借由天命之力,希望有朝一日,能在此转换时空与生死。 再向下去,则依次排布着铜钱纹、斜线纹与菱形纹,纹路搭配着柏树、鸮、水中鱼。 此乃地之血、肉、骨,水、土、石。 秦时收回视线。 燕云已经是她见过对陪葬死生事,最为淡泊的一位了。 可就算如此,如今薄葬,一应该有的器具、雕刻和期望,都半点没少。 这定然是他生前过问,并着重安排过的。 只看这些纹样便可知道,此时所有人都赋予墓室为【生死道场】。 倘若下得墓穴深处,还将能看到顶部的诸天星辰图。 如此天地阴阳,乾坤结合。生者入死国,时空转换,尸解为仙,乃入新生。 这,才是人们对死亡最大的寄望。 在这种庞大且根基深厚的教育理念下,秦时恐怕一生都颠覆不了姬衡【厚葬】的理念。 骊山地宫,就算征发十万百万民夫,他也一定会建成。 没人能够阻挡。 她跟随灵柩慢慢上山,王子公主也在这等肃穆的仪式下越发认真。 而随着灵柩送入山顶,猪牛羊牲也缓缓送入墓室,太史令袁忻高声唱词,敲定灵柩入墓的吉时。 家将仆从们齐齐用力,而后小心谨慎的将灵柩运往墓穴—— “封——墓门!” 缓缓的石门封锁,青膏泥重重叠叠。 家眷们哭灵的声音同样响起,在卯时末的朝阳霞光中,哀声不绝。 “设牺牲——” 猪牛羊、各色祭品等,又被一一陈放入椁室。 再转入耳室。 而后工匠退出。 太史令高呼—— “填土——” “封墓!” …… 这一场庞大的祭祀持续如今,往来吊唁的宾客们终于陆续散场。 秦时回到燕府,已然疲惫不堪。 她吩咐道:“收拾行囊,再去命人回禀王子公主。待我去与燕家人道别,就该回咸阳了。” 乌籽点头:“诸般行囊已经收拾齐全,只需将秦君惯用物品收起,便随时可以回程。” 秦时点头。 而在燕家正堂,燕老夫人坐在上首,也同样精疲力竭。 灵柩与祭品已然消失,空空的厅堂无端显出寥落来。 燕瑛眼中血丝密布,但此刻却仍是跪地,声音沙哑:“母亲,恕女儿不孝。” 父亲虽已下葬,可她作为亲生儿女,此刻还需要行三日后的【虞祭】,更往后还有【卒哭祭】…… 但此刻,她却也要迅速返回咸阳复命。 然后不得休息,仍要星夜疾驰,回到百越。 燕老夫人摇了摇头,只摸了摸她光滑却微黑的面庞:“你们兄弟姊妹从无不孝,我燕家历代侍奉大秦,你们也同样如此。” “大王信重,令你姊妹南守百越,你兄长北却匈奴,你阿父驻守中原……” 这等史无前例的将大秦军政一应交由燕家人手上的安排,燕家上下,自然是肝脑涂地,九死而犹未悔! 而如今,燕老夫人作为一个母亲,挡不住儿女的报国之心,只能最后吩咐她:“回咸阳时切勿骑马,乘马车,而后睡上一觉吧。” 只为了赶她阿父的葬礼,便不知有多久未眠。而后停灵送葬,诸多时日,每日合眼不过一二时辰。 若再要星夜奔驰回百越…… 宁姬作为生母,此刻在旁心疼地看着女儿,但最终却也只低声说道:“上马车,再睡上一觉吧……” 如此—— 返程!回咸阳。 …… 燕瑛答应得好好的,但回程路上,车队才出频阳,她就已经向秦时请见。 马车停下,秦时客气下车:“郡尉功勋卓著,该是我来请见才对。” 燕瑛踏上马车,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而后微笑:“秦君要与我如此客气么?” 秦时瞬间笑了起来:“正有事要寻郡尉。” 燕瑛看着她:还真有啊? 她此番来请见,只是想再近距离跟大秦未来王后多些了解,毕竟自己远在百越,若一国王后对她心生不满,总要处处掣肘的。 但,话又说回来。 自己都远在百越了,又有什么值得对方来问的? 虽不知这位贵女身份如何,但总不至于对百越都了如指掌吧?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听秦时说道:“郡尉驻守百越数年,敢问百越是否有部分地区已开始双季种稻?比如岭南交趾。” 此处在如今越南北部红河地带,但在秦时,是统归于百越的。 她并不能确定。 因为最早记载双季稻的,乃是东汉杨孚《异物志》:【交趾稻夏冬又熟,农者一岁再种】。 但汉朝都有文字记载了,如今往前推一推,已经有实际种植的概率应该很大吧? 她双目灼灼,等着燕瑛回答。 而燕瑛沉默看着她:“岭南,交趾?” 她身为驻守百越的郡尉都不曾知道交趾有什么【双季稻】,为何秦君却能直言相询,且看起来并非疑问,而是笃定呢? 墓室灵柩细节参考b站【唠点历史】,《楚辞》《后汉书》等……有一些特别细的细节是我自己编的(架空!!!),实在没找到资料了。 最早记载双季稻的大概是【山海经】,但……众所周知,这玩意儿被删改后原版失传了。 可能有点枯燥,但……写都写了!将就看看吧! 第153章 152柿饼闲谈【二合一】 第153章152.柿饼闲谈【二合一】 《诗经》讲【折柳樊圃】。 《战国策》讲【杨横之即生,侧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 因而此时,秦国农人已经普遍掌握“扦插”技术。虽说没有后世那样规整且存活率高,但已然也有了系统性。 如今女童说整个东乡都有柿子树,秦时有些惊喜,但却并不意外。 她笑意深深:“答得很好,赏秦半两五枚。” “诺。”乌籽从旁边侍从手中接过托盘。 上头是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秦半两,鲜亮的青黄色明明并不璀璨,可在此时,却闪烁着金钱的光辉。 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吸气声。 女童更是瞪圆了眼睛,此刻大胆道:“贵人,是赏我的吗?” 秦时点头:“对。” 而后又笑看众人:“如今秋收时节,耽误众位前来与我叙话,自然不能亏待各位。” “若答的确有其事,不论说得好与坏,我这里都有赏。” 这话一说,阶下席上众人的腰肢都挺得越发直了。 几名孩童还理解不了尊卑森严,此刻眼看那些同样可望不可即的侍从大人们数了五枚秦半两递给女童,又被她汗津津的掌心牢牢攥住…… 赤女随侍在秦时身边看着,此刻心道: 说是秋收,但如今百姓家中并无多少良田,种麦时节早已忙过了,下一茬还未开始,也不耽误什么。 但贵人果然还十分爱赏。 可这一招,又似乎永远有用。 果然,秦时再问时,大家都比之前大胆多了—— “平日这柿果摘下,是自家吃?还是在集市贩卖?” “回贵人,小人们都是挑好的先拿去集市,若卖不出去或没卖完,再带回来重做成腌柿或者干柿。” “小人家中还做过冻柿。” 大家七嘴八舌,互相补充,积极回答。 亭长与乡老家眷还没整理好语言,看到秦半两后格外踊跃的众人就已经把话全说尽了。 “一般都怎么卖?要交税吗?” 秦时慢慢问着,身侧有刀笔吏正在疯狂记载。 “一斗鲜柿果约要5枚半两。听闻在咸阳城会更贵一些,能卖8枚。只咱们频阳到处都是柿果,因而便卖不上价。” “若储存好,待到好年节时贩卖,一斗腌柿也能卖6枚。干柿片则能卖8枚一斤。” “税也要交的,小人们不曾逃税,若去贩卖,要交【什一税】,十枚抽一枚。” 叽叽喳喳查漏补缺,说的格外详细。 此时1枚秦半两的购买力约等于后世的2-5块钱,一斗柿子因为储存方式的不同,大约在2-6斤左右。 如此,可算高购买力了。 当然了,这仅限于低端作物。 若是更高端的盐糖布帛等,秦半两又显得格外不值钱了。 秦时一边含笑点头,一边又接着追问:“既然腌柿和干柿能在年节时卖的更贵些,怎么还要卖鲜柿果呢?” 贵人的问题一点不难,童子们都能答得上来。 只是涉及到制作方面,他们就不如大人们仔细了。 倒是妇人们对此很有一番牢骚。 聊的久了,对方又一直含笑垂问他们这些小事,于是便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的了。 此时说到兴头上,竟也有两分村头闲聊的滋味。 “唉!贵人有所不知,这柿果并不是在枝头就能熟得甜蜜蜜的,需要咱们在青中转黄时就赶紧摘下来,然后放在瓮中,再放一枚梨果或者苌楚果,这样遮盖上三五天才会成熟。” “否则就是涩的。” “只是做成腌柿,需要催的将熟未熟、还带着硬度时才可做,用生石灰也常调配不好,做出来的不成……” 秦时哑然。 如今没有食品级生石灰,普通百姓用的都是工业级,粗糙且未过滤,失败率自然高了。 但因为添加量极少,大家吃的剂量也不会太多,之前在咸阳宫过滤红糖时的生石灰,因为是要献入宫中的,已然经过层层清洗筛选,秦时这才看着少量用上。 不然,这个剂量尽管对人体倒说不上什么致命的伤害,总之也还是有些不好的。 当然了,除了用生石灰,还可以用盐糖辣蓼草来腌。 但辣蓼草腌制脆柿更合适。 盐……秦国因为人口少,百姓到是有足够的盐吃,但价格高昂,日常用量都省之又省。 为腌柿果,实在是承担不起。 糖……没有离心机,白糖做不出来,红糖才刚在咸阳宫中散开,民间只有些许饴糖,这个腌制是不成的。 “干柿片也是如此,若熟过头了,就没法做。” “太生也不行,但不管生熟,晒制过程中都还容易腐坏……” 这个相比腌制倒简单一些,切片后沸水焯烫,然后晾晒即可。 但一来,如今没有塑料袋,做不到完全密封,晾干后的柿片仍保有20%的水分,很容易坏掉。 二来,晾晒过程中还要看天气,若天气不好,潮湿或有雨水,发霉长毛也是正常。 至于烘干…… 如今园林山地皆属大王私有,或称国有,百姓上山砍柴打猎,还得贵人允准、或者交税。 日常用柴连生活用都不一定能覆盖,更别提【烘干】了。 什么穿越秦汉做猎户,贤士,逍遥天地……不可能的。 相比之下,卖新鲜柿果虽然便宜,可也没多少成本。若要卖出去,总能看到钱到手的。 这是本土软柿的一大特征了,不成熟有涩味,成熟后又一碰就破。 百姓们尽管知道存放到年节时会涨价,可却也无可奈何。 生柿倒是能多放一段时间,但它需要别的能释放乙烯的果子来催熟。若是过了季节,别的果子也没了,那涩味就更难去掉了。 到时,损失还会更大。 至于更利于运输和保存的脆柿,则要等到后世慢慢选育培养,这才能出现。 如今秦国却是没有的。 而催熟的那些果子,成熟期跟柿果差不多,甚至更靠前一些。 比如之前妇人们所说的梨果和苌楚,梨果又称【檖果】【梨】,苌楚就是【猕猴桃】了,基本成熟期都在农历4-8月,柿子却在8-9月。 若再多耽搁一段时间,连催熟之物都找不着了。 秦时点点头,随口道:“催熟柿果,其实用萍婆果或者甘蕉也行。” 即,苹果与香蕉。 这两样催熟效果应该更好,释放乙烯会更快更浓,能更快更稳定的催熟柿子。 但考虑到驯化因素,秦时说的仍是保守。 “萍婆果?这个我知!我娘家嫂嫂田地里就有!今秋我就去求两枚回来试!” “贵人连这也知!是咸阳城的秘方吗?” “听闻贵人们都有家传……” “嘘……” “这甘蕉是甚么?” “未曾听过,是不是专供给咸阳宫的?” 萍婆果类似还未完全驯化的苹果,跟梨子一样都是中国自有的品种。 但在秦国,这东西又小又酸又涩,跟【苹果】完全没有一点干系。 要等【丝绸之路】后才会带回来各种【萘果】,各种种植改良,这才越发趋近于苹果。 至于后世日常能吃到的那种,要到清朝才能引入国内。 再说甘蕉,就是香蕉,以如今的交通,百越之地的水果,可能这些平民百姓终其一生都见不着。 但没关系,知识的种子总在不经意的言谈中渐渐留下。一时应用不上也没关系,能多谈两句,说不得就能给予别人一次机遇。 乌籽在旁默默看着,原本谨慎的妇人们逐渐高声起来,谈话间也慢慢放松且随意。 而秦君坐在高阶上静静听着,时不时说上一两句,大家便又有更多讨论。 虽略显杂乱无章,还带着嘈杂,可似乎又有许多细节说了出来。 再看一侧毫无存在感的刀笔吏,此刻二人埋头飞速书写,额头都已隐隐生了汗。 她似有所悟。 而高阶之上,秦时一直追问到十点多钟,而后看看腕表,又看看自己在构皮纸上简单记下的几个关键点,这才说道: “今日叫你们来,是因为我曾吃过一种柿饼,耐储存,且格外甘甜,又不费钱。” “若你们能学到,待来日托人贩入咸阳,或豪商,家中也能多一份收入。” “不知可有人愿意尝试?” 那自然是有人的! 第1个得赏的小小女童大胆发言:“贵人!我虽年龄小,可日常也帮阿母做事的,我愿意尝试!” “这柿饼做好了,可以卖给贵人吗?” 秦时笑意柔软,眸光却湛亮:“好大胆爽快的女郎!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脆脆道:“我叫丑儿!” 秦时点头:“好,丑儿!九月末我会遣人来频阳收购柿饼,若你有做出的,尽管前去!” “赤女,记下此事,记住丑儿的户籍和名字。” “诺。” 名叫丑儿的姑娘果然开心起来,不顾身侧母亲的担忧,她大胆道:“贵人来收,会给几枚半两?” 秦时说道:“若你果然能制成那样甘甜且耐储存的柿饼,一斗,我出80枚。” 80枚?!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但秦时却觉得正常,一斗鲜柿卖到咸阳城都能卖出8枚秦半两,要四五斗鲜柿试才能出一斗柿饼,这个价格只能说是公道,并称不上昂贵。 更何况,百姓还要十税一。 最重要也最无奈的是,软柿,其实也不适合做柿饼。 软柿做的柿饼略粘软,制作过程和储存中都更容易坏,且对成熟度也有要求。 如今她仔细斟酌过后,便能确定要教给大家做柿饼的这些柿子,就不能选择成熟度过高的。 否则损耗太多,这80枚反而挣不了多少。 可她作为贵人,一旦定价过高,柿饼恐怕便只能作为内供之物,难以流通。 而自来,越是难以流通的东西掌握在普通人手里,就越容易被剥削。 频阳有燕家在,剥削倒不至于,只是给他们一份更多的保障。 待来日,这份平民之法传到更多的地方,哪怕不能给家中增添钱财,也多少能让普通百姓尝到甜蜜滋味。 她是各方综合权衡给出这样的价格,但下方已然沸腾起来。 丑儿更是大胆道:“贵人,现在就要做吗?我家中也有柿树,可要丑儿先摘一筐来?” 真是个伶俐姑娘啊! 秦时问她:“如今柿果可都成熟了?” 丑儿摇头:“我家中的还未熟,如今青青涩涩挂在枝头,还要半月有余才能慢慢转黄。” “但是!附近山坳中有一棵,树顶已有几颗泛黄的了!” “丑儿!”她身侧的妇人大吃一惊:“山林怎可随意去……” 她紧张的看着高阶之上的秦时:那是大王的山地啊。 虽山坡较小,没有虎狼野兽,他们偶尔也偷偷捡拾一些柴禾回家……可怎能当着贵人的面如此说呢? 秦时却假装听不见。 连山林都属国有资源,百姓拾柴认真追究起来都属犯法——这种规则对她来说实在荒唐。 可就是这样荒唐的规则,一直持续到汉文帝时期,刘恒【驰山泽之禁】,这才使得百姓们的生活渐渐有了休养生息的余地。 而如今,秦国虽然还未开放。但秦时却已经默默构思着开放。 只孩童在山坳里多看两眼柿树,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因而她只点头:“那好,你来领路,我即刻派人前去采摘不同熟度的柿果,而后会将制作方法书写,由侍从前去教你们……” “丑儿,你可要用心学。” 做柿饼严格来说并没有什么难以把控的诀窍,因此秦时也不必亲力亲为—— 老实说她亲自实践教导的成果,可能还不如她口述,对方来做。 此刻,她拿出构皮纸上早已准备好的制作方法,写的是篆字,用的却是大白话—— 【选果】【削皮】【悬挂】【晾晒】【揉捻】…… 其中既不费柴禾,也不费石灰盐糖,只需要百姓耐心些,出些巧工。 如此无有成本的制作之法,才是最适合他们去实践、试错、探索的方向。 而随着柿饼对于硬柿的需求,说不定几十年后,已经有人能成功培育出硬柿了。 “赤女。” 秦时交代道:“今日午后,便由你来负责指点大家。” 第一秘书,可不仅仅是第一生活秘书,自然还有职场上的转变与需求。 赤女深深下拜:“奴婢,定不负秦君所托。” 来啦!二合一篇章,因为中间有一段解说不好分章,就一起了,但凡二合一,字数跟两章都是一样的。 第152章 151频阳柿树 第152章151.频阳柿树 亭长妻子一大早收拾齐整,就已经来到了院外。 此时天刚蒙蒙亮,便有妇人带着孩子在外头候着了。 其中两人还捏着粗麻的衣角,紧张问道:“贵人见面,咱这衣裳……” 已经是家中最体面的了,但上头仍是没补好。 粗麻衣裳就是这样,洗的少了,穿在身上很是粗粝。捶洗得多了,变柔软了,但也容易烂。 稍稍在枝头挂一下,都能裂出十几道须须。 便是要补,麻布纺织时缝隙很大,也不好补齐的。 如今面见贵人,这样……这样可怎生是好? 亭长妻子也忧心——她也没见过贵人呢,最贵的就是燕家的贵人了,可那也不是自己能轻易得见的。 此刻犹豫道:“不若拿我的衣裳先换着?” 亭长沉吟一瞬,摇头:“贵人特意要见,若装扮的太体面,叫贵人以为咱们频阳富贵了,那也不好……” 他偷偷跟妻子吩咐:“听说是位年轻贵女,装扮的朴素些,万一贵人心软,说不定能多赐些钱帛……” 这便属于平头老百姓的一些生活上的小机灵了,亭长妻子也觉得是。 她虽是亭长家眷,看似在平民中很有权威,可实际如今大秦十里一亭,整个频阳便不知有多少位亭长。 偏如今赋税重,家里田地也不都是上等田,一家又有男孩女孩那样多个,过日子只能勉强骗骗嘴巴了。 若说富裕,那当真是没一点儿余地的。 如今大伙儿忐忑着,也抱着战战兢兢又期冀能得些赏的心思,赶在天边鱼肚白的时候,又候在燕府侧门了。 秦时是不知道这些的。 她如今的生活很是规律且养生,虽昨日奔波一天,夜间也不便泡澡,但医明仍是搓手细细推拿一番,再用小锅炒了艾草青盐敷着,秦时一夜安眠。 等到晨起朝食结束,时间稳稳当当六点钟。 啊呀! 她看着腕表心想:除了上学时,日子还从没这样规律过呢。 但这还没完,散步,理气,读书(竹简一册),因为篆字不大好认,她读书的效率也并不高。 然后是练习篆字,就抄写一册。 其实没多少个字,但一为了记忆理解,二为了练字,整个过程仍要持续一个多小时。 紧接着还要再询问一番王子公主的作息。 而后换衣服,再去灵堂给燕将军叩拜…… 如此折腾下来,等到战战兢兢且麻木的妇人们被召进来时,已经是八点钟了。 当先走进来的是两位穿着朴素粗布衣裳的亭长家眷,而后是乡老家眷,衣服从粗布到细麻,再到粗麻…… 秦时还看到,有两个被牵进来大约七八岁的男孩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泪光莹莹。 她反应过来,此刻也没说什么,只吩咐道:“我早上耽搁许久,估计大伙也等久了——赤女,我这里还有一些准备要做,你着人安排他们先洗漱更衣一番。” “再简单用些朝食。” 赤女无奈:她昨日都吩咐了,卯时末再来候着就行,可看大伙身上的麻衣都有些湿漉漉的,孩童又哈欠连连,分明是等候良久。 面见贵人,对方必定没吃东西,防止如厕更衣的。 正因为她懂,所以此刻迅速吩咐下去,一群妇人孩童连贵人的面都没见着,就又被匆忙带下去了。 乌籽在旁边为秦时铺纸备笔,此刻还小声道:“秦君着实太仁爱了些。” 即召人来问话,又已提前说明了时辰。偏人家不按时辰来,如今还要多耽误好些功夫。 秦时摇头:“我是贵人,他们只是平民百姓。我若稍稍不高兴,他们就可能吃苦受罚,家庭遭难。” “他们来得太早,不是不懂事,而是因为家小力薄,承受不了一点贵人的情绪。” “若是朝堂奏对,那自然是按时辰做事,不需要我多做宽侑。但他们只是我大秦普通百姓,我相召只是说说话,也不是什么正事……” “将心比心罢了,又何谈什么仁爱。” 乌籽默默点头,知道秦君说这么多是在教她,此刻便点头:“奴婢记下了。” “下次若有吩咐,奴婢会格外说明的。” 秦时笑道:“赤女昨日定然吩咐过了,他们心里想必也清楚。但这种惶恐是人之常情,做不到也没什么。” 不过,才见面时,乌籽还敢大胆点评秦国王室宗庙——极庙呢,如今这段时间说话明显谨慎周到许多。 想来多学学也没坏处的。 赤女也笑道:“是,昨日我已与亭长再三说了——秦君,他们丑时刚过便来候着了,如今等了许久,一说如厕,谁也不拒绝。” “另外我又让厨房煮了些鸡子——他们定然不敢多吃多喝的,就只先填填肚子吧。” 她看看房间里的刻漏:“再有半刻钟便差不多了。” 秦时已经拿起了铅笔:“没事,我刚好整理一下,今天要聊的。” 关于民生,她还得再多问问。 … 赤女说得没错,半刻钟时间一到,侍从们便领着大伙儿重新战战兢兢回到了正堂。 秦时抬眸看了眼,随后笑起来:“不必拘谨,都坐吧。” 此时乡野间跪坐可就随意多了,直接在席子上任意姿势都行。只如今大伙儿拘谨的板板正正跪坐下来,秦时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道: “我一路走来,看频阳有许多柿树,这是燕府周边才有,还是家家户户,乡野道旁都有?” 贵人要问的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吗?当即就有妇人们大胆抬头,还有两个乡野孩童也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看着她。 秦时又一笑,指了指小心跪坐在中间一名穿着补丁粗麻衣裳妇人旁边的女童: “你敢不敢回答?” 对方脸颊先是涨红,随后感受到众人目光,单薄的身子一挺:“我敢!我会!” 她脆生生的嗓音回答:“我大父说了,一开始只有贵人府上才有,但结了果子红彤彤的,还格外甜。乡老们就求见贵人,问能不能折枝扦插……” “后来,我们整个东乡,整个频阳就都种了。” 来啦!!!隔壁见! 【大父:爷爷】 【那个书名我发了,但是应该审核没过,所以没显示出来】 本章完 第151章 150频阳墓室 第151章150.频阳墓室 频阳比之咸阳城,温度要稍微凉快一些。 入夜之后,燕家诸多丧礼事宜已布置好,频阳四面乡县百姓聚集来此。 乡老与地方数位驿亭亭长们同样前来拜祭,燕家上下招呼忙碌,已然无暇他顾。 不仅燕琮与燕瑛跪在灵前,燕老夫人与宁姬也不得安闲。 只是拜祭途中,有乡老忍不住来问:“太尉葬礼,为何如此简薄?” 此时乡县宗族势力凝聚,频阳出了燕太尉这样了不得的人物,乡老们自然十分挂心。 而如今燕太尉一朝病逝,听闻还被秦王特赐【薨】,足以证明他并未被大王厌弃。 可为何从墓葬,乃至丧礼诸事都如此简陋,甚至儿女都未曾齐聚呢? “此前太尉征伐在外,大王又志在天下,符传难请,因而族中便不着急前去咸阳一问究竟。” “可为何,连墓地也修得如此简陋?” 此时百姓出行格外不易,首先要向周围连坐之家保证自己绝不作奸犯科,讲明自己出行所要办的事,而后向亭长一一说明,才能申请【符传】。 也就是介绍信。 最后,再带上个人的【验】——类比身份证。 如此行囊齐全,这才能离开乡里。 唯有这样,才能在耕战制度和连年征战中,保证政府对人口的绝对掌控,不至于征发不齐。 他们族中出了太尉这样的人物,想要得到符传并不是难事。 但难就难在大王凶名赫赫,此前天下又未平定,因而无人敢轻易为此时折腾。 可如今再看,那小小墓室,如何配得上太尉身份? 秦时正跪坐一旁为燕将军献祭祀果品,闻言不由默然。 她承认,燕将军去世后儿女没有全部回来,是格外不尊重、却又格外忠诚的一件事。 以如今的丧礼规格,他只在咸阳城停留三天,回频阳不过两日又要下葬,确实也称得上简单。 但墓室简陋…… 燕将军的墓是在东乡南郊,整个墓室被垒成长方形。 南北长40米,东西宽30米,高约9米。 这种高度可不是用砖石砌出来的,而是先向下深挖出足够的墓室,然后千百役夫用木锤一层一层夯平。 直至将高度夯到露天9米。 算下来,总占地已快接近两亩了。 只这一间墓室,前前后后恐怕都要征民夫造十年之久。 这,却在如今算【简薄】…… 秦时特意来看,已然震撼到不能言语。 至于墓室内部的那些精密雕刻与分布,她暂且还没资格去查看,但只看这宏伟规模就想得到,必定也格外复杂。 而这,还只是燕云临时葬下的模式。 待来日,他却是要跟随秦王一同葬入骊山地宫的。 这样一个【简薄】的墓室都此等规格,那骊山地宫,又该是何等宏伟的巨型建筑? 不。 秦时回过神来,墓室建造10年之久,规格必定是匹配太尉身份的,毕竟燕云也不可能一开始就做好随葬骊山地宫的打算。 他们所说的简薄,大约是墓室布置,以及随葬牲畜家将仆从等? 果然。 只听燕老夫人温声安抚有些着急痛心的乡老:“大王令我家孩子驻守要塞,如今即将入秋,粮食待丰,不管是百越还是匈奴处,恐怕都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是太尉有令,不叫孩子们回来,当以国事为重。” “至于葬礼简单,也同样是太尉吩咐——太尉病重时,大王数度来探,承诺待其百年,令太尉一同随葬骊山。” 这是格外荣耀,且能证明他之功绩的殊荣。 因而如今墓葬简薄些,乡老们沉默着,倒也能理解了。 而公主文在旁边同样供了祭品后,便也跟着秦时退下,有些闷闷不乐: “骊山地宫有父王的臣子,随侍,待来日,我却不得进……” 王子虔大大咧咧:“我不要跟父王一起,我要自己盖地宫,里面陪葬我所有的六博!” 他的金镶宝,象牙玳瑁,珍珠绿松的多面体六博骰子,都得陪葬进去才行! 骊山地宫肯定没有那么多! 秦时默默听着少年人对生死大事的畅想,此刻突然也微笑起来——她好像知道要怎么跟大王说了。 身上的压力陡然放松,于是看向赤女:“明日无事需要我来做,赤女,你去附近召集些乡野民妇,童男童女,我来打听些事。” 赤女点头:“诺。” 又问:“童子十人,民妇十人,另再请乡老家眷若干,不知是否可行?” 此时除驿亭外,百姓最多打交道的还是三老,因而赤女如此安排,秦时只觉得高兴: “很周到了。” 她的第一秘书,待自己有了身份之后,一定要狠狠加薪呀。 而王子虔已经又兴致勃勃看过来:“明日要做什么?” 秦时想了想,王子公主一味不知民生也不行,因而说道:“一些百姓求生之道,你们若有兴趣,也可来旁听听看。” 那必然是有兴趣的啊! 如今正逢燕将军丧礼,他们既不能蹴鞠,也不好大张旗鼓引人博戏,连策马打猎都不行,与其自己没趣儿瞎晃悠,还不如跟着秦卿呢! 最起码,她好像真的会很多。 讲故事也很有意思。 唉,王子虔暗暗想:若下次讲故事不要讲马夫人这样的就好了,虽也有趣,但他还是更喜欢听一些打仗的。 …… 但让王子虔失望的是,第二天,秦时不仅不讲打仗的故事,甚至召来地方百姓,都只问些零碎问题。 ——咸阳城的贵人想要叫一些童子妇人们前去说话,这吩咐自然不能第2天再传达。 而是头一天,赤女便已联络了几名乡老与亭长,由对方夜里回去,选出稳妥、口齿清晰,面容不会惊到贵人、且身份清白的人来。 再有亭长乡老家眷若干,而后再带着童子与妇人们一同收拾清洁。 好在如今天气炎热,白日晒的水倒是能勉强供人梳洗。 若是不够,乡邻再多凑凑柴禾烧水,将自己清洗干净,头发梳弄整齐,还有医工连夜配出药粉来除虫捉虱子跳蚤…… 全部收拾齐整,由侍女们一一验看过,这才被允许带到贵人的面前。 来了!!!疯狂看书两天,肚子里有点东西了!有一册中央文献出版社的书(容易屏蔽的书名)很有意思,就是容易睡,看得艰难。 本章完 第150章 149名正言顺 第150章149.名正言顺 王子公主都已离去,车内逐渐安静下来。 赤女乌籽收拾齐整后重新来到马车,而秦时在此时搁笔,将刚刚书写的纸张折了起来。 转而看向燕琮:“燕小郎,还请入车内,与我讲讲你所经历过的大小战役。如何攻城,如何作战,又如何处置俘虏……” 自己的理论深度可能不够,但广度却一定够。 当代年轻人,什么话题都能掺合两句的。 但如今有了奋进的目标,了解的不够不仅会惹人笑话,很可能还会牵扯人命。 既如此,自然要多累积些知识。 倒是赤女有些担忧:“距离频阳还有三个时辰,秦君不若歇息片刻,这些事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她年纪小小,说话却很是成熟:“秦君来咸阳才不过半月,日日都忙碌不休……” 大王闲暇时还会赏舞听曲观百戏,秦君到如今,恐怕连宫中玉人都记不起来了。 若是以前,为奔前程,努力一些也属正常。 可如今,她明明已经知道大王要立王后了呀,何苦如此忙碌? 秦时却摇了摇头。 按照之前的打算,只需她按部就班,大约半年后的泰山封禅,就是她被立为王后的日子。 对她来说,这已经无比的快了。 可是…… 她看向车窗外。 隔着朦胧的绢纱,此刻车队行走,已逐渐看不到窗外如蚂蚁一般的役夫们。 “可是他们已等不了半年了。” “下一批,下下一批,也等不了了。” 她没能力去劝阻姬衡不要修建陵墓——以他们终身所受的教育来说,陵墓事是比出生更郑重更盛大的事,没人可以阻拦。 驰道直道连接交通,政令所达,即是秦王权柄所在。 灵渠衔接要道,南北来往,必不可少。 万里长城却匈奴,拦胡人,更是一道了不得的军事天堑。 每一天都有役夫被征上山,每一天又都有人死去。 她如果还这样慢吞吞的,遇事先斟酌怎么对姬衡劝说,而后再请王令,最后再借由秦王的下属们,将此事慢慢推行—— 这个过程漫长且不受控制,实在太没有效率。 此刻她安抚的冲赤女笑笑,马车颠簸也不妨碍她静听燕琮的叙述。 她要权柄。 不是手中那枚小小的【持衡拥璇】螭虎私印。 她要能与君王共分天下、能掌兵、能代替君王号令百官的王后之印! 名正言顺,天下拜服。 …… 日暮时分,队伍总算到达了频阳东乡。 此处乃是燕云家乡,秦时默默在心中圈着地址,知道这里大约就是后市的陕西富平县了。 入了老家,燕琮身为孝子,便不能在随侍在秦时身侧,一行人随着燕将军灵柩入府后先安顿下来。 丧礼仍在布置当中,余下众人却可在周围转上一转。 毕竟,谁也不会让王子公主在府中老老实实等待布置完成。 因而此刻,秦时身边跟的除了王子公主外,还有燕瑛安排的家将。 “频阳好多柿树啊。” 公主文抬头看去,只见这高大的柿树已然洒落片片绿茵,在这日暮的夕阳光照穿透中,行走如斑斓庭院。 秦时抬头看去,果然见通往燕府的园林两侧,种满了高大且熟悉的果树—— 柿子树。 此刻片片树叶深绿,果子一颗颗簇拥,已经有如今的鸡子大小。 准确来说,更像个乒乓球。 但这年代的柿子大小也就如此了,虽不知品种早晚,可顶多再有月余就会逐渐成熟。 也算是一样难得的鲜果了。 王子虔还在一旁问道:“上林苑似乎也有,果子若成熟得当,很是甜蜜。” 如今几乎没人能抗拒糖分,他自然也记得成熟后软绵绵、只需揭破一个小口,就能将熟透的橙黄色果肉甜蜜蜜吸入口中的感觉。 公主文也点头:“听宫人说,这个在枝头是不会自然熟络的,需得提前摘下来,至瓮中催熟……” 秦时默默听着,想来这柿子的吃法,几千年都未曾变过——摘下,系在塑料袋中放个苹果,捂上几天。 不过听他们讨论,好似如今没有柿饼吃法。 陕西富平柿饼啊……在后世已然成了地域招牌。虽说千年后品种迭代更新,已然不是现如今这样的柿子了,但…… 总可以尝试一番的。 这贫瘠的时代,每多一项可流通保存的物资,平民百姓的生活就会略好一分。 她默默记下此事。 众人在周围略转了转,暑热还未完全消退,再加上别人丧礼事也不好在外多做徘徊,因而还是回到了燕府。 公主文长舒一口气,在马车里待了一天,对她也着实十分煎熬。 王子虔却兴致勃勃:“我观那位燕小郎,不过比我大两岁,体格却如此高大,武艺应当也十分不凡。” “不知他吃穿和训练有何诀窍,来日,我能否也这样高大?” 秦时想了想,客观说道:“大王身材高大,郑夫人也同样体格健康,王子日后身高应当也能如此。” 至于力气和本领,这就需要一些先天与后天的加持了。 倒是公主文,勤加锻炼才能保证身体健康。 她哼了一声:“若父王入秋后带我等去上林苑,到时我亲自打猎,也好让秦君见识一番。” 她略得意:“秦君……会御马持弓吗?” 秦时却眼睛一亮:“入秋会去上林苑么?恰好我对骑射一窍不通,到时还需请大王为我延请名师。” 技多不压身嘛。 倒是公主文又听她说大王如何如何,仿佛提了要求父王就会应允似的,不由又郁闷起来。 转而问道:“燕将军要何日下葬?” 秦时看了看赤女。 她躬身回禀:“太史令测算,两日后,卯时,方为吉日吉时。” 下葬流程大约要一个时辰,燕府家眷包括燕琮还需留在频阳守灵七七四十九日,燕瑛乃郡尉,且驻守百越之地,因而会在当日与他们一同返程。 秦时算了算日子,此刻也默默松了口气。 这年头出行在外,当真不是那么好受的。 只是…… 待回到咸阳宫,她要如何去争取权柄,而不令姬衡反感警惕呢? 不知道秦朝有没有柿子树,但这个是我国本土品种,应当是有的。 礼记(汉朝)里也曾记载了柿,也叫朱果,猴枣。 本章完 第149章 148只争朝夕 第149章148.只争朝夕 军士的呵斥声压得低低的,却不妨碍秦时听清楚。 只见他冷笑一声:“知足吧!地宫目前只是缺夯土之人,虽费力,却也不是活不下去。” “若是修长城,只背石头,每天都不知要死多少人……” 役夫们低声应着,搀扶,拉扯,放弃。 烈日之下,他们的脚步蹒跚着。 细拎拎的骨架撑不起那丝丝缕缕的破麻布,有脖子粗大的,有两眼暴突全身发黄的,还有身体浮肿的。 还有些看似正常人体态的,此刻却也佝偻着腰背,沉默一步步向前。 腿上的枯草深深勒进了肉里,淤紫的痕迹交错纵横,显然已经不是第1次捆绑了。 背上除了草席,便只有瘪瘪的行囊。在这个服役还需自备口粮和衣物的贫瘠年代,干裂的嘴唇和空瘪的肚腹,已然仿佛成了底层人们的标配。 这些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状态,只一眼,就不断在秦时脑海中闪现。 秦时默默关上窗户。 绢纱窗遮挡着她的面容,心却在胸腔里狂乱的跳,仿佛有无数个建议要撕扯出来。 那些她曾赞扬过的宏伟宫室,那分割400毫米等降水线、却匈奴的万里长城,还有咸阳城那宏伟壮观的建筑群…… 每一寸砖石土木,都不知压在了多少人的尸骨上。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 宏伟的大业与哀哀生民在不同的诗句中呈现,此刻静默出现在秦时脑海中,令她整个人都瞬间沉寂下来。 马车静静向前。 车厢里却因为她的突然沉默与严肃而渐渐安静下来。 公主文并不关心普通百姓的死活,天子牧民,百姓自当听令行事。更何况父王之计,定在千秋万世。 如今一时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身为秦国子民,这当是他们要为国作出的贡献。 王子虔也不关注。 他渴望成为英雄侠士,不管是日行百里还是身怀绝技,日后有没有机会驰骋沙场,总归还是状那样的能人异士更让他挂念。 燕琮虽也同样年龄不大,可他受的是军中教导,更是陪同哥哥父亲们去过战场。甚至年纪轻轻还未成丁,就已经手刃敌军数名。 他也是见过战场的了。 自来战争都有牺牲,攻城战中,云梯高高架起,城墙上头却有金汁与热油。 粪水和热烫的油尽数倾倒,灼烈的温度与刺痛灼烧着人体,却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他还见过战场以下,寒冬数月冻死在墙头的老兵,酷暑时分一头栽倒下去的皮包骨头,伤兵营里哀痛呻吟不绝。 诸多人因高热脓肿而死,又有许多人在痛苦中自我了结。 还有人老迈回乡,然而妻子儿女老父母,却都已经化作尘土,天地之大,茕茕一人。 怆然不需多提。 相比之下,这些人能手脚健全的活着,已然很好了。 三人的不感兴趣,秦时不必多问就能看出。 但这些人的司空见惯,于她却需要不听不想,强自忍耐。 但要忍耐到何时呢? 她要等待机会,等待着自己顺理成章成为王后,逐渐获得权力,慢慢改善民生…… 可待到明年此时,眼前这群人当中,又有几人还活着呢? “秦君可是不忍见百姓劳苦?” 燕琮贴心道:“马车行速加快,很快就会离开了。” “若当真万分煎熬,着令将士将他们驱赶至一边即可。” “若秦君心善,还可赏他们两斗粮食。” 现如今服摇役都要自己带口粮,有这样的赏赐,这群人恐怕要感激不尽。 这样刚刚被她夸赞如君子一般持正的少年,如今说出这样在当下很是合理的话语,秦时却瞬间攥紧了手掌。 她定定看着窗上的绢纱: “倘若我想叫百姓不这样服徭役,该如何做?” “这……” 燕琮一时语塞。 若无人服徭役,那该有的工事又如何做呢? 但秦时似乎也不是问他,反而像是自言自语: “我需要拥有话语权,拥有自己行事断事的自由,拥有一支听令的队伍……” 如此,才能让这些服劳役的普通百姓,最起码能够吃饱,能够在徭役过程中活下来,甚至像【人】一样活下来。 燕琮不明所以,只不过秦君所期望的这些…… 待来日秦君为王后,自然便可获得了。 他仿佛为主君解决了难题,因而认真道:“秦君若有吩咐,尽管差遣便是。” 秦时看了看他,神色重新变得从容: “既如此,赏他们两斗粮食,一瓮水吧。” 心思柔软的贵人们行在道途,常有施舍之举。燕琮习以为常。 此刻略点点头,很快就吩咐下去了。 再看秦时,她却已经静静收拢着桌上的构皮纸,而后重新铺陈。 只这一次,写在上头的却不是秦国通用的篆字,而是一种格外简约的字体,夹杂着许多扭曲古怪的外邦符号。 王子虔却什么都没察觉,只又问道:“秦君,路途漫长,可还有什么故事吗?” 秦时抬眸看了看他:“王子无聊的话,我叫人送两册竹简来读吧。” 王子虔瞬间摇头:“我困了,该回马车休息了。” 说罢扭头就走,毫不留恋。 倒是公主文心思细腻,已经察觉她的心情并不平静,此刻又看了看窗外: “秦卿实在多思多虑,我秦国百姓一直都是这样过的。比之许多无道昏君,父王已然令天下安定,不受战乱之苦了。” 她说罢,同样起身往车厢外去:“暑热,我也休息一阵吧。” 秦时手上动作没停。 巨大的构皮纸上,思维导图将她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进行了大概的规划,每一步都不能急,每一步又需天长日久之功。 她轻轻搁笔。 以这上头的规划,定能完全契合秦王衡这样千古一帝的想法。 她的人生,只需温水行事,从从容容,肉眼可见的一片坦途。 但,在数千年后的后世,还有一位伟人也同样说过: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 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应该不用我说是谁的诗了吧……】 【这章是小时心理节奏和心态的大转变,写的有点慢】 本章完 第148章 147骊山役夫 第148章147.骊山役夫 王子虔却振振有词: “我若自身学得好本事,又何愁众人不服我。” “阿姊,你本末倒置。” 公主文冷哼一声:“你若没有这王子身份,纵有再多本事,也轮不着叫别人听你的话。” 两人说话间又呛呛起来,秦时默默听着,只当是打发时间了。 隔着绢纱向车窗外看去,外头隐约黄土飞扬,她吹风的心情骤然消失,此刻从桌案上取出构皮纸与铅笔匣来,重新写写画画。 公主文见状,又忍不住说道:“秦君御下,未免也太过宽容了些。这马车纵然逼仄,角落里却有仆从容身之处。” “你令其候在一旁,执笔书写也不必亲力亲为了。如今倒好,便连热茶都无人帮忙倒上一盏……” 她吵架吵得久了,正口渴呢。 王子虔大大咧咧伸出手去,那水壶还是用磁铁吸在一旁的隔架上,他顺手取过,直接倒入面前的杯中: “喝茶罢了,阿姊你有吩咐侍从的功夫,这会儿已然喝饱了。” 何况这队伍绵长,不停奔走。 马车里还好,车外却是人人身上沾着一层黄土。再从后边的马车中将人叫出来,这倒的茶说不定还没现在干净呢。 不过话虽如此,仆从候在角落,他却是没什么意见的。 秦时却觉得没必要。 如今乘车自然不是三人挤在一排,亲亲密密。 而是各有各的身份,各有各的位置。 这马车纵然已经相对宽敞,但比之辒辌车却远远不及,因而如今再容纳不下第四人了。 便连燕琮,都是跪坐在车厢门口。 至于那“候在一旁”的仆从,秦时曾在秦王车驾中见过。 他们安稳跪在角落里,沉默,安静,没有丝毫存在感。就如同角落里的灯烛,跪坐着一动不动,连头也不可轻抬。 她虽已经习惯了服侍,但如今马车真是狭小,何必再多一人来缩在角落呢? 况且等到了频阳,自己是能休息的,他们却还得打起精神。 人是可以用,但不能毫无节制的用嘛。 秦时因而摇头,又朝车外看了一眼:“燕小郎不必在此久候,若渴了饿了,还请自便。” 说罢又低头继续书写—— 有关于丧仪的诸般礼仪形式,她虽仔细打听了也记住了,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此刻多重复两遍总是没错的。 正说着,马车好像慢了下来。 秦时侧身看去,只见绢纱车窗外,道路两侧的松树外围,竟有了别样的身影。 且队伍绵长,行道缓慢。 她推开车窗,细微的黄土灰尘扑面而来。 道路两侧的松树边缘,人为踩出的小径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距离格外近的普通百姓。 不,这甚至不能说是普通百姓。 因为这跟任何影视作品、任何人为想象中的底层人士,都截然不同。 他们穿着麻衣草鞋,头发蓬乱,面色黑黄。 身上背着简陋的行囊,卷着草席,细拎拎的小腿裸露着,肉眼可见的肿胀。 也有部分人用草叶子将小腿紧紧缠绕,但随着走动时间越久,腿部越发肿胀,上头已勒出了深深淤紫的痕迹。 至于为何不用布缠绕—— 麻布也是需要钱的。 【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并不只单单是一句记载。 公主文也同样朝外看了一眼,此刻皱眉:“这群是罪人吗?怎未见面上刺字?且还如此潦倒……” 秦时摇头:“不,他们应当是普通百姓。” 至于为何如此潦倒…… 因为严刑峻法,因为数不清的徭役,因为能足以压死人的赋税——田租、户赋、口赋、杂税。 这些全部都是要交钱交粮的。 若问没钱为何不去挣呢?没粮食为何不好好耕种呢? 因为要服役。 秦国规定,男子自十五岁起,便要开始服徭役,一直服到60岁方止。 而今秦王一统天下,修驰道,修灵渠,修长城,修宫殿,修陵墓…… 秦国上下也不过2,000万人左右,每年服役人数却超过200万,就像这队伍中那样,丁男不够,甚至丁女来凑。 而今,酷暑之下,饥饿口渴,困顿交加的状态,使得他们脸上只有麻木与困苦,全无一丝活着的感觉。 秦时的心脏瞬间沉甸甸的。 她仔细打量着他们。 秦国的驰道中央为大王专属,旁人不可轻涉。 但道路两侧极窄小的范围内,却可允许普通百姓通行。 只是,行走其中同样律法森严:【弃灰于道者黥】这一律令,就是表明假如在驰道上丢东西,就要在脸上刺字了。 而眼前这群人,连抬脚都觉得辛苦万分,谁也不敢保证恍惚间不会有东西掉落——草鞋,破麻,破碗。 因而大家反而会沿着驰道边缘的草地走动,时间久了,这便也形成了路。 秦时一一看过去,神色格外认真。 而就在这时,行道中有干瘦的男人走着走着,突然扑倒在地。 身侧的人连拖带拽,硬是将他拉了起来,而后匆匆两步,又赶在军士查看之前重新整理好,融入队伍。 否则一旦连坐,岂不是无妄之灾? 还有人在身旁催促:“快快快,今天夜里到不了骊山,咱们个个都要受罚……” 身侧有贵人们的车队,这群人并不敢大声喧哗。 只是这压抑的沉默弥漫着,萦绕在秦时心头。 哪怕是在后世,哪怕是看国际新闻里那些身处在战火中央的国民们,都没有这样惨淡与贫瘠。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的,老迈的,还有强忍痛苦的。 甚至有一两位已经只剩破锣般喘气声的妇人们…… 那些干瘦的如骷髅一般的底层百姓啊! 秦时的嗓音瞬间干哑,哪怕从文字中无数次描写,也没有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这是役夫。” 燕琮在外躬身应是:“骊山地宫工事庞大,因而总是人口不够。今年,已经征过三次了。” 说话间,又有一个体格稚嫩的年轻人直接跪倒在地。 下一刻,附近的军士手持长戈走了过来:“快把他弄起来!走!快走,若再延误下去。你们是想在骊山干到死吗?” 这就是秦国底层百姓的真实。 但长城不可以不修,骊山秦王不可能不建设,灵渠连接南北枢纽,驰道便于政令传播……这一切,全要靠人命去填。 本章完 第147章 146魏武卒事 第147章146.魏武卒事 燕瑛很难不因此心花怒放。 她甚至心想:不怪大王要立秦君为王后,实在是、实在是……哎呀! 但夸奖的话全盘照收,实际却不得不考虑:持身太正,过刚易折。眼前有魏武卒这样的大事,一味固守条框,反而会贻误战机。 只是家中幼弟被未来的主君欣赏,也算是好事,她因此缄口不言。 而燕琮果然也耳朵赤红。 他读书不大行,家中也多是夸奖些沉稳、勇武之类的。如今将来要追随的主君却这样夸自己…… 少年人胸怀激荡,只恨不得肝脑涂地。 只是,若因此背离原则,依旧不妥。 他目光定定看着秦时。 ——这样刚正的君子啊! 来日为官做宰,定然是上官信重,下属信服。 既如此,如今就得呵护着君子的成长,给他时间,才能长成参天大树,来日以做栋梁。 秦时笑意深深:“今日听燕小郎这番话,着实有道理。” 状抬起头来,急切道:“贵人!我知魏武卒的许多事,他醉酒就会打骂,曾有许多言语,如今也有重伤在身,这才教我做行刺事……” “贵人!”他惶惶然:“求贵人,令我为阿姊复仇!” 说罢,又狠狠磕下头去! 秦时却看着他:“【秦律】不可违,哪怕为血亲报仇,杀人也不允许——不过,你来行刺,自然当定罪。” 腰斩弃市、枭首族诛,皆有可能。 “既有此等大罪,又相告乃是豺狼亲眷逼迫,再有你阿姊死因存疑,对方擅逃兵役劳役……如此,燕小郎,令专人押送状回阳陵,而后于阳陵驿重启此案,严审诸人。” “可违背律令?” 燕琮摇头:“并未,且秦君严行秦法,一应事都合常理。” 状豁然抬头,显然也听明白此事,此刻狂喜落泪:“罪人愿往!罪人愿亲自相告!” 燕琮便又道:“【贼杀伤、盗他人】为公室告,驿亭与官府都可接。此外,夫妻之间相侵害,也属公室告。” 言下之意,此案当审,能审。 同样合乎律法。 而秦时唇角微翘: “状企图行刺贵人,但中道放弃,束手就擒,可能轻判?” 这……秦国如今秉性轻罪重罚,便是轻判,也十分有限。 但此举合法合规,同样也有转圜余地,未曾违规。 他不反驳,秦时又接着说道:“状又检举魏武卒有功,因而待我回咸阳宫,是否可向大王奏请,按【军政事】行特赦?” 秦国甚少有大赦特赦,然军政事除外。 以燕琮对秦律了解,此刻只凝眉苦思许久,而后点头:“可行。” 至于状能不能活命,活了之后又是何等刑罚,就只看他能检举多少了。 不过,魏武卒能花大力训练他,想来对方定然有些天赋,随意杀了,当真可惜。 王子虔骤然松了口气。 他正是向往英雄侠义的年龄,状虽企图行刺,却并未动手。而后甘心受死,只求为阿姊复仇。 再有他经魏武卒特训,显然本领过人、常人难及…… 强负重半日急行百里啊! 王子虔做不到,但他深深好奇! 如今听闻状能因此活命,他也放松了神情。 而秦时则在最后深深看了状一眼——对方当年着意将状与其仇人合为一户,又天长日久灌输【官员无能】这一理念,想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令他行刺吧! 既然如此,秦时反而好奇了: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躲避重重卫兵,扒在车驾的。” 状小心抬头朝马车内看了一眼,目光在公主文身上一扫而过,而后迅速低头: “公主下车走动,天光灼热,因而下车时在阴影处短暂驻留,令侍女们撑起华盖……” 他就是在人群归拢在阴影处时,迅速接近。 华盖撑起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而后才又灵巧的钻入马车底下。 此话一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主文身上。 公主文也愕然:“那只短暂一瞬间!” 怎会有人动作如此迅捷无声? 状却低头:“罪人自幼便格外灵巧,轻盈……而后那家人与魏人一同不令我吃饱……” 他服兵役回来后,甚至身体精瘦结实了些,而后又被勒令日日忍饥挨饿,这才越发精巧迅捷。 秦时再仔细打量他时就发现,虽是跪在地面,但从绳子勒进衣服的痕迹可看出,他穿的在这个时节略厚。 “……为了防止马车行走时擦地磨蹭。” 可抛开略厚重的衣物,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干瘦,也并不高壮。 天长日久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偏还叫人吃不饱。 一来损耗人体本源,二来还会使得脑筋变笨,思虑艰难。 而对方在这样的条件下都能避开重重军士,难怪魏武卒费心十几年,也要将他调教出来。 毕竟以那家豺狼的性子,当初既然杀了发妻,这发妻带来的拖油瓶,自然也该一并解决了事。 何苦还要多费粮食,又辗转并户,等到养大才能抵扣服役呢? 果然是位人才。 毕竟对方若真的趁丧事动手,燕家上下,包括自己带着王子公主,恐怕都难逃一劫。 如今只因一个故事,对方便主动滚地而出,如此,当真是上天保佑了。 如今事情已了,燕瑛带着状下了马车,待会儿便该着手安排后续事。 而留在车中的众人面面相觑,秦时也默默笑了起来——她讲这个故事时,当真只是随便想出哪篇是哪篇,目的就是为了叫这两人能安静些。 却没想到,不仅争论中王子公主以及燕琮都有出色表现,还意外偶得这条大鱼。 实在是了不得的好运气啊! 王子虔还跃跃欲试:“秦君,你可知魏武卒是如何训练?我若能坚持打熬一番,是否也能像他们这样?” 公主文不禁郁闷:“你堂堂王子身份,日后该当学习如何统御部下——” 号令百官是不指望他学了,大约这辈子也没那个机会。 但,做个将领还是很有水平的。 既然如此,学这一人的能耐又当如何?难不成还要像游侠一样四处以武犯禁吗? 来啦! 本章完 第146章 145守正不挠 第146章145.守正不挠 行刺者说的如此可怜,秦时却有些想笑。 怎么,这就是【我杀不了我全家,所以就去行刺皇上,求一个诛九族】是吗? 她吩咐道:“不要耽搁赶路,把他带上马车。” 侍从迅速五花大绑,然后令其跪在车门边。 马车声动,队伍再次出行。 稍后,前方的燕瑛也身着麻衣过来,见到跪在马车上的男人,她眉头一扬: “此等罪人入内,是燕瑛的错,此人不若就地斩杀。” 男人低下头,一言不发。 秦时却笑道:“杀是不着急的,只是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悄无声息攀上车的。” 要知道,马车可不是放在无人处,相反,四周都有军士围着,顶多是来回走动有了空隙,可也顶多刹那之间,绝不够人翻入车底的。 她看着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动了动膝盖:“罪人,状。” “既要行刺,为何过往者都不动,偏要选中我的马车?” 状讷讷道:“罪臣听朋友说过,之前那辆大车,只有特别贵重的人才能乘坐……” 秦时点点头:“你的朋友,不是老秦人吧?” “是。”对方同样愧疚:“他是魏国人。” 燕瑛眉头扬起:对方如此直言不讳,想来自己也知道,那魏国人所图不小。如今突然醒悟…… 她不知对方是哭着滚落出来的,因而一时颇为诧异。 倒是秦时笑了出来:“即是你的朋友,你说出来,不怕我们也去抓捕吗?” 状的头豁然抬起,又被燕琮迅疾伸手,死死压住。 他嘶哑着嗓音说道:“当初、当初将我与害死阿姊的那人并作一户的,就是他!” 燕瑛瞬间皱起眉头:“魏国人,十几二十年前就能入我秦国做小吏……” 她立刻意识到,此人必定牵扯甚深! 但同时也怀疑地看着状:“他既如此有本事,你又从何得知他是魏国人?” 对方,应该不至于如此轻信旁人吧。 状抬起头来,此刻不看燕瑛,却定定看着秦时: “贵人,我知无不言,还请贵人允我一日时间!待我回阳陵杀了害死我阿姊的凶手,腰斩车裂,梳洗凌迟,罪人状,甘心受死!” 秦时却不问她凭什么给这信任,只好奇道:“一日时间,你要回阳陵,还要杀人,再赶回来……你有骏马?” 状摇头:“罪人不需骏马。” “罪人服兵役回来后,曾在那位朋友处经过训练,着三层甲,戴铁盔,持强驽,负箭五十支,再三日食水。” “如此,半日可急行军百里。” 王子虔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他善御马与剑术,也曾在上林苑策马奔驰,自由奔跑。 可即便只带一柄秦剑,不靠战马,半日百里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倒是公主文虽不明所以,看众人神色却也知道难得,此时同样打起精神。 燕琮与燕瑛也怔怔然——如此,非常人也! 随后两人眼睛盯着状,神情跃跃欲试,倘若不是对方有罪,恐怕立时就要招揽了! 而秦时却皱眉:如今的行军百里,差不多是后世七十公里左右。 特种兵营养丰富科学锻炼装备齐全,日常山林野地急行军,也差不多在这个数。 而在这个年代,能有这个训练强度的,又是魏国人训练出来的—— “魏武卒?” 她回忆着故纸堆里的只言片语,问道。 状有些惊讶,随后点头:“是,罪人曾听那位重伤时,睡梦中呢喃。” 燕瑛顿时神色大变:“如今,竟还有魏武卒?!” 魏武卒乃是昔日魏国吴起创建的特殊部队。 像状说的那样,【着三层甲,戴铁盔,持强驽,负箭五十支,再三日食水,半日急行军百里】,不过是达到魏武卒的及格标准! 如此高战力的特殊兵种,曾在百年前与秦国征战,直接大败秦国,夺下河西之地! 失去河西之地,就是失去黄河以西、洛水以东的重要战略地方。 秦国因此大伤元气! 后来魏国上下王政腐败,魏武卒再得不到优厚待遇,军士们甚至无法吃饱,最终才渐渐没落…… 如今相隔百年,原本以为早没了声息。 却不曾想,他们秦国居然还有! 哈! 燕瑛气极而笑,又战意盎然:“秦君拿下此人,实在天赐良机。” 秦时也深以为然。 这样一支特种部队化整为零留在民间,想要拔起,自然千难万难。 可一旦有了线索…… 她面上笑意盈满:“状,你若当真举报有功,我便予你一日时间。” 经受过魏武卒特训的人,想要摘下敌人项上人头,不过探囊取物。 至于对方会不会逃走…… 户籍改不了,他一介平民,若非真的有接触,又哪里知道什么魏武卒? 到时若他自己逃跑,就将此事昭告天下,不必秦军动手,自有隐藏民间的魏武卒杀人。 唯有燕琮并不赞同:“按我《秦律》,哪怕为血亲复仇,也不许杀人,此乃重罪。” “秦君为长远计,也不可因此人有功而放纵。” 公主文在马车中顿时皱眉:果然是死读书的蠢脑袋!一罪人而已,想取人性命,何处不可得? 可若是得到这什么【魏武卒】的消息,恐怕父王也要论功行赏。孰轻孰重,他怎么还死脑筋? 就连燕瑛也无奈: “燕琮,他若说出魏武卒,你可知是多大的功劳?” 燕琮仍旧摇头,少年气十足的脸上自有坚定: “我只知,律法不可轻扰。” “今日为此功劳退让,明日便要为人情退让。贵人退让,官员吏民也退让。” “长此以往,我《秦律》行如空本,国祚将乱。” “贵人,王子公主,阿姊,此事不可轻为!” “还请三思。” 他如此死脑筋,如今也反复强调,明明是朽木一般不知变通,秦时却定定看着他,眸光中全是说不出的满意。 “真好啊。” 她拦下仍要劝说的燕瑛:“燕将军教子有方,后继人才衮衮。” 为将为官,宛转油滑者容易成事,包括秦时自己,都不是什么格外坚守原则之人。 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她的一切都可以作为手段。 燕瑛能驻守百越多方牵制,同样也是灵变思通之人。 但是,燕琮不一样。 坚定,持正,忠诚。 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 秦时深深笑开,目光全是欣赏与恭祝: “燕郡尉,当为此贺。” 跟花花一起痛苦码字…… 【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来自《汉书》,意思是——君子即使独自一人,也会坚守正道,不因为众人的错误而屈从。】 本章完 第145章 144国仇家恨 第145章144.国仇家恨 《待宰的羔羊》这样的短篇故事,其实详细描述了玛丽杀掉丈夫的全程。 但秦时转述起来,平铺直叙就未免少了趣味。因而换了顺序,最后发问。 对于看过柯南看过福尔摩斯看过包青天看过洗冤录的现代人来说,这结局显而易见。 但对于还没经受过人世风霜的燕琮三人来说,却着实震撼了。 说真的,不难猜。 【雪地里的羊腿】【烤羊腿】【请求盗们吃羊腿】 三个无关紧要的前置条件却数次强调,如何杀人,凶器是什么,显而易见。 毕竟,谁也不会防备一位手持羊腿的家庭主妇,是吧? 可越是不难猜,越是觉得这故事精妙。 王子虔惊讶道:“她竟真的这样用羊腿砸死了丈夫?好大的力气!若有胆气军中一搏,军爵往上升两级,定然能分得田地,不必再忧心遇人不淑。” 公主文甚至抚掌大赞:“这位马夫人果断狠辣,杀了丈夫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出门采买——秦卿,这外邦可是确有其人?若在本国待不下去,我大秦也当欢迎!” 只有燕琮皱了皱眉,但随后他又道:“背信弃义之人,死不足惜。那些【求盗】们当真未发现吗?” 他套用秦国国情,如今采取连坐制度,且民居无甚藏身之处,倘若真有盗贼杀人,多少会露出行迹的。 何至于亭长带人前后扫荡都未曾发现? 说不得是此人为人早有不堪,亭长着意放人一马? 不过这些只是猜测,他因而也很快总结:“马夫人当真能行大事!” 要被【弃妻】,有可能被害,有可能活不下去,有可能再次遇人不淑…… 但,只要丈夫死了,她就成了广受欢迎的寡妇! “雪地里冰冻的羊腿砸死了丈夫,再把羊腿烤了,请来查案的亭长们吃……” 甚至略有些嘲讽了。 多么完美。 话音刚落,却听得车厢底下“哐当”一声,身侧卫兵们齐齐持戈持剑相对: “什么人!” 马车骤停,却有人“咕噜”滚落在地,虎目怔怔,泪流满面。 整个车队都严阵以待。 燕琮更是手持长剑立于马车上,神情分外严肃。 毕竟。这可是大王安排替换的车驾,如今却不知何时底下混入了刺客,如此,岂非燕家无能?! 王子虔和公主文何曾经历过此等大事! 前者跃跃欲试,后者难免有些后怕,而秦时隔着车窗看了看躺在地上并未反抗的壮年男人,此刻好奇—— 对方一直扒在车厢底下,根本无人察觉。 若到了频阳,趁大家都忙着燕将军丧事时故意生事,不仅酿出的祸乱更大,说不定还有机会逃跑呢! 可为何对方又作此情态? 然而对方却狼狈趴在地上,眼中热泪不断涌出,衬托着满身泥灰,格外狼狈,眼神中却全是仇恨与痛苦: “是冰……是冰……我竟没能察觉……” 此情此景,不似伪装。 秦时便也略微放松—— 如今行刺贵人,一为国仇,二是家恨。 战国烽火,连绵不休,百姓们少有安享太平之时。因而哪怕如今严刑峻法,赋税过重,可没有战事,他们能忍当忍,也不愿再生战端。 而如今对方这情况,看来就不是最难消弭的【国仇】了。 对方能如此安静地扒在车架底下不被人察觉,显然也有绝技在身。对于如今十分缺人才的秦时来说,任何机会都不能错过。 她因而吩咐:“令他跪起。” 马上便有两名军士上前一步,将人从委顿茫然的状态提起,再压膝盖,双手反剪。 这动作粗鲁且带着疼痛,对方终于回过神来,但却半分不挣扎,只面色灰败地垂头跪在地上。 秦时问道:“既要行刺,又为何作此哀痛之态?” 对方叩首:“贵人!还请贵人、请贵人……”他想说请贵人放自己一马,他要赶回阳陵,杀了那个狗贼! 当年阿姊带自己嫁人,分明说好了她多多纺织,夫家只供自己一口饭吃就可。可嫁了人后,对方又反悔,欲要令其强替服役,还不给口粮…… 阿姊不从,对方就要【弃妻】。 可即便如此,阿姊也不从! 再后来,对方与外头妇人有了首尾,凭律法,阿姊只需通知人家丈夫,对方来将其杀死都将无罪。 但阿姊柔弱且不肯如此,只希望借此让对方重新记起承诺,好好给自己一口饭吃…… 可没多久,阿姊就被歹人砸死,后脑处重撞,骨头都碎了。 亭长带着人来四处查看,始终没能找到凶器。 但他记得,那天那个男人的心情格外好,甚至还亲自取了粗壮冰块,破天荒下厨烧了热茶,还分给了他一杯…… 他一直以为是亭长有意包庇。 家里锄头扁担石斧都有,为何要说没有查出痕迹来…… 如今! 如今! 他扒在车架底下,原本是想要杀一两个贵人,恨其官官相护! 可若贵人问责连坐,这些年为代替服役,他与那人在一户,深恐害了别人,这才迟迟未曾下手。 可却不曾想,马车辚辚声中,又模模糊糊听到这样一位马夫人的故事。 一瞬间,那些沉眠的童年记忆全都在此刻重新跃入脑海! 一条条线穿行勾连,竟在瞬间,就将当年的真相还原! ——原来是冰啊。 对方提着足足一桶的各种冰块来,他在厨房修房顶时,还能见到对方翘起唇角,一块块将冰化入锅中。 等他下来,对方还不紧不慢的,破天荒为他倒了热茶。 “状,”那个男人唇角的笑意如此古怪,声音却格外柔和:“从今往后,我可打算与你阿姊好生过日子,你可要听话……”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此刻他几乎要大笑出声,而后又痛又悔: “贵人!小人犯了重罪,如今……甘愿一死!” “只求贵人行连坐事,将小人亲眷也一并腰斩分尸!” 那人说:他与阿姊为养育自己的事争执,阿姊极有可能是一时想不开,怒而自尽。 又或者是歹人偷藏屋内,但阿姊为了保护幼弟,这才没有出声…… 此事一了,对方便将自己划入一户,美名其曰为了阿姊。 而自己投桃报李,服兵役,征发劳役,都一并替代…… 如今,对方也该还了! 这是个巧合。 但历史的每一次成功,都带着宿命一般的巧合。 状的存在,也同样如此。 本章完 第144章 143天地阴阳 第144章143.天地阴阳 公主文果然不服气:“天生阴阳,又分男女,如此方能万方协调。” “天日盛地力弱,则粮食不丰,百姓饥苦。” “地气盛天日弱,则苗木徒长,禾黍无穗。” “此乃乾坤至理!” “男人耕战服役,女子织布操持,如此方能勠力同心。若不然,难不成只男子就能家国内外,事事皆当吗?” “既如此同等付出,为何婚姻事,女子缺权这么多?!” 秦时笑意更深:“我也不知。但来日公主掌权参政,便可改了此项律法,令天下妇女更多一分保障。” 公主文一改之前钻牛角尖的不忿,反而咬牙切齿:“为何非得我掌权参政才能提?我就要提!” “待我回咸阳宫,我就要面呈父王!” 秦时立刻郑重拱手:“公主为全天下女子谋福祉,此心此行,我敬服万分!” “多谢公主!” 她郑重行礼,公主文还从未在秦时这里得到这样的尊重,又听她说什么【为全天下女子】,此刻脸颊【腾】地红了起来,顿时支支吾吾: “我、我还没面呈……” 秦时却笑起来:“这已然心性可嘉了。” 王子虔对这些感触倒没那么深,他只皱眉沉思:“这位丈夫既然在外相好,为何不纳妾?如此行事,置原配发妻不管不顾,不尊不仁,非大丈夫也。” 他想的简单,既然离婚有可能活不下去,那不离婚不就行了?就像父王,他也有数位夫人的。 燕将军也有宁姬这样的媵妾。 燕琮郑重道:“昔日魏国《法经杂法》规定,【夫有一妻二妾,则刑聝】,商君变法后也借鉴魏国,因而秦律规定:【一夫一妻】。” “若有二妻,丈夫需斩首示众。” “若有一妻二妾,则需割耳。” 如此,才能保证女子资源不被人抟取干净,保证秦国人口尽快发展。 当然了,这条只针对于普通民众,王室贵族事实上自有特权。 燕琮说到这里,又补充道:“至于马夫人的丈夫为何不纳妾,又偏要弃妻,大约是他家境普通,养不起第二人吧?” 王子虔拧眉思索:“这样穷,可见并无出众军爵,服兵役时战场厮杀也不敢搏命得功劳。既如此,马夫人可大胆争取财产了,他大约也不是什么凶狠大胆之人。” 燕琮却摇头:“王子不知,这世上许多人,对外战战兢兢如同蛇鼠,对妻对子却动辄打骂,狠如豺狼。” 这种人之所以不殴打父母,是因为如今秦律规定,父母告子女不孝,乃重罪。 若六十岁以上老人相告,则无需查证,直接抓捕! 燕琮想到此处,迅速得出结论: “依我之见,马夫人当尽快争取些财产分开,官府登记后,再花重金与媒人,速速找良人二嫁。” “如此,方得安宁。” 秦时万万没想到,她只给出故事开篇,三人就能延伸出这么多的话题。 事实上,那个故事的背景在二十世纪,欧美女性的地位也并未争取完全,仍旧处于弱势。 【马夫人】玛丽的丈夫,还是小镇的警察局长。 但如今的制度讲不明白真正的【一夫一妻】,外邦背景铺垫起来太过琐碎,因而她简单省略。 却没想到,三个半大少年不同角度,竟然也解析出来这么多似是而非的细节。 不过,没关系。 故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三观。 公主文向来婉转,如今听到这话却愿意勇敢直言。 王子虔看似鲁莽,却能细心推断,还希望女子大胆争斗。 以及燕琮,小小年龄,世情看得却透彻,甚至还能设身处地,为弱势女子最快最无损失地规划符合大众标准的安全路线。 真好! 果然少年人还是免于死读书,多参加讨论会,方能学的更多吧? 公主文默默听了燕琮的意见,此刻又看向秦时:“难不成就这样白白便宜这个丈夫了吗?故事后续如何?” 秦时继续说道:“玛丽很崩溃,按当时的外邦国情,她基本找不到工作。就是有,薪俸也低的可怜。” “最重要的是,他们曾如《诗经》里那样相爱,如今最令她痛苦的,是丈夫对爱情的背叛。” “她甚至刚从雪地里拿了一只羊腿出来,打算犒劳辛苦的丈夫。” “这属实不该。”王子虔大大咧咧: “大丈夫行事,他若三心二意,就坦言相告,不要与妻子承诺。若真爱如此,移情别恋,那便服律法——一妻二妾,割耳罢了!” “他割一只,还能纳二妾呢!” 他那如姬衡一般的凤眼眼尾长长,促狭如狐狸:“怎样?这样划算吧!” “而且女子纺织也能抵税,说不得他一妻二妾,还能养活他这样的残废呢。” 秦时忍不住失笑:“是!好主意!既然移情别恋,那必然真爱!一只耳罢了,值得。” 燕琮也努力睁大大大眼睛,满脸写着:接下来呢? 秦时彻底来了趣味,此刻就不仅仅是讲故事了: “玛丽崩溃,争吵,争执……最后,她擦干净眼泪,假装没事,免得邻居笑话。甚至最终还是烤了羊腿,又提着篮子匆匆出去采买食材。” “再回来时,丈夫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公主文顿时双眼晶晶亮。 王子虔也激动起来:他就知道这等军爵都拼不下来的人,实在没什么本事的! 秦时继续说道: “玛丽越发崩溃,最后报了亭长——按照经验,这样的凶杀,第一时间该怀疑亲眷。” “但玛丽力气小,她出门时邻居都看见了,而且……所有地方都没找到凶器。” “亭长带着【求盗】——” “【求盗】是什么?”王子虔插话。 燕琮赶紧回答:“是专门负责追捕盗贼的小吏。” “亭长带着【求盗】忙碌一晚上,一无所获,玛丽痛苦又难以置信,最终用烤羊腿招待了众人……” “此后,她就成了寡妇。” “现在——”秦时环顾众人,发现他们个个神情激动:“猜一猜,丈夫怎么死的?凶器又是什么?” 本章完 第143章 142弃妻之争 第143章142.弃妻之争 困在马车中,王子虔一身牛劲儿没处使唤,公主文还在钻牛角尖,高壮的燕琮在马车门前充当御手,愣生生遮住了大半阳光。 秦时如今用故事吊着,只想让他们安静一会儿。 可惜了,四大名著中,《西游记》神仙太多,姬衡若得知,不管是向往神仙还是因大闹天宫生气,这都不合适。 不过话说回来,以姬衡的脾气,看不看得上里头的神仙品格还两码事呢。 《三国演义》倒是可以,但因为是汉末故事,因而她还需要再整理一番。 《水浒传》更不必提,大概如今武德昌盛不服就干的大秦,懂不了招安【山匪】的逻辑。 《红楼梦》……别看公主文钻牛角尖,她若听这女儿家被困无力的故事,怕不是要气得倒拔垂杨柳! 至于那些【莫欺少年穷】的网络故事——以如今读书人的价值观,【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以及【强者为尊】这样的思想,是有悖天理伦常和道德的。 老子讲【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核心思想是天道对人无有亲疏,但却常常眷顾善人。 《礼记》讲:【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主张人不仅要关爱自己的亲人,也要关爱别人。 哪怕秦国武德昌盛,在偕老扶幼方面,同样不输于人。 至于那些更热火的盗墓…… 哈!骊山地宫还在建呢,讲盗墓,姬衡恐怕要把天下盗墓贼都筛一遍了。 她想来想去,忍不住又有点想笑。但王子虔已经迫不及待了,于是不再多考虑,干脆顺手牵出一个国外故事: “这个故事,王子公主积极讨论疑难处,方才有乐趣。” 这话一说,公主文立刻坐直身子——拼脑子,她可谁也不输! 王子虔虽没脑子,但他自己不觉得,因而同样自信:“是廷尉断案的故事吗?!快讲快讲!” 秦时捋了捋思路:“这是外邦一个名叫罗尔德的小说家所写的故事。” “是秦君所生长的外邦吗?”王子虔好奇。 秦时摇头:“并不是。” 她接着道:“一位名叫玛丽的妇人,她的丈夫回家后神思不属。玛丽察觉有异,连连追问他。丈夫于是承认,自己在外有了别的相好之人,想要与玛丽分开。” 公主文柳眉倒竖:“好大的狗脸!男女婚姻,贵在絜诚。他作为夫主,如此犯罪,竟还有脸面说与夫人,企图和离?” 王子虔却思索:“此人无德无能,既如此,和离也无甚不好,令这位马夫人再嫁就是了。” 也不知马夫人有没有孩子,若有,再嫁就更受欢迎了。 他们三观倒还统一,只是看待问题,明显有些底层经验不够。 秦时看向车外,燕琮高大的身影板板正正,正一丝不苟为她驾车。 她并未听到燕云的临终遗言,因而并不知道燕云安排燕琮来日为王后领兵。 她只知道,对方身为三公之一的上尉之子,亲自来为他们驾车,尊重与示好格外明显。 既如此,虽对方还无官职,她却也不能这样对待燕将军后裔,因而扬声问道: “燕小郎,驾车事还请交给其他御手,我想请你来讲解此事,为王子公主解惑。” 燕琮应声,缓行在栎阳城中的马车不必停下,自有熟练的御手飞身而上。 而燕琮高大的身子再挤不进车厢——那样就真的太逼仄了,于是还是跪坐在门边的软垫上,因靠着围栏,倒也还算有支撑。 秦时问道:“关于这对夫妻,燕小郎可有不同见解?” 那可太有了! 燕琮看着高大,实际也才十四岁,正是同王子公主差不多年龄,对于这种故事,自然也有见解。 唯一不同的是,燕家家风简朴,他也时常与咸阳城的儿郎们游走街市,因而了解许多世情。 此刻就认真道:“假如这位马夫人身处我秦国,那按秦律,丈夫要求【弃妻】,她无权反对。” 如今秦国律法就是如此,男子有权提出离婚,女子却不能。 公主文眉头紧皱,眼中有熊熊怒火。 王子虔还没学好《秦律》,但这么一听,也很有意思,于是聚精会神。 燕琮却道:“若在乡下,弃妻需得告知【三老】,然后才去驿亭处登记造册。有【三老】调解,只要不是铁了心,这位马夫人未必会失去丈夫。” 王子虔哼了一声:“这丈夫无甚担当,要来何用?” 又问:“【三老】是什么?” 燕琮解释道:“百姓身处乡县环境,十里一亭,有大小事全交给驿亭处理,因而处理不完。于是乡内就选取德高望重之人为【三老】,专门负责日常纠纷、婚丧嫁娶等。” “总不能百姓的大小婚姻事决断,都动用廷尉吧?” “除此之外,还有【有秩】、【啬夫】、【游徼】,分别负责田地管理,税赋征缴,以及治安管理等。” 王子虔明白了。 但公主文也持赞同意见:“这位丈夫无甚用处,他既提了【弃妻】,马夫人干脆回家好了。” 燕琮摇摇头:“我秦国律法虽支持女子有田地,但一为军功,二为继承。这位马夫人既然被丈夫【弃妻】,多半是没有田产的。” “没有田产,又被弃妻,除非立刻二嫁,否则回家也无粮食,长此以往,恐要饿死了。” “倒是再嫁可行,但若她无错,只能带走家中四成财产——为此,丈夫恐也要令她有错。” “倘若她再符合【三不去】——有所娶无所归,与更三年丧,前贫贱后富贵。那……” 燕琮犹豫道:“若当真如此,除非她有能力反抗,与丈夫争斗,否则若对方铁了心,恐怕也……” 他没说话,但未竟之言谁都能懂。 公主文瞪大了眼睛,不敢想这竟是秦国治下:“怎会如此?!凭什么!” 秦时淡淡微笑:“凭如今耕种打仗男人居多,女子势弱。” 她说完,认真看着公主文——有钻牛角尖的执着,不如来钻钻这个? 倘若真成,千岁万岁后,公主文仍能活在史书,为人称颂啊。 以防剧透,故事就先不说名字了,写完了这段再说。 【丈夫,这个词春秋指成年男人,秦汉就也指女子配偶了。】 【秦国律法此时有男女平等的一面,也有不平等的一面。但放心吧,慢慢来!】 本章完 第142章 141不宜饱食 第142章141.不宜饱食 如今还不到正午,但因为一直赶路,且要在天黑之前到达频阳,因而不多时,燕琮就在马车外说道: “王子公主,秦君,待会儿还要行走近三个时辰,路程不便,还请贵人们移居厅堂,先用些餐食。” 公主文因前事心烦意乱,此刻脾性也伪装不好,只冷淡道:“我身弱,受不得酷暑,厅堂中可置冰了?” 话音刚落,就听秦时冷声说道:“公主既身弱,想来不宜饱食,那就在车上自便吧。” 老跟人纠缠一件事,实在很烦。 假如对方又是叛逆期的少女,非要死命钻牛角尖,那就更烦了。 她起身出车,见燕琮高大的身子站在马车边静候,不由又微笑起来:“燕小郎,天气炎热,公主胃口不佳,不如你先带我去用餐吧。” 车内公主文听见她的温和声音,不由又是一阵气苦,而后直接将手中笔都掷了出去! “啪”的一声。 埋头抄写还差一点点因而舍不得离开的王子虔抬头,茫然道:“阿姊,你不吃便不吃,怎么还扔秦君的东西?” “再说了,如今也没那么热的。” 他说的是真的。 如今已经是八月了,假如按照公历,已然接近10月。便是热,也是中午下午顶着大太阳时的热度最凶猛。 但如今才上午,马车有冰鉴,驿亭有回廊,且秦国建筑向来高大,入厅堂内吃饭,四面微风,真不至于有多热的。 公主文明明之前已下车走过,如今非要问有没有冰…… 车里的动静从敞开的车门传出来。 呵! 秦时一声冷笑,她心说燕将军灵柩倒是很多冰,这耍脾气的公主恐怕也没那个胆气接近吧! 燕琮高大的身子伫立在那里,他皮肤微黑,眉毛粗浓,一双眼睛也承接了燕将军,并不甚大。 但肉眼可见的精气神格外饱满,哪怕如今家中丧事久未成眠,也只为其增添了两分沉稳色彩,并不显得虚弱。 时常叫人忘记他还未成丁。 不过,他只是读书不好,心性直了些,并不代表他不懂事。 因而此刻对车内的动静充耳不闻,只对秦时笑了笑,躬身道: “秦君,请。” … 中午的饭食十分简单。 因只有半个时辰休整,仆从们便简单做了汤饼。 秦时和王子公主们的饭食自然是有肉有荤腥的,甚至还有咸阳宫赐给燕家的宫厨做了红糖麦饼和包子。 但秦时摇了摇头:“给我一块红糖麦饼即可。” 顿了顿,又再次吩咐:“王子处三块麦饼,两个包子,一碗葵菜汤。” 至于公主…… 天气炎热,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不吃便不吃吧。 她这样吩咐,燕老夫人也一时哑然。 燕瑛倒是笑了起来,而后大大方方说道:“既如此,就依秦君所言。” 啊呀!大王亲生的两个小蠢蛋,假如她年迈之时还要服侍这样的君上,那她……可就要不服了。 如今总共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一顿午饭自然吃的简单又迅速。 待王子虔终于收拾好自己抄写的纸稿,才刚下车,就见秦时已经慢吞吞回来了。 他不由一愣,然后看了看车厢一角的刻漏——这才不到一炷香! 这就用完饭食了吗? 原本还打算冲下车来问问,却见整个驿亭忙忙碌碌,家将们四处归拢军士,俨然已经要出发了。 他摸了摸肚子,又委屈的坐了回去。 他不吭声,公主文看着更生气了。 此刻不由发问:“你我出行,为何偏要听秦君的?” 王子虔茫然抬头——他有点儿饿,真的。 一上午又是动脑子又是抄书,本就处在迅猛发育期的少年,干坐不动,到饭点儿都能再吃下三大碗。 更别提他真的付出脑力了! 此刻连反应都略迟钝些:“啊?” 却听公主文又道:“便是相国见到你我,都未敢像秦君这样放肆,你我为何要受她管制!” 王子虔茫然道:“可是,我听父王的啊。” 父王说了,一应诸事都听秦君吩咐,那他自然要听的。 哪有什么为什么啊! 更何况…… 他凝眉思考:“相国见到我等,不也只是客气一下吗?” 不然他为何尊重我呢? 我虽为王子,可又不是太子,而且好像也没什么学识……武将对我笑,可能是因为我体格好,会御马。 文臣…… 王子虔又不傻,这么多年自己是个什么水平的学渣,他的老师都能说明白。 文臣怎么会看得上他呢? 正思索间,秦时已经重新回到马车上。 再看看车内,公主文仍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尽管发脾气,可也没有贸然下车再换回从前的车马。 王子虔更是踏踏实实,虽如今做出有气无力的模样,可还是一贯听话。 ——倒也并非孺子不可教也。 她心中松了口气,总算能不辜负姬衡的信任了。 这念头才刚起,就听公主文突然问道:“听说秦君虽是秦国人,可却是在外邦生长。可你初来乍到就得到父王如此信任……” 她探究的目光紧紧跟随:“秦君,我想知道,你做了何事,值得父王如此信任?” 秦时哑然。 她心想:我是让你尝尝布洛芬呢?还是给你看看手机?又或者也吹捧吹捧你? 小公主,大王都不探究的事你要刨根问底,且还不够格呢! 她神秘微笑:“大约是……很会讲故事吧。” 简称:画大饼。 布洛芬画了仙药大饼,手机画了大秦未来大饼,吹捧中画了千古一帝的饼。 可见画饼这门技术,她已臻化境。 但如今么,公主文明显不相信,王子虔却已经振奋起来: “讲故事?讲什么故事?” “父王酷爱百戏,平日若有闲暇就一定会观赏……你说的故事,莫非也是百戏那种颇多乐趣的?” 他猛然醒悟:“难怪父王西巡回来后除了赏舞一次外,再没有召过百戏了!原来是有秦君!” 那自然不是。 纯粹是秦时带来的震撼太多,以至于姬衡越发沉迷事业了。 不过,看王子虔陡然热烈的神情,还有公主文半点不信的模样,感受着辚辚而动的马车,她突然也微笑起来: “是啊。” “你们要听听么?” 来啦!明天真讲故事,讲个国外的小故事。 本章完 第141章 140天覆万物 第141章140.天覆万物 王子虔说完这句,立刻得意:“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 “阿姊你——”他拖着长腔:“读书不精啊!” 公主文却冷笑一声:“君子只要做事认真不出错,对人恭敬合礼节,天下人就都是兄弟……阿弟,你这书,可不是给王子读的。” 王子虔才不服气:“《论语》怎么不是?父王都亲问我了!” 其实是略过了。但只要一想被当堂考核,他心就颤颤。 公主文骄傲道:“你是秦国王子,若要读,当读《管子》才对。只有身份不够的人,才会企图与人称兄道弟关系和谐。” “身为王子公主,自然是——天覆万物,主牧万民。” 高位者,自然凌驾统治别的阶层。 秦时在车门外听着,此刻默然无语。 侍从打开车门,她躬身入内,此刻见王子虔仍气呼呼的——他不记得《管子》说什么了,因而不知如何反驳,只能生闷气了。 公主文也不开心,她就算认为王子虔是个傻子,也不想这个傻子堕了王室尊贵,此刻不由郁闷: 都是一样的老师,他每日都学了什么? 《论语》中君子之言之行,读读也就罢了,还真当条条都践行吗? 秦时再看他们的模样,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算了,她十四岁叛逆的时候,还觉得数学物理一般人根本用不上没必要学呢! 这么一想,看他们就像看少年时的同学,总能多两分包容的。 她因此笑道:“王子居然能背出这句话,还能理解透彻,看来用心了。” “为做奖励,允你回程时策马半个时辰,开心吗?” 其实,王子虔把这些“四海兄弟”之类的话读进心里,才真的是有利于他。 他虽没头脑,但心性赤诚,知错就改。 对于一国王子,或者一方将领来说,这是了不得的人格魅力,会让他在一众人中分外有特质,从而吸引更多同道中人。 纵然可能会吃亏受损,但人生在世,什么是万无一失呢? 公主文向来以身份凌驾,没有君王的心胸,却又学了只鳞片爪的君王手段——她只看到姬衡的冷硬手段,却没看到他的待人以诚。 学习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因而此刻,对于王子虔,她不吝夸赞。 王子虔顿时大喜,此刻盯着桌上的纸笔都精神一振:“那我快些把这些抄写完!” 可不能耽误他回程骑马啊! 公主文冷笑一声。 阿弟蠢笨至极! 如今扶灵回乡,自然需谨慎持重。 可回程时就没有顾忌了,父王令他二人出行,定然也是允许策马疾驰的……如今偏还加一个奖励的名头,他竟然也真的上当! 此刻,年方十四的公主文感到沧桑。 然而秦时却又看向公主文: “公主,你觉得《论语》该读不该学,那《为政》篇里——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你觉得有道理吗?” 公主文坦然道:“有些道理。但只用德行就能让臣民向众星拱卫北辰星一样拱卫父王吗?自然还需父王先是君主才行。” 秦时“嗯”了一声。 她又问:“那,管子说:对待臣民,应当‘亲之以仁,养之以义’,有没有道理?” 公主文自信微笑:“秦卿,读书是为了让我们掌握手段,可不是要一言一行全部践行才对。” “如此,岂不是读死书?” “君主应用仁爱去亲近臣民,用道义去培养臣民……父王是如此吗?他一声令下,举国皆动,天下响应,这难道靠的是仁爱吗?” 不,靠的是他为君者的身份,和强盛的权力。 以至于天下万民敬服,无人违逆。 秦时叹了口气:姬衡啊姬衡!你不仅不教孩子,还给他们做了错误榜样啊! 公主文何其自信! 她觉得做了君王,自然就能驭使天下—— “那么,公主觉得,自己能比得过大王吗?” 似这样对整个帝国拥有绝对掌控力的帝王,纵观史书,仅此一人! “当年燕将军遭贬黜回乡,大王亲去频阳相请,而后燕家一路追随,三子战死也不曾退却——靠的是强权、还是大王的身份?又或者,是大王待燕将军的尊重信赖?” “如今燕将军故去,大王亲为其规划路线,以保证扶灵回乡安然。如此,算不算仁爱呢?” 公主文一时语塞。 但她很快又反驳了:“可那是燕将军!是我大秦军神。父王对他仁爱,自然也是因为他配得上。” 但—— “此处栎阳亭长不过是连县内都不达的小民,秦卿对我都处处反驳,因何对他还以礼相待,格外诚恳?” 她堂堂公主之尊,对方又是什么身份?! 秦时反反复复讲一样的主题,此刻已经疲惫了。 旁敲侧击引经据典,她如今既然都用过,再用下去,掉书袋她可不一定比得过公主文。 更何况,公主酷爱掉书袋,她可不爱。 她平日引用这些,只是担心说别的,容易让人察觉王朝更迭,引发更多的动荡。 因而此刻也不再笑了,反而神色冷淡: “公主年龄不及对方,为大秦的付出也不如对方,调度一方税赋司法调解民情,样样都不如对方。” “公主还在纠结马车大小,对方却已经通过征发役夫的频率看到动荡……” “我对其尊重,是尊重他的爱国敬业守岗之心。” “至于公主你——按你的说法:人若没有本事,被人看不上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完这些,突然又是一笑:“公主总觉得天下人就应当敬爱臣服于你的身份地位。” “而今燕将军故去,他门下家将有数人想要随葬,被燕老夫人和大王阻止。” “公主呢?公主这样尊贵,来日若你也年迈薨逝,愿意主动追随你的,又有几人?” 她不愿意用殉葬事来衡量一个人的德行魅力,但偏偏此时,人们却看重这个。 公主文哑然失语。 她……来日能有几人? 她的侍女平日就战战兢兢,她的卫兵——她只记得其中几张面孔,叫什么却无甚印象。 再有宫内属官…… 她坐在那里,看王子虔因看到自己受挫而忍不住偷笑,此刻越发茫然。 秦时掉书袋,一是因为谨慎不想多说,只好多引用此时的书籍。 二来么,我在养自己。这篇文开文就各方不被看好,但我依旧执着,因为真的很想这样再成长一遍。 通过查资料,看古文,阅读,理解,看不同人的分析,引用,写完后再读一遍,理解一下,总觉得自己也在更成熟。 成年后思维的每一次成长都让我觉得很充实。 【虽然写完就忘了我这个不中用的小脑袋!!!】 希望大家不会觉得枯燥拗口不想看…… 我会努力写得更有趣一些的! 本章完 第140章 139四海之内 第140章139.四海之内 相比于后世那样平和环境生长的秦时,栎阳亭长却已经历经无数战乱。 从他爷爷开始,秦国的战争就没有止歇。 而如今,听到贵人的问话,他皱紧眉头:“年初大王西巡,才出咸阳城,便有力士从山上推下巨石,撞碎两辆马车。” 不过,姬衡出行向来几十辆马车隐秘更换,因而并未受伤。 只是他却是个倔脾气,大秦才刚天下一统,就有人行谋逆刺杀之事!因而大怒,而后调兵围山,花费月余工夫寸寸扫荡,而后抓住那名力士,当众车裂! 车裂之刑如此残忍,秦时只听着,就眉心狠狠一跳。 但这件事并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再说了,严刑峻法,也有严刑峻法的好处。 一来,她明白姬衡杀鸡儆猴的道理。 二来么……现代教育在她身上失败的地方,就是她其实觉得,对于某些罪犯来说,单纯死刑实在太轻了! 这点,她可不会主张行什么尊重罪犯人权之类的…… 此时她抛开力士的下场不提,迅速应下:“多谢亭长指点。” 一边吩咐侍从:“辒辌车用黑麻布伪装,空置。王子公主的马车也一同更换,与燕家马家同一规格。” 只是不知道这决定仓促,马车能不能…… 正思索间,却见高大的少年燕琮走了过来,行礼后说道:“大王早在驿亭备下车马军士,嘱咐阿姊为秦君更换,接下来行路,燕琮当为御手。” 秦时愣住了。 再看亭长,对方也微笑躬身,显然昨夜就已经接到命令。 秦时一时无语。 她是搞不懂姬衡斟酌王后之位的谨慎,也不知道他内心诸多犹豫猜疑,最后还有各种衡量与不舍…… 总之,这些上位者复杂难言的考量,都在此刻被她笼统归纳为: 【大王想教她和王子公主们长点记性】 行吧。 他是大王,他说了算。 倒是公主文此刻也下了车,侍从撑起华盖来替她遮挡阳光,还有二人捧着香炉: “秦君,那马车狭小,为何我要更换马车?” 她虽然幼稚,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秦时因而也解释道: “亭长说,如今四方并不太平,我们的马车格外显眼。为安全计,还是换了的好。” 公主文看了一眼平平无奇的小老头,此刻昂首挺胸:“父王威震宇内,燕将军也威名赫赫,何方宵小敢在此行放肆?” “秦君,太过谨慎了些。” 她又看了眼亭长,哼了一声:“我不换车。” 却听秦时的回答温和又坚定: “公主认为是就是吧。” 对付熊孩子,讲不清楚就不强求了:“但此行,我说了算。” “公主要么转道回咸阳,要么听我的。” 公主文:!!! 她看着秦时,此刻抿了抿唇,终于又一甩袖,转身回去了。 秦时再转过头来,却见亭长反而有些不安,于是又安抚地笑笑: “公主只是少年人心性,其实很是通情达理,亭长不必介怀——若有闲暇,不如与我讲讲,这驿亭经营起来,每日需做什么,又有什么难处?” 她已是第二次问起经营难处了,亭长虽不懂,却也不隐瞒: “我秦国律法严明,驿亭中倒是无人生事……” 也很难生事,毕竟如今有资格来这驿亭的,基本都身怀官职爵位,或有王令在身。 普通人根本靠近不得。 一应吃穿住行修缮事,则有咸阳财政拨款,父传子子传孙如此经营,只要天下太平,那自然就半点烦恼也无。 只是…… 他又看了眼秦君,咬咬牙道:“近两年骊山地宫征发的役夫越来越多,今年已有两次役夫与伍长冲突,怒而杀人……” 虽在秦律和军士的管理下并未酿出什么大乱,可这种隐约的苗头,却让亭长格外不安: “栎阳亭虽宽阔,却并未驻守多少军士,倘若再有暴民作乱,恐怕便能轻易冲进这里来。” 而驿亭作为重要的信息传递枢纽,其中不光喂有上好马匹,储有少量粮食,且还有部分军械所在。 一旦被人占据…… 亭长皱紧眉头,此刻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 秦时却神色严肃下来。 骊山地宫征发的役夫越来越多,证明工作量越来越大,甚至……役夫的死亡率也越来越高。 除此之外,如今秦国在修的大型工事还有长城,灵渠,以及姬衡仍在构思中的宫殿群…… 她几乎要苦笑:虽说民众如韭菜,割了一茬还会再长一茬,但总不能今天割一遍,明天再割一遍吧! 陈胜吴广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难道真的是因为【失期当斩】吗? 她问过赤女了,延误时期只可能受罚,口头教育或罚款(比如罚一具甲)等,根本不可能当斩。 既然如此,使得人们不得不反抗的,那就只有层层叠叠数之不尽的压迫了。 而骊山地宫……虽然时空不同,可带给普通老百姓的压力,却是一模一样的。 秦时深吸一口气,此刻郑重对亭长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也无有权力立时作出决定来。” “亭长还请容我细细思考,回程时我再来与您相商。” “若有所得,待我回咸阳宫,当面呈大王。” 她如此郑重,只为自己这无甚根据的一个猜测,亭长反而惶恐起来:“这只是小人一家之言……” 秦时摇了摇头:“为家国担忧,斟酌思虑,如何是一家之言呢?分明是政令未能安全护佑我大秦百姓。” “谢亭长直言。” 而远处,刚换了马车的公主文重重放下车窗,再看看还在磨洋工的王子虔,不由更生气了: “上次那二百金饼秦君虽收了,可莫非还在记恨你我?” “否则的话,她为何对下温文有礼,格外尊重。反而对你我呼来喝去,半点不肯容忍?” 说话间手撑在桌案上,又想起如今这车厢格外小,他们几人塞进来满满当当,不由更气了! 然而王子虔埋头苦抄,闻言却道:“这有什么不懂的,这题我会!” 他仰头晃脑,仅剩的一点知识被晃荡出来: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来啦!晚安! 本章完 第139章 138栎阳驿亭 第139章138.栎阳驿亭 燕瑛骄傲抬头:“那是自然。” “我与阿姊辛苦驻守多年,这成熟果子若不收入囊中,岂非我等无能。” 话虽如此,但为了不至于将领盘踞过久权势过大,因而大概百越收回后,二人会互相调转所辖郡县。 但那也没关系,总归是她们熟悉过、日日揣摩攻打过的地方。 秦时微微拱手:“那,我在咸阳宫,拭目以待。” 车队缓缓向前,她二人已经落在后半段,秦时抬头看去,遥遥可见栎阳高大厚重的城墙。 远处,还有如地龙一般歪歪扭扭排列走动的,属于役夫的队伍。 她还想要再看,然而燕瑛已经伸手:“秦君请上马车,车队将直入驿亭修整,人事繁杂,还请秦君……” 她看了一眼那醒目的辒辌车:“还请秦君受累。” …… 而在役夫队伍中,有人背着行囊豁然抬头,然后压低声音:“状!你看马车!队伍后方的马车!” 一应符合规格规制的马车中,秦王衡独有的辒辌车如此宽阔又醒目。最重要的是,周边除了一应常属卫兵之外,并没有重重保护。 “那是……” 名叫【状】的男人双目凝视,久久不能挪动,直到身侧有中年人呼唤:“状,快跟上!若掉落队伍是要受罚的!” 这话一说,周边几个埋头赶路之人都紧张起来。 “是啊,我们可是一伍,算连坐的!” 役夫征发路上无故掉队,是按【欲逃役】来算的,此刻已经有甲士看了过来。 状收回视线,此刻跟身边人对了眼神,从对方眼中俱看到了熊熊仇恨的烈火。 役夫们的队伍如同雨天在道路上蜿蜒行走的蚂蚁,既不被人在意,又已司空见惯。他们一路向前,是没资格上驰道的,自然也没资格在驿亭停留。 军士们带着大群人停在空地上,等待着下一批人的集合。 而此刻,秦时已经被带到了驿亭。 最近的驿亭并不豪华,只胜在有一座宽敞的院落,燕将军的灵柩被停在院落中央,家将侍从们则四处修整。 秦时同样被请进院落一角,燕老夫人亲自致歉: “此地逼仄,委屈秦君,委屈王子公主了。” 确实很小,后边马厩里都还能闻到马粪味儿呢! 公主拿绢帕捂住鼻子,只下来略看了一圈,便又重新回到马车上。 王子虔倒是兴致勃勃,还想去后面马厩,前面军士们的休憩之所都转一圈,被秦时拦住: “王子,到达频阳之前,还请把这两句话的百遍都抄完。” 王子虔一怒之下勇于反抗:“我去更衣!” 秦时微微一笑:“赤女,带王子回他的马车。”车上自有仆从服侍。 整座驿亭被燕府家将侍从们占据,秦时带着两名军士走动,转看,很是仔细。 秦律规定十里一亭,但亭与亭的规格大小并不相同。 比如今日特意从栎阳前去频阳,就是因为栎阳处乃是很大一座交通枢纽,方便燕家众人休整。 而这巨大的木制门楼上书—— 【栎阳亭】 此处并不像后世影视作品中那样类似客栈的地方,反而四面无墙,只有高高的木顶。 如今栎阳亭规模远胜他处,秦君循着木楼梯向上,只见顶处还有一座更高的瞭望台,上有巨大铜钟一座。 若逢大事,则持著撞击。 向下看去,整座驿亭是规整的长方形,占地约两亩。门楼下方有小房子两座,一处供工作人员接待,摆有案牍竹简书册。 另一处则只是简单休憩之所,十分简陋。旁边有牵马栓,和食水槽。若逢急行军赶路,就地休整,不必再入内耽搁。 再向后方看去,被驿亭包裹着的后半段中间处,也有木质房屋一座,宽宽大大,分内外大小,以供往来官员将领休息。 但燕家只短暂休整,因而大部分人绕行之后,前往后方马厩处饮马休整,还有侍从进入厨房,只简单备上热汤饼,已然是格外充裕的伙食了。 家将们四处传令:“原地修整半个时辰!” 等她下了瞭望台,亭长已经恭候在楼下:“贵人。小人已拜过燕夫人燕郡尉,听闻贵人与王子公主同车,不敢贸然打扰。” “还请贵人吩咐。” 以亭长这样的年纪,什么事都见过了。此次出行按身份来说,王子公主最为贵重。 但驿亭昨夜已接传令官传讯,因而此时该恭候燕太尉灵柩、其女燕郡尉及家人。 然而拜过后才知,还有一位贵人——这贵人无有官职,也无有名声,却能令王子公主与其同车听其吩咐。 再加上那醒目的辒辌车…… 谁为至尊,一眼可见。 他年龄也很大了,此刻脊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静静恭候,秦时连忙上前两步,仓促行礼:“我等匆忙来去,亭长已然辛苦,不敢说吩咐。” “只是我甚少出门,想问问这驿亭往来,经营难处,不知可方便?” 亭长赶紧弯腰侧身不敢受礼,脸上的笑意却越发真切: “贵人实在客气,小人在此驿亭已三十年,再过月余就将卸任,如今大小事都交与我儿。” “贵人想问什么,小人知无不言。” 秦时顿时好奇:“如今亭长的工作,是父传子吗?” “正是。”亭长得意道:“我家世代老秦人,一直替大王驻守栎阳亭,传至我处,已然三代了!” 只是…… 他有些犹豫:“贵人出行离开咸阳,又乘王驾辒辌车,恐路不安宁……不如、不如……” 他小心看着秦时的神色,斟酌道:“不如小人速速去采买些黑麻布,将辒辌车遮掩一番?” 他很是担忧:“王驾出行,该有军士兵甲齐全,一路护送的。” 他显得格外小心谨慎,但秦时却已经皱了眉头:“如今秦国律法严明,然而大王出行,还这样危机重重么?” 再有那辒辌车,车身铜制铁骨,剑弩不穿。 拉车的虽不是天子六驾,却也有四匹马。 两名御手,若有狂乱之时,他二人会互相驱使马匹向相反出行走,杜绝发狂疾奔的可能。 如此,还不够安全吗? 儿童节快乐! 本章完 第138章 137百越甘蕉 第138章137.百越甘蕉 燕瑛说话时,眼睛已经迅速扫过车厢环境。 此刻她已确信大王果真是要立王后了。 一来,此车乃是王驾专用,如今却赐给了秦君。 二来,只是一次出行,马车中竟有两瓮冰鉴。 倘若公主王子们反应过来,看看自己的马车就当知道,在大王心中,何人为重。 这也是秦时觉得公主文幼稚的地方—— 王子虔也就罢了,他大大咧咧,牛犊子一般使不完的劲儿,因而夏季总是热,多热一点少热一点,对他而言差别都不大。 再加上智商……总之就是,人总是对小蠢蛋多些包容的。 但公主文向来以成熟智慧自居,如今也已经安排自己宫室的事物。可她眼中只看自己觉得重要的,大王因何赐下辒辌车,又为何冰鉴永远充足…… 这些她意识不到,也不会去考虑。 果然,目下无尘啊。 再看秦时,她看着燕瑛到来,眼中又亮晶晶的。此刻虽未还礼,目光却分外真诚: “郡尉乃是燕将军家属,回程路上,一应事物自然听从郡尉安排。” “郡尉放心,修整期间,我会与王子公主寸步不离,绝不会耽搁时辰。” 既不能耽搁时辰,也要看着他两人不要犯蠢。 这就是燕瑛来的目的了。 此刻她很为秦时的通情达理松了口气,因而也不急着下车,反而多嘱咐道: “栎阳乃交通要道,各处征发的役夫向来在此处周转。又距骊山地宫不过三五十里,从此处出发,行道一日可至。” “因而每月初十之前,都有役夫从各处征发来到栎阳。” “贵人若要行事,还请带足人马,以免被冲撞。” 秦时点头:“郡尉放心。” 她看了看一旁的王子虔:“王子勤奋好学,如今正在抄写《论语》和《韩非子》,若学不通透,自然是不愿下车的。” 她说这话时,王子虔已经愤愤抬头怒瞪着她: “秦君,你休要——” “我会拿给大王看的。”秦时不紧不慢开口。 王子虔的怒火戛然而止。 他转头又盯着自己磨洋工磨出来的那几十行字——啊呀!没有竹简一行一行,他抄写的也不甚平整呢! 可恶! 此刻少年咬紧牙关,悻悻然又坐了回去。 至于公主…… 她如今还盯着自己的构皮纸,甚至都没正眼看燕瑛。 秦时真有些无奈了。 此刻她甚至有一些共情姬衡。 孩子教不好、一位打压教育,是他这做父亲的不对。 但宫中自有老师,他们也并未被限制与母亲大臣外头接触,却养出这样的性子…… 燕瑛这郡尉听起来不在九卿之列,可却是地方实权掌兵之人。 以姬衡一力贯彻中央集权的性格,能将军权让渡出去的对象,必定是他绝对信任之人。 这样驻守边关的官员亲自上车请见,便是姬衡,也要声色和缓的赞一句:卿受累了! 秦时因而开口:“公主,燕郡尉驻守百越,与地方悍勇部族互相牵制,实在少年英杰。待来日,若公主有这两分勇武,恐怕大王见之,也会越发欢喜吧。” 所以,快也跟燕郡尉客气两句吧! 她能以女子之身在百越驻守,公主之后若掌自己的卫兵,有疑难处,或想招募些好手,这岂不是最好的对象? 百越之地的狼兵若逢苦战,不死不休,可是尤其悍勇的。 而公主文静静抬头,先看了看燕瑛,对她黑黢黢的面容很有印象,因而目光在面容上扫过,认真道: “燕郡尉辛苦了。” 秦时又等了等。 如果没看错的话,燕瑛也正微微躬身等着接下来的话。 但。没了。 公主文说完这句轻飘飘的话后,就又低头看着构皮纸,心道:若我不嫁人生子,每日也需敷些珍珠粉,面黑太甚,实在不美啊。 而在她思索间,秦时已经起身,搀扶起燕瑛: “王子公主沉迷学习,一时忘我。乌籽,你在这里服侍二位,我与郡尉下车走动两步。” 越靠近栎阳,马车行走的速度就越是匀速放缓。 二人从车上下来,虽骤然一阵暑热蒸腾,却也瞬间放松下来。 而后两人对视,不知为何,竟都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不过,燕瑛到底有孝在身,唇角提起后又迅速收敛,此刻只叹道:“秦君辛苦了。” 说话没头没脑,但秦时却已经微笑起来:“不算辛苦,因大王赐予权柄,令他二人需听我的。所以……不辛苦。” 这话说完,一股微妙的默契萦绕,而燕瑛又有些想笑了。 她迅速转移话题:“听秦君所言,似乎对百越之地了解甚深。” 秦时并没有否认:“百越之地至关重要,我大秦厉兵秣马,迟早要有一战。” “偏偏少数民族聚居多入山林,斗争搏命,狠辣无比。又有金银铜矿等丰沛资源……” “燕郡尉带兵驻守,寸步不让,这些年来,定然万分艰辛。” 她叹息着说出这样的话,以至于燕瑛都顿了顿,不知为何,豪情与辛酸齐聚心头。 但她到底沉稳下来,此刻只同样叹息:“恨不能与秦君多年相交,恨不能带秦君去百越游赏。” “那里虽有山林瘴地,湿毒害人,却也有鲜花百锦,各色物产。” “其中有一样甘蕉,其实一苞一苞如骈牙,其色有青有黄味甘美——成熟后,更是分外绵软浓香。” “可惜运不来咸阳,成熟后软烂又极快,否则真想请秦君尝一尝。” 秦时微笑起来:超市里那些黄灿灿浓香的香蕉,稍不注意皮上就会生出大片黑斑,不得以折价处理…… 堪称是当代最平价普遍的水果了。 因而她也笑道:“等郡尉回百越,若遇此物,在其青黄交接时便摘下,然后送往咸阳——或许我便能吃到了。” “至于相识相交……” “郡尉,你我从此时相识,为时未晚。” “待我回咸阳,君去百越,若有诸般心事,又或者所遇新奇人物,还请传书于我。” 她看着燕瑛宛若黑珍珠一般的脸庞,神情笃定又自然: “不出五年,百越就将彻底纳入我秦国版图。” “到时这未完全收拢的象郡,南海郡,桂林郡等,说不得能迎来一位名叫燕瑛的郡守呢?” 来啦!【甘蕉,就是香蕉啦!不过以前的品种没有现在好吃。芒果百香果之类的都还没有传过来】 本章完 第137章 136目下无尘 第137章136.目下无尘 公主文拿着构皮纸反复地看。 如王子虔所说,秦时的字并不算好,甚至运笔颇生硬,但这张图纸用简单的“——”符号来衔接推进规划,实在简单清晰易懂。 公主文多看两眼,好像已经对未来胸有成足了。 当然了,秦时也不忘提醒:“这只是大方向规划,具体如何实施,还需公主自行斟酌。” 比如【嫁人生子】,嫁给谁,如何嫁,生了儿子或者女儿后要不要再生。自己招募班底,又如何吸引门客来投…… 这些显然不是如今才十四岁的公主文能说明白的。 但没关系。 公主文已经万分满足,此刻终于忍不住显露出高兴来:“我以前只觉父王不喜,我又未能参政,实在前路茫茫。” 虽贵为公主之尊,但想想也没什么意思。 如今一切规划清晰明了,她连读书都仿佛更有方向了,如此又怎能不欢喜呢? 此刻她收好构皮纸,而后郑重对秦时微拱手:“秦卿确有大才,文受教了。” 秦时看了看她,此刻也没再多说什么。 人的秉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公主文至今还自持身份,不肯折节,连道谢都吝啬…… 她端起茶来慢慢喝了一口,心想:小公主啊小公主,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 待来日你真的有那个能耐招揽门客就知道,上位者面对对自己有利的人和事,把姿态放低一些,才是真的有智慧,有胸怀。 贵如姬衡都知道做出恩赏姿态来,她这位大秦公主,还实在幼稚呢! 再看王子虔,他的篆字倒是写得比秦时更好看更流畅,但是只一百遍的《论语·子罕》篇节选的22个字,他到现在都没抄完一百遍。 可见把磨洋工做到极致了。 秦时也没催促,只要他安静些消停些就好。 然而车厢里安静下来后,王子虔又一次蠢蠢欲动:“这支笔笔头断了,可见马车上着实不适合书写,待回咸阳宫再学吧。” 他举起手中那支竹枝和陶土共同打造的铅笔,英气勃勃的脸上全是小聪明。 秦时顿时笑起来:小王子大概不知道,他用的这些浅显手段,都是自己玩剩下的。 因而只一个眼神,赤女就又捧出一只匣子来: “王子不必担忧,此次出行,奴婢备下二十支笔,需要为王子更换吗?” 王子虔:…… 他又恨恨坐了回去。 辒辌车再次安静下来。 而队伍前方,燕瑛刚被带进马车,在燕老夫人面前也不禁狠狠松了口气:“常听人说,宫中大王子率性天真,如今他初次在外行走,女儿真怕他要带人畅行飞驰……” 到时若传出喧哗与张狂笑声来,俨然是不尊重的姿态。 哪怕燕琮那傻小子能咬牙包容,因燕将军免去陪葬诸事、内心既愧疚又感恩的哀痛家将们,心中也要生出不满来。 而大王膝下,仅此一位王子年长,若生出芥蒂来,来日恐怕又是少不了纷争。 如今那位秦君能将王子公主都拢在马车之中,燕瑛心中很是感激。 晏老夫人屏退奴婢仆从,此刻马车中只有她、宁姬,燕瑛三人,此刻她也缓缓收拢脸上的疲惫,握住燕瑛的手认真说道: “此行还有半日时光,公主目下无尘,王子诸事不通,若他二人有什么想法,务必第一时间请秦君相助。” 她压低声音:“大王虽未下诏,但却已告知你父,那位秦君,来日当为大秦王后。” 燕瑛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大秦王后?! 以大王乾纲独断独揽权柄的性格,她绝想不到,对方此生会有一位王后来分他的权柄! “这位秦贵人是何方人士?” 对方竟有如此大的魅力,又如此了不得! 她之前一面之缘,还当对方温和包容,竟半点未曾察觉出她的能耐,实在眼力极差! 燕老夫人摇摇头:“只知是上次大王自西巡途中带回的,对方献药有功,因而被赐住兰池。” “你父亲的颅脑之痈发作起来痛苦难言。若非大王毫不吝啬速将此药送来,他恐怕已数度自戕。” 燕瑛知道。 这等能解人苦痛的神药,世间难寻。父亲手书中提及大王恩重,也曾说世间再无第2份相同的药。 正因如此,燕家上下都感念大王恩德。 燕瑛微微皱起眉头。 单纯献药有功,大王是绝不会轻许王后之位的。 除非对方重要到,绝不能离开秦国。 又或者……大王当真爱重? 她想起回来时听说的,大王亲自搀扶秦君上马车之事,此刻倒抽一口冷气: 难道大王真的…… 但不管是不是,她跟燕璇的郡尉官职,自然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干的。 因此她也郑重说道:“母亲放心,不管秦君是不是我大秦王后,她与燕家有恩,女儿都会以诚相待。” 燕老夫人点点头,而后又问道:“如今秦君将王子公主拢在马车,但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栎阳,到时车马人手需在驿亭暂歇。” “燕瑛,你还需去向秦君道谢——不然若歇息途中两位行事不谨,以大王脾性,定罚不饶。” 如此,就是结下仇来了。 她燕家上下虽然不畏强敌,但并不代表他们莽撞——这样没必要的冲突,自然是能避则避。 燕瑛点点头:“女儿这便去。” 她踏步如风,很快来到了秦时马车的面前。 侍女轻叩门之后,车厢打开,有女子微微抬头,天光冲她的玉白脸上洒落,越发显得对方纯净天然,眉目真诚。 “燕郡尉。” 燕瑛一眼看到车厢内。 王子虔拿着怪笔盯着桌案苦大仇深,公主文更是拿着奇怪的缣帛一样的东西看来看去,听到动静,又抬眉看她一眼,很快便收了回去。 而那位秦君轻轻呼唤她的官职后,仍旧温声细语:“是有何事需要我来配合吗?” 燕瑛自然不会直言。 她只同样拱手:“不敢。前方驰道尽头便是栎阳,我等将在此处修整半个时辰,因此特来问问秦君,是否有别的吩咐。” 来啦!晚上九点才从老家回来,赶不及了,先这些啦。 本章完 第136章 135嫁娶规划 第136章135.嫁娶规划 提起【嫁娶】,公主文立刻摇头:“我不想嫁人。” 以她秦国公主的身份,嫁给谁,谁便能有高爵。若想改嫁,改嫁之人也同样会有高爵。 她甚至忍不住向秦时说道:“阿母还曾提过燕琮……可他幼时来过咸阳宫,七岁都背不下一册《论语》,脑袋与阿弟不相上下。” 她张了张嘴,把剩下那句憋回去:本公主可不要这等蠢脑袋。 秦时一时哑然:有没有可能,七岁背不下《论语》是正常的呢? 但再想想宫中的王子乘虎,同样7岁,别说是《论语》,就是《诗》《书》《礼》《易》等,恐怕不是倒背如流,也已经诵读一遍了。 不过眼下这不是重点。 她只迅速在纸上列下思维导图,横折符号衔接着两种可能: 【嫁人】 【不嫁人】 同时说道:“公主,人是会变的。” “如今的你看7岁时的自己,恐怕也要觉得幼稚。而嫁娶乃人生大事,不管你如今想法如何,若为未来定计,二者都需考虑到。” 十几岁的青春期小姑娘,虽然读书很多,但眼界阅历却差了许多。这个时候做下的任何决定,其实都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而秦国虽因连年征战、人口缺乏,在男女成婚生子之事上较之律法要提前数年。 可她身为贵族,自然可以依律而行,17岁后再考虑婚嫁事都不晚。 而如今,公主文小心凑到秦时身边。 这是她第1次那么接近这位独得父王看中的贵人。近处看去,只觉对方眉目从容且温和,有一种喜怒不惊的沉稳感,很是动人。 且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微苦的艾草香气,并不甜美,可却让人忍不住松缓下来。 乌籽在旁小心服侍着公主文,此刻也拿了靠枕来垫在她的腰后。 公主文原还打算维持自己的仪态,但后腰才触到支撑,便不由自主的软塌下去。 过了会儿,她又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看秦时也同样不甚规整,心中又略微松了口气。 在看这【纸张】。 【嫁人】这一条目后又跟了两个选择: 【文臣】 【武将】 秦时还笑着说道:“公主真该庆幸大王一统天下,乾纲独断,且格外强势。否则此时这选项后,恐怕还要跟上【和亲】与【联姻】。” 至于如今剩下的匈奴西域和百越——以秦王衡的暴脾气,让他嫁公主和亲,不如叫他提着长剑直接杀过去来得痛快。 公主文之前从未想过此事,如今听了,竟也觉得有些幸运。 原来强大的父王不仅能带给他们压迫,同样也能给予他们依靠啊! 否则的话,且不提和亲,只与大臣联姻,若能为王子虔带来助力,阿母恐怕也会愿意自己嫁过去的。 而秦时则继续分析: “若要嫁给文臣,以公主的博学多才,既然选中了对方,必然是有共同语言的。日后夫妻生活不知能不能做到恩爱和美,但也肯定互相敬服。” 当然也有不合的情况 但她都贵为公主了,不合就不和离嘛,之后再挑选称心如意的就是。 “同理,若公主选择武将,对方的头脑定然也不差。二人一文一武,兵书与诗书互补,生活也定然充实。” 头脑空空的她看不上呀,一开始便不会有机会。 秦时说到这里,同时也在纸上继续向下延伸。 “若是如此,还望公主强健身体。如果可以的话,25岁之前生下孩子。待到孩子七八岁时能立住,公主就有了争权柄的优势。” 这也是如今幼儿夭折的概率太高,产子的风险又太大,而无奈给出的时间。 “一,你已度过产育危机。此时若有门客投靠,因生产出事的概率就大大减小,增加了你自身资源和对方投注的稳定性。” “二,此时你年过而立,知识阅历大有长进,看待事物又与今日大有不同,已经具备了成熟的思想。” “三,彼时大王……” 秦时吞下【年迈】二字:“也希望看到大秦儿女堪当支柱,因而便能获得大王放手赐予的权柄。” 条条框框,优点缺点,一一列明在这张并不雪白光滑的构皮纸上,一目了然。 公主文对这新奇的书写方式沉迷不已,同时也为秦时规划的蓝图而心旌动摇。 但,有件事她还是得强调一下。 因而此刻微抬下巴: “此规划甚合我意,只有一点,秦卿大约是不能感同身受。” “那就是——我贵为大秦公主,不管选择文臣还是武将,对方都只有俯首称臣、好好听话的选择。” “互相敬服,大可不必。” 秦时哑然失笑。 这话倒颇有大汉公主的气魄。只是—— “若对方当真对公主卑躬屈膝、言听计从,公主又看得上他哪处呢?” 姬衡可没有一定要求公主必须嫁人。 公主文若要嫁,必定是自己想嫁。 以她的骄傲,难不成会为了什么目的去委屈自己容忍别人吗? 她可是连道歉都放不下心胸的呀。 而在如今这个时代,大家评判一个人优秀与否,与东晋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 【风骨】 公主看中的人若没有风骨,她又看重什么呢? “这……”公主文哑然。 片刻后,她的腮帮子微不可查的鼓起,而后又匆匆看向另一处空白条目: “那若不嫁人呢?” 秦时重新提笔:“若不嫁人,公主文便要从今日起好好组建班底,筛选玉人——你可以不爱,但不能不懂男女事。” 不论是现在,还是数千年后的后世,未成婚的少女跟已成婚的妇人,能接触到的话题都是格外不同的。 她身为主君,麾下男女都有,因而才需越发从容。 当然了—— “不成婚不生孩子,若是态度做的坚定些,也会吸纳门客来投,因为同样没有生育危险。” “又或者,公主可以在秦国多选些有才貌之人,同时相好。” “若是怀胎生子,不必令子知其父。” “这样生子之后,同样也能着手接触政事,同时为自己博得官职。” 当然了,这点在如今是没什么必要的。 因为【公主】这个身份本身,就已经是能掌兵的实权职位了。 晚安呀!明天可能要回老家,大家端午安康! 本章完 第135章 134刑德二柄 第135章134.刑德二柄 公主文陷入沉默当中。 她生来便是大秦公主,待到懂事的年纪,秦王已经攻下一国又一国。直至如今,秦国一统天下,她的野心也随之疯长。 但,父王却根本看不上她。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暗自伤感: 为何呢? 燕瑛那样读书不成的女子,都同样可以去做郡尉,她贵为公主,熟读经书,父王却根本不提要她一同问政之事。 明明祖上宣太后治国有方,人人称颂。 先楚王后也同样颇有手段,只不过最后昏了头…… 她甚至揣测,自己不被允许,是否因为父王对楚太后参政一事仍有芥蒂? 直到上次章台宫问话,她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做的不够好。 而如今,连秦卿这个根本不与她来往的人都这样评价她…… 她终于忍不住反驳:“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 “秦卿若自降身份,连一介士卒都尊崇礼待,日后还会有谁敬畏你?” 秦时顿了顿:“公主文果然博学,《韩非子》看来也已经读得透彻了。” 她刚刚说的那句话,正是《韩非子》里的原话。 意为:做臣子的,害怕受惩罚而希望得到奖赏,所以君主亲自掌握刑罚和奖赏的权力,群臣就会畏惧君主的威严,贪图君主给予的利益了。 说的通俗一点:棍棒加甜枣。 这话其实没错。 甚至在如今的秦国,法家韩非子的理论很受人推崇,而通过【刑】【德】两种手段来驾驭群臣,这便是他所提倡的君主统治术。 【刑】是刑罚,【德】却不是品德,而是【赏】。 有赏有罚,两种手段,即为《韩非子·二柄》。 就连姬衡的行事,都脱不开这等思想。 若此时天下太平,海清河晏,公主文这一政治理念其实相当正确。 但…… 她缓缓微笑,目光定定的注视着眼前这位空有才智、却年纪尚小,并没有足够阅历与心胸的大秦公主: “那么,大王贵为一国之尊,王子公主身份贵重,如今却被遣来送燕将军回乡,此为【刑】,还是【赏】?” 公主文张了张嘴,一时竟无从反驳。 她想说这就是父王的恩赏,可自己才说秦卿自降身份,如今若承认是恩赏,岂不是连带着她们姐弟,都不过是被赏下的一部分? 这岂非也是一种自降身份! 她沉默了。 而一旁抄书过程中开小差的王子虔听了半天,这句总算听懂了,此刻得意起来: “阿姊怎么这句都回答不出来?什么刑啊赏啊德的,父王让我们来,是因为他真的好敬爱燕将军啊!” “我也好想做燕将军这样的人,为我大秦开疆拓土——但是燕将军的孩子战死沙场了,又好可怜啊。” “我练骑射时摔下马,阿母都心疼的夜里垂泪呢。” “燕将军如今去世,父王肯定也要……” 他想说【也要夜里垂泪】,但把郑夫人泪水涟涟的模样套在姬衡身上,顿时又打了个寒颤,赶紧闭上小嘴巴。 秦时顿时笑了起来:“王子赤子心性,一语中的——既如此,再将公主文刚才的话也默抄百遍,加深记忆吧。” 她看着王子虔惨淡的脸色,有一种询问学渣成绩的微妙爽感: “大王也推崇【以法治国】,王子多熟悉一下,下次再被大王问起,也不至于还要受罚。” 她说的好有道理。 马车晃荡中,王子虔眼中擒着一包泪,又闷头哼哼哧哧抄写了—— 哦,例句还是公主文默出来的,他不会。 …… 姬衡的辒辌车因为宽敞,且其中的零件构造全都是如今秦国的最高水准,乘坐起来是要舒服许多的。 但再怎么舒服,黄土路夯成的驰道仍旧不及柏油路平坦,木头车轮也远比不上橡胶包裹的安稳。 秦时勉强画了两张曲线歪扭的图后,也不禁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而后闭目养神。 倒是一直沉默的公主文此刻从茫然中收回视线,见她停笔,于是小声问道:“秦卿如此用功,又想博一个什么官位呢?” 她内心有诸多不解:“你当知道,父王绝不会让你取代三公之位的。” 宰相王复统领百官,太尉掌全国军权——但现在君权也归父王一手掌握。御史大夫……哦,御史大夫被贬了。 公主文悄悄抽了口气:“莫非王大夫的位置……你……” 秦时顿时复杂难言。 这讨人厌的御史大夫王雪元,但凡早些贬斥呢,好歹留个萝卜坑,让她能够冲刺一下呀! 不过现在也挺好。 御史大夫会被贬斥,会被砍脑袋车裂腰斩,但王后却不会。 只要她不造反,连王后之位都不会动弹。 还能光明正大掌兵。 但王后之事姬衡还没说出来,她此刻也只好做出一副虔心为国的模样: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大王觉得我能担当什么位置,我便争取哪个位置。” “至于御史大夫之位,公主说笑了——区区草民一跃为公卿,此为用人不谨,大王不会如此的。” 公主文听了这话,却并不见得如何开怀,只是有些郁郁道:“秦卿如此得父王看重,可在咸阳宫已经半月都未曾授予官职……那我呢?” “我这样不被父王欣赏的公主,如今虽已参与问政,可来日,是不是也像秦卿这样,同样没有官职?” 秦时心说我倒是有,大约半年后就职,而且还是一步登天。 但如今么…… 公主文对未来的担忧不无道理,秦时也认认真真分析道:“公主尚且年幼,如今就谈授予官职,便是大王允许,三公九卿恐怕也不见得信服。” “不如这样,公主先好好做一下自己的人生规划,然后再考虑这一阶段要做什么。” “人生规划?” 公主文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秦时拿起铅笔,在构皮纸上略生疏的写下篆字: “没记错的话,公主之前之所以被召到章台宫,是因为郑夫人欲为公主择婿。” “那么公主的人生规划,第一件要确定的,就是【嫁娶】一事。” 来啦!月底啦,大家的月票别过期哦! 秦国不光以法治国,还严刑峻法,法网过密,民众在高压下,其实苦不堪言。 但在嬴政在位时还算有秩序,直到二世发癫…… 算了不说了,心痛。 本章完 第134章 133过之必趋【求月票】 第134章133.过之必趋【求月票】 没头脑向来行动快过思维。 他此刻还在纠结这等喧哗事,秦时因此叹口气: “策马行于天地如此欢畅,王子之心,我能理解。” “只是你若因太畅快以至策马奔腾,又或者露出放肆笑声来……燕将军满府哀痛,王子此行,岂不是羞辱于人?” 恰逢公主文也上了马车,闻言同样一声冷哼: “邻有丧,舂不相。” “可见王子七月前背下的《礼记》与《论语》,如今已然不在头脑了。” 秦时顿时莞尔。 公主文也只是14岁青春期姑娘,如今一本正经的拿《礼记》来教导弟弟,显然日常也深受其苦。 而秦君看了看王子虔,对方英气的脸上一片茫然:“阿姊,舂什么?” 车内一阵寂静,侍女们也都低下了头。 秦时都甚觉无语——她早知王子虔是只学渣,谈及理论便头脑空空。但这句话,却也是如今日常课程中最好理解的话语了。 【邻居家有丧事,舂米时不唱歌】 便是什么都不记得,只听这话也能大致理解啊! 再看公主文,果然见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白皙柔嫩的拳头已然紧紧攥住。 秦时连忙说道:“赤女,拿构皮纸与铅笔来,为王子铺下条案。” 辒辌车十分宽敞,如今虽多了王子虔与公主文二人,但因为他们都没带侍从的缘故,也并不显得局促。 等到构皮纸与铅笔都备好送到王子虔手边,他立刻又抛下刚才的情绪:“用这个下五子棋吗?” 马车行进中用墨水多有不便,如此就刚刚好了! 公主文显然也已经知道【五子棋】是什么了,此刻胸口剧烈起伏,神情瞬间变得尖刻起来。 然而还未等她说话,秦时就也已经笑了起来: “《礼记》太过拗口,王子一时背不下也情有可原。但前几日大王才考教过儒家《论语》——【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她笑意深深:“想必这一句,王子应该还会背?” “若是仍不会也没关系,我来读,王子再抄100遍就是了。” 王子虔:…… 他吭吭哧哧:“还会背一点点儿。” 秦时摊手,示意。 公主文的神情也舒缓不少,但她显然对自己的兄弟不抱什么期待,此刻眼中有两分了然与幸灾乐祸。 而王子虔也没叫她失望,张了张嘴:“过之,必趋。” 没了。 他就记得这一句。 【经过的时候快步走】,这句很好记! 公主文缓缓跪坐,只觉两眼晕眩: “这句我前两日才跟你讲过——对于穿丧服者、当官者和盲人,遇见时即便对方年轻,也一定会站起身来,经过时必快步走过,以此表示尊重……” 这很难吗? 楚夫人所生王子成虎,已然能默诵全文了。 秦时也叹了口气:有时候她真的想测一下王子虔的智商。 但此刻,她却只能加深笑意:“大王有令,此次出行由我说了算。既如此,还请王子尽快抄完100遍吧。” 她将自己手边的纸笔一推:“那句话我已写好了。” 王子虔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盯着桌上的纸笔,突然又得意起来:“秦君,你的篆字写得没我好!” 虽然也能称得上规矩,可却显得十分生硬,半点不流畅从容。 哈! 原来父王信重的秦君,连字都写不好。 他陡然生出精神来,然后用心抄写着这句话,显然想用自己出色的书法在同一张纸上狠狠碾压她。 秦时却并不在意:她原本的书法就只能算是平平,如今来到这里每日练习小篆,能写明白已然对自己十分满意了。 至于书法精进,那也非一日之功,往后还有几十年可一边写一边练习呢,根本半点不急。 倒是王子虔虽有千万缺点,可只【听话】这一点,倒也显得没那么差了。 只有公主文神色郁郁。 很难不郁郁啊! 在这个争权夺利的时代,任谁发现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兄弟是个草包,心头都会破防的。 她又看看秦时身上穿着的缌麻衣,想了想,还是劝道:“秦君乃是我咸阳宫贵人,虽还未有官职,却已能代代父王来为燕将军送行。” “卿之身份,原不必穿缌麻,行晚辈礼,也免得堕了父王威名。” 她虽惧怕姬衡,却也将其视作至高无上的存在。君臣有别,为王者可以恩重示下,但何至于像秦卿这样卑微? 秦时却定定看着她:“昔日周文王拜姜太公,令其为师,同车同驾,如此,可曾堕了文王威名?” “燕将军为国征战,有三子战死沙场,一女牵连而亡,如今还有一子二女驻守边疆。” 她看了看公主文的手,白嫩,细致,无瑕。 因而叹道:“公主,你此生锦衣玉食,从未挽弓持剑杀敌一人——这一切,盖因你有一位前无古人的父王,还有大秦无数牺牲的累累白骨。” 没有他们,公主文也不过是一位亡国公主罢了。 大王看的真准。 公主文果真是缺了气魄。 这气魄不单单是抗争的勇气、坚持的原则,还有甘心与人俯首的胸怀。 她看着对方,认真道:“今日哪怕去世的不是燕将军,而是一名服兵役的军士。可对方一生为我大秦,他若牺牲,我同样也可服丧。” “公主,他们不是你权柄的象征之物,也不是你牧下的牛羊——为君者,手持权柄发号施令,本来就该承万民之重。” 她又看了看身上的缌麻衣,再次问道:“抛开这些家国道理,公主,王子虔认真抄写的那句话,你虽能背,可真的理解了吗?” 倘若理解,知晓对故去之人的尊重,又何来纠结这等事? 姬衡不亲自来送,不是因为他不想送,而是不能送。 连西巡路途都要借几十辆马车来遮掩自己真正行迹,一旦他离开咸阳宫,所遭遇的刺杀与危险,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 燕将军的葬礼在他看来是如此重要,他不愿对方因此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坏了死者安宁。 而如今,公主文问政多日,却连秦王的心都把握不住。 再看看茫然听着开小差的王子虔,秦时只能叹气。 来啦! 公主文的缺点之前刚露面时就初见端倪——她对于身份很是看重,因而哪怕与秦时有怨,可也做不了直接撕破脸,同样也做不到认真道个歉。 但她说的服丧礼之事,其实代表的是现如今大环境下统治阶级的高高在上,抛开姬衡对燕云的情感,这个思想其实是符合主流的。 本章完 第133章 132丝绒玫瑰【求月票】 第133章132.丝绒玫瑰【求月票】 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是如今丧服制度中的五种服制,需要人根据与死者关系的亲疏不同而穿着不同的丧服。 其中,【斩衰】最重,子为父母,未嫁女为父母,则需服此礼。 比如燕琮,燕瑛。 燕老夫人与宁姬,则服【齐衰】。 而秦时所说的【缌麻】之礼,虽是五服礼中最轻的一种,可她地位超然——有大王在辒辌车上侧身递手,此前所未有之事,没有人会因为她还未拜公卿而小看。 也因此,燕老夫人竟一时踌躇了。 燕云虽然身为秦国太尉,位列三公。 又拜为上将军,还曾是秦王衡的老师。 但,君臣有别。 倘若眼前这位贵人未来当真是秦国王后,如此服礼,也实在于理不合。 秦时却只温声说道:“将军一生为我大秦征战,如今仙去,大王痛彻难言。” 姬衡是真的伤心。 若非心中敬爱燕将军,当初西巡途中,他又何必得到神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星夜奔驰,想免燕将军病痛所苦。 如今彻夜未眠,虽帝王至尊不允他亲为将军送行。但他令王子公主来亲送,此中深情厚谊,也同样不必多言。 而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秦时也同样坚定:“如今我代大王前来送行,夫人便当我也来送送老师吧。” 饶是燕老夫人已平静多时,闻言却仍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多谢大王恩重——燕瑛,来为贵人穿缌麻。” 人群中,正同样与家将交代诸事的燕瑛闻言转过头来,黝黑的面庞上带着些微的憔悴与疲惫,双眸也红肿的快要看不清了。 已故的燕将军是位单眼皮,她继承这个特征后,加上在百越之地晒的皮肤黢黑,如今骤然看去,哪怕以秦国如今的审美,都只能赞一句健康天然。 绝跟美丽二字沾不上边的。 但,她却有着格外引人注目的勃勃英气,只站在那里,便显得身姿修长,脖颈如天鹅。 略方的下颌叫人一看,便显出两分坚毅来。 整个人气质格外独特,像是玫瑰园中高高挺立的一枝黑红色丝绒玫瑰黑巴克。 当真好独特的神采! 燕瑛听到主母呼唤,又听身侧家将说道:“这位便是秦君,前日大王曾亲手扶她上车。郡尉还请尊重些。” 燕瑛点了点头:“秦君愿为我父服缌麻,我本就该敬重。” 于是赶紧从管家处又亲手取下一套最轻薄细密的麻衣送到秦时面前,目光中有着毫不遮掩的打量,口中却格外恭敬:“贵人,请。” 秦时双手接过,赤女与乌籽在旁细致的将其展开,替她罩在袍衫外面。 而秦时同样专注的看着燕瑛,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有些想说的话。 但下一刻,太史令袁忻已然宣布时辰,燕瑛便只仓促笑了笑,微一拱手,又开始安排着家中诸事了。 秦时也转身上车。 身后传来若隐若现的各方视线——今日送燕将军出咸阳城的家族不少,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与燕家队伍格格不入的、为大王专属的辒辌车。 黑色漆木,镌刻云纹瑞兽,镶嵌珠玉,圆盖东南西北四角环佩叮咚。既低调,又奢华。 再联想前几日隐约传出的那个谣言,秦王衡竟亲手搀着一位女子上车—— 众人听到这个传言,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而后冷笑:现如今传言的人当真格外大胆,这样的话都敢说出! 可如今看着这辆大王专属的辒辌车,众人念头纷纷杂杂,一时震撼,连趁机多说两句,拉拉关系的机会都没把握住。 而在人群中,前御史大夫王雪元的夫人江芦,也静静放下马车的帐缦。 ——这就是未来的大秦王后啊。 对方容色比秦八子江荻要略逊色一筹,周身气质也仿佛无甚特色,只显得温和沉静罢了,甚至笑起来都仿佛全无城府。 这,跟她想象的大秦王后半点都不同。 甚至只看这一份如水般沉静和善的态度,根本想象不到,对方才只来咸阳城半月,便已得了大王亲赐的螭虎印。 甚至在他们姑侄互相的借刀杀人计中没受半点影响,反而直接掀掉了整个博局。 江芦冷笑一声,笑自己实在浅薄,头脑空空。 如今一朝踏错,燕将军扶灵回乡,王雪元也遭贬斥,将去东郡巡查诸事。 宫中秦美人同样连降两级。 满盘皆输啊。 她叹息一声,眼看着燕家队伍渐行渐远,此刻也终于黯然退下。 …… 庞大的队伍在咸阳城的城道上缓缓前行,前方家将们带着军士稳而平缓的开道。 燕琮与燕瑛跟随在棺木两侧,燕老夫人年事已高,如今同样留在马车中。远远看去,只能看到队伍中一片微微黄的麻衣,实在难以辨认谁是谁。 在队伍后方的秦时又向前看了看: “何事嘈杂。” 虽然说话的声音不大,也并算不上争吵,但别人丧礼,还是安静些吧。 身侧护卫的军士说道:“王子虔想要骑马。” 秦时叹了口气。 没头脑是真的缺根弦——策马奔腾潇潇洒洒,但也是要看场合的。 秦时吩咐:“请王子虔公主文,上马车一叙。” 这话才传到,秦时只向前一看,公主文才在侍女的搀扶下踩着人凳下车,便见王子虔已迫不及待的从马车上跳下来,而后一路小跑,冲进了她的车驾。 上车后兀自打量一番,而后才冷哼一声: “我才是秦国王子,父王为示恩重,令我亲送燕将军扶灵回乡即可,为何还要秦卿一同?” 秦时扯了扯嘴角:“大约是我知理懂理,不会在老将军葬礼过程中喧哗吧。” 王子虔顿时心虚:“我没有大声争执。” 他确实没有大声,但队伍中还有哀哀哭声呢。他们虽处在队伍的后半段,却并不代表别人察觉不到。 他十几岁的年纪,如今又是第1次出咸阳城,些许激动可以理解。但…… 他当真缺根弦。 且不说此事有无规矩,只单从功利角度讲,姬衡如此看重此事,他这番表现若是传回咸阳宫,少不得又是一顿责罚。 何苦呢? 来啦!月底求月票中! 本章完 第132章 131斩衰缌麻 第132章131.斩衰缌麻 燕将军扶灵回乡当日,秦时凌晨3:00便被叫起。 简单梳妆打扮后,她在出发之前,还需前去咸阳宫对大王辞行。 如今天边将明未明,闪烁的星子挂在幽蓝的天幕中,独自熠熠。 咸阳宫四处灯火黯淡,唯有这一路行来,篝火重燃,又在这暑热的天气中蒸腾出两分焦灼来。 待入咸阳宫时,周巨已然候在前方。 秦时下了马车,此刻低声问道:“大王也早早起来了吗?” 周巨摇了摇头: “大王一夜未眠,如今正在演武场。” 他领着秦时前去,穿越重重宫门,眼前便是一大片开阔平地。 四周青石板铺得整齐有序,中间处却是偌大一片、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干枯草场。 侍从举着标靶到处游走,时不时能听到呼啸的骏马飞驰、侍从们企图排兵布阵,以及羽箭穿梭飞啸的声音。 但秦时环顾四周,这偌大一片演武场,只有四面东南西北各有一处篝火。 这样暗淡的天色,她甚至只能瞧到演武场中奔跑来去的、举着标靶的一团团侍从轮廓。 可再向前看去,只见姬衡正策马行至一处篝火前,而后这尤其高大的骏马脚步渐缓,他冷峻的脸庞隐没在半明半暗的篝火中,有橘红色的光在眉眼间轻轻跳跃。 那一瞬,马背上挽弓的侧影,实在动人。 直到又是【嗖】的一箭射出,重重的上靶声音后,姬衡没再策马,反而收回了弓。 立刻有传令官大声吹号,意为演武停止。 短暂的静默后,侍从们也一一收拾着走下演武场。 因为剧烈奔跑,他们浑身都是淋漓汗水,赤着的胳膊裸露着,前胸后背都穿着厚厚的皮甲。 周巨在旁解释道:“这是大王近卫,每逢大王演武,便会令他们执靶相守。” “若一场演武下来,谁的靶上空无一箭,便可升爵位一级。” 此时普通士兵的爵位按照二十一级制度,升爵除了最主要的等级提升,还意味着能分到的田产。 因而,随王伴驾、参与演武,是人人都梦想一博的好差事。 便是此次没能胜利也没什么,大王日日演武,总有一日他们中能有人博得这个机会的。 秦时注目远处,只见姬衡已经动作矫健的下了马。 他如此高,连座下骏马也比旁的要高大许多,此刻骏马被候在一旁的侍从牵走梳洗。 姬衡见秦时已然过来,于是草草在盆中净水擦了脸,便又踏步前来。 世界上便是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人格魅力。 他什么也不必做,只这样信步走来,都让人难以质疑的从胸中升腾出惊叹与景仰来。 秦时也忍不住微笑起来,这等以往只能在影视剧中看到的场景,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她的面前,实在很难不让她心潮澎湃。 如今她万分真挚,双眸倒映着跳跃的篝火:“大王箭术无双。” 姬衡冷峻的面容松缓下来。 他今日只穿着便于骑射的衣裳,曾经日日穿着的宽袍大袖褪去,越发显得身姿矫健,猿臂蜂腰。 劲瘦有力的臂膀向下,此刻衔接着手背的青筋在大力骑射后,格外明显。 秦时的目光难以抑制的看了一瞬,直到姬衡已若无其事地背过手去。 她回过神来,又听姬衡说道: “寡人一身骑射之术,乃至剑术,都是燕师曾经执手相教。” 燕云做了十年他的老师,因楚王后有意贬黜,后来便一直留在频阳老家。 他亲政后,朝中实在无有能信众的将领,因而便亲去频阳,又将燕云请了回来。 而后秦军铁蹄踏平六国,其中有着燕将军的血肉,也埋葬了他的子女。 到如今,他终于又要送他的老师再回频阳了。 姬衡的话语顿了顿。 在这一刻,他难得想要与人诉说些什么。 然而却已然不知要诉说什么了。 秦时并不能时刻揣摩他的心思,但她认真想了想,说道:“待大王将燕将军的若干竹简都一一整理,回头传授给大秦将士,那燕将军便永远活在我秦国人的书册当中。” “千百年后,许有后人从故纸堆中翻看着我大秦军神的曾经过往,也要唏嘘与众人叹道:‘原来当年,陛下与燕将军,是这样深厚且信重的感情啊!’” 燕将军虽死,但他留下的一手军事资料,恐怕当真要在数千年后成为国宝,成为人人皆知的、像《孙子兵法》那样的传奇史书了。 她的话语满怀畅想,仿佛一切都正在发生,也即将发生。 姬衡久久不言。 天边太白星璀璨耀眼,而当他侧身看向秦时,却见对方也正专注的看着他的侧脸。 接到他的眼神,秦时还好奇道:“大王,我说的这些,让你不开心了吗?” 姬衡转过头去,负手冷哼:“我大秦上将军的笔墨兵书,如何会沦落到故纸堆中去?” “寡人明日便令刀笔吏一一书写,不管是咸阳宫,还是曾经齐国已荒废的稷下学宫,我要令此书册扬名天下,凡军中勇武者,都将来颂。” 秦时顿时莞尔。 秦王衡,当真真的好强的自信啊!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她亲手打下如此功绩,恐怕如今就不是自信了,而是从此改为横着走了。 这么一想,她便忍不住笑意加深。 而姬衡看着天边逐渐黯淡的星辉,再次陷入了沉默。 …… 清晨五点钟,秦时准时来到了燕将军府。 天边已然有了清晰的光亮,燕将军府灯火通明,长街上仆从家将跪在那里,人群中哀声不断。 最醒目的,则是跪在前方,服【斩衰】之礼,身着裂口处丝丝缕缕显露着的生麻布丧服的燕琮,与燕瑛。 太史令袁忻也陪在此处,见秦时过来,他上前躬身行礼,而后说道:“时辰将至,还请秦卿与王子虔公主文一同备香。” “而后,送燕将军回乡。” 秦时点点头。 随后走向一旁的燕老夫人:“大王彻夜未眠,于咸阳宫遥送将军回乡。” “夫人,还请允我为将军服【缌麻】之礼。” 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是中国古代丧服制度中的五种服制,根据与死者关系的亲疏不同而穿着不同的丧服。 来啦!月底求票呀! 本章完 第131章 130郡尉姊妹 第131章130.郡尉姊妹 送燕将军扶灵回乡是件大事。 在这个【事死如事生】的年代,丧礼诸事规格比一生所有重要节点都还更宏大。倘若她在此时做错了什么…… 不是她吹,假如她当真做了王后,这种尴尬事是要记进史书的。 人,活在世上,有时候总也要保些脸面的吧? 秦时一想到此事,便哪里都去不得了,只好安心缩在南宫。除了时不时接到各处工匠们的回馈并随即给出任务与难题以外,其他时间都在认真学习、了解。 也幸好,虽然她如今并没有正经身份,可却算是秦王衡的爱重之人。 既是身份贵重,那所需要她亲自去做的礼仪等,反而越发的少了。 这让她狠狠松了口气。 不单单是她,赤女乌籽等人对这事也格外看重。虽秦时足不出户,她们却尽职尽责的带来诸多燕家的消息,比如—— “燕瑛燕璇是双胞姊妹吗?”秦时好奇。 “正是。”乌籽说起这种事来总比赤女要多出两分激情: “听闻当日出生时相貌颇似上将军,宁姬——也就是燕郡尉生母大哭一场,引得将军夫人怜惜不已,忙又许诺多与嫁妆,这才没叫宁姬生产后哭坏了眼睛。” 但那嫁妆至今也未用上。 因姊妹俩在替大王驻守百越,百越男儿多情,能歌善舞,且常有部族女子为尊,听闻燕郡尉姊妹俩,都已有了好多儿郎。 乌籽讲八卦意犹未尽:“如今再叫她们回咸阳城嫁人,那些儿郎们要怎么办呢?除非有夫主大度,允他们做媵男……” 但那是不可能的。 按乌籽絮叨来的八卦: 百越男儿缠绵多情,露水情浓,可关系该结束时也不拖泥带水。反而性格狠辣,浑不要命!入山林瘴地不死不休。 倘若关系未结束时,甘心侍奉的女子还又有了别的夫主,恐他们要下狠手的。 更何况,且不说有无这样的夫主,主要是他们现在这位大王,很不爱这种。 “燕郡尉自然要听大王的。” 秦时也唏嘘:“大王——啊呀,高敏人群也是很重视契约精神的,可以理解。” 别看大王赏她玉人十分潇洒,但她之前是听周巨说过大王东巡时的会稽石刻的,那时就知道,在姬衡心中,无有婚姻,那自然是怎么乐意怎么来。 一旦有了婚姻契约,男女出轨,打死勿论。 若再早来一二十年,秦王衡恐怕还是为严格的道德卫士,会稽石刻可是写了—— 【有子而嫁,倍死不贞。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妻为逃嫁,子不得母……】 简而言之,因为先王后企图诞下亲子一事刺激到这位年少的帝王,他亲政后第1次东巡,便刻下如此碑文。 【有子女后再嫁,是背叛死去的丈夫,属于不贞。 禁止淫乱放纵,让男女都保持纯洁真诚。 若丈夫像公猪一样跑到别家淫乱,杀了他不算犯罪。 若妻子逃离家庭另嫁,子女就不再认她为母……】 总之,对男女事,这位大王都同样刻薄。 但第一条很快就被暂停了——因为秦国现在缺人口,大大的缺人口,当下恨不得鼓励寡妇一嫁二嫁三嫁,多多生孩子,哪有什么【倍死不贞】…… 不过在婚姻契约上,这位大王虽未明言,却仍旧恪守着少年时的信念。 当然啦! 秦时也唏嘘起来:此时的婚姻法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啊。 她倒不至于为这制度伤春悲秋,作为既得利益者,这暂时也没什么好伤春悲秋的。 就像燕老夫人跟妾室宁姬的关系——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宁姬当初也是燕夫人的陪嫁媵妾,二人同出一族,自然维护的是同样的利益。 再加上如今成人的死亡率跟幼子夭折率同样居高不下,当家主母与丈夫共分家族权力与资源。 若因为频繁生孩子出了事,于两姓之家都格外惨痛。因而不管是谁生下孩子,主母都拥有着绝对的权威,也会用心培养孩子。 ——如今秦国采取连坐制度,倘若不用心培养,庶出子女犯了错,莫非他们主家还能逃出一劫吗? 大家都有脑子,谁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自取灭亡。 在当下的时代,不分男女,所有人都是一种资源。 当然了,这也并不绝对,比如秦王的后宫,那自然都是处于竞争关系的。 可相应的,一旦王后的权柄驾临…… 除非秦王衡昏了头自己要动摇国祚,否则没有人能动摇一国王后的地位。 秦时唏嘘的,是她所知的历史上,汉朝之后,伴随着儒学的兴起,女子地位逐渐下降。 从此以后,再没有一国王后名正言顺手握军权,与帝王共享权柄的事了。 社会风气也逐渐没那么宽容。 西汉时,歌女平民寡妇都可以做皇后,虽是依靠后宫,但却也能知道,女子的晋身之路并没有关的那么严。 但从东汉开始,平民女子的进身之阶就已然消失了。 秦时再次振奋起来——虽是古代,却也已经是足够好的时代! 她很开心! 倒是还有一事有些好奇:“燕瑛是郡尉吗?” 郡尉乃是郡守之下,掌握军队驻守地方的官职,如今乌籽说起来,也是两眼亮晶晶: “燕郡尉才不足三十岁,且百越之地还未完全攻下,自然是做不了郡守的——不过郡尉的薪俸跟郡守一样,都有两千石啊!” “燕璇也同样是郡尉,但并不在一地驻守,因而此次燕将军扶灵,姊妹俩也只回了一人。” 真了不起啊! 敢于任命女将的秦王衡,敢于搏命争斗的燕家姊妹。 如今秦国有三十六郡,假如把一郡之地看作一个省,掌管着省内所有军事活动的郡尉…… 秦时顿时充满期待:“真想见见她,跟她好好说说话。” 赤女顿时笑起来:“待燕将军入土,燕郡尉要折返咸阳城为大王复命,沿途一日车马,秦君可邀郡尉闲谈。” 去时是不成了,扶灵回乡乃是大事,她做女儿的,虽不像燕琮那样责任重大,却仍有自己的义务要做。 从秦朝以后,封建王朝中,女子的地位是一直在缓慢下降的。 而西汉之前女子较高地位的时代中,女子都没有脱身于社会生产——可见工作的重要性啊! 妻妾嫡庶制度自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温和,但也不像现在的一些作品里那么极端,什么嫡嫡庶庶……看红楼梦就知道了,古人并不是傻子。 (一些小国之所以把这一些阶层看得那么严重,是因为他们穷,他们养不起几位公主王子,只好安排剩下的人当奴婢了) (欧洲遵从长子制度是因为教义等原因,而且他们那时候也同样穷……想想童话故事里那一个村子一个国王的环境,村里总不能还养十几位公主吧?) (郡尉相当于现在省JQ司L员兼XX厅厅长) 本章完 第130章 129燕瑛回返 第130章129.燕瑛回返 这样一番话! 周巨顿时自脊骨到天灵盖,都是狠狠一哆嗦!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为何又是秦卿奉承而出?!为何不是他?! 而秦时下意识畅想完,同样也满是期待的看向姬衡。 历史上,始皇帝可是第1位泰山封禅的皇帝,此等史书大事,她能亲眼见证、亲身经历,很难不显出激动来。 她眸中灿灿,此刻满心激动。 然而抬头看去,却见姬衡手中紧紧捏着云纹玉杯,竟也喃喃重复着: “泰山封禅?” 及至秦国,政权统治多在华北平原。 而华北平原最显眼的山便是泰山。 在天文星象方位中,泰山又居天下之中,姬衡当然是想过自己东巡时要登临泰山。 但这登临泰山所行的事,不过是与西巡东巡时,沿途登临其他山丘一样—— 刻石颂德,祭告天地。 而如今……原来还有【泰山封禅】这样的盛典可举么?! 秦时:…… 此时,【泰山封禅】一事,该不会还没有人提出吧? “咔哒”一声,是姬衡缓且重的将云纹玉杯放在几案上的声音。 而他的眸中仿佛蕴有灼灼火光,呼吸深重,而后冷声吩咐:“周巨,下车。” 周巨:??? 但这不妨碍他给出声音,马车骤停。 “大王。”他躬身等待示下。 “你亲去上将军府,令其家眷为燕师入殓后,备下将军衣冠一套,待明年春日,寡人要携将军一同,登临泰山!” 周巨立时应诺! 而姬衡顿了顿,又道:“此回频阳,允燕师一行驰道中行,先至栎阳,再至频阳。” 而今驰道中央非王驾不可,大王有此恩典,又言明路线,显然一路畅行无阻,沿途驿亭都将待命。 大王细致如斯啊! 周巨慨然退下。 …… 如今,车中除了两名如青铜灯座一般静默且无存在感的侍从外,就只剩秦时和姬衡二人。 姬衡闭目思索,眉头紧簇的模样显示着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他的手掌拢在袖中,似乎有着微微动作,秦时好奇的盯着看了一会儿—— 姬衡思考的时候,是会搓手指头吗? 回过神来,却见姬衡同样也注视着她。 秦时顿时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总觉得窥见了人家不为人知的小动作。 姬衡手指顿了顿,袖中短剑已被摩挲地温热,但却不及秦卿目光灼灼。 然而待他回视,却见秦卿正茫然无辜的看回来,仿佛压根不做掩饰。 姬衡:…… 他状似无意地将手放在几案上,看见秦时的目光果然跟随而来:…… 罢了!就如此吧。 他修长的手指端上云纹玉杯,盏中茶水幽凉,然而入口入喉,却不知为何又带着莫名的灼热。 …… 回到南宫时,赤女有些担忧的扶着她下车,等到入得宫内,她问道:“秦君看起来颇有忧虑,是否马车中,大王不悦?” 秦时愣了一会儿,摇头道:“没有,大王天性好涵养,虽有脾气,但却并不迁怒他人,很是厚道。” 有许多次,她遇到的都是姬衡盛怒的模样,可对方除了问题尖刻些,却着实并未为难她。 后世中不知有多少平庸男人,既没有这万分之一的功绩,偏还爱夸夸其谈,动辄迁怒,半点责任都担不起。 只需要这么一对比,大王当真是品格出众了。 赤女:……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难言,什么【好涵养】【厚道】……大约此生都从未听到有人这样夸赞秦王衡。 但她是做奴婢的,贵人如此夸赞大王自然是好事,因而又问:“那为何秦君看起来略有忧虑?” 秦时想了想:“大约是跟大王独处,”说到此,她又想起那两个背景板一样毫无存在感的侍从,对方在马车中,真的连呼吸都轻到听不见! 总之。 “跟大王独处时,总觉得他看我的目光怪怪的。” 难道是怪她窥探君王的小动作?可那神情也不像是生气啊…… 但整体基调应该还是很得信重的,秦时因而抛开这个问题,转而说道:“对了,提前准备行李。三日后,大王命我携王子虔公主文等,送燕将军扶灵回频阳。” 其实按时下规则,像燕将军这等身份的人去世后,家中守丧大约是7~10天。 但如今天气酷热,且儿女们只有二人在旁,燕将军又不令陪葬,因而早早便有言,称守丧三日即可。 扶灵回乡也勿要多做盘桓,误了大王大事。 此刻,驻守百越之地的燕瑛风尘仆仆赶回家中,还未来得及沐浴更衣,就听燕琮安排三日后即返乡,不由泪水潸然: “父亲故去,不令大哥与我姊妹都一同回归,如今连守丧都只三日吗?” “大王恩重,我燕家儿女驻守各处,从未经半分猜疑,父亲何故如此……” 她还未沐浴更衣,因而连灵前也不敢一跪,只在内室,伏在燕老夫人膝上痛哭。 “糊涂。” 燕老夫人摩挲着她的后背:“大王恩重,我们却不可不知进退。” “更何况……”老夫人脸上挂着哀愁却荣耀的笑意:“大王有言,待来日山陵崩,骊山地宫开,便请你父亲灵柩一同入地宫,千秋百世,随王伴驾,共享秦国祭祀。” 此乃无上荣耀,也是对燕家满门的肯定。 燕瑛仰起头来,喃喃道:“父亲……要同大王一起享用秦国祭祀?” 燕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此乃大王恩重,因而如今丧事从简,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她看着燕瑛黝黑的脸庞上灿灿如寒泉般的双眸,百越之地不仅有暑热,还有瘴气,毒虫更是奇多。 大王上次征伐百越,燕瑛燕璇便驻留那里,那时不过都才十六岁。 她们不及大哥燕琅经验丰富,也不及幼弟燕琮力大无穷。却偏偏能靠一股坚韧不拔之志,在如此苦地驻守周旋近十年…… 老夫人叹息一声:“你几位哥哥战死,如今这般重担压在你姊妹二人身上……燕瑛……” 燕瑛却摇了摇头:“母亲,我与燕璇自幼就爱舞刀弄枪,远不如阿姊稳重大方……” 她说到这里,心中又是一痛。 三位哥哥战死,阿姊身怀六甲得知此事,神魂重创,以至于…… 燕夫人叹息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催她: “快下去沐浴更衣,再去看看你庶母吧,她日日盼望你们回来的。 【中国古代是没有现在那种所谓嫡庶神教的,没有!那是棒子国学的不伦不类的又因为文化入侵带给大家的误会。当然,嫡庶对立多少也有,看朝代也看家庭,但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样极端……这个扯起来就话长了,我还没有总结好语言,大家可以自己去查一下】 来啦来啦!今天好早! 本章完 第129章 128泰山封禅 第129章128.泰山封禅 葬礼的【初终】结束,燕琮擦了眼泪,便要开始为父发丧。 发讣告,设丧幡,搭灵堂,供牌位。 一应事物,纷纷杂杂。 姬衡在灵堂前伫立良久,高大的身影投射出漫长的影子。而后他低声吩咐:“回宫。” 周巨也狠狠松了口气。 大王留在此处,燕家上下内眷仆从家将都战战兢兢,而接下来还要大殓、守灵等一系列程序,诸事繁杂,非数个日夜不可得。 姬衡如今说走,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 只不过临走时,他还有吩咐:“待燕师回频阳,寡人令王子公主亲送之。” 燕老夫人骤然流下泪来:“谢,大王隆恩。” 王子公主送臣子扶灵回乡,此乃前所未有之事, 不光他们,周巨都猛然抬头,讷讷不敢应声。 只有秦时叹息一声—— 君臣阶级如此严重的时代,前数两千年,后数两千年,都没有君王如此行事。 虽说频阳距咸阳城不过百四十余里,马车行走一日便到。 可这其中代表的种种恩德与信重,却是前所未有。 燕家上下在悲痛中又夹杂了荣耀与感动,燕琮更是恭送至府门,然后对姬衡承诺:“大王,待来日我若成丁,也将像父亲一样,为大王打下万里疆土!” 他虽年方十四,可身材高壮,已然是个成年人模样了,只脸上稚气未脱,话语却志向远大。 姬衡看了他一眼:“寡人等着。” 辒辌车早已停在府门前,在众人的恭送中,姬衡踏上了马车。 但上车的同时,他却又停顿下来,而后转身,又微微向下方伸出手去。 骨节分明、刚劲有力的手掌自袖袍中向下俯就,有阴影自上而下笼罩。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些微没能抑制住的呼气声。 秦时后知后觉,此刻意识到姬衡的意思,连忙上前两步,顺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热烫,干燥,有力。 这一次,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是被连提带拽拉上去的。 身后众人越发鸦雀无声。 马车辚辚而动。 夕阳下,咸阳宫巨大的宫群笼罩在灿金色的暮光中,一时恍如天上神国。 …… 马车中,侍从们沉默的倒茶静候,而秦时看了看也眉头深锁的姬衡,轻声问道:“大王有何事要吩咐?” 以姬衡的性格,若说他儿女情长突然想起来要带她一起回宫,秦时是万万不敢信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有事需要安排自己,但还未确定。 而姬衡抬眉看她,低声道:“王子虔性格鲁莽,偏又身份尊贵,寡人欲令他亲送燕师回乡,又恐他行事不周,坏了燕家安宁。” 他看着秦时:“卿为我大秦贵人,寡人欲令尔负责此事,不知秦卿可愿?” 这话一说,周巨当先惊讶起来。 以秦卿的身份,大王曾严令她此生不得出咸阳宫。 如今却又主动要她随同燕家人前去频阳——此事不合常理啊! 毕竟就算大王欲有立她为王后,可现在仍是身份未明,她来负责此事,名不正言不顺…… 周巨的小脑瓜顿时飞速急转。 而后他垂下眼睛,后背渐渐又是一层冷汗。 秦时也是一愣。 老实讲,她着实有些错愕。 三个时辰的通勤已经让她痛不欲生,而如今前去频阳,却要一天时间! 但…… 她看着姬衡坚定且莫测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而对方放她离开咸阳宫,恐怕不是因为信任和厚爱,同时也是一项考核。 考核她是否当真一心为大秦,并担当重任。 毕竟世人皆知,秦王衡年已三十六,膝下年龄最大的王子就是王子虔。 秦时若担不起优待臣子统筹诸事这等小事,日后王后权柄自然就要被削弱。 她若心有谋算,意图趁此机会杀了王子虔,动摇大秦国祚,此次出行就是最好的机会。 而这一切可能,在她被立为王后之前,就更要探明了。 王子虔背负的,不仅仅是身为王子的荣耀,还有为了大秦的将来以身作饵。 虽然这饵,本人并不知道。 想明白这点,秦时再不犹豫:“为大王分忧,我甘心情愿。” “只是……”她故作为难:“如今马车实在颠簸,若要我坐一天的车,下车时恐怕要失态。不知大王可否赏辒辌车与我一用?” 姬衡定定注视着她,指腹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允了。” 说罢,他又勾了勾唇角:“秦卿还需多适应出行。如今寡人一统六国,待明年,寡人还当东巡,颁布【大秦典则】,昭告天下。” “卿……自然也当与寡人同去。” 周巨顿时心头又是一松。 大王虽早有立后打算,可迟迟未曾明说。 如今这样给出确切日子,可见待秦卿自频阳回来后,东巡之前,少府便要慢慢准备起来了。 他心头巨石落下,此刻又是担忧,又是期待的想:秦卿,能做好的吧? 能让大王放心吧? 秦时也惊讶:“东巡?昭告天下?” 心中却念头百转:特意提及明年东巡,是要泰山封禅么? 一是表示信重与尊重。 二么,秦时猜测,很大可能是他想在封禅时昭告天下,立自己为王后——假如不出意外的话。 而封禅之事,向来选在春秋日。 以姬衡的性格,恐怕春日就要进行。如此算来,距离她成为王后,最多也就半年时间。 如此阶层飞跃,已是史无前例的快了。 她同样也很期待——名正言顺的掌握权柄之后,她所要做的,才会更容易做到。 抱着这满满的期待,她也下意识道:“是了,大王一统六国,德兼三皇,功盖五帝。而东方又是阳气生发、万物始生之地,大王自当东巡。” “到时再去泰山进行封禅大典,沟通天地,立石颂德,也使得齐鲁之地的有识之士尽皆拜服于大王……” “筑土为坛,受命于天。” “辟场祭地,顺应天命。” “此为昭告天下臣民,大王已得天神授,掌最正之权柄,我秦国上下一统,天命所归。” “能参与此等家国盛典,是秦时之幸。谢大王!” 【泰山封禅】第一人就是始皇帝。小时她……嗯,堪称误打误撞甜言蜜语第一人吧! 毕竟,始皇帝泰山封禅一是,是多么顺理成章又理所当然啊! 例假期,怎么都不舒服(此次被两个绿豆冰糕打得一败涂地,惨不忍睹……) 月底了求个月票吧!想进前十前十前十…… 本章完 请个病假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28章 127借玉通幽 第128章127.借玉通幽 秦国上将军燕云,此生共有子女十四人。 其中四人幼年夭折,二人少年病损,还有三人为国征战,马革裹尸。 一女出嫁,难产而亡。 最终,余下的就只有这二子二女。 长子燕琅,年三十七,壮年得力,沉稳忠信,因而早早便被前往边关,接替燕云驻守匈奴之地,无召不得回咸阳。 燕瑛燕璇为双胞姊妹,智计勇武同样过人,且默契无双。因百越之地常有女子部族,因而在前次南征百越时便留下驻守,厉兵秣马,只待下次征伐。 幼子燕琮年方十四,还未成丁,较之兄姐更显莽撞,因而被燕云勒令留在咸阳城,闲暇时只带小股兵马四处剿匪,未敢托以大事。 如今燕云临终有此要求,一是不放心小儿的未来,二也是提醒姬衡:秦国王后可掌兵,为大王计,领兵之人还须二人都信重才是。 而燕琮虽年少莽撞,却力大无穷,头脑简单,忠信无双。 燕云信任自己的子女,便如同信任姬衡一样。 秦时踏入殿内,便听他如此安排,心中也实在忍不住酸涩。 对于后世史书来说,燕云只是一个名字。 对于六国遗民来说,燕云是他们的生死仇敌。 而对于姬衡来说,这是他最信任的将军,也是塑造了他整个少年时期英勇强横性格的老师。 这是大秦的军神,而今,英雄迟暮矣。 而燕云看着她,此刻精神略显振奋,竟也微微笑了出来:“秦卿。” 他低声道:“我之毕生心血所成,便是大王。” “万望来日,有卿之辅佐,大王仍能横行无拘,千秋百代,都为我大秦圣君。” 秦时眼圈微红,却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将军,秦王衡在将军的辅佐下有如今大一统的伟业,已然是千秋史书中的圣君了。” “千百年后,当垂髫稚儿翻开书册,他们会诵读中域之国的第一位皇帝,秦王衡。” “也同样记得亲手教导出这样帝王的上将军——大秦军神,燕云。” 在这一刻,姬衡感觉自己的手掌骤然一紧! 燕云握持着的力量格外大,而后竟借着这股力气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有此一生,燕云无憾矣!” 在这片刻的振奋之后,他的眸光渐渐暗淡下去,连声音也微弱起来: “大王,老臣这一生,总算不负我泱泱大秦,不负大王信重。” 揪痛与难以形容的酸涩自胸腔向上袭卷。 姬衡明明早已接受他人生死,可在此刻,却仍不由自主地用力回握住他干瘦冰冷的手掌。 掌中有着粗糙干硬的厚茧和裂开的硬皮,这是在大秦的疆土上挽弓握缰,一寸一寸血肉磨砺而成。 他张了张嘴,干哑的声音低沉沉的,仿佛天幕中有暗沉的龙卷正在袭来: “燕师从未有负大秦与寡人,师恩深重,战功彪炳,寡人从不敢忘。” 燕云的眼神已然涣散,此刻唇角微微向上翘起,口中微弱的呢喃道:“衡儿……为师要先入死国,再替你征下万里江山了……” 他的掌心格外冷,以至于姬衡用力回握,都再也感受不到底下奔涌的血液。 殿内一片冷寂。 姬衡闭上双眼,秦时能看到他紧握着燕云的手掌正在微微颤抖,而后猛然松开。 他缓缓捧着这只老迈的手掌放回对方膝上,而后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在殿内暗淡的烛火中闪闪烁烁,仿佛痛失所爱的鹰隼正在高崖之巅颤栗。 但这痛楚并不能影响他的灵魂。 此刻,他吩咐道:“上将军燕云,薨。” 周巨躬身拜下:“诺。” 《礼记》有云:“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三公九卿去世,该当用【卒】。 大王一统天下后,既不曾封国,也不曾封王封诸侯给出封地。而如今,他亲口说出【薨】,也意味着上将军的无上荣耀。 秦时朝着殿外看去,伴随着传令官的大声呼喊,四周渐渐拢起如秋雨一般丝丝缕缕、萦绕不绝的哭声。 姬衡站在殿外,如同一座不言不语的冷寂丰碑。 身后是仆从们忙忙碌碌,仅剩的两名妻妾在儿媳和孙辈的照看下,亲自为燕云沐浴穿衣。 人声嘈嘈切切,在哭喊声中,燕云被穿上了早已备下的寿衣,又被小心的抬到正室的灵床上。 孙儿们都还小,曾经的妻妾也只剩二人同样老迈。 兄姐戍边,虽大王早已令人相请,燕云却始终令其不可轻离。 而如今,年幼的燕琮已然扛起家中大事。 他恭敬给姬衡拜过之后,便亲自捧着燕云的衣服站在院中,而后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父亲!燕云!父亲——” “魂兮归来——” 少年人的嗓音还未像成年男儿那样雄浑有力,却带着深深的不舍与凄厉,撕心裂肺,痛楚不绝。 秦时站在姬衡身侧,看着身旁人碌碌来去,几乎是敬畏的看着眼前这与后世仿佛有联系、却又大不相同的丧葬事宜。 纵然千百年战乱不休,火焚书册,后人损毁……但那些隐没在生活中息息相关的礼义文化,却仍是在人心中不断流转。 院中的呼喊声渐渐停下。 燕琮手捧衣服向姬衡躬身:“大王……” 他哽咽难言,此刻用力咽了咽,这才红着眼眶说道:“臣斗胆,还请大王为父亲、为父亲敛含!” 姬衡点点头,而后伸手取下那件衣裳。 他转身重新踏入正室内,将其轻轻的盖在燕云收拾齐整干净的身体上。 与此同时,燕云同样老迈的妻子也颤巍巍伸出手去,将一枚小小玉蝉塞入他的口中。 她喃喃道: “望来日,夫主可借玉通幽,如蝉蜕壳,从尸解之法,得入死国,另得长生。” 敛衣含蝉,便是如此寄望。 姬衡轻轻盖下衣服。 松手的那一刻,仿佛当真有迷离的魂灵被亲眷的呐喊拢入衣服,又在触及身体时,自他指尖静静流淌,回归躯体。 在他身后,年幼的燕琮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而后恸哭出声。 求个月票哇! 【尸解就是脱离躯体羽化成仙的意思】 【前面有讲过,一直延续到秦汉时期,读书人接受的正统教育都离不开尸解成仙一是,包括后来墓中发掘的种种资料,都同样显示着当时人们的追求】 蝉在古代的象征意义,除了高洁纯净之外,还代表着蜕变重生。 人们相信死去后仍有另一个世界,脱去原有的身体,便如蝉蜕壳,在彼方获得新生。 这是当时的主流思想。 本章完 第127章 126燕云后人 第127章126.燕云后人 麾下新招揽的三名廉价人才(日薪只需三餐)都一一看过,秦时心满意足。 此刻若非时间效率不成正比,她当真想要尽快开始一次大规模选拔了,只区区一个铁官工坊便有这样多的人才埋没,倘若全国海选…… 那她岂不是可以多线并行,同时开发几个大项目了? 不过畅想归畅想,归根结底,面向全社会的招揽,还是需要姬衡的允许。 秦时重新上了马车,这一次,依旧是前往章台宫。 谁知行到半途,便见有传令官快马而来: “秦君!大王急召!” 众人顿时一惊,而后御手在前方策马,秦时扶住车中固定案几,再一次忍受着这狂乱的颠簸。 才行不到十分钟,就又有传令官在前方道路传声:“入宫道!出咸阳宫!” 马车被御手操控着尽快转弯,而调过头去,却见前方宫道上,隐约还能看到秦王的辒辌车。 车中,秦时狠狠拧住了眉头。 赤女也在颠簸中跟医明对视一眼:“大王这样着急出宫,是要去往何处?” 秦时看向车窗外,马车疾驰间,一株巨大翠绿的青柳从旁一闪而过—— “上将军府!” 她恍然回过神来。 姬衡至今都未曾动用神药,唯一全数取走的那一份口服吗啡,仅仅只有15日的量。 而如今…… 车厢内顿时一阵沉默。 …… 秦时猜得没错。 就在不久前,上将军府的家将入宫内,向秦王献上一方匣子。 姬衡打开来看,却见是古怪透明的盒子中,安放着的三粒半的药丸。 这位大秦最强横的君主坐在高阶之上,恍惚间,手臂还能感受到对方如鹰爪一般有力而强健的手掌抓着他的胳膊,微微紧,微微刺痛。 而后一剑挥下! “王子衡,若要诸人从命,你的剑你的身体,都要比别人更坚定,更强横——再来!” 那是他坚定无畏征战沙场的开端。 而如今……上将军却已至末路矣。 他豁然站起:“来人!备车!” 顿了顿,他又吩咐:“速令秦卿前来!” …… 榅辌车中,姬衡闭目安坐,高大紧绷的身子端坐随车摇晃,却依旧脊背挺直。 上将军的离开对他而言,不光是情感上的碰触,还有政治与军事上的为难——身为大秦军神,他的存在本身便如一根不周山柱,格外稳固地支撑着大秦江山。 而如今,一旦燕云去世,虽他勒令不必守孝,但他膝下儿女,恐怕依旧要回来——那南边与匈奴所在,岂不是又将面临无人可守的状态? 他摩挲着袖中短剑,想起之前秦时提到的:培养军中更多将领。 确实要培养了。 待来日,匈奴百越,西域周边,都要并入大秦的疆土!合格且优秀的将领,可遇不可得,更需长久计划。 还有秦时…… 姬衡又握住了短剑的剑柄,微微温热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清醒头脑。 秦卿诚挚仁善,上将军燕云上次提到家国后继之君之事,如今,他把秦卿带去最后一观…… 燕师,可安心矣! …… 王驾当前,咸阳宫城外车人皆避让。而后一路畅通无阻,迅速的来到了上将军府外。 时间紧急,户外的门槛已被卸下,马车便疾驰入内,连带着秦时也不得不扶得更稳,免得被颠的直接撞到车顶。 而后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王驾处姬衡已然下了车。 秦时也赶紧趁此机会出来。 谁知刚一抬头,便见四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肃然站立,完美诠释了何为一大家子人。 他们个个都略带憔悴,而后人群中才如丝如缕一般响起了的哀哀哭声。 还有赤女的小声提醒: “秦君,到了。” 而此刻,姬衡已掠过重重家眷与燕云的儿女,大踏步入内—— “燕师!” 但出乎姬衡意料,燕云如今并未像之前那次一样病卧在床,行销骨立、油尽灯枯。 反而,他端坐在姬衡送回的靠背椅上,身后与坐下都有厚厚的软垫,他精神矍铄,眸中光亮灿灿,显然十分精神。 “大王来啦。” 燕云安坐在那里,连胡须都打理得格外正气,说出的话却并不严肃。 姬衡的心却顿时越发沉重起来。 “燕师……” 他张了张口,已然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 燕云却并不惊慌,此刻只洒然笑道:“大王不必介怀,老臣颅内生痈却仍能日日安寝。已然是大王的无上功德与对老臣的厚爱了。” “如今,就让老臣再为大王、为我泱泱大秦,尽最后一份心力吧!” 他说完,指了指墙边摆放的巨大一堆竹简: “秦卿所言确有道理,老臣这一生无甚成就,只武功还能洋洋自得。如今毕生所经所学、大小战役,全都命刀笔吏整理其中。” “待来日,若当真这些东西为我大秦教出了无双将领,还望大王遣人,使我墓前认真一叙。” 他眸中灿灿,满目期待。而此刻老迈的手掌则轻轻按住了姬衡的手背: “大王,老臣,总算未能辜负君恩。” 姬衡沉默良久。 那些他自以为能轻易恩赏的重视与态度,在此刻千言万语梗在心头。他的剑术,他的骑术,他第1次征战沙场…… 人生中过半的时间,都离不开眼前这位老迈将领的身影。 但最后,他也只轻声问道:“我欲立秦卿为我大秦王后,燕师以为如何?” 燕云的眉眼瞬间带出了浓浓笑意:“我观秦卿心性仁善,又是天人身份,大秦有此王后,定当万世千秋。” 这话说完,他的心气仿佛正在缓缓消散,眸中光亮都暗淡不少。 连依靠着靠枕的脊背都微微松了下去。 姬衡握住了他干瘦冰冷的手。 而对方含笑看着他,仿佛仍在注视自己那年少倔强的弟子:“大王,我死之后,便暂放棺木于老家频阳吧。” “我之二子二女,燕琅为王防守匈奴,早已传讯不必令他回来。燕瑛燕璇驻守百越之地,令其姐妹一人回频阳即可。” “幼子燕琮,年少莽撞,未经大事,可为王后麾下。待来日学有所成,愿为王后领兵。” 来啦! 本章完 第126章 125技术人才 第126章125.技术人才 重新摸到纸张的感觉实在太好,秦时趁着激动,一连画出许多草图—— 也成功验证了初版纸的质量。 会掉屑。写得久了抖一抖,会扑簌簌落下许多碎渣。 不够雪白光滑,不仅颜色呈微黄色,而且表面因为纤维不够碎,还深浅不一。 虽打磨过,但书写时仍能感觉到细微疙瘩。 用力折叠时也会有褶皱裂纹。 用后世的眼光来看,这实在不及格。 但也确确实实没破,是很完整的纸张。 这样的初版纸虽然能献给大王,但却不够好,想来姬衡应当不会自留。 他若不留,这边不管是辛还是黑目,画图时都能用得上吧? 秦时想到这里,一边命人将各种硬度的铅笔重新备上,一边说道:“去看看黑目他们几个吧。” 赤女点头:“咸阳宫宫禁森严,像他们这等罪役,是被禁军围在南宫角落的。” 秦时明白,这种安排不光是为了她的安全保证,也是为了秦王的安全。 此刻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而后吩咐道:“待我去看过他们之后,就去章台宫为大王献纸笔。” 顺带她还有些想法,仍要一一请示秦王。 马车辚辚而动,一刻钟后,秦时见到了正趴在地上、对着宽大的缣帛,用毛笔细细勾画线条的黑目。 天气炎热,而昂贵的冰自然不会分配在他这等人身侧。 因而军士看守的宫殿中,殿门打开,四面围帘纱幔卷起。 热风蒸腾着吹拂进来,吹得他头上涔涔的热汗也格外狼狈。 而后那热汗又被额头系着的头巾吸了进去。 听到贵人前来,他抬起头来,整个人的面庞振奋而精神的,连喜悦都格外明显。 “贵人!” 他小心将笔放下,然后爬起来跪在原地。 秦时却吓了一跳:因为黑目大睁的眼睛里,全是密布狰狞的红血丝。 再看看地上摊开来的缣帛——以人眼记忆来描绘世界地图上千千万万根如丝如缕般的线条,何其不可测也! 只是他虽能映刻记忆,却不能按比例调整。手机能放大的局部极限是多大,他的图就画了多大。 因此这缣帛上都是一块块放大的局部图像,要等到最后完工才能仔细拼起来。 若论整体,仍然是很小一张图画。 但越小,越代表了其中艰辛。 这是人类超凡的天赋,却也代表着不能长久的高负荷。 秦时深吸一口气,扬声吩咐: “医明,待会儿入章台宫,我会请大王赐下两名医使前来此处。黑目这双眼睛我有大用,不求一时,乃求长久养护之道。” “到时这二人就交由你来负责。” 医明等人甚至不能陪同秦时入殿内看到地上图画——要知道,以秦君对她们的信赖,铁官工坊一应事宜,她们都是能贴身跟随的。 如此便知此事事关重大,因而迅速应下。 黑目懵懂听着,然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却仍是咧出笑意来:“贵人,小人今日吃了蒸鸡子,红糖麦饼,还有葵菜汤饼!” 贵人们便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吗? 那为何当初自己在楚国,明明也是贵人有吩咐,却仍是叫他不得饱食呢? 他、他还是更信赖眼前的贵人! 他急切而大胆的诉说着自己的美好生活,恍惚身处梦中,再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日子了。 而秦时看着他脸上全然的满足与喜悦,此刻顿了顿,也笑道: “好好工作。每两刻钟闭目养神,远眺四方——你的眼睛若好好的,这样的饭食还能再吃上三五十年,此生无忧矣。” 黑目顿时又惊喜又忐忑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小人、小人定会爱护!” 秦时笑了笑,然后认真去看地上的缣帛——黑目大约是没怎么休息的,如今已然将地图最右侧的北美洲与南美洲描了出来。 他的记忆力果然惊人,虽然仍是不识字,可地图上的字是什么形状,他便也原模原样复刻出来。 此刻在大秦这古老的缣帛上看到熟悉的简笔字,秦时久久凝视,直到黑目忐忑地拽紧身上麻衣,她这才回过神来。 胸中有沸腾话语想要表达,但最终,她也只轻轻夸赞: “画的很好。” …… 与在寂静宫殿静静画图的黑目相比,辛和墨这处就热闹许多。 现如今还未进入保密工作的程序,因而仍在养伤的辛就坐在桌椅处,正描画着图册。 墨则站在他的身前,手中简单比划着他的小小水车,一一解释其中构造。 以墨的能力,是绝无法带领工匠们迅速造出水车的。 倘若要用笨法子,那就只能将水车拿给匠人们,令他们一一拆解模仿。 但辛却知道,翻水之车这等物,一旦做出成品来,任何一个木匠都能模仿。 而如今秦君的意思,是需要大批制造。 于是他便与墨商量,对方为他讲解每一个细微构造,而他则迅速画出图纸来,以待来日令匠人们一图制作。 如今秦时到来,他已快要将整个水车拆解完,而墨则在冥思苦想: “贵人说这样的水车要能带动石硾,还要能带动巨大的橐龠……橐龠又打算做成什么样子呢?” 他到底年纪小些,因而不管前两日如何害怕紧张,到如今发现只需要勤恳做事就能吃饱,且再不用进行繁重的苦役活动,于是越发的尽心尽力: “这么大的橐龠,竟还需要用水车来带动,是要来吹更大的竖炉吗?” 一边说着,一边又凝眉迅速拿出一旁的细竹枝,仔细打磨衔接,三两下便做好了一个连接杆,顺手插在了小水车上。 “这样,应该就可以利用水车转动来带动橐龠了。” 他说完,又迅速的拿去给辛献宝。 辛看了两眼,然后突然猛捏眉心,重新提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随后他问道:“这里,为何要如此呢?讲明白些,我才好将图纸画得更细致。” 墨眨了眨眼睛,而后清亮的目光转为茫然: “就、就应该在这里啊。” 秦时从另一侧赶过来,刚踏入殿内,就听到他这样理所当然的话,此刻不由也是莞尔: 大约对于天才来说,此题一眼便知结果,因而解法就实在没有,讲不出来了。 来啦! 本章完 第125章 124构皮纸成 第125章124.构皮纸成 黎民百姓的艰辛困苦,并不能被上位者感知。 而在咸阳宫,秦时想要一步步改善的一切,在今天,倒当真切实迈出了第一步。 “秦君,构皮纸已初成。” 少府制册处有人来报,秦时顿觉得惊喜。 “我去看看!” 但这等事,怎需贵人移驾呢? 赤女一声吩咐,殿外候着的工匠与少府卿、以及抬着的两箱纸张,便被送入了南宫。 匠人们不是第一次见她。 这位秦贵人在制册处时,既大方又爱赏,且脾性温和,显然是位好主君。因而工匠们上上下下都很是欢喜。 可今日,对方穿着黑色的袍服,除了头上一顶灿灿绿松金冠外,全无一丝装饰。 不知怎么,她只端坐在那里,殿内幽幽生出了昂贵且不可得的冰块凉气,就显得她好生威仪。 他们讷讷跪伏在地,而后静静听着少府卿又是欢喜又是忐忑的进言: “遵循贵人吩咐,这纸张已然制出。只是不知用处如何,贵人又是否满意,因而不敢擅自献给大王。” 赤女已经捧着漆案送到了秦时面前。 她伸手拿下一张宽大且裁剪整齐的构皮纸,迎着光细细查看。 只见这纸张既不莹白,也不够细腻,甚至表面肉眼可见有些许丝屑残留。 不难想象,倘若笔墨触之,定然是会洇湿出一大片的墨痕,既不体面,又实在狼狈。 但,这可是秦国如今的第一份纸张啊! 有厚度,有韧性,且有些地方已经做的十分光滑,才短短七八日过去能有如此成果,她已然十分惊喜了! 见她只凝目看着纸张,并不说话,匠人们又忍不住忐忑起来。 而后才有人大胆进言:“回贵人,贵人所说的竹纸、麻纸,如今竹子和麻都仍在浸泡当中,恐需二三月方可得……因而,因而小人们如今只做成了这构皮纸张……” 秦时重新将纸张放回去,而后一一翻看下方的厚厚一叠,发现虽然都做不到整张均匀细腻,无有杂色,可每张的质量却都相差仿佛…… 若是不用毛笔,只用炭笔的话,这纸张已然足够能用了! 她笑意深深:“起来回话吧。” 然后干脆利落:“购皮纸专项所有人,每人赏秦半两50枚。” “若造纸有功劳者,再赏五十。” 如今正值丰收季,这50枚秦半两倘若收粟,已然足够一斗有余了! 而如今,以匠人的家资,他们这等壮年男人,一日也不过舍得吃五六两有余……这五十枚秦半两,足够一个月的粮食了! 工匠们大喜,而后忍不住狠狠以头触地,这才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这才只做第一次,便得了这般丰厚的赏。那倘若做的再好些,再雪白些,再细腻光滑些呢? 大家心脏怦怦跳,虽束手束脚站在原地,却难以忍住眉宇间的喜色。 少府卿也同样大喜。 以秦时如今的身份,赏他显然不大合适。 但自己麾下有匠人受赏,岂不是对他工作的大大肯定?听闻这位贵人又独得秦王信重…… 哎呀! 少府卿也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而秦时已经仔细问起匠人流程了,匠人们赶紧回禀: “先是选了上好的构皮,只是要的匆忙,因而有嫩皮老皮一起夹杂……” 他说着便懊恼起来。 虽不知这样对纸张有什么影响,却显然应该再精挑细选一番的。老皮做一份,嫩皮做一份,老嫩搭配再做一份,这才显得他们更认真啊! 古法造纸嘛,无非就是那几个流程:浸泡—蒸煮—舂捣—打浆—抄纸—压制—晾晒…… 这一步一步,匠人们全是按她的吩咐小心验证,大胆尝试。 中间也有作废的,但因为前期准备够多,因而并不耽误工期。 “只是……” 匠人禀告到这里,又小心更低了头: “只是这纸张揭开来晾晒后,并不是现在这般平整。反而摸起来粗糙脆碎,杂质颇多。” “因而、因而小人等,便又小心用砭石打磨一番……” 秦时愣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古法造纸因为做不到工业化的细腻,因此【砑光打磨】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程序。 她描述时忘了说,却没想到对方为了能在贵人面前达到最好状态,却已然无师自通去打磨了。 她点头:“想出这个法子的匠人,再赏三十。” 阶下的匠人顿时脸色通红,而后才结结巴巴小声问道:“若是小人等一同……一同……” 秦时已经笑意深深:“那便一同得赏。” 这话一说,候着的几名匠人也都眉目带笑。 而秦时又抖了抖纸张,空气中能见到些许飞舞的碎屑——捣浆搅拌这一活儿,哪怕有石碓,也仍是需要人力前去驱动。 因而难免做的不透彻。 由此可见,辛最好能快些跟墨磨合起来,然后尽力做出水车。 一旦有了成品,少府中的工匠就已然能够迅速复刻,到时驱动这些繁复的体力工作,也能解放他们的生产力,来进行一些其他要紧的事。 但总之,这纸张已经足够好了! 她令侍女收回装匣,以备待会儿献入章台宫,同时也不忘继续画下大饼: “纸张之事,各位还需尽心尽力,再次试之。” “倘若再有所得,依然有赏。” 这饼跟资本老板的饼唯一不同的是,是真的能让人吃到的! 此刻,匠人们已然精神抖擞! 等到他们退下,秦时又召来另一处的木工: “新的铅笔可都做成了?” 如今没有速生林,也不能打碎木头粘合成笔杆,因而这铅笔便仍是沿用便宜易得的细细竹管来做。 匠人们听从秦时描述,虽然做不出那种可以随时削笔的外壳,却也想了妙招,用陶土搓成细细一条包裹住笔芯。 每用断一节,就拿夹子将笔芯再抽出一节来——陶土的前端甚至便如后世削铅笔那样,有圆润圆锥弧度。 再将前端笔芯小心打磨两下,而后便又能用了。 这工作虽麻烦,但如今用上的秦王衡跟贵人显然都不需要亲自削笔,如今配上这构皮纸张…… 秦时拿着匠人又送上来的一排硬度不同的铅笔,在纸张上尽情书写测试,然后也满意起来: “赏!” 这纸张再怎么粗糙,铅笔书写起来,也比光滑难上色的缣帛要好用许多啊。 【一斗粟大概12.5斤,舂壳以后远远不够一个成年男人一个月的饮食标准。但在秦朝,吃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奢侈了。】 【构皮纸,出现!教育进度+1】 第124章 123驿亭闲谈 第124章123.驿亭闲谈 秦王衡二十三年,桂月初。 此刻距离东郡坠星之奏,已足足有五日的光阴了。 宽敞无人的东方道上,中间处的王道马蹄不可轻踏。传令官带着大队人马骏马飞驰,规矩行走在驰道一侧。 穿行在每隔三丈一棵的青松下,暑热的风吹着他干涸的嘴唇,传令官心内也同样焦灼如焚。 王令三日必达,如今已经是第二日的深夜了。 他沿途手持密令,经过函谷关、洛阳、孟津……而今,终于要到东郡了! 但在此之前…… “吁——” 他放松掌控,令疲惫的马儿也渐渐缓下来,而后手指前方的驿亭:“休整半个时辰,饮食换马。” 众将士们欣然应诺,而后赶紧踢踢踏踏,向着前方灯火而去。 这鬼天气实在太热,骏马飞驰不得拖延,因而每30里一个驿亭,他们每经过二三个,便不得不重新换马。 如此,方能日行四百里,使得大王的政令畅行无阻。 “为王传令,快速速与我等换马,再送些吃的来。” 驿亭并不崭新,甚至有些简陋,篝火架在墙上闪闪烁烁,一如上上下下战战兢兢的心。 年迈的亭长迅速起身,一一验看过公文,而后催着厨房。 不多时,便有人将马匹迁到后院,而后迅速装备马鞍,喂水喂豆喂盐。 前院处,也有人迅速端上一盆蒸粟饭,又一盆水煮葵菜,因传令官军爵不低,还额外供应了半盆豆酱。 亭长殷殷劝道:“诸位请用。” 直到此时,身着皮甲的军士们才松缓下来,而后盯着粟饭骂骂咧咧:“累了一天了,这点饭食填的什么鸟肚肠!” “正是!可惜王令在身,否则趁夜去林中打一些肉味也好。” “咱们自己打的,还是腥骚难咬些。我曾听兄弟言,在咸阳宫曾被赐下一碗炙肉,那猪豚幼年时便被劁过,肉质较之咱们吃的好上不少呢。” 倘若秦时听见,恐怕要不甚赞同了。 因为如今虽已经有了系统的劁猪养殖经验,但因为品种未经驯化,其实猪肉本质仍不够细嫩无异味。 不过对于如今的普通人们来说,已然是无上美味了。 这话一说,大伙儿都觉得口水泛滥。 然而凭他们的军爵等级,一人每天只四斤粟米,—— 倘若后世人知道,恐怕要惊呼一声:四斤粟米! 小米四斤一天怎么吃的完啊? 而且粗粮,又营养又饱腹,多健康呀! 但在如今,这粟还带着些许壳子沙砾的重量。 而且,急行军路途中热量消耗本就庞大,这4斤粟米,可是没有油盐配置的! 唯一算得上含盐分的,便是大家凑在一起吃的那半盆豆酱了。 这东西蒸煮后在高强度运动后并不如何顶饱,哐哐两碗配着蒸菜煮菜吃下去,不过一个时辰,便又腹鸣如鼓。 但。 反正日日都是这么过来的,有军爵的伙食总比之前要好出不少吧? 大家埋怨着,却也吃得甚香。 亭长见众人吃得香,想了想,又额外配了盘腌薤。 传令官大大咧咧道了谢,而后忍不住问道:“这里距东郡再有两个驿亭便到了吧?” 亭长点头:“正是。” 大伙儿见有了话聊,便也七嘴八舌接了起来:“过了函谷关,这一路可真富庶!” “正是!跟咱们咸阳不同,这里大片平原沃野,倘若不服兵役,一年不知要收几石粟米麦粉。” “听说这里的土地也肥沃些……” “若非如此,听说先头周朝的时候,武王伐纣之后明明定都在咱们咸阳附近,后来又转到洛邑了……” “洛邑太平了,打起仗来不好防守……” “嘿!六国都已被我秦国踏平,还打什么仗?若是家住洛邑,岂不是分的田亩也在此处?这可是上等地!” “我不要,我家祖祖辈辈都在咸阳……” “哟,咱哥俩当年逃荒的时候可离东郡不远啊……” 大家东一嘴西一嘴,学着那些从贵人们嘴里零碎听来的知识,聊得倒也颇为热闹。 亭长默默听着,听他们提起东郡,便想起之前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语,此刻忍不住心头哆嗦起来: “诸位大人来,莫非是为了,为了……” 他指了指天上。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传令官却笑了起来:“莫慌。” 秦国出了这等匪夷所思之事,且上天示警如此凶险—— 什么【秦王死而地分】,消息在底下传的那么可怕,他接令整装待发时,已然觉得小命不保,恐怕稍有不测便要被大王随口令下杀的人头滚滚。 却未曾想,只稍待了半个时辰,御史大夫便带了新的王令前来。 不仅不觉得如何愤怒,反而还能感受到两分轻松与欢喜来! 这倒奇了怪了。 大王竟能忍下此事,视而不见么? 他不知王令具体内容,一应书简都封存在随身行李当中,寸步不离。 但不管怎样,大王开怀总是好事。 若非如此,他们这群人如今恐怕也要战战兢兢了,哪还有功夫在这里抱怨吃食。 他的情绪很快也让亭长放松下来,但随后却又心头揪紧: “听说东郡那处,至今还未查出是何人……” 莫非,当真是上天示警吗? 假如不是,犯下此罪的罪人又迟迟未曾抓获,以他们这位大王的凶名,这东郡百姓…… 亭长能在此处任职,亲眷自然也有在东郡的,此刻当真心头发紧。 他如今瞧着干瘦老迈,十分可怜。而这些年来,秦国连年征战,家家户户都有男儿女儿死在战场。 传令官族中同样没能存下几个。 他叹息一声,最后只拿起马鞭:“大王宽宏,不欲治罪百姓……” 这话说出时,瞧见亭长脸上浓浓的不信—— 是了,秦王衡这样的威名,谁能说他宽宏仁善?自己想来也颇觉反常。 因而不禁又洒然一笑:“马备好没有?备好了便牵出来,我们还要赶路呢。” 破晓之前,王令必要抵达东郡! 骏马飞驰,东方道上烟尘渐起,而亭长站在驿亭口遥遥看去,只能看到漫天星子,与骏马上闪烁的篝火。 【东方道是驰道。按照规矩,驰道中间只有王驾可以行走。】 【东方道的规格是宽50步,每隔三丈一棵青松。】 【洛邑,就是如今洛阳。】 【武王伐纣后,定都陕西西安西南,称镐京,也称宗周。后来被犬戎攻破,周平王迁都洛邑,也称成周】 第123章 122助产之物 第123章122.助产之物 只是…… 这东西实在怪模怪样,像是夹子,却不知应夹取什么。 莫非是要夹取炉中铁块么? 可这么短,又似乎两只夹子能分开…… 并没有比如今铁匠们的工具好用。 辛不解道:“敢问此物何用?若是知道用处,罪役说不得能画的更精准些。” “这个啊……”秦时看着他绢帛上的那幅实在没什么美感的器械图,而后微微一笑:“医明,你也来看看。” 辛神色一动。 以【医】做姓,需得是医家有大成之人方有资格,而这样的人不随侍在秦王衡身边,却来服侍眼前贵人…… 他跟墨不同,谁能给墨一顿饱饭,他就能认认真真跟着谁,脑子里绝不多思考一点。 但他却是已经习惯从万千条消息中剥出对自己有用的,然后在夹缝中艰难生存。 就像此时此刻,他对眼前这位贵人的受宠信程度猜测,又狠狠上了一个台阶。 而一旁,医明已经跟着走过来,接过侍女手中递来的缣帛,而后皱了眉头: “秦君让我来看,那定然是对医道有助之物,只奴婢才疏学浅,实在猜不出它的用处。” 秦时却有些恍惚。 现如今还有若干重要前置物品未能制作出来,这东西她本没想现在画的。可刚刚那一瞬间,脑子里自然而然想出的就是此物。 就当是玄学的天意吧。 她微笑点头:“你猜的没错,此物于医道有大用,对医女们也格外有用。” “它的名字,叫做助产钳。” “助产钳……” 医明喃喃说着,而后眼中迸发出灼灼神采: “秦君,此物当真是……” 她又抖了抖手中缣帛,上头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可她却恨不得要将实物从中抖下来了。 秦时点头:“是。” 这样东西,她原本想在百炼钢技术趋近成熟时再拿出来。 因为现在的锻铁技术并不能做到不锈不腐,因而若当真做出产钳来使用,一旦消毒不当,难保会有铁锈以及金属等物污染。 可刚刚福至心灵时她却想了: 以如今的大环境,科技再怎么发达,剖宫取子也仍是妄想,偏偏秦国因为服兵役制度,又连年征战,已经越来越多的未成丁的男子、未发育好的女子踏入了婚姻,又急匆匆产子。 过于繁重的劳动,营养不良的身体,未展开的骨盆,未发育成熟的胞宫…… 这使得如今女子在生育时十分难过鬼门关。 因而今天她阴错阳差想到这个,哪怕一时不用铁做,而选上好且质地坚硬的木头仔细打磨,每次煮沸暴晒…… 也或许能挽救一二性命呢? 她不是医学生,因而只能提出设想。 真正验证、实施以及一步步调整,还得靠医明这样的专业人士。 比如如今,她只说出一个名字,辛仍是一头雾水,医明却立刻想到了。 而后她看着秦时,第一次那么激动:“奴婢想立时召木工前来试做!敢问秦君,可有详细尺寸吗?” 秦时点头:“我来帮你填上——但,略小些的也多做几个尺寸一一尝试。” “是!”医明心思焦灼,只恨不得立刻拿到实物,然后冲去太医院与各位前辈同僚自信讨论一番…… 秦君说得那样随意又轻描淡写,但在她们医者手上,此物若成,确确实实能活人性命! 而等她退下后,秦时仔细观察辛的神色—— 他大约已经明白了这东西的用途,此刻神色略有些窘迫不安。但却很快又镇定下来,仿佛只是画了平平无奇一张图。 论起心态,显然十分合格。 若论画画的功底——老实说,论起栩栩如生、格外传神的能耐,他还不如大王赏赐的十名玉人中善画的那一位。 但,他画的精准。 草图上,凭自己三言两语简单描述,他就已经大约画出了雏形。 而拿到她的参考图后,他又在缣帛的另一侧重新画了一张—— 那一张图的详细程度,只看医明问了名字后立刻就反应过来,就知道该有多精准啊! 秦时也非常满意,此刻毫不吝惜地鼓掌:“画的很好!” 善画的人不少,但这种能这么精准的把控她所描述物品的能耐,就堪称十分少有了。 因而她兑现承诺:“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负责墨所制出一切成果,他的一应事务,是赏是罚,一饮一食,全都由你来安排。” 辛迅速握紧了拳头。 “二,来我身边,记录我所要做出的一切,包括这样仅凭猜测就要画图。” 她看着对方:“你要选哪个呢?” 这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是永远做一名罪役,还时…… 辛在袖袍中按住自己颤抖的手。 他知道,若这次不能把握机会,那他跟墨会错过太多。 因而辛大胆抬头,直视秦时:“敢问贵人,不可以两样都做吗?” 秦时笑起来:“两样都做?” “是。”辛再次拱手:“墨一旦有了想做的事物,便会废寝忘食,专心致志。” 论古代技术与工具的生产力,想要做出一样稍精巧些的东西,最低没有三五个时辰根本完不成。 那在这等待的期间,他就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吗? 因而此刻,他的神采也越发坚定。 “似墨那样的人,便是小人在他身边日日照看,恐也做不得什么……而秦君眼下,或许正需要罪役如今的本领。” 秦时顿时莞尔。 “你有些贪心啊。” 但是,她喜欢这种能掌握的贪心。 此刻便挥挥手:“日后,你就留在咸阳宫偏殿,等待墨的工作完成。” “但是……” 秦时的笑意微微收敛:“墨要做的有些东西,只有不识字才能做得好——辛,但愿你有分寸,才不至叫我无人可用。” 黑目是人形复印机,但是想要实践,依旧还需要工人。 辛瞬间提心吊胆起来。 而后他郑重拱手低头: “从今往后,小人不会再接近墨的制台一步。” 秦时莞尔,倒也不必,更多时候墨还是需要搞些发明的,只偶尔需要配合黑目。 如此这般,皆大欢喜。 而秦时也终于想起来眼下急需要做的东西—— “此物乃耕地所用,名为,曲辕犁。” 十月新年,而后尽可能推广全国,恰恰能赶上冬日翻地整地。 那个,月票,想进前十,行不行啊? 【在古代,参考b站up主肖一丁的理论,以及一些资料,不管是手搓青霉素还是手术剖宫取子,都是难以达成的(中医有古老手术的记录,但那些跟剖宫取子又不一样)】 产钳从17世纪钱伯伦家族发明,又保密了一个世纪。而它普及后,难产死亡率从30%降低到5%。 虽然冷门,却也当真能救命。 第122章 121辛之笔墨 第122章121.辛之笔墨 秦时顿时被这无声的奢侈震惊了。 但,挺好,红楼梦吃茄鲞还要用二十只鸡来配,她每次用一次性的月事带,就像自己这简朴的木簪一样,很朴素了。 每次上厕所都还要用一块细绢呢! 但若要拒绝,她是半点不拒绝的。 在这个妇科病极其难治的年代,有风险的事她一概不要做。 因而她笑了笑,也点头了。 心说与其在这里费尽心思的琢磨怎么节省,还不如抓紧催催工序——宣纸做不出来,卫生纸总能试试的。 正说着呢,黄门来报,章台宫送赏的来了。 那顶金丝绿松冠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说实在的,并不大,不是那种将全部头发拢在里头的硕大发冠,更像是精精巧巧一盏金丝与玉蓝色攒成的艺术品。 玉化蓝的绿松石油润如玉,不带一丝铁线与暗沉,围边镶嵌的金丝纤细,藏在蓝色中若隐若现,使得整个发冠也像是绿林潭水边,一片自由飞舞的蓝色蝴蝶…… 与之前的四神黄金冠相比,要显得更浪漫。 这样一顶花冠啊…… 饶是秦时自认审美比不过服彩,也仍是要问问:“戴这样的发冠,是不是衣服要穿素色才好?” 服彩也满心激动: “不仅要素色,且还不要别的装饰。” 否则多一分显得累赘,少一分不够大气! 啊呀!这正跟她要裁制的黑色衣衫相配啊!她想到这里,也顾不得再多看,急匆匆又退下了。 而秦时收下赏赐,此刻正拿着它爱不释手地看时,却听医明前来: “秦君,太医院处,罪役辛求见。” 她一愣:“辛……不是还在病重?” 她是有许多事要做,但不至于压榨人到这个地步啊! 医明仍是回禀:“他昨日便退热了,今日一番休养,精神尚算不错,膝盖的伤也正在痊愈。” “因此,听闻秦君有命,便第一时间前来拜见主君。” 似他这等人,在铁官工坊缺医少药都能熬过去,如今有食有药能歇息,自然越发能显出精神来。 如今大好机会,辛原本应该抓住机会,好好修复身体。但他深知——贵人的垂青,向来并不会等待许久。 他现在要做的,是第一时间让贵人用上。 或者,记住自己的有用。 因而哪怕膝盖的伤处仍旧痛楚,辛却也仍然叫人搀扶着,一路来到了南宫。 但这些打算,秦时都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对方既然带病想见,那定然也有一些好结果导向的筹码。 她沉吟一瞬:“既如此,允他来见吧。” …… 辛很快就被带上了殿。 如今已入暮夜,南宫处的人鱼油灯火灿灿,与殿内幽幽凉气交织,过于明亮和舒适的环境,都让他忍不住浑身一颤,而后立刻下跪: “罪役辛,拜见贵人。” 手触地面时,同样青石板是冰凉的。 他心中再次庆幸——如今的冰,都是冬日才采集切割,而后千里迢迢运到咸阳宫冰窖中的,其实量没有那么大,也不会用之不竭。 可这位贵人此处的宫殿,明明四处蒲苇帘还在因外头蒸腾的热风而微微拂动,殿内却格外清凉——按这个用冰的量,定然十分得大王信重! 想到此,他不由也头触地面,信心大增。 而秦时看他一眼:“起来吧——给他备椅子。” 辛的膝盖前几日都要跪废了,但罪役身份却又让他面见贵人时,必须跪下。 再这么折腾下去,秦时身边的全能秘书不一定有,轮椅秘书,恐怕姬衡第一时间会忍不了了。 侍从们迅速抬来南宫渐渐增多的座椅,搀扶他坐在上面,辛从未有过这样古怪的坐具,哪怕他还没有问罪时也未曾见过。 此刻,刺痛的膝盖终于微微放松。 他额头有着涔涔汗水,姿态却仍旧努力从容: “多谢贵人。” 秦时看着他——大约是被侍从打理过,他如今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整个人的情形却已不复当日落魄与狼狈。 仔细看时,竟还有两分书卷气。 “你急着求见我,所为何事?”她缓缓问道。 辛拱手低头:“回贵人,小人只是膝盖有损,仍能执笔书画,为贵人办事——还请贵人吩咐。” 否则他这样的罪役,日日安躺太医院中,实在坐立不安,内心焦灼。 还有墨……墨他那样不通人情世故之人,他当初瞧对方赤子心性,因而没有下狠心教导。 如今,却已然放心不下了。 秦时笑起来:“你是在担心墨是吧?” 她看起来格外温和,与那日在铁官工坊所见又有不同。 但辛从不敢揣测上位者的心思,因为生杀予夺,也常在他们的玩笑之间。 因而只重重低头。 秦时却不在意,只是吩咐道:“给他备桌子,笔墨缣帛。” 而后才道:“墨说你尤擅书画,又略通工匠事。他之所想,借由你之手笔,尽能呈现于纸张。” “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简单描述一物,由你来试着能不能画出来吧。” “若当真能画出来,那你的选择,就要多出很多了。” 贵人有吩咐,自然也是给予机会。 辛看着静静在自己面前展开的布帛,此刻拿起毛笔,却并未第一时间提笔蘸墨,只稳稳说道: “请贵人吩咐。” 一时间,秦时心中有千万种要做的物品,但她思来想去,第一件要做的,却与自己本来的想法八竿子打不着。 但,就是这个了。 “这样东西我先简单描述,若是形容不精准,我也先草草画上一张,你来做参考——像一柄巨大剪刀,但前端却不锐利,更像是羹勺那样宽大,微微向内凹陷……” 这描述的略有些笼统,但辅助着秦时并不精湛的画技,关键部位却也表现的明明白白。 辛在刚听时,确实眉头紧蹙,十分难拿捏。 但看到他画的那张图后,却立刻提笔蘸墨: “辛暂且一试。” 虽然身上苦痛,重病刚退,但他持笔的手却稳稳的,龙蛇舞就,顺畅自然。 只偶尔又在某处补充描画,不多时,一张简略的图便在缣帛上显现出来。 【谢谢大家打赏投票评论订阅支持呀!感恩!】 【茄鲞:qie2xiang3】 【圉人:yu3】 第121章 120艾草草灰 第121章120.艾草草灰 江荻走出南宫时,天边金乌西坠,整个咸阳城都仿佛笼罩在一片灼灼余晖当中,璀璨得叫人不敢久视。 而她长久地停留在马车前,从未觉得这里如此宽广,又仿佛能有让她一展拳脚的自由。 她长吁一口气。 侍女箬跟随她许久,此刻犹豫问道:“八子如此轻易便答应了贵人的招揽,又为何今晨着意令王子虔试探呢?” 明明、明明就算是按照“美人”的等级,她应该也与王后不相干的。更何况,八子明明只有公主,要急,也是楚夫人郑夫人急啊。 江荻顿了顿,这才叹口气:“因为,我不甘心啊。” 不甘心永远都只能在闻蝉宫听蝉鸣看冬雪,不甘心公主婵在大王面前毫无存在感,不甘心哪怕有了王后,她也将继续沉寂…… 她想试探王后的本事,也想试探王后的为人。 她赌这一把,要的就是一种可能。 不幸的是,赌输了。 幸运的是,她从另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终于被看到且要被重用了! 此刻她又想起秦时头上那一支简单的木簪,喃喃道:“我要我的阿婵,即使穿素衣戴木簪,也要同样被人敬服!” 要她也如秦君一般,哪怕轻言慢语,都仍旧熠熠生辉。 …… 而在南宫,秦时看着跟兰池宫一般无二的习惯用品,一时真有些错乱自己搬没搬家了。 直到乌籽问道:“秦君,八子赔礼道歉之物,您可要先看看?” 秦时来了兴趣:“看看吧。对了,大王也有赏赐一顶绿松叠金冠,可能稍后就会送来。服彩,你来安排,我明日要簪戴上。” 她摸了摸头上木簪:看来,这样还是太朴素了。 乌籽掌握着秦时私库,她最近频繁奔波又接连赏赐,但花费也就仅几枚金饼罢了,对比这阵子收入得来,实在不值一提。 因而越发开怀:“秦八子家私不丰,再加上入宫前刚好族中出了罪臣,因而携带财物也十分浅薄……” 她说着,就安排侍女们展开一匹绢布来:“秦君请看,这绢布陈放许久,颜色已然暗淡了,当是秦八子压箱底之物。” “这套镂空掐丝编织嵌珍珠镯,上头的珍珠都已经黄了,大约是封美人时内府呈上的。” 林林总总,都是些成色颇旧的东西,但估摸其中价值,她这番诚恳确确实实也足够了。 秦时因而笑起来:“若人人都这样赔礼道歉,想来我定然是极其大肚能容、宽宏慈善之人。” 赤女却道:“秦君本就宽宏仁善。” “秦八子如此行事,秦君还愿意包容,甚至与她机会。若一味如此,恐要遭人欺负的。” 她脸上渐渐丰润一些,此刻反倒添了些许稚气,如今又一本正经说成熟话,秦时忍不住莞尔: “是,我下次定有分寸。” 又看了看褪色绢布与手镯:“她既赔礼,这便归我处置——乌籽,这绢布你们分了吧。” 这样的东西,服彩是决不允许上自己身的。 “金镯融了重制一枚金簪,珍珠光华不再,交给医明磨珍珠粉入药吧。” 大家瞬间高兴起来。 只有服彩略有些犹豫:“秦八子珍藏布匹,若被奴婢等穿上身,她会不会心有隔阂,坏了秦君大事?” 秦时却眉头微扬:“服彩,大王赐我螭虎印,可不是叫我事事周全的。” 岂不闻事事周全的公主文,被他认定:【需于泥,致寇至】。 越是想周全所有人,越是周全不了所有人,也会拉低效率。 而今,她是掌握实权的上位者。 她要做的,对方执行就可。如果心怀不满,那就拖下去,再换一人。 泱泱大秦,这等非技术性人才,实在不是无可替代。 殿内寂静。 服彩一时怔住,片刻后讷讷道:“秦君刚刚与大王,格外像……” 赤女也在一旁点头。 而后她重重点头,自顾自道:“大王爱黑水之德,秦君也有一件黑色衣裙还未穿,奴婢连夜缀上绿松金丝改制,待明日与新头冠定然相配!” 说罢搂着布料,急匆匆就退回偏殿了。 秦时:…… 她忍不住摸了摸脸颊:真的很像吗? 但不多时,服彩又捧着一匣东西前来让秦时验看: “这是……” 兽皮什么? 服彩无奈道:“秦君,这是月事带。” 秦时两眼一黑:是了,这就是她要用的东西! 但既然摆脱不了,也避免不了。 她因此很快就坦然接受,此刻拿起一条来仔细查看:“颇有分量。” 确实很有分量。 对此,服彩抿嘴一笑。 秦君日日奔波辛苦,不能如其他贵女一般卧床休息,因而她试制许多备用,且参考了秦时的说法: “表层用了细绢布密密缝制两层,中间填了草木灰——秦君放心,草木灰乃是我亲自去宫厨盯着用艾草烧制,又仔细筛过,定然洁净。” 这点秦时并不怀疑。 草木灰是贯穿古今的最便捷的消毒物品,哪怕九十年代乃至两千年的农村,都仍然有在伤口上洒草木灰的简单消毒方式。 这点,甚至要比后世某些不知名化学物质健康得多。 而服彩决心要做好,自然也不仅止于此: 这些纯艾草烧制的草木灰筛选后密密灌装,缝制均匀——虽然没办法固定分区,但相对来说已经十分均匀了。 最下层,则是上好的小羊皮鞣制百遍,既保证了柔软亲肤的舒适度,又尽可能的保证草木灰不会漏…… 如此这般费尽心思,秦时也只能咬牙道:“服彩,你辛苦了。” 服彩却并不居功,此刻见秦时没什么要修改的,因而又将样品收回来: “若秦君不看了,奴婢就要送一半去寝宫将其煮水、锤干,而后趁明日午时烈日暴晒了。” 她还不知沸水煮消毒的作用,但秦君贴身衣物都有此要求,因而也照葫芦画瓢。 只是区区一条月事带罢了,想要保证健康,就要费如此心力…… 秦时无奈道:“这羊皮水煮暴晒,岂不是一次两次就废了?” 草木灰反而可以随时拆开绢布密缝,倒掉更换的。 服彩却笑道:“秦君说笑了,贵人所用之物,怎会反复用呢?自然一次皆焚。” 来啦!古代上层压榨出的顶级人力奢侈,永远出现在不被人知的角落。 第120章 119青史荻花 第120章119.青史荻花 不过,尽管身处王位,也仍四面受敌。但面对世卿世禄,姬衡从未怕过。 秦时就更不在乎了。 任尔诸般势力绵延,盘根错节,都不如绝对的武力。 唐代时世家大族甚至掣肘了太宗皇帝,可当《秦妇吟》吟诵开:【天街踏尽公卿骨】【甲第朱门无一半,乱世往后不如鸡】…… 强横武力扫荡之下,那些声名赫赫的世家望族,最后枯骨黄沙,也全入了寻常巷陌。 而不巧,姬衡对如今秦国的掌控,自上而下,前所未有。 她因此轻笑一声:“嗯,江家女儿,倒是好强的凝聚力。” 单从身份来讲,这个凝聚力并无错处,因为男人,哪有家族利益靠得住呢? 但不巧,秦时端的是秦王衡的饭碗。 端谁的碗,总得从谁的利益角度考虑吧?否则的话,又怎么把碗端稳呢? 因而她也在思索:秦八子,除了美貌气质令人赏心悦目外,还有什么用处呢? 因此她问道:“八子,你这样的聪明人,为何不做官呢?” 江荻处变不惊的脸上顿时错愕。 她想过自己会在未来王后面前遭受冷遇、鄙薄、惩罚、或者浑不在意。 却没想到,身为大秦王后,未来的后宫之主,竟问自己【为何不做官】? 她心中揣度着秦时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将会是王后,却也迅速收敛神色:“贵人说笑了,我乃女子之身,若去做官,家中公子们又当如何呢?” 若她有惊世之才,倒也想搏上一搏。 可惜了,不过略胜一筹罢了。 而每个家族的资源都是有限的。 这个资源包括但不限于金钱、权力、以及人脉的倾斜。 倘若连女子都要算入做官的储备人员里,若有朝一日谈婚论嫁,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却不幸…… 那么,此前一二十年的资源便全部付诸东流了。 连【结两姓之好】的目的都未能达成。 一个家族中,能出一位三公九卿便需天时地利,人人都分配资源,最后恐怕只剩一群胥吏。 那些低等级的随时可以被替代的资源就算有千百个,别说参与家国大事,就是大王的面,恐怕都难以得见。 又有何用? 相比之下,她入宫这条路,反而是当初的最优选。 江荻仔细思索着,只唯独有淡淡遗憾—— 她猜错了秦王衡的性格。 宫中美人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但对于秦王衡而言,都没什么差别。 他…… 想到此,她实在不甘心的咬紧牙关:秦王衡,半点不类诸先王也! 此刻她三言两语,轻描淡写说出这样的话,却见秦时又淡淡叹息: “生育确实是一大难关。” 而她现在,还没有能力让姬衡将资源倾斜到这件事上。 但—— “你不是已然生育过了吗?如此,也不想再做出一番事业吗?” 秦时缓缓微笑,目光专注: “千百年后,或许后人能在史书上得见你的名字。而后默默猜测,你又是位何等惊才绝艳的人。” 她再次问道:“江荻,你不想吗?” 对付不同的人,要画不同的饼。 秦王衡想要威服四海,那么他所爱的,就是神兵利器。 可秦八子呢? 只是一个王后的隐约猜测,都能让她冒险一博——她当真甘心永远只做深宫中的“八子”“美人”吗? 她甚至已经明白自己复宠无望,否则不会如此仓促行事。 而有野心,恰恰是一件好事。 秦时唇边笑意加深,如今女子没有蒙受“卑下恭顺”的束缚,她们尽管没做官,可也不见得没想过。 因而她的声音也婉转温柔,充满留白: “江边荻花随风飞舞,实在很美。你不想许多年后,有人看到它,就会想到我秦国曾有一位名叫‘江荻’的女子吗?” 而后又淡淡补充:“或者,你想做史书上的【秦八子:公主婵生母】。” “这五个字,就是你的一生。” 江荻浑身猛得一颤! 【公主婵生母】五个字,便是一生! 那她读的诗书礼义,商君书与老庄,叔祖父亲手指点过的家国策,那些她深夜辗转构想的以后…… 那些没有人会知道。 后世不会有人在意一名公主的生母读了什么、又有什么才情!除非她的女儿,也能名留青史。 可是、可是啊…… 江荻手指拢在袖中,微微颤抖:一个不受宠的八子之女,除了自己,又哪有饱学之士来教导她? 她深吸一口气,此刻却仍是抑制不住嗓音颤抖,而后努力扯了扯嘴角: “贵人说笑了,我为大王后宫之人,又如何做官。” 秦时淡然一笑:“我手中诸多要事,实在分身乏术,大王令我遴选臣工家眷,供我驱使。” 她看着江荻,如月般莹润饱满的脸颊上,再不似初见时的蓬勃生机,反而蕴藏着格外明亮璀璨的—— 野心。 “所以,你想不想呢?” 江荻也豁然抬头,大胆回视: “妾、为何是妾?” 秦时但笑不语。 为什么是江荻?是她格外美吗? 不是,是她敢赌敢做。 更重要的是,她只有公主婵一女,为了自己也为了女儿,她会甘心受自己驱策,听自己吩咐。 而楚夫人与郑夫人,且不说他们二人有没有用,怎么用,不管王子虔与王子乘虎已经在姬衡那里下了【不堪大用】的判词,但…… 作为咸阳宫仅有的两位王子,说她们心中没有半点野望,这可能吗? 一旦有了私心,她们的心就会偏移,就会不听使唤——最起码在希望未断绝之前,她们都不够听使唤。 而她如今身份未明,在没有对六宫有绝对统治力之前,这样不够好用的人,还是暂时搁置的好。 江荻很快也明白过来了。 她没有再纠结秦时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秦国王后,因为大王既然给了这个权柄,她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 她羡慕,嫉妒,不甘。 可她什么也不敢也不会做,甚至还要更加尽心尽力。 因为,她不想做史书上短短几字就道尽一生的女子。 她读过的书,写过的策论,也不允许。 耶!大秦集团ceo秦时【为王贺岁】项目组中,第一位高管即将入职! 撒花!恭喜! 第119章 118江家女儿 第119章118.江家女儿 秦时顿了一瞬。 她从章台宫回来,刚到正殿门口就听侍从回报说王子虔未离开,秦美人刚来,因而急匆匆想来看看。 却不曾想,刚来就听王子虔听什么“两百金饼”。 又看到这位在她心中心机深沉的秦美人。 不,现在是秦八子了。 只不过,属实没人说她这样好看啊! 换一个朝代,对着这模样,恐怕都要有人说出“寡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她的错!” 当然了,如今面对工作狂姬衡,一切皆休。 更可怕的是,对方还并没有梨花带雨惹人怜惜,只仅仅浅笑起身,对她看了看罢了。 这让秦时不禁缓缓吐口气,在秦八子微微行礼过后叹息着: “八子当真书卷气十足。” 她的五官没有美到那种程度,但是一身气质,确确实实绝无仅有。 是一位尤其标准的【古典美人】。 她称赞的诚心诚意,秦八子满腹话语停在嘴边,也先愣了愣。 而后她也微笑道:“多谢贵人夸赞,八子清晨对王子虔胡言乱语,特来赔罪。” 说出这句话时,虽面上宠辱不惊,其实内心也颇为复杂:原来,大王如此爱重的,是这样一位女子啊! 她穿着明丽轻薄的丝衣,乌压压的长发只简单挽了发髻,簪上一支木簪—— 木簪在如今实在寻常,也不稀奇,因而只有平民百姓会戴, 可她就那样简简单单装束着,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感,踏进殿内时声音清越,底气十足,显然并不曾害怕什么。 再看看那张脸…… 那张脸仅只中上之姿,在咸阳宫绝说不上绝顶美丽。可那样生机勃勃的神采,眼中熠熠的星辉,她从未见过。 谁会拒绝一捧蓬勃向上、生机盎然的灿灿春草呢? 两人此刻在心中都为彼此震撼,只有王子虔茫然道:“秦美人胡言乱语什么要对本王子赔罪?既是要对我赔罪,又为什么看着秦君?” 而秦时转头看他:“抱歉,今日等很久了吗?” 这话一说,王子虔本来想拉着她追问博戏之事,此刻突然扭捏起来:“是本王子无礼,在这里盘桓许久……” 主人不在家,他这个客人擅自逗留玩闹许久,实在太不通礼数了。 而且,而且秦君居然不怪他,还第一时间道歉,这反而让略带骄娇之气的他有些不自在了。 又想想最近两日懈怠的功课,王子虔突然站不住脚,此刻火急火燎的就要告辞。 只临走时又转身看了一眼秦美人:“秦美人确实对本王子胡言乱语了——秦君根本不会博戏!” “哼!”他气性颇大:“不过看在本王子又得了五子棋的份上,不必你赔金饼,便也原谅你了。” 他说完,匆匆忙就窜了出去。 而留在偏殿里的秦时不由默然——真好啊!没头脑的快乐都比别人简单。 倒是再看看秦美人,她却也仍是不见尴尬,只淡然地又重复一遍自己道歉赔礼之事。 秦时顿了顿,这才记起她晨间的心思谋算,此刻摇摇欲坠的情绪重新回归正常,而后淡淡应了一声:“那我便收下了。” 一码归一码,对方做错了事,所以遭到秦王贬斥。 但她要谋算的人是自己,她收下这些赔礼,理所应当。 侍从们将赔礼之物一一放上,其中有两匹布看着已经年份略沉,颜色都暗淡许多,但秦美人却并不觉得难看,反而仔细讲解自己积蓄不多,已然尽了全力的事。 最后,她又招来最后一名捧着白玉大肚瓶的侍女:“妾久居闻蝉宫,宫中无甚花草,只夏日唯独香樟叶暗香幽远,只好借花献佛。” “秦君放心,妾之所求,不过与公主婵相依为命……今日之事,断不会再有了。” 她讲话时不急不缓,脸上神态却郑重诚恳。再小心翼翼将那只玉瓶连带着上头蓬蓬插着的香樟叶捧上,此刻对着秦时,再次微笑。 秦时:…… 就是对方心术不正,可罚也罚了,赔也赔了,坐牢也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她如今也说不出什么恶语了。 只是好奇道:“我在大王处听说,你与御史大夫王雪元的夫人有亲,是吗?” 秦美人点头:“正是。” 秦时更好奇了:“这么信任吗?对方一有消息就匆匆来告知你,而你也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这种执行力和应变能力,在如今被严格管束下的咸阳宫中,虽不起眼,却显得尤为可贵。 秦八子此人,实在有魄力,又有决断力,甚至执行力。 更可怕的是,她还敢赌。 虽然赢了不知状态如何,但瞧她如今哪怕遭到贬斥也云淡风轻的模样,定然也是输得起的。 也因此,秦时才第一时间回南宫,就是为了见识见识对方的。 …… 贵人说信任……秦八子江荻有些想笑。 原来她跟姑母江芦之间,是信任啊! 叔祖父是家中做官最厉害的,她从小便听叔祖父反复夸赞姑母的聪颖与智慧,心中很是不服气—— 她明明能做得更好! 但原来不管怎么生疏仇恨,他们彼此都认可对方拥有心胸和手段…… 所以她敢说,她也敢做。 此刻见秦时正在等待答案,她也认认真真说道:“是,妾与姑母都曾受过叔祖父教导,我曾看过姑母的课业,她也曾看过我的……” 只不过姑母是叔祖父手把手带大,而她,因为彼时叔祖父已经很忙了,所以只能偶尔相询。 但不管如何,她们总归是有一样的血脉,一样的来源: “我们,都是江家女儿。” 秦时皱了皱眉。 【江家女儿】 这种认知潜藏在每一个世家贵族人心中,此时人们对于家族的看重和归属感,后世是万万不能理解的。 秦时相信,别看秦八子已经生下公主婵,但在姬衡和家族之间做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家族。 也正因后宫所有人都牵扯着各自的势力与庞大家族,姬衡虽从来不惧,却也当真不敢信任。 因为稍有不慎,第一时间企图从他身上撕扯下权柄的,就是这样的世卿家族。 推书!!!我的好姐妹非10的超好看作品!!!《逢晴日》!她写古言信手拈来很有水平!强推! 第118章 117山中幽兰 第118章117.山中幽兰 秦美人被贬为八子一事,还没有那么快传到南宫。 就算能,那也不是贵人们能多打听的。 乌籽等人听从秦时吩咐,将“王后之事”藏的紧紧的,因而也使得宫中仆从们对外发展消息缺乏了几分主观能动性。 不过,这些小事并无伤大雅。 因而此刻,留守南宫的乌籽便恭谨回道:“美人容禀,秦君被大王召往章台宫了,不知何时回返。” “盛夏暑热,美人不妨先入内歇息一番。” 至于歇好了您是留是走,那就不是咱们奴婢能安排的了。 明明已被贬八子,对方却还称自己美人,如此尴尬事落在秦八子江荻身上,她竟然也八风不动。 只微微道谢后,便当真领着宫人们入内了。 侍女在旁小心跟着她,一路所见,皆让她心里不安。 此处虽跟闻蝉宫一样地处偏僻,可殿内一事一物都十分精美,外层还有军士把守。仆从个个训练有素,行事静寂无声,分明是咸阳宫一等一的侍从们。 进入侧殿,仅仅只是临时待客之所,就已随处可见精工奇巧的装饰之物…… 甚至顶上帐幔垂下,还绑着一块块硕大的羊脂珠宝环。殿外风吹,便有泠泠击打声,十分悦耳。 这位秦贵人,当真好得大王恩宠! “美、”她小声咽下话语,改口道:“八子……” 对方却只伸出手来,微凉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目光在身后侍从们手捧着的匣子上扫过,这才缓缓入席,而后对乌籽说道: “不知这位宫人可是贵人身边人?今日我言语有误,怕给秦君带来些麻烦事,回宫后经大王申饬,深觉有愧,因而前来赔礼。” 她招招手,几名仆从便依次上前来:“不怕秦君笑话,妾虽入宫多年,但不得陛下大王恩宠,因而身家也略简薄,如今诚恳致歉,一并奉上,还望秦君海涵。” 江荻这倒不是谦词。 她一贯很输得起,如今对面又是未来王后,她跟公主婵的未来所系。 若不道歉,反正已经被贬,只硬顶着便罢了。 若是道歉,却也十分舍得拿出多年积蓄。 只可惜,实在不多罢了。 乌籽一边安排宫人们服侍,一边又微笑道:“美人客气,奴婢乌籽,乃秦君身边侍女。主君不在,婢不敢自作主张……” 王子虔因什么来得她们可都清楚,对方要来道歉,还说是被大王申饬…… 反正她做不了主,自然能拖便拖了。 谁知刚在斟酌语言,却见侧殿帐幔被人一掀,王子虔兴冲冲走过来,没头没脑道: “秦美人来啦!来得正好!” 侍从们在身后,表情又十分惨淡,显然对方没头脑起来,当真一点拦不住。 王子虔转身便冲到了秦美人面前: “你说的不准,秦君根本不会博戏!但她其他的会许多!刚教了我一种五子棋。看似简单,却也有许多变化之道……可惜无人与我共博,如今你来,正正好!” 主家既然都离开了,他这上门做客的按理说也该离开。 可秦时说的那些听都没听过的游戏,便如钩子一般牢牢勾住他的脚步。 以至于王子虔几番踌躇又犹豫又焦虑,最终还是屁股粘在凳子上,死活不挪开了。 而在这等待过程中,他试着玩了一下那五子棋,却发现游戏虽简单,却也颇为新奇,而且提笔就能干! 因而兴致勃勃自己跟自己玩了半天。 但谁知秦时一去那么久,他再留在这里也不合适,这让他的心里不禁又酸溜溜起来: 父王当真十分偏心! 正要嘟囔,就听仆从们犹豫道:“王子,这两日您跟公主们都不去章台宫了,是否,是否有些……” 王子虔顿时又打了个抖! 实在是时运不济,才有这问政机会,就遇上了接连祸事。 父王生气时当真十分可怕,章台宫气氛如泰山压顶一般,叫他们浑身战战兢兢。 谁敢去正面扛雷啊! 而后他越发屁股粘紧,死活不肯动。 真是的,阿姊之前还天天想着要问政问政,可父王昨日盛怒,他们几个便如鹌鹑一般缩在阶下,唯恐再被借题发挥骂上一遍…… 哼哼,知道厉害了吧! 可恶!父王怎么不考教他的骑射呢? 总之,千百种理由沾着他,正焦虑得坐立不安时,又听秦美人前来—— 妙啊! 博戏有人了! 如此,才有现在这番举动。 乌籽顿时愣住了。 秦美人也愣住了。 但她心性格外稳定,因而此刻只委婉道:“王子恕罪,妾还在此等待给秦君赔罪……” “哎呀!” 王子虔着急起来:“秦君很和气的,你若是犯的错不大,备二百枚金饼过来,她便能大度原谅你了!” “来!”他颇为机灵的出着主意:“让你的侍从回去备金饼,你来与我学这五子棋!正正好!” 殿内又是一片沉默。 他是大王最年长的王子,家当都搜罗一番,也不过将将凑够二百枚金饼。 秦美人呢?她一个月才几个薪俸? 乌籽心中几乎要笑出来,心道难怪秦君虽觉王子无甚头脑,对他却常有笑意与包容。 实在是有时候,这位王子也颇是一位妙人。 但如今主场在秦君这里,因而她也不能一味置之不理,只好给出台阶: “王子,秦君并非因为二百金饼才不计较,而是看王子为人至诚,这才……” 她话音未落,就听殿外传来秦时的声音:“谁说不是因为二百金饼,我正是啊!” 传讯的黄门一路小跑也未能赶在她之前通知,此刻只能狼狈擦擦汗,又赶紧退下了。 而秦时看到殿中坐着的美人,此刻也愣住了: 无他,这又是一位气质如兰如竹的女子! 她坐在那里,循声静静侧头,挺直的脊背和瘦削的肩膀微动,像是春日的新竹展露身姿。 还有自头颈处微微下垂的、如山中幽兰一般隽永清淡的面庞。 以及黛玉一般满腹诗书的淡然风度。 倘若楚夫人是我见犹怜的白荷,她真就是无人处静寂开放的兰草—— 怎么天下美人当真都在咸阳宫啊! 王子虔这种学渣一边打游戏一边焦虑作业的感觉啊……大家应该能懂吧? 第117章 116天时地利 第117章116.天时地利 秦时奉承一番就自顾自又写起来了,姬衡见状,还没来得及因她的话开心,不由也生出一股舒畅来。 工作,就该如此! 倒是周巨嘴唇动了动,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接这样流畅的动听话,又郁郁闭上了嘴。 好在秦时只是喜欢随时备忘录——脑癌之后,她经常忘事,因而越发坚守这个习惯。 如今寥寥几笔记上,再就能从容面对姬衡了。 “大王突然有感,是否有疑惑相询?” 姬衡眉头微扬:“卿何出此言?” 秦时心说这还不明显么!是您需要亲自磨墨还是削铅笔啊,用什么不都一样么? 工作间隙突然冷不丁夸一句铅笔,显然不符合专注习惯。 想来,一定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却又犹豫了。 咦? 这么一来,秦时却好奇了:以姬衡的性格,还有什么问题会让他犹豫? 但妄自揣测帝王心意可不是件好事啊。 她因此果断回答:“我觉得大王就是如此啊。” 她双目灿灿,很是专注。 周巨瞬间翘起唇角,心说快说!多说些! 而姬衡却知,这定然是她的全部心意都在自己身上的缘故,这才能察觉。 他因而竟也能习惯了。 此时开口道:“昔日寡人问及臣工家眷,言女子朝堂事,若有佼佼者,可拜为上官。” “有王夫人问:‘女子身不若男子强健,若一时有误,寡人令当庭传杖,累及生育,又该如何?’” “卿觉,此问何解?” 秦时顿时理解了姬衡的犹豫。 如今能有机会立于朝堂的女子,基本都是贵族世卿之后。 而贵族婚姻,无关爱情,是联系两姓家族的纽带。 结婚,结的是通家之好,甚至六礼走到第二步,男方才能得知女方名字。 世卿世禄通过这种方式联结起来,在这个注重血缘纽带的社会环境中,女子的生育能力,也是重中之重。 一旦主母失去了生育能力,她的地位和权力不会受影响,但婚姻之家的资源合作面对下一代,则会重新有了衡量。 若是处理不好,通家之好,恐怕会变成世仇。 世仇联结在一起,又可能会对权力造成冲击。 这样的矛盾,在姬衡未完成大一统、乃至对秦国的完全掌控前,也会给他带来负面效果。 而让他面对女官时收敛脾气,或者额外改个惩罚方式…… 那当真是痴心妄想了。 因为姬衡眼中,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有用的】【能用的】和【无用的】。 既然犯了错,那么于此处无用,自然是要刑罚加身的。 是男是女都无所谓,都一样。 但是…… 天啦!这位王夫人在问些什么啊! 上位者释放赐予权力的信号,不管怎样先张嘴吃下再说啊! 吃到嘴里了,再来考虑各种衍生问题啊! 唉!她心中万分可惜:这位王夫人目光倒有些远见,可惜实在没什么决断力,逢大事难成。 也可能是她出生在这个时代,贵族阶级天然拥有权力的她不知道,后世千年的封建历史中,女人想要拥有权力,千难万难! 因而秦时毫不犹豫:“打就打了,还要怎么解。” “既然身在朝堂,那就是大秦的官员,就该归大王管辖。” “不论男女,犯了错或者没做好,大王都有权利惩处。” “若宝贵这生育能力,不来大王面前做官便是,人各有志,那还说些什么?” 后世那些女领导,女企业家,女英雄等,难道冲一线时会先想想:哎呀万一影响我以后生孩子怎么办啊? 瞻前顾后,只会什么事都做不成! 若真想争取更好的福利,那先当官啊,做了大官,有了更大的话语权,再来落实这件事啊! 如今周王朝彻底终结,新的大一统前所未有,此乃天时。 整个秦国向来都不压制女子,宣太后当政也同样优秀,姬衡的统治力前所未有!只要他在,世家大族没有一个敢吱声。 此乃地利。 而今,【人和】就在眼前。 这样万事皆全的状态,千百年也未必遇得上一次。 此时不抓紧,更待何时? 她回答的自然而然,又格外笃定,此刻倒让姬衡愣住了。 片刻后他无声笑起,而后点头赞叹:“不错!卿确与寡人心意相通!” 做的不好,他打便打了,还要怕什么后果?! 若有人害怕,不若早早辞官了事! 昔日他搁置此事,乃是政令未通。而如今大秦尽入彀中,他还有什么可烦忧的? “既如此,”他沉吟一瞬:“卿来此地诸事繁杂,千头万绪,也需多些人使唤。” “寡人便允准卿举宴一场,与臣工家眷详谈,也好招徕人手。” 此举不可谓不隆恩了。 多体贴的上司啊! 虽然还没下通知提拔,但项目组成员都开放授权让她自己面自己选了! 秦时立刻道谢:“谢大王。不过,我想先准备一些时日,到时还请大王允准。” 她如今已内定了大秦王后之位,在这件事没颁布之前,没必要去筛选什么【不看身份】的人。 毕竟,她是用人者。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去给别人提供好处,那对方为何要尽心尽力呢? 先选选倒也行,但是前期,她还是倾向于选择文化欠缺,文化课薄弱的低等级技术性人才。 另外,举办宴会,吃吃喝喝,看人谈吐,定下合作方——可以,但没效率。 现在,她才是HR兼公司高管。 那等到自己已经身份明确,想来自己这处工作的文化人,不如先从笔试开始? 【科举制】现在远不是时候,但不妨碍她给姬衡打个样啊! 想到这些安排,秦时第一时间又开始归纳了—— 她现在需要什么类别的技术人才? 姬衡见她说两句话就又埋头苦干,不禁心下大悦: 不愧是寡人!眼光甚好! 因而在秦时再抬起头时,他也点头道:“就依卿之安排吧。待一切就绪,令周巨安排就是。” …… 而在此时,南宫处。 秦美人带着侍女款款而来:“妾今日行事不周,扰了秦卿,因久候宫人回信未至,特特前来赔罪。” 姬衡:寡人不尊重女性,同样也不尊重男性。当然,卿要有用,寡人可以装一下。 自寡人之下,人人平等(的卑微),反正都一样。 没错这就是姬衡……他可真不是伟光正人物。 我的超自律朋友回家了呜呜呜…… 第116章 115西泠印泥 第116章115.西泠印泥 因为一番鸡同鸭讲文不对题,从辒辌车上下来时,君臣两方都心情颇好。 姬衡收获神兵利器纸张黑火药(试制版)。 秦时收获更好管理的后宫跟绿松花冠(流程中)。 以至于她一边跟随姬衡前往章台宫,一边还吩咐赤女:“镜子拿来我看看,我这支簪子真的很寒酸吗?” 上好的檀木啊,很有分量很好看的! 更别提上头镶嵌的绿松碎金,黄金拉成极细的软丝,嵌在每一颗玉化蓝色的极品绿松的边缘处,若隐若现。 变换角度时,不光能看到绿松夺目的颜色,还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光辉。 哪里至于姬衡看一眼就嫌弃地赶紧赏啊? 说话间她已经在章台宫落座,赤女小心的看了一眼高阶上的姬衡——还从未有人要在大王的章台宫捧镜梳妆呢。 姬衡察觉到这种视线,又看了看秦时自然而然的状态,自然到仿佛走在路上捧起镜子来观察一眼都十分正常。 他不禁默然。 在章台宫行此事,实在不够庄重。可若是因此出言…… 罢了! 女子就是如此麻烦,他知晓的。 而台下赤女顿了顿,没听到秦王有什么话,于是很快吩咐。 不多时,就有两名侍女小心翼翼捧着铜镜上前来,秦时对镜一看: 很完美啊! 她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面颊线条饱满流畅。头发也浓密顺滑,乌压压一大捧——虽说按照服彩的观点来说仍是有些短,绾不了许多复杂的发髻。 但,这样的好气色,什么都不戴也很好看吧。 更何况簪子也很美啊。 铜镜被撤了下去,秦时开始琢磨:姬衡是不是喜欢繁复锦丽大气的装扮啊? 不过,论我见犹怜,她比不上会跳芙蕖舞的楚夫人。 论英武大气,她比不上率真可爱的郑夫人。 就如此吧! 不然以颜值取胜,她怕是胜算很低了。 至于眼下,还是是工作吧! 取悦一个工作狂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自己也变成工作狂。 她一声吩咐,赤女已经在桌子上压好缣帛,炭笔也准备好了。 秦时于是又开始在上面继续自己的待办事项: 简易高炉已经在制作当中,烟煤矿距离咸阳很近,大约再过两日也能开采出来。 但烟煤是不能直接用于炼铁的,燃烧温度达不到,因而还需做成焦炭。 制作焦炭需要配煤之后燃烧,将温度控在1000°左右——这便又需要石棉等物来制作耐火室。 秦时在帛书上勾勾画画,此刻已将优先顺序列出来: 【石棉开采】——【烟煤制作焦炭】——【杜仲胶做密封圈,基础版风箱】——【大型水车带动风箱】 写完这短短几个字后,铅笔芯便断了。 秦时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又换上了一支铅笔。 毕竟工匠实验的时间格外短,石墨与泥料混合的比例还不能精准掌握,铅笔芯偏柔软,也能理解。 她陷入了专注的工作思考当中。 以上环节可以在同一时间段内(比如一个月)分前后顺序制作。 因为矿物开采不易,因而就算墨的搭档辛还未痊愈,也并不影响什么。 而且都是应用于炼铁,可以一并安置在铁官工坊。 如今距离新年还有不到两个月,第一把百炼钢兵器,应当能成。 这个是优先级,因为不管民生有多么重要,当前大王的所有财力和精力,都应当还在武器上。 想要让投资商加码,不光要画饼,还得让人家尽快看到红利。 而在这期间,开采的烟煤如果有多的,这才可以捎带利用上。 如今取暖全靠烧炭和木头,但穷人家定是买不起的,且这些树木再多生长些年份,分明也可以做大船的龙骨。 既如此,植树造林目前没有人手做,却可以在尽可能让贫寒人士也能稍微取暖的同时,减少烧炭烧柴! 烟煤运送过后粉碎,和上黄泥土做成煤饼、蜂窝煤——做铁皮炉子应暂时不现实,但土陶的小煤炉成本低廉,泥瓦匠都会做。 再搭配蜂窝煤……今年冬天,大秦应该会少冻死一些人吧? 最重要的是,这些没什么技术含量,她只需要画图,简单描述,让工匠们的试做就行。 而后赶在十月初一新年之喜,为贺大王喜得神兵,乃向全国百姓推广土陶炉与蜂窝煤…… 秦时想起这条线,此刻重重在帛书上记下。 同时,大王的神兵自然也不是那么快就能成功的。因而在打造神兵之前,先试做一批曲辕犁的犁头—— 这也很合理吧? 以上这些都不需要秦时亲力亲为。 因而最繁重的设计沟通之后,她便可以等待天下方士入咸阳城,而后整理好黑火药的笔记与记录。 不,这不是黑火药。 这是雷火! 甚至不是普通的雷火,哪名方士成功调制出正合适的雷火,那就是神明点化! 她刷刷记下,此刻越发全神贯注。 而高阶之上,姬衡刚换一下一册奏书,便见秦时也埋头飞速书写,此刻不禁挑起眉头: “卿这铅笔,倒真方便快捷。” 可惜因笔头略软,目前无法在竹简上书写,三两下便会断了。 但姬衡也承认,不需随时蘸墨舔墨,书写起来确实快捷。 秦时恍然回过神来,此刻搁下铅笔,笑道:“我这随意涂写,用铅笔倒是无碍。但大王的手书,千百年后恐有后人仍要反复瞻仰,自然还需上好笔墨书写。” 讲到这里,又刷刷提笔,将【西泠印泥】【八宝印泥】和【李廷珪墨】记上。 【李廷珪墨】乃是南唐时制作而成,能在水中三年不腐,大王手书,真的很有必要啊! 还有【西泠印泥】和【八宝印泥】,这两种在名头上虽然没有【龙泉印泥】那么响亮,但却同为三大瑰宝印泥。 最重要的是—— 【西泠印泥】冬不凝固、夏不渗油、火烧留痕、水浸不烂的特点。 【八宝印泥】的印文浸水不化、燥天不干、雨天不霉、夏不渗油、冬不凝固,经久弥新、永不褪色。* 而这些,都是很适合留存历史资料的好东西啊! 秦君想起后世考古的艰难,此刻同样跃跃欲试。 被督促的人生,上午就需要查查查,写写写…… 第115章 114枭起闻蝉 第115章114.枭起闻蝉 秦时默然许久,都不知要说什么。 大王做出的这番取舍,真的很大王呢! 嫌弃自己的孩子不好,因而觉得是后宫女子素质差拖了后腿,所以干脆不要了。 毕竟有时间还得处理朝政,没空纠缠! 所以她得谢谢大王拉踩人家碎玉,称自己是明珠了? 但就是现代优生优育都不一定能生出人中龙凤,且不说他基因如何,就养而不教,是怎么这样自信的啊! 她自己的身体她知道,现如今是前所未有的健康。而健康的身体支撑着她的高精力,也能让她安全生下孩子。 如今有充足的人手、精力、金钱和时间,生存和养育要素拉满。如此环境,她并不抗拒、也不能抗拒生育孩子。 但,可不代表她只能生孩子。 既如此,还得多搞研发,多打疆土,多安民生! 大王忙的脚不沾地就好了! 同时对自己来说,后宫人越少,管理起来越简单,挺好挺好! 她抬头看着姬衡,深觉这样的大王实在难得,因而真切露出笑意:“大王为国宵衣旰食,克勤克俭,连后宫诸事都搁置,实在当世明君。” 她欢喜看着对方:“能遇大王,是我之幸。” 秦卿果然喜不自胜。 姬衡端起云纹杯,此刻缓缓啜饮茶水,也不禁微微松缓唇角。 …… 与此同时,秦美人江荻也在闻蝉宫缓缓扔下六著。 他们这位大王其实颇为大方,咸阳宫大小宫室相连,约三百余座,她这样有子嗣有封号的女子,自然也能有一座小小宫室。 因殿外有一棵参天巨木,夏季鸣蝉声颇为热闹,而她既不受宠,日日又清净,反而喜欢上这种喧嚣。 因而前两年诞下公主,便恳请大王改宫名:闻蝉。 七月流火,窗边的蝉声依仍是十分热闹,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年寿。 而秦美人江荻手中6根竹著扔在席上,被一剖两半的竹片经炮制后,一面呈乳白色,一面是青黑色。 而此时,五根皆白。 “五白著,则枭棋出,王者强势镇压,满盘皆输。” 而她自己与自己博戏,此处恰是给对手投著。 侍女陪着公主婵玩耍进来,见秦美人已经缓缓收回博局,此刻不由诧异:“美人怎不继续了?” 秦美人缓缓开口:“对手枭棋出,我已满盘皆输,没必要了。” 侍女不解:“哪有什么对手呢?对手不是美人自己吗?” 秦美人缓缓摇头,又看看白净瘦弱的女儿,此刻皱眉摸了摸她的脸:“阿婵,今日可开心?” 公主婵点点头:“开心,箬带我抓了蜻蜓。阿母不开心吗?” 她虽年纪小,却也口齿清楚,十分伶俐。 秦美人看着她,而后才叹道:“阿母今日赌了一把,可惜,输了。” 公主婵懵懵懂懂:“阿母博戏输了么?” 但秦美人却并未回答,转而看着一旁的宫女箬:“带公主回后殿吧。” 旁边还有侍女紧张看着她:“美人,江夫人与美人向来交情淡淡,您为何……” 秦美人却淡然道:“当初我父亲密告叔祖父,因而教大王痛快除掉先王后残党,为此,也使得叔祖父问斩。” 此等晚辈告长辈的悖逆事,倘若是发生在民间,乃称【非公室告】,官府根本不会受理。 但恰恰他密告的对象是秦王,告的是朝政大事,对方重责他10杖,却也接下此事。 姑母是叔祖父一手带大,从此后视自己家人为仇寇。 虽未明白割裂,却也显然不再将他们视若亲人,同时也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苦心谋划为秦宫美人,乃走小道也。 但秦美人却并不后悔。 姑母心中只有叔祖父,因而怨愤。可当日父亲倘若不密告,连坐下来,他们江家可还有活命的机会? 不过各安立场罢了。 昨日姑母江芦匆匆入宫传此讯息,面上还带着极笃定的笑意,因而秦美人知道,消息定然是真,但对方可并非是盼着自己好。 但没关系。 能让大王初见不久便作此决定,对方定然深谋远虑,智计深沉。 可如今…… 她远远看着有黄门前来传令,不必对方多言,便已带着侍女在一旁躬身敬拜。 “传大王令,秦美人持身不谨,修身不正,今,贬为八子。” 黄门如实传达了大王的简单吩咐,此刻看着秦美人,对方面色惨淡一瞬。显然连降两级,对她而言也意味着待遇的大幅度下降。 但这是王令。 她便也只有躬身接令的选择:“秦八子,领命。” 而后不禁苦笑:果然是六子中最特殊也最有威力的枭棋出,满盘皆输啊。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她令王子虔前去试探,对方若不查,少不得要在王子那里吃一番苦头。 若对方察觉,她刚好可以试探其中手段。 可没成想,这位先住兰池又转入咸阳宫的贵人,却压根不上博局,直接让大王将棋盘掀翻了事。 她在认命慨然之余,却又有着深深的疑惑: 以大王的脾性,到底要如何才能使他如此爱重回护呢? 她深深凝眉,总不至于是楚夫人那等面若莲花、心如百草的女子吧! 但转瞬一想,既然大王如此回护对方,反而使得姑母的话越发值得信任了。 她私传王事,如今……是否也要遭贬? 秦美人苦笑一声:“传讯回江家,令他们休要怨望,持身持口。咸阳宫贵人但有吩咐,尽力去办就是了。” 而后又吩咐侍从:“开库房,选金器珠玉布帛,而后令人前去南宫,乞请秦君一见,容八子赔礼道歉。” 侍女讷讷,想起今日美人特意绕到演武场,偶遇王子虔所说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此刻也不禁落泪: “美人这是何苦?” 秦美人却神色淡淡:“什么何苦不何苦的,既在大王宫中,总不能永生就这样做寂寂无名的美人吧?那我的阿婵来日又当如何呢?” “只不过,我实在不周罢了。” 她起身,又侧头静静听了一下窗外的聒噪蝉鸣,而后微笑道:“夏日香樟清香宜人,不知咸阳宫贵人可喜欢?再去采上一捧来吧。” 写了一下午!!我的速度,彻底失去了呜呜呜…… 【秦朝有樟树。】 【好喜欢秦美人,每次写这些有意思的女性角色,她们的脸和神态都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第114章 113取舍之道 第114章113.取舍之道 王雪元被夫人玩弄指掌,情绪忽上忽下,但当初江叔父之事,他确实心中有愧。 此时选官多靠人察举,便如方士茅生,就是当时的典客曹丹举荐,当然,因茅生不被大王所喜,因而典客已经成了行人了。 而他王雪元,便是跟妻子结婚后,她耐心去求了叔父,这才使得自己得以面君。 如此大恩,实在难报,他内心也感激万分,想要为叔父做些什么…… 但。 秦王衡少年践祚,威仪天成,他想做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第一时间摸清了这少年英主的大概脾性,因而便如和声鸟,对方怎么说,他便怎么做,连劝谏也是这两年大了胆子,才委婉多说两句的。 但江芦叔父不同。 他脾性温厚确又执拗,读的是黄老之学,彼时楚王后把持朝政,万事万物都主打一个含糊就行。 但那时,大王已有一统天下之心。 几百年的纷争,各国的战力和人口都明显不足,而为了保证足够的战斗力和足够的物资供给,国家上下实行商君之法,严刑苛政。 唯有此,才能强力压制国内纷争,而后动用一切有生力量,踏平六国。 而黄老之学,一切从宽从容,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便有百姓去服兵役吗? 此乃政治方向的不相容,除非有人退下,否则两者之间绝无融合的可能。 别说楚王后后来痴心妄想,妄图以一个无有秦人血脉的腹中胎儿动摇朝局,便是她不动,大王也忍耐不了几日了。 而后来,王后被幽居深宫,大王开始清算他的追随者,偏叔父此时仍旧不肯低头…… 他和如今的江芦一样,都看不懂秦王的心。 他们还以为对方是历代国君,霸道专横,却也能听得谏言,又很注意维持自己的名声—— 根本不是如此! 秦王衡根本不在乎天下悠悠众口,他要做的就是掌控! 对于这个国家,前所未有的、百分百的掌控! 自他而下,所有人都不可以违背他的任何指令。 自他而上,他就是最高处! 王令既出,他只有两个选择: 求情,陪叔父一起死。 不求情,安生做自己的官。 他选择了后者,如今有了命和官职,却也深深有愧。 王雪元略叹口气,就也安坐下来,低声道:“我这一遭定逃不过贬黜,如此,可解夫人多年心中怨愤?” 江芦微笑渐渐消失,而后喃喃道:“夫主对我恩爱尊重,叔父也令我勿要怨望。可我还是好恨我自己……” 当初,秦王初初践祚,便有并吞天下的宏愿,甚至召众位臣工夫人前来,祥问女子官事。 她是被叔父亲身教导,那时听年少君王说话,还心中笑话对方天真,因而问道: “大王,女子体格不如男子硬朗,且要传承家族。敢问大王,若为官犯了错,大王可会施用刑罚?” “这刑罚可与男子等同?” “若等同,杖责之后若女子产育艰难,又或者腹中有子却不知,又该如何安抚臣工之心?” 彼时秦国国民严重不足,正是大需人口之时。甚至到如今,家族繁衍都重中之重。 秦王衡凝眉思索,最后便也罢了。 只在【大秦典则】中暂定咸阳宫女官事,并不涉及朝堂。 后来叔父被斩,她于睡梦中时常惊醒,而后反复想起当初被少年君王相询的那一幕,时至今日,她潸然泪下: “夫主,我愧对叔父,还害苦了天下女子!” 若非自己不图上进,又令朝中无有女官,叔父出事,她连咸阳宫都入不得,便只能仰赖夫主。 可夫主,也有夫主的家族! 王雪元皱紧眉头:“夫人不必自苦!你问的,原也是应有该有的问题,便是你不问,便不会发生么?” 且那时大王还未亲政,便是推行政令,楚王后也不会允许的,江芦所问,反而已然是假定女子为官了! 对此王雪元反而无甚想法——昔日宣太后一人执掌秦国军政,做的半点不比历代国君差。秦国女子又强健英姿,做官也没什么。 反正在大王面前,都是全年无休,随时应召的劳碌牛马状态罢了。 既都是牛马,牝马还是公马,有甚分别呢? 倒是若女官都能如江芦这般,把他的身家性命喜怒前途都拿捏的如此随心,那…… 三公九卿岂不是都要被比下去了! …… 而在马车中,姬衡沉吟一瞬后,也不禁微微头痛。 自己言说秦卿不必与秦美人接触,她便如此开怀,可见爱重极深—— 昔日楚王后因先王宠爱别的夫人,也曾大怒,甘泉宫中仆从动辄得咎,连他也被叫过去训斥两顿。 而秦卿如今掌铁官工坊,言称大秦将出神兵。 造册处还在捣浆做纸,来日天下文人都将尽入咸阳。 又有名为“黑火药”的神器…… 听宫人来报,她每日晨起至晚间,少有闲暇时。 若为王后,偏又怨愤其他女子,如楚王后那般处心积虑…… 那他明年还能不能用神兵利器攻打百越? 再有匈奴所据河南之地,他也想尽快打打看的。 他皱紧眉头,几番衡量,再想想宫中难当大任的王子公主,还有拉他后腿的夫人们的血脉…… 罢了罢了! 他眉头紧皱:“周巨,令少府暂停遴选美人一事,六宫中事,来日便交由王后即可。” 周巨一愣,随后便躬身应诺。 倒是秦时有些惊讶:遴选美人一事她没听说过,但总归是秦王想开小号了。 怎么如今又突然取消? 又想起刚才他说的“交由王后”,秦时不禁无语:莫非等自己成了王后,还要为大王遴选美人? 想想自己宛如传统大婶一般点评美人:“嗯,不错,这个屁股大好生养……这个之前生了两个都是儿子,这次肯定也能给大王生儿子……” 秦时深吸一口气。 她在职场上还没有遇到过这种困境! 因而斟酌一番问道:“大王此时不遴选美人,是要交由王后待选吗?” 姬衡复杂地看她一眼,而后说道:“何必待选。” 而后骄傲自矜:“庸脂俗粉,如何能继承寡人之血脉?更何况,千万碎玉,何如明珠一颗。” “寡人要我大秦千年万年,这些许儿女事徒增烦忧……” 他说到这里,也轻叹一声,仿佛已经做了什么取舍: “……便罢了。” 改了一下王芦的姓,虽然王雪元身为男子设定是陈姓王氏,跟王芦不属于同姓不婚的范围,但是还是调整一下吧。 江芦所说的,确实是古代朝堂面临的困境之一。她不是见识浅薄,甚至可以说见识比一般人更长远。只是心态不够积极罢了,希望大家客观看待每一个角色。 整个古代的政治,都离不开【人口】二字,有些读者可能不理解,会觉得一切都是为了生孩子,生儿子,繁殖欲望……但是这确确实实也是时代困境,历朝历代鼓励生育都是如此。 一旦转入农耕社会,对于男人的倚重就会增加,这也是避免不了的。 女主改变不了人口,但会努力让底层男女都活的更像人,让女子也更有话语权。大家慢慢看吧,一切都会有的,不要心急哦。 【秦朝真的有女官,即尚冠、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尚书。虽然看起来不涉及朝堂,但这可是几千年前的规定】 第113章 112御史大夫 第113章112.御史大夫 周巨躬身回复:“王大夫家中妻子,乃是秦美人江荻姑母。” 姬衡淡淡应声:“王雪元持身不谨,为官有失,贬为监御史,令他今日快马入东郡,行安抚之事。” 秦时心头一跳。 御史大夫下有四个职位,分别是御史中丞、御史丞、侍御史和监御史。 其中监御史是委派各郡县负责监察的官员,看似从中央到地方,惩罚可轻可重。 实际上却没给监察权,只令其行安抚事。 如此实权有缺,只剩名头,简直比连降三级还要惨淡些。 但,于姬衡来说,这还是轻拿轻放的后果。 他前两日才令王雪元负责螭虎皇后印一事,如今印信未成,消息却已经传入咸阳宫。 如此悖行王令,若非念在他于社稷有功,立时当斩。 至于秦美人…… 他看看秦时,见对方敛眉低头,不对他的官员任免发表什么意见,不由又心头舒缓。 而后才道:“秦美人博局本领不错,但为人恭谦过甚,犹爱藏拙,实无趣味。” “卿既然博局不精,不戏也罢。” 他说得轻描淡写,秦时也应承地十分自然:“那我就听大王的。” 眉眼带笑,看起来很是愉悦。 姬衡不禁沉思一瞬。 …… 而此时。 御史大夫府中。 王雪元正在堂中团团转圈,活脱脱一只拉磨的驴。 他焦躁,他不安,他极度憋闷! 而他的夫人江芦却慢悠悠赏了一出百戏才回来,见他如此,不禁叹息一声: “些微小事,你如今都是御史大夫了,除了相国,还有谁能压你一头?何必如此惊慌。” 侍女们捧镜为她拆掉两只簪环,她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精致的妆容,这才满意点头,令众人退下。 王雪元却一挥袖子,狠狠叹气:“夫人,你不过是秦美人姑母,为何连如此大事都要说与她听?!” “如此,我这御史大夫也算是做到头了!” 江芦却淡淡一笑:“夫主,昔日视我为亲女的叔父被大王下令腰斩,我要你求情,你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王雪元愣住,却见她眉眼含笑:“你说,我若求情,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她笑吟吟道:“当日未曾到头,今日到头也挺好的。况且,这不是到不了头么?只御史大夫做不成罢了。” “但你初入朝堂,还是我叔父举荐,如今就当还他好了。” 王雪元瞠目结舌! 随后他勃然大怒:“你叔父支持先王后把持朝政,以至于大王亲政艰难重重!而大王稳固江山,对叛逆定斩不饶……你、你要我如何求去!” 他颤声道:“莫非你要做寡妇吗?!” 江芦却狠狠一拍桌子,横眉冷对:“做寡妇又有何不好?我大秦先祖,寡妇做王后的也不是没有!总好过跟你这面团过日子……” 她咬牙切齿:“大王如何捏,你便如麦粉一般如何成型!大王不令任何人求情,你便声也不敢吱!” “如此担当,可为男儿否?!” 王雪元怒急而笑:“好好好!在大王面前,不是粉团的早已连骨头都朽了!我便是成了粉团,也为家中撑起了门户!” 他不过是在家中多看了几册关于王后螭虎印的帛书,江芦平日常为他打理书房,不经意间看见。 她大胆至极! 心中仅有个猜测,便赶入宫匆匆忙对秦美人诉说,可秦美人罪臣家族之后,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入宫多年只诞下公主婵,如今才两岁! 立不立得住还尚未可知,更别提如今复宠一事! 正自愤怒时,却见江芦已潸然泪下:“叔父待我如亲子,教导传书,亲力亲为……他被先王后裹挟,脱身不得!” “为人臣子的,又要如何是好?” 她泪眼朦胧看着王雪元:“我早知你救不得他,但能豁出去求上一求,也是我最后能尽的心意……” “可如今……” 她哽咽着,王雪元便有千万怒火,到底当时懦弱为言,胸中有愧。 此刻面对妻子,也不知说什么了。 最后只能叹气:“为官做宰,便是如此了!” “大王霸道专横,掌控天下。但有违逆,定斩不饶。” “芦娘,你我卷入后宫事,就是大王如今不怪罪,待来日秦君得螭虎皇后印,掌十万大军,你我……也难逃问罪!” 江芦却已经仔仔细细拭干净眼泪,此刻微笑道:“夫主莫要担心,秦美人小计颇多,从不行阳谋,实在小道也。” “且她自生下公主后也一直未复宠,可见大王根本不流连后宫事,复宠难如登天。” “只后宫之争,复杂难言,少府还在甄选良家女子待入宫……我不知这位秦君性情如何,但既能一面之缘就让大王定为王后,心机手段定然半点不缺!” 到时后宫千芳竞艳,各有所属,他们恰跟秦美人亲近,也着实难办! 如今借此机会撕开来,也免得未来被王后迁怒! 毕竟,能跟大王共同执掌天下,想也知道,定然智计万分。 王雪元默然无语。 他的妻子他是知道的。 江芦当初得叔父教导,对方便如培养家中公子一般万事周全,诸般智计都传授。 因而她心胸能耐,半点不输男子。 只可惜大王并无意在朝中多聘女官—— 依王雪元看,大王倒并非真的不愿女子做事。 毕竟他甚至在【大秦典则】中有讨论过女官规划! 只是女子的躯体较男人要柔弱些许,大王又酷爱重刑责罚!动辄拖下去杖责。 女子之身若是因此损伤根本,实在不利于官员培养与各自家族! 最后便也罢了!只先从女官事商量。 而如今,他也能明白——对方未见过秦王,因而只靠揣摩他的一举一动,因而一叶障目,还当大王是历代国君! 至于如今,恐怕撕扯开秦美人是假,想要彻底退出太子之争才是真! 实在是他大王事言语太少之过也! 大王春秋鼎盛,虽前日有传言说曾重病危在旦夕,可如今瞧着却强健非凡。 这下一任太子,还不知需过上多少年呢! 唉! 招待朋友,听朋友讲八卦! 第112章 111炽烈金乌 第112章111.炽烈金乌 东方日轮自云海升腾,这片大地所有的山川峻岭,河流汪洋,都沐浴着这至高的光辉。 该是多么宏大又震彻灵魂啊! 但,这炽烈金乌不会属意任何一个人,他只自顾自燃烧着,照耀着想照耀的土地。 一如姬衡此刻。 秦时知道,他之所以伸手,不是因为儿女之情,而是—— 他的恩赏。 他的包容。 他的一些些尊重。 她有用,且有大用,所以在她持续有用之时,姬衡就会永远包容她。 但包容到什么程度…… 秦时站在那里,也忍不住握紧了手掌。 辒辌车格外宽大,姬衡入内就座时,就见周巨眉眼含笑,此刻低声道:“大王威仪,秦卿已然欢喜住了。” 车厢外,秦时依旧站在那里,恍然不能回神。 姬衡看他一眼,自顾自端起茶盏。 冰凉的云纹玉杯中,茶水温凉,他停顿一瞬,就见周巨已然笑道:“秦卿曾道茶水太浓,扰她夜间安眠,因而侍从们备的是温水。” 而就在此时,秦时已然弯腰入内。 她今日没有再戴四时神冠,取而代之的,则是头顶简单梳了发髻,只用了一支木簪。 虽然以秦时的眼光来看,这少府进上的首饰,用上好檀木打磨成簪子后,还镶嵌了银丝云纹跟绿松,属实有一种低调奢华的美。 但,这不妨碍姬衡多看两眼。 太朴素了些。 他沉吟道:“周巨,寡人曾记齐国国库中有绿松花冠,便赏给秦卿吧。” 当初攻打齐国后,所得金银珠玉自然送入咸阳,姬衡恍惚记得,此绿松花冠乃是金做骨,层叠绿松,镶嵌得格外华美璀璨。 如此,当配秦卿一番拳拳心意。 而秦时好不容易才缓缓平静下来,才踏入车厢就听到这话,不由又是一愣。 但不管!总之有珠宝首饰谁会拒绝啊! 她下意识道:“多谢大王,我明日便戴上。” 姬衡:…… 秦卿什么都好,就是这番心意直白无遮,实在难却。 待她就座,车厢一时无声。 周巨小心侍奉着,一边看秦时正缓缓喝水,一边看姬衡也慢慢啜茶,此刻也不禁暗骂一声: 死嘴!快讲些动听话啊! 殊不知,这二人此刻各有思考。 姬衡心道:秦卿近日颇有精神,又有神兵又有神器,可见寡人多赏,于她亦颇为振奋。 又不动声色摩挲剑柄,心知她爱慕自己良久,时长大胆接近……罢了! 既有此大才,寡人亦当容忍些许! 秦时却想:自己伸手要借力他都未生气,甚至屈尊伸手,可见包容度还是很高的(相对来说)。而这包容的由来—— 百炼钢,黑火药。 唉,这个一心征伐的大王啊!疆域再大,如今交通不便政令难通,到时民生不安,朝堂也难安稳啊! 可再一想,现在广东广西都不是自己国家的,未免也太别扭了吧? 不然……还是打打? 哎呀她可是个保守派的!最不爱战争! …… 说是随王伴驾,但一盏茶饮尽都无人说话,周巨苦思冥想,终于有了话题: “臣听说王子虔又去了秦卿宫中,可见秦卿待人以诚,上下欢喜。” 虽还未宣扬王后身份,但如今王子虔就已经跟她关系良好,岂不是显得大王越发有气运? 哎呀呀,这个话题,完美! 说起这个,秦时就笑起来:“不知近两日论政,王子公主们可有良言?” 周巨的心顿时酿成苦瓜。 是了,这就是秦卿。 每让大王欢喜一时,就会再言语扎刀一次。 上天派此等人才来到大王身边,定然每日都赋有使命吧?! 就是为了拉扯他周巨的心啊! 他区区中车府令,何必如此! 果然,只听姬衡神色沉沉:“良言未得,倒确实俱都不堪大用!” 秦时:…… 您倒是反省一下自己个儿呢?养而不教也不行啊!打压教育也不中用啊! 她只好扯扯嘴角:“我看王子虔颇爱博戏之道,”她走时,对方还拉着侍从跟五子棋撕扯呢! 嘴上看不上,实际却很香。 “既如此,不如请兵将来好生教导,再做沙盘一副,令他攻城略地,指挥看看?” 如今已有了粗陋沙盘,水泥沙石简单堆砌,只不知道有没有应用在军事教育上。 秦时看姬衡神色微动,此刻又说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既然大王认定王子虔于政事一道不通,那便试试兵马之道,若还未成,便试试文……”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对方一副学渣模样,于是转而改口: “数算、天文、工匠医学事等,以及,若为鲁班、扁鹊等匠师医者,还望大王莫要失望,这也是他的立身之道。” 随便让孩子学点什么吧! 不然无人管束,他万一哪天也学刘启抄棋盘打人,那可怎么好啊! 姬衡神色未明,只低声道:“昔日我秦国攻打赵国,赵太后向齐求救,齐国却要她之子长安君为质。” “赵太后不肯,便是触龙劝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那一战,秦国最终撤兵了。 但,他说完这段话,却突然神色满意起来,微笑也带着两分柔和: “卿所言有理,就依卿之言。” 秦时:……有时她觉得自己察人已经十分细致了,却仍是不太能摸透这位大王所思所想。 但此刻,这个话题只是个引子,因为捧哏周巨,绝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比如此刻: “王子虔爱好博戏之事,秦卿也能一看便知,实在心细如发啊!” 这不就来了? 秦时微微一笑:“周府令过誉了,是王子虔兴冲冲过来,言称大王宫中秦美人也要来与我博戏……” 她含笑,仿佛一无所知:“不知这位秦美人性情如何?博戏可出彩否?我于此道,可是半点不精通啊。” “若是输了,还请大王莫要笑话,再赏我些什么权当安慰吧。” 姬衡放下了手中的云纹玉杯。 片刻后,他轻声问道:“寡人记得,秦美人,与御史大夫王雪元有亲。” “周巨,可有此事?” 姬衡:她是个恋爱脑啊!哦爱的是寡人啊,那没事了。 秦时:他是个战争狂啊!哦打回来是我国疆土啊,那没事了。 【战国策】的事虽然发生在战国,却是西汉编订整理的。 还有,待我先洗头招待一下朋友…… 晚上吧! 第111章 110辒辌车驾 第111章110.辒辌车驾 姬衡缓缓坐直身子。 他其实向来仪态端正,大约是肩背肌肉格外有力的缘故,又或者是长久潜移默化的礼仪要求,令他不管是跪坐还是坐在椅子上,腰背都既放松又端正。 但当天肌肉绷紧、目光锐利的凝视秦时之时,浑身气势,便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稍不注意,便会彻底被他的威仪吞噬,而后甘心情愿,侍奉终身。 没人能在这种注视下还保持着放松的姿态,秦时也是。 她只觉汗毛耸立,头皮寸寸绷紧。 但,她仍旧含笑,再次柔声发问:“有此神物,大王可开怀否?” 姬衡双目如鹰如隼,此刻牢牢凝视着她,而后缓声说道:“寡人,自当开怀。” 他将袖中短剑握紧又放松,在此时此刻已然确定——此前他的那些担忧,实在是没必要。 因为不管他的担忧如何,结果又如何。 秦卿有此能耐,自当身居高位。只能,也必须为他大秦王后! 否则,若屈于人下,她自有千百手段可翻覆这太平天下! 秦时察觉出他的神色紧绷,只知姬衡十分关注此事,内心不由喟叹: 不愧是战功彪炳、一统天下的秦王,讲民生他虽重视,可却绝不像将武器这般格外重视,当真是偏科啊。 二人自有一股没有默契的默契在,方士茅生讷讷跪于阶下,此刻小心抬头看了眼身侧贵人: 既有此能耐,大王求仙问道,何不寻这位贵人,叫他炼金丹,却又不肯服他的金丹,还要拿捏着他的小命,何苦来哉?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听秦王漫不经心说道:“既如此,茅生便免去炼丹之事,一应所需所求,都由秦卿来安排。” 秦时抿唇一笑:“既如此,只他一人精力有限,还请大王广召天下方士入咸阳吧!” “渭水河畔,杳无人烟之地,当为方士练得神器之所。” 姬衡同样微翘唇角,冷峻面容如同被春日暖阳融化些许,带给人一种莫名的宽容感: “允了。” 仍旧跪在地上的茅生:不是…大王……我? 他内心大喊:小人还没说话啊! 但好在这位看似比大王更宽容的秦君此刻开口道:“话虽如此,但我仍是想看看茅生炼的金丹……你能再炼一颗吗?” 茅生下意识道:“贵人怎可轻言求仙之术,小人炼丹术乃含金石五德天地之道,一日功夫,哪能得成?!” “这样啊……” 这位笑眯眯的秦君讲话更随意了:“你从今往后归我管,又与大王君臣一场,我原本还想赏你——每得金丹一枚,便可饱食炙肉鱼虾等……” “但既然此等炼丹之术如此慎重,你还是继续吃些清淡的五谷时蔬吧。” 她转头又看着秦王:“大王,仓促之间也没什么题目可考对方,看也看过了,他又无金丹,不如这便回章台宫吧。” 茅生满面痛苦,内心挣扎。 待看到这君臣二人当真已迈步出了这片凄冷宫殿,早上喝的那碗薄粥便如清水一般在腹中晃荡一下,转瞬空空如也。 他口中津液渗出,已然想肉味想到发疯了,此刻便只好疾呼一声: “贵人!” 前方秦时顿住脚步,而后缓缓侧身回头。 有炽烈的阳光自华盖下倾泻洒落,她的身影仿佛镶了金边一样璀璨。 茅生被刺得双眼朦胧,忍不住渗出泪水来,而后哽咽道: “小人!小人明日便可炼得金丹。” 说出这句话时,有什么东西轻轻碎掉了。 …… 君王专用的辒辌车就在前方,此刻已经有侍从在前方摆好了脚踏。 巨大的辒辌车上,蓬盖上雕金嵌玉,隐约可见,瑞兽祥龙。这样的车子,秦时只在第一次面见秦王时入过,此刻再看,仍觉得新奇不已。 又看看那明显是近期才出现的脚踏。 秦时目光在上头定了一瞬,仍然记得当初初见天子车驾时,那迅速躬身跪在车前的仆从平直的脊背。 姬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恍然明白秦卿那仁善的毛病又犯了。 但他又不是对人之躯壳情有独钟,既有更平稳的脚踏,因何不用? 此刻并不多言,便踏脚上了辒辌车。 侍从迅速打开了车门,就在他即将躬身踏入时,又突然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仍在原地目送他上车的秦时,突然说道: “赐秦卿车内伴驾。” 这话一说,众仆从们虽身子不动,可内心却格外震撼。 然而姬衡都未曾认真把他们当人看,自然也不在乎这些人的所思所想,倒是秦时也同样一愣。 随后她便欢欢喜喜上前,踏脚时极自然地朝上伸出手去。 “大王。” 这声音既不柔媚婉转,也不郑重多情。 就是那么平平常常,一伸手一呼唤,仿佛是极为寻常自然之事。 然而话一出口,秦时便觉不妙。 此刻抬头看去,却见姬衡正紧盯着她的手,眉头微蹙。 秦时:…… 这不怪她! 是姬衡相召,赤女等人便主动向后退了些许,以至于快步走上前时,对方竟没有跟上。 而她在上高阶时朝前方熟人借个力…… 秦时指尖一颤,此刻下意识便要收回手来。 然而却见姬衡已经微微俯身,面容笼罩在逆光的昏暗中,恍惚间唇畔有无奈的叹息。 高大的身影仿佛鹰隼张开翅翼,将她牢牢笼罩其中。 而后,宽大的手掌就这样放在了她的掌心之下。 紧握。 干燥、热烫、有力且骨节宽大的手掌紧紧自掌心斜向上,牢牢握住她柔软的指掌。 此刻再一用力。 恍惚之间,秦时只晓得微微抬步,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被大力拎了起来,还是借力向前登车。 指掌乃至手腕间的热烫感褪去,姬衡宽大微凉的袖袍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再向前看去时,却见对方已然躬身入了车驾。 秦时只觉得心脏砰砰跳。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姬衡的时候。 那时她初来乍到,怀揣着数不尽的忐忑与期待,见到了这人间君主。 仿佛东方日轮自泰山云海中缓缓升腾。 霞光璀璨,让人自灵魂都开始觉得震颤。 ——一如她此刻的心。 【辒辌车:wen1liang2秦始皇专用的马车,博物馆有收藏青铜辒辌车。】 【写不完了,今天就这些啦!】 【嘿嘿这章应该大家挺开心的吧……】 第110章 109紫微勾陈 第110章109.紫微勾陈 说话的自然是秦时。 她跟随姬衡才一踏入这冷清清的偏殿,便见一个穿着脏兮兮白衣、蓄着长胡须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脸色青白,惨惨然的发呆。 饶是此刻骄阳艳艳,却仍是叫人心头一寒。 她说那句【怨鬼】当真不掺杂有色滤镜,就连姬衡内心都颇为赞同,因而越发不悦。 ——似秦卿这等大才,又是有那般奇遇,却仍是直言长生无望。 他观对方并未说谎,因而欲得长生,必定千难万难,以至于常人根本难以得到。 既如此,这曾在殿上大放厥词的方士又有何用? 若非要长久验看朱砂等功效,他此刻早已命人拉下去砍了了事。 毕竟这泱泱大秦,还未有人敢骗到他的头上。 但秦时却颇为舍不得。 此时的方士,因要跟人排布命理,说些玄之又玄的话,因而除了基础化学物理等,基本上个个都精通数理之道。 这在如今的秦国,除掌管税收粮草的治粟内史和少府部分人之外,其他地方十分难寻。 更何况,秦时看中的也不是他的数理之能,而是在数理基础上衍生的炸炉之法。 毕竟她所知道的,也只是被唐代孙思邈收录在《丹经内伏硫黄法》中的民间黑火药配比—— 一硝二磺三木炭。 这类配比需要一斤硝石,二两硫磺,三两木炭。 倒确是按照一斤16两的规格来流传的,配比也十分科学:硝酸钾75%,硫磺10%。木炭15%。 但是这份黑火药配比出来的威力如何,秦时并不清楚。 火药配出来之后该怎么使用,也仍是需要经过精密测算的,后续改进工作更是不可或缺。 既如此,如今这有数算基础的炸炉人才,能多储备还是多储备一些吧。 实在不行,炸了也比直接砍头要经济实惠。 她这些心心念念,姬衡是没察觉出来的。 他心中,秦时仁善有加,虽难成大事,却也格外令人安心。 因而此刻只将目光专注在茅生身上,艴然不悦: “仙师入咸阳宫已近旬日,寡人闻听已得金丹一枚,不知服下可有飘飘欲仙之感?” 便是傻子也能听出秦王不悦了,更何况这段时间遭受的冷遇…… 茅生在【继续维持高冷】和【识时务者为俊杰】中犹豫一瞬,瞬间扔下怀抱中的柴禾,而后跪伏在地: “小人茅生,见过大王。” 他跪的利索又流畅,对小命的宝贝显而易见,而姬衡看着他的背影,此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不是他引入咸阳宫的第一位方士。 早在自己亲政后,便有方士被人荐来,言称可寻长生之道。 他心中有万千江山社稷,而人之寿,不过区区数十年。 在自己打下燕国后,更是连寻三名方士,令他们前往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寻找燕国【方仙道】的圣贤。 也就是【羡门】、【高誓】二位据说已经成仙得道的方士。 但十数年来,众人只有前往海上寻,却未见回还者。 而今…… 这曾经仙风道骨的所谓得道之人,正跪伏在自己面前,身家性命皆掌于此。 姬衡终于缓缓闭目,那些一直以来遍寻不到的,此刻也似乎能明白,穷其一生,恐怕也难以寻得。 他并未叫起,只旁若无人的径自往前方高阶上走去。 早有侍从已经迅速而无声的铺陈起供王所用的桌椅,而秦时跟着坐在阶下,此刻看着茅生在微微察觉后,又迅速换了方向跪拜。 心中不由惊讶:好一个知情识趣的茅生! … 茅生都已跪下了,此刻自然不会再嘴硬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缘由,因而只苦笑一声,怅怅然再次磕头说道: “小人学艺不精,丹毒未去便贸然服下丹药,而今肉体凡胎,实难运化……小人、小人有负大王圣恩!” 恳切又悲伤,愧疚又自责,仿佛他当真为了辜负圣意而难以安寝。 这等“声台形表”俱全的演技,秦时不由大为赞叹,只恨对方生错了时代。 姬衡却冷哼一声: “莫非寡人太过仁善,以至于尔等炼丹之术尚未精进,就敢自荐到寡人面前?” 这话一说,饶是心理素质过硬的茅生,此刻都不禁愣了一瞬。 大王,您说这话亏不亏心呐! 但凡站在咸阳城外喊一嗓子,包括老秦人都不会觉得秦王太过仁善。 反而是暴秦的名声传遍天下,六国遗民至今都不肯满心臣服。 但他不敢。 秦王姬衡,可是以一己之身,抗衡天下。 所有不服从他命令的,阻挡在他车轮之前的,都将被一一碾压。 只要他活着,六国遗族不敢,世家大族不敢,万千百姓不敢……他就更不敢了。 此刻只又重重磕了个头,而后痛哭流涕: “是,小人愚钝鲁莽,有负圣恩呐……” 姬衡向来没耐烦听这些哭诉,此刻只专注看着秦时: “寡人观秦卿颇有兴致,不知可有良方?” 茅生偷偷转头看向秦卿,见这贵女气质迥异,面庞盈月,此刻神色不紧不慢,全无拘束。 不由心头一动。 恍惚间似乎记得自己昨夜癫狂时曾观得星象,紫微垣中勾陈星大亮,简直要与北辰星仿佛! 此乃一王一后,二圣共降之星图! 当初若非见北辰星亮而不稳,人君能而不安。 又有荧惑守心,紫微垣黯淡无光之兆,他也不会千里迢迢从上郡前来—— 越是朝局乱,主顾有需求,他们越是有机会呀! 可谁知自踏入咸阳城,每一步都全不在自己预料内。 唉! 茅生暗暗懊悔:自己的观星术也修得稀松平常,实在能为不够、时运不济也! 他此刻福至心灵,刚斗胆抬头,想要再夸一夸这位能在秦王面前坦然自若的贵人,就见贵人笑盈盈道:“大王,良方我不曾有。” “倒是有一神物,可崩山陵,摧廊桥,碎兵甲,征天下。” “不知大王可喜爱否?” 茅生张了张嘴,此刻默默心道:这位贵人,怎么奉承画饼之话,说的比自己还要更流畅呢? 也不知是个什么道统的,莫非……竟也是同行吗? 来啦。 【《史记》: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五德终始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 【历史中,方士卢生前往海上仙山寻仙,寻的就是羡门等人。后来他从海上回来,又得寓言:亡秦者胡也。】 【始皇帝得了这个预言,于是令蒙恬率兵30万攻打胡人,夺下河南之地——内蒙古河套以南。】 【但这里因为是架空,所以暂时不会用这个预言。】 第109章 108见龙在田 第109章108.见龙在田 面对姬衡的期待,这一次,秦时却只能摇头: “大王,长生难寻,我一生也未曾听说过。” 姬衡神色未变,秦时却仿佛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低落。 古之帝王对长生的追寻啊…… 但她也知道,这种追寻的根源来自潜移默化的知识环境,怪不得姬衡。 秦国虽以法家治国,但古来为王者,自然各项学说都有涉猎。姬衡也是如此。 而如今颇得部分人推崇的《庄子》中,便记载了【轩辕问道】之事。 说的是黄帝做天子十九年,去询问修道神仙广成子如何治理家国百姓,结果广成子却斥责他:治身比治国更重要。 再加上历来家国神仙的传承,解释不清的诸多现象,祭祀上天要求的至诚至信……如此,便跟随时代形成了时下【求长生】的理念。 不单单时黄帝,君王。 甚至包括了所有不为温饱发愁的人。 包括王子虔所玩的【六博】,不单单是盛行,甚至如今人们下葬都要用之陪葬,也是因为人们认为: 六博是一种仙人排布生死,与天道法规相沟通,能够逆转时空的东西。* 甚至博局上的雕刻图纹都是宇宙模型—— 如今自然没有模型一说,但大家都认为,这是天地之道。 连一场博戏都关联仙神生死,可见如今大环境潜移默化对长生的追寻。 如此,姬衡求长生,当真不是他容易被蒙蔽,而是时代赋予他的—— 就是如此,本该如此。 哪怕秦时从小生活在一个反对封建迷信的时代,一切来源都有科学解释,她自己其实都不信仙神、祭祀、算命之类的…… 但,这不妨碍有人说在天上看到龙了,她一定要点进去仔细看看。 这是自古以来根植于血与肉与灵魂的传承信念。 她是龙的子孙。 昔日伏羲观星画八卦,周文王演化六十四卦。 当仿佛龙头一般的龙星角宿,在太阳西没的黄昏后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这便是代表阳气初生的【乾卦】。 也叫【见龙在田】。 同时也是二月二,民间传说【龙抬头】。 从这一天开始,承载着人们饮食饥饱的、新的农作物周期开始了。 而君王持衡拥璇,掌握着颁布天文历法的权利,自然是【真龙天子】。 天子牧民,古代下层百姓自然不敢称自己与龙有关。可是在这片炎黄大地,只要东方七宿仍然照常升起,那他们沐浴着这星光,就仍旧能称自己是—— 龙的传人。 泱泱大国数千年的历史,不再有人称自己是真龙天子,可龙的传人,依旧是每个人的身份象征。 她生长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可仍旧会对某种信仰报以期冀,如今,又何来资格去嘲笑姬衡追寻长生之道呢? 但此刻,她改不了这时代赋予根深蒂固的求长生信念,也动摇不了姬衡坚定的心。 此刻也只能努力融合他们的理念,喟然叹息: “大王,天道赋予我们所有人都能拥有的公平,便是死亡。” 说出这句话时,姬衡眉目动也不动,神情冷诮,显然他贵为一国之君,压根儿不认可自己不会被天道偏爱。 所谓【公平】,不过是对那些王公贵族、黎民百姓。 秦时顿了顿,又补充道: “岁月更替,时间轮转,大王若成千古一帝,焉知死亡不是另一场新生呢?” 秦汉贵族用六博陪葬,便是对墓室也寄予了能够转换生死的能力,他们天然相信自己脱离肉体后会尸解成仙。 她既然阻挡不了秦王寻仙问道的心,不若将诸事都推到死后——大王!先活着,成为千古一帝。成仙的事儿,咱们死了之后再说吧。 如此,姬衡竟然反而能接受了。 此刻他便是如此。 哪怕听到秦时说出死亡也面不改色,只重新振奋精神道:“寡人亦觉如此!” “可惜了。”他真切叹道:“可惜人殉对天不诚……” 他没再说下去,秦时却眉心一跳。 她赶紧转移话题:“既如此,还是快些去看看这无甚本领的方士茅生吧。” …… 而无甚本领的方士茅生,此刻正面色惨淡的拢着手中的柴禾。 同门师兄弟都道秦王神仙问道,十分虔诚,之前他们也曾多次受赏。 因而听闻自己在上郡炼丹之术有了精进,便忙不迭荐他前来。 却谁知这位大王喜怒无常,甫一见面,他白刚铺垫些许,那些能够令得一郡一县百姓见之都跪地磕头的神奇手段,甚至都没来得及展示! 便被直接发配到这冷冷道宫。 据说还是前头方士用过的,甚至连自己常用的小童也不准进殿,只说侍奉仙神需亲身至诚,因而连劈柴、挑水等事,都需要他亲自去做。 每日用饭,也不过是五谷小豆并腌薤,一丝肉腥也无!他们道家何曾忌过荤腥! 但侍从却振振有词,只说侍奉上天,自然要沐浴焚香,静心更衣。又说人体浑浊,肉体也浑浊,因而还需多食些五谷时蔬,洁净己身…… 可恶! 这明明是他们方士炼丹不成,或者效果不周时的开脱话语吗! 更何况,前日他终于在侍从们的再三催促下,得来了一枚丹药。 原还蠢蠢欲动,心想大王当时说的不过是气话,却没曾想当真有人盯着自己,令他亲自服下…… 那丹药是什么炼成的,他还不知道吗?! 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 五行五色,五德之丹,原本是他的拿手好物,虽去不得丹毒,却也能使人振奋精神,大王一吃便知! 但如今叫他这肉体凡胎吃了,先是亢奋,昼夜难眠,浑身燥热。 紧跟着又忍不住癫狂起来,想放浪形骸一些,但整座道宫只有军士牢牢把守,入夜连飞都飞不出去。 再之后,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趴了一夜还是如何,总之又开始腹泻…… 如今有黄门传诏说大王前来,但他看铜镜中自己的面色,已然只剩青白了。 哪里像是神仙,又哪里像是得道之人? 他正惶惶然之间,却听有女子说道: “我瞧这位茅生的面色,倒如怨鬼一般。” 茅生豁然转头—— 谁?! 谁把他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关于六博,关于秦汉寻仙理念,等大将军葬礼还会细说,部分知识来源如下——】 【冯时】老师关于天文历法的公开课。 【陈苏镇】老师 【B站说历史的up主【唠点历史】。*号那句是他原话。】 【秦朝时道家不忌荤腥,包括五荤都不忌讳】 (整理很多资料,写的有点慢,耽误了。) 第108章 107事君至诚 第108章107.事君至诚 王子虔格外执着。 自打从秦时嘴里听到那些陌生却又莫名充满吸引力的词汇后,他几乎要蹲守在秦时身边了。 一会儿道:“何为大富翁?比博戏还好吗?” 一会儿又道:“围棋是什么棋?你若教我,我便将我的黄金箱宝博茕送你。” 团团转一圈后还要来问:“扑克为何名称如此怪异?是外邦游戏吗?” 秦时拿着简易炭笔,正在不断记录着待办事项,他便如一只蜜蜂一般在身旁嗡嗡嗡嗡…… 她放下笔,无奈道:“王子,我现下还有许多要事要做,这些游戏之法,不若改日再教你吧。” “至于这博戏……” 她看看那个精美沉重、需要两名仆从抬着的厚重玉石博盘,此刻提建议道: “秦美人竟然有此想法,可见也是爱博戏极深。不若你二人前去……” “不可不可。” 王子虔重重摇头。 他个头虽高长,但却不过才12岁。如今的男女大防本就薄弱,姬衡又惯来不在意这些,因而倒说不上格外避讳,否则对方也不至于在演武场路途中遇见。 只是…… “秦美人曾与父王博戏,据说输了之后,便要梨花带雨哭上一场……” 他撇撇嘴,其实很有些瞧不上:“这天底下又有几人似本王子这般心胸宽广,从不为博戏焦躁烦忧?她这种一输便要落泪的,我可还怎么胜?” 秦时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实说,就秦美人展现出来的小手段,与之博戏,王子虔能不能赢还两码事呢。 没头脑的头脑,如果像他的自信一样多就好了。 总之,如今王子虔当真心如猫抓,明知不该,却也迟迟挪不动脚步。因而仍是硬着头皮,忍着侍从们的催促,仍旧坚持想让她先说出一二种玩法。 秦时被纠缠的无奈,此刻提笔在纸上横竖交叉画了一片格子,而后随意在格子交错处画了个点: “来,最简单的五子棋,我教你吧。” 王子虔大喜! 他慎而又慎的打算学习这新的博戏,然而三四笔之后,却发现自己莫名落败,不由傻了眼: “就如此了?” “是啊。” 秦时收回笔:“名叫五子棋,当然五子落下就定输赢,再简单不过了。” 王子虔都能玩懂博戏,玩这个手拿把掐,实在简单的让他难以置信。 他甚至都不相信秦时说的这几个游戏名了,别又是这种三下两下就结束的来敷衍他吧! 因而仍旧要让她拿出真本事来。 而他就算再怎么不知礼,也到底是王子之身,这等纠缠并不是贴在身边死缠烂打,而是就不停在殿内踱步,环绕,叹气。 同时再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过去,含蓄却又格外直白。 他若真是熊劲儿一上来,说不定秦时同样也能倔劲儿跟他折腾,就是不给。 可如今这副模样…… 小倔驴,要不是电量不支持,游戏机也没带,这会儿她打开*者荣耀,消消乐,塞尔达…… 哪一个都能把他勾得神魂颠倒。 而就在他苦苦痴缠时,章台宫姬衡宣召。 秦时豁然站起,前所未有的积极:“我这就去!” 再看王子虔,他瞬间老老实实缩在一旁,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 秦时踏入章台宫时喜气盈盈,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姬衡已然听黄门禀告过了,此刻满心都是无奈。 他前几日令孩子们傍晚课间结束后可来章台宫论政,但只坚持了三日,便又遇上了陨星刻字等诸般不吉之消息。 他虽并无发言,但王子公主们却神情紧张,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迁怒,因而今日一个个便称病不来了。 其中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也有后宫夫人们的劝诫。 如此,姬衡到底还是黯然叹了口气。 如今见秦时欢欢喜喜,想到秦国王后将来会是此等模样,这种沉郁又略微散了一分。 以寡人之雄才大略,秦卿之博学多才,若有王子,当能承担大任吧? 但仔细一想,后宫诸夫人也没有真正的蠢人,因而又不由沉默了。 秦时并不知道他是因为子嗣是而低落,只以为国事烦劳,因而便主动问道:“大王相召,可是东郡陨星之事已有了进展?” 姬衡缓缓摇头:“东郡距咸阳城路途遥远,哪怕已修了东方道这等驰道,仍需快马三日方到。” 而如今,才是诏书发布的第二天。 秦时也不着急:“大王既已有了章程,接下来不过水到渠成,静静等待即可,实不必因此事烦忧。” 姬衡缓缓摇了摇头,而后道:“此前有卿提醒朱砂铅白一事,恰逢朝中有人举荐方士茅生,大行此道。”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观察秦时的面色,却见听到此刻她眼睛微睁,眉头竖起,显然十分厌恶且仇恨。 ——这又是为何? 姬衡微微挑眉:实在是秦卿每日都欢欢喜喜,少有如此负面的情绪。 莫非……是道统不相容吗? 他哪里知道,但凡是后世国中,且对始皇陛下无恶感的人,听到方士二字,就恨不得冲上前来全部打杀了事。 但此刻,姬衡已继续说下去了: “茅生事君至诚,寡人已令他每七日炼得金丹一枚,亲自服食,以备长生,为我大秦千年万年祈福。” “如今茅生已服下第一枚丹药,药性散去,精神疲乏——此等仙师,卿可要与寡人一同前去?” 好促狭的大王! 秦时险些要笑出声来——什么【事君至诚】,那些所谓金丹,这些炼丹师自己怎么不多吃两筐呢? 不过转念一想,她如今也正缺这样的人才啊! 如今的方士虽然在求长生一事上什么用都没有,净扯后腿。 但不得不说,这年头能做这个的,个个都识文断字,精通数算化学之道,已是行业内的佼佼者了, 而他们中若有过诸多炸炉经验的…… 秦时双眼熠熠有神,此刻已然迫不及待了。 姬衡见状,也不由心脏狂跳而后生出欢喜来。 “秦卿因何如此欢悦?莫非……当真也有更好的长生之法?” 秦时:…… 啊这,这个真没有。 来啦!晚安! 第107章 106美人六博 第107章106.美人六博 姬衡这次来宣召,秦时当真松了口气! 只因午间刚过,【没头脑】王子虔便兴冲冲带了侍从前来南宫,张嘴便问: “父王为何如此优待秦君?竟赐住咸阳宫!快些教我!” 侍从在旁格外无奈:“王子,如此无礼……” 未送拜帖便直接前来,来了又对大王信重的贵人如此直言,确确实实是无理。 但,没头脑小牛犊子一般健气的状态,实在很能让人联想到莽莽撞撞的中学生们。 秦时因而宽容笑道:“我不教。” 如此,王子虔瞬间呆愣了。 片刻后他忿忿坐下——自上次从秦时这里坐过桌椅之后,他也令匠人给自己做了一套,如今已然习惯了。 此刻就道:“不教就不教。” “我为父王亲子,但是不学,我也能住咸阳宫。” 秦时这一瞬间简直要怜爱姬衡了。 她是没敢奢望王子虔也有十三岁亲政的能耐,可照这么没头脑下去,三十三岁也未必能亲政。偌大江山无有能托付者,姬衡…… 真挺不容易的。 好在王子虔直来直去,很快又道:“之前父王为宫中各处赏了宫厨,言称都是从你处得来的技艺,秦君你那么聪明,博戏一定也玩得很好吧?” 秦时:……什么戏? 他满目期待信誓旦旦:“恰巧我也相当不俗——秦君,南宫群与本王子宫殿相近,有此缘分,来博一场吧!” 他说完一挥手,便有侍从讪讪抬着偌大玉石方盘杵在那里,也不知是该动还是不动。 秦时定睛一看,这才反应过来—— 所谓【博戏】,是【六博】啊! 此乃商周便传下来的一种游戏,名为【六博】,后来演化分为大小博。 其中【大博】用投著方式玩,需要将细竹劈成两半为著,一面带色,一面为白, 双方各六枚棋子,为一枭五散。 投著时,按白著数量驱使散棋按照博局(棋盘)行走,若投五面白著,则【枭】棋可以通吃全场。 小博规则相同,但投的不是著,而是精心制作的【博茕】,类似一个多面体,上头刻了字符与数字。 秦时有些好奇:“我们是要大博还是小博?” 王子虔哼道:“大博有甚意思,自然是小博。” 他手中正上下颠动着一枚精心制作的金银博茕,雕花繁复锦丽,字符雕刻都镶嵌了密密麻麻的不同碎宝。 大博棋局带有册书,上有阴阳历法八卦爻辞,更像是后世女孩子闲着无事做的算命塔罗之类的,根据测书对应可以测算一些大小事。 比如出行、归家、安床、出嫁等。 小博嘛…… 秦时笑眯眯道:“我不会。” “啊?”王子虔错愕。 “我真不会。大小博都不会。”秦时也很恳切。 六博规则听起来简单,好似大富翁和飞行棋。 但其实棋盘分水曲之道,还带八卦方位,十分复杂。 行经路线更是按照什么“方→畔→揭→道→张”,去时路,来时路,若遇障碍路……都有不同。 更重要的是,以上玩法都是推测得出,真正的玩法早就在隋唐就失传了。 但此刻,这可是如麻将一般广为流传的绝顶好游戏!纵使不爱,怎有人不会呢? 七八百年前,周穆王可是与井公下六博棋,下了整整三天啊! 再往前20余年,信陵君可是大军压境,也不舍得离开棋盘啊! 王子虔瞪大了眼睛。 片刻后,他青春的脸上绷出一股严肃来:“秦君放心,本王子并非性情急躁、心胸狭隘之人,便是博戏输了,也断不会用棋盘砸你的。” 秦时:…… 她真谢谢这位王子了。 但历史上,因为下六博棋丧命的人可真不少。 别看曹操有诗化用周穆王典故来描述六博:仙人揽六箸,对博泰山隅。好似这件事便如围棋一般风雅清正。 但实际上,此前四百余年,宋愍公下棋时取笑南宫万曾被鲁国俘虏,被南宫万一气之下用博局砸死了。 再往后,汉景帝刘启做太子时,与吴王刘濞的儿子刘贤玩六博,因棋局争执,用博局打死了刘贤。 后来,刘濞发动了【七国之乱】。 …… 秦时一一回想着这些看过的史料,此刻当真情不自禁摸了摸头顶。 但,她不会就是不会啊。 只后世推测的简单玩法她都没有学会,可见在此道实在不精通。 如今只好婉拒王子虔的邀约了。 殊不知,一旁的仆从也偷偷松了口气,因为王子虔六博时恰跟他的形容相反,真的有曾抄起棋盘过! 总之,一面是自己侍奉的主君,一面是大王信重的贵人,他谁都得罪不起。 万幸秦君并不会啊! 侍从松了口气的神色被秦时察觉,这下,她当真没忍住,又摸了摸脑袋。 但并没有追问,反而好奇:“你怎么会想到与我博戏?” 王子虔神色中带点郁闷,但还是乖乖回答了:“你这样大张旗鼓从兰池搬到咸阳宫,整个咸阳城谁人不知?” “刚好我今日从演武场出来,遇到了秦美人,她说你这样聪明,又是女子,博戏定当尤其厉害。她正想趁闲暇与你相戏呢。” 秦美人…… 哦。 秦时后知后觉:这是姬衡后宫中的一人,秦国人,封号美人,有一女婵,今年两岁。 但,不管怎么看,对方都跟自己没有直接利益挂钩,而秦王后宫的美人,又怎么会来找她博戏? 她被定为王后一事,对方不可能得知吧? 秦时眉目低垂,此刻慢慢饮茶。 没头脑还一无所知,甚至略带骄傲:“既有此等人才,本王子岂会落于人后?自然要先抢着她还没来时先来与你博戏。” “你又不是父王宫中夫人,博戏自然无妨。” 他说着又恼恨起来:“你这样得父王信重,定然极有本事,怎么连博戏都不会呢?” 秦时眨了眨眼:“可能是,我会的太多了?” 她一一细数:“大富翁,飞行棋,跳棋,围棋,象棋,五子棋,麻将,扑克……我想想,好多啊,说不清了。” 王子虔呆滞原地,微微张嘴,几乎是虔诚又敬仰的看着她。好半天才讷讷: “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听说过……” 来啦! 【六博】现在网传的玩法都是根据一些史料推测得来的基础玩法, 尝试学习了一下,但实际上真的很复杂,我数学不及格我先认输。 本书讲的事件都很细致,我一贯的风格就快不起来。所以时间线拖得很慢很慢,可能10章也过不完一天。 但,应该都还有意思是吧? 第106章 105选官制度 第106章105.选官制度 咸阳宫南宫群诸多事,姬衡在章台宫也有所耳闻。 此刻他沉吟道:“那黑目,果真有过目不忘之才?” 周巨微微躬身:“确有。” 姬衡皱眉:“昔日寡人攻楚,楚国御史大夫南廖子也有此能。闻听他阅书万卷,实在人才。” 可惜,一腔愚忠。 宁愿侍奉那昏庸无度懦懦庸才的楚王,都不肯为他所用,那便只能杀了。 而如今,他秦国也有这样的人才,却未能委以重任…… 他拧紧眉头,此刻思索着如今的选官制度—— 【察举制】【任子制】【征辟制】和【客卿制】。 明明四种方法,已然比昔日周王朝要丰富不少,却为何仍有人才遗落在外? 只区区咸阳城外一个铁官工坊,便能被秦卿珍而重之发掘出数名人才。 这个遗失人才的概率,着实太大了些。 姬衡忍不住又捏了捏额心。 周巨还当他是疲惫过度,忙命人前来轻轻为他揉按额头肩膀,此刻小心揣摩着他的神色,不知接下来诸事要如何回禀。 而姬衡并未拒绝。 侍从有力的手掌替他揉按着头颅穴位,周巨在一旁小心看着,唯恐有人对王不测。 然而姬衡此刻,心中却窜动着某种与推举郡县制时一般激动的浪潮与火焰。 大周分封诸侯共治天下,勉强得统治800年。 但这800年间,诸侯地方自立,中央掌控愈发微弱,这样的统治,800年又有何意义? 既然分封制无用,那便不用!他不允许大秦有任何一处地方脱离他的掌控。 因而一统天下后,他坚决推行郡县制。哪怕如今分封的呼喊声都未曾消散,姬衡仍是一意孤行。 他知道,此举将触怒那些本该在天下一统后,坐拥其利的世家豪族与各部将领。 甚至自己六宫之人都不会支持自己。 但—— 古往今来,也从未有君主似他这般有大一统之基业。 既有前所未有之功,那又何妨做些前所未有之政? 而如今,他虽用四种制度努力筛选人才,也想尽可能消弭之前【世卿世禄】的政治格局,可只从铁官工坊找出来的人来看,此四种选官制度,仍有不少遗漏。 若长此以往,恐怕大秦朝堂,又再一次被世家大族所占据。 察觉到这点,姬衡心脏狂跳。 他此刻既有深深的忧虑与对大秦未来的担忧,同时也有着跃动的昂扬之心。 就像当年征战伐楚一般。 踏平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称号皇帝! 这一切已做的、未做的,将要做的,他都毫不犹豫。 而如今,选官制度若要更改,又有什么稀奇呢?世家大族,将领臣工—— 不服,当斩。 他常年习武,御马持弓,浑身肌肉很是紧绷。侍从宽大的指掌拼尽全力,也只能稍稍为他松缓两分。 而后手指轻触肩背时,因一时用心,手指才略微往脖颈处去,姬衡瞬间就握紧了袖中短剑,而后坐直了身子: “退下。” 侍从这才察觉,而后迅速跪拜,无声磕头,这才膝行着退去一旁,浑身涔涔冷汗。 周巨暗叹一声。 就大王这样的警觉性,虽为他避开了无数次刺杀,可又如何与宫中诸夫人相处呢? …… 姬衡并不知周巨已想到这些事情,此刻只沉吟一番: “能让秦卿如此重视,对方所刻画的东西定然至关要紧。派人盯着他,若行为有异,立时杀了。” 顿了顿,他又想起秦时的慎重与激动,此刻皱眉道: “这等罪役之后,秦卿实不必如此以礼相待。但她既承诺要护持对方性命,寡人也不能令其失了诚信……” “罢了!若察觉有异,亲自将人押送至寡人面前。” 他对秦卿如此厚爱,但愿对方所献宝物,能真正让他开怀。 而周巨应下后,也回禀着今日之事: “大王,前日曹丹大人所荐方士茅生,果然有异。对方似乎已知他炼出的丹药有毒,军士们再三催促,仍是拖至今日才得金丹一颗。” “臣已命人盯着他服下。” “服下后,茅生精神健旺,血气盈满,狠狠练了一部道家养生功,而后又亲自砍碎了丹炉的柴薪……如此这般,方才释放完药力。” 乍一看,金丹似乎能使人精神健旺,还当真是好东西。 可周巨是陪着姬衡一同,见证囹圄死囚在狂灌一斤朱砂铅白粉的癫狂状态的。 今日这一枚丹药就已经使人行智疏狂,待来日吃了百枚千枚,肉体凡胎可能经受的这股宣泄? 恐怕便要如当初殿中两名囹圄死囚一般,暴毙当场! 他无声哆嗦一下。 而姬衡也冷笑一声:“如此丹毒都未去尽的丹药,竟也敢献给寡人服食!” 他冷冷道:“方士茅生,既有诚心,便令他仍旧兢兢业业,日后仍是每七日进献一颗,亲自服食。” 他想了想,这样蛮横敢在大殿上大放厥词,称燕将军乃杀孽过重以至遭报应的无知蠢材,竟也能被人珍而重之的献到自己面前! 可见方士一道,蛊惑人心,尤其可恶。 既如此,姬衡也冷笑一声: “周巨,诏令天下,言称方士茅生之功绩与寡人爱重。” 有这么一个手段平平却乍然富贵的的榜样在前,若天下方士想要出头,便直接来投吧。 周巨躬身应诺。 随后他才说道:“这方士所荐时机巧妙,倘若不是秦卿有言提醒,恐怕臣也要上当受骗。” “如今对方也服过丹药,身处禁宫,大王何妨问一问秦卿是否愿意相见?” 他偷偷想:秦卿奇思妙想尽出无穷,但常需看到些什么,方能触发。 如今这方士活生生一个人,若对方看到,也能想出真正的金丹妙方呢? 巧了,姬衡也是这么想的。 他心中仍旧欲得长生,却也在种种挫折之下,知道此乃不可为。 越是知道,便越是煎熬。 而假若秦卿当真有这延年益寿的仙丹妙方,待验看安全后,寡人又何妨一试呢? 他想到此,也不由精神大振: “既如此,便宣秦卿来见!” 来啦!已持续更新十三天,好累,好想休个假啊…… 待我挑个良辰吉日。 【关于秦汉皇帝们都想求仙得长生的事,其实不怪他们,这里头是有原因的,待我这两天慢慢讲。】 第105章 104宅兹中国 第105章104.宅兹中国 《周礼》曰: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 《吕氏春秋》曰: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择国之中而立宫,择宫之中而立庙。 如今虽没有《吕氏春秋》,但周礼却是重中之重。 天地之中,乃立国也——这一理念根植在所有统治者的心中。 唯有此,才能表明自己是受天命来治理天下,统治具有合法性。 周王朝如此,秦王朝也同样如此。 而这个【中】,既是姬衡统治下的雒阳,也是后世的洛阳,同样更是他打下来的万古江山。 但如今…… 秦时看着自己手机上的世界地图。 漫漫海洋包裹中,陆地片片衔接,而她所在的中国,陆地面积只占世界土地的6.4%左右,并不起眼。 如今秦国不足三百万平方公里的版图,又只有后世中国的三分之一左右。 便是姬衡再如何豪情,也无法向臣民诉说这泱泱大秦是在天地中央。 统治理念一旦有动摇的风险,对于集权王者来说便不可饶恕。 因而这张世界地图,此生可能只给姬衡一个人看。 但凡有能看得懂的,等待他的必将是—— 杀无赦。 黑目不识字,其实很好。 因为识字,不管他有如何能耐,都活不过画成的第二天。 而不识字,只要他的自由受限,在有用的前提下,倒可以勉强活命。 而如今,底层人的人生不过存活二字,自由对他们来说太过飘渺又虚无,有此机会,他自然要牢牢抓住。 刚好,秦时的手机里,也有许多需要他看一眼就刻画的东西。 … 她看着这局促紧张、又茫然不知命运的底层罪役,哪怕如今已晓得收起怜悯心,却仍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才放在后世,倘若读书识字后,不知能做出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会被国家收录。 而在如今,他这样的能耐并没有藏着掖着,然而却无一人在意。 他还是个凭苦力干活的罪役。 而她来到咸阳城不足半月,如今连纸张都未得,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说服姬衡选官取士? 秦时只觉:任重而道远。 …… 黑目是当真不识字。 他乃楚国歌姬所生,生父已不知是谁。 但自幼时被发现这一才能,就被带到贵人府邸,日日听些头昏脑胀听不懂的东西。 随后国破,仓促之间,他又被送来秦国。 恰逢秦国军队押送罪役送往铁官工坊,行至内史郡突遭黄沙,铺天盖地,人畜难辨。 如此大好良机,便有人趁机杀了一名身形相仿的罪役之子—— 他们也暗中观察许久,此罪役亲近之人早在前两日就因病暴亡,只需他换上破麻布,散发覆面,自然无人发现。 他不识字,也无人教他识字。 倒是曾有人权衡过,但识字的楚人他们不缺,反而总会露出破绽,格外不妙。 因而仍是原模原样将他送出。 黑目自然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楚国乃是他之故国,此生要做之事,就是隐于秦人当中。 若有所需,当为复国效力。 委屈吗?并不。 因为他如今的生活,跟之前作为歌姬之子在楚国,并无什么区别。 想复仇吗?也没有。 他的人生确实也没有什么变化。 这善记物的能耐也同样无人看重,只当是玩意儿,贵人们怎么说,他怎么做就是。 作为歌姬之子,他常能用此法博得贵人一笑,而后得赏。 作为罪役后人,在这铁官工坊,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记下其中所有细节,待来日若有人联络自己,便将其一一禀告。 若无人联系,他也只管活自己的就行。 如今阴差阳错被秦时带了回来,他也并不慌张,因为总归要记的,还是那些东西。 贵人如何说,他如何做就是了。不管哪国的贵人。 只是……眼前这又是何物? 他被送入偏殿,周围军士重重围拢,贵人身侧侍女警惕一旁。 而他被勒令不跪,只需记一下图画,画出即可。 这小小一块板子,上头有色彩鲜艳的线条图画,更有古怪的、绝不是秦篆的小小文字。 而宝物虽然方寸极小,可却竟能清晰的将其中各处线条都展示的格外清晰! 以至于他匆匆一眼后,又不觉再多看两眼。 贵人亲自拿着那宝物在他面前,此刻还柔声问道:“可要再多看一些?” 黑目小心的瞧了眼贵人。 对方眉目温和,皮肤白净,脸颊一点也不凹瘦。他此生都未见过这样的贵人——铁官工坊便是有贵人来,也通常不是贵女。 而秦贵人的眼神……好柔软啊。 像是春日夕阳西下,渭水边被晒的暖呼呼的河水。其中带着些许怜悯,笑意又格外真切,仿佛当真是在问他的意见。 ——好怪啊。 黑目只觉得浑身都怪怪的。 他从没见过这样可亲的贵人。 贵人见他不答,也没有不高兴,只温声再问一遍: “还要再看一遍吗?” 黑目摇了摇头。 他这样的本事,看一眼与看十眼并无差别。 然而对方却将两指放在此物上,轻轻向远处拉伸。 而那宝物上的图画,竟也瞬间放大! 他顿时骇然,下意识仰起头来,噔噔向后退了两步! 然而贵人却并不治罪,只同样叹口气: “别怕,只需你将它们一一复画出来,我便尽力在大王面前保你不死。” “如今,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黑目不安的动了动。 虽然什么也不懂,但他也知道说什么复国在如今是要杀头的。 贵人之前还说要赐金饼,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金饼,连秦半两都未曾有过一枚…… 此刻他犹豫良久,神情局促。 而对方也并不催促,只仍旧一边放大展示图画,一边等待。 过了许久,直到整幅图都被放大展示完毕,他这才深吸口气,斗胆提了要求: “小人、小人想吃肉……” 贵人一愣,随后便不好意思的笑笑:“是我何不食肉糜,忘了你们的情况了……但你们之前未食油水,乍然吃肉,恐要腹泻。” 她像是跟人商量似的:“因此,待会儿只稍稍吃上一些肉,再配上蒸鸡蛋羹,还有粟米粥。” “这样可好?” 这些都是之前没听说过的。 黑目晕晕乎乎,只觉口舌生津,腹鸣如擂鼓。 何尊铭文原文:“唯王初壅,宅于成周。复禀王礼福自天。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曰:‘昔在尔考公氏,克逨文王,肆文王受兹命。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余其宅兹中国,自兹乂民。呜呼!尔有虽小子无识,视于公氏,有勋于天,彻命。敬享哉!’唯王恭德裕天,训我不敏。王咸诰。何赐贝卅朋,用作庾公宝尊彝。唯王五祀。” - 铭文大意:成王五年四月,周王开始在成周营建都城,对武王进行丰福之祭。周王于丙戌日在京宫大室中对宗族小子何进行训诰,讲到何的先父公氏追随文王,文王受上天大命统治天下。武王灭商后则告祭于天,以此地作为天下的中心,统治民众。周王赏赐何贝30朋,何因此作尊,以作纪念。 第104章 103黑目炭笔 第104章103.黑目炭笔 秦时没再安排剩下的事,只令赤女随手把自己记废的帛书拿过来,打开给黑目看: “你要看多久,才能原模原样画出来?” 黑目小心看一眼帛书,又很快收回视线,紧跟着小心翼翼看了眼秦时: “回贵人,看一眼就够了。只是……小人不识字,勾字时只能看到如何,就勾画如何。” 果然是人形相机。 秦时很满意:“那就画给我看看,倘若真有此能耐,我便赏你金饼肉食,月俸充裕。” 对方讷讷应下,此刻面对着案上铺好的一张昂贵绢帛,还有一支怪模怪样的炭笔,犹豫好久,这才小心翼翼开始动工。 同时还不忘解释:“小人以前,都是在麻布和地上画的……” 又看看手中炭笔,真好用! 不愧是贵人之物! 秦时也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铅笔。 这是前几天连夜画帛书时,因一边画一边思索,蘸墨涂涂改改十分狼藉,简单用火烧制后的木条又不顺手,她连夜令少府工匠赶制出来的。 因为铅笔的制作没什么门槛,用石墨与黏土混合就行,因而倒还算成功。 只是粗细和显色度,是试了十好几种比例确定下来的。 时间仓促,笔芯赶制的挺粗,还需额外再削磨一番,但好在如今虽然没有卷笔刀,却也不用她亲自削笔,因而倒也能用。 至于粗粗一根铅笔芯的外壳,便是用相差仿佛的竹子或芦杆直接掏空套上,外层再缠上麻布。 她用的第一代炭笔,就是如此。 十分粗糙,也不耐用——但用这个书写,不用等待墨干,不用蘸墨,成本也低,因而还是有好处的。 此刻,这等好处,黑目也享受到了。 他不识字,自然也就不知道横竖撇捺,因此照着自己记忆中的图像勾画时,动作很是不协调。 但若用毛笔蘸墨: 一来他会不会握笔还两码事。 二来初学者难以控制,恐怕不等勾画完就要一片狼藉了。 而如今这炭笔虽然怪模怪样,但因属于硬笔,他就格外小心谨慎,只轻轻画了两笔后,就能成功掌握了。 此刻埋头书写,格外流畅。 而等这一张帛书全部描画完毕,秦时已经又安排了宫中诸多事,正在帛书上继续勾画记忆中的曲辕犁。 这等民生器具,姬衡定然也会看重。 只是在此之前,她首先得将百炼钢技术提升,冶铁的生产力大幅跃升,才会有更多底层技术用之于民。 况且,用钢铁农具虽然奢侈,但一架曲辕犁上只需小小一枚犁头。 只这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用坚硬度高的且耐用的铸铁,其余部分全用木头即可 一来不犯禁,避免有人借机生事。 二来也能使更多人用得上。 就在此时,黑目小心翼翼放下笔:“回贵人,我已勾画完了。” 侍女小心翼翼将那张帛书捧上前来。 秦时打开自己原本那张仔细对比,发现除了开头因字迹笔墨粗细有明显差异,再来是上头文字对方描摹的有一些歪扭外,其余地方竟半点差别都无! 而这张帛书是她亲自送给对方,确确实实只看了那么一眼。 多么强大的天赋! 秦时当即高兴起来,一边吩咐乌籽准备备赏,一边又将帛书收拢,而后认真问着黑目: “我有几页图要你描摹,可以慢,可以谨慎,但务必不能有一点出错。你可能做到?” 去画图,比之之前做役夫不知要轻松多少倍!且还有如此重赏…… 黑目憨厚的脸上漾出掩饰不住的笑意,此刻重重叩首:“小人能做,小人能做!” 这样强大的天赋,偏偏珍珠蒙尘这么久,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未免过于幸运了些。 但,真的有这么幸运吗? 她眼神看着阶下黑目的身子,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随后秦时又不禁一笑:就算对方所说的是假话又能怎样?她身处的,可是整个大秦唯一的主人——姬衡所掌控的咸阳啊! 不管私底下对大王吐槽多少,但谁也不可否认,整个国家都是在他的高度掌控之下。 对于秦时来说,跟在姬衡身边可以肆无忌惮安排任何事,这种高效运转的感觉,简直不能更好了。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畏首畏尾? 因而豁然站起:“赤女!” “立刻找一处偏殿来专供他作画,未完成前,饭食恭桶都只能送至门口,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另,调卫兵两伍护持在他周围。” “我有要事令他去做,你务必安排妥当!” 赤女颇有些惊讶:秦时向来对一些敏感事都不怎么敏感的样子,她以为对方压根不会有这等保密的思维。 却未曾想,如今竟正儿八经用到了一名役夫身上了! 但这不妨碍她的绝对服从。 此刻就迅速低头:“诺。” 而秦时则站在高阶之上,不知怎么,她的身影竟仿佛与姬衡微微重合。 她凝目看着阶下惶恐跪着的黑目,叹息道:“但愿你是真的不识字……” 否则的话…… 否则换任何一名帝王,都不会留下他的命在。 台下黑目的身子动了动,此刻大着胆子抬起头来,想要看一看这位语音温和的贵人。 却在触及她身影时仿佛针扎一般,再次惶惶然叩首,急忙辩解:“小人当真不识字。” 青石板的气息沁入膝盖的皮肉,幽凉而又坚硬。他跪伏在那里,仿佛全无察觉,满心满眼侍奉君王。 而秦时看着他,也微微笑了起来。 “识字也没关系,但,最好别识。” …… 赤女去布置偏殿,同时还要安排卫兵。 而秦时则回到内殿,终于又一次给电量尤其宝贵的手机重新开机。 打开相册——【地图】相册里,一张高清的世界地图呈现在她面前。 秦时凝目看着,内心纠结,反复犹豫。 昔日大周成王继武王之志,为贵族【何】做青铜尊,是为【何尊】。 这样在后世认为是镇国之宝的青铜尊上,明明白白篆刻着武王祭天时最核心的统治理念—— 【宅兹中国,自兹乂民】 即要在天地之中,治理百姓。 中国,便是最正统的中央天地方位。 来啦!晚安。 【下一章【宅兹中国】就要讲到,为什么手机里那么多东西,都不能展示出来了。】 【在这个时代,任何动摇统治信念的,都是王权的敌人,杀无赦。】 【宅兹中国的统治理念,就如同天文历法,与儒家法家等观念息息相关。一旦动摇,便如布鲁诺传播日心说。】 【宅兹中国】有关理念来自冯时老师的古代天文历法课。 第103章 102人形相机 第103章102.人形相机 踏出章台宫,秦时只觉得浑身疲惫如浪潮席卷,此刻坐在马车中,动也不想动了。 “回兰池吧。” 她吩咐着。 赤女却道:“秦君忘了,大王已赐住咸阳宫南宫群,马车慢行只需两刻钟。” 秦时这才想起来:“那,带回来的那些人……” 赤女回道:“已安置在少府中,秦君随时可以召见。” 秦时点点头,多日养成的好作息,令她如今就已经昏昏欲睡了。 直到马车穿过一路禁卫与熊熊篝火,车轮在青石板上辚辚向前,而她也成功行经数道台阶,终于来到了咸阳宫南宫群。 这里虽叫“南宫”,但因为诸多殿阁还没赐名,因而其实是大片宫殿楼阁,全都供她入住支配。 可惜便如第一次去兰池宫那样,她太疲惫了,什么也没精神。 然而进入正殿,秦时又一次精神起来——原来如今有权势者搬家,当真不用费心一点点。 在后世,顶级富豪说要搬家,难免还要嘱咐一两句。而在如今,她甚至没多说一句话,整个兰池她熟悉惯用常看的模样,已经原原本本复制过来了。 以至于她站在正殿,此刻都有些模糊了。 随后医明迎了上来,并匆匆行礼:“秦君,辛体格强健,求生意切。如今虽有高热,却是暑气相冲所致。” “两剂药下去,并盐糖水,此刻已保住命来,奴婢安排六位医使随身照看。” “秦君可放心了。” 高热与高热也有分别,而秦时行李箱中的布洛芬基本都能解决,但…… 那些药,除非确定是姬衡的肱股之臣,否则她若赐下,那人立时便要死去了。 姬衡虽然大度只取一半药物,但剩下的那些,显然她也不能随意安排。 因而她点头:“既如此,我也早些安歇吧。” 能活过来就好。 活不过来…… 她想起曾经的自己,穷途末路,真活不过来,那也就罢了! 而后再捋一下明日事——仍旧日程满满啊! 但不知为何,这种充足的、每天都有明确代办事项的生活,却让她的心也格外安定。 秦时喟叹一声:可见她是享不了那等悠闲在家的福了。 …… 搬来南宫,从帐幔到月神青铜灯,从侍从到宫厨,全都被原样挪动过来。 秦时吃了一顿契合自己胃口的早餐,而后又开始了今日进程。 先是医明回禀:“太医院传来消息,辛已退热。” “铁官工坊诸人被少府单独拘于一处,严禁外人接触。如今已洗刷干净,随时等待秦君召见。” “奴婢诊脉探查,墨已成年,只体格稍弱,便令宫厨也送上肉蛋,令其早日健壮。” 做劳役的,其实当然还有些许病症,但是这就没必要提了。 毕竟如今寸功未进,想要享受优待,这些已然足够了。 秦时点头:“乌籽,辛病愈之前,由你安排人与墨合作,争取尽快制出水车与独轮车来——水车就安置在兰池吧。” 这是要培养下一阶层的侍从了,乌籽明白:“诺。” “再令铁官工坊其余诸人前来,我要一一问询。” 她其实有许多文件资料能拿出来,但是却没人能理解翻译并执行——分身乏术啊! 而有些东西,贸然给姬衡以外的人看,不啻于直接要人性命。 秦时揉了揉额心: “大王所赐十名玉人近日如何?” 赤女回禀道:“安分守己,寡言少聚,日日勤谨练习技艺,随时等待秦君召见。” 她有些可惜:那都是少府亲自挑选,可惜如今,秦君接了螭虎印,是没法子再享用了。 秦时却一点也不可惜。 她现在满脑子大事,这种享用不享用的——她喜欢先有情绪价值,再说以后。 她都没跟这些玉人接触,对方甚至都不敢给出一个笑意,自然是毫无情绪。 如今想到他们,也是觉得不能一直这样浪费下去。 最起码玉人为了取悦君上贵族,都是用心调教过的,识文断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而她,现在缺人,非常缺! 只是,这些人要如何用呢? 秦时手指拨动竹简,认真思考。 正琢磨着,少府诸人已经带到。 这些都是昨日铁官工坊曾经因不务正业获罪之人,共十一人。但很可惜,虽然有些灵巧人物,但却并没有墨那样的天才,或者辛那样识文断字的人物了。 不过相比之下,这点小灵巧也格外难得了,待来日仍旧能用。 她也并不沮丧,只让赤女一一记录,日后若有所需,直接掏出一册册简历选拔,同样便捷。 倒是有一人,秦时颇感兴趣: “再说一遍,你因何获罪?” 说话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讷讷壮年汉子。 名叫黑目。 他身材干瘦黑黄,此刻跪伏在地,身子细拎拎如同一根芦杆,看着竟比墨还要更干瘦些。 此人也确实如他的形象一般,看起来大字不识,实际上当真大字不识。 听到秦时问话,他战战兢兢:“小人,小人看新建竖炉与隔壁不同,因而、因而搭建时便改了……” 他没什么创新的本事,因此这个【改了】,便是跟隔壁竖炉一般照猫画虎。 但不幸的是,隔壁那个是个建错的。 他改错了,重罚一次,便没有第二次了。 只是…… 秦时好奇道:“你怎知隔壁竖炉如何搭建?” 若是亲眼所见,又为什么还会将新的改错? 黑目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小人看过的,都能记下,因而隔壁竖炉搭建时,小人看了一眼……” 瞬间记忆?还是图像记忆?还是过目不忘? 秦时来了兴趣:“你看到的景象,都能描摹?” 黑目瑟缩一下:“回贵人,小人、小人不会描摹……只会画圈,画线,描印记。” 不管是画画还是写字,那都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接触的技能,因而他的能力也着实只能自己在脑子里记忆。 秦时黯然叹息。 曾经随手可得的受教育权,在这里非贵人或祖上有贵人不可得。 但,这么说来,对方岂不是个不识字,也没有自主辨别能力、稍复杂些的图画也展现不出来的的人形相机? 但! 秦时如今正需要这个! 101章节修改了一点内容,不影响阅读。 来啦!人形扫描仪来啦! 自古以来,我华夏大地的人才从来都不少,只是缺少机遇。 为何向来乱世出英雄?因为乱世机会会更多。 世有千里马,而少伯乐。 来推荐我的风格不同的轻松治愈种田日常《宋檀记事》 来呀来呀来呀,三百多万字啦! 第102章 101不灰之石 第102章101.不灰之石 秦时明白姬衡的意思。 如今煤矿没有经过大批量开采,也就没有官方的人带头研究它的用处—— 在这个时代,平民百姓中识百字的,百人中也找不出一人来。知识被上层垄断,阶层尤其封闭。 因此,一旦没有官府的或世家大族的人带头研究,平民百姓被繁重生活压迫,更是没有精力去钻研。 便是有人真的发现了,又该如何发声呢? 这种种结果都导致,如今哪怕煤矿是露天的,说不定随手捡拾就能带回一大块儿,可仍是没人去用。 她因此禀告道: “石涅开采后,需用清水冲洗,否则内有杂质,燃烧时不仅有毒,且浓烟滚滚,近处不能存人。” “但,一旦清洗分拣后,所能产生的温度就要比木柴和碳高超出很多。” 而冶炼钢铁,最重要的就是火焰温度。 姬衡坐直了身躯,目光灼灼! “如此,便可得神兵利器吗?” 秦时摇头:“还需再用石涅粉额外制作焦炭才行。” 至于蜂窝煤,那只能是制作焦炭之余,空出来的人力试做的。 毕竟,想要大面积普及推广给老百姓是不成的。 因为如今不是唐宋年间,经济无从发展,更别说生活物资买卖了。 底层百姓的穷苦简直难以想象,别说是煤了,他们连柴都不一定能弄到。 且现如今国库空虚,大王又是基建狂魔,还想着要征发各地,若要说服他将钱用于民生,恐怕是千难万难的。 饭要一口口吃,路子要一步步趟。 秦时没有心急,此刻只拱手道:“如此,还请大王命人开采制作吧。” 姬衡看她一眼,此刻吩咐周巨: “传书于内史郡郡守,令他明日便着手探寻此地的露天矿藏,而后进行开采。按秦卿所述一一整理,若有成果,一并送往铁官工坊。” “再令御史大夫与丞相,矿藏开采与焦炭事宜,兹事体大,需由专人负责,令他二人举荐。” 他行事尤其果断高效,三言两语之间,一切事项已然安排周全。 秦时内心唏嘘,此刻趁热打铁,忙让赤女将自己整理好、需要秦王来组织的诸事交托上去。 姬衡一一看过,此刻盯着“不灰木”皱了皱眉: “不灰木,出上党,今泽、潞山中皆有之。盖石类也,其色白,如烂木,烧之不燃。” 而后又问:“此物能耐火?” 这【不灰木】正是石棉。 在如今,其实也已经发现石棉了,只是还没有用上。 且秦时问了好久,都不知当下是如何称呼,只好化用了后世《本草纲目》上的描述。 这是要加进高炉材料里的。 此刻姬衡好奇发问,她也实话实说:“正是。” 而后又拱手道:“只不知道大王库中,可有西域进贡的火浣布?” “闻听此物遇火不侵,其实正是这【不灰木】纺织而成。” 石棉具有纤维性,纺织起来难度并不大,当下的工艺已完全能够达到。 只是就连姬衡也没想到,他原以为西域进贡的定是稀世珍宝,世所罕见! 却未曾想,原来自己国境当中就能有更多! 不愧是他泱泱大秦! 此刻,他也精神大振:“此物既是矿藏,却又能纺织,其特性实在难得,寡人明日便令人着手开采。” 秦时忙道:“大王,此物开采,纤维如针入肺腑,防不胜防。” “且使得人痛苦不堪,寿数难齐,有伤天和。” “大王不若征调当地死囚前去,因用量颇少,只这些人开采,已然足够了。” 姬衡心中不由叹息:有惊世之才,却仍仁善有加。 而仁善,成不了大事。 他叹息着,却也格外安定,区区死囚罢了。 他并未曾想要敷衍搪塞对方要求,既仁善,便长久仁善下去吧!如此,寡人可得安枕矣。 “便依卿所言。” …… 如今已是深夜,姬衡仍有要事还未处理,秦时也不愿多做打扰。 且如今她手掌权柄,诸多事也需自己亲自吩咐才是,因而交完这一系列材料就要告退。 姬衡也并未阻拦。 只是周巨殷勤相送时,他也并没有拦下,反而吩咐: “秦卿奔波辛苦,令少府再多置些侍从供她使唤调遣,若有所需,也可自己甄选。” 秦时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多么难得的老板! 倘若不是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定然是大家心中极好的上司了。 毕竟,随处可见的奖金,随处可见的升职加薪,以及查询到工作任务重就会再安排招聘…… 她因而欢欢喜喜,履行自己的好感度安排: “谢大王。” “也请大王早日歇息,国事一日是做不完的,唯有大王身体康健,方能护持我大秦基业。”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来东郡陨星刻字之事,忙又问询。 姬衡唇角微翘,略微疲惫的面容上尽显两分骄傲与胜券在握: “寡人已令传令官,将秦卿所言传至天下——【秦王死而地分】!” 他缓声说道,语气中有着凛然杀意:“有逆贼作乱,因而上天示警。” 六国叛逆潜藏民间,各国遗民护持着他们的行踪,以至于大军分外难辨。 但倘若天下即将动乱,那些埋首于地辛苦耕作的黔首平民奴隶等,是绝不能再忍受战火的。 秦时这才放心,因而笑着叹息:“大王开怀便好。” 姬衡的森然杀意与隐约畅快交织在一起,听得她的喟叹话语,却略微一愣。 片刻后,他又苦恼: 秦卿如此大才,偏于寡人又有小儿女心。倘若日后因此生出妄念来,着实麻烦。 若非她仁善有加…… 尽管脑海中理智念头千万个,他此刻却仍是忍不住微笑起来,连声音都柔缓了: “卿之心意,寡人尽知了。” “如今天色不早,卿连日奔波苦,也早些歇息吧。” 这话一说,连周巨都不由侧目。 多么难得啊! 秦时简直要热泪盈眶—— 她豁出命来,勤勤恳恳,又是甜言蜜语,又是百般奉承。如今还给出这样那样的科技进步法…… 如今! 终于听到姬衡的一句家常关怀! 别看这只是随口一句话,但对于姬衡来说,已然是格外难得了! 秦时知道,在这一刻,她在秦王心中的地位,又向中心处靠拢一分。 来啦!收到了好多好多小伙伴的支持与打赏,感恩,晚安。 今日献祭一本完结书!来自玖拾陆的《醉金盏》啦啦啦! 古言复仇爽文!刚完结还热乎呢! 看归看,月票……【暗示!】 第101章 100鹿车石涅 第101章100.鹿车石涅 墨十分紧张。 他生来便比常人瘦小,上天有幸赐他活下来,长到17岁成人,也仍旧瘦小。 但与旁人不同,能进铁官工坊的役夫,都是罪役。 他乃罪人之后,一辈子脱离不了这里,因而也就不必发愁会泄密。 辛不同,辛是犯了罪才被送进来的。 他识字,听得懂官话。照看自己长大的这一大叔大娘们会呵斥他那些妄想的念头,他们护着他,却也深深怕他受罚,亦或者连坐受罚。 只有辛不同,他会眸中生出光彩来,赞他有大才,并一力替他遮掩。 在墨少年期的成长过程中,辛宛如支柱。 不识字,也没有气力去钻研道理,每天只想着在活过一天的人眼中,辛是在带着墨去死。 但只有墨知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吃饱了饭,他很快乐。 一天的劳役结束,他也很快乐。 可这所有的快乐都抵不上试做翻水之车时,辛那极力的赞叹与鼓舞。 那种言语仿佛叫他的灵魂都熠熠生出光辉来,从此与众不同。 此刻,他小心翼翼看着秦时,眼眸大而亮,神色却更羞愧了:“小人、小人也不会带人。” “没有人听我的。” 以前那些叔伯婶娘们都不听的。 秦时微笑起来:自古以来,天才在人际交往上总有短板。偶有全能者,无一不是大才。 她对墨寄予厚望——没正经读过书,不怎么识字,甚至没有看过广阔天地。但仅凭想一想,他就能做出超越时代400年的水车。 因而她也给出两个选择: “你可以选拔一支独属于你的队伍,他们必须听你的命令。若有不从,那就杀了。” “又或者,你选出一人来——他替你面见君王,替你掌管属下,替你安排生活。” “但同时,你的命也在他手上。” 这个人秦时当然也能安排,队伍她也能替对方威慑。但,她想听听墨的选择。 墨懵懂看着她:“小人不懂。” 为什么选出一人来替自己安排一切,自己的命就要归对方掌控呢? 但仍是倔强:“我选辛!我的命,就在辛手上。” 辛救了他的命,如果有一天他因为辛死去了,那就当自己本来就死去了就行,他甘愿的! 秦时唏嘘起来:人心易变啊。 但,墨的这个选择,居然一点也不在意料之外。 她只问道:“那辛呢,辛会做什么?” 墨激动起来:“会写字!会说很厉害的话!他还会在地上木头上画线!很直很直!” “我只要说什么,辛就会画出来!画得跟我想的一样!” 哦? 秦时来了兴趣。 若这么说的话,她可就舍不得把辛安排给墨做助理了啊! 赤女在旁奉茶,看到秦时坐直身子,此刻也不禁含笑:“恭喜秦君,得了心仪侍从。” 单纯画师,自然可以在少府中寻找。但秦君只试了两人,便连连摇头。如今对方既然会给匠人作画,想来秦君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也能画出来吧? 这么说来,就看辛有多大能力,又能握住多大权柄了。 而秦时看着墨:“除了这翻水之车,你还有什么别的吗?” 墨讷讷道:“小人还做了一辆独轮之车,只用一个轮子便能行走。比这个大一点,辛没藏住,被军士踩碎了……” 独轮车乍一听毫无技术含量,但实际上,它一直到明清还在使用,当时已经能载重二百公斤了。 它的第一次出现,名叫【鹿车】,是在西汉晚期。 再往后推一个耳熟能详的案例,那就是诸葛亮发明——而这简简单单的车子,却是无数平民百姓赖以生存和提高生存能力的工具。 在宋朝,经济萌芽,它得到了全面的完善。 而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哪怕是在她所知的历史中,也比欧洲早了约一千五百年。 秦时的目光十分复杂。 她不知道倘若自己今天没来,辛会不会熬过今日,墨会不会豁出命冲出来,又或者就此沉寂,泯然众人矣。 她常常奉承姬衡称天命所归,而如今,她眼前的墨与辛,又何尝不是天命呢? “赤女。”秦时吩咐道:“赏铁官金饼5枚,称他管理有功,为我寻得两名人才。” 赤女应下,心知是安抚对方,以免接下来钻了牛角尖,在铁官工坊打杀泄愤。 “赏高冶铁炎二人金饼一枚。” 没别的意思,纯鼓励一下。 “再赏谷菽鸡豚,令铁官工坊上下奴隶役夫皆得饱食,令尔等勤谨用心。” 她现在,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些其余犯错的众人,都有什么本事了。 …… 尽管心中千头万绪,又有无数事情等待要做,但眼下最要紧的,仍是面见秦王。 回到咸阳宫时已然灯火四照,整座宫殿远远望去都闪烁起昏黄的光晕,宏伟而壮观。 远远走来,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慑感。 秦时跟随众人缓步上阶时,看着那彤彤巍峨的宫殿巨影,想起历史中那曾经企图跟荆轲一起刺杀始皇、却在殿外阶下就胆寒不得走动的秦舞阳。 此刻,竟然能懂那种颤栗感了。 章台宫中,姬衡仍在碌碌辛劳。 这种被家国驱策的强大责任感,使得他日复一日宵衣旰食,呕心沥血。 而这王座上之所以多出昏君,也实在是这样日日夜夜的枯守,常人难及。 “大王。” 她微笑回禀:“我今日带回两名大才,待来日献礼,还请大王勿要太过惊讶。” 姬衡来了兴趣,此刻搁笔挑眉,一边令宫人奉蜜水饮食,一边惊讶: “何等人才,值得卿如此。” 秦时却只微笑不肯说了,转而重提另一件事: “大王,炼铁,需煤矿——也是山海经中所说石涅。” 姬衡略一沉吟:“石涅并不稀奇,我咸阳城附近内史郡、北地都有,随手可得。只大量采集需额外耗费诸多人力,且烟毒深重。为何不用树木或炭?” 秦时知道,他说的是陕西境内的露天煤矿,甚至还是上好的烟煤。这样的露天煤矿,如今秦国中有好几座,且储量巨大。 但,除了附近人偶尔捡拾这些粗煤石回去,迄今为止,都还是未能发现它更好的作用。 反而烟毒比之木柴和炭更为深重,因而无人发掘开采。 毕竟若论取暖生火,穷人用柴、粪,贵人用炭,岂不比这一旦燃烧便四处黑乎乎的石涅要好? 100章了!本来想求一个100点打赏但没想到已经有读者打赏了…… 哈哈!满足!祝大家长命二百岁(我猜我70岁时能得到基因药剂的是吧)! 第100章 99辛墨所制 第100章99.辛墨所制 墨呆愣原地。 而辛伏跪地上,此刻浑身颤颤,显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但是、但是贵人还未说话啊! 他咬牙坚忍着。 但在如今,过于柔善并不是上位者的美德,反而会降低威信。 秦时因此视而不见,此刻拿着那个小小的、废弃木头东拼西凑打磨拼接而成的“翻水之车”,满心惊叹: 这,分明就是水车啊! 东汉末年出现的水车,竟在如今、在一个普通的役夫手中出现了。比她所知的历史进程,足足早了四百年! 四百年啊! 而这水车虽然做得小巧,但秦时试着给轴上施力,一点也不影响它转动起来!这不是玩具,而是等比例缩小。 巧了,她今天给出的新风箱,刚好可以用水车带动! 而这大秦千里沃野,只要地形合适,都可以用水车来灌溉! 她终于抬起头来,此刻注视着辛:“你说,这是墨所做?哪个是墨?” 下一刻,另一个瘦小身影已经同样自人群中跪地膝行上前,动作急切又迅速,眼里还包着泪。 “回贵人,小人是墨!” 他哽咽道:“辛没有私制橐龠,是小人、是小人……” 秦时定定看着他。 对比虽然干瘦但明显是成人体格的辛,墨确实瘦小许多。 甚至他眼睛格外大,只脸颊小,身躯也瘦弱。在一群体格结实的人群中,宛如需要照顾的孩童少年。 但如今年龄到了才需要服役,因此他如今尽管只约莫一米六的身高,却也已经成年了。 墨紧张地跪在那里,已经快速的低下了头—— 直面贵人,实在大不敬。 而一旁的辛…… 他跪在辛旁边,已然能看到对方的手掌颤抖着,是强弩之末了。 辛、辛! 他在心里疯狂呼喊。 而辛的喘气声逐渐加剧,蒸腾的热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就快要将他烧混沌。但,贵人还没说话…… 这念头苦苦支撑着他,直到秦时缓声开头: “这个东西,我很喜欢。辛,你的勇气和聪明,我也很喜欢——既如此,好好活着吧。” “若能康健起来,我正缺一名侍从。” 准确来说,缺一名助理,专门负责精工细作各处行走联络匠人等。 身为秦时身边一等婢女,赤女面色丝毫未变。 事实上,秦君有此想法,还是她提议的。 因为其余侍女还未培训选拔出来,但是秦君的事已然多得他们要连轴转也转不开了。 而这位辛聪明又有情,可以一用。 这是赤女的简单评价,但秦时却看中了对方的机敏与智慧。 能听懂她的话,这多少是识字会数的。 光会读书也不行,他能把水车藏在发髻里——此时面上发肤格外重要,除非刺字受罚,否则绝不会有人去特意弄他的发髻。 还能把握时机向秦时推荐,并用语言,想立刻落实墨匠籍之事。 这种聪明和对机会的精准把控,实在难得! 她转而又吩咐道: “医明,我先回咸阳宫,你落后一步,别让辛死了。” 医明点头:“诺。” 秦时若无其事说着话,而墨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 辛能活下来了!能活下来了! 他猛然垮下肩膀,此刻狠狠叩首,以谢贵人恩德! 而身侧的辛却越发着急:“墨……” 他气若游丝:墨还没有定下! 随后又听秦时吩咐:“把墨带上马车,我有话要问。” 这话说出,辛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直接倒地了! 医明不紧不慢指挥着军士把他先送上平车,这场问话伴随着秦时的起身,已然是要结束了。 而临行前,秦时还微笑对铁官说道:“铁官,尔等治下能献出这样的宝物,实在有功。等回到咸阳宫,我会一一禀告大王。” “接下来,还请务必保证今日队伍的所需所属,若有所成,我也当赏。” 铁官精神一振,随后越发激情昂扬:“诺!小人定当尽心竭力!” …… 贵人走了,但事情还没完。 似辛这样命悬一线的重伤者,自然是要先送至偏殿好一番整治维护,才能送上押送辎重的平车,而后跟随军士们缓行至咸阳宫。 留在这里安生养病自然是好,但倘若铁官心中焦虑,有所疏漏,谁也不敢保证他的小命会成功留下。 毕竟他这一身重伤,都是拜铁官所赐,而假若来日真的成了秦君身边的侍从…… 这一点,医明虽然久居深宫,埋头医理,却并非不懂得人心险恶。 而墨被特赐能入秦君车驾,自然也不能就这样臭烘烘脏兮兮狼狈不堪的直接上去,也更加不可能叫秦时等待他这样的卑微之人。 因而在上车之前,他还需去另外的马车当中,被侍从们按着从头洗涮到脚,而后又重新换上一身粗衣,这才被允许踏上秦时的马车。 此时,马车已行走在平整的宫道上。 “贵人。” 墨小心进了车厢,头都未抬,已然深深跪拜。 而秦时也洗漱更衣完毕,此刻靠在软绵绵的垫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水盆。 水盆中间,一根临时找出来的长棍支撑着那辆小小的水车。只需往上头浇一浇水,水车就会被带动,不停的缓慢旋转。 “这水翻之车,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她问道。 而墨茫然一瞬:“小人做役夫需每日提水,实在辛苦,便想有法子能自己动着把水装满。因而就做了……” 至于如何想出来的,他不知道。 反正就那么个想法,就那么试着做了,就那么成功了。 他实话实说,心里颇担心贵人生气。 谁知秦时怔愣一番,突然又笑起来:“这便是天才的世界吗?” 数值怪是这样的,若问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对方会诚恳回答:“直接做就行了。” 墨听不懂什么是天才,他只知道贵人开心了,此刻终于也略放松了点。 而秦时又问:“若造出一辆跟这个一样,且当真能用、能提水的大型水翻之车,你需要多久?” 墨一愣:“小人亲手造么?” 他羞愧道:“小人力气不够,且木工做得并不好,恐怕需要多费些时日……” 秦时却微笑道:“不,是你来率领众人去做。” 是第99章耶! 求99个评论吧! 第99章 98翻水之车 第99章98.翻水之车 伴随着军士的喝问,墨瞬间揪紧了粗糙破旧的麻衣。 众役夫也纷纷低头,但绝不敢隐瞒一个字! 甚至悲从中来。 因为倘若辛犯了什么错,他们那一伍一什,恐怕都要行连坐之罪! 军士们很快往役夫们休息的窑洞中去。 如今酷暑,他们的住处乃是矿壁中掏出来的山洞,因是以前的矿洞改造,因而四处粗糙狭窄,军士们废了一番功夫才将辛拖架了出来。 他前两日才在酷暑下的碎石滩跪了一下午,如今活着都艰难,更别提膝盖了。 而后为首军士在名册上轻轻勾下,转头又叫着另一个名字。 一时人心惶惶。 而墨挤在人群当中,看着辛枯槁散乱的头发,凹瘦青白的脸,爆裂的嘴唇,以及进气多出气少的状态…… 他瞬间就想要冲出去,然而肩膀两侧却按了一左一右两只大手,死死将他压向身后! 前方格外有力的两名采石工身子牢牢扎住挡住他,一动不动。 墨无声挣扎着,力气暴起,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涌出,却仍没发出一丝声音。 倘若从侧面瞧着,简直是一出无声却震撼心灵的哑剧。 但现实是,大家拦着他是好心肠,他绝不能因此起纠纷被军士们发现,否则便都要治罪。 挣扎中,辛微微抬起头来,暗淡眸光隔着重重人群缝隙穿透,而后微微笑了笑。 墨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他知道辛为何又被带出去,是因为咸阳宫来的贵人想要见他们。 他知道贵人在哪里! …… 秦时只等待了两刻钟。 这两刻钟她也并未白等,反而又整理了诸多细节问题与众人讨论,等到结束时,铁官殷勤道: “秦君,那些罪人已在外跪着了。” 秦时跟着出去。 其中有一人摇摇欲坠,缩在后排,看其身形衣着,正是前两日她曾见过受罚的那位。 她收回目光:“后排是犯错数次以上的吗?” 铁官道:“正是。” 身为低贱的采工或杂役,却想行匠籍之事。 虽然匠籍也同样低下,但倘若人人如此,都无心劳作,他还要如何管理? 在秦国,工室以及《工律》虽对此有奖赏,但那奖赏绝不是给这群役夫的! “都是因何犯错的?” 那原因就多了。 有企图拆解橐龠的,还有企图自己烧碳的,以及偷偷收集木柴整理成乱七八糟玩意儿的…… 总之,五花八门,各式各样。 而被秦时注意到的那人,就是拆解橐龠被发现,重罚一次。 而后企图自己做手工,捡了待销毁的兽皮重制被发现,重罚一次。 第三次则是在矿堆藏了半成品橐龠、兽皮、以及一堆木材半成品,被狠狠重罚,戴枷晒日罚跪。 他们中几乎无一人成功。 乍一听,像极了那些在家闲不住的熊孩子,有能力拆解,却没能力复原,好像并没有什么本事。 但—— 这群人中识得的字攒不够一箩筐,他们对事物的了解甚至谈不上了解。 而且一切行为都是在重重劳役的闲暇中,冒着受罚的风险,也要大胆尝试。 这不是创新,这是在搏命。 可偏偏就是这等搏命行为,他们却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做。 尤其论起钻研之心,他们不比任何一个人差。 铁官在旁殷勤侍奉着,等待着秦时的雷霆震怒,而后立威。 新官上任三把火,倘若不杀个人头滚滚,怎好在这里展示她说一不二的权威呢? 尽管根本无人质疑上位者的权威。 秦时看了他一眼——铁官事君极诚,待下甚至口碑宽厚。 但对待触犯权威律法者,又极其严苛。 在这个矛盾的社会制度下,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立场。 此刻,他殷勤而热诚地看着秦时。 秦时收回目光,淡淡点评: “为胸中疑难事,敢以命相搏,勇气可嘉。” “既如此,都带回咸阳宫吧。” 身怀权柄就是如此,她甚至不用给出理由和用处,只要结论即可。 铁官连迟疑也不,立刻躬身:“秦君仁善!” 而在重重军士之外,人群跪地处,墨的小小身影急促奔跑而来,可面对自己什伍当中的人,他也只能重重跪下,而后双目擒泪。 他干瘦的手指抓着粗糙的地面,此刻好想奋不顾身冲出前去,大呼“不是辛干的”! 可一旦连坐…… 辛冒罪当罚,他们也…… 他浑身颤抖着,此刻连怨恨都不知对谁,这就是他们作为役夫的命运!不是死在修长城的路上,就是死在地宫或修驰道…… 然而他并未发觉,此刻已疼痛到麻木的辛跪在后排,听到贵人所说的那些话——身周一群粗人,识得的字都少的可怜,可他是读过两年书的! 此刻,他暗淡的眸光突然凝聚出力量来,不知何处生出的勇气,还有那一抹直跃胸腔的灵感—— 就在此时,就在此处,就是这个时机! 他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秦时,而后拼命拉扯着嘶哑的嗓子: “贵人!小人有重宝献上!” 不同的时光,不同的地点,却有人说出类似的话。 秦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幸运让她在初见面时就赢得了尊严,而眼前这个人,倘若自己不应声,别说尊严,他连命也要没了。 她拦下将要前去的军士,此刻目光灼灼:“是何等宝物?” 对方艰难的膝行向前,还没痊愈的溃烂伤口在地上磨出血肉痕迹,他却仿佛全无察觉,只拼命接近。 而后,从蓬乱成一团的发髻中,拆出一只小小的木玩具来。 那么玩具小的可怜,不过只比鸭蛋更圆一些,用的木材不知是何处搜集打磨,颜色不齐斑斑驳驳。 古古怪怪,却又莫名和谐。 远处的墨惊呆了。 豆大的泪珠包在他的眼睛里,宛如一潭寒泉,却又在此刻,沸腾着滚烫的热度。 此刻,辛的眸光中有前所未有的自豪与满足。 “此乃翻水之车。” “但有流水,永生皆转。” 他双手捧着此车,直到赤女亲自下来接过,而后才深深叩首: “贵人,此乃役夫墨所制,求贵人带他回少府,今生做匠吧!” 匠籍虽低贱,但每次服役都还是会行工匠事,如此,也不至于早早辛劳而死了! 月票榜……哎呀求不要让名次太狼狈啊! 水车是东汉时才有的【翻车】。 第98章 97风眼橐龠 第98章97.风眼橐龠 如今的低配版高炉建造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耐火材料一解决,铁匠们只消看一眼就能记住构造。 大家只想立刻验证一下那种炉温! 倒是秦国工匠铁炎指着帛书下方的注释:“此处要对称五至八个风眼——秦君,这太密集了,我们的橐龠每一个都需要很大空间。” 橐龠是如今的风箱,是巨大的皮囊配合木板等物制成,拉动起来需要很大地方。 而这里,对称风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根本施展不开。 秦时看了一眼医明,对方脸颊泛红,情绪激动,显然等待此刻已经许久。 她站出来,大声道:“有这样的风眼,证明我们就要制作新的橐龠——风箱。” 橐龠制作简单,木框皮革搭配即可。但风量小,每次使用都十分耗费人力,效率很低。 但风箱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秦时给出的是活塞式风箱,密封的相当紧密。 这一切,还有赖于医明的深刻钻研。 她很少随同秦时在外服侍,做起事来也不如赤女乌籽周到细心,连宫中琐事懂得都不如他们多。 但唯独有一点,在医药方面,只要给她一句话,她就能沉下心来钻研。 比如秦时曾说过的鲜竹沥能治咳嗽,她如今已然令人烤制出来许多,且在咸阳宫奴婢中小范围试过了。 而杜仲胶是秦时更早一些跟她说的,听闻此等草药熬出胶来有大用,她立马便试制了许多。 有这种类似橡胶的弹性物质存在,风箱想要做的效率更大,密封性更好,绝对不在话下。 此刻,她的情绪也相当激昂。 这种笃定的态度感染了大家,因此哪怕仍是不懂这个风箱,但大伙儿一致不再怀疑了。 医明昂首挺胸,此刻也志得意满。 最重要的材料解决了,剩余的锻打技术描述出来就简单许多。 一来是将楚国如今基础的百炼钢技术再精进一下。 二来是在炼制中,生熟铁混合不同配比,打出更好更合格更标准且能量化的【百炼钢】。 对于冶工们来说,他们自然能听出来,这位贵人其实对锻铁并不精通。可她所有的独门秘法,莫非是秦王宫专有? 只只言片语的关键话,立刻就将众人道心打得破碎。 尤其是楚国工匠、如今的小组长高冶。 他引以为傲的百炼钢技术,在对方眼里甚至不算真正的【百炼钢】,初级至极。 而对于铁料的处置,对方甚至随手能拿出【炒钢】【灌钢】【苏钢】等各种新工艺…… 他彻底不说话了。 却又同时对一直以来抗拒的秦国,产生了深深敬畏:那位说不得的暴秦君主,原来还能使得这样的能人相助啊! 这么说来,他区区一个匠籍,国破后为求保住族群性命,换个君主侍奉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 等到终于跟高冶铁炎等人交代完,就连铁官也拎着笔和竹简记下好几卷待办事项,秦时看了看腕表,此刻终于松了口气。 六点出发九点到,早饭车上随便吃了些,午饭一个煮鸡蛋一份烤牛肉炒青菜麦饭简餐,如今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但是,所有待办事项划清的感觉…… 真好啊。 虽然如今最基础的高炉还没搭出来,但是正副组长已经带着组员们迫不及待去别的竖炉边尝试新材料,好一副热闹景象! 而秦时也终于能回宫了。 此次一走,下一次再来就是三日后高炉盖好,碳火烘透——十月初新年,她务必要给姬衡奉上当今天下最锋利坚韧的秦长剑! 而后开始着手高品质铁剑量产。 只有看到“耕战”切实相关的成果,姬衡才会真正重视起来她的要求。 而如今,秦时走动的步伐缓了下来。 她问铁官:“上次曾见有受罚的匠人奴隶等,是因做了非本职的工作。” “如今,这样的人可多?” 铁官一愣,随后立刻说道:“回秦君,那只是特例,咱们铁官工坊上下都尽忠职守,绝不……” “找出来。” 秦时打断他的话。 她太累了,不想多听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只要人活着就会有思想,没思想的叫行尸走肉。 而一旦尝过了思想短暂自由的畅想,是会上瘾的。 因而她又重复:“找出来,都安排在这里。” “然后按照触犯次数的多寡,依次排列。” 在这种规矩重压之下,行差踏错带来的代价,一般人承受不起。 而假如有人接二连三,屡教不改…… 那,那得是多么坚韧的精神,还有迫不及待想要实现的创意啊! 她务必得听听看。 一旁的铁官久久无语。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位秦君拿着大王的权柄过来,杀鸡儆猴的事一个没做…… 如今,就赶上了! 铁官火速冲出去安排了——好些犯了错的,都被拉出去更远处采石。 如今秦君等着要立威了,还得军士快马加鞭将他们带回来呢! …… 此处铁官工坊面积格外庞大,小小的采石处依山而建,到处都是如同蚂蚁一般劳碌不休的役夫与罪犯。 其中一个瘦弱身影,背着一个快要将他压倒的筐子,走起路来两眼发黑,浑身更是颤巍巍的,汗出如浆。 同伴见状不忍心,再次劝道: “墨,你下次可别这么倔强了!让做什么就做吧,那些奇珍技巧,怎么会让身份低贱的我们明白呢?” “且上次还跟辛一起被咸阳宫的贵人撞上……” “你还小,身子骨不打熬好,迟早撑不下去的。” 瘦弱少年顿了顿,喘气时肺部都针扎一般疼痛,但他的心,却又另有一番揪痛: “辛呢?” “辛今天……” 上次他们两人【不务正业】被抓到,因为自己年纪尚小,辛一力扛下所有刑罚,晚上被拖回来时,已然进气多出气少了。 但,如今的生命力何等顽强? 墨在淬剑的冷泉边守了许久,不断来回更换帕子给他降温。等到天亮时,辛,醒了。 而如今才刚想起他如今的身体,就见一队军士已经迅速带人冲了过来,手中还拿着对照资料文书—— “谁是【辛】?” 来啦!晚安。 写到如今才写完仿佛是我的宿命!困得睡了七八回…… 第97章 96高炉材料 第97章96.高炉材料 燕国匠人呆滞地被军士们拖了下去。 目光最后所看,是那位贵人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侧帛书,上头隐约可见各种图画。 但随后,重门遮掩,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而在偏殿之中,秦时也确实没在意他。 如今匠籍地位不高——虽然不妨碍他们在军工事上被看重,但,想要提升地位却是千难万难。 除非有了欧冶子那样的实力地位,这才可能稍稍获得优待,但其余时候,全都算是君王或官府的私产。 作为一样物品,跟随哪个主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自己也如是。 以秦灭六国的霸道,真正宁死不从的,绝活不到现今。能活下来的,多是愿意妥协的。 偏偏如今台阶给了,别人也妥协了,该从众的时候不从众,非要显出自己的孤高情义来,这种蠢货假做聪明人,秦时不耐烦搭理。 更何况,她之前一再优容,是因为需要找到精通百炼钢及退火工艺的匠人,燕国在其中有又没有特殊到无可取代,且她已有了五国匠人。 那,何必还非要与人纠缠? 此刻! 军士们牢牢把守这里,而秦时看着工匠们,从赤女手中接过帛书来,在众人面前迅速展示,又迅速收回。 她声音温和: “刚刚所说的工艺与图画,帛书上均有记载。” 为了节省电量,她先做了基本的大纲,记一切想能记到的细节。然后才迅速开机,从阅读器里调取了文件,然后快速记录整理。 如今,虽然细节仍是未曾实现,但大方向把控应当没问题了。 “自大王一统天下,六国也成了我秦国的六处地域,如今为事君王,还请诸位尽心竭力。” 她放缓语调:“否则,学了我秦国一等一的技艺,却不好好事君,那也没有活着的必要。是不是?” 众匠人们还惦记着刚才一闪而逝的图,听到这样令人胆寒的话,不由深深低头。 再看看最先屈服的楚国铁匠高冶,他应当是这群人中技艺最高者。 秦时微笑道:“尔等十人都是我大秦冶工中技艺佼佼者,如今便组钢铁项目组。高冶,你为组长!负责管理、教学诸人。” “但有所学,不得藏私,群策群力,方能将技艺提升更高。” “若有所得,我与大王自然有赏。” 众人瞬间抬起头来,震撼的看着秦时,就连铁官都有些欲言又止。 虽然之中有些名词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们理解。 赏不赏的这些恩威并施的话,他们日常已经听倦了。 但,那个【组长】…… 也就是说,高冶,一个楚国人,如今做了他们这群都有独门绝技的人的领头人了? 秦时又接着看向秦国工匠:“之前楚人铁匠在制作兵器上略胜我国,是也不是?” 这个大家不得不承认。 虽然他们能在一瞬间以毁掉一座竖炉为代价,打造王驾上的小小齿轮,甚至青铜器也远胜出诸国。 但在铁器的坚韧硬度上,确实略输一筹。 “所以,”秦时缓缓扫视众人,找出了刚才铁官曾说秦国如今工匠技艺最高者—— “铁炎,你来做副组长。高冶入秦国时日尚少,有你从旁协助,大王才能更安心。” 高冶眉目不动,反而因此事更松了口气。 没有秦人协助,这群人光是服从都难,更别提管理了。且他确实是楚人,心也不安。 铁炎的【铁】姓乃是先王所赐,身为老秦人,他自然对秦王忠心耿耿,此刻心中明白—— 他技艺有缺,因而不能服众。但这楚人说不得也不是什么好鸟,需他提防着。 哼! 他抬起头来,雄心壮志顿生:待我学了更好的技艺,以后也做技艺第一人,这组长之位,便是我的了! 又有些愧疚:唉!都怨怪他不够聪明,否则如今哪里会让一个楚人做了领导! 总之,顶层铁匠组成的项目组初见雏形,秦时也没整更复杂的东西,只在此刻,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重新打开帛书: “首先,我们需要重新打造高炉。” 帛书上有一张图画,上头描述的炉,与他们常用的圆柱型竖炉略有不同,在中下方有一个大肚的形状。 高冶皱眉问道:“敢问秦君,何为高炉?” 秦时解释道:“比如今竖炉更高,更大,一次熔炼更多铁料——同时温度也更高。” 她指着帛书图画解释: “炉喉进料处,温度略低。” “中上部温度更高二三倍。” “炉缸温度,约比现今竖炉温度高五成。” 没有温度计精准报上温度,她此刻只能用模糊话语交代。而高炉的炉缸处,通常是能达到1500°到1600°的。 但高冶并未开怀,反而又追问:“若有此等温度,竖炉便会开裂,难以为继。” “只换成这高炉便成吗?” 这就是每个时代科技发展最核心的问题了——材料。 一切科技的进步,首先得有材料支持。 如今的耐火材料也是如此。 而秦时对对方这刨根问底的态度很是欣赏,于是又展开帛书另一部分: “因此,我们要另取材料,重做高炉。” “取深层黏土、三成石英砂,一成动物毛发与稻草。” “碎陶片一成半。半成石灰,少许矿盐……以及石棉。” 以上几种材料混合,方可做成初步的耐火材料。 高冶仍是眉头深锁:“石棉?” 秦时点头:“是,我会着人送来。” 如今,秦国已有石棉开采技术,甚至也有应用,但用处极少,因而先期,咸阳城可能只能送来少许。 后续如果大规模应用的话,还需着人专门开采。 只是石棉开采伤害极大,她今晚回宫后,还得恳请姬衡,调派囹圄死囚做这等事才行。 而此刻,这些细节就不用说给铁匠们听了。 他们能从高炉材料配比就了解清楚,已经是因为整座铁官工坊都在姬衡掌握之中。 以他的掌控力,没有命令,整座铁官工坊都露不出一个字来。 “给你们看这图纸,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更精准的跟工匠描述。” 她一个材料学彻底的外行人,不可能连做高炉都要在这里盯着,还得知人善任才是。 来啦! 【高炉材料配比来自网络,如果错误,大家当做yy吧。】 【秦朝已经有石棉了,但大多数人不知道怎么用,接下来会慢慢写到(西域进供)。大家不要着急。但石棉开采会导致纤维入肺,非常痛苦】 【秦始皇的掌控力非常强,后世都找不出来。对整个国度都强,强到赵高矫诏令扶苏自尽,他甚至都不会怀疑】 第96章 95锻化退火 第96章95.锻化退火 上位者轻描淡写的话说完,六国工匠瞬间懵了。 不是,怎么他们就无用了要退下了? 怎么秦人这么坏啊! 前头轻描淡写的把他们百炼钢的秘法都说出来了,虽只有一些关键词,可大家都是行里人,有关键字就已经足够了! 现如今什么【可锻化退火工艺】,听起来就很厉害,怎么他们就要退下了?! 楚国工匠怎么会容忍自己的秘法被别人超越,此刻身子一梗就要上前去,同时还格外不服: “你们秦人懂什么锻造铁器!我在楚国时,一整座铁矿都任我冶炼试制!” 这个秦时也是信的。 不是有名有本事的铁工,姬衡也不会特意千里迢迢从六国带回来,甚至为了让他们听话,家人也都安置在坊内。 当然了,秦时猜测,以他的性格,大概不会有怀柔的那一日。 顶多是——你为我做事,我把你家庭安置好,多给赏赐。 若是不愿意,那便杀了吧。 毕竟工匠事尔,若非做的是铁器,他当真不在意。 但是—— 她一副冷淡且怀疑的模样:“你们来铁官工坊已有数年,至今交不上一柄宝剑,可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如今既有好的技艺,交给你们这些徒有虚名的人做什么?” 六国工匠心头一哽。 他们、他们初来满心仇恨,甚至在痛苦中百般纠结,家族还是国仇,这是个问题。 最后发现秦王根本已经忘了他们,而铁官却也不会杀掉他们这些有名的工匠,因此才慢慢消极起来。 但再怎么消极,铁匠事仍是要做的。 这几年来不说全无成果,最起码在楚国时那样【退火】锻出来的百炼钢,是一点也没拿出来。 如今听到这样的问题,个个张了张嘴,反而无力反驳。 但其实,秦时还是需要他们的。 她自己只是个理论巨匠,所说的关键词虽然能够帮助秦国铁匠在工艺上大大进步,可中间练习摸索,仍是需要大把时间。 既然有现成的,干嘛不用呢? 但比起用他们,首先得叫他们自己想法子动起来。 因此看众人哑口无言,眼看着就要屈服于现实,她又转身交代秦国工匠: “这【退火工艺】你们好生练习,若是做了熟练了,后续还有炒钢法、灌钢法、苏钢法。” 虽不知成熟的明朝工艺在如今能不能达到,但不妨碍先说出来。 “现如今的竖炉,也可以改成另一种高炉,粘土中添加一些物质,便可更耐高温,配合新的炭料,能将炉中温度再增一至三成。” 高炉,密封性更好的风箱、焦炭、烟煤……先一一尝试,但凡有一点进步都值得。 至于这些飞跃进步后的成品—— “待到新年,我需尔等打造一柄短剑,以做我献给大王一统天下的贺礼。” 这张饼画的又大又圆又香! 没有一个已经有了名望的铁匠,不想再追求更伟大的技艺。 百年前欧冶子大师能打造太阿之剑,而如今他们辛苦隐藏的技法却根本没有半分进步。 又听秦时说的天花乱坠,此刻别说是激动的快要晕厥过去的秦国工匠,便是楚国匠人也浑身颤抖着。 若不是军士拦着,很难说出他此刻第一时间是要冲上来抱住秦时的腿,还是倔强的跪下。 但他们还死死压抑着自己,亡国之仇,绝不是这么轻易能—— 然而心头念头还没转过,就见秦时又冷淡的撇他们一眼,漫不经心: “至于这群六国工匠……他们敝帚自珍的那些技法,之后便是给人家打把菜刀都嫌落后,也没必要防着了。” “铁官,便令他们同其他铁匠一般待遇吧。” 这话说完,楚燕两地的工匠站在那里,瞬间面色赤红,呼吸急促。 因常年面对炉火,他们身材圆壮,臂膀尤其宽厚,脸颊黑中带红,看起来格外凶恶。 而此刻,楚国工匠在激动的情绪刚稳下来后,立刻便“扑通”一声,颓然跪地: “某、臣……小人……” 他语无伦次,最后一咬牙:“如今国已不存!某铁工高冶,愿为秦君效死!” 他说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秦时。 秦时却摇了摇头——高冶的胸腔一阵冰凉。 “这位高工,你应该说,愿为秦王衡效死。” 她微微一笑,声音和缓:“既然做了我秦国人,之前对大王不敬且隐瞒一事,便一笔勾销了。” “只是想要学习新的技法,总还需要你拿出些真本事来,才有这个资格。” 她话音落下,其余六国中除了燕国匠人,其他的彼此对视一眼,纠结万分,最后却仍是缓缓跪下了膝盖。 秦时终于能狠狠松了口气。 而铁官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欣喜若狂。 但同时他也死死盯着那依旧不肯臣服的燕国工匠,此刻赤裸裸问道: “那燕国匠人既然不肯臣服于大王,如今可要立时斩杀了?” 燕国匠人心头一哆嗦,但很快,他仍然坚守住了心中的家国情义! 虽不敢当庭斥骂,却也仍是怒瞪了双眼,而后身躯紧绷站在那里。 其余五国工匠见状,不由有些羞愧,难免要抬手掩面。 但,秦时觉得,若故国当真好—— 他们这群人为何仍旧还是地位低下的匠籍呢? 但不管怎样,她好不容易才让大家自己心甘情愿分出立场,可不能因为燕国匠人的反驳而功亏一篑。 因而她也冷笑一声:“不必了,总不能白吃那么多饭食。” “他自己不想再锤炼手艺,那就让他做个普通的匠人吧。待来日我大秦百姓倘若需要一柄铁铲,说不得他能有幸亲自捶打呢。”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促狭,言语中显露的场景叫纵位自持身份的铁匠们心头一梗,简直不敢想象。 而秦时如今真没功夫为这样不听话的人磨叽——如今天下人哪个没有苦楚? 只大家立场不同,所要思考的位置就不同。 秦王衡待她不薄,而她手持螭虎印,未来也将与大王共分这【持衡拥璇】的权柄。 所思所想,自然要一心为姬衡了。 因此—— “我将要传授秘法了,铁官,令他退下。” 来啦! 【秦朝没有高炉,只有竖炉】 【如今竖炉普遍的温度在1000到1200之间,偶然不稳定时能上升到一千三四。】 【驯服铁匠乃是政治行为,这里只讲立场,不讲对错】 第95章 94退火工艺 第95章94.退火工艺 这次再来铁官工坊,秦时所得的待遇与之前又大不相同。 之前她虽为秦王看中的贵人,但一无实权,二无实职,三无家族,在如今听起来只有一时虚名。 因此铁官工坊诸人虽恭敬谨慎,可也仅此而已了。 但如今,早在凌晨便已有传令官星夜前来传讯,等秦时抵达,铁官工坊外已上上下下静候了许多人。 “拜见秦君!” 秦时穿越重重军士看守,最终在铁官工坊处下车时,铁官已带着臣工匠人们候在这里,被烈日晒得面色红赤、汗出如浆了。 秦时点了点头,而后从赤女手中接过承载着大王印玺的小小案几。 螭虎印虽小巧玲珑,可代表的却是无上权威。 她朗声道: “奉大王令前来铁官工坊,但有吩咐,尔等当尽心竭力。” “若有不从,立时当斩。” 铁官迅速躬身下拜,身后诸匠人们也狠狠跪地: “谨遵王令!” 【持衡拥璇】的印记仿佛还残留在掌心,但现下还不是她立威示德的时候。 因而秦时将印章递给一旁的赤女,而后直接吩咐道:“尔等各自做事去。” “铁官,先带我去见如今最有本事的匠人们吧。” 铁官迅速应诺,只随后犹豫:“秦君是要见我秦国匠人,还是连同六国遗民?” 秦时毫不犹豫:“都带来吧。” …… 她在铁官工坊接待王驾的偏殿处,见到了这群如今顶尖的铁匠。 如今顶尖匠人便如同当年的欧冶子一般,各自也有各自的骄傲。他们不如一般铁匠铁工那样卑微,精神状态肉眼可见。 左边秦国工匠态度恭敬,渴望一展拳脚能得加官进爵,改变如今的阶层。又怕工艺太过突出,因而被选中骊山地宫,总体来说,感觉有些矛盾。 右边六国带回的工匠眼中黯淡无光,虽同样恭敬,却有几分麻木的状态。 秦时并未在意: “尔等拿手的本领都是什么?” 铁官自然优先介绍秦国匠人:“回秦君,此处铁官工坊只供王师,从车驾到矛戈剑戟,诸匠人们都得心应手。” 他说着,令人捧出一个个匣子:“这是我处打造的箭头。” 这是和秦国著名的流水线军工厂做出来的成品,不仅锋锐无匹,甚至误差极小。 在如今,正是因为各种武器以及物品零部件的统一规格,使得他们能够被大量生产,战场上迅速更替。 这才在大秦踏平六国的过程中,立下赫赫功劳。 而如今,铁官不知秦时要做什么,甚至还捧出了一枚车用齿轮。 这让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腕表。 她一动作,屋子里静候着的铁匠们也都跟着看了过去。 虽然有一些距离,可同为匠人,仍旧被上头精密的符号和匀速转动的指针所吸引。 秦时拿起那枚齿轮,想起后世在咸阳北出土过的一个齿轮。 这一刻,历经千秋岁月带来的交集,让她不由心生感慨: “这是青铜包铁芯齿轮吗?” 铁官一愣,冶工铁匠们也愣住了。 这位贵人居然真懂吗?! 甚至旁边略带消极的六国工匠们都忍不住抬起头来—— 青铜包铁芯?! 可恶!怎么是暴秦有这样的工艺! 秦时只看了理论,据说这种工艺需要炉膛在一瞬间达到3000°才能做到。而在如今,秦国的普遍铸铁工艺也不过1200°顶峰。 毕竟大多数铸铁因为杂质过多,并不需要达到1500°熔点。 那一瞬间3000°的温度会瞬间毁掉一个黏土高炉,甚至无从揣测工匠是如何做到。 要知道,再往后1000年,这个温度都仍是难以达到。 偏偏他们能将这种工艺应用在王驾车子的齿轮上,显然已然能将偶然,确定为必然。 除了过于抛费金钱人力物力之外,没有一丝缺点。 秦时忍不住心中苦笑:姬衡他,真是顶级低调的奢华又简朴啊! 再看看一旁的各色兵器物什,不需要对铁质有多么深的了解,或者观察特性结构,只看旁边六国工匠逐渐微微昂扬起来的精神就知道。 大秦虽在铁工处有额外发展,但论及做兵器,能力仍是不如楚燕。 但这也不怪工匠,实在是之前楚地才有着丰富的铁矿,能够任铁匠施为。 而在咸阳,只渭水河畔这里少少的那些产量,实在够不上大展拳脚。 她缓缓走过去:“尔等所造坚兵利器呢?” 楚地工匠缓缓抬头,说道:“如今国破家亡,贵人亲至,小人等又怎敢有利器?” 这话说的。 之前秦国工匠的那些东西,也都是由铁官命侍从捧在一旁,等待秦时一一看过的。 秦时也没不高兴——虽然立场不同,但人家确实国破家亡了,发点小脾气就罢了。 反正,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都是天命罢了。 因而淡然一笑:“那不看也罢了,无非是些基础的百炼钢技术。” 她轻描淡写,仿佛随口闲谈:“我想想,是生铁冶铸,利用生铁退火工艺,将其反复加热、折叠、锻打……” 这个工艺在如今很先进,但是对比后来汉朝进一步发展的【可锻化退火工艺】,显然还远远不够。 不过在当今,炉温从1000°稳定提升到1200°,偶尔更高,就已经形成了一个技术上的大进步了。 再加上独特的【生铁退火工艺】,只楚燕专有,但显然国仇家恨,让他们私下有了隐约同盟。 如今,那些六国工匠们的骄傲和瞧不上,可以理解。 毕竟秦国差就差在这个工艺上。 仅仅只只言片语,且有些用词与工匠们的用词并不相同,但其中表达的意思,却也足够让这群六国工匠们瞪大眼睛了! 怎么、怎么不讲武德! 怎么会有人能轻描淡写的,将他们秘而不传的秘密这么随口说出来呀?! 另一侧,秦朝工匠们更是目光炯炯,耳朵竖的老高。有手痒的不断搓着拳头,显然已经想立刻尝试了。 就连铁官也目光灿灿,此刻眼巴巴看着秦时,恨不得写满脸的【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而秦时微微一笑,仍是轻松又笃定:“【退火工艺】确实很了不起,不过【可锻化退火工艺】你们显然还没掌握。” “既如此,就也用不上你们了。” “铁官,令他们退下吧。” 来啦!五一假期都快乐吗? 来晚了,实在是看材料学睡过去好几次。 想写点靠谱的,好难啊。 【关于冶铁还有很多要写,总不能白看资料了是不是】 【关于秦朝工艺巅峰,由于史料在不断更新,还有很多似是而非的营销号【真假理论参杂】,再加上工科和材料学我实在吃不透……总之,叠加以上种种缘由,我想说得是——】 【这里如果哪里工艺没写对,或者年代错误,科技树发展错误,还请包容一下。】 第94章 93持衡拥璇 第94章93.持衡拥璇 一顿饭总算安安生生吃完了。 饭食撤下去时,周巨作为旁观者,当真松了口气。 看他也借机下去稍微垫补两口,秦君心中莞尔: 其实姬衡,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位【简朴】的帝王。 如今天子规格,每顿饭需要九鼎八簋。 即,九件变形蟠螭纹鼎,形制相同,大小依次递减。八簋是八件窃曲纹簋,形制相同,大小均匀。 诸侯用七六,卿大夫五四,士用三二。 而秦时这段时间观察,姬衡吃饭时,所用的餐具虽然对比起来仍旧很多,但六件八件什么的,已经算简约了。 他的心里除了统治就是国事,若是一门心思往这上头使劲儿,其实还算直接。 而且,如今秦国面临的难题,跟他的“深恩”也有一点关系。 因为那些打天下的功臣尽管对利益分配不满意,他却从没想过杀之以除后患。 燕将军所得圣恩是特例,但却并不是别人一点没有。 倘若他够狠,仿明朝太祖朱元璋【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以他空前绝后绝无仅有的统治力,虽有些微麻烦,但定然是能少许多烦恼的。 又或者有宋太祖赵匡胤的委婉,杯酒释兵权。 再不行,越王勾践也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若当真如此,如今的朝政格局就又大不一样了。 要知道,他以绝对权力掀翻了之前分封制下的【世卿世禄】,又因为权威集中一人,免于像汉唐时与世家贵族共治天下的烦恼。 他的绝对权威带来了政令的通畅,在整个封建王朝历史中都是绝无仅有。 有这种加持,做什么都会很高效率的。 秦时亲自捧着姬衡的螭虎印回兰池,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庆幸: 真好啊! 他是这样一位君王。 …… 回到兰池,赤女等人也狠狠松了口气。 她又看向秦时握在手中的小印,此刻目光中满是惊喜: “秦君,大王实在爱重!不管是六宫还是三公九卿,都无有此殊荣!” 乌籽也脸色激动地发红,此刻刚倒好茶,就膝行两步靠近: “秦君还请一定尽心尽力为大王备新年贺礼啊!大王深恩,奴婢都觉心潮澎湃!” 秦时也心脏狂跳。 在章台宫,她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如何让姬衡不要震怒了,以至于别的反应都迟钝了些。 而如今……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枚小巧玲珑的白玉螭虎私印,也不禁心跳加速。 【但有吩咐,无有不从。】 【如有违令,立时当斩。】 这是她在秦国拥有的第一项政治权利。 在此之前,哪怕兰池宫诸多侍从奴婢都只服务自己一个人,大王也未曾明言,说这些人生杀予夺全在自己。 作为一个心态健康的人,她不是为能掌控别人生死激动,也不是想动辄处死谁。 她只是,终于参与进这王权当中。 尽管这里有自己对铁官工坊的满腔积极,还有身为王后的身份加成。 但,朝堂政治的参与权与决策权,她终于拿到了入场券! 翻转印章,上头篆字中有隐约红痕。 她对这个辨认得不是特别容易,因而盯着看了一会儿,只认出一个【衡】。 莫非,是篆刻了【郑衡】二字? 毕竟此时的私印,也经常篆刻名字。又或者是【秦王衡】印? 她吩咐道:“取朱砂印泥来!” 乌籽连忙命婢女去书房,不多时,就有一方朱砂与雪白布帛呈上。 秦时小心且用力按下,拿开印章,终于看清楚了上头的篆字—— 【持衡拥璇】 这一瞬,她心跳如擂鼓。 【衡】【璇】乃是北斗七星中的【玉衡】与【天璇】。 前者代表着平衡公正与稳定。 后者寓意承载万物的大地之力。 相同的是,这两样都是同属于帝王的权柄。 假如这个含义够隐晦的话,那么秦时还知道一句话——来自唐代所著的断代史《北齐书》。 【昔放勋驭世,流璧属子;重华握历,持衡拥璇】 意思是:从前唐尧治理天下,将玉璧传于舜;虞舜掌握历法,就如同手持北斗七星中的衡星和璇星,象征着掌握国家政权。* 她盯着帛书上鲜红的朱砂印记,而后再次拿起螭虎印,缓缓压入自己的掌心。 白皙柔软的双手在之前也有过辛苦的劳作痕迹,但在如今,掌心中没有一丝粗糙,只有赤红的篆字留在那里,又被她缓缓握紧。 持衡拥璇。 她默默念诵一遍。 “我会用心,好好对待大王的。” 她听见自己缓缓说道。 并在此刻想出来做什么,以谢君王。 …… 拥有权力,就拥有一点立身的基础。 于是秦时拥有了一个格外酣畅的睡眠。 哪怕一大早醒来,赤女已经带着众婢女前去安置咸阳宫南侧殿,兰池宫略微有一些嘈杂,这也不妨碍她美妙且安心的情绪。 她之前大肆给赏,并坚信利益能提高人的主观能动性。 而如今,不必谁催促,她一大早用了饭食简单洗漱收拾自己后,就利利索索地带着整理出来的笔记而后直接上了马车。 铁官工坊区区三小时的通勤算什么! 她能干! ——虽然随后就被飞驰的马车晃得七荤八素。 疯狂抖动的路途中,她攥紧服彩的手:“若有闲暇,我一定要学骑马!” 咦,如今是不是没有马镫和马蹄铁啊? 马鞍她见过了。 那威严赫赫的天子六驾,上头雕珠嵌玉的马鞍想忽视也忽视不掉。 不过因为如今没有重骑兵,骑兵大多数的任务都是侦察、骚扰和追击,并不正面冲锋,因而对于马镫的需求也不太高。 但,马蹄铁还是很需要的! 而且重骑兵这种战场无敌的存在,迟早也是会有的! 因疾驰而在车厢里颤巍巍晕乎乎的秦时艰难摸出帛书来,又努力在上头记下【蹄铁】二字,唯恐自己忘记了。 服彩却也攥紧她的手:“我秦国女子就该强健能持弓御马的!秦君要学的话,千万请大王安排,如此才能护好自己!” 否则若不小心摔下来,当真要出人命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因为谨慎劝说秦时放弃。 秦时笑了出来:她真爱如今秦国的风气啊! 来了!搓手求票哇!还有吗?抖抖。 *来自网上注释。《北齐书》来自唐代李百药。 北斗七星在古代属于帝王权柄。 【个人觉得】秦始皇当真属于善待功臣了,他不是没有机会,六国灭亡后许多年,他是真的没做。【非要提吕不韦的话我也没办法……】 【秦朝有马鞍。】 【蹄铁和马镫暂时没发现有史料】 重骑兵对兵对武器对马都有要求,在古代战场属于无敌的钢铁洪流,不是想有就有的。 【九鼎八簋”的拼音是:jiǔdǐngbāguǐ。】 第93章 92秦法严苛 第93章92.秦法严苛 秦时简直要为这位敏感大王无奈了。 大约是自小养成的三观就是如此—— 天子牧民。 国中百姓就都是他的财产,对待财产,那自然是严格管理了。 但,如今真不行啊大王! 如今秦国的法律细到什么程度呢? 相互争斗中,拔剑的和没拔剑的,用针锥和用棍棒的,咬掉人的耳朵和弄断人的肢体……事无巨细,都有法律条文可依。 其实换一个平稳朝代,这样细致的法令可能并无什么坏处,甚至让人觉得安心。 因为如今的秦律不仅在律法上细致,在断案中也格外细致。 《睡虎地秦简》中有这样一个案子——《封诊式·出子》,是一起因斗殴导致孕妇流产的案例。 大意是甲说自己怀孕六个月跟丙女斗殴,结果流产,然后报官。 但胎儿“形如凝血,有从指到肘节长短,不能辨出是胎儿”,于是官府进行了鉴定。 经鉴定,“胎儿的头、身、臂、手指、左腿以至脚、脚趾都已像人”。 因此才进行审判。 这样的律法,和平年代人觉得安不安全? 安全。 倘若不是律法足够完善的话,汉朝打天下时,萧何不会第一时间保存这些文籍档案,而后政治朝局平稳过渡。 但坏就坏在,如今法令不仅细,还严格。 格外严格。 比如盗采人桑叶,赃不盈一钱。也要“赀徭三旬”,即罚服徭役三十天。* 对于“群盗”惩治更重。赃只“一钱以上”,就要“斩左止,有黥以为城旦”,即斩去左脚,还要脸上刺字并服城旦劳役。* 如果是后世,在大家都吃得起饭的情况下,许多人会觉得小偷小摸的人十分可恶,应当重罚。 但是在秦国,能行偷盗事的,基本上都是活不下去的,没有饭吃的。 如此重的刑罚,使得原本就高压的环境越发紧绷。 而如今,秦国外部威胁有西域、匈奴、百越、六国遗民。 内部威胁,有打了天下但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的老秦人、等待封王封地的功臣将领、对大王过于集权而想要分散帝王权柄的三公九卿…… 还有时时刻刻都有人因劳役和饥寒而死的普通百姓。 姬衡如今问:六国征伐,人力何有? 秦时只能苦笑:“大王,征讨六国之前十年,秦国打过大规模的仗吗?” 姬衡默然。 答案是:没有。 没有的原因很简单。 攻打六国共用了10年,而在10年以前的更早时候,不是他雄心未成,而是因为那时他还陷于先王后的掣肘当中,为自己的亲掌大权而格外努力。 内政不休,何以外斗? 而人力,就是在此期间、在此之前发展出来的。 他眉头紧蹙,如今已然没在打仗,何以不能休养生息? 秦时微笑起来:“太慢啦大王!” “假设攻打百越需要5年时间或者10年时间,以国内现有人口,能凑齐几十万大军吗?” “假如能,那打完仗之后又剩多少?” “再比如打仗时分毫未损,但百越之地何其广袤,又何其重要,打下之后,必然需要我老秦人迁徙过去,那么哪里来的迁徙人口呢?” 眼前这位大王,更看重的还是他的统治疆域和千秋功业,秦时干脆不讲什么与民生息,而是从【耕战】来说。 先假设不可能,再假设更不可能。 “到时大王不过壮年,春秋鼎盛。百越都打了,匈奴要不要打?匈奴之地要不要人占据?” 历史上,这些都被始皇纳入版图,就不信姬衡心中没有想过。 姬衡握紧了手掌。 秦时猜的没错。 他日日夜夜看着舆图,心中所思所想,都是将这些卧榻之侧全部收归掌下。 如今被她三言两语说得心潮澎湃,却也深知她的本意,仍是劝他休养生息。 但耕战之法乃商君变法时定下的国策,也是确保大秦国力强横,横扫六国的关键。 稍有变革,都将是朝堂大事。 若非他已将秦卿定为他的王后,此事便是提也休提!凡触及国策,便是立时当斩也不为过。 但,不得不说,这话也着实有道理。 毕竟打下来的地方若无人治理,没有可牧的百姓,那他的政令要如何传达?统治又将如何达成? 他袖袍中的拳头紧握,此刻呼吸深沉,神色未明。 周巨在旁看到,此刻也不禁心惊肉跳。 但不知为何,心惊肉跳中却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果然,秦卿每一次取悦大王,紧跟着就要再一次行震撼之事。 取悦大王的程度有多深,这震撼便有多大。 不过,秦时也知道,此事非一时之功。 她也没天真到以为自己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国策。 因而此刻就又缓缓啜饮蜜水,然后才道:“所以啊,大王总要多给些宽容,也为我大秦疆土多攒些人口嘛。” “国中男女若吃得饱,长得快,17岁后成婚时,不就很快可以生下壮男壮女?” “到时大王军中选拔,又或者军功授爵猛将频出,说不定还能再选出些无双将种。” “到时再令如燕将军这般的老将亲自教导,日日学习老将的战斗经验……” 她莞尔一笑:“等到打匈奴的时候,千万悍勇之将一同报名,大王都不知要派谁了!” 这话说出,伴随她轻松又笃定的笑意,姬衡紧绷的心思与澎湃的心潮都都忍不住收拢回来,而后一同畅想此等美景。 倘若真是如此,倘若到时自己也能令壮男壮女训练成秦卿那神器中,令行禁止英气勃勃的王师…… 到时万方来朝,山呼陛下。 又该是何等的万世英名与壮观。 他也缓缓长吐一口气来。 秦时见状,紧绷的心神也终于稍稍松懈。 想要动摇上位者的想法,便如搞事业拉投资一般。 有前景,又懂画大饼,同时言之有物。 如此才能争得万千资金。 也能争得姬衡的宽容,与思考。 秦时再次于胸中默念:不急。 她此生不会被病痛所扰,只要大王不杀她,便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慢慢塑造。 她等得起。 【持续求月票哇!】 【今天更新晚了,是因为看了一下午的付费视频资料,三个小时,最后睡着了……不怪我,里头我连字都认不全。】 【案例是我引用的秦简资料】 第92章 91商人市籍 第92章91.商人市籍 秦时茫然看着周巨令人取出一枚白玉印章来。 这印章并不大,四四方方一小尊,同样雕刻螭虎,但因为小巧玲珑,反而有些可爱。 周巨亲手接过托盘,缓步下阶将这方印章递给秦时,意味深长:“此乃大王私印,秦卿得此信重,万望不曾深负君恩。” 秦时也郑重接过,认真承诺道:“大王深恩厚爱,臣定当竭尽全力。” 但等姬衡也点头后,她仍是问道:“大王,我要搬家么?” 搬家? 姬衡挑起眉头:“虽赐住咸阳宫,但兰池仍旧为卿之别宫,卿可自便。” 见秦时欢喜,他忍了又忍,这才没说出“何谓搬家?” 既为大秦王后,整个咸阳城都能与他共享,何处不是家? 但此时,只有周巨知机的解释:“七月流火已过,待到九月天气转凉,兰池有重重水汽,蓬莱岛就不宜养身了。” “大王也是爱护秦卿,一来咸阳宫南殿距离铁官工坊要近便许多,二来,也是想秦卿身子更康健。” 多体贴啊!大王看来当真喜爱这位王后了! 而秦时却深深无语。 ——什么叫“兰池有重重水汽”? 兰池几十万平方米的面积,其中蓬莱岛不算在内,也约有一二百亩。 兰池宫,就在这一二百亩中间。 重重宫殿楼阁连廊,这要多谨慎,才会觉得天冷了就不适合住了? 兰池的风吹得进兰池宫吗? 秦时简直要为如今顶级权柄掌控者的穷奢极欲而叹息! 什么叫秦王? 这就是了。 不需要金玉堆砌,只需要淡淡说一声:兰池宫有水汽。 这与豌豆公主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姬衡一片好意,她只是吐槽一下,绝没有不识相的意思。 搬家再怎么麻烦,也不需要她动手。比之前去铁官工坊节约了一半的通勤时间,就算大王不开口,她得知后也要争取一下的! 毕竟马车的通勤时间,当真是一分一秒摇摇晃晃硬挨过去的。 她赶紧谢恩,但吹捧的话却没再说了——再说下去听厌倦了,下次就该没话说了。 而此刻,宫厨已经快手快脚呈上汤饼等物。 只如今八月初,实在无甚鲜果可以享用,献来献去,也就只有几枚青枣。 秦时倒也不挑剔,见姬衡开始动筷,也跟着吃得格外满足。 啊呀!脑力消耗干净后,就需要这些碳水呀! 只在此刻她又想起,如今秦国完全没什么经济环境可言,诸柘糖就算做出来了,又能替国库赚几个钱呢? 别说经济环境了,豪强大族除外,若非迫不得已,普通人是绝不会去做商贩的。 此时对商贩的税收名为【算赋】。 算赋的具体征收条例已不可考,但秦时曾看过推测,大约是全部财产的20%~30%。 也就是说,手上有100,就要交30的税。 这就完了吗?并没有。 身为商人,需有市籍。有此籍贯的同样也要收商税。 既,市税,关税。 交易时要产生税,经过重重关卡时同样也要产生税。 这样可以了吗? 还没有。 整个国家上下秉行耕战系统,商人不事生产,在严苛的法家思想下被认为是末流。 既然是末流,那么全民服兵役的义务暂不必说,还要承担修宫殿、修路、修水利等一切劳役活动。 这样总可以了吧? 还不行。 他们还需要执行一种特殊的征役——戍役。 也就是说假如大王将某地打了下来,需要那里有大秦的子民,就会优先把有市籍的人迁移过去。 而在古代,背井离乡远不是轻飘飘一句话,通常在路途中就代表着死亡。 秦时想到这里几乎要苦笑。 后世政府要求谨慎对待,不要破坏营商环境。经济流通起来,才有发展的可能。 而如今,以大秦如今的国情,营商环境压根儿没有。 在这个环境未建立起来之前,她暂时都做不了什么经济上的妙招了。 比如诸柘糖,姬衡短暂兴奋过一瞬,也是因为这样的东西能在西域各处换来许多珍宝良马。 至于别的?一点没有。 所以她之前所说想见见商人,问的也是与朝堂有牵扯的大豪商,绝不是普通商贩。 此时此刻,秦时又不禁怀念起宋朝。 别管有多不喜爱这个时代的皇帝,但不得不说,鼎盛繁荣的经济状态,还得看宋之汴梁。 她默默叹口气,暗自提醒自己——不要急。 她之前奉承秦王说能长命百岁的话,虽是说给他听的,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若按百年计,以她如今巅峰的身体状态,说不定也还有七八十年好活。 慢慢来吧! 一顿饭吃的长吁短叹,姬衡在高阶上静静放下羹勺:“卿有何难处不能直言?” 秦时心想:她说不维持耕战模式和严格法令了,还能活着做这个王后吗? 但在姬衡面前,说谎无疑是自掘坟墓。 既会让他起疑心不再信任,同时也会让他厌倦。 因而她也认认真真说道:“我曾听闻,如今法令条款巨细无遗,连斗殴如何计较都有详细说明……” “只是如今管束百姓的法令本就严苛,若事无巨细,恐束缚过多,反而不利与民生息。” 她眼见着姬衡的面色冷峻——这位秦王根本不觉得这是问题。 天子牧民,应当如是。 更何况,那些庸人倘若不用严刑峻法管束,一天到晚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若再被六国叛逆利用,他反而要焦头烂额了。 眉头才刚蹙起,就见秦时又微笑起来,微微抱怨: “治国是大王的事,我并未有从政的经验,此刻不好多谈。这是大王的国度,大王怎么说,臣下自然该如何做。” “只是大王想要征伐匈奴百越,也需大量人口吧?而人口的生养与成长又离不开和谐的环境,只一味高压,吃不饱饭,又哪里生得出孩子呢?” 她长叹一声:“大王想想未来万万顷的大秦疆土,这一时的宽松就不算什么啦。” 高阶之上,姬衡又一次拧紧眉头。 “若依卿所言,寡人这六国征伐所用的人力,莫非是水生土长出来的不成?” 关于秦法严苛,那也是真严苛。但不是说以法治国事无巨细不好,而是——负担太重了! 想象一下,每天天不亮吃不饱饭去修河道,累得快要咳血了还要挨打挨饿。 晚上拖着半死的身躯回到工棚,发现有人扯坏了自己的一只草鞋。 一天的愤怒积累使得两个人打了起来。 然后秦法来了。 法不容情,于是又是一次刑罚。 而糟糕的是,这是千千万万人一同在承受。 因此汉朝治国,前期全部是黄老治国——黄帝和老子的思想,无为而治。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别管刘邦怎么样,做皇帝,人家也是一等一的。 这些后边都会一一写到,大家不要着急,慢慢来吧。 二十万字满打满算过了七天,我也很绝望…… 第91章 90锐意进取 第91章90.锐意进取 这要求提出,实在太像缓兵之计。 但姬衡冷峻的神色已然松缓,此刻缓缓向后靠坐:“秦卿所得,果真值得寡人等待?” 秦时郑重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知大王雄心,一统天下,亦是我之所愿。” 她说完又笑起来,用最自然的话说道: “如今加上百越,我秦国版图不过区区四千五百万顷*。” 因为匈奴之地和百越还没能打下来,因此国土面积其实是不到340万平方公里的。而此时还没有平方公里的说法,因而秦时特意大概按三百万换算一番。 对比后世960万的数据,秦时说出来是当真觉得没什么。 别的不说,元朝疆域面积最大是1300万平方公里。如果加上四大汗国,甚至能有3500万。 唐元明清,哪个不多? 咱不要多,打一半650能行吧? 实在不行,因为交通不便、中央政令难达的状况下,340万也够了。 在如今,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级大国。 总之,秦时的话很是恳切: “大王还请保养身体,戒急戒躁……待来日,我大秦版图,才当配大王不世之功啊。” 太史令袁忻当真要撅过去了。 锐意进取!锐意进取! 万万没想到,更锐意进取的是王后! 这些话难道不是缓兵之计吗?竟然是真的吗?! 什么样的神国能有万万顷的疆域?他们大秦的王后,怎会如此啊?! 太史令揪着心,此刻千言万语,但还没说就被姬衡一个眼风扫过,痛苦地退下了。 罢了罢了! 他能活过三朝,当初甚至没给先王陪葬,都是因为自己跪得快跑得远…… 就如此吧! …… 而等太史令一退,姬衡便又问:“秦卿所说铁官工坊,欲要何等规模?” 秦时笑了起来,没有朝中大臣在,她笑时格外灿烂:“大王忙碌一天,累不累?不若先用些饭食吧。” 反正她现在渴的要死。 讲了这么多话,又绞尽脑汁提心吊胆,感觉腹中已然空空,还口干舌燥。 姬衡冷笑一声:“为这群朝中禄蠹,六国叛逆,寡人便是生气也当饱了!还吃甚么。” 人是铁饭是钢啊。 他只骂人,又没有迁怒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已然是个好领导了。 秦时依然柔声细语:“大王,我饿啦。” “更何况,如今三餐规律,饮食康健,大王才好长命百岁啊!” “若论百岁计,大王尚且还有六十年皇帝要做,如今略缓一缓,张弛有道,也不急于朝夕的。” 这话虽然朴素,但不得不说,说到姬衡心坎上了。 他甚至想:寡人哪怕求仙不成,像曾祖那般得七十五的寿数,也还有三四十年呢! 再退而求其次,只六十年,那也仍有二十多年光阴。 二十年,六国都踏平几次,还怕打不下匈奴百越么?! 再看秦时眸光如水,正略带可怜的看着他。 于是到底顿了顿,吩咐道:“进些茶水来,再令宫厨备些吃食。” 又看对方在阶下安静跪坐的模样,心想寡人眼光果然独到,秦卿便连劝谏话语都分外柔软悦耳些! 只甜言蜜语,寡人实不是如此肤浅,日后当谨慎才是。 但心中念头百转,嘴上却又道:“再进些蜜水来赐给秦卿。” 周巨欢天喜地应下了。 他腹中空空,可顾不得再叹秦卿的神奇之处了。 大王身体健壮耐力十足,他水米未进,仍有精神杀得人头滚滚。 可自己一干人等也是如此,又殷勤跑腿上下传令,早已饥肠辘辘了。 如今总算有闲暇再去吃两口了。 而秦时抬头看着姬衡,心中默默察觉出了不同。 若在之前,自己说饿,姬衡虽然可能会令人备下饭食,但却绝不会细致到吩咐蜜水。如今却…… 是自己今天的话格外悦耳,还是大王心里对【臣民】和【王后】,其实早有区分? 身为连分封都不愿的中央集权统治者,溥天之下,所有人其实都是他专制权利的敌人。 王后是,宰相也是。 但如今,只是隐藏身份的转变,细节处就得到了不一样的对待。 哦。 秦时微笑起来。 大王他,虽然乾纲独断霸道无匹,但很可能是一个讲秩序守规则、并且有自己权利保护圈的高敏人士啊! 只要是他分在圈子里的人,他都有临时让渡权利的信任啊! 之前朝中上下,据她观察,恐怕只有燕将军有此殊荣。 而如今…… 侍女小心的奉上蜜水,乌籽接过后递了过来。 微微温热散发着蜂蜜香的甜美蕴在唇齿,秦时推测—— 自己今日所得,定然比她刚才提的要求要多出更多。 不过,高敏人士的观察力与洞察力又格外透彻细微。秦时趁着喝水的功夫平心静气,迅速抛却脑海中的纷杂念头。 她什么也不知道,只仍然满心依赖着大王啊! 果然,一盏蜜水喝完,姬衡已经略作沉吟,迅速给出她所要的—— 虽然他之前问的铁官工坊的规模秦时并没有回答,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安排。 “卿之所请,寡人已准了。” “只咸阳城铁官工坊分区明确,城内并无如此规模与信重工匠。既如此——” “来人。” 他吩咐道:“赐秦卿入住咸阳宫。” 咸阳宫宫群庞大,同样在渭水河畔,只不过与铁官工坊不是同一方位。 而最近的一处小宫殿,距离铁官工坊,快马只需三刻钟,马车疾行也不过半个多时辰。 虽然地势狭小方位偏僻,但秦卿忙过此事,仍能入住兰池及其他各处,并不影响。 他顿了顿,想起距离自己吩咐螭虎印才不过一日时间,便是连夜回去赶制,今天恐也雕琢不出。 因而又道: “另赐寡人印信一枚,渭水处铁官工坊上下,尽听卿之密令。” 他神色冷峻,眸中有着隐约期待与狂热:“事关铁工,兹事体大,独渭水处铁官工坊能秘密行事。” 那里衔接渭水,距离咸阳宫最近,且四面八方都有重重军士严守。坊中诸人更是伍十连坐,一人触法,十人当斩。 如此,方可万无一失。 他看着秦时,认真道: “持此印信,但有吩咐,无所不从。” “如有违逆,立时当斩。” 下午写到一半睡着了,爬起来又写。昨天说的那个赵佗,他的孙子南越王赵昧就给自己弄了一个螭虎印,被称为僭越。 因为除了西汉皇后,其他时候这都是皇帝专用。 *【1平方千米=100公顷=15顷,此时秦国还未扩张起来,百越匈奴之地都未拿下,国土面积其实是不到300万平方公里的,但这里方便计算,就取整数了。】 秦国最长寿的皇帝秦昭襄王嬴稷,在位56年,享年75。是秦始皇的曾祖父。 第90章 89百越之地 第90章89.百越之地 大王太过犀利,太史令只好默默闭嘴。 但是,强攻百越,当真不智啊! 他眼巴巴看着姬衡,然而对方瞧也不瞧他。于是又转头,看向秦时。 秦时:…… 说实在话,如今攻打百越,确实不行。 从东瓯(也称东越)一带的浙江地区,经过福建,广东,广西,到后世越南北部的雒越,整条战线直线距离已经超过2000公里。 这还只是直线距离,实际行军路途曲折蜿蜒,恐怕要在6000公里以上。 这么长的战线同时作战,会把国内拖垮的。 事实上,她所知道的始皇南征百越,前后三次,共计六十万大军,九年光阴。 众所周知,打仗是最烧钱的。 如今作战全靠秦国的耕战政策,征兵征民夫是没钱的,是义务服兵役,甚至还需要自备武器和粮食。 唯一可宣传的地方就在于,贫民奴隶能用军功兑换奖赏。 比如免税,分地,改变奴隶身份等。 但六十万大军前后九年,光吃的粮食也能拖垮国内经济。 这是纯纯拿人命去填,因此才被骂暴政。 尽管六十万大军负担沉重,但却还有北部匈奴虎视眈眈,同样有大量兵力在北部防守。 别看姬衡对秦时赏赐大方,但实际上,那都是秦王私库中的东西,国库早已空空如也。 她有些好奇,此刻就先问:“大王,之前所说诸柘乃是象郡南海郡进献,那里不也属于百越之地么?” 秦时仔细问询,慢慢捋清楚——历史上,秦始皇第一次发兵五十万便征讨东越闽越南越,而后成功拿下。 但军士最强悍且战不畏死,甚至能潜伏丛林的西瓯(广西)与雒越(越南),前后经历数年,还把秦军粮草供应都切断了。 以至于秦始皇一怒之下开凿灵渠,加强交通供应,这才勉强拿下。 如今么…… 她对如今的战争了解不多,因而又一次发问。 既然准她参政,姬衡倒也有些耐心。 此刻他与太史令君臣之间紧绷的情绪被打断,因而又看她一眼,神色平平: “东越闽越与南越,却是因寡人前次发兵三十万征讨才平,但却只有部分,并未全部收服。” 那时还在分兵攻打楚地,因而兵力不够,落下如今祸患来。因为未能一举成功,因而各地仍旧蠢蠢欲动…… 下一次,必须要一鼓作气打服才行! 也因此,虽然有象郡南海郡等地归顺进献,但周边仍有不平之处,并不一统。 秦时明白了。 上次打了,但没打透,如今有的听话有的不听话,因而还需要再深耕一遍。 至于广西与越南,那里丛林山地居多,且水土不服,兵将悍勇……如今若挥师南下,实在是一场苦战。 不说如今了,便是千年后,那里一样是不好打。 虽然百越是好地方,但就像太史令说得那样,如今拿人命,用来壮大国力的宝贵人命,去填去拉战线去磨时间,实在可惜啊! 她问了那么多,太史令仍旧眼巴巴看着她,而姬衡也冷哼一声: “怎么?莫非秦卿亦认为寡人不智?” 大王说话可真尖刻啊! 别人都问:“你不赞同我吗?” 他倒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决定不理智?” 从立场问题变成人身攻击,这要人怎么回答? 她干脆不回答了:“军事上我不懂,不过百越之地气候合适,稻麦可一年两熟三熟,矿产资源也格外丰富,甚至还可进行海外贸易……” “如此宝地,大王想要打下来,实属正常。” 姬衡瞬间握紧手掌。 因为山林阻隔,瘴气重叠,如今秦国对百越的了解并不多。 他之所以六国未平就要攻打,实在是边境线与广袤海域中间,狭长一条地域属于别国,因而夜不能寐罢了。 秦时既如此说,那他就更要拿下了! 太史令却是两眼一黑——瞧秦卿讲百越那轻描淡写自然而然的样子,那乾卦“锐意进取”之象,不会是应在王后身上吧! 怎么她看起来,拿下百越比大王还理所应当啊! 但秦时随后却又说道:“不过大王,现如今六国初定,百废待兴,臣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休养生息……” 太史令又狠狠松了口气。 此刻看着姬衡身侧一言不发的周巨,不知怎么,二人目光相对,竟有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而秦时所讲,姬衡当然明白。 但若是把百越拿下,一年两熟三熟之地用来供养大秦,岂不是事半功倍? 他的神情未显,但秦时已经能隐约察觉到对方的跃跃欲试,因而果断切换话题—— “待我秦军兵强马壮,再配上无坚不摧的利刃兵器,如此方能一举拿下,扬我国威。” “也让隐藏各处行宵小行为的六国遗民看看,我大秦一统,已然是势不可挡了。” 秦时可没忘记,她今天来,是打算跟姬衡汇报自己铁官工坊一行的想法的。 而且如今秦国上下,修建长城要征发民夫,骊山地宫也要征发民夫,咸阳城中诸多基建事,还要征发民夫。 还要全线作战,防守匈奴,羌胡。 警惕六国遗民作乱。 还有百越之地,之前打下来的没打下来的,都得人来盯着。 如此算下来,如今秦国当真有两千五百万人口么?又经得起几番牺牲? 没有人口,任她百般能力,想提发展,何其艰难! 但姬衡虽爱惜人力,但一贯的教育认知,令他从不把底层平民奴隶当回事。 如果再征五十万民夫可以拿下百越之地,他一定会的。 一定会。 秦时于是错开这个话题,重新提起之前没来得及汇报的事: “至于无坚不摧的利刃兵器……” “大王若信任,可否拨咸阳城中一处极小的铁官工坊与我。” “另有工匠资源若干,待得新年,臣或有重宝呈上。” 秦时默默算着时间,距离十月新年还有两个月,也不知够不够时间,将如今的冶铁方式改变啊! 她心思万千,太史令袁忻却欣喜若狂: 好耶!一杆子把“攻打百越”一事支到年后去了! 不愧是坤卦,以柔克刚,这时间推的,比他的七七四十九日焚香祝祷要更长啊! 【历史上,秦朝将领赵佗一直坚守百越之地,二世登基四处叛乱,他也死死镇压着各部,切断关隘严防边关。而后秦亡,汉高祖元年,他自立为王,称南越武王,而后又归顺汉朝,又反叛,又归顺……直到被汉武帝所灭。】 来啦! 第89章 88乾坤之卦 第89章88.乾坤之卦 秦时一点儿没觉得这是难题。 她兴致勃勃看着太史令,袁忻则同样展示:“分天地取一人,此乃分二挂一。” “接下来,就要揲四了。” 所谓“揲四”,就是将左右两边的蓍草四根分为一组,余下的就是余数。与“人”那一根相加,便得“一变”。 将余数取出,放置一旁,而后再挂一揲四,如此三变,方得一爻。 巧了! 太史令笑道:“臣问卦大王婚姻事,一变得【九】,秦卿若何?” 秦时低头再次复算:“得【六】。” 太史令摸了摸胡须:“【九】为老阳之数,【六】为老阴……有趣有趣!” 他沉心静气:“再来。” 如此反复十八变,二人将得出的数报出,同时哑然。 太史令得六九之数,始为阳极,乾卦。 但阳极转阴,乾天转坤,为坤卦。 秦时得六六之数,始为阴极,坤卦。 阴极转阳,地坤转乾,为乾卦。 秦时看不懂这个数,但六次都是同一个数,未免有些极端了吧? 她唯恐卦象有些不好,再刺激姬衡敏感的心,因而主动问道:“太史令,蓍草占筮,为何要五十之数,又为何要有一不用?” 太史令正沉思解卦,闻言略一沉吟,便道: “河图有云:一二三四五,乃天之气,故称生数。六七八九十,乃感天之气化生万物,故为阴,为成数。” “五居中央,乃天地交汇之气。故,五为土之生数,十为五之成数。” “《尚书》又言: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 “《周易》有解:五为阳,十为阴,五十相得,乃天地变化。” “蓍草用五十问卦,乃人之气机与天交映,所得为上天暗示,故而定五十之数。” 秦时耐心倾听,虽然理解的仍旧不透彻,但却不妨碍她记下。 太史令已然解卦成,此刻看她凝眉,又难得看看高阶上对二人置之不理的秦王,此刻小老头摇头晃脑: “至于【有一不用】,一乃太极,生两仪四象万物。” “《系辞》有曰:天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一之遁,乃天地之变,寓意人力或可胜天。” 他缓缓收拢蓍草,活泼的小老头形象也跟着收拢,而后意味深长: “大王曾言,他于西巡途中命在危旦,却得秦卿相助。因而,以【一】破【荧惑守心】,天命更改。” 而后举着帛书上的爻数,郑重面对高阶稽首:“大王,老臣已解卦象。” 两人絮絮叨叨,姬衡其实已全部听见,但此刻,他仍是郑重搁笔:“何解?” 太史令道:“乾天转坤,恭贺大王。” “坤卦曰:元,亨。利牝马之贞。”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秦君此刻绷住神情,假装不知道王后是自己。 太史令太会夸了,这段话原模原样从《彖》中得出,夸奖毫不遮掩。 意为—— 崇高大地滋生万事万物,遵守自然规则。厚实的土地孕育万物,大地品德无比美好。内涵丰富,辽阔无边,万物顺利成长…… 但这还没完,后续小老头仍跟了些《文言》中的夸赞,秦时硬着头皮听着,慢慢的,竟然也脸皮加厚,十分坦然了。 他扬声道:“我大秦王后温而有仁,忍耐包容,如地母所载,万民万生,乾天基业,全在心胸。” “得此贵人,大王可免刚健至极之忧。阴阳相生,柔以成事,利我大秦千秋。” 秦时:……嗯。 姬衡神色飞扬,显然也十分满意。 倘若不是看秦时还一副不知缘由的模样,恐怕就要当庭夸赞起来。 而后他又问:“秦卿问我大秦未来如何?” 秦时松了口气,此刻笑道:“坤卦转乾,想来锐意进取,刚健纯阳,寓意极好。” 若不好,太史令也不至于眉飞色舞了。 果然,对方已经又开始解卦: “回大王,此卦乃问家国事,原坤卦意为承祖基业,地坤柔顺。然转乾天,则万事万法,乃取革新。” 他拱手:“朝堂大事,老臣不敢妄言。然卦象所解,大王应冲开束缚,开拓决断。” 如今算得吉卦,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也难怪他同样欢喜。 大王也熟读《周易》,因而乾坤原有卦象他便不再细细解读。此刻只按照心中卦示,稳稳发言。 但解完卦,袁忻看着身侧秦卿同样开心的模样,心头却又沉凝不解: 以大王原本的脾性,他们秦国上下,本就是一副锐意进取、过刚易折的模样。 他此前验算天象,刚健纯阳之气都已至极数,于家国,于大王本身,都何其危险。 可若阴阳转变,以他之浅见,想要长久发展,当是乾天转坤,行包容事,主内政平稳。 为何秦卿测算,仍是乾天之卦? 六国都已踏平,还要锐意进取哪里? 而高阶之上,姬衡也同样神情端肃: “寡人欲取百越。如今,莫非正合天地之意?” 扑通! 太史令灵活的老迈身躯还未站起来,干脆又一次稽首大礼:“大王!” 南征百越,劳民伤财,且百越分【东越】【闽越】【南越】【西瓯】【雒越】,部族密集,战线何其长远! 将士们水土不服,贸然攻打,实在不智啊大王!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中叫嚷。 此刻便只能正色道:“大王,蓍草占筮问卦天地,老臣当沐浴更衣,焚香静心。” “如此,方得准卦。” “不若大王与臣七七四十九日,焚香祷告后,臣再代问天地。” 秦时还没从打百越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此刻便无语: 因为她没洗澡,所以这卦不准喽? 那之前测算王后之事,还准不准啦? 姬衡却哼笑一声:“太史令侍奉三朝,如今胆子怎越变越小?” “沐浴焚香何所用?问卦天地,心诚即可。” “倘若不诚,干脆行姜太公事,推蓍蹈龟罢了!” 秦时忍不住又有些想笑—— 蓍草占卜,两样都问,结果仍测武王伐纣大凶!姜太公于是把蓍草一推,踩碎龟甲,说:枯骨死草,何知而凶? 不过这件事,后世第一次发现有文字记载,乃在东汉的《论衡》一书。 没想到如今虽未成书,却有典故,因而被秦王用上。 再想想姬衡对“诚”的看重,秦时又默默谨记。 昨晚刚学了一点蓍草占筮,自己来了一遍是六个老阳,但易经读不懂,就乱解了。 这里剧情跳不过,所以这个卦是我自己瞎编的!【!!!重点!!!】 如果有专业人士欢迎指正,但我分辨不出怎么专业,就暂且先这么用着吧。大家看个乐呵就行,别当真。 揲四【she2】 【这章是我自己查资料总结的,不出所料又写了一下午!!!有点拗口,但不深奥,我们经常看小说,其实应该都能理解。因为每一个剧情节点都有用处,所以避不开,大家可以多读两遍,消磨一下时间也行。】 【这章引用内容有些多,所以字数也稍微多了一点,但卡在点数内,不多收钱放心吧】 感恩大家的耐心! 脑力消耗过度,饥肠辘辘求月票中…… 四月总结 四月总结 ????啊呀,心中万言,但不知道说什么。 ????这本书首发起点,大家看排名就知道,其实算我的扑街成绩。 ????但是…… ????写起来好开心啊! ????宿命感好强! ????我经常会写到一个点时汗毛耸起,有时候看文字都不觉得是我能写出来的。 ????但确确实实在我笔下,读起来又常常有种宿命交织的感觉。 ????查资料时顺便学了一下蓍草占筮,整了一晚上。 ????挺复杂的。但用蓍草不难,难的是解卦。于是我靠微信读书自己查周易看注释稀里糊涂来解,只知道是坤卦,让我顺其自然就好…… ????巧了,我很爱这个顺其自然! ????因而也很开心。 ????(年底来汇报准不准) ????就这样吧,四月只断更两天对我而言已经分外勤快了,尤其这本书每天大量时间都在总结资料。 ????对自己满意,希望五月大家一样开心。 ????感恩支持! ????打赏的订阅的开会员的评论的以及只默默看书的朋友们,再次鞠躬感谢! ????写作需要忍耐,但忍耐中又有快乐。 ????大家假期愉快!晚安! ????【有多的双倍月票可以给我哦!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第88章 87蓍草占筮 第88章87.蓍草占筮 秦时定定看着姬衡。 这位创下前所未有大一统基业的千古一帝,此刻眉目疲倦,冷峻森森。 但他的身形仍旧如蛰居野兽一般,随时随地,便会给出致命一击。 那些做出这些神神鬼鬼诸事的六国遗民想错了。 坚韧骄傲如姬衡这般,不管是荧惑守心还是陨星刻字,都绝不会动摇他半分。 ——只会激怒他,而后令军士举起屠刀,杀个人头滚滚罢了。 而此刻,他正看着大秦未来的王后,也是与他同系大秦命脉的另一人。 秦时缓缓微笑,在此刻死寂的章台宫中,声音清越如流泉: “大王,昔日武王立大周,天下共主八百年,此等辉煌基业与无上权柄,莫非只静坐那里便唾手可得吗?” 所有磨难与艰辛,不过是点缀在君王王冠上的明珠罢了。 而如今,身为创下万世基业的秦王,你所遭遇的这一切,不恰恰印证了为王的千秋彪炳,岁月史书吗? 她跪坐那里,笑容温柔,姿态松弛:“大王,若他们能在文治武功与大王比肩,如今又何须冒名行神鬼事?” “这泱泱大秦,一统天下,天命所归。” “后世史书当鉴。” 一阵风吹过,章台宫的帐幔与高悬的佩玉被高高扬起,而姬衡定定注视着秦时,三公九卿尽皆俯首,满堂高呼: “大王一统天下,天命所归!” 姬衡终于放声大笑。 他看着阶下仍旧跪拜的太史令,此刻沉声说道:“寡人西巡途中,高热将死,正是秦卿献上海外仙药,令寡人康健。” “太史令,荧惑守心之兆,寡人已胜天命。” 三公九卿抬起头来,此刻俱是震撼的看着秦王,而后狠狠叩拜,鸦雀无声。 …… 姬衡虽是一位工作狂魔,但三公九卿辛劳一天,因而暮色将至,到底还是放诸人回府了。 “太史令暂请留步,大王有请。” 小老头袁忻有着白花花的胡须与白花花的头发,他已先后侍奉过三代大秦君主。 此刻身子干瘦,走起路来颤巍巍的,若非平日与人争吵时仍是中气正强,恐怕姬衡就要令他告老了。 但如今小老头儿走至章台宫殿外,却被周巨这样留下。 袁忻心中苦苦的想:还不如告老呢。 他今日两度死里逃生,此刻便与周巨做出苦脸:“臣还想去兰池,亲自谢过秦卿呢。” 周巨同样笑容满面:“不必如此麻烦。秦卿如今就留在章台宫。若无意外,当是要与大王共进飧食的。” 太史令瞬间愕然。 他随后低头沉吟,赶在入殿前着急问道:“吾前日观星,见紫微垣中勾陈大亮,煌煌如日月。莫非……” 紫薇垣乃天帝居所,历来观测君主家事,都从此方查看。 而垣中勾陈星,乃天后所表。 此前勾陈黯淡,几不可见,前两日骤然生出光彩来!他还在细细揣摩宫中哪位夫人即将封王后,却未曾想,应在这位贵人身上! 周巨也有些惊讶。 他虽未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能说明一切。 太史令袁忻顿时眉飞色舞:心宿三从来暗淡,心宿一更是暗暗无光。他私下为大秦后代烦忧许久,却未曾想,变化竟在紫薇垣中! 细想来,大王才36岁,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呢! “善!大善!” 小老头儿提着袍角跨过门槛,也不用周巨引见,急急忙就冲入了章台宫内。 “大王,兰池贵人何在?” 小老头儿一旦不被问罪,整个人就活跃起来。 而姬衡面不改色,女子更衣洗漱罢了,有甚好问的? 他只沉声问道:“寡人欲立王后,不知太史令观星,可有所得?” “啊呀!”袁忻笑眯眯捋着胡须: “观星还需等入夜,臣前两日倒是见紫薇垣中勾陈星大亮,但不甚明确,不如蓍草占筮一番吧!” 他顺手就在袍袖中抽出一卷红绳扎捆的蓍草:“大王,可要卜蓍?” 虽说惯来是有人记录,有人解卦,但如今就他一人,也不是不行嘛。 姬衡果然眉头大皱。 太史令袁忻历经三朝,在朝堂上怕也是真怕,现下活泼也是真活泼。 此等割裂的性格,常叫姬衡多有不解。 但,他仍是点头:“既如此,便起卦看看。” 太史令笑吟吟应声,而后端坐在席案前,此刻眉目骤然沉敛,容色严肃。 端端正正,着实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他静静将红绳解开,而后拢住那一卷整齐的蓍草,哪怕每日都用心数过,此刻仍是专心再数一遍。 恰逢此时,秦时入内,见此情形不由大感好奇,连忙凑上前来。 太史令专心数完五十支蓍草,抬头便见秦时饶有兴致地跪坐一侧,专心看着自己的动作。 这位贵女眉头黑浓,性格坚毅,印堂明阔,心胸广远。 一双眼眸璨璨天然,纯善有仁。 好!好啊! 他心头一动,将手中整齐的五十支蓍草递过去: “蓍草占筮,需先取出一根不用,此乃太极。” “秦卿可否助我?” 秦时兴致盎然,又看看不动声色的姬衡,立刻说道:“这有何难。” 说罢,直接从中抽出一根来放在案上。 太史令微微一笑:“剩余49根,随意左右一分为二,便是天地。” 他两手一分,便各自抓着一把蓍草放在案上。 两把蓍草一左一右,并不均等。他又从右侧取出一支来,夹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微笑道:“此乃【人】。” 姬衡本有些不耐:占卜,便快些占,何须作此细碎话语? 但见秦时仍旧兴致勃勃,他沉吟一瞬,干脆去看奏书了。 此等包容,叫周巨看了也心中啧啧,越发觉得自己眼光独到。 秦时并未察觉。 算命一事,就算有人不信,也很难不好奇。 如今有当朝太史令亲自教学,错过岂不可惜? 她正专心致志呢! 太史令见状,又从袖中掏出另一卷蓍草递过去:“秦卿若是有意,不妨也亲自测算一番。” 看起来好像不难,又好像很有趣。 秦时顿了顿,转头看向姬衡:“大王可有想测算之事?” 姬衡顿了顿,而后眉头一扬,随意道:“卿既有意,便测我大秦未来吧。” 来啦!四月,艰难撑住了全勤,真不容易啊! 【依旧超大声求个月票哇!!!】 【蓍草占筮:shīcǎozhānshì。】 【紫微垣:yuan2】 【袁忻:yuan2xin1】 这种占卜方法有点麻烦,但很有意思。抛开变卦不谈(这个就复杂了我没搞懂),可以自己测测看。 《封神一》电影里,周文王用的就是这种测算当时。 第87章 86荧惑守心【求月票啦!!!】 第87章86.荧惑守心【求月票啦!!!】 这是秦时第一次参加这等重要的政治场合。 但不得不说,比她想象得要好。 秦王姬衡已经习惯桌椅,因而高坐在高阶之上。 三公九卿处还未完全推广开来,大家仍是席地跪坐,秦时也是如此。 同样平等的姿态,让她紧张的心也稍微放松了些。 毕竟在此时,三跪九叩乃是大礼,除非叩拜天地君亲师,亦或情急之下求饶告命,再来是狂热为君主表忠心…… 否则,一般是不会做出这种毫无防备、将全身心献给对方的礼节的。 且因大家原本的姿态就是跪坐,只需上半身行礼即可,并没有后世那种全身心跪拜的卑微感觉,秦时融入的就更加自然了。 她静静观察着眼前这一切,仿佛将己身融入了时空洪流。 如今众卿论政,不管官职高低,都处于同一个视线平面上。 而她却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后唐宋君臣的平等对坐,在此时,若无端行跪拜,乃称无礼。 又看到元朝入侵,人分四等,汉族只能卑微跪地奏事。 再至明清,手持破碗打天下的赫赫大明,却渐渐兴起了严谨且阶层分明的君臣奏对跪拜礼。 待到清朝,草原族群的奴隶制统治思想,更将阶层催生,以至于三跪九叩形成常礼…… 但在如今,御史大夫王雪元对秦时拱起手来,身子微顿——若面对秦国王后,他此时应该行稽首礼。 即,维持如今跪坐的姿势,左手压右手,拱手于地,而后头轻轻触地,停顿良久。 但大王还未令他公开此事,因而他的动作一顿,头仍旧轻轻触地,却触之即起,是为顿首礼。 此礼常用于地位相等者,以示敬意。 如今做出来,大家并未觉得异常,反而纷纷也想给这位贵人行礼。 毕竟若非她在,他们此刻就要狼狈膝行至殿前,而后当真行跪拜大礼祈求活命了。 “这位便是兰池贵人秦卿了吧?臣,御史大夫王雪元,有礼。” 秦时一愣——上次王子虔与公主文草草行礼并不规范,因此她也没怎么还礼。而如今对方如此客气…… 好吧,虽然如今她还不是秦国王后,但自己初来乍到,还给周巨和宰相王复的,都只是最简单的空首礼。 如今便也同样拱手于胸前,头轻轻低下,触手即可。 这样的还礼,除地位尊上的贵族外,向来是大王对臣下的回礼。 王雪元高高兴兴翘起唇角:既如此回礼,想必这位贵人很是懂礼知礼。 这就好!只要守规矩,问题多半不大。 宰相王复不明所以,还当是秦时仍旧不通礼节。 又看看莫名其妙高兴的王雪元,心道莫不是因大王怒气消散,乐昏了头了吧? 姬衡身处高阶之上,轻易便能将下方动作收入眼底。 他再一次感叹着桌椅的妙处,而后又看了看秦时,心道: 虽看来看去,她似乎只会这一个礼。 但既身为寡人亲自所选的大秦王后,如此回礼,倒也恰到好处,因而便收回视线。 只目光在奏书上略微一凝,便又静静将其放回桌上:“太史令何在?” 太史令本不该在的。 他被秦王降罪,原本难逃一死,但秦时三言两语,周巨便在之前又令人追回旨意。 但如今,他恨不能自已仍被降罪。 因为在东郡奏书上呈之前,他也同样上呈了一封奏书。 之前秦王大怒,还未来得及看完。 而如今怒火刚熄,又恰恰好看到了自己这册…… 他闭了闭眼,此刻狠狠稽首大礼,头触于地,久久不抬: “臣,太史令袁忻,在。” 秦时顿时看了过去。 她之前所思的天文历法,还需倚仗这位太史令呢。 然而对方浑身瑟瑟,可感受着秦王如刀割芒刺一般的视线,此刻却仍是不得不说: “大王,臣夜观天象,昨夜曾见荧惑守心,大凶之兆!” 此话一说,章台宫内顿时一片抽气声。 秦时也心头咯噔。 所谓【荧惑守心】,【荧惑】乃是火星。 【守心】的【心】,则是心宿二,东方苍龙七宿之一。 【守】,则代表着火星的接近与驻留。 火星与心宿二乃是天上最红的两颗星体,【荧惑守心】便是指火星因天象运转,停留在星宿二的位置,久久不动,以致能被人亲眼观测。 旁边还有星宿一和星宿三。 但不巧的是,在古代天文历法中,星宿一代表太子,星宿三代表庶子。 而星宿二,正正好代表人王。 荧惑入心宿二,则代表人王命途遭受威胁。 在后世科学研究中,这只不过是一种每隔十几年便要发生的自然天象。但在如今,它却有着绝对的权威和预见性。 秦时瞬间攥紧了拳头。 她不知道秦国之前关于【荧惑守心】的记载是发生了何等大事,但在如今这个年代,她没办法说服别人。 没错,以姬衡的骄傲与自负,这等大事会让他愤怒,但却不至让他乱了阵脚。 但真正会乱的,反而是天下臣民。 而她,无法三言两语去说服这件事。 而纵观整条历史线,始皇驾崩,汉成帝暴毙,王莽篡位,董卓之乱,安史之乱,西夏入侵等等大事,都恰巧对应了这一星象。 更糟糕的是,【秦王死而地分】的陨星刻字事件,如今才刚刚传来呢! 章台宫一片死寂。 太史令头触于地,将地砖都浸得微微温热,却仍是不敢抬头。 高阶之上,姬衡也神色未明。 “荧惑守心……” 他喃喃着,不知为何,想起自己躺在马车之中,因高热而神倦体乏、不得出声的狼狈景象。 那时,他脑海中除了拼命想要挣扎求生的苦痛,还有着对大秦未来托付于谁的困苦与艰辛…… 究竟何人能承担起他的大秦!他的天下一统! 答案是:没有人。 他需要一位守成之君,但对方却也要有格外广袤的心胸与锐意进取的勇气。 但高热烧掉了他的一切思绪,浑身仿佛置身火海,红彤彤一片。 “荧惑守心啊。” 他又喃喃低叹一声,而后突然转头,看着秦时: “如此人王命途断绝的大凶之兆,秦卿可有惶恐?” 【关于礼节,周礼有详细区分。当时人们都是跪坐,因此这份礼节的尊卑阶层展现的并没有那么明显。】 【具体的都在文章中说出来了,就不再详细解释了。】 【关于荧惑守心的天象,这个也确实有记载,始皇帝驾崩时有此天象。】 【关于东方苍龙七宿,其实有非常精彩的背景,但这里跟正文无关,就不细细讲解了。推荐大家去看冯时老师古代天文历法的公开课或者书籍,里面有详细讲易经与天文历法,很有趣。】 【在始皇帝三十六年,一年内发生了陨星刻字,荧惑守心,祖龙沉璧等大事……始皇帝被逼急了,砍的人头滚滚真是可以想象】 【查这份资料的时候,不知怎么生出一股宿命感。】 【我给姬衡设置年龄的时候,并没有加入这些事件。但第一反应就是他应该36岁。而荧惑守心,是始皇帝三十六年。历史上,他在次年驾崩,49岁。】 第86章 85贵人秦君 第86章85.贵人秦君 秦时突然提及豆芽,让姬衡有些不解。 午间盛怒之下,别说豆芽了,饭食都未曾尝一口。此刻就问:“何意?” 秦时也没卖关子:“大王,臣曾去少府制册处看过,其间问得许多知识。乃知如今民间百姓多贫苦,日常家中所用,便连陶碗一只都需爱惜。” “因而,民间便有了锔匠。” 这样的匠人在未来会变成补锅匠、锔瓷匠,修补匠……最后随着时代发展,渐渐同几千年历史一起淹没在时光中。 而在如今,锔匠的工艺相对简单,但却已经会运用工具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就是黄豆。 这种知识属实超过了姬衡的认知,毕竟他此生恐怕也未见过修补后的陶器。 虽是小道,但秦卿向来都格外关注小道,因而他此刻也颇有耐心,静静倾听。 秦国现在还没有瓷器,因而上下四野用的最多的就是陶器。 而陶跟瓷的某些特性是一样的,那就是一旦内部有裂,外头是看不出的,却能一直渗水,不再保有完整性。 且后期稍一用力,就会四分五裂。 在平民百姓能享受的资源极其有限的情况下,锔匠,便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秦时解释道:“若有一只陶罐渗水,但无论怎样都查看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普通人家是舍不得丢弃的。” “因而便会请锔匠上门。对方会在陶罐里头装满黄豆,而后灌水。静置一夜后,豆子泡发,千万颗的力量一同向四面八方挤压,陶罐便会从隐藏的裂缝裂开。” “而后,锔匠便会着手修补了。” 修补的方式多种多样,这里就不太考验姬衡的耐心了。 秦时只笑问:“大王,豆子仅泡发就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倘若他们再生出苗来呢?” 但姬衡已经明白了。 他虽没见过锔匠,却是知道种地艰辛的。 而种子洒落在地,手指轻轻一触便会折断的嫩芽却能从土壤中钻出。 有千千万万颗这样的嫩芽齐齐发力,何愁石碑不能从土中拱上来? 便是不能,他派些人手将上层土壤松开掩饰,也是也照样能被顶起的。 只是具体效果如何,还需宫人们小心验看,争取万无一失。 但这也无妨,因为在陨星处设祭台,总能拖延几日。 想通了这些,姬衡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紧绷的肩背向后一沉,而后头也未回,只定定注视着秦时,口中却道:“周巨,可听明白否?” 周巨瞬间躬身:“臣已知晓。” 他知机地说道:“臣这就去寻太史令,并传书东郡郡守——廷尉辛绾处,还需大王亲自下诏,更改此前命令。” 姬衡点头:“宣御史大夫王雪元与廷尉辛绾觐见。” 他没提让秦时退下的事,秦时既然要争取权利,自然也不会主动告退,反而欢欢喜喜道: “大王留我,可是觉得我也有一同论政的能力了?” 姬衡看她一眼:“寡人从未令卿不得参政——在我秦国朝堂上,只要卿有能耐,官职奖赏,尽可取。” 这话要是在之前说该有多好啊! 但如今身份立场既已定下,秦时也没觉得沮丧,只同样躬身道谢,而后静静退到一旁。 …… 三公九卿此前虽退下,却并未离开章台宫。 毕竟发生这等大事,大王默默在宫中愤怒,他们若早早退下,岂不是小命都嫌太长了? 因而黄门来报,又听说是兰池宫的贵人三言两语哄好了大王,大家不约而同先松了口气。 松懈之后,便是满心满眼的好奇八卦了: 这位兰池宫的贵人,究竟是何等样的能耐? 这些人中,唯一与秦时接触过的宰相王复,此刻心中暗暗后悔。 当初赠药之功,他亲为大王试药,虽然获得奖赏,然近日国事繁忙,他一时竟忘了这位贵人了! 啊呀! 如今对方既有这样的才能,若是由自己举荐入朝堂该有多好! 而如今有中车府令周巨那样的狐狸在,他再想推举,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一旁的御史大夫王雪元同样也心中惴惴。 【大王要立王后】这样大的秘密藏在他的心中,让他无时无刻都想倾吐出去。昨夜短短几个时辰辗转反侧,早起时人都虚浮了。 偏又遇上这样的大事…… 而这位贵人,应当确实就是大王口中的,未来的秦国王后了。 也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啊? 群臣们又庆幸又复杂地回到了章台宫。 大殿与之前并无不同,区别只在于在高阶下方,三公九卿的对应处,此刻又多加了一张席案。 上有一名贵女跪坐那里,头上戴着一顶金冠,腰背挺拔,姿态从容。 听得声音时她循声看过来——好一张圆润饱满、气血丰盈的端丽面庞! 群臣们讷讷不得声,但秦时心中其实也颇为紧张。 她第一次接触这样大的场景,此刻手心已然见汗。 但但却不能在众人面前露了怯,因而越发表现得从容矜贵,在察觉到众人打量的目光后,又微笑着略点了点头。 此等行为有些无礼。 但对方都坐在三公九卿的对面,他们其余做臣下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只万望今日能在大王这里再留得一条小命在,什么贵人不贵人,能叫他们保住命的,才是好贵人! 眼见着秦王又一次拿起一卷奏书,大家各自坐在席上绷紧了神经,只等下一声君主震怒,而后便连滚带爬的扑出去,狠狠告罪…… 大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谁知姬衡却从容将手中的奏书展开,而后迅速看过内容,便就这国中要事继续跟宰相商量起来。 话语中没有一丝一毫提及陨石刻字的意思,甚至连情绪都平和起来,看起来甚至有些美妙。 众人:…… 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些难以置信。 可再看秦王,对方眉头微蹙,分明对奏书的内容不满意,但这种不开心,跟之前却又是天壤之别了。 大家不由自主又将目光挪到了秦时身上。 难怪大王会赐住兰池——三言两语平息了秦王的愤怒,还同样三言两语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难题! 贵人秦君,实在当得起啊! 来啦来啦!持续求月票中! 第85章 84受命于天 第85章84.受命于天 周巨前来传召:“大王有令,令秦卿觐见。” 秦时微微抬头:【觐见】一词通常是臣下面君时的用词。 昨日姬衡还难得宽容温情,今日便是冷冰冰的君臣下属,可见当真是不开心。 但,富贵险中求啊! 她深呼吸,而后进入章台宫。 章台宫内寂静一片,彻夜不息的人鱼油又平添几分冰鉴都冲不散的燥气。三公九卿们皆已退下,秦时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姬衡抬起头来,目光看着她,神色冷峻: “卿有何要事?” 秦时微微一笑:“大王尽享天下,何故不开心?” 姬衡冷哼一声:“东郡有陨星坠落,上书【秦王死而地分】,卿觉得,寡人该开心吗?” 秦时神色不变:“打又打不过大王,文治亦比不得大王,想煽动民心但从未成功。除了行此小道,那些人也没有别的本事了。” 她轻描淡写:“大王,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实际上问题还是挺严重的。 因为大秦一统六国,老秦人却也没能得到想象中的荣华富贵,如今无有战事,奴隶平民晋升之阶也快要消失…… 上下的利益都未能分配到。 此等情形之下,刚刚一统的江山摇摇欲坠,想必姬衡感受的格外清晰。 但劝人开怀么,自然不能接连踩痛脚。 因而她说得仿佛无甚大事,连姬衡都一时怒极而笑:“莫非是寡人小题大做?” 秦时莞尔:“大王能有千秋一统的功绩,所看到的事物本质自然远超蚍蜉蝼蚁。君之怒,不为陨星刻字,而是民心臣意。” 姬衡这才长舒一口气,而后缓缓靠向椅背。 他手中朱笔漫不在意掷于桌上,朱砂斑斑滚落,仿佛此事牵连中无辜死去的百姓。 “秦卿果然深知我心。” “既如此,你又有何高见?” 秦时的目光盯在朱砂印记上,而后问道:“敢问大王,目前朝中如何处理此事?” 姬衡缓缓说道:“太史令自请其罪,东郡郡守带兵严查。若三日内未曾得出结果,郡守失职贬黜,陨星方圆五里,一个不留。” 那可是东郡。 后世在河南濮阳,放眼望去一片平川,逐鹿中原的中原地带,也是天下粮仓! 平原的生存模式与山区不同,属于聚居状态,一个村落可能都集中在一处。 在此地,陨星坠落的方圆五里,又该有多少人家? 又在这天下粮仓担任郡守的人,如果没有一身本领和忠心,秦王绝不会令他在此处。 陨星之事他处理不当,可如今培养人才何等艰难?姬衡信任一个人又何等艰难? 便因此就远远贬黜…… 至于未能测算陨星坠落的太史令——在此时,他们的作用远胜于后世的钦天监。不仅掌管着天文历法,还掌管着国家祭祀、朝堂政治及重大事件决策。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秦时深吸一口气,而后拱手: “大王,某地有六国叛逆作乱,上天因而降星警示。秦王死而地分,预示着大王一旦不在,便天下动荡,生灵涂炭。” “大王身为千秋君主,乾天之子,此刻应当命人速去陨星之地,温和安抚受损民众百姓,再将陨星处设下祭台,命太史令前去祭祀,郡守等人共同跪拜,替大王牢牢记住上天警示。” 她抬起头来,意有所指:“祭祀完成后,当有一石碑从土中涌出,上书——” 姬衡已缓缓坐直身子。 秦时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姬衡瞬间站起身来!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阶上,隐没在烛火中的面孔半明半暗,跃动着无数激荡的心情。 周巨站在那里面露震撼,此刻甚至顾不上低头,难得将他情绪都一一展露在众人面前。 良久,姬衡才叹息着笑出声来,看着她的眼神有淡淡的安心: “秦卿实在大才,只唯独心软了些。” 而如今的家国天下,心软,可成不了大事的。 但恰好,这却是一样很令人放心的特质。 对付恶人千难万难,但对付善人,却有千万种辖制她的方式。 秦时并不在意,只同样笑起来,满心满眼都是高阶上的秦王:“如此,大王可能开怀?” 这又叫姬衡如何不开怀?! 困扰心头的大事,被秦时以此等方式描述,意态便完全不同。 六国余孽想要复国,简直是痴心妄想。 而他在岁月不待人的境况下匆忙选定的大秦王后,竟有这番的胆识与见识,聪明与才智! 这何尝不是天命所归? 便是来日他遇到不测,秦卿无有家人,又有智慧,掌理朝政等待下一位君王长成,同样也令他安心! 螭虎印,他没许错! 他心情大好,想起秦时近日常询问的衣物装扮,于是也继续恩赏夸赞:“卿面貌端丽,今日也甚清爽。” 秦时:…… 她只是谢赏时顺便问上一句,主打一个给予对方情绪反馈,并没有要在这等时候也需大王费心敷衍。 但夸都夸了,她于是也高高兴兴:“多亏大王诸多赏赐,今日臣得大王开怀,也算不负大王恩重。” 周巨在姬衡身后缓缓松开紧绷的身子,此刻看着台下的秦时,越发情绪复杂了。 他万万没想到,原来秦卿,当真有如此大才! 只是…… 高阶之上,姬衡也继续问道:“既要安抚陨星周边臣民,是否要令读书人传播天下?” “此乃君王仁爱,儒家弟子当归心。” 秦时果断开口。 就算不归心,骂的时候也该收敛一些了。 姬衡又笑了出来,而后他缓缓坐下,再次问道:“祭祀完成后,这石碑又该如何涌出?” 以他的手段,当然也有千百种方法。 甚至不需要什么方法,只简单粗暴些,命自己人围在前方,将事做成就好。 重要的是石碑刻字,天下百姓多愚,他只控制喉舌便好。 但秦时既然这么提出,又有此大才,他也要听听对方的想法。 秦时却笑了:“臣今日进献的豆芽,大王可用了吗?” 生命迸发拼命生长的力量,何其无穷啊! 月底了,双倍期间求个月票吧! 深夜聊两句吧 持续更新了两个月了(其实开篇是去年夏天写的),简单闲聊几句吧。 先说说女主。 看到这里,大家对女主做皇后一事应该能接受了吧? 应该也能理解女主的性格和思维了。 她不是流行的人淡如菊,也不是最容易接受的善良天真,也不是美强惨的被逼恶毒……她没有如此。 她就是如此。 不完美,但我觉得真实。 看到有评论说女主什么都没做就谈情说爱去了……那脱贫攻坚战没完成时,还不许社会发展男女结婚啦? 没这个道理。 谈恋爱结婚生孩子生几个男孩女孩都不羞耻,不谈恋爱不结婚不爱小孩也很正常,每个角色有每个角色的生活啦! 大家可以期待故事发展,如果不合期待也别生气,也有很多无cp很厉害的基建文。 我的故事应该是让人开心的。 至于基建文但女主刚来就做皇后被作者诈骗什么的……小时做皇后是我设定里的阶段,我自认为铺垫的也非常完整,免费期间也说过。 可能她不是人人都爱的,但我对她的用心一点不少。 我一开始只是写了一个模糊的背景,后来有一天我去听一次讲座,那位讲政治的女老师坐在那里闪闪发光。 我就心想,我的女主也要闪闪发光。 但太辛苦了,我想她轻松一点,所以她要有很高的身份。 身份太高她又会脱离最底层的柔软,于是她完整的身份出现了。 我热爱一切努力、笃定、坚韧,热诚又心怀善念的人。她可以爱权利,爱美色,爱金钱,爱名声。这些都不是她的缺点,反而是她的一部分。 小时没被病魔打倒,在我这里,她已经是一位强者了。 希望这样的秦时,能被大家喜欢。 不喜欢也没关系,喜欢姬衡也可以。 如果姬衡不行,郑夫人楚夫人王子虔……都看到这里了,总有一个喜欢的吧? 谁都不喜欢的话,就单纯看我讲一个故事就好。 【再说说男主】 男主的设定参考的谁大家一眼可见。 也有读者劝我不要怕旧王,或者说不是原型没有吸引力。但我想说的是,不是害怕旧王,是我个人对内心情感的一种尊重吧。 还有,秦朝的暴政其实也不是虚的。 我因为某些情感投射很喜欢这位千古一帝,但并不想写出来影响大家的不同认知。 另外还有面对白月光故事的谨慎。 写原型的话,怕写的不好毁了自己的梦——毕竟不是拿手的领域,谨慎一些不为过。 因为【秦始皇】这个名号的独特性,这里姬衡不会用这个,不是别的原因,单纯是我笔力不够。 请见谅。 还有读者关心的大王后宫太多的问题…… 这个要怎么说呢? 我写的虽然是一个非现实的穿越故事,但因为故事设定和我个人的原因,背景和风土人情已经尽可能的在贴近于历史和现实。 贴近历史和现实的坏处就是,我不能随意搞一些脱离时代的设定。 比如让千古一帝二十岁一统天下……我太保守了,没有参考就一点写不来这种。 (倒是有一位大家很知道的我提都不能提啊!) 又比如让一位成熟的皇帝保持纯洁(其实我懂是因为大家心疼小时)…… 但问题是,在这个故事背景里,这个逻辑很难讲的过去。 我过不去自己那一关,我对古代背景的把握远远不能得心应手,只能依靠历史原有资料来推进。 这篇文的男主背景就是如此了。 嗯。以上,男女主的设定讲完了。 总之,这本书每天引经据典想要讲一个仿佛确有其事的好故事,又怕太枯燥了大家不爱看、太活跃了没有那个氛围。 我每天绞尽脑汁写这本成绩相当一般的故事,其实压力也蛮大的。 但很开心,有很多读者来支持我,喜欢这个故事,所以仍旧很有动力。 接下来,仍旧喜欢它的读者朋友们,也同样继续开心吧! 第84章 83死而地分 第84章83.死而地分 秦时对分手无话可说。 当她意识到自己偏爱强者时,就明白在这场自以为真爱的恋爱关系中,男朋友爱的是他心中作为家庭支柱的荣誉感。 能成为家庭支柱,他再苦再累,骄傲自信,甘之如饴。 而她,爱的是她自己,她笃信自己会成功。 他们谁都没有错,也都不是坏人,只是归根到底,三观不同罢了。 此后数年她没再谈恋爱,因为超越过去的自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格外精彩。 直到绝症到来,到最后的时日,她仍在努力践行自己的信念。她打算回老家,选好了墓地,也想好了怎样在时光中留下痕迹…… 而后,世界给了她另一场奇遇。 温热而苦涩的茶水下肚,她确信自己不能拒绝、也不应拒绝王后之位。 此刻所思所想,恰恰是那天周巨的提醒—— 【秦卿若觉支使三公九卿不便……】 是啊,成了大秦王后,能掌兵,能论政,能扶持亲信……甚至可以在大王山陵崩后直接参与朝堂! 她想要做什么,一声令下,只要不违王命,三公九卿就要听从。 她想要见商人,消息传出,整个大秦的商人都需应召来到咸阳宫! 便是什么都不做,她作为一国之母,所有的政治理念、三观与行为,也可以原原本本传给自己的孩子。 纵然有概率会出现偏差,但……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周全事? 这个身份,难道不比三公九卿更好吗? 此刻想来,她几乎要仰天长笑! 做大秦的王后……好! 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身份了。 她不是被逼无奈,她心甘情愿,光明正大。 至于螭虎印…… 秦时想来有些叹息:据她所知,只有西汉时期的皇后有明确记载用了螭虎印。因为那时有权利最大的皇后,而后世…… 史料太少,她甚至只记得螭虎印乃是皇帝专有。 只不过如今大秦连传国玉玺都没定下,她还当是秦王赏给自己的特权。 万万没想到,国中无有太子之事,令这位高效率高执行力的秦王衡,这么快看中了自己。 那位得到了螭虎印的汉朝孝武卫皇后,以柔顺姿态,歌女之身,掌最大的权利,行最烈之事—— 管理后宫,参与政治,起兵造反,穷途自尽。 秦时深深呼吸。 下一刻,她看向跪地俯身的四名婢女,又看看周围空旷的水阁—— 此等大事,她们才是最怕被传出去的人。 因而她又笑了起来:“好啦!我也没有问罪的意思,别害怕。” “只是……大王既然有意不说,那我也当不知道吧。” 赤女乌籽抬起头来,也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是。就依秦君安排。” 而现在,她该整理自己的想法,尽快去章台宫了。 毕竟周巨特意来问,定然是在提醒她——很大可能,秦王衡如今情绪不佳。 若她只是一名贵人,此刻就应远远避开。 但她未来心有野望——就像她跟公主文说的话那样,权利,是要自己向上争取的。 如何争取? 自然是要顶别人顶不了的雷,做别人做不了的事了。 …… 秦时自信满满来到章台宫外静候。 因为没有提前传讯,她还需要再多等一会儿,而在侧殿安坐,就能看到前头已经有三名官员被拉了下去…… 他们颇幸运,没有肉刑,就只是传了廷杖。 若是再重一点,黥刑(脸上刺字)、劓刑(割鼻)、刖刑(砍足)…… 此时此刻,刑罚就是如此直接。 老实说,挨打的时候,秦时甚至觉得大家松了口气。 周巨听说她来,也是又惊又喜。 他给秦时传讯,是有让对方来转移注意力的意思,但本质上大家对暴怒的秦王避之唯恐不及,对方人不来,有只言片语管用的话也行。 然而如今秦时亲自过来,他又忍不住有些担忧。因而顶着姬衡的怒火去偏殿迎接,又三言两语说明白了事—— 东郡,也就是后世的河南濮阳一带。 这里突然天降陨石,引得无数人慕名前来。然而不知道是谁在陨石上刻下【秦王死而地分】几个字。 郡守追查不出来是谁,偏又让事态扩大,以至于东郡人心惶惶…… 周巨唏嘘道:“太史令未能监测到陨石,大王已然不开心了。如今又……” 秦时明白。 这个【死而地分】的“分”,有两重含义。 一是分封。 大秦一统六国将要一年,诸君都已经论功行赏,然而姬衡一心废除周朝分封制,至今都未曾封土封王。 这对于一路跟随的豪强家族、官员将领来说,很是不妙。 二是天下分崩离析。 大王年已卅六,一旦他驾崩,那么刚被他强力镇压的秦国,六国遗民会立刻群起而攻之,最终山河天地统治王权四分五裂。 而如今交通何等不便,偏这句陨石刻字之言,在短时间内就传遍大秦国境内,其中参与势力,秦国豪强官员等与六国遗民,必定不仅只有一方。 这才是姬衡愤怒的本质。 因为有人试图在动摇他的中央集权统治。 剩下的,才是臣民不中用,宵小叛逆胆大妄为衍生出来情绪。 她凝眉沉思一瞬,又默默看了一眼自己令刀笔吏整理好的纲要,此刻在心中略作调整,又仔细腹稿过上一遍…… 大王盛怒之下,可能一言不合就要坏事。她多做准备工作没错的。 因而等一切就绪,这才对周巨说道:“我明白了,我先等在此地吧,等大王有余暇,尽管召我。” 周巨应声退下,秦时心中衡量他近来越发恭谨的态度,心中也明白了——螭虎印果然如她所想。 而此刻,姬衡又发落一名臣子后,也终于忍不住揉捏额心,挥手令众人先散去了。 三公九卿们惶惶撤下,周巨却是一步也离不开的。 他只是看着姬衡的面色,趁侍女小心送上茶水时问道:“大王,秦卿在外请见,言称铁官工坊有所得,想报与大王欢喜。” 此时此刻,姬衡其实不想再见任何蠢钝庸碌之辈,但秦时…… 他皱了皱眉,仍是宣召:“允她觐见。” 来啦!关于故事设定,有些小伙伴有些争议,我待会儿开个单章整理一下吧。 【目前没有史料说明卫皇后用螭虎印,只是确定是西汉的,这里化用一下。】 【螭虎印确实是皇帝专用,历史上南越文王也仿制过,这种行为,被称僭越。此时皇后的权柄之大,可见一斑。】 【死而地分是我自己总结的,如有疏漏请见谅】 第83章 82前世今生【求月票】 第83章82.前世今生【求月票】 黄门急匆匆自章台宫传讯而来时,秦时才刚漱了口,此刻接过绢布轻轻擦拭。 她静静听完周巨的问话,本想笑说已经在整理了,但下一刻却有些悚然—— 自己有多久未曾揣测过周巨的话了? 对方谨言慎行,家国大事绝不越雷池一步。 自己前去铁官工坊,所得必定与铁器有关。 然而大王未曾相召,他却主动来问…… 秦时站起身来,在殿内缓缓踱步。 自从发现姬衡喜欢别人夸赞他的帝王气象,又会在她赞过英俊勇武后放松警惕多加宽容,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打直球奉承的状态了。 对此周巨似乎喜闻乐见。 但,假如姬衡真的这么容易就能被拿捏情绪,周巨作为身边人,又怎么会仍是这样事事谨慎? 她眉头微蹙,赤女乌籽等人担忧地候在一旁,却并不敢多说什么—— 这就是如今做奴婢的常态了。 她们可以在吃穿住行上与相熟的主君嬉笑,但若碰到正事,那是绝不能粘一分一毫的。 而她,大意了。 蒸腾的湿热气息被冰鉴缓慢融合,而后化作幽浸的凉意。而她在这等环境中渗出一身冷汗,开始仔细复盘自己掌握的经验。 已知:秦王霸道深沉,乾纲独断,这个国家依靠他而存在,他也高高在上,主掌着所有人的生死大权。 她一直记得初见时那令行禁止的雄伟大军——宽和的上位者,是缔造不出铁血王师的。 同时经过接触,她发现,姬衡最在乎的是他的统治,是他能否长久统治这个帝国。 他所展现的所有面孔,都是天生的帝王手段,是他想让人感觉到的。 恐怕如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面目如何了。 因此,她长久以来的奉承在于两点—— 一是陛下千秋万世,盛名永享,就该是这天下共主。 二是陛下宽厚深恩,实在圣君。为陛下做事,是理所应当的,很难不胸怀感恩。 而后她又发现,大约是十二岁就亲政,而后朝堂战场一路厮杀,既养成了姬衡高效率的行为模式,也使得留在他身边的人,要么委婉,要么耿介,反而无人进行夸赞他的独到与优秀。 又或者有,但因背景身份太过复杂,被他置之不理。 偏偏她会说。 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不爱夸奖。 大王的功绩要夸,深恩厚义要夸,同样,他的仪表也要夸。 毕竟如今虽不及魏晋,但却仍是一个能靠仪表风度取士的年代啊! 她甚至还是更安全更有夸赞加成的异性! 不出所料,姬衡很是开怀,于是越发宽容信重了。 她的夸奖其实没什么水平,但却有着先天弱势的身份。 兰池宫一草一木,一兵一婢,全都是大王所有。 就像今日她既打探不到外头的消息,也不可能在宫中发展亲信。 一旦遇事,便如困兽。 就如同今日,今时。 她停下脚步,赤女第一时间上前来为她擦汗,而后才大胆问道: “府令所言,秦君还未准备好么?那不妨直言,大王应不会怪罪的。” 秦君顶着炎炎烈日酷暑,也要在铁官工坊盘桓大半日,如今只是一日未得,难道大王还会因此责备他的王后吗? 她这话说的尤其笃定。 秦时又想起今早大家的亢奋,而后突然问道:“赤女,在我之前,螭虎印是给谁的?” 赤女瞬间抬头,眼神与她对上,有着惊讶与无措。 而后她再次躬身:“回秦君,上一任螭虎印持有者,乃先王王后,楚王后。” 秦时顿时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问为何无人告知她。 在这座王宫,秦王衡的命令才是最要紧的。大王都不说,他们要如何开口? 若为这等小事送了命,岂不冤枉? 此刻只是重又坐下来:“倒杯热茶来。” 她要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在这位大王面前,她有拒绝的可能吗? 她先前夸赞了那么多的真心话,无一不表示着她的敬仰与热爱,在姬衡心里,自己定然仰慕无疑。 一旦拒绝,他,甚至这世上所有人都不会理解“一夫一妻无妾”的择偶理念,只会认为她满口谎话,再不可信! 且她身怀重器,来历不明,又不肯为大秦至高的王后,那么是在等待什么? 面临她的,不是幽禁至死,就是从此贬黜。 而在这个严刑峻法的年代,权力代表着一切。一旦被贬黜……别说冰炭了,倘若生病,她连靠谱医生都找不到。 而且,这个年代,【女子成年不婚,税五倍】。 且每年官府举办类相亲活动,不参加,仍有罪。 而这甚至是宽松时的条例。 若更严峻些,像春秋时越王勾践所说那样: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家人连坐之罪…… 她虽无父母家人,但秦国生活有里长乡邻啊!一人犯罪,数人连坐。 与其找个普通人搪塞婚姻或伪装婚姻,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杜绝麻烦。 拒绝的路子还未开口就被堵死。 那么,同意呢? 乌籽小心的端上一杯热茶。 兰池宫寂寂无声,明明外头还有隐约蝉声,他们几人却大气都不敢出,唯恐秦君怪罪。 这,就是权利。 秦时缓缓啜饮,此时的茶汤苦涩,味道浓郁,但却会让人浑身迅速冷静。 她谈过男朋友的。 大学真爱,相互扶持,毕业了都没分手。 直到他成了大厂员工,她还月薪三千,如此持续了一整年,都没分手没吵架。 直到,她也成功了。 月收入过百万的日子持续了三个多月,她已经在看车看房,觉得自己人生圆满时,对方提出了分手—— 他想要一个居家过日子的贤惠女朋友,两万元的月薪,他可以省出一万五来给她,而后自己抱着养家糊口的荣誉感继续奋斗,自己吃糠咽菜都行。 他没错。 他只是……不喜欢强者罢了。尤其这个强者还是他的女朋友。 秦时看了看自己的腕表:TP夏历腕表定制款,蓝宝石镜面,内镶多种宝石。多层次表盘不仅能够显示农历,还能显示月历、节气及十二生肖等。 定制价格200万。 下订单时,她觉得他们的感情真挚浓郁,经受住了贫穷考验。 这支200万的腕表对于有钱人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她这样一步一步从零奋斗出来的人来说,当真是绝无仅有的奢侈品。 在设计师未定稿之前,她果断将其改成了女士腕表。 ——不巧,她偏爱强者。 【相对而言,秦朝女子十七不嫁的刑罚确实已经宽容许多,人头税五倍(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仍是要命)】 【越王勾践所说是女子17不婚,父母有罪。】 【魏晋南北朝是家人连坐。】 交代一下小时的性格,坚韧又耐得住寂寞,因为自己是苦出身奋斗出来的,所以也同样爱惜苦出身的人。 但同时她也能赤裸裸表达自己的心意,她就是钟爱强者,毫不遮掩。 (这点有些不符合大众完美要求,但我笔下的人物都各有缺点,没有完美的,一贯如此。) 双倍月票,郑重求一些呀! 第82章 81东郡坠星 第82章81.东郡坠星 周巨自然是没有传讯过来的。 如今秦国商人地位低下,管束严格。距离她提要求才过去一日,能从咸阳城召来的,多是些不入流的小商小贩。 这些商贩恐怕贩货走商都不曾离开过咸阳范围,秦时既然特意提起,周巨自然是要做的尽善尽美。 如今已经通过少府向外宣召,消息星夜传达。若是一切顺利,新年后,秦卿当能看到大秦上下知名的行商。 以及他们带来的各色贡品。 不过年后么…… 周巨略高兴地想:年后,召见他们的就不是秦国贵人,而是我大秦王后了。 但如今么…… 他盯着宫厨送来的各色餐食,此刻不禁皱眉:“秦卿今日未至章台宫?” 黄门躬身:“未至。” 周巨叹息一声,咬咬牙,仍是转身企图自己劝秦王休息了。 但才刚转进章台宫,就见姬衡已经伸手将一卷竹简掷在青石板上,发出剧烈的“啪”的一声。 他坐在高处,此刻神色凝如寒冰,原本就严肃冷峻的神色更加冷得彻骨,一双长目中仿佛有岩浆随时喷发。 大殿中瞬间凝滞无声,三公九卿齐齐下拜,周巨小声靠近时,瞬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大王年少时脾气秉性并不算好,但亲政后伴随着国事愈多,烦心事也越多,因此反而磨砺出了忍耐心性。 日常看奏书时,雷霆雨露更像是展现给臣工的手段,少有发这样大的火。 可一旦有,那必定是人头滚滚的大事。 此刻侍从将地上竹简重新盛了上来,周巨站在旁边抬着眼皮微微一扫,明明只看到了一句话,却瞬间觉得心惊肉跳—— 【……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秦王死而地分’……】 他在顷刻间躬身低头,退至一旁,再不敢说一句话。 章台宫仍是鸦雀无声。 直到姬衡冷冷发问:“怎么,寡人都已死而地分了,众卿还无有言语,莫非是要相商如何分么?” “臣不敢!” 丞相王复与御史大夫王雪元立刻再次叩拜,头触于地,怦然有声。 其余九卿更是越发战战兢兢,此刻一言不敢出,只在心中一万次怒骂东郡官员,怎么治下有如此大胆之人?! 有这个胆量,哪怕起兵反叛呢,刻什么字啊! 以如今六国的频繁叛逆,当真是起兵叛乱都比这个【有不法分子趁着陨石落地后前去刻大逆不道的字句】,要来的更轻微一些! 奏书从东郡星夜送呈,他们本与大王论政,御史大夫王雪元还几次三番想提一提王后事。 但还没张口,如今就自上而下这么大雷! 此时此刻,他天都塌了! 且东郡位置独特,乃属中原腹地,向来人多粮丰。 能在此处任郡守,必然是大王格外信重之人。可如今对方治下有了这等弥天大祸……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姬衡的愤怒都显而易见。 六国初定,天下本就不算安稳,全靠他一味强势镇压,这才没出什么乱子。 但六国逆贼仍在蠢蠢欲动,时刻还有某地生出叛乱来。 如今天降陨石本就叫人心惶惶,偏还有不法之徒在上头刻下这样大逆不道的字眼来! 而他如今已三十六岁,国中仍旧未立太子——这两日反反复复思考,那句【秦王死而地分】,确确实实戳中他内心的隐忧! 如此,姬衡又怎能不怒! 三公九卿还跪在阶下大气不敢出,姬衡胸中更是有万千怒火层层堆叠。 动摇的民心和对统治的破坏使他的头脑热烫又冷静,而后便立刻下令: “此事由廷尉辛绾全权负责。三日之内,寡人要东郡太守、郡尉与郡监查证来报,将此人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廷尉辛绾立刻应声,而后面带苦色—— 这样的奏书呈上,东郡郡守不可能不知道大王会如何震怒,然而却仍是这样呈送,证明他们压根什么都没查出来…… 既如此—— 他迅速跪地膝行两步,而后接过奏书,重新叩拜: “既如此,若当真有人包庇或查无线索,恳请大王下令,将陨石附近的黔首百姓等尽数诛杀。” 辛绾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身躯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是略干瘦。 然而这等干瘦不起眼的人,如今却是负责秦国所有诏狱犯罪相关。乃是执掌实权,与三公地位类同的高官重臣。 如今他缩在宽袍大袖中跪伏在地,声音却是格外严肃与认真—— “我大秦一统天下,大王万众归心。绝不能放任此等祸乱人心的言语,传遍我泱泱大秦。” 姬衡稳坐高台,此刻冷声说道: “可。” …… 出了这样大的事,章台宫死寂一片,谁都不敢再多说什么。 周巨更是心烦意乱,借着更衣的名头在偏殿踟蹰,一时不知该不该告诉秦卿,令她缓缓大王怒火。 可又怕对方弄巧成拙,以至于板上钉钉的王后之位灰飞烟灭。 他来回踱步,此刻再一抬头,却见廊下一行侍从中,有一人格外眼熟! 他大喜,而后立刻召来: “你可是自兰池宫过来?” 对方跪拜下去:“回府令大人,小人正是兰池宫人。” “奉贵人之命,将厨房新发菽苗——贵人也称【豆芽】,送来章台,待晚间供大王享用。” 如今其实宫厨已经做过豆芽了,并不算稀奇。但自从秦卿做了铁锅之后,炝炒格外流行。 这豆芽也是,黄豆芽与肉炖煮,绿豆芽却能清炒醋溜凉拌……种种吃法,百般风味。 而如今前几日要发的豆芽发好了,午间宫厨呈上来后,秦时立刻就想起了姬衡,这才有了这桩安排。 而如今,周巨只愣了一瞬,随后便大喜道:“好好好!果然是好宝贝!” 他挥退对方,而后立刻叫来黄门:“速去兰池宫。就说,周府令私问,昨日铁官工坊一行,可有所得?” 若有所得——不管得没得,都最好来跟大王汇报一下吧! 也再帮大王平息一下怒火吧! 虽然他如今吩咐完辛绾好像已经恢复了,但是长久服侍的周巨知道—— 这场怒火,大王不等到事情结束,绝不会放松半分的! 嗓子发炎,淋巴肿痛。吃药第二天的今夜,写到一半又开始拉肚子…… 我这脆皮肉体。小时!我确实给你最好的金手指了!!! 【《史记》记载,秦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8年),“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廷尉相当于最高法负责人】 【杀尽陨石周边人是有记载的】 第81章 80扶桑神国 第81章80.扶桑神国 秦时并不知道姬衡的重重忧虑。 她辛苦去铁官工坊一趟,有了若干改进提升之法,且不再是饮食“小道”,都是秦国举国上下最关注的“耕”“战”问题。 如此,也不算尸位素餐,白得这么多优待和赏赐了。 她在深夜捋了捋自己一心依赖大王的表现,再想想姬衡的和缓神色,还有对方所赐螭虎印…… 这日日辛劳,总算有了一些安稳感了! 于是沉沉睡去,一阵酣眠。 而赤女静静等待内殿里呼吸声渐渐平和松缓,令其余婢女一旁伺候,而后手持灯火,缓缓退出。 待到偏殿,乌籽医明服彩都已在此等候了。 “赤女!”乌籽着急问道:“螭虎印真是大王亲口所说吗?” 她脸颊有着微微潮红,显然过去这么久,情绪一点没平稳—— 这要如何平稳! 就连赤女都深吸一口气,手指颤颤:“却是大王亲口所说,这羊脂玉太小,他还令做一方正印!” 此刻,无冰无风的偏殿中,只有一豆灯火灿灿,四处寂静无声。 片刻后,医明才狠狠握拳:“秦君身体康健,我探查许久都全无一丝沉疴,甚至格外茁壮。”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留在大王身边,令大王好好保养自身,这才能保证秦君来日做了王后,一举得男,为我秦国生下太子!” 是啊! 大家深深扼腕! 赤女乌籽虽然没说,但她们做奴婢的反而更敏锐,大王西巡路上定是生了危及性命的重病! 且如今年过三十六……啊呀! 医明深深懊恼:都怪当初不勇敢,以至于如今都没能好好保养大王! 虽说大王身体已经格外出色了,不仅精气过人,如今持弓御马也少有人敌。 但对比秦君,仍是差了一些呀! 赤女其实也这样想,但她到底是年少沉稳,因而宽慰道: “大王体格已然十分优秀了,我看宫中近卫都多有不足!且气力过人,勇武英伟,秦君还曾夸大王手好看呢!” 又说医明:“待来日,你也为大王配些养肤汤融在水盆,大王手虽美,却怕年岁久远后粗老许多,秦君不爱……” 医明郑重应下。 服彩同样深吸一口气:“诸位夫人兰芳秀草各有春秋,也不知大王如今爱的是什么模样?我明日再给秦君制一条金丝云锦瑞兽镶琉璃裙吧!” 赤女忙道:“简朴些!秦君不爱太沉的——把琉璃改成玛瑙松石吧。” 乌籽更是欣喜若狂:“秦君库中还有诸多宝物,既是要做王后,是否也拿出来给大王制些衣物鞋履?” 她很会学习,此刻就道:“我看秦君采兰池的荷花莲子献给大王,大王也很是开怀的!” 荷花莲子能献,衣服鞋履也能吧? 大家情绪涌动,深夜窃窃,显然实在是抑制不住激动。 等到第二天秦时起床时,发现几位婢女精神亢奋,神情跃跃,不由好奇:“今日宫中发放薪俸吗?” 打工人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开怀吧? 赤女微微一笑,看秦时仍未想到,也没去提醒—— 昨夜她们已商量过了,既然周府令都未曾对秦君明说,证明大王爱重的就是这份天然无拘的模样。 他们提前说破,万一秦君行事拘谨,不能引大王开怀,反而不美。 既如此,权当惊喜保留吧。 因而她也回道:“虽未发薪俸,但秦君接连有赏,奴婢等人着实开怀。” 秦时倒也理解:就说吧!多多赏赐有助于提高主观能动性。 医明则捧上一盒药粉:“秦君不是要沐发吗?奴婢新制了一盒药粉,可使头发蓬松柔亮,今日便试试吧。” 她打开匣子,一股格外清淡的香气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秦时立刻就喜欢起来:“试试吧。” 而赤女又问道:“秦君,大王昨日命匠人来为秦君制一方螭虎小印,奴婢已命少府招来工匠,是否此时召见?” 她也提前叮嘱了谨守秘密,莫要流露出异样让秦君察觉。 乌籽已经利索地呈上了匣中一团羊脂玉。 触手油润,细腻光滑。 这若放在后世,当是要论克计价的。 但在如今,甚至还因为太小被嫌弃,只勉强想给她做一方把玩的私印——真舍不得啊! 但同样品质的羊脂玉,她甚至还有几十枚。 因而秦时也点头:“召吧。” 这一上午忙忙碌碌,洗漱更衣试衣试鞋,又细细整理大王数次赏下的宝物,沐发保养,最后再招来工匠,刻下印章…… 待到午间,秦时正静静等待今日的饭食,却见赤女犹豫几次,仍是发问:“秦君今日不去陪大王用餐吗?” 秦时:…… 她皱了皱眉:“你们,有点不对劲啊。” 说完不等他们解释,立刻又说道: “大王昨日就说,既有事忙就不必再去了。” 虽然他没明说,但也能理解,是嫌她天天去耽误公事了。 虽然夜里相召,但那是有事要商量,自己一天两三次去打搅工作狂的节奏,确实不太好忍受的。 可是…… 赤女有些纠结:之前是宫中贵人,如今是未来王后,自然是有不一样的。 倒是秦时看了午间的饭食,突然想吃辣椒炒肉了。 辣椒炒鸡蛋也行。 但是…… 她坐正身子,再次问道:“不知周府令可有传讯?我想见的那些商人可都找到了?” 汉朝都能打通丝绸之路,如今提前一些,应该也是能行的吧? 十年二十年,甚至三五十年,这辈子总要吃上一口的吧? 另,《山海经》与唐朝《梁书·诸夷传》这部断代史中,有称秦国六百年后,有沙门慧深环游世界,说【汉国东两万里有扶桑国】。 这个扶桑国,恐怕就是有辣椒有棉花有一切的墨西哥。 那……六百年后能去,六百年前她努力进步一点,以如今大秦铁骑,秦朝的制船技术,和后世已经找寻不见的巨木,能否同样也去呢? 她不知道。 但事在人为。 假设她历经一生也都不能等待回音,但总归后世人,总有一天,仍能享受到这些物种引进的饱食与温暖。 时代洪流无处可挡,史书千载也只记帝王将相。 每一粒灾难的沙砾落在个人身上,都将导致痛苦与绝望。 她能做的,就是让这沙砾少一些,再少一些。 来啦!久等了!实不相瞒也有在思考剧情。文中人物三观跟着人设走,一切为了故事剧情服务呀! 【山海经】我个人赞同是一本以中国为中心的地理志,特别!特别!了不起! 只是后来被人删改好多(气死了这闲着没事的读书人!!!) 另外有关于山海经精彩解读的,男频有一本《蓝白社》,或者是这个作者【魔性沧月】的另一本(记不清了),里面也有非常非常精彩的解读。 【《梁书·诸夷传》中: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地在中国之东,其土多扶桑木,故以为名。】 【此处“扶桑”有说是墨西哥,有说是日本,还有说是西域诸国,也有说是曲阜】 【章太炎在所著《文始》中认为扶桑即墨西哥。《梁书》中记载的距离和方位与墨西哥相符,且墨西哥玛雅人的首领称“Dui——Lu”,与《梁书》中扶桑国贵人大小“对卢”发音相似,扶桑国的南北二监制度以及重犯子女为奴的规定也与墨西哥玛雅人制度相似。此外,原产于墨西哥的棉花具备扶桑木的一些特征。】 【本文采用【墨西哥说】,因为那里有木棉棉花辣椒等好东西!】 小日子过得不错的那个啥……我说个啧大家自己体会。 第80章 79王后之位 第80章79.王后之位 秦时走后,章台宫重又寂寂无声。 黄门连夜传令命御史大夫前来,对方作为更苦命的打工人,星夜奔驰到章台宫时,下弦月已然高高勾起。 王雪元深觉命苦,但大王急召,定然事关重大——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喃喃复述这句话,片刻后心中浮现出深深的懊恼:如此惊艳的话语,为何不是自己所说?! 还有【传国玉玺】这称呼…… 啊呀! 他若非在大王面前,此刻真的要深深叹息。 但不得不说,这却比【乘舆六玺】要更有威声,更加霸道无匹。 只是做臣子的,既怕自己不如大王聪明,不能为君分忧。又怕自己比大王更聪明,让君主心生忌惮。 因而他暗自叹息一声,到底还是奉承道:“大王果然天命所归!此玉玺篆文实在湛湛有神,令人倾倒!” 但更好听的话,姬衡已听过了。 激荡的心情也早就涌动过了。 他因而只淡淡抬眸: “既实在好,卿自命人去做吧。《大秦典则》颁布之时,寡人要奉传国玉玺于列祖列宗灵前。” 王雪元欣然受命。 而这时,姬衡又吩咐:“传国玉玺之宝玉,倘有多出,则另刻一方螭虎钮印,印上篆字,待寡人思索一番再定。” 王雪元一愣,随后大惊:“螭虎印?大王将要封后吗?” 螭虎似龙非龙,有耳无角。君临天下,威服臣官,乃历代秦国王后钮印。 如今骤然篆刻,怎么三公九卿处,未曾听闻半分消息? 他心念电转,倒迅速想起大王西巡时带回一名异国贵女,颇为信重,不仅日日相召,甚至还赐住兰池宫,常有金银珠玉布帛恩赏。 此刻不禁皱眉。 姬衡抬眼,淡淡看他:“怎么?卿有所奏?” 王雪元身为御史大夫,当然有所奏! 大王已至壮年,天命难测,然而秦国仍然未立太子! 且宫中王子唯二,目前无一人有为君之风,更不肖似大王—— 若有朝一日山陵崩,众臣民又该何去何从? 还有秦国王后之位,倘若有一日……对方是能替新王掌政执军!大王当初因楚王后重重阻挠,以致迟迟不能亲政,覆灭六国之路何其凶险。 如今,莫非还要叫秦国太子重蹈覆辙? 更重要的是:兰池宫的那位贵女,究竟又是何等人?! 大王西巡回来后,众将官守口如瓶,一言不发。王雪元身为御史大夫,明明已经接到大王病重的消息,可如今…… 他因而拱手,再次问道:“大王,敢问我大秦王后,执螭虎印所在,是为何人?” 姬衡抬眸看他,神色冷峻:“兰池宫贵人。卿觉如何?” 这能如何?他们甚至没有见过这位贵人! 因而他再次问道:“贵人可是昔日六国贵女?” 楚王后之祸患,他日绝不能再出现。 若当真六国遗民,这王后之位,还是空悬的好。 只国中太子…… 他心思重重,一时想起王子虔与王子乘虎,此刻只觉大秦摇摇欲坠,还望大王长寿百年啊! 而姬衡微翘唇角:“秦卿乃我秦国后人。” 王雪元微皱了皱眉,并不懂其中深意,但既然是秦国人,他心中又放松些许。 只是…… “王后之位事关重大,还望大王慎思而行。” 姬衡却淡淡道:“莫非寡人之能为,还须对王后畏首畏尾乎?” 王雪元顿时哑口无言。 他要怎么说呢? 他们怕的不是大王对王后的权利畏首畏尾,而是秦国太子还无踪影,倘若有朝一日…… 哎呀! 此等大事,他一人实在不能承受! 因而只躬身道:“臣一人思虑不全,唯恐贻误大秦将来。此事事关重大,不若明日召三公九卿前来相商?” 这话已经算是周全了,但是静等片刻后,姬衡却连头都不抬:“既如此,卿自去吧。” 言下之意,议论什么的,全无必要。 毕竟是他的王后,自然也是乾纲独断。能说于御史大夫,不过是令他准备刻印罢了。 章台宫烛火重重,王雪元不禁错愕: 如此深夜,怎地大王都不肯留他安置偏殿了? 如今星夜来回,睡上一时半刻就又要入宫,他这来去匆匆,怎么一番忠心还不能让大王欢喜吗? 他满腹委屈,默默退下。 而高阶之上,周巨也默默心中摇头: 唉!便是御史大夫,言语也不及秦卿多矣! 看来不是他能力不足,实在是满朝公卿皆是如此,非他之过也! 但御史大夫退下后,姬衡也重新搁笔,而后神色沉凝。 王雪元的未尽之语,他并非不懂。 只是如今,宫中王子实在不堪托付。 他已年过三十六,除遴选美人外,无法可想。 但宫中夫人也同样是遴选得出,再来一番,能否合心意诞下王子,他仍是未知。 而这些庸人,又如何能与秦卿相比? 他的抱负雄心,骄傲与壮志,除秦卿外,又有何人能知? 更重要的是—— 似秦卿这般人,无论如何,他绝不许对方离开咸阳宫! 而对方天然无拘,不通礼法,却也能见其自有尊重。 倘若有朝一日,有继位之君对她无礼,观其言行,定然不会甘心忍受! 若一时激愤离去,新君却无能挽留亦不能决断痛下杀手,一旦落入六国叛逆手中…… 姬衡深深闭目,重又摩梭剑柄。 ——那就只有立时杀之了。 周巨在旁屏息凝神,见大王缓缓睁眼,此刻也不禁绷紧心神: “大王,夜深了,不若歇息吧。” 他忖度着姬衡的心思,试探问道: “秦卿今日得赏螭虎印,臣看她并不知其意,明日恐怕还要来为大王回禀铁官工坊诸事。” “可否要臣暗示一二?” 姬衡捏了捏额心,随后低声道:“再静待些时日吧。” 再静待些时日,令他再思索一番,探看一番吧。 虽他不在乎儿女情长,可却也知道,小儿女情爱深处,全无道理可讲。 寡人乃天下共主,秦卿若得后位,必将大权在握。 若有朝一日又因爱生怖,她有心性有才智,所思所想远胜常人…… 到时,大秦未来又当如何呢? 来了。累够呛,但大家还是坚持回来写了…… 何等苦命的一群人! 而我挣扎几个小时只写出这些来! 【这章能看出来大王的纠结和秦国面临的无可奈何吧……】 第79章 78螭虎之印 第79章78.螭虎之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姬衡一时失语,只觉得这话仿佛瞬间镌刻了自己内心的野望与豪情。 皇权神授,得位至正。 江山永固,国祚恒久。 泱泱大秦,万里江山,尽在此处。 那些相国和御史大夫都未曾明白的、只有江山霸主才能拥有的壮志与骄傲,此刻淋漓尽致,全然挥洒。 还有,秦卿所言【传国玉玺】。 多么摄人心魄的字眼! 从今往后千百年,此处都将是大秦江山。 后世得位之君,都应奉着这枚玉玺,而后高高敬仰他这大一统之君的威德。 就连周巨都一时屏住了呼吸。 【受命于天】,多么理所当然又霸道的话语啊。虽是君权神授,可却像极了大王的性格,就连奉承上天,都如此理所应当。 而对于秦时来说,自始皇起,每一位皇帝不都应该拥有一枚传国玉玺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难道不该是传国玉玺应有的篆字刻印吗? 章台宫一片静默。 片刻后,姬衡突然轻轻一笑。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短剑的剑柄,微凉的温度微微克制着他激动的心绪。 再看秦时自然而然的神情,他缓声说话,字句沉慢:“卿之所言,甚有道理。” 而后目光注视着她。 冷凝锐利,却又势在必得。 仿佛雪山之巅的鹰隼正冷冷凝视下方珍贵的猎物。因为他知道,得到了对方,就将带来长久的满足。 秦时察觉出了异常。 她缓缓收起笑容,同样也认真回视秦王。 二者四目相对,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野心与坦然。 随后她就明白过来——【传国玉玺】一词,在如今,恐怕前所未有。 但,这不是更好吗? 她如今所有的依仗,都是秦王的开怀信任。 话语越是动听,对方就越是喜爱,她的未来也越发光明。因此只佯作不解:“既有道理,大王可否再赏些珠玉布匹或皮毛?” 她仿佛一心爱美的女子:“流火将过,我又该备些厚实的新衣裳啦。” 姬衡当然看出来了。 但这并不重要,他微微笑起来:“自然当赏。” 而后头也未回:“周巨,传御史大夫制召——” “寡人闻自周有印玺,诸侯尽封,莫不臣服。而今寡人一统天下,欲称皇帝,乃改诏制印。令宫中宝玉乃制传国玉玺,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后世为君万万年,传之无穷。”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周巨也扬声应诺。 而秦时听着,努力理解,心中也渐渐生出莫名的豪情与骄傲。 她同样眸中灿灿,再次强调:“从今往后,大王都将威服四海,天下万民莫不听从。” 姬衡目光如炬此刻看着秦时,突然也问:“寡人听闻秦卿于宝库中取羊脂玉一枚,可有刻印?” 秦时想起来那枚小小白玉。 触之油润,白润如脂,她一直想刻一枚小印,但因为太忙了,也没想好刻什么,暂时还是搁置了。 如今姬衡问起,她愣了一下才说道:“回大王,还未刻印。” 姬衡应了一声:“那玉印太小,未免局促,便留给秦卿做私印把玩罢了。” “至于雕形……” 他微微含笑,冷峻的面容顿时分外柔和,却又带着两分复杂:“便雕螭虎吧。” 周巨瞬间低下了头,微微躬身,手掌紧握。 而秦时却是一愣。 但她拿的玉也有很多,雕什么都行,螭虎听起来也不违禁,又是大王亲口所说。 她自然点头应声:“是。” …… 抱着加班的心态已经想好了怎么做汇报,但是甲方其实一个字也没问。 秦时带着一堆赏赐回到兰池宫,此刻满头雾水:“大王看起来心情很好啊。” 都开始关注她拿的羊脂玉了。 不过此刻有身份的人都有印章,她有一枚也正常。 螭虎,像龙有耳无角,形制地位应该很高。看来自己今晚的奉承话仍旧让秦王很开心。 啊呀! 他真大方。 又英俊又赏心悦目又大方又宽厚——就算这宽厚只是为君者的伪装,但装出来的宽厚,也同样宽厚。 她十分满意。 而赤女久在秦王身边伺候,多少对印章事有些了解。但…… 她神色复杂,又看秦时仍是满心欢喜,于是到底闭口。 而后同样笑道:“是,秦君定然前途无限,大权在握。” 而秦时已经欢喜叫着乌籽:“我的羊脂玉呢?” 乌籽笑问:“秦君问哪一枚?大王宝库中选了三十二枚,今夜又赏了六十六枚。” 这么多吗? 秦时好喜欢如此财大气粗的秦王! 她于是更高兴了:“那枚小的,准备刻印的。” 乌籽立刻知道是哪个,如今令人去宝库中迅速捧来。 烛火中的宝玉更如一团羊脂,仿佛拿热烫的掌心捧一捧,就会慢慢融化一般。 而后问道:“秦君是想好雕形刻字了吗?可要传少府工匠前来。” 秦时摇摇头:“太晚了,你明天拿给匠人吧——至于形制,大王命我雕螭虎做私印,刻字便随形制来吧。” 一时半会,她也想不出刻什么,总不能也是【受命于天】吧? 乌籽的动作一顿:“大王令制——螭虎印?” 秦时同样抬头,将羊脂玉放回匣中: “怎么,螭虎印僭越了吗?” “未曾。未曾僭越。”乌籽赶紧摇头,而后躬身:“奴婢这就安排。” 她脚步匆匆,手捧匣子却按得格外紧张。秦时皱了皱眉,越发肯定自己这印章形制僭越了。 但。 管他呢。 大王有恩赏,她不欢欢喜喜接下,莫非还要讲规矩不成? 但如此厚爱…… 她也接着吩咐:“来人,伺候笔墨,我要做今日记录规划。” 得再努力一些才是! 而且她的一手篆字实在生疏。 与其说是记录,不如说是【练字】+【整理思路】+【规划】同时进行。 赤女连忙劝道:“秦君,如今天色已晚,熬夜伤身——医明曾做药豆敷面,可解疲乏美姿容,不如今日试试吧?” 秦时:……很难不动摇啊。 她又看看时间:十点了!确实不能熬夜了。 臣明天再努力吧大王! 来啦!出门中。 螭虎是一种神话动物,像龙有耳无角,用螭虎做钮表示君临天下,威服臣官的绝对权威。 秦国王后印玺没太多记录,但是螭虎印是西汉皇后的印钮。这里化用了。 大王的心思,大家应该能懂吧? 第78章 77传国玉玺 第78章77.传国玉玺 虽天子印玺之事拖到明日,但举国上下仍有众多要事。 等到三公九卿下朝散去,此刻已然星光缀空,下弦月虽未见踪影,却也是深夜了。 周巨也浑身僵硬,此刻看秦王安然从椅子上起身的模样,感受一下僵硬的腰腿,不由又生出些微羡慕: 虽秦卿献上桌椅时,他也觉得不值一提。 但如今长久办公,分明大王已然很是习惯。他虽远不如秦王高大,但如今,竟也觉得桌案有些逼仄了。 但羡慕归羡慕,此刻仍殷勤道:“大王今日未用飧食,可要如今再用些?” 姬衡这才回过神来。 午间秦卿未至,他便理所当然与众大臣一起只随意用些点心。 等到傍晚时大家一起再吃了些东西,但跟前两日一日三餐又大有不同。 他随口问道:“秦卿今日未至章台宫?” 周巨欢喜应声:“大王忘了,秦卿今日去了铁官工坊,来回路途颠簸,恐她已回兰池宫歇息了。” 这可是大王主动问及秦卿,可见对方实在叫人印象深刻啊!又想起今日大王种种不如意之处,因而也笑问: “今日【乘舆六玺】还未勘定,恐怕是诸位大臣不能体察圣心之意。” “既如此,大王何妨召秦卿前来?臣觉得,秦卿于此事实在体贴圣心,许是有更好想法也未可知。” 姬衡一时神色莫测。 但最终,他还是点头:“宣吧。” 远在兰池宫才刚沐浴更衣洗漱躺下正在享受医明按摩侍女捶腿的秦时:??? 不是汇报过了今日出差吗? 她都出外勤了,怎么还要回章台宫加班啊! 但是…… 好吧,大王比起其他上司,确实也给得更多一些。 她咬咬牙,到底又爬起来了。 马车行进过程中,重新上岗的赤女还笑道:“秦君如此受到信重,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后宫诸位夫人都远远不及呢。” 秦时叹了口气:“我跟诸位夫人比什么呢?倒是宰相大人,也时常如此加班吗?” 赤女思索一会才猜测出“加班”之意,此刻笑道:“大王对秦君已然格外宽容了,都不必秦卿日日前去章台宫奏对论政。” “若是相国大人,国事繁忙之时,宿在章台宫也是寻常。” 秦时:…… 算了。 既然大家都加班,还有人通宵,她出入都有人服侍,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还是想想怎么跟大王汇报工作吧! 今日回来太累,她还什么都没整理呢! …… 她满心忧虑,等到了章台宫才发现,原来还有比加班更可怕的—— 一国主君都还在熬夜呢! 秦时努力整理着今日见闻与想法,甚至还想再多替工匠们求求情——工作环境太严苛了。 尤其是那位跪地戴枷暴晒的,秦时临走时询问,其实对方并未做错什么,也没消极怠工,更没有犯下大罪。 他仅仅是——不务正业罢了。 明明是负责锤炼的冶工,却突发奇想想做不同的橐龠,也就是让风箱更大更有力些。 但他区区小人之身,既没有钱得到更大的兽皮,也找不到合适的工匠,最终一事无成,失败告终。 但在工序森严的铁官工坊,不做自己的份内事,反而想要做别的——成功也就罢了,失败定然是要受罚的。 他戴枷示众,已然能留的一条命在了。 这叫秦时来看,如何不可惜? 这世上庸碌之人众多,能在工作中企图创造的,便是失败,不鼓励也不该受罚。 长此以往,技术不能百花齐放,未免太过保守了。 不过,秦王向来也不在乎工匠事,与其说对方发明创造,不如从他感兴趣的兵器和农具入手…… 她心思百转千回,而这时,姬衡已然抬起头来:“先坐吧。” 他进入状态很快,才用桌椅没两日,已经学会了“先坐”这等词语。 以至于秦时立刻忘了刚才所思所想,恍惚间还以为是现代面见甲方呢。 她坐在新送上来的桌椅上,此刻累得直不起腰背,干脆单手托腮看着对方—— 啊呀!姬衡真英俊啊! 这种英俊不是她之前喜欢某明星那种俊美精致,眉毛鼻子下颌线都修整的格外规矩,反而带着一种英武的硬朗气息。 非要论五官的话,甚至与“精致”不沾边。 长目,高鼻,略薄的唇。 五官锐利如鹰隼,看人时仿佛能穿透内心,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低头。 再加上身形高大,健硕英武,这种扑面而来的阳刚之气,已然在后世很少见了。 她目光灼灼,毫不遮掩,而姬衡很难忽视,此刻搁笔抬头: “秦卿细看寡人,为之若何?” 秦时坦然一笑:“大王真真英俊勇武,世间凡人多有不及,我看呆啦。” 姬衡顿住手。 周巨则迅速低头,拼命忍笑。 怪哉! 三公九卿中也不乏耿直率真之人,但他们每每发言,都只会让大王生气。 也更不少奉承之人,甜言蜜语如江河倾泻,听得让人无端想要皱眉。 缘何秦卿发言,不止大王爱听,连他都觉得颇为有趣呢?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如今周巨已经没有职业危机啦! 再看姬衡,他虽一时哑然,却也没说什么,反而短暂停顿后最终失笑: “卿便是再赞,寡人也无甚可赏了。” 而后又低笑一声:“既喜欢男儿勇武,不若下次去燕将军府上,看看军中男儿……” 秦时干咳一声:“谢大王,不必了不必了!” 她太忙了!至今百戏都没来得及看上一场,还有数不尽的事要做,甚至兰池宫的玉人都不知该用来做什么…… 此刻只好转移话题道:“大王深夜召我,是有事要问么?” 她看了看周巨,企图得到一点提示。 然而对方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失去表情,站在那里宛如一根绝望的木头。 秦时:…… 而姬衡果然也想到了今日之事,因而问道:“御史大夫有奏书进上,欲要献上【乘舆六玺】,卿来听听,此六玺如何?” 秦时茫然眨眨眼,而后问道:“六玺?这么复杂?” 她眼神晶晶亮:“大王的传国玉玺,难道不该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吗?” 来啦!掏空!榨干! 明日出门,更新仍旧未定,但在努力中。 秦朝搞发明创造是有风险的,因为此时工作分区森严,稍不如意跨区就会有罪。 这是一个百花齐放的时代,却也是一个秩序森严的时代。 传国玉玺是秦始皇命李斯用和氏璧做的。 第77章 76乘舆六玺 第77章76.乘舆六玺 听着铁官的话,秦时但笑不语。 大王天命所归,但人心未归,是吗? 人分亲疏远近,情有深浅不一。她来到秦国,一切优厚待遇是秦王所给,因而要维护的,首先是他的利益。 否则的话,别说是施展抱负,能否活下来都是难事。 因而此刻她也问道:“若我能有更好的锻造之法,这些名匠可会甘心为大王工作?” 铁官并不信任。 如今大王带回来的各国工匠,虽不如百年前欧冶子那样的巅峰,却也独有机巧法门。 似这等秘术,代代口耳相传,又怎么轻易被别人超越? 但他颇有职场情商,因而仍旧恭敬回答: “既入了我秦国,甘不甘心,他们都只能为大王工作。” 秦时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顶级工匠的主观能动性,她从不小看。 一个身怀技术的人满怀激情奋发向上,所能成就的,自然与得过且过大不相同。 烈日炎炎,工坊如同烤炉蒸锅,四面八方都是不断泼水蒸腾出来的水雾。 而她就在这种条件下汗湿重衣,却也成功在工坊的关键位置看了一圈。 待上了马车,乌籽立刻心疼道:“秦君,快饮一碗茶水,而后更衣吧。” 在铁匠工坊更衣如厕可不方便,秦时因而一直忍着没喝水,如今唇都干得疼痛。 茶水早已被婢女放置微温,她咕嘟嘟大口灌下,此刻毫无形象可言。 随着又一身热汗渗出,马车中清浅的凉意也渐渐不再明显。 服彩赶紧上来替她盘发,脱去衣物,待秦时入了车厢中的小小厕室,她已经备下温水布巾,等她出来就迅速擦洗全身。 侍女们沉默地不断上下马车收拾,而秦时终于换下湿透的衣衫,重新清清爽爽躺了下去。 为养生计,马车中的温度并不十分清凉,但静静躺上片刻后,慢慢竟也能舒服适应了。 她也长舒一口气:“你们也去休整吧。” 她不轻松,乌籽服彩等随侍之人更不轻松。 乌籽知道她向来性格如此,不爱别人反复痴缠,因而同样低声退去,自有其他静候马车的婢女上来服侍。 又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粼粼而动。 秦时看了看腕表——现在是下午三点钟,路上再简单吃两块饼,回到咸阳也差不多六点了。 但,总算看到实物,问题有思路能解决了! 她心头一件事放下,而后马车晃晃悠悠,也跟着沉沉睡去。 …… 与此同时,章台宫中。 御史大夫王雪元有奏书进上,是配和姬衡颁布《大秦典则》的准备,言称想与王献印六尊,取代如今秦王的【乘舆六玺】。 到时新印章与王令一同颁行天下,也显出大秦的赫赫威势。 如今奏书一卷置于案头,姬衡几次翻看,却都是一言不发。 三公九卿中,地位最高的三公分别是宰相王复,为百官之首,协理秦王处理天下政事。 御史大夫王雪元负责监察百官,辅佐丞相,以及掌管图籍奏章等。 还有负责军事的太尉,此前为上将军燕云,如今对方病重,便有其他官员代为执掌。 如今,御史大夫王雪元行奏章事,却迟迟得不到秦王回馈,不由有些心怀惴惴。 别看秦时在姬衡面前似乎很是随意,但那是因为姬衡乃天生帝王之才,心中自有驭下手段。 对王雪元、王复这等政治场上的老油条,他需威大于敬,恩威并施,运用此人方可如臂使指。 对于一路教导陪伴自己的上将军燕云,对方忠心国事,满心分寸,又敬他尊他……因而他需要更慎重、更温厚,却又不能失了帝王威严。 否则,行伍出身的燕将军,天然是看不起弱者的。 所幸他也如此,所以姬衡也绝不会示弱。 至于秦卿…… 姬衡想到此处,突觉腹中空空,此刻愣怔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再看台下众卿仍在就《大秦典则》细节勘定,想要在新年伊始颁行天下,因而越发急躁起来。 他一时不察,竟又吵闹起来。 姬衡忍不住又揉了揉额头。 与其看壮男与老头子吵架,还不如看看秦卿花枝招展的鲜嫩衣服,最起码对方言笑晏晏,十分悦耳。 他挥挥手,制止众人再行争执:“都歇歇吧。” 再令周巨:“将点心撤下去,进些饭食上来,供众卿享用。” 周巨低声应诺,此刻同样搁笔吩咐,而后才觑着姬衡神色,小声道: “早知今日有要事相商,不如令秦卿留在宫中。她言之有物,又句句道理,也省得大王如此烦心。” 姬衡竟也难得点头了。 他又忍不住拿出王雪元的奏书看了看—— 将【乘舆六玺】的颜色分别更改,由原本的白玉改为五色之玉—— 用于分封诸侯国的【秦王行玺】仍做白色。 用于赐物给各诸侯王的【秦王之玺】白玉嵌金。 用于发兵的【秦王信玺】改用赤红玛瑙。 用于册封外国的【天子行玺】改用黄金。 用于管理文武百官的【天子之玺】乃用山岳青色。 用于祭祀天地鬼神的【天子信玺】,则用大秦水德之黑的墨玉。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莫非印章印在帛书上,还能叫天下人都知道它们的改制不成? 但若就此一口驳斥,又恐大臣们不解上意,彻底不改印章了。 如今姬衡拿着这卷奏书,只觉得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倒是丞相王复到底年迈,此刻颇懂圣心,因而见大王久久不言,在侍从们呈送饭食的时候提议道:“大王,御史大夫这卷奏书,臣觉还可改动一番。” 姬衡终于来了兴趣:“哦?” “臣以为,大王既要称【皇帝】,此处【乘舆六玺】,也不必用【秦王】二字,直接改为【皇帝】。” “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姬衡心头微动,此刻倒颇有一些意动。 但,正如隔靴搔痒,他心中千万雄心与豪情,所谓【皇帝】【天子】等称呼,他其实甚觉满意,却又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因而最后只默默点头,而后道:“此事明日再议吧。” 来啦!一群码字工凑在一起哐哐写,但我太累了睡着了!可恶!慢了一步! 【乘舆六玺】:乘舆六玺是秦代皇帝的佩印制度。 皇帝行玺:用于分封各诸侯国。 皇帝之玺:用于赐物给各诸侯王。 皇帝信玺:用于发兵。 天子行玺:用于册封外国。 天子之玺:用于管理文武百官。 天子信玺:用于祭祀天地鬼神。 这一制度为汉代所继承。不过,对于六玺的具体用途,不同文献记载略有差异。 第76章 75百炼钢法 第76章75.百炼钢法 冶炼处可没有用冰的环境。 巨大的工坊拔地而起,一座座炉灶融锅赤红橘红交映,空气中蒸腾着热浪,连带着视线处的空气都仿佛有着波纹扭曲。 铁官客气道:“贵人若有所需,我命人召两个冶工前来就好,踏入此地,暑热实在伤身。” 秦时摇了摇头:若要找冶工,她在少府就可以找到,又何必亲自忍耐这种奔波呢? 此刻看准墙边远离炉火的地方,以免自己长裙影响了工人们行动,还容易被灼伤—— “我循墙边慢慢观察,铁官大人自去忙吧。” 此处难得贵人亲临,铁官自然又连连躬身:“些许小事,自有别的铁官前去,小人今日服侍贵人就好。” 他令人迅速腾出墙边道路,而后极其耐心地跟着秦时一步一步向前,边走边看。 现如今是没有高炉的,但因此前千百年,累积了成熟的青铜冶炼工艺,因而铸铁技术也得到了大幅提升。 技术的出色进步,频繁战争的现实需求,使得如今熔炉也不算低矮,大约都在一米五到两米之间。 每座熔炉因产出不同,上头配的巨大的皮质橐龠也分别有四到十六个。 一座座熔铁炉均匀分布在此处,高高的屋顶遮挡着烈阳,空气中热浪蒸腾,秦时才走两步,就已渗出了涔涔热汗。 又远一些的地方用围墙围了起来。 一是禁地所在,如此可阻止人窥测。 二是防止奴隶暴民不安分,冲进来引火焚烧,以致事态难以掌控。 此刻里头人挥汗如雨,一人拼命倾倒橘红色溶液或锻打,一刻钟后便有人轮替,要在角落被人再泼上一身凉水。 否则的话,坚持不了一时三刻便要暑热过去。 秦时抬头看看极高处的屋顶,上头只简单架了梁柱,铺叠了重重苇草:“为何不在露天遮阴处打铁工作?” 铁官苦笑起来:“回贵人,咱们铁官工坊,也便只有今岁才能喘口气。” 再往前,大王要踏平六国,整个秦国的铁官工坊都需有这样的屋顶,如此才能不惧雨雪照常工作,以免延误战机。 不过,他倒也知道秦时的担忧,此刻又主动说道:“房梁用木石做基,外侧用黄土堆砌而成,并不易燃。” “屋顶横梁同样稀疏,只盖了几层苇草固定。” “若真有一时不慎引发火灾,冶工们迅速离开,便随它将屋顶烧空,落在熔炉也不影响什么,回头再将铁矿重新熔炼罢了。” 如此,才可无惧反复天气,随时随地都有人工作。 秦时沉默下去。 她干脆将心神放在熔炉上。 此时的工艺乃铸铁柔化术,已经延用百年,因而技术条件很是成熟。 所谓铸铁柔化术,就是将那些坚硬但也质地脆且容易断的铸造生铁,重新送入炉火中熔炼。 待成型后拿出来退火冷却处理,使得表面就形成了一层更坚硬更有韧度的钢。如此,方可使不同类型的铁矿都能够长久使用。 略次一些的做农具,更好的则送往兵器铸造处。 秦时仔细查看,而后问道:“这便是如今最好的工艺了吗?” “这……” 铁官犹豫一瞬。 乌籽立刻说道:“我们可是携带大王帛书前来,又不问工艺秘法,有甚不可说的?” 铁官因而躬身:“再往前走乃至深处,有大王从燕国和楚国带来的工匠,他们身负冶炼秘法,一直在为咸阳禁军打造兵器。” 燕国和楚国可是战国时期战力最强横的国家! 秦时想了想,有些惊喜:“莫非是【百炼钢】法?” 铁官顿时脸色惨淡:“小人严守此处,从未令人传出一星半点消息,为何贵人却……” 秦时安抚道:“别怕,这种工艺我也略知一二的,不是你的错。” 百炼钢法并不是此时才发明的,甚至已经沿用了数百年,从春秋时期就已经有欧冶子在用了。 大王从楚国得到的威道之剑——太阿,便使用的此法。乃是楚国吞并吴国之前,名匠欧冶子与干将打造。 而燕国和楚国的强大战力,抛开其余因素,也跟他们的兵器更好脱不开关系。 相比之下,秦国的锻造工艺就稍微差了一些。 铁官听闻她这么说,内心倒是放松许多。又因秦时提及百炼钢秘法,反而对她多了两分亲近,不再像之前那样客气恭谨。 此刻甚至主动问道:“不知贵人是想锻造什么?” 秦时因而笑起来:“我想锻造的,你们的工艺都锻造不出来。” 铁官一口否认:“绝不会!便是此处普通冶工做不到,那些会使百炼钢秘法的名匠也能做到。” 可是,像欧冶子、干将这样的名匠,会帮她打造农具吗? 又或者,这样打造的出来的农具,能被推广使用吗? 归根结底,民用想要用上更好的,还得是军用已经能够淘汰掉的才行。 这样慢慢走过一遍,巨大且繁多的橐龠不断鼓风,扬起的熊熊炉火都跳跃着有了声音。 再加上工匠的呼喝,还有不断锻打锤击的声音,使得此处一片嘈杂。 秦时也终于看明白自己想要了解的。 百炼钢秘法自然是不方便自己去参观的,但她大约也同样能推测出来。 虽说此等技艺难求,但同样对于炉火温度要求不高,一千至一千三百度就可。这跟如今琉璃等锻造温度相差无几,她之前的设想,基本都可做。 秦时看着铁官:“那些楚国燕国的工匠们,都还愿意尽心尽力为大王做事吗?” 后世人看如今大一统的进程,只觉得是理所当然。 而这座大山压在每一个国破家亡的人身上,都如同沉沉的枷锁。 普通求存的底层百姓只为一口饭吃,因而只要平安,抵触就没那么强烈。 但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是被枷锁压制。 这些名匠虽在史书中声名不显,但在各自的领域却都是如今的佼佼者。 即为佼佼者,又怎么会轻易屈服呢? 而铁官犹豫一瞬,随后笑道:“大王乃天命所归,他们自是能臣服的。” 橐龠:tuo2yue4,前面讲过,古代版本风箱,吹火筒。 太阿:tai4e1,也叫(泰阿) 欧冶子与干将,大家常听的莫邪不在锻造匠人之列。 第75章 74铁官工坊 第75章74.铁官工坊 章台宫清池的菱角是细细挑选上来的。 宫人们在晨雾未散时,乘坐浮槎将水中藤蔓捞起,然后选其中大小合适成熟度正好的摘下。 等到晨间送往兰池宫,碧绿干净的菱角甚至已经洗刷干净,个个都均匀饱满,只有鹌鹑蛋大小。 不需用刀,用手指轻轻一掰就能掰开两侧均匀对称的尖尖小嫩角。再用钳子轻轻一夹…… 小巧可爱乳白色的一粒菱角米,就这么剥出来放到碟子上啦! 但—— 马车迅速行驶,秦时在左摇右晃中艰难吃下菱角米:“别剥了,尽快赶路吧。” 乌籽迅速将菱角放回浅口大肚的小竹篓中,而后三两下收拢车厢,扶着秦时半靠着躺下。 这样虽然会有点头晕,但对比全身上下都要散架的坐姿,自然还是好一些的。 服彩还懊恼:“未曾想秦君如此不耐奔波,奴婢该将垫子再做厚些的。” 其实如今宫道很是平坦宽阔的,她们也曾跟随大王出巡过,已然能跪坐地平平稳稳。 也不知为何秦君如此折磨。 秦时摆摆手,不想说话。 ——再厚的垫子堆在马车中,也比不上弹簧橡胶车轮的减震啊。 但如今…… 罢了罢了! 她这辈子就放弃大好河山吧!前头二三十年已经看了不少地方了,后面几十年宅一下,问题不大! 七荤八素摇摇晃晃中,马车到底还是熬到了铁官工坊。 铁官工坊位于渭水河畔,一侧衔接着渭水,另一侧则靠近泾阳,在此处有一座小型铁矿。 如同整个秦国所有铁官工坊一样,都是依赖铁矿而建造。 不过泾阳此处的铁矿产量颇小,据秦时的了解,恐怕约只有五六十万吨。 对于一座铁矿来说,着实少的可怜。 但尽管就是这五六十万吨,应付着如今偌大咸阳的民生和军队,甚至都绰绰有余。 马车缓缓向前,前方军士已迅速拦截: “此处禁地,非王令不得入。” 乌籽迅速下了马车,呈上出发前自符节令丞处给出的帛书,上有秦王的天子行玺。 军士接过帛书,匆匆看了一眼。 虽不识得上头大字,但下方明晃晃的大印是认得的,因而迅速禀报上峰。 不多时,便有负责铁官工坊的铁官前来。 而这边,服彩则伺候着秦时缓步就阶而下。 见出马车的是一名气度非凡的贵女,铁官不由有些愕然。 “贵人……”他一时讷讷,眼神扫在对方的裙摆和金雕镂空嵌宝千层底鞋上,颇有些踟蹰:“此处脏污……” 秦时是想穿运动鞋前来,奈何服彩如何无论如何不愿。 在她看来,虽然自己命人所制的鞋子上镶金嵌玉,但哪里及得上秦君的鞋子独一无二呢? 若是穿坏了,最近每日都在令人赶制新衣新鞋,也仍有替换,不必忧虑。 总之,此刻秦时就只能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无妨,不必管这脏污。” 铁官工坊靠近铁矿一侧,仍有人源源不断在开采。风中都夹杂着些许矿石灰尘的颗粒,地面更是狼藉。 既来到此处,便跟“干净”没什么关系了。 秦时于是在短暂的别扭后很快就坦然了:“我奉大王之命前来此地看看,等看完一遍后,若是方便,劳烦借我几名冶工铁匠。” 铁官迅速躬身,自然无有不应。 军士们重重放行。 秦时带着两名婢女踏入,此刻服彩跟乌籽随侍在侧,又从袖中拿出一条丝巾来替秦时在脸上系好。 不是为了遮挡面容,纯粹是风中的尘土颗粒太大了些。 再看工坊一侧的粗糙开采处,数不尽的民夫奴隶与囚犯,均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 她在此刻亲眼见证【瘦骨嶙峋】的现实写照。 奴隶们前胸后背乃至面颊的骨头都高高隆起,眼窝也同样深深凹陷,肤色是深深的黑黄。 旁边有伍长不断巡视,若有谁偷懒不使力,便有狠狠一鞭子带着破空之声,“啪”地一声,呼啸着抽上去。 而对方只闷吭一声,便又迅速加快脚步。 伍长脚步一踏,人群中便有人禁不住地瑟缩起来。 秦时此刻忙错开眼,避开与他们的对视。 再看服彩和医明,他们却是面不改色,显然对此事很是寻常。 是了,各种劳役也要征发普通人的。 秦时叹口气,转而将注意力放入他们开采出来的矿石上。 泾阳的铁矿属于残积沉积铁矿脉,是铁矿石风化剥落融入水中,又经过水流等堆叠聚拢沉积而形成的。 因而多是不大起眼的褐铁矿与赤铁矿。 这两种铁矿石顾名思义,褐铁矿乃是浑身呈黄黑褐色,通常并不是单一铁矿,因而疏松多孔,非常方便冶炼。 缺点是较轻,硬度也较低。于是基本不用它做武器,而是做供应部分农具工具等。 赤铁矿则是红棕色。 若细细收取粉末,则能看出是猪肝红色。现如今也有部分染料乃是取这种颜色制成的。 上方有着微微的金属色泽,肉眼就与其他石头大不相同。 看到这个,秦时就想起自己从秦王宝库中寻得的一块半透明玻璃状晶体。 那是同样在泾阳发现的蓝铁矿,在铁矿中极其稀少,因而被当作至宝贡献给大王。 虽然不够清晰透亮,但质地偏软,经过打磨后仍是有着熠熠光彩。会在不同光线下呈现蓝色、深蓝、浓绿、墨绿的色泽,十分美丽。 因其没法取整块雕刻,因而服彩正打算命工匠将其敲碎,用来做镶嵌珠玉呢。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但秦时位卑言轻,此刻以她一人之力也改不了什么,因而便继续大步向前。 然而没走两步,便见有人拖拽着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干瘦男人,从前方高大简陋的工坊中出来。 而后扣枷,让他跪在碎石地面上,迎着烈日暴晒。 铁官见秦时驻足,忖度着女子约摸就是心软些。 但铁官工坊行事自有条例,若她求情,身负王令,又是贵人,自己应了倒便罢了,回头人走了再找补回来也一样的。 但却怕她过分柔软,说一些天真话干扰动摇民心,以致其余人等没那么听话。 因而忙快走两步,带她避开此处:“贵人,此处便是冶炼处了。” 小菱角真的真的跟大的那个硬邦邦的口感不一样! 忙碌倒计时! 铁官工坊是我自己查资料自己整理自己想象形容的,规模比较小,因为没有建筑复原图所以仅供参考。 但细节方面功课应该都做到位了。 关于印章后面会讲。 不管是哪个朝代,底层百姓都格外痛苦。 第74章 73国之石民 第74章73.国之石民 周巨前来回禀时,姬衡正在芳宫用朝食。 他向来卯时便起身,先在演武场弓马试练半个时辰,而后沐浴洗漱更衣,待如今卯时末用完朝食,便要开始与诸公论政了。 秦时卡在这个点儿请见,也是周巨着意暗示安排。 而姬衡拿着羹勺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昨夜才请见过吗?又有何要事?” 周巨微笑回禀:“臣不知。” 姬衡看看面前的蜂蜜豆浆与炙肉烤野葱小包子,在看一旁鲜嫩清爽的莲子汤—— 虽然他不在乎这些饮食工匠小道,但不得不说,坐在高低合适的桌椅上,品尝着这样惬意爽滑的美食,心中确实有两份愉悦在。 因而对耽误正事之人也多了两分容忍力:“既如此,允她章台宫来见吧。” …… 姬衡抵达章台宫不久,秦时便也前来拜见。 今日因要去铁官工坊,那里炉火熊熊且并不洁净,她爱惜物力,因而特意选了命服彩率人新制的一身细白麻葛布外袍。 这种布比细麻布还要略粗糙一些,但秦时来看,做夏日外衫正是清爽得宜。 然后再捧上一瓶带着碧绿莲叶与粉白芙蕖踏入殿内,秦王尚未抬头搁笔,周巨已然眼前一亮! 啊呀! 果然宫中就该有王后的! 否则大王每日爱重水德黑色,夏日里看着也仍是沉郁,远不如秦卿捧花赏心悦目,清爽秀美啊! 秦时果然也欢欢喜喜叫道:“大王。” 待姬衡抬头,她又继续笑道:“谢大王昨日所赐菱角,清甜脆嫩,十分爽口——这是兰池今晨绽放的芙蕖,大王公务劳身,闲暇时看一些花花草草也有益精神。” 姬衡对此并不在意。 但他却很懂自幽微处看人心。 秦卿小儿女心思,爱重美色且爱自美,每日不是穿得鲜嫩来寻赞赏,便是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因而便继续敷衍道:“果然新鲜。” 秦时自然也看懂了其中敷衍,但大王愿意敷衍,总比话都懒得说要好吧? 她亲手将荷花交到快步走到阶下的周巨手中,眼看着对方已命侍女置于高台,这才揣摩着秦王看起来颇好的心情。 而后说道:“大王,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请。” 姬衡淡淡看她一眼:“卿莫非哪一日不曾来吗?” 见她的频率,已与三公九卿相差无几了。 秦时:…… 虽然似乎确实是,但她仍面不改色说自己的事:“大王,不知秦国如今可有交际广远的商人否?我想见上几位。” 商人? 姬衡挑起眉头。 在如今,商人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昔日齐国管子提“四民分业”之事,乃分国民为【士、农、工、商】,并称之为【国之石民】。 但昔日大秦商君变法,因商人流动性大,不易管理,且金钱积累就能蓄兵养力,危害极大,因而便狠狠惮压。 如今秦国以耕战为本,农事最重。商人不事生产,同样被姬衡视为末业。 为了方便统治与管理,现如今的商人不仅管理严格,赋税极重,且还要定期服徭役戍边等。 虽说有些势力集中的大商人仍有了能够影响政治的能力,但总的来说,其作用仍是远低于三公九卿。 秦时今天一大早来请,要的却是商人,着实令姬衡感到惊讶。 他想起对方某些离经叛道的言行,此刻倒当真颇为宽容: “卿若有所需,三公九卿亦可请,不必强勉自己非从下处寻。” 秦时也颇为无奈。 如果她一声令下能号召三公九卿一起为她发力,那她自然也不会放过对方。 但区区一个客居兰池的女子,事事依赖秦王,是对大王信重景仰,呼号三公九卿又是为何呢? 从低处寻,不仅方便,且还安全。 况且如今三公九卿,大多皆是贵族出身,真论起对民间各种奇人异物小事的了解,说不定还当真比不过商人。 毕竟,在如今这个环境中还能出头的经商之人,个个都是有真本事的。 她于是回道:“大王宵衣旰食,为大秦劳心竭力,三公九卿想来也同样如此。” “我这区区小事,怎好耽误大王,影响天下黎民百姓?” “因而,若是大王允准,还请多为我寻些商人来吧。” 周巨在高阶上微微含笑——每次秦卿做什么大事引得大王情绪不明时,他的心便也至悬崖跳起。 然而一旦对方三言两语取悦大王,他于是又翻滚出那大胆的想法。 如今反复横跳,反而想法愈久弥坚。 姬衡果然也略一思索,随后就大方同意。 “准了——令周巨筹办此事,若有所求,与他相商即可。” 秦时也欢欢喜喜! 秦王就算有千般值得吐槽的地方,但他的高效率当真值得各种夸奖。 凡有说起,立时就能得到回馈。 便是有安排,底下的人也丝毫不敢怠慢。 太爽了!这种没有一个人拉后腿的感觉,而且一声令下立刻有人全力支持的感觉…… 秦时深深爱了。 她于是也不拖泥带水,直接起身告辞: “既如此,那我便不耽误大王公事了。” 眼见姬衡神色也变得松缓起来,她又笑着补充一句: “为谢大王深恩厚爱,我今日去铁官工坊,定会努力为大王带来好消息的。” 姬衡刚蘸墨的手顿了顿,此刻终于拨开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而后略带无奈: “今晚便不必来了。” 秦时好险笑出声来! 但她唇角一勾便狠狠抿住了,此刻赶紧行礼: “好的,大王。” “知道了,大王。” 待出了章台宫,又静等片刻后,才见周巨也眉眼带笑的走出来。 秦时这才问道:“大王没生气吧?” 周巨笑眯眯道:“大王向来宽容爱重秦卿,怎会轻易生气呢?” 而后又意味深长:“秦卿若觉得支使三公九卿不便,再努力一些哄大王开怀,便不是烦恼了。” 秦时点头表示理解:是的,让秦王开心,自己所求就能如愿,没必要再去不知分寸的使唤大臣。 周巨看她的神色顿时无奈。 此刻也不禁疑惑:明明正当年轻貌美心有遐思的年岁,可面见大王,怎么却从不往儿女情事上想呢? 哎呀! 可急死府令大人了。 来啦! 【管子:管仲。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柱石)民也。】 第73章 72赤女生平 第73章72.赤女生平 秦时在夜里陷入对例假的忧虑。 但辗转翻身之后,借着月光看着轻薄的丝布在月光下如同盈盈流水,银河一般。再感受着薄薄锦被外头那清凉却又不寒冷的气息。 她突然失笑。 果然是欲壑难填,永不知足。 能从死向生,已经是她天大的造化与运气。 跨越时空首先遇到的不是流民战乱与饥荒,而是整齐严肃的秦王大军,更是幸运中的万幸。 而如今好日子过了不足一周,她竟又生出了不满足的烦恼——没有卫生巾,日子当真过不下去吗? 她在深夜中掀开纱帐坐起,动作很轻微,但外间立刻亮起了一豆灯火,赤女轻声问道:“秦君何事不能安眠?” 秦时在静夜中无声笑了笑,而后回道:“赤女,你们四人每夜都带着侍从们值守,辛苦吗?” 赤女的声音隔着门窗传来,不高不低: “奴婢能长成到十六岁,已经是家中最年长长寿的了。” 秦时沉默一瞬,而后问道:“那你呢?我似乎从未问过你的生平。等你以后出宫,会考虑嫁人吗?” 赤女的声音中带着平静: “若是可以,望能伺候秦君百年。若有幸能到老,奴婢甘愿殉葬。” 秦时一愣。 “父亲是奴隶进军功而升为平民,后来征战未回,两位哥哥身高将及六尺五寸便一一被征召。邻居姊妹十四岁便在征战前夕嫁给长兄,成了长嫂。” “长兄死后,她又嫁给次兄。” “又半年,她便成了寡妇。” “我家中无劳力,唯有一母两姊妹,田地无人耕作,眼见着要饿死,寡嫂因而再嫁。” “奴婢因机敏被选入咸阳宫,家中得菽一石,再有宫中积攒下来的钱财,母亲姊妹方能勉强度日。” 她的声音在深夜中,如角落里的冰鉴一般幽冷,却又如月光一样平静,带着麻木与习以为常。 秦时一时默然。 这些话里夹杂着许多人简短又辛苦的一生,常熟的伦理道德与人权,在吃人的时代用不上半分。 赤女没有说自己辛不辛苦,但秦时已然明白。 她最后只问:“那你那位再嫁的寡嫂……她还好吗?” 赤女声音平静:“她已四次再嫁,与大多数姊妹一样,同样还是寡妇。但幸而身边还活有一子,母子俩互为依托,总也能撑过许多年的。” 撑过许多年后呢? 等到儿子也满六尺五寸,即便如今没有战争,但也仍有数不尽的劳役。 秦时突然长出一口气。 她没有将赤女的悲苦背负在自己身上,也没有因此而反省自己的享受。 但是,她总会做些什么的。 …… 这一夜半梦半醒,睡到晨光熹微,赤女进来服侍时,秦时的精神却仍是奕奕。 她今日白天不当值,因而在退下之前按照秦时的习惯,一一将要做之事复述出来: “朝食更衣之后,便去铁官工坊。” “乌籽服彩随侍在侧,车马军士已备齐待出发。” “铁官工坊吃食简陋,因而备下糖饼豆花包子炙肉等吃食,委屈秦君。” 因为铁官工坊实在路途遥远,因此今日的行程就格外简单。 赤女最后又问一遍:“待从铁官工坊回来后,秦君还需面见大王吗?” 秦时点头:“不,出发之前先去面见大王,我要问一下商人事。” 赤女应下声来,随后吩咐道:“那奴婢这就遣黄门前去禀告,大王命人晨间送来的鲜菱角清甜脆嫩,待会儿让乌籽带上马车,免得秦君行程枯燥。” 秦时点头,感觉今日又是日程满满的一天。 而赤女此刻犹豫:“奴婢夜间也有休憩,原本白日不必再休假的,秦君行走那样远,奴婢有些不放心。” 侍奉主上,哪有什么休息呢? 夜间主子睡,奴婢跟着小憩,断续多睡几觉,白日仍要进行服侍。 章台宫的周府令恨不能寸步不离大王,唯恐自己闲暇略久,就会被人抢夺君主宠爱。 而如今赤女等人知道秦时厚重宽仁,但每逢值夜便休憩一日的安排,属实有些太过宽裕了。 秦时却摇摇头:“我还没有勤谨到离不开人的劳碌份上。” 她每日看似的事情很多,但不用自己奔走和费心,只需一声令下便罢了。 且大多都集中在吃吃喝喝自己享受,正经事其实没干几件。 但是跟随的侍女仆从们就不同了。 秦时一声令下,他们便要请人去来回对接,还要准备一应出行事物,从软垫到冰鉴,从吃食到茶饮,以及路上也要小心服侍着。 甚至体贴如赤女,她还会提前打听一些基础情况,以备秦君偶尔发问。 这样一根弦紧紧扯着,哪怕对方已然习惯了没有松弛的时候,可对于秦时来说,也着实没必要。 她虽只有四名大婢女,可底下还有叫得上来叫不上来的普通婢女十数人,做什么事非要紧着所有人一起狠狠用呢? 又不是无可替代的军国大事。 因而说道:“张弛有道,劳逸结合方能长久为我做事,你放心休息去吧。” 赤女想起自己昨夜想要陪伴秦君百年的宏愿,此刻也含笑应下了。 更衣,洗漱,吃饭,茶汤。 等一系列流程全部做完,乌籽便说道:“已禀告周府令,秦君可要现在面见大王?” 秦时点头:“走吧。” 早去早回,今天还有六个小时的硬仗要打呢。 马车粼粼而动,清晨的风吹过广袤的兰池湖面,已带来些微清凉的气息。 七月流火,星宿二大火星向西下行,天气已然要渐渐开始转凉。待到进入九月,紧跟着也要添衣保暖了。 明明才来秦国几日,但在秦时心中,却仿佛已过了大半年了。 兰池两侧是漫天无穷碧的荷叶,与中间亭亭玉立的红白荷花。 而秦时突然出声:“停车。” 她扶着乌籽的手下了车,伸手指着湖畔一只粉白芙蕖:“拿剪刀来,这花开得美丽动人,待我采几支来献给大王。” 希望大王看她有用体贴又识趣的份上,待会儿所请,万万同意且支持啊! 在这个进度感到绝望。 谁还记得女主来到这里几天了?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快节奏情绪流爽文啊? 【张弛有道:《礼记·杂记》。“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这句话其实是西汉时期编收的,这里女主记岔了】 第72章 71天文历法 第72章71.天文历法 对于后宫女子,姬衡另有感触。 她们大多是家族精心养育的贵女,生来便秉持【为家族计】的理念,因而哪怕是秦国贵族女子,他也不敢放任轻信。 一旦势大,便会如楚王后一般,心心念念仍是故国。 若是山野村妇无依无靠,常又见识学识短浅。 这样的人甫入咸阳宫,连持身自正都千难万难,又何谈教育子女呢? 秦卿如今很好,寡人愿她更好,只有心无挂碍,她才能全心全意为我大秦付出。 只是后继之君…… 他淡淡吩咐:“尽快遴选美人吧。” 周巨迅速躬身,不再说话。 …… 秦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衡量一番,她只是回兰池后,沐浴更衣时突然想到:“十月就是新年了吧?” 赤女有些诧异:“十月初一正是新年。” 颛顼历向来如此,自献公时测算得出,如今大秦已经沿用百年了。 赤女知道秦时看过《大秦典则》,此刻提醒道:“此前颛顼历一直在我秦国颁布,秦君不了解实属正常。据闻大王如今更想颁行全国。” 历法于一国之重,是后世中人难以想象的。那时人人看着手机就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又是什么节气。 而时间再往回倒推几十年,再穷苦的农民也要想法子凑上一本老黄历。 因为历法,不仅代表着时间的测定,还指导着最重要的农时。 农民看天吃饭,现代有科技支撑弥补其中差距,但在生产力最原始的时候,农时差一天,收成就会有影响。 因而秦王想要把颛顼历颁行全国,本质上也是在与“书同文、车同轨”等,作用相同。 尽管会对普通人的生活带来格外深远的影响,但在如今,这些影响的本质都有着同一个目的—— 即,维护他至高无上的统一。 秦时皱起了眉头。 因为颛顼历虽然在如今已经相对准确,但它并没有纳入二十四节气,对于农时的指导仍旧存在误差。 对于上位者来说差距不大,但对于底层百姓来说,错一天都千难万难。 只是历法勘定她实在不懂,此刻琢磨一会儿,仍旧决定简单粗暴些—— 找找看资料里有没有太初历的历法吧,如果没有,现代通用的更准确的格里高利历法也可以。 只是…… “秦君因何事烦心?”医明在旁给她揉捏肩膀,一边问道。 秦时想了想:“我想做一件事,如果做成了,对天下穷苦百姓都有好处。” “但这件事可能会触怒大王,会让他非常生气,甚至……” 甚至有可能性命不保。 乌籽正在一旁为她撒上香露,闻言有些不解:“大王对秦君如此信重,连铁官工坊这样的禁地,都因秦君一句话便可出入,又怎会轻易触怒大王呢?” 秦时苦笑摇头:这不一样啊。 前者是随手赏下的恩宠。 后者,稍不注意便会动摇国本。 毕竟,【历法】一词说来简单,可实际上,颁布它却是君王独有的权利。 《尚书》有言:尧帝“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神圣如尧帝都需遵从上天的旨意来颁布历法,这恰恰证明了【君权神授】。 这是上天赋予君王的权利,历法也当是由统治者来制定和颁布。 任何人企图僭越,都会被认为是在瓜分君王的统治权。 秦时在夜晚陷入忧虑之中,直到赤女来问出更致命的问题:“秦君是在烦恼,新年时将送大王何等礼物吗?” 秦时瞬间一个激灵! 是啊!礼物! 以如今的生产力,好些东西根如果不提前准备根本来不及。 而今年年初,秦国刚刚踏平六国,完成了大一统事业,是前所未有至关重要的一个新年! 她如果表现平平或者叫大王失望的话…… 于是瞬间精神起来:“待我仔细想想。” 但思路还未整理好,就听服彩也问出一个更致命的话题: “秦君月信是在何时?奴婢准备了月事带,不知秦君是爱用兽皮还是草木灰?” 兽皮?草木灰?! 多么冷门又可怕的话语! 这个痛苦比之前对历法的纠结更严重多了! 因为历法她总能想法子提出来,今日不成便明日,今年不成便明年。 但女子月信,每月都会来。 但偏偏以此时的生产力和农作物,她连一包卫生巾都做不出来! 至于行李当中,那更是带都没带——毕竟一个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的脑癌患者,不可能身体还能维持这样健康的信号吧? 棉花!棉花! 现在距离棉花传播来还远着呢! 虽然有传闻说秦汉时期就已传入,只是还未推广……但这毕竟只是传言。 甚至更接近些的,纤维短、吸湿但粗糙的吉贝,最起码也要再等个五百年才会传入。 如今服彩所问的“兽皮”和“草木灰”,秦时也知道,兽皮便是在兽皮上头缝制绢布,层层堆叠、或者同样填充草木灰使用。 简单的草木灰月事带,则是缝制布袋,里头填充使用。 以如今贵族女子的衣食精细度,草木灰经过层层细筛与均匀缝制,且时常更替,用之即焚,实际杀菌与安全性还是得以保障的。 但是论及便利性,那是一点没有。 古代女子每逢月事,便宅家不再出门,也是因为源源不断的出血限制了行动。而如今,她每天有数不尽的事要做,却偏偏…… 秦时甚至都不敢想自己躺在那里,只要一动便血流成河的惨状!甚至还要躺好几天! 至于例假是哪天…… 秦时无奈看着服彩:“我也不知道……” 服彩脸上的表情都呆滞一瞬,此刻叹了一声:“秦君真是……” 但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话,只能咬咬牙道:“……真是以国事为重啊!” 随后便又问:“那要用兽皮吗?” “不必不必。”秦时赶紧摇头:“草木灰,草木灰就行。” 她戴上痛苦面具,此刻苦中作乐的想: 还好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例假期肚子痛了。 毕竟以她这壮壮的身子板,也实在不像是会被小病小痛困扰的模样。 来啦!来晚了。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尚书·尧典》。尧帝命令羲氏与和氏,恭敬地顺应上天的意旨,观察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制定出历法,把时令节气传授给民众。】 古代历法真的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重要到我们根本难以察觉它对君王的重要性。 有人在此时颁布新的历法,就相当于有人提出日心说——正不正确不重要,但一定是在动摇统治! 哎嘿!女子例假,逃不开的话题! 第71章 70实不智也 第71章70.实不智也 周巨的心思无人在意。 秦时只顾得上自己——今天发言实在冒险,自古以来育儿问题都容易起纠纷,还好大王懂得自洽,三言两语也能安抚下来。 虽然显得他略自恋了些,但再想想人家三十六岁已经完成了大一统的事业,思想精神上想横着走两步,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吧? 总之,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秦时还记得自己今天所来的另一个要事,此刻就问:“大王,午间兰池宫进献的莲子可还鲜嫩?” 姬衡虽不在意这些东西,但他记性很好,显然记得侍女剥壳之后放上来的那叠莲子。 确实鲜嫩脆甜。 莲心虽苦,但能降火,也刚好应了他午间的那一场肝火。 因而点头:“不错。” 秦时顿时笑起来:“那明日我再给大王献上一些,不知大王能否赏些菱角?” 她借花献佛,借的格外坦然。 姬衡手中刚提笔蘸墨,一团墨汁便好险滴落竹简。 侍从忙上前来轻轻擦拭桌案,姬衡干脆搁笔,扬眉道:“寡人似乎并未将兰池赏予秦卿?” 他如今当真有些佩服秦时的胆色了。 不是谁都能在刚与他争执对立过后,转而又心无挂碍地说起什么菱角莲子。 秦时却面不改色:“大王虽未赏,但我日后为大王勤勤恳恳做事,迟早有一日大王要赏我的。” 住在兰池,她养家糊口的压力就交给秦王。 夏日的冰,冬日的碳,侍女仆从,珠玉珍宝——这些在如今非有权有宠不可得。 否则任是泼天富贵,她此生大约是出不了咸阳城的,又怎么享受呢? 就是能出,她也不大想出。 只是去渭水边走一趟来回就要六个小时,更远处她的一把骨头都要颠散架了,因而秦时当真想在兰池长长久久住着的。 这话说的尤其自信,其中豪情与笃定倒真有两分姬衡的性格,因而他忍不住笑道:“那秦卿可要更费神了。” 倒是周巨低眉敛目,其实心中暗暗叹气: 要什么兰池宫啊,距离章台宫那么远——要就要甘泉宫。 这里向来是历代王后居所,因宫殿群宏大,先王后也曾住过的。如今甘泉宫侧殿尚且只有郑夫人在住,距离主殿仍有一刻钟的车程。 秦卿若住进去,半点也不比兰池差的。 更何况,甘泉宫的后殿距离兰池也不过区区一刻钟罢了。 当然了,他也只在心里嘀咕一番罢了。 毕竟整个咸阳各处宫殿群都是大王一人所有,怎会赏给大臣呢? 秦卿这一番卖力,恐怕也只是君臣间的玩笑话罢了。 但姬衡已然开始吩咐了:“令人现采撷鲜菱角来。不独今日,凡有菱角鲜果等,都每日送些新鲜的去兰池。” 旁边侍女悄无声息的躬身一诺,而后迅速出门吩咐去了。 秦时默默看着她,发现自打她进殿到如今,对方都淡泊的连呼吸都仿佛不存在。 甚至低眉敛目维持那个姿势,已经许久吧,再看看身侧同样低头的赤女—— 与随奉大王身边相比,跟在她身边虽少了些许体面,但舒坦程度显然是有在提高的。 比如今晚烛火映照,她都能看到赤女隐约丰润起来的脸颊了。 这么一胖,又在脸颊上显出些微的稚气来。 而秦时后知后觉: 哦! 因赤女向来事事妥贴、万分周全,平日说话也十分成熟,以至于她都忘了,赤女其实也才十六岁呢。 但十六岁放到如今,已然年龄不小了。 她又开始发愁起来:赤女乌籽等年纪也到了,若是满出宫年龄了她们想要嫁人,自己还能不能召入宫来工作呢? 此刻就不得不说说如今的秦律了——虽说大王一米九多,渊渟岳峙,伟岸英武。 但事实上,整个秦国下层人,十有八九是矮个子,一米四一米五多是常态。 但这不是基因问题,纯粹是吃不饱,劳役重。 芜菁籽油和麻子油虽不好吃,但莫非普通人就能顿顿吃上吗? 豆饭麦饭又涨肚子又噎人,但穷人哪里吃得起啊?更别提其他肉食了—— 打猎也是难的,因为现如今军功爵制度封田封地,许许多多的山林土地资源都是归于私人或国有的。 进山砍柴都是侵占上位者的资源。 因而秦时无数次庆幸自己的幸运,又不断卖力的工作。 因为无论哪个朝代,底层的永远是最苦的。 而如今的婚嫁制度也是如此。 男子十七岁算成年,但同时连年征战为了保证人口,秦律还有另一个标准—— 身高六尺五寸(1.5米)即可服兵役,同样也可以结婚。 女子六尺二寸(约一米四),同样如此。 甚至还有未成年人免刑罚的制度,同样是依据身高来定——身高六尺以下,即判为孩童。 赤女跟乌籽身高接近一米六,已然是在咸阳宫养出来的了。 这样的身高虽然废布料,但略胖一点就显得极好生养,等到25岁出宫,恐怕也是众人求娶。 这也是整个秦国上下的理念—— 要人口!要人口!我们要人口! 她把这件事记下,转而用心陪着秦王吃今晚宫厨特意奉上的小菜—— 精心舂好、细细挑选的稻米一碗蒸熟,配上秦时点的鲫鱼豆腐汤,小葱拌豆腐,以及若干炒肉配菜等,有荤有素,姬衡虽食不言,却也能看出分外满意。 而周巨也默默看着,等到秦时告退后,他这才若无其事地说道:“秦卿真乃我大秦的贵人,有她在,大王用饭都香甜许多。” 这不是废话么? 好吃的和不好吃的,他只是不重视这些,不代表吃不出来、不喜欢吃。 因而姬衡闭目养神一会儿,冷冷道:“有话直言。” 周巨忙躬身:“臣只是一时感慨,倘若后宫遴选美人,其中有人学识见识堪比秦卿,想来定能教导王子,令大王开怀。” 姬衡神色动也不动:《老子》云:咎莫大于欲得。 他于生死之际能得秦卿这样的贵人,依然是上天护佑。倘若一味索取更多,岂非欲望无度? 实不智也。 关于秦朝成年,年龄作为依据,但并不依靠年龄,因为战乱太难勘定了。 《秦简·法律答问》“甲小未盈六尺,有马一匹自牧之,今马为人败,食人稼一石,问当论不当?不当论及偿稼。” 在秦朝法律中,身高不足六尺的人无需承担刑事责任。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最大的罪恶莫过于放纵欲望,最大的灾祸莫过于不知满足,最大的罪过莫过于贪得无厌。所以知道欲望有度,不贪得无厌,才能保持恒久的满足。】 第70章 69天下无双 第70章69.天下无双 桌椅这个,秦时是当真开心。 不然她虽用上了桌椅,但与人相处为示尊重,常常仍须跪坐。 能普及推广,简直再好不过。 因而眸光灿灿,诚心道谢: “桌椅推广全是大王之功,谢谢大王。” 姬衡看他一眼,全然没将这工匠事放在眼里,但能猜测到对方因何而开怀。 心中不由一哂:心性果然纯如孩童,嬉笑怒骂皆为小事。 却听秦时又回禀道:“大王,公主文令王子虔来兰池宫与我道歉,还赠了两百枚金饼,我已收下了。” “大王当真教子有方,王子虔贵有担当,爱护姊妹,心性纯善,我十分喜欢呢。” “只看王子虔心痛模样,大约这两百金饼也掏空了他的私库,大王这做父亲的,少不得再给孩子填补一些了。” 她聊家常一般说出这样的话,周巨眉头一扬,险些喜出声来! 这是什么?已然开始夸赞大王孩子了! 姬衡却拧住眉头:“既是他姐弟二人所行不当,这二百金饼便令他们吃个教训吧。” 秦时:……大王!再说一遍!打压教育要不得啊! 三个孩子畏君如虎,难不成大王觉得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大约是她脸上神情实在太过一言难尽,姬衡也扬起眉头:“有话但说无妨。” 秦时深吸一口气:“大王让我直说,那我就直说了。” “虽然我只见到了三位王子公主,但他们并没有像大王所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反而各有优点。” “只是大王不教不问不夸,只一味呵斥责备,便是上卿扶然,也当畏缩泯然众人矣。” 上卿扶然天资聪颖,曾是先王时宰相之孙,相国随葬后,他辅佐姬衡出使六国,不费一兵一卒,连下十数座城池献给姬衡。 因而被拜为上卿。 只是天妒英才,二十八岁时不慎感染风寒,久病不治…… 说起此人,姬衡心中又是一痛。 秦国铁骑踏平六国,但他熟悉的那些立下赫赫功劳的臣子将领也都在一一走向衰亡。 命数如此不可测,也使得他越发想求长生。 而如今秦时大胆重提此人,他心中又惊又怒,竟“咔嚓”一声,握断手中毛笔。 寂静的大殿中陡然传出这样的声响,秦时也不受控制的微微一颤。 周巨在秦王身侧急得要死,总觉得每次刚对秦卿生出一分期待,她便又能拉拽回五分! 姬衡盛怒,秦时也有点害怕。 但她向来越是害怕便越是头铁——跟人干过架的都知道,一旦己方胆怯,对方便会蜂拥而上。 因而她也仍旧昂首道: “王子乘虎年仅七岁,便能通读背诵《庄子》《易经》《论语》,难道不值得大王夸赞吗?” “便是他身躯孱弱些,这也不是他的错处,大王挑剔他也就罢了,怎么还如此伤人?” “王子虔虽胸无城府,可赤诚天真敢当责任。好好培养,未尝不能做我大秦栋梁。大王因何连问都不问?” “公主文行事宛转,然有利便有弊,大王既问《论语》,岂不闻【子贡问美玉】?” 言语做事都婉转,反而是符合这个时代大众的普世价值观。 只不符合秦王的罢了。 况且他们只是不符合为君的要求,但却并不是不优秀。 可秦王身为父亲,大肆打压,就不怕孩子们以后破罐子破摔吗? 一个掌权者的肆意妄为,杀伤力可比一支反贼还要来得更猛烈。 秦时自打来到此处就事事小心恭谨,连说话都像是在职场。 虽然其中不乏真心诚意,但总的来说,地位仍是不平等。 而如今她一时头铁讲了这么多疾言厉色的话,还一一反问姬衡……如今冷静下来微微喘息,身后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她就是如此性格。 来就来了,活就活了,憋憋屈屈窝窝囊囊一辈子,那还有什么盼头? 心中念头思来想去,一时正义铿锵,一时又后悔该委婉些。 但她都是差点死过的人了,能活着还是挺好的…… 于是又迅速滑跪: “大王的孩子们如此优秀,怎么还不开心呢?总不会是想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或者跟自己一般雄姿英发、威震天下吧?” 她微微抬头,仰面注视秦王,真诚道:“大王,像您这样的皇帝——我早说了,天下无双。” 章台宫寂静无声。 侍女仆从便如隐形人一般,从未发出不该有的声响。而周巨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渐渐落地,此刻松了口气,背后已涔涔湿透。 再看底下仍是天真无拘的秦卿,他猜测:对方都不如自己这般提心吊胆吧? 良久,姬衡才缓缓又往椅背上靠了些,而后抬手将断笔掷于阶下: “寡人一言未发,秦卿想来却已直抒胸臆了?” 他的声音不怒不喜,神色也隐没高台,看不清楚。 唯灼灼目光正盯着秦时,让她浑身仿佛生出芒刺一般,却在转瞬听到姬衡说话后,化为柔软春风—— 这个语气,应该是不气了吧? 何止不气,姬衡甚至还有些小小开怀—— 秦卿虽言出不逊,但有些话倒说的颇有道理。 比如寡人之孩儿,既有寡人血脉,如此优秀也理所当然。其余不足,定是其母亲血脉不行,拉拽了后腿。 又比如寡人这样的君主,天下无双,也确实如此。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莫当如是。 再看秦时,她已经又低下头:“大王,是我多嘴了。” 姬衡却摇头:“卿之言有理,只秦卿心性颇小,为何对子女教育有如此心得?莫非已生养过吗?” 周巨顿时又是一喜! 若是生养过,岂非她生子风险更小?身子壮硕康健! 啊呀!自周朝到如今,大家都很是喜爱有生养过的寡妇的! 然而秦时却摇摇头:“未曾。” 只是育儿是热门话题,所有社交网站都避不开。因此不管什么年龄段的都能纸上谈兵来上那么一段儿,而且还都能讲出道理来。 然后又说道:“可能是因我乃是女子,心思更细腻柔软些?” 周巨顿时面无表情。 【没有贬低其他女性的意思!!就是大王的人设罢了!【重点】】 【子贡问美玉: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子贡以美玉作比,委婉地询问孔子是否愿意出山任职,孔子也以委婉的方式回答,表达了自己等待合适时机和机遇的想法。】 【上卿扶然:原型是宰相甘罗。甘罗是秦国宰相甘茂的孙子,而后投身吕不韦,成为少庶子,在踏平六国的过程中立下很大功劳,被拜为上卿。【甘罗十二拜相】这个典故大家都听过吧?但后续就没有记载了】 【幸出于蓝而胜于蓝:战国【荀子】】 第69章 68何不享用 第69章68.何不享用 其实如今秦国大豆种植量不少。 粟米尚且能有百二十斤,大豆却止于百斤。然而便是这样的成果,如今放眼世界,都已经格外了不起了。 因为如今秦国所用【垄作法】,已经领先欧洲一千五百年。 即在平整的田地上起垄做沟,植物种在高处垄上,实在诸多好处,也能大大提升产量。 至于说大豆肥地的意识,现如今些许农人早已有了。只是他们解不出其中原理,人小位卑也无处推广。 身为一国之君,姬衡倒是对农事有些许了解。但他未曾亲身下地耕作从春到冬,因而还少了几分切实体会。 如今只听肥地法,还当是前所未有的妙法,便格外认真。 而秦时则在细致讲解后,做了简短的总结—— “这黄豆,着实是妙处多多。” 姬衡点了点头。 而后又想起【包子】那独特松软的口感,此刻也同样心有赞赏。 但他仍未忘记秦时所请,因而发问:“这两样可是与铁官工坊有关联?” 这个话把秦时问到了。 关联自然是有关联的,但她原本并没有打算明天就去做这个,只是是话赶话说到了—— 要做的事太多太多,这个时代的每一处都有着广阔的发展空间。 她只一人,实在分不出什么轻重缓急来,只能是想到一样,便速速去尝试实践了。 但如今秦王既这么问了,秦时自然也不能叫他失望,因而便点头: “确有关联。” 秦国之所以能大败六国,除历代秦王的种种累积,与现如今这位秦王和将领们的天时地利人和外,同样也有着技术发展的独到之处。 比如如今,支撑着秦国两千五百余万人口生活的,便是他们以足够先进的农耕技术。 不仅是垄作法,甚至还已经在运用铁犁牛耕。 而整个秦国上下借助着都江堰和灵渠的水源。每年的丰收之地也远比之前更多出许多来。 甚至他们现如今已经学会挑选育种了。 这是个了不起、同时也又飞速发展的时代。 耕战制度对农民们有着严格的要求。 若是懒惰使田地荒芜,则会受到刑罚。 而农人们勤勉做事,精耕细作以致丰收,则会受到十里八乡的嘉奖。 有赏有罚,则造就了现如今强横无匹的大秦。 秦时现如今能提供的,大约也就是距今千年后发明出来、同时又一直延续数千年还在用的,农业发展的支柱—— 【曲辕犁】 如果非要说它跟铁官工坊有什么关系的话,那这个犁身上的犁铧,是需要用铁做的。 但这个东西的制作,其实少府比铁官工坊更合适。 因为大面积推广,一是价格成本所限,农人根本用不起铁的。 更何况,秦王也绝不会允许这样多的铁,流转民间。 所以她要用铁制的,仅仅只是那一个犁铧片而已,剩下的部位全部是用木头。 秦时只短暂思索一瞬,就仍是实话实说:“大王,我心中有些许想法,并不一定能成。但需要去铁官工坊亲眼看看。否则就总是不成文,且细碎。” “若说是什么要做的,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来——倒有一物用处极大,但少府也能制。”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是如今还没制出来,还请大王再稍待两日吧。” 姬衡点头,此刻一一盘点着这几日新得物品吃食的规划,也没在多说什么。 倒是周巨察言观色,此刻低声回道:“大王,秦卿敬仰大王,知道大王费心国事,每日都尽心尽力令大王开怀——大王若觉不错,也可让臣给出一二消息,同样令秦卿开怀一乐。” 姬衡神色不动,只在此刻想起什么来:“寡人所赏玉人,听说秦卿并未享用,若不爱,便令少府再选。” “若要担心女子孕产危险,宫中玉人少年时便服红花麝香调制身体,不令有孕,卿可安然。” 先王去世后,楚王后也曾日日相召玉人陪伴,不过那些人不是被先王后所杀,就是他平叛时直接令人砍了。 也因此,姬衡得以了解内幕。 如今说给秦卿听,寡人如此体贴,尔当开怀吧? 周巨脸皮微微抽搐,他想说的好消息不是这个呀! 秦时也叹气:怎么又问? 她真的跟玉人睡觉的话,岂不是整个咸阳宫都知道了? 她还知道这法子并不万分保险,先王后掌权十余年间,曾两度有孕。 至于为什么没生下来…… 医明曾低声总结:“非王太后不肯,实是大王令人驻守宫门,言称若有孽种企图动摇国本,便直接于太后腹中杖杀!” 王太后被说中心声——姬衡早不听话,她欲生亲子。然三公九卿效忠的乃是秦王,又怎么听从? 大王率军围住甘泉宫先太后居所,同样也是他们赞成的。 总之,两度流产令王太后身躯日益消薄,手段也越发酷烈。最后直接大胆联动楚国余孽…… 秦时收回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此刻也说道:“大王,我太忙啦。” 最近几日每天回兰池已经入夜了,再洗漱更衣一番折腾,连跟玉人熟悉的时间都没有,总不能拉一个就睡吧? 她不习惯呢,首先得需要对方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周巨暗中懊恼:秦卿,你回这个做什么?大王难不成还会与你放假不成?三公九卿都是无有假期的! 你便将之前在侧殿说的那番话,说给大王听啊! 又后悔自己不该先问的,可能答案说出来,秦卿就不愿再说一遍了! 因而忙笑道:“秦卿,你之前所做诸柘糖,大王以令南海郡今年全部供奉,且广而推之。” “待新年,此物将遍传咸阳,秦卿大名也将传出。” 秦时顿觉羞愧,这又不是她发明的。 但不管怎样,能用上,能强国,能赚钱,也就代表着普通人会好过一点。 她于是又开心起来。 “还有一事……” 周巨缓缓笑道:“于家国处无甚推进,因而大王并不在意。但臣却之,三公九卿与大王论政时桌椅,如今也已令工匠试制了。” “上行下效,如此新年朝宴时,说不得也会置办上桌椅了。” 昨晚写着写着直接睡着了。 第68章 67黄豆妙用 第68章67.黄豆妙用 秦时面带微笑,果然周巨的神色也突然变得深邃悠长,他意有所指,此刻小声低语: “秦卿,大王的爱重与威胁,可也只在反复之间啊。” “若有更亲密的机会,你当牢牢把握住才是。” 否则的话,下次若在大王盛怒之下,秦卿身无半点依靠,连一二个相熟的三公九卿都没有,纵有天大功劳…… 便连人求情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大王杀便杀了,事后后悔又能怎样? 秦时并未曾察觉出什么危险,只当是周巨提醒她,君心莫测。 于是也郑重点头:“我记下了。” 周巨面上于是又化出更明确的欢喜。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过于刻意反而不美,便似这样天然热诚,已然足够令大王喜悦了。 后宫诸夫人中若有人能这样畅怀胸臆,何愁如今子嗣稀少?可惜她们都是畏惧大于爱慕,以至于如今…… 他微微躬身,侧身回让:“秦卿,请。” 秦时半点不知周巨所思所想,此刻只仍旧细致体贴: “听闻周府令向来是等大王用饭后方得休憩,因而我也嘱咐了兰池宫人,同样预备了菜饭在偏殿。” “府令有何要求,尽管吩咐他们便是。” 周巨意味深长:“犹记当初,后宫诸夫人也曾这样备下饭食供巨享用,不过大王心中有只有国事,臣实在是无能为力。” 这话中有多重意思,秦时若用心揣摩,自然也是能想通。 但,她完全没想到此处。 因而笑道:“大王身为一国之君,心中自然也要多藏国事才好。我命人给周府令提供饭食,只觉得美食能令人心情愉悦。府令随王伴驾,此等享受也是应得,不需再帮我做什么。” 周巨含笑点头,默默将她的话音与语态记下。 秦时心道:看来之前白紧张了,今天章台宫的情绪竟然不错。 不愧是大王,见识到自己的孩子都难以承固江山,却还能依旧稳得住,依旧开怀…… 包容心和自洽能力可真强啊! 她想起自己要奏请的事,此刻也信心满满。 而章台宫高阶之上的姬衡置笔抬头,看到的就是秦时满面欢喜的模样。 再扫一眼头上身上:略朴素。 她的情绪颇能感染人,饶是姬衡心头已万分警惕过,此刻也仍是不由自主的揉了揉额心。 而后问道:“寡人听闻你有要事奏报?” 秦时想起六小时的车程就不禁想戴上痛苦面具,但来都来了,她于是点头: “大王,我想去铁官工坊看看。” 周巨心头不禁一跳——铁官工坊可是他们大秦铸造利器的地方! 姬衡却扬起眉头:“允。” 再看秦时已经欢喜印象,丝毫没有发觉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信任。 周巨又不由垂下眉头,心想自己那番打算,恐怕还真是大有可为。 对于姬衡而言,允她前去铁官工坊,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毕竟秦卿身有大才,哪怕饮食他视为小道,可她进宫厨一次,便就琢磨了几样物品,更有在西域也能卖出天价的诸柘糖。 去少府,虽未见甚了不得的成果,但桌椅也已足够舒服,又听说已经是试造纸张。 如此人才,倘若未曾委以重任,实在寡人之过也。 他心中千百个念头如电光飞转,思维常人难及。 然秦时也并不一定非要及上。 得了准确回答后,便也高兴的笑了起来。在她看来,秦王当真是一位好高效率的帝王,她喜欢! 如今正事讲完,就该一起再吃些饭了: “大王午间都未曾多用豆浆与豆花,不知可还合口味吗?” 姬衡点头:“甚好。听说乃是取用菽磨碎所制?” 如今战乱刚平,大秦总人口不过二千五百余万。 虽说粮食倒也勉强能供应得上,但若想尽快发展,仍需众多人口与粮食。但秦卿所言【杂交水稻】恐要十数年,乃至更久。 远水不解近渴,当下若有新的能饱腹的东西,他自然也是欢喜。 秦时也点点头:“黄豆实在是了不得的好物,既能做豆腐,使人饱腹。豆腐多种制作后还能长久保存。且还能榨出油来……” 她一一细数,心中很是期待。 而姬衡也感兴趣道:“榨油?” “是的。”秦时也雀跃起来。 现如今的油脂,供给贵人的多是动物油脂。吃不起动物油脂的穷人家,要么滴油不沾,要么就是用麻子油和蔓菁籽油。 麻子便是穷苦百姓或奴隶用来制作麻布的大麻的种子,这类大麻因纤维短软,制衣要多次衔接,因而工艺参差且粗糙,纺织出的布也格外粗糙,贵人们是连碰都不碰的。 秦时前几日在秦王库中挑选的那些细麻布,其实都是精挑细选,层层筛选而来的苎麻。 而它们的种子产量低不说,也实在出油率可怜。 至于芜菁……现如今百姓家中倒是常见此物。长得类似萝卜,但根部略白胖短软一些,同样出籽可怜。 至于滋味嘛…… 秦时虽不好形容,但只需要大家想想他们未曾普及的现状,多少就能猜到一些了。 祖宗严选,也是有其中道理的。 而黄豆就不一样了。 大豆油如此普及,哪怕最早出现时因压榨方式落后而略带臭味,可对于穷人家来说,依然是一项了不得的补益了。 她强调道:“一斤豆子,能出油二三两。” “豆渣可以饲养牛羊猪狗,种豆时,大豆的根还会肥地,若运用得当,能将养地功夫缩短一半以上。” 姬衡已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 如今的田地可不是千百年后那样相差仿佛的模样,而是严格被分为【上田】【中田】与【下田】。 土地肥沃程度与灌溉难处相结合,上田亩产约有百二十斤,下田却只有五六十斤。 如今的人们从事着重体力工作,可一个农民从生到死,恐怕都未曾吃过一口饱饭—— 这与制度有关。 但最根本的却还是生产力,以及物种限制。 姬衡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短剑剑柄,微凉的温度让他的心中渐生宁静。 他在无人处暗自庆幸: 幸而寡人尚有克制之心。 否则若叫大秦失去此等人才,岂非我秦国自招祸矣。 【古代用来仿制的大麻是有严格区分的,大麻是大麻,苎麻是苎麻。但那个大麻不是现在的成瘾性的大麻,毒性很低,制作衣物非常粗糙,贵人们是不会用的,只有穷人们才会穿这种衣服。】 【为了安全起见,文中都统称麻,请大家见谅】 【好多事情来不及做,最近七八天内,可能写不完就要请假了,请大家见谅】 第67章 66沧海巫山 第67章66.沧海巫山 姬衡并未因周巨的劝解与奉承开怀。 他只是怅然一叹: “命途不测,生死问天。寡人欲求长生,然至今都未曾如愿——秦卿若不至,西巡途中,寡人要令谁为太子?” 这也着实难住了周巨。 立谁? 天下初定,公主们若无壮年儿子,以示体态康健与大势所成,定然无有机会。 王子虔呢? 冲动鲁莽,头脑空空。 若他为君,要么大秦被王复等三公九卿架于手中,要么相国忠心耿耿,拦不住他犯蠢,东征西拓。 至于王子乘虎…… 孱弱的七岁国君,日常一场风寒都会要他小命。甚至不必等野心勃勃的楚夫人试图复国,四处藏匿的六国余孽,就能趁此机会揭竿而起。 若中间再有一二场烦心事,他怕便要精神耗尽,虚弱而死了。 若非秦卿突然出现…… 周巨想想大王西巡途中驾崩的后果,此刻浑身不禁一个战栗。 ——当山陵崩塌,野心家们一拥而上,便想趁机占据更多的地方。而碎石黄土下的千万人命,又哪里比得过到手的权利与心中的野望? 作为相国,王复尚且还能有命在。 但他作为日常随侍之人,必死无疑。 但他面色如常,转瞬又笑了起来:“因而臣方说,秦卿乃是大王天命所归!” 他看着长眉敛目英武俊朗的姬衡,突然心中一动,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想法浮现。 姬衡倒没在意周巨所思所想,此刻手指轻叩桌面: “我之二子天赋不佳,倘若大秦再无后继之君,恐这好不容易一统的平定天下,便岌岌可危了。” 他想起午后丞相王复所说的那些话——大秦没有后继之君,担忧的不仅是他这位君主,还有底下的三公九卿。 那些隐忧,是弥漫在整个朝堂的。 避不开,也暂时无法可解。 因而他吩咐道:“令少府遴选美人——身体康健,读书识字,不是蠢钝之人便好。” 想想后宫诸人,他又补充道:“心有野望,寡人亦可允许。只消她有足够的本事。” 周巨点头应诺,对秦王的选择心知肚明。 曾几何时,后宫的楚夫人乃是下一任王后的热门人选。 论出身,她乃楚国贵族之后。 大王还亲政时便已入宫伴驾,且与当时的先王后同出故国。 论聪明才智,姬衡只是不在意,并不是看不出来。楚夫人心有野望,也颇有城府。 但后来么…… 伴随着大王踏平六国,这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既然已经踏平六国,那六国贵族之后便绝不能立为王后—— 大王亲受过的苦,那些被楚王后狠狠辖制的少年岁月,他绝不会给后继之君留下这样大的隐忧。 再来便是楚夫人哪怕已育有一子,但仍旧以瘦为美。 秦国尚武之风浓郁,宫中舞者无不以健硕为美。 如此身体康健,诞与后代也同样如此。 楚夫人虽身体不差,跳起舞来能连续一二时辰,属实体力惊人,但她却仍旧尽力保持体态。 一旦她为王后,便如【楚王好细腰】一般。 上行下效,届时恐怕咸阳城中女子也都要渐渐以瘦为美了。 而许多女子并不能有这样的运动,若想再瘦一些,便只能忍饥挨饿。 在楚王后的手下,姬衡是饿过的。 肚腹里像烧了一把火,狠狠灼烧着身躯,连坐在那里都觉得痛苦而焦躁,仿佛有一张巨口在身体内部。 此时脑中再思索不出什么家国大事,便唯有煎熬忍耐。 最后的最后,便是最致命的一处。 她所生王子乘虎,先天体弱。 如此这般细数起来,整个宫中除了秦国女子之外,再无一名六国贵族之后能够德尚王后之位。 如今大王既然需要继承人,遴选美人也是应当。 只是…… 周巨心头思索着,此时并没有妄言。 这短暂的君臣对话,除了角落里永远不起眼的御史外,无人得知。 但随后三公九卿前来论政,这些纷杂的念头便又被搁置下去。 直到夜幕低垂,黄门来报: “秦卿求见。” 周巨特意在廊下迎接。 他时常这样客气,秦时也并未在意。 只是见周巨仍在打量着她,不由略有些忐忑:“大王今日可开怀?” 要是不高兴,她就先不去触霉头了。 而周巨仔细看着她。 长廊外篝火熊熊,映照着秦时光洁匀净的脸颊上全无一丝瑕疵。 她甚少敷粉,昨日那样费心装扮,显然也是为向大王以表谢意。 如今没了那些折腾,又是暑热天气,越发能够看到脸上红晕的血气。 且说话中气饱满,清亮透声,身体亦是十分康健。 至于说读书识字…… 只看她如今住在兰池便知,当真无一处缺点! 不。 倒也不是没有缺点。 她毕竟非老秦人,身份未明…… 但秦时已然顿住脚步,而后摸了摸脸: “周府令何故这样看我?” 她倒没觉得是自己的美貌惊人,因为宫中不管是楚夫人还是郑夫人,同样都有不俗的容貌,甚至气质更是尤为突出。 莫非她现在这么好的年轻肌肤,都还需要昨天那样的粉底液,才能显出差距吗? 周巨却笑了起来,而后问道:“秦卿爱美人,大王之前所赏十名玉人却还未曾享用,莫非是选的不好吗?” 这怎么能说是选的不好呢? 少府甚至格外用心,额外选了特长。 但她如今还没有能立身的事业,总不能吃献药的老本,然后以此去肆意挥霍秦王的爱重吧? 但这话可以心知肚明,却不好说出来。 因而便也微笑起来,神色十分诚恳: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曾听闻有人念这样一首诗,其中诸般意向暂不深解,但表面话意却是讲得很好。” “见过了沧海巫山,别处的水云都黯然失色。” “同样,有大王这样的英雄人物,少府选送的玉人便如皓月下的萤火,实在黯淡到教我都要看不见啦。” 她一番拳拳心意可表,自认自己的奉承话说的尤其丝滑。 倘若再传入秦王耳中,这种第三方叙述的真诚与夸赞,该是多么悦耳动听啊! 仍在坚持! 【我是个正经人!】 【旦旦而伐:出自《孟子·告子上》指天天砍伐,后用来比喻持续不断地损害或消耗。 造句:过度的加班熬夜,对身体如同旦旦而伐,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曾经沧海…不是云:出自唐,元稹的《离思五首·其四》:经历过无比深广的沧海的人,别处的水再难以吸引他;除了云蒸霞蔚的巫山之云,别处的云都黯然失色。】 第66章 65旦旦而伐 第66章65.旦旦而伐 王子虔的肚腹瞬间咕噜噜叫了起来。 午间在章台宫闻着食物香气,他分明很有胃口,原本正要大吃一场。 然而父王无故生气,以至于姐弟三人诸招训斥,他自然也不敢再吃什么了。 就只喝了那盏冰冰凉凉的甜豆花,甚至都还没喝完。 但此刻,红糖麦饼的香气着实霸道,又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因而眼见对面秦时已经微微伸手示意【请】,他立刻拿起了麦饼。 一口下去,红糖热烫的糖汁立刻被舌尖触碰,但好在侍女有意放置少许时候才进上来,因而他拧了拧眉头,依旧大口大口嚼的喷香。 酥香,浓甜。 他眼睛微微眯着,眉毛飞扬,此刻虽仪态未改,但进食的动作却快了许多,让人一看便知胃口健旺,十分欢喜。 秦时也忍不住笑道:“再试试包子。” 厨工藿非常勤勉,秦时在章台宫待着的这段时间,她已经跟着提示试着做了菜肉包子。 野薤炒鸡蛋的包子馅儿吃起来有一点怪,但仍十分浓香。 豚肉剁碎了拌入野葱,虽然口感有差,但这确实是猪肉小葱包子没错, 还有糖包,鱼露包…… 因是供给宫中贵人,只做小笼包大小,王子虔一口一个,眨眼已经遍尝了每个滋味。 再看看甜咸两种豆花,他来者不拒,很快便将吃食扫了个风卷残云,一干二净。 侍女们捧来热毛巾服侍他擦手整理,能吃能喝的半大小子很快便挺直腰背,又成了咸阳宫高贵的王子。 见秦时一边喝着茶汤一边含笑注视着他,王子虔忍不住有些羞窘,顿了顿,他转移话题道:“秦卿之前所说【豆腐】做好了,豆腐是为何物?” 秦时则问他:“王子要与我去宫厨一同看看吗?” 王子虔立刻起身:“我倒要看看,父王为何偏心若此!兰池宫的宫厨都比咸阳宫的好!” 秦时忍不住“噗嗤”一笑,而后解释道:“并非兰池宫的宫厨比咸阳宫的更好,而是因兰池有我指点。” 但咸阳宫大王所在,显然宫厨们还未来得及将这样的东西学会,以及传播宫中。 王子虔冷哼一声,又忍不住说道:“父王既让秦卿入住兰池,定然是爱重卿的才华。如今秦卿忙于庖厨事,小道尔。” 秦时也心中叹气:这就是她接受来回六小时通勤时间的根本原因啊! 但如今事还未做,这话就不便说。 王子虔虽语气不好,却也暗含提醒。 她便道:“多谢王子替我忧心,我心里都明白的。” 王子虔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因有王子前来,秦时带人来到宫厨,发现太官丞朱葵依旧令人跪拜在前迎候。 王子虔对此习以为常,眼风都没多给一个,便大踏步入内。 而后四处环视一圈,这才淡定点评:“尚算勤谨。” 不在大王面前,他这少年模样也生出了些许威仪,此刻与姬衡略有相似的面容沉声静色,太官丞半点不敢疏忽,只恭谨道: “是臣的本分。” 秦时则不耐烦他们这样来回,因而直奔主题: “豆腐做的如何了?” 太官丞果然也精神一振,此刻忙引着她走向一旁摆着的石板上头, 细麻布轻轻揭开,乳白色的豆腐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赤女接过一旁递过来的碗筷,此刻小心在每版豆腐上各取一些,供秦时品尝。 但秦时已经十分满意了。 虽还能吃得到豆子的腥气,但嫩豆腐做的尤其软嫩,口感偏老一些的豆腐也可以经久炖煮。 还有一些仍在重压当中的老豆腐尚未完成,但眼前这些已经足以令人满意了,接下来再如何研究拓展,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了。 在如今这个年代,蛋白氨基酸和维生素,豆腐都有。 而且主料用最常见的黄豆,一年两年后推广全国,能活一人,也是她应做的事了。 她满意极了: “今晚做一道野葱拌豆腐,再炖一锅鲫鱼豆腐汤或者鱼头豆腐汤,送去章台宫。” 太官丞能看到自己大好前途越来越近,此刻眉飞色舞:“诺!” 王子虽没吃过,但不妨碍他立刻说道:“我也要!” 秦时点头:“好,给王子虔也多备些。” …… 而在章台宫。 周巨刚听到黄门来报,便立刻回禀:“大王,秦卿请晚间一同用飧,言称有事相商。” 姬衡顿住笔,问道:“寡人听闻她已着手在试做纸张了?” “是。”周巨笑道:“此物需耗费些时日,若一切顺利,因试制了好几种,月余乃至三月可得。” 如今已是七月底,若二三月可得,十月新年时,当以喜闻之天下。 姬衡冷笑一声:“六国余孽贼心不死,天下士人也称暴秦。若纸张做成,令万千刀笔吏写就天下文书,寡人倒要看看,这群人是否还有如此骨气!” “既如此,”他淡然放下毛笔,而后沉声道:“既秦卿有要事,便允她前来。” 而后又想起自己那些不争气的子女,复而又叹:“若乘虎身躯非孱弱常病,寡人之万世基业,又何须无人可托?” 再想想王子虔在宫门处放的那些蠢钝话语,还有公主文心意不坚的模样,他不禁又大感头痛: “便连秦卿都知,权力是向上争取,而非等待他人施舍……可寡人这三个孩儿……” 不说公主文,便是王子虔和乘虎,同样都未有这样向上争取权力的心。 他当初十一二岁若还似这等模样,如今恐怕早已崩殂!亦或者做先王后的应声虫,听令而行。 若如此,又何来他泱泱大秦,六国臣服? 继承人是个敏感却又不得不提的话题。 周巨原本还想自己将来一定要是为大王殉葬,可闻听大王面对上将军所说话语,他此刻也忍不住心怀忐忑。 因此便大胆进言: “大王龙精虎猛,正是壮年,便是旦旦而伐,仍能持身康健。” “臣以为,天下诸般事务层出不绝,大王不必强勉自己每日一百二十斤奏书。若有闲暇,召诸夫人前来相伴也好。” 来啦!今日也在咬牙坚持。 第65章 64二百金饼 第65章64.二百金饼 秦时最后还是为这六小时咬牙认了。 玻璃并不是最紧要的,但是,由煅烧玻璃而提升的温度却相当要紧。 她站在廊下看着满池碧波,轻声嗟叹:“我也不可能永远只依靠饮食小道,安然享受这样的富贵。” 而献药之恩,那两箱沉甸甸的金饼还不够吗? “秦君……”赤女在旁体贴道:“如今暑热,待到秋凉再去也来得及。” 秦时摇了摇头:她所做诸事,许许多多都需年岁越久才能得出成果来。今日拖此事,明日拖他事,待来日白发苍苍,又有何事可成? 偏巧这时宫厨来报:“回秦君,豆腐已成了!” 秦时又骤然醒悟过来:“哎呀!我今日原本想向大王讨些菱角的。” 结果没头脑和不高兴一通闹腾,便直接忘掉了。 她兴致勃勃:“无妨,晚间再献一次就好。” 刚巧这时有大事回禀(申请前去铁官工坊的资格),因而也不算无故惹人厌烦吧。 她转身欲走,却又有黄门来报:“回秦君,王子虔将至。” 秦时有些诧异:“他来做什么?” 而后一脸愧色看着赤女:“是否我们在马车上笑得太大声了?” 赤女也慎重思考,而后捋起袖子来,露出上头几个乌青印记:“奴婢确是忍到马车走远才笑出声的。” 主仆俩面面相觑,秦时拧住眉头:莫非他当真后知后觉,察觉出了问题? 再问黄门:“可带了卫兵来?” 他是大王亲子,若当真不管不顾在这里打砸一番,那也就只能认了。 黄门摇头:“只有一伍士兵随行,还有侍从抬着箱子……” 对答之间,前方已然有人来报: “王子虔脚步匆匆,将至了。” 确实是脚步匆匆。 站在兰池宫的门口,便见蓬莱岛的道路上,牛犊一般的健气少年被太阳晒的面色黑红,一路小跑冲了过来。 医明连忙命人挽起帐幔:“殿内幽凉,王子身怀热汗急冲进来,一冷一热与己身不利,快些叫热风吹进来。” 蒸腾的热风夹杂着冰鉴中的幽幽凉气扑面而来,王子虔也迅速在秦时面前顿住脚步: “秦卿。” 他称呼用的尊重又客气,实际上神情气势汹汹:“我来给你送金饼。” 两百金饼,对于王子们来说也很多呢!可以说是倾家荡产了。 但好在他还没有长到需要邀买人心的阶段——准确来说,头顶有姬衡这样一位帝王,任谁都生不出什么野望来吧。 也因此,王子虔如今对金钱并不十分重视,这话倒也能咬咬牙说出口。 而秦时倒真是惊讶了:“王子竟然如此重诺么?” 少年赤诚当真了不起。 秦时于是认真拱手:“之前是我小瞧了王子,实在对不住。” 她这样诚恳,王子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此刻下意识后退一步,又抿了抿嘴。 过了一会儿他才哼哧道:“这是公主文的谢礼,我与她一母同胞,该当我出的。” 秦时却笑:别说是男女身份不对等的如今,便是数千年后,家中有姊妹的男丁都少有这番担当。 她因而笑意更深:“王子这样爱护姊妹,我反而更加敬重了。” 她又转头:“中午见王子心情不好,没用多少饭食,如今既然来了,就再用一些吧。”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以他这样的体格和运动量,秦时相信,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果然。 王子虔踟蹰一瞬,而后看见卫兵们抬着的箱子,于是又理直气壮起来: 他可是替阿姊赔了两百金饼呢! 用些吃食又怎样! 于是得意的挺起胸膛,抬抬下巴: “既如此,我便勉为其难,稍微用些吧。” 两百金饼已然在乌籽的安排下被送进库房,秦时笑容满面,自然是王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王子虔踏入兰池宫时,内心颇有些愤愤。 父王实在太偏心了! 他贵为王子,都只能住在咸阳宫的侧殿,然而眼前这位秦卿,却一个人坐拥整个兰池! 没来时听听消息掩耳盗铃也就罢了,如今亲自坐在这里,感受着这供应充裕的冰—— 冬日凿冰不易,后宫美人以下的品级,如今都需细细省着用才足够呢! 但对方才刚夸过他,又请他用饭,王子虔到底年纪小,脸皮尚且不够,便只能安然跪坐在侧。 然而他刚跪坐,便见秦时为表尊重,命人将怪模怪样的高案挪动到了他的对面。 那檀木案好高,她也不是跪坐…… 王子虔瞪大眼睛:“你既不坐主位,为何要坐的比我还高?!” 这样的高案,他今天才在章台宫见父王坐着! 秦时不好意思得笑道:“我从异地前来,已习惯坐这样的桌椅了。王子若想尝试的话,我这就命人再重新换了。” 工匠们得赏之后,已然知道该如何做,因而这两日又细细调整了,送了三套过来。 至于大王那里有没有工匠再进献更好的,那她就管不着了。 王子虔愤怒起身:“我也要!” 侍从们动作很快,此刻三三两两上前,迅速就将他面前的席案撤走,而后重新更换桌椅。 他别别扭扭的撩起袍子,试探坐了下去,后背略一动弹,便又靠住了弧度光滑的椅背。然后略适应两下,已然能感受到其中好处了。 秦时心道:桌椅能一经推广便迅速被大家接受,而后延续了数千年,自有其便利跟易接受的好处来。 王子虔不过跟大王一样,很能接受新东西罢了。 可惜了。 她在心中默默叹气。 心胸倒还算宽容,为人自有诚恳与担当,本性也并不太坏。 可唯独这个头脑…… 唉!既生王子虔,何不生头脑! 此时此刻,她当真替秦王可惜起来。 而王子虔才刚感受了桌椅片刻,便有侍从殷勤奉上今日宫厨所备的食物。 浓郁的甜香伴随着麦饼的酥香扑面而来。 他定睛一瞧,只见桌上这样那样摆了满满一桌,虽分量极小,便连麦饼都是一口两口就能吃完的量,可架不住实在种类繁多,琳琅满目啊! 还未张口,便又被红糖麦饼热腾腾的香气,迷了个七荤八素。 虽然还没有写到,但是要强调一下:文中有文献可考的古法技法,我都尽可能还原在写。 但有些实在查不到资料的,或者以我的专业能力理解不了的,我就按小说剧情来写。(这个真没法亲自实践) 请大家不要模仿,模仿失败我不负责任的哦。 过段时间我再发个单章把这些都重复一下。 【仍是累够呛的一天……】 第64章 63近视眼镜 第64章63.近视眼镜 “你还未回我!” 王子虔执着道:“既与我姐弟二人不睦,又为何愿直言在大王面前分说?” 他脸庞麦色微红,眼中灼灼如同燃着小火炬,好一副初生牛犊的健康模样。 秦时忍不住又微笑起来:“都还小啊。” 什么? 王子虔与公主文同是一愣。 却见秦时又道:“纵然不睦,但你们都还很小啊。” 公主文十四岁,初中的学生。 王子虔十二岁,够得上初一吗? 虽然这不是现代,而是在秦国。 他们也快要成年,早慧博学,轻易承担起别人的生死。 但,她甚至已经开始经历“生”“老”“病”,甚至时刻徘徊在死亡边缘。 王子虔纵然冒犯,可却也着实蠢的可爱。像在医院里遇见到的虎头虎脑、脑袋上绑着绷带的鲁莽少年。 便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没撞太狠,她何必耿耿于怀? 公主文虽然说话宛转藏刺,但青春期的少女已经被她亲生父亲狠狠踩了痛脚,踩了就罢了,还使劲碾了碾。 就像少女对你不客气,你转头告了家长,家长虽然没让她道歉,但却当你的面夸夸抽了她大耳刮子。 秦时纵然不是圣人,此刻也要主动说一句:“算了算了……” 人性如此罢了。 她于是缓声说道:“更何况,你二人身份贵重,便是我去计较,难不成还能当庭打你们一顿吗?” 一对二,又是最具杀伤力的少年,她可打不过。 王子虔脖子一扬:“你敢!我跟长姐可是都掌卫兵的!” 他所说的掌卫兵,自然不是于军权中有所掌控。而是以王子公主的身份,在咸阳宫自然有掌管自己身边护卫的权利。 但秦时是没有的。 兰池宫的所有护卫,均由大王一手掌控。 但虽然没有掌兵,却也不妨碍秦时狐假虎威: “你虽有卫兵,但我有大王啊!” 她笑意加深:“大王对我宽容爱重,我之身心也全然依赖大王。既受了委屈,自然有大王帮我出气。” 而后又装模作样的叹道:“这可怎么好意思呢?” 众人:…… 赤女医明垂下头来,不敢叫王子公主们看到自己脸上的笑意。 赤女心道:往日在大王身边,见后宫诸夫人炫耀宠爱,只觉得她们蠢得可爱。 但为何秦君炫耀起来,却让人忍俊不禁呢? 王子虔眼圈都红了! 他大声道:“父王没有为你出气!” “不可能。”秦时信誓旦旦:“大王若非为我出气,又怎会对你们说如此重话。” 王子虔更怒了,他甩开公主文拉拽他袖袍的手,再次说道:“父王对我们说重话,是因为我们本来就蠢笨做得不好!” “根本与你没半分干系!”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格外激动。 而一旁的公主文垂下手来,不禁悲从中来:父王嫌弃自己不够坚韧决断。可偏偏自己的兄弟又是这样…… 带不动!根本带不动! 身后的宫人们全部都垂下头来,浑身紧绷。秦时也扯了扯唇角,而后又猛地掐住手腕。 她缓缓深呼吸好一阵,这才叹息道:“你说的是,可能确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只是想逗一下没头脑,可没有要让人恼羞成怒动辄成仇的意思,此刻赶紧带着侍女们转身: “兰池中还有豆腐未做成,我先走了。” 她步履匆匆经过公主文身边时,突然又顿住脚步: “公主,权力是向上争取的,并非等待得来的。” 可惜她不是公主之身,否则纵然千万条难处,她也要试试权利顶峰的滋味。 …… 马车辚辚远去,只剩小小影子时,却仿佛仍能听到隐约笑声。 王子虔皱紧眉头:“长姐,我总觉错了什么。” 公主文收回远望的视线和激荡的心情,此刻神色淡淡:“你有何错?错的不过是脑子罢了。” 她转身,娉娉婷婷向前走去,而后风中只留下她的一句话: “长姐知你私库已积攒不少,恰逢秦君大恩,无以为报,便劳烦弟弟替我多送二百金饼了。” 王子虔瞬间呆滞:“为何是我啊?!” “因你甚蠢!” …… 回到兰池,又是一通洗漱更衣收拾,服彩一边率人制着新衣,一边捧出一个小盒子: “秦君令我收拾诸般行李物品,盒子中两枚琉璃片不知是何用处,奴婢对光看了看,所见模糊,且略有些晕眩。” 秦时下意识用中指在鼻梁上触了触,而后才恍然: “视力恢复以后都忘了这个了——这是眼镜。” 她从服彩手中接过盒子,轻巧打开,而后捏起两侧镜腿直接往耳后插戴。 只是如今格外清晰的视力配上四五百度的近视镜片,也不由一阵晕眩模糊。 于是又赶紧取了下来: “肝气不足致精气衰弱,以不能远视者,可戴如此眼镜。” “只是双目精妙,个人精气衰微程度不同,目力也不同,因而需得正正好,方能无损视力。” 服彩懂了:“绣女织工中常有此症,奴婢等都当是目力用尽方才所致……” 虽如此,但秦时也不能将眼镜赏给这样的近视女工,否则等待对方的,恐怕就是杀身之罪了。 她因而恍然想起: “如今既有琉璃,那玻璃应当也能试制了。” 只有大面积推广成平民之物,这才能令普通人也安然用上。 只是玻璃的煅烧温度比琉璃要高出三四百度,若想提升煅烧温度,还得从焦炭高炉细致研究。 她因而问道:“如今咸阳城的铁官作坊在哪里?” 赤女想了想:“此乃禁地,非王令不得入,且路途遥远——秦君若要前去,还需奏请大王,予以准允。” 她知道秦时对咸阳城并不熟悉,此刻便努力帮她回忆:“入咸阳宫之前所行沙河桥,秦君还记得吗?” “沙河桥向东再行数里,铁官工坊便在渭水河畔——马车疾行,去时仍需一个半时辰。” 秦时:…… 她不禁又想起了那种颠簸。 来回六个小时,这玻璃当真非要试制吗? 但服彩已然兴奋回道:“秦君莫慌,奴婢早知秦君最不耐颠簸,因而缝制许多蒲苇软垫!” 她自信道:“区区一个半时辰,定然无碍。” 【生老病死:其中的“老”意味着人体的逐渐衰退、精力的下降、和精神上的变化。不是说小时很老的意思哦。】 【肝气衰竭以致近视:隋朝年间【诸病源候论】】 第63章 62相生相克 第63章62.相生相克 章台宫终于又回复了一片安宁。 秦时慢吞吞啜了一口桂花酿蜜甜豆花,感受着刚从冰鉴里拿出来那种清凉的滋味,此刻也无声吐息。 早知今日王子公主们都被批评的狗血淋头,她就应该在宫厨呆着压豆腐。 但好在此刻大王的怒气已然消弭,公主文得以论政,王子乘虎得以表现。除了没头脑的体育生王子虔外,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再吃一口里面包了红糖馅儿的馒头,淀粉与高糖带来的满足感让秦时瞬间又放松下来。 而在高阶之上,姬衡缓缓注视着她,宽大袖袍里的手掌紧紧握着短剑的握柄,神色竟颇为复杂。 一旁的周巨察言观色,此刻又赶紧将重新备好的午饭呈上来,而后面带微笑: “大王,午后三公有要事相商,还是再用些饭食吧。” “这可是秦卿事君的虔诚心意,大王也赏秦卿些爱重吧。” 姬衡长目缓缓扫他一眼,而后轻声吐息,袖袍里的剑柄松开,到底是重新拿起了筷子。 周巨仍是一派安然模样,然而殿外的微风轻轻拂过,后背已然一片湿润冰凉。 他心道:秦卿啊秦卿!巨如今冒这样大的风险,但愿秦卿来日得报吧。 —— 秦时对此一无所知。 她再怎样善勘人心,却仍是和平年代养出来的、全无危机意识的普通人。 她所言所行有故意为之,但想要让秦王信赖,十中有九分都是真的。 因而她也不会想到,当她一番言语轻易让秦王抚平愤怒重新欢悦时,自己又面临着怎样的危机。 姬衡既是宽容恩重的万乘之君,也是霸道强横生杀予夺的帝王。 帝王之心,又怎能被人轻易摆布呢? 手握剑柄的那一刻,他当真生出了浓浓的杀意。 然而阶下之人却一无所知,仍旧心无挂碍的品尝着新制的馒头,仿佛这世间一箪一食,甘霖雨露,都能令她由衷喜悦。 这种毫无危机感的天然无拘,他已许多年未曾在咸阳宫见到过了。 姬衡在那一刻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战马。 那是河曲进贡而来的高大战马,看着他时眼睛熠熠有神,若在此时给出两颗饴糖,它长且尖的耳朵便会向后微微飞扬。 御驾伐楚时,它带着姬衡奋勇向前,最终被人用青铜戈扎穿了肚腹。 战争结束后,有人将它抬回自己帐前。 它喘息着,躯体异常的热,原本结实有力的颈部微微上扬,却又在片刻后狠狠落下。 它健壮的四蹄无助的在地上蹬着,然后又重重喘息。大而亮的眼睛渐渐模糊,而后蓄起了痛苦的泪水。 姬衡抱着它热烫的头颈,小心又给喂了水和饴糖,待得它喘息渐渐低下去…… 他在无人所知之处,看着自己袖袍中的手掌。 掌心处是已经被捂热的剑柄,然而手掌却在微微的颤抖着。 他当初,便是这样瞬息之间折断了马儿的颈骨。 而如今,只需他一声令下,殿外军士们便会冲上前来,直接将秦时拖下杖杀。 但…… 他面色平静地又饮下一勺豆花,心中格外冷静: 当年是他力有未逮,回天乏术。 而如今四方皆平,区区一个秦卿,难不成还能掌控着他吗? 四海九州,八荒六合,尽皆王土。 而这大秦千千万万人,尽皆王臣。 …… 秦时今日进行情绪价值回馈的任务,虽然坎坷,但到底也算完成了。 她姿态平和的重新出了章台宫,却在侧殿外见到一旁拉拉扯扯的公主文与王子虔姐弟俩。 见她出来,公主文才刚要对着王子虔说什么,便见对方已经挣脱她的拉扯,而后又气势汹汹的一路小跑,来到了秦时面前。 赤女医明瞬间紧张起来。 然而王子虔却在三步开外停了脚步。 宫外炎热,他又避开了华盖,如今脸颊已然被晒出了层层热汗,健气的麦色皮肤上都隐约透出红色。 “秦卿。” 他虽年少,但个子大约是遗传了姬衡,如今瞧着也有一米七多了,对比秦时仍是颇有优势。 此刻胡乱且敷衍的一拱手,只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她:“虔对你并不友善,你却为何胆敢违抗大王,仍要为我们姐弟分说?” 他说话间又看到了秦时并未遮掩的鞋履,上头莹润珍珠在阳光下更是耀眼夺目,这令他原本别扭的心态更加郁闷了。 公主文缓缓走上前来:“虔,你的王子风范呢?何必如此慌张。” 王子虔却倔强道:“我一定要问清楚!” “秦卿,你若要觉得如今在大王面前说了我们的好话,日后我便会对你恭敬有加……绝无这种可能!” 秦时微笑看着他,心道:做【没头脑】真好啊,有疑问就问,有不解就去探索,人生全无内耗,定然是开心快活远胜旁人的。 但王子虔却因为这种打量拧紧了眉头:“你看什么!” “虔。”公主文在一旁说道:“怎能如此无礼?” 说完又对秦时微微躬身:“秦君今日直言,文铭记于心。” 这便是姐弟俩的不同了。 王子虔虽然看起来很是鲁莽,但率真天性更胜他人——你可能没头脑,就单纯只是没头脑。 而公主文事事周全,事不做尽,话也不说尽。有时候听着似乎很妥帖,但有些人时候,又让人显得只有小聪明。 比如此刻,她分明不是真心感谢,甚至还有两分打听一二的意思。 秦时觉得颇有意思。 因而她也点点头:“我初来乍到,身无恒产,你如果想道谢的话,不必久久挂怀。” “随便送我两枚金饼即可。” 公主文的面上有些错愕,此刻忍不住惊讶道:“不过些许金饼,以秦君大恩,这叫文又如何得报?” 王子虔不耐烦她:“你既说了是大恩,便多送两百金饼么。” 公主文一时哽住。 她只是公主,两百枚金饼,要从哪里才能得到啊? 秦时都差点笑出来了。 某种意义上,【相生相克】这类植物语境,竟也可以完全套在人身上。 她本意只是想学姬衡,戳一戳这小姑娘的痛脚,却没想到对方还有一枚不走寻常路的亲戚。 王子虔,真勇士也! 已经躺下了,但想起来接下来每一天的日程都跟今天一样多…… 又狼狈的爬起来。 就这么多了,困的头点地……晚安。 第62章 61贞而不谅 第62章61.贞而不谅 角落里的御史正在奋笔疾书,崭新的竹简一卷卷铺叠开来,发出脆脆声响。 而秦时痛苦地闭上眼睛,简直不敢看这三位王子痛苦的神态。 秦王衡,当真是一位狠辣的君主。 他不仅踩自己子女的痛脚踩得又狠又准,踩自己的,也同样毫不留情。 是了,虎狼怎么会与兔羊共情? 他少年隐忍坚韧又强势,成年挥斥方遒,纵横捭阖。 而今壮年,于秦国上下一言九鼎。 雷霆雨露,尽是君恩。 他已经三十六岁了,但儿女却都不类父。 字字句句戳在儿女痛脚的同时,他自己也未曾得利。 如今,王子乘虎身躯颤颤,泫然欲泪,显然过于稚弱的身体是他心中的隐痛。 他心有豪情,又继承了母亲的聪敏与智慧,但偏偏在举国上下皆是尚武之风的如今,却有一具一步三喘、至今未能上马拉弓的身躯。 他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能开怀。 而越是沉郁且思虑过多,就同样越是伤身。 如今父王虽未重言指责,只轻轻淡淡一问,他却已抑制不住红了眼圈,然后也坠下一颗泪珠来。 秦时坐在对面亲眼所见,此刻心中也满是唏嘘! 少年乘虎,才七岁啊。 时间推后数千年,谁家孩童七岁便能默出《论语》《庄子》与《易经》,且还对答如流,理解透彻…… 恐怕父母要欣喜若狂,骄傲炫耀,同时搂搂抱抱亲亲宝贝,要星星不给月亮了。 但如今,姬衡甚至也只略闭了闭眼,同样也是轻轻长叹一口气,便再无其他动作了。 秦时:…… 她看到对面乘虎的身躯又是一颤,恐怕大王那一声叹息,又给他敏感多思的心上重重来了一刀。 秦时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姬衡没有合格的继承人,这事不赖后宫诸位夫人,也不怨孩儿们心性天成都不合格…… 实在是大王这个父亲不够格! 不够格! 又压制又打击又戳痛脚的教育方式,便是李白遇上,这辈子都再写不出一句诗来! 再看茫茫然仍缩着不明所以的王子虔,还有努力忍住骄色、但仍抑制不住翘起唇角的公主文。 秦时心想:原本还以为公主文继承了秦王的聪明才智,不像她的母亲和兄弟。 可这种傻傻自信从不内耗的模样,居然也真的有郑夫人又幽怨又骄傲、倔强表示她更硕大健美的精髓。 姑娘,你再不收拢精神,你父王下一个就要收拾你了。 果不其然。 只见姬衡再次掠过中间的王子虔,而后看着公主文:“刚才的问题尔既然对答如流,那,文儿,你的【武人之贞】呢?” 你的忠贞、坚定、决断、勇气,以及一往无前的精神呢? 若有,也不至于如今都不敢开口说一句:父王,儿臣也要论政! “你之处事言行,是否深陷你自身囚笼泥沼,而招致贼寇?” 她万事万物都以图周全,但世间事?哪有周全之说?若不周全,便不做么? 冒犯秦卿本无甚大事,王子虔可以仍旧心怀愤愤,公主文替他周转,也可坦率道歉直言,或姐弟一体,明火执仗。 她困锁在自身设下的泥沼当中,这才是【致寇至】的根本原因。 公主文脸色苍白。 她凌厉的眉目不复之前飞扬神采,面上曾带有的属于小儿女独有的骄娇之色也荡然无存。 她做人的理念便是如此,而秦王三言两语,就直接将她的信条击垮。 真狠啊! 秦时唏嘘起来。 再看秦王神色,却见他坐于桌后,神色熠熠,便连桌案上刚送上来的饭食都挥手令人撤去。 观此言行,分明他也曾对公主文寄予厚望。 虽无有令她继承王位之心,却显然是愿意令她论政,且成长为大秦柱石的。 而缩在姐弟中间的王子虔先是战战兢兢等着,片刻后却发现父王并无考考校自己的意思,于是又开心起来。 但转瞬,这份开心又化为了茫然。 ——与深深的自卑。 因为比之能挑出缺点的姐弟,他身为最年长的王子,此刻却已不值得父王的只言片语。 哪怕是学渣,也受不住亲生父亲的无视。 … 殿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角落里御史挥汗如雨,运笔如飞,此刻已累出数卷记录。 而秦时缓缓吐口气,重新又抬起头看,真诚道:“不愧是我秦国的王子公主。” 她感受着聚集于身的目光,真切赞叹道:“王子乘虎小小年纪便已经能诵读这样多的文章,想来大王幼时,也定然是这样天资过人。” “王子虔少年英姿,直言不讳。来日说不定能为我秦国征下羌胡百越,做燕将军那样了不得的大秦军神。” “公主文更是了不得,言语机敏,又爱护兄弟,一派长姐之风。且同样能诵能读,聪明过人。” “君子贞而不谅,无可无不可。” “大王说这是公主文的短处。我却觉得,这恰恰正是长处。” 她面带笑意,双目璨璨看着姬衡,口中却有着遗憾又崇敬的叹息: “英雄人物,向来千秋只出一二个。世上已找不出像大王这样乾纲独断、霸气英武的君主了。” “大王,有这样优秀的子嗣,若令他们在朝堂各自磨砺几年,岂不是要蜕变得更优秀了?” 这连番话语说出,已然是她近来最大胆、说得最多的言语了。 但,姬衡又眸色幽深的看了看她: 言之,确实有理。 似寡人这样的心性与心胸,六国国君都不曾有。王子公主们尚还年少,总也不能揠苗助长吧? 既如此—— 他点点头:“秦卿所言,尔等可认真听闻了?” 公主文尚且来不及收拢心头的惊讶与微微别扭的谢意,就已经下意识回道: “儿记下了。” 姬衡面色也渐渐松缓下来,刚才还烦躁沉郁的心情竟一扫而空: “周巨,于章台宫侧殿置桌案,令七岁以上王子公主们,每日于太傅处读书结束,便来此处,深读我大秦各地所呈奏书。” 公主文眼圈微红,此刻迅速应答:“诺!” 王子乘虎也欢喜雀跃,同样应是。 唯有每日闲暇时都在演武场玩耍练习逗留的王子虔,此刻面色惨淡,人也惨淡。 【君子贞而不谅:《论语·卫灵公》,意思是君子坚持正道直行,讲究原则,而不固执。能够灵活变通,不被小节所拘泥。】 【无可无不可:出自《论语·微子》: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孔子说自己与一些逸民不同,他们各有自己坚持的原则,而自己是“无可无不可”,即不偏执一词,不固执一端,既有坚持原则的坚定性,又有通权达变的灵活性。】 【以上两句在文中,是小时截搭出来的】 【今日重点】我的现代种田日常文也很好看哦,新来的小伙伴们看看吧! 《宋檀记事》 第61章 60秦王对问 第61章60.秦王对问 章台宫静寂无声。 只有周巨微微垂头,心中明白了些许。 大王威服四海,亡诸侯灭六国,乃至天下一统。他之远望与心胸,恐怕庸碌之辈难以堪破。 而这样雄踞天下的秦王衡,同样对大秦未来的继承人有自己的标准。 具体标准如何,周巨也不敢妄言。 但虎狼群中的王者,如何会将王位交给羊呢? 哪怕这只羊叫声甜软,蹦跳有力。 姬衡便在此刻深深看了一眼公主文。 高阶上灯影深深,他又坐在更高的座椅上,此刻身躯微动,墙上遥射的影子便如猛虎一般蓄势而动。 但他却转而看向秦时,不怒不喜:“寡人所赏,秦卿可爱否?” 秦时一愣。 虽然这跟刚才的话题无关,但不妨碍她的情绪回馈,于是毫不犹豫灿灿一笑: “万分喜爱!对大王感激不尽,还望日后有报,为国分忧,能得大王更多恩赏。” 不意外,对面三姐弟的面色都更不美妙了。 尤其是公主文,刚才的惊讶转变不及,唇角努力拉扯的笑意都颇勉强。 而姬衡转头,台下公主文对上他幽邃的眼神,控制不住地骤然低头,仿佛再慢一步,就要被猛兽咬断喉咙。 “文儿。”他沉声问道:“年初寡人所询《易》,儒家《论语》,尔等可读了? 公主文深吸口气,而后回道:“回父王,已烂熟于心。” 她此刻在心中疯狂背诵——莫非是有甚深意自己未曾解读,以至父王不满吗? 是与自己能否论政相关,太傅如何也未曾讲到? 公子虔也忙道:“儿臣也已诵读百遍。” 虽然他背东西很慢,但真的努力背好了。 年纪更小的乘虎也乖巧说道:“母亲令儿臣深诵三遍,又请太傅深读,儿已能书能默。” 公子虔默默看他一眼,想起在太傅那里常被拎起来的文章,心中幽怨:为何姐弟都比他更会背书啊? 秦时则默默叹气:给小学生和初中生读《论语》也就罢了,可《易》,是否实在太过深奥了些? 易经晦涩复杂,好些道理若不沉淀一定年纪,恐怕根本不懂。 但姬衡可不在乎别人作何想。 他只点点头:“既都已默诵,文儿,【进退,利武人之贞】,何解?” 公主文毫不犹豫:“此乃巽卦初六爻之爻辞。于进退间犹豫不决,需像勇武之人那般坚守正道、果决行动,方才有利。” 姬衡又问:“【需于泥,致寇至】,何解?” “需卦,九三爻。儿臣解:于泥沼中等待,将招致贼寇到来。” 王子虔默默听着,脑海已翻腾出浆糊来,这才在记忆中翻找出来模糊印象。 他默默垂头缩身,健气少年的模样消失不见,只恨不能缩于夹缝之中。 反而成虎苍白的脸上生出红晕来,神采跃跃欲试。显然姬衡所问,他皆能作答。 公主文刚才胆怯的心态已然消失,此刻昂首挺胸,熠熠回视。 姬衡没再说话。 而秦时安坐对面,此刻默然叹息。 她明白姬衡不令公主文论政的原因了。 对方女子之身,若想夺取权柄,必然要与世上千千万万人抗争,乃至天下规矩法令,都须有暴而反之的勇气与决断。 换言之,她要比她的兄弟们更坚定,更有气量,也更有决断力。 本性甚至更爆烈些都无妨。 坚贞强横,霸道无匹,见春花盛而虑秋冬雪,非如此不得大权在握! 否则的话,女子之身集权,她要如何抗衡这天下衮衮诸公?万事以妥协婉转求得么? 若待来日,对方剑指君位,而她退无可退,又当如何呢? 公主文明明同样对秦时反感,以她公主之尊,掌有卫兵,咸阳宫中少有人能与之相抗。 可尽管如此,她却仍是曲意婉转,既无有心胸对更强势的一方道歉,也没有怒而喝之的勇气与决断。 她是大秦公主啊! 明明对论政一事十分渴望,可眼睁睁看着弟弟们都已有了资格,却连直接说出欲望的勇气都没有,连争取也不敢争取。 姬衡问之嫁娶,她但凡说一句【不想嫁人,只想为父王分忧】,恐怕秦王都要暗中欢喜。 然而她自怜自伤,纵然够努力,又有才华,比之弟弟们更聪明,说话更好听…… 又能怎样呢? 性由天生,行由后教。 公主文秉性已成,唯大破大立方得更改。 可如今泱泱秦国,姬衡乃天下共主都仍是履步维艰。 要怎样与她机会大破大立呢? 便是当真由她所掌权柄,以她这样的手段与秉性,当真能够掌控四方吗? 待来日,后继之君又由谁出? 非她所生之子,当真会与她善终?怕是要与另一个家族做嫁衣了。 若她以帝王之身生育,以如今的医疗环境,孕期便步步危机,生产更是生死由人。 数十年之功培育下一任帝王,却因此事而壮年崩殂,天下恐要群雄并起,四方割据。 假如一切顺利,孩子却又夭折—— 对于男人而言,后宫随处可取,子女非自己十月怀胎,苦痛当于一时,很快便又能重振。 但对于女人而言,世上十有八九都难以弃置孩儿,伤痛损身,与江山无益。 非丈夫能成大事,盖心狠也。 秦时想明白这些,此刻心中揪痛。 而姬衡缓缓看着阶下众人,公主文仍未自省,反而面带骄色。 王子虔缩身如鹌鹑,有勇无谋,不堪其算,性未成也! 王子乘虎跃跃欲试,虽年幼孱弱,却格外聪敏。 但,姬衡却仍是蹙紧眉头:“乘虎,你自幼聪慧,可读老庄否?” 乘虎脸颊红晕越发浓郁:“父王,儿臣已通读!” 他浑身上下简直写满了期待。 姬衡便又问:“既如此,【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何解?” 乘虎欢喜道:“此言出自《庄子·应帝王》。” “太傅有解:修养极高之人,内心便如镜子一般,对于外界事物只是如实回应,而不会在心中积聚过多的杂念和烦恼。” “如此,才能够超脱于外物纷扰,不会被外界种种所伤害,方得内心平和与自在。” 他孱弱的身躯挺直,苍白的面颊都生出血气来,显然十分期待姬衡的回应。 然而姬衡却问:“乘虎,尔之身躯,可盛万事否?” 这章有点难写,所以花了很多时间,晚了点。 相应的古文都在章节里说了来处与意思,就不必重复注解了。(解释来自于书籍与网络搜索。易经的含义很多是结合天地事务与时事的,不同境况下解释有所不同) 我知道这章很晦涩,但该表达的意思都有表达,希望大家有心情的话,能耐心仔细读两遍。 第60章 59王子公主 第60章59.王子公主 秦时瞬间懵了。 不是说王子们畏惧大王如虎吗?她都没拜秦王,要怎么拜王子啊!王子虔又怎么敢问出来的啊! 殊不知,王子虔本也无这个胆子——他颇似其母郑夫人,其实没甚心眼。此刻贸然开口,是因为秦时上殿时,他看到了对方鞋履上缀的珍珠。 他上午才见过母亲,对方对今日插戴的玄鸟珍珠步摇很是喜爱,于镜前反复赏了许久。王子虔再是不关注这些梳妆事,也是记得那颗珍珠的。 然而如今,那样的珍珠就缀在这位秦贵人的鞋履上! 此刻他眼神冷冷看着秦时,呼吸长且缓。 自父王西巡以来,他已半年未曾得见。而对方打从来到咸阳宫,已经连续两日面见父王,甚至昨日还一同用饭赏舞。 王子虔心中酸楚,此刻随着愤怒全出。 这话一说,姬衡面色瞬间深沉起来。 “秦卿面君不拜是寡人恩赏,怎么,来日相国所在,是否也要先拜王子?” “父王息怒!” 王子虔瞬间起身离座,跪在地上。 他脸色苍白,几乎与茫然看着此等景象的乘虎一样面色:“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只是……” “父王。”旁边有一道清冽女声响起。 公主文稳稳跪坐在案前,微笑开口:“虔儿只是因父王爱重秦君更甚儿等,因而心中酸楚不忿罢了。” 她笑意加深,甚至神色略带俏皮:“父王西巡这么久,儿也甚是想念父王。” 这话说的如此漂亮,就连秦时都快要相信了。但姬衡反而神色越发愠怒:“贵为王子,又是丈夫之尊,心中倘有不忿,面君尽可直言。” “若真有此胆气与寡人争执一二,寡人还当告慰祖宗,言我儿勇气可嘉。” 但如今…… 王子虔心胸窄小,做事无顾头尾,甚至脑袋也缺了些—— 他不必知道王子虔因何与秦卿生出矛盾来,但对方既有胆气见君不跪,莫非还能缺了本事? 公主文倒是言语妥帖,可遇事只图周转,贵为公主之尊,却无有强横之意,小道尔! 他闭了闭眼:挥挥手:“罢了罢了,文儿是公主,也便罢了。” 这话一说,姐弟二人的面色却比刚才还要更惨烈些。 旁边有侍从随着秦王的动作搀扶起王子虔,他年幼的身子仿佛承了千斤重担,此刻脚步虚浮的跪坐回去…… 看得秦时都默然无语了。 此番交流,她并未因秦王恩重而开怀,反而更深切地意识到: 大王乾纲独断,霸道无匹。 连带自己的子女都多有苛责——他胸中有万里山河,却没有同样如虎如狼的儿女…? 这宫中无论是谁,都不会有胆反抗他的言语。而公子虔明明大有优势,如今却落了个【没头脑】和【不开心】 这守成之君,他还要如何做? 便是做了,还能宽宏大量像姬衡一样支持她吗? 她垂下双眸,同样也陷入长久的烦恼中。 但看看对面容色惨淡的姐弟俩,一时不知道谁更苦些。 再看看高阶上坐在椅子上的姬衡,对方神色也不是很美妙——想来也是,雄主年已三十六,至今却无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总之,此刻大家都苦了。 不过,苦归苦,底线却不能轻易退。要让秦时主动去行礼,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因此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大王厚赏,我已经穿戴在身了,多谢大王。” 姬衡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还当是秦卿又来要夸赞,于是点了点头:“金玉灿灿,正当秦卿。” 他声音平淡,眼神都未曾细看,说起话来很是敷衍。 然而尽管如此,对面三位王子公主仍是都瞪圆了眼睛。 秦时也不在意,因而再次笑了起来:“大王惮精竭虑,日常饮食该多做保养才是——今日我令宫厨新蒸了馒头,试做豆腐,大王可要尝尝?” 又看看对面王子公主们,还好如今宫人们敬奉东西,向来只有多无有少,这才不至于让他们没得吃,徒显尴尬。 如今秦国一日二餐,但餐食之间也同样会加用一些东西,否则如此高精力的工作,可万万支撑不住。 因而姬衡也并未抗拒,只点头道:“呈上来吧。” 对面王子公主们的脸色越发古怪。 尤其是王子虔,明明是一副健气少年模样,此刻却蓦地红了眼圈,又赶紧垂头,不让人看见。 侍从们依次送了各色餐食上桌,而姬衡则看向孩子们:“多用些,午后陪寡人一同问政。” 提起问政,连七岁的王子乘虎都瞬间低头,一点也没有向往权柄的意思。 秦时见状,瞬间想起那些工作岗位上的暴君上司,此刻竟也能够理解了。 倒是公主文眼前一亮,明明刚被申饬过,此刻却仍是大胆问道:“父王是要儿臣一起么?” 姬衡却端起一碗甜津津的蜂蜜冰豆花,而后道:“郑夫人言你今年已过十四,特来问嫁娶之事——” 冰凉凉的甜豆花下肚,高糖熨贴着人的精神,他倒难得又显出温情来: “文儿,你若择婿,可有何要求?” 公主文眼神熠熠的光彩瞬间黯淡些许。 静默片刻后,她才说道:“儿年纪尚小,如今不想论嫁。” 姬衡也没做阻拦,只淡淡道:“既如此,便罢了。若仍是不愿下嫁,令你母亲多替你招些玉人玩耍也可。” 听他的意思,这个玩耍想来也不是一般的玩耍。 王子公主们面无殊色,显然这在如今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只是…… 秦时略叹了口气: 若论开放,秦王与历代君王比,在男女之事上当真相对开放许多了。 可若论对女子政治权利的看重…… 明明他也经受过先王后的压制,可如今提及政事,仍是下意识会把女儿排除在外。 她于是一派赤诚好奇:“大王,为何论政不令公主一同?是她娇气些么?” 她如今当庭问这种问题,属实大胆。 但秦时仍旧想弄明白——以她如今得到的深恩厚赏便知道,秦王姬衡应当并不排斥女子做事。 再想想如今连秦军中都有女军,为什么独独公主排除在外? 便连公主文也诧异回视。 来啦!晚了点。 公主文不行的原因,大家应该能看出来吧? 第59章 58后宫子嗣 第59章58.后宫子嗣 偏心的秦王并不知他有了这样的罪名。 但郑夫人大胆来章台宫来缠磨,为的也不是她自己,而是孩子们—— “大王自三月出巡,归来至今仍未见王子公主,虔儿文儿已想念大王多时了。” 她幽怨极了:大王总嫌弃王子公主们无有气势,畏君如虎。 可大王自己政事繁忙,十天半月也未曾得见孩子一回。如今更是半年未见了,回宫后连召也不召…… 这哪里能怪王子公主们! 而郑夫人所出王子虔,今年十二岁,乃是秦王后宫中年岁最长的王子。 十二岁,大王十三岁就已经登基了! 还有公主文,今年一十四岁,如今也该着手准备许嫁一事了。 再有楚夫人所生王子乘虎,今年才七岁。 姬衡揉了揉眉心,此刻沉声道:“宣虔与乘虎入章台,也学学议政。” 又道:“令文儿前来,寡人问问她择婿的期许。” 周巨应是,同时也不忘禀告:“秦卿前来,欲要再与大王共宴谢恩。” 姬衡其实没那么多空闲。 天下初定,数不尽的大小事务要处理。但想起自西巡归来后,宫厨越发花样百出的吃食,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哪怕他压根儿没有一日三餐的习惯。 因而他也点头:“宣。” …… 秦时正在侧殿听赤女小声讲宫中诸人: “大王忙于政事,甚少流连后宫,因而宫中位分最高的,一是咸阳宫侧殿的楚夫人,另一位,则是今日所见甘泉宫的郑夫人。” “其下有秦国美人霞,所生公主婵,两岁。” “另有越良人,所生公主芃今年四岁。” “齐八子所生公主心明,今年十一岁。” “七子二人,乃是燕国所献双生姊妹,二人所生公主皆夭折。” “另后宫还有份位【长史】【少史】三人,亦有王子夭折。此三人早年因罪被大王下令赐死。” “除此之外,历年还有数名美人等被杖杀。” 秦时唏嘘道:“失命率真高啊。” 甚至还可补充说:如今小孩子的夭折率真高! 因为天灾、劳役、战争、疾病等多种元素,现如今整个秦国的人口也不过2500万—— 时间往后再推数千年,只三川郡,也就是后世Z州一城,常住人口便有超一千三百余万。 而秦王姬衡乃天下共主,膝下孩子共九名,还夭折三人…… 秦时皱了眉。 对于一位掌权者来说,这个后宫的数量和孩子的数量,都未免也太少了些。 要知道,现如今每个家庭的劳动力基本都靠多生多育,家中主妇生下七八九人都不足为奇。 她默默算了算姬衡孩子们的岁数,又结合这段时间听到的姬衡的人生路线,而后明白了。 因为——没有时间。 或者是,在姬衡的人生路线里,生儿育女这件事,远比不过他的性命与权柄。 秦王衡十二岁登基,而秦国男子十七岁可成婚。但显然,秦王成年后并没有太多时间给后宫。 在他亲政之前,他的性命是岌岌可危的。 因为先王后大权在握,且当年几欲废立太子衡。 对于天下权柄掌控者来说,中央集权之外皆是仇敌。 先王后与他,互为仇寇。 而姬衡二十六岁这一年,他终于彻底掌控朝堂,将先王后的臣属与军权一一压制,得而亲政。 又三年,秦国铁骑踏平魏国。 借由兵权,姬衡对于朝堂的掌控更强了。 再四年,他御驾亲征灭楚,先王后吐血恸哭,而后明火执仗,将于咸阳城行弑君叛乱之事。 但棋差一着,被姬衡率军踏入甘泉宫,杀得人头滚滚,先王后退居,沉郁而亡。 于是姬衡方得彻底掌握大权。 掌握大权后便可流连后宫了吗? 同样没有时间。 因为燕国齐国还未踏平,天下一统的梦尚未完成。大军开拔,民间征役,朝堂掌控…… 政治斗争如此血腥,战争又如此残酷,他无时无刻都在殚精竭虑,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而如今天下一统,他数十年的强横统治,使得整个秦国上下,都依靠着这位伟大的王而存在。 但,更尴尬的事来了—— 今年姬衡已经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韩赵魏楚的国君都各自亡国一次了,他的膝下却连成年皇子都没有。 在这个人均寿命30岁的时代,哪怕贵族们寿命相对长久,也仍是令秦国上下蒙了一层阴翳。 便如一人撑着大山,独木难支,摇摇欲坠。 倘若这一人垮塌,山岳倾覆,大地将崩。 而此时若有成年王子一同支撑,这江山又会更稳固些。 秦时整理完这条时间线,此刻重重握住赤女的手掌:“我明白了。” 大王恩重,但她还是得细细思考以后。 小声讲述宫中隐私的赤女也微松了口气,而后默不作声退到一侧。 没过多久,便见周巨前来迎接:“秦卿,大王宣召。” …… 秦时踏入章台宫。 意外又不意外的,她在自己桌案的对面,看到了一少年,一孩童,还有一名少女。 少年骨架将成未成,此刻显得单薄了些,但肩背挺直,姿态舒张,显然浑身肌肉淬炼的也相当勤谨。 他看向秦时,一双仿佛大王般的长目倒还颇为亲切,秦时略笑了笑。 这应该就是郑夫人所生王子虔了。 而后是一侧面色苍白细弱的王子乘虎——虽名乘虎,但他呼吸细弱,身躯柔孱,反而衬托得越发鲜明。 此乃楚夫人所生。 中间那名少女同样身姿挺拔,身材颀长,只因还未发育完全,身体略显单薄。 她同样继承了秦王的一双长目与高挺鼻梁,但下巴尖尖,抬眼看人时分外凌厉。 这个年岁……应该是如今后宫最年长的、郑夫人所生文公主,与十二岁的王子虔为同胞姐弟。 她同样微笑回视。 再看看王子虔——对比王子乘虎,他的健康优势可太大了,说不定就是下一位秦国国君。 秦时微微吐气:下一任国君什么的,虽然没有秦王俊美英武,但总不至于是个胡亥吧? 况且才12岁,姬衡有的是大把时间手把手教,做个守成之君应该不难。 而守成,某一方面也意味着国度平稳发展。她的种种计划和发明推进,说不定仍能延续下去呢? 包括待遇。 秦时忍不住畅想起来。 然而此刻,却见王子虔皱了皱眉: “父王,此人见我,因何不拜?” 【女婿:这个词最早出于史记,但我查不到秦朝怎么称呼,就用了】 【驸马:在秦朝是管理马匹的官职。成为公主丈夫的代称是在魏晋以后】 【秦朝的登记制度很完整,结婚离婚成年都需要登记。】 【历史上,秦始皇36岁灭楚】 【秦始皇祖父的王后乃华阳夫人,是楚国贵族。因为没有孩子,所以认了嬴政的父亲异人为儿子,立为太子。但其实她大权在握,同样是嬴政上位的政治敌人。】 - 王后:国君的正妻,地位最高。 - 夫人:地位仅次于王后,有多位。 - 美人:位在夫人之下。 - 良人:地位低于美人。 - 八子:秦后宫的一种等级,如宣太后曾为“芈八子”。 - 七子:位在八子之后。 - 长使:地位较低的妾室。 - 少使:比长使地位更低。 秦朝统一后还加了充依、婕妤,地位更低。这里没安排就不介绍了。 第58章 57偏心若此 第58章57.偏心若此 秦时有些犹豫:“有夫人前来,我是不是不该打扰大王雅兴。” 赤女迟疑一瞬,医明已经快口说道:“大王……真的有雅兴吗?” 这是个好问题。 想起楚夫人这等美人都不受宠,秦时果断下了车:“既如此,中午说不定还能一同赏舞呢。” 楚夫人跳起舞来翩若惊鸿,实在很美呀。 然而才刚踏入侧殿,便见侍女仆从服侍着一女子快步走出殿外。对方穿着一身茜草红的曲裾,头上簪着黄金绿松玄鸟步摇,硕大一颗珍珠缀于玄鸟口中,看成色,就仿佛…… 秦时瞬间顿住脚步,而后伸手不着痕迹地拽了拽裙子,遮盖住了珍珠履。 大王啊大王!她只是一时被富贵迷了眼,何苦把人家头上簪的珍珠赏给她做鞋子! 如今相见,再大方的美人也要尴尬起来了。 赤女医明等也迅速弯腰行礼:“郑夫人安。” 秦时瞬间知道了这是谁——想也知道,能有胆子直入章台宫的,除了有子的楚夫人外,自然还得是另一位郑夫人。 郑夫人原是郑国进献来的美人,宫中都称【郑国夫人】。但不巧,郑国也被大王踏平了。于是她就和楚夫人一样,从此成了这样一位没有故国的夫人。 秦时再细细打量这位郑夫人,对方比起楚夫人那风中白莲一般的楚楚之姿,更多两分英气来。 她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已经生下一子一女的模样,顶多二十七八岁的年龄,其实很有成熟风韵。 甚至妆面也未曾敷厚厚的白粉,眉头略扬,眼睛大而有神,唇略厚,连身材都显得丰腴而不肥胖。 这样看,应该很符合如今秦国的审美。 不,准确来说,也很符合她的审美。 是一种更加健康有神的生命力的美感,与楚夫人细若扶柳的柔弱美感又大不相同。 她看着郑夫人,郑夫人也打量着她。 郑夫人早听闻秦王西巡带回来一名女子,不仅以贵客相待,安排在兰池,还有各种恩泽厚赏。 她不是没头脑,自然不会瞧不起对方。 毕竟说起尊贵来,以大王的用人标准,还不知谁是谁呢。 但是—— 好气啊! 对方头上的四时神黄金冠,明明是跟她一起进献到咸阳的,怎么自己苦求不得,如今却被对方戴到头上! 那样美丽的黄金冠,郑国宰相当初命能工巧匠制作,名义上是郑国求和,实际上是相国投诚…… 如今、如今! 郑夫人眸中火焰都要燃烧起来了! 戴不上四时神黄金冠,她这一生有何意义! 啊啊啊啊啊啊! 秦时却有些犹豫。 因为对方眸中愤愤,盯着自己很是不甘,甚至脸颊都紧绷起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鞋子——珍珠没露出来啊! 郑夫人深深呼吸,身侧婢女担忧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然而对方腮帮子鼓了两下,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秦时又下意识动了一下。 郑夫人比她略高一些,略壮一些——骨架更大、更高、身子更丰腴。 此刻接近一点后,秦时甚至还没来得及紧张,就见对方圆润大气一张脸上,眼圈都委屈红了! “贵人没有妾硕大健美,便是戴这金冠,也显不出妾这般霸气来!” 她鼻头酸酸放完狠话,“哼”了一声就要高傲离去。 然而脚步一错,长长的曲裾裙摆扫到了秦时的脚面,于是又露出丝麻履上硕大的那颗莹润珍珠。 郑夫人低头的动作凝滞了。 头顶玄鸟步摇的绿松珍珠流苏垂落,轻轻贴在她的面颊上,衬托着她的心也冰冰凉。 而后她眼圈一红,原本还英气的面容瞬间笼上一层愁苦来,又哽咽着“哼”了一声,而后仰着头带着众侍女们匆匆离开了。 秦时:…… 造孽啊! 但幸好她不是大王后宫中的人,否则如今怕是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树敌了。 赤女还安慰她道:“秦君不必担心,郑夫人只一时不忿,并非小气跋扈之人。” 秦时叹口气:“我没担心。我只是……” 无意中伤了美人自尊心,怪不好意思的。 …… 而这厢。 郑夫人踏着仆从后背利索上了马车,而后终于忍耐不住,豆大一颗泪珠就掉落下来。 “夫人!” 身侧婢女忙拿出帕子来轻轻给她拭泪,口中还安慰道:“大王一直便是如此,谁得用便狠狠赏,一直也不在乎儿女情。” 另一奴婢也劝道:“正是如此。贵人于大王朝堂有用,夫人却是后宫中唯一子女双全,待来日……” 她没说剩下的话,但郑夫人的眼泪仍是不止,于是又赶紧擦来擦去。 郑夫人被奴婢簇拥着,“硕大健美”的身子垮塌下来,此刻幽怨地像一朵蘑菇:“别待来日了,便是今日我也不敢想什么……” 大王那样霸道专横,若是生育了公子就敢妄想,如今能不能尸首两全都未知呢! 只是…… 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你看那位贵人,她脸上敷的粉都比我的好!大王怎如此……” 他又不用妆粉,便是有好的,赏给他王子公主的母亲又能怎样! 她揽镜自照,发现这么一通哭泣,本就不够服帖的妆容又斑驳起来,于是越发悲从中来。 她皮肤本就不如楚夫人白皙,他们郑国也是以白皙为美的。只是当初听说秦人爱高壮天然的,这才叫她捡着机会。 入宫多年,她执念一直是想白皙一些,也渐渐发现大王并非不爱肤白貌美的,只是略挑剔了些。 可先天肌肤所限,便是夜夜敷太医令调制的上好养肤脂膏,皮肤也未曾白皙一星半点。 这本就让郑夫人十分挫败。 她不敷白净净的妆粉,是因为她的肌肤若敷成那样的,会十分怪异。因而便安慰自己只做天然色。 可如今…… 如今…… 她“哇”的一声,又嚎啕——被侍女们捂住嘴——转为啜泣: “那位贵人的妆粉也不是雪白的,可却如此细腻服帖又衬气血,唇脂都比我的更艳红。” 她又想起对方头戴四时神黄金冠,鞋履缀珍珠,不由悲泣道: “大王偏心若此!” 【两位夫人的内心与外表,其实大为相反。但我好喜欢哈哈哈!】 上午写完下午写,下午写完晚上写。 怎么感觉像驴拉磨呢? 甚至还没有假期…… 【顺便说一下月底或者五月初需要请几天假……】 第57章 56厨工藿赏 第57章56.厨工藿赏 在少府将一应事务交代完,后续细节考工令已记不得太多,只好忙招来了刀笔吏。 这样一折腾,等秦时回到兰池宫,已然是中午十一点钟了。 她未曾停留,直接去往宫厨。 门边幽凉生风之处,湿漉漉的布巾盖起了豆子,等待它们发芽。 太官丞朱葵殷切上前,在贵人来之前,他早已为整个宫厨里蒸腾的馒头香气目眩神迷。 “秦君!” 他大声迎来:“这是否就是贵人所说的,少许麦粉便可膨胀的馒头?” 而秦时看着他手中端着的一盘馒头,已经颇贴合自己形容的半圆状。 表皮光洁柔韧,只隐约夹杂着零星杂点,那是不管怎么筛怎么磨都难以完全去除的麦粉颗粒。 用手轻捏,热气腾腾,暄软绵密。 考工令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而她轻轻揪了一块儿下来慢慢咀嚼,越嚼越有股淀粉的满足与香甜。 于是点头:“可。” 又将剩下的馒头递给身后赤女:“你们也都尝尝。” 再往里走两步,众多灶台锅鼎之上,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灶上竹编蒸笼里,箬叶苇杆的垫子上,已经摆上了造型各异的馒头。圆的,方的,甚至还有整块饼状。 厨工藿拘谨的两手拢着,站在角落,被秦时伸手招来: “这样一整块圆饼也是一样做法吗?” 藿低着头,微黑黄的脸上更是写满了紧张,但她仍是小声说道:“禀贵人,贵人说辣蓼草曲不仅可酿酒,还可与麦粉同揉做馒头。小人便又试着揉粟粉。” 她粗大的手指节用力的拧动着,话虽小声,行为却十分大胆:“小人揉了粟粉,糯稻粉,都并不出色。” “而后糯稻粉里不意多加了些水,实在不好,便又加了少许麦粉……” 她本意是想煮粉汤的,却未曾想加了辣蓼草曲的糊糊一同发酵,竟还颇有形状。 从小便学麦粉手艺的她立刻大胆尝试,如今蒸出了一锅类似发糕的麦饼。虽还未尝,但触之绵软,闻之香甜更胜馒头,且更省麦粉。 因而便也大胆献给秦君了。 秦时点头:“切一块给我尝尝。” 藿立刻便取出刀来。 小小一块儿被送至她的手畔,慢慢咀嚼,发现虽然甜度不如后世卖的发糕,可口感却格外绵软柔韧。 “好!” 她夸赞起来:“你很会创新。” 她这三言两语的描述,需要的就是这种会自己创新的人才。 而后又看其他蒸笼,继续问道:“怎么做这么多形状?” 藿黑黄的脸颊上,两坨大大的红晕格外明显,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此刻她深吸一口气,这才稍微大了些声: “回贵人,太官丞曾言贵人爱食红糖麦饼,小人斗胆,小而圆的内置红糖,略方正的内置椒盐。” 很好! 秦时满意鼓掌:这分明已经无师自通,懂得如何做包子了。 她鼓励道:“下次还可用铁锅炒了菜肉做内馅儿。” 藿大胆抬头看着她,又听贵人所说的话,此刻脑中一番思索,立刻想出十数种搭配来,于是双眸越发灿灿有神。 而秦时也在宫厨众人若隐若现的注视下,大声说出众人期待的那个字: “藿创新有功,赏。” “九麦举荐善麦粉的藿,一样当赏。” 太官丞在一旁喜得心花怒放! 虽未直接赏他,但下头的孝敬也不会少了他的,反而自己麾下之人接连得赏,如今走在兰池,岂不闻脚下生风! 唯独可惜的是—— “秦君,这豆腐,恐还未压制成。” 秦时并不意外。 现如今没有液压机,压制豆腐是在上方置磨盘以及重重木方,均匀向下用力。 力道虽有,但不够大。因而工业时代只需一两个小时便可完成的事,如今恐怕要翻个倍。 若是像秦时说的老豆腐、嫩豆腐那样区分开,最难压制的老豆腐,恐怕还要5个小时以上。 她因而并不在意,只说道:“待午后压制成功再来回我。” 到时她刚好再制定一下晚上的菜单。 至于中午么…… 如今已然快12点了,她迅速点菜: “豆腐虽未成,但豆浆先调两碗蜂蜜的。” “豆腐花调一碗蜂蜜的,再用肉酱藿薤等调制一碗咸的。” “各色馒头再备齐,并清炒嫩藕,葵菜羹汤等,直接送往章台宫。” 说罢人也往外走去,一边又扯着袖袍闻了闻: 嗯,因宫厨开阔,且没有爆炒等浓重气味,衣襟上只有淡淡艾草香气与在制册处侵染的些微竹香,并不失礼。 又扶了扶头上冬神金冠,而后利索的上了马车:“赤女,我妆容可服帖吗?” 要是服帖的话,她就该以这等精神奕奕的面貌去向大王谢恩了。 赤女细细观察,而后略惊讶道:“秦君妆容妥帖细腻,未曾有损。” 秦时这才放心下来。 毕竟买的不管是粉饼还是粉底液,都主打一个持妆且滋润,在她皮肤细嫩血气丰盈的状态下,随便扑扑就很贴合了。 不像如今的妆粉,稍稍出汗或时间久了,便会显出斑驳纹理来。 马车辚辚而动,因要先遣人去章台宫禀告,且宫厨备餐至章台宫仍需些微时间,因而便慢慢行走。 谁知好不容易慢悠悠来到了章台宫侧殿入口,却见不远处也同样停着马车。 “秦君,这是宫中夫人的马车。” 秦时顿时来了精神:“是楚夫人吗?” 莫非大王得知她今日要来一同用饭,还要一起赏舞? 她打开车窗看去,只见前方停着的一辆马车格外华丽——车辔处用了错金工艺,还镶银嵌玉,在日光下璀璨迷人。 车厢外部画了红色云纹,格外艳丽。 车棚顶则是先用皮革覆盖,而后上覆淡青色的丝布,四个边角则坠下长长的青玉流苏与铜铃。 马车行走间,步摇流苏与铜铃相互撞击,定然能发出格外悦耳的声响。 秦时下意识又往前看了看自己这辆马车的车厢顶——咦,原来她这辆马车上也缀的有流苏啊! 只是因为短粗一些,所以自己并未注意。 半夜开始大风,屋子里全是尘土的味道。 第56章 55韦编三绝 第56章55.韦编三绝 偌大制册处,流水线作业已经极其寻常,前方有人正用麻绳小心给蒸竹简穿线,另一侧烤竹简处,则有工匠用皮绳。 这是种很规律重复的动作,名叫“韦编”。 秦时静静看了一会儿,而后想起了孔子的“韦编三绝”。 因晚年喜欢《易》,每日时常翻阅,以至于编竹简的绳子都多次断裂……而如今,她正在亲眼见证书文的发展。 命运,真奇妙啊。 考工令在旁殷勤候问:“贵人可还要看些其他的?” 秦时摇了摇头,只对医明指了指一旁热气腾腾烤汗青处:“明,竹子烘烤蒸出的这种水珠,名叫鲜竹沥,可化痰止咳,定惊利窍,你是否要取一些验看?” 鲜竹沥的记载最早还得在南北朝《名医别录》,如今想来是未普及的。 医明瞬间眼睛一亮,而后重重点头:“明需要。” 她看向考工令,对方毫不犹豫:“臣这就使人采集。” 秦时莞尔,于是也说出大家期待已久的字:“赏。” 于是医明一个人的快乐,很快就在制册处蔓延开来。 不远处的其余制造处有人闻讯,此刻深切在门边盼望着:“贵人怎不看看我等造物呢?也颇有趣的。” 肯定比制作竹简刀笔有趣吧! 身后有匠人头也不抬:“这有甚有趣的?编苇席罢了。” 同伴悻悻道:“制册处还有编竹简的呢,也没甚有趣的。” “那不一样,贵人定是读书识字的,看看竹简想来喜悦。” 他们是苇席和编造杂工,有甚好看的?都是宫中各处需要什么工具,让他们顺带做着罢了。 贵人总不至来做这个吧! 但不多时,门口同伴便激动起来:“来了来了!多金爱赏的贵人来了!” 于是一应工匠们俱都激动起来,远远望着考工令陪伴贵人,因而跪地的跪地,假装认真做事的做事。 等秦时来时,上上下下都很是配合。 有时她多看两眼,不等考工令回答,便有工匠结结巴巴说出话来: “回、回贵人,此乃苇席。用蒲苇……” 考工令便偷偷瞪他:这么明显的还用解说吗?偏又解说不好。 秦时摆摆手:“我想要做些工具,但可能记得不是很准确,不知有无工匠有闲暇,耐心打造?” 那必须有啊! 秦时一开始动辄便赏的名声已然传遍整个少府,如今上下宫人都十分乐意。 她回忆着造纸所需要的工具——竹帘,抄纸槽,焙纸夹巷之类的。 其余煮锅、水槽、搅拌、捣锤之类的,宫中各处都有,因而就不必额外再做了。 工匠们常年做这种零碎器物,她只略一形容,再模拟一下所需场景,便立刻有人自告奋勇: “小人会做。” “小人愿做。” “小人……” 秦时很喜欢这种积极做事的感觉,此刻也知道打工人最爱什么,因而便道: “我所需物品若要用,最早也需10日以后,到时若确实好用,再来给诸位看赏。” 区区十日罢了,金工铜匠木漆工做一样器物,长须数年呢!他们等得! 见大伙儿欢天喜地积极昂扬去工作,秦时又看看考工令,而后问道:“接下来,我需些树木。” “苎麻或麻三篓。” “桑皮三篓。” “构树皮,也称楮树皮或榖树皮,三篓。” 这三样是最常见的造纸原料,而且如今秦国都有,产量也大,自然要多试一试。 “梧桐泪,即梧桐树胶一篓。” “猕猴桃,也称【苌楚】藤茎一篓。黄蜀葵一篓。” 这三样是作为造纸的胶粘剂,使得沉淀物悬浮均匀分布,但她也不知哪样用起来最好,自然也要尝试。 “草木灰、石灰各一瓮。” 草木灰跟石灰的作用在造纸过程中略相似,只不过两者都可加速纤维分解,但石灰又能使得部分杂质去除。 如今有人有时间,当然要慢慢尝试。 “麻、桑皮、构树皮置于清水中浸泡七日。” “青竹一捆,置于清水浸泡,需百日后来报我。” 她如此这般吩咐下去,中间又添了若干细节。 考工令既能当官,记性显然不错,而后一一复述下来,确认无误,这便叫人前来施行。 秦时又开启了一个项目,此刻略松了一口气。 直到此时赤女才问:“秦君这是要做何?” 秦时笑道:“构皮纸、桑皮纸以及竹纸,总要试试哪个最容易成功又最好用。” 赤女想起什么,此刻小心问道:“是……秦君曾献给大王的纸笔那样的【纸】吗?” 秦时有些惊讶,而后再看赤女,不禁笑起来:“原来我初见大王那次,你也在车中服侍啊。” 赤女低头:“奴婢未敢抬头,但曾听秦君说起过,周府令还曾言纸张如何。” 若非大王惯用的侍女,她又怎会第一时间被安排至秦君身侧?而且一心一意,毫无挂碍。 初时不说,是担忧秦君心有隔阂,做事恐要避着她。 可后来不管他们怎样向大王回禀,秦君都不在意,又实在过分洒脱了些。 果然,如今赤女说完,秦时不仅不怪,反而更开心了些:“我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这样了不得呢?不仅懂得多,做事还周到细致,原来是跟在大王身边的呀。” 她又问:“那调来我这里做婢女,不知俸禄有没有降?” 打工人,甭管在哪儿上班,最重要的就是工资了。 赤女一时哑然。 片刻后她也莞尔:“回秦君,俸禄未降,甚至时有赏赐的。” 她如今已经知道秦时对很多事都感兴趣,不必追问就主动回答:“奴婢曾是咸阳宫一等婢女,因而月俸不低,每月可领六石粟米,百枚半两钱,一匹布帛。” 她补充:“此等俸禄,已然高于乡县亭长了。” 而如今所谓的亭长,十里一亭。 如果是在都城,则是都亭。 如果是城门处,则是门亭。 若是乡间,则是乡亭。 而所谓的乡县亭,职责类似乡村派出所。这个职位最鼎鼎有名的,恐怕要数汉高祖刘邦了,乃泗水亭亭长。 秦时换算一下,瞬间开心起来,而后笑道:“你值得的!” 这样一等一的生活秘书,如此俸禄,她还觉得低了呢! 文中很多解释来自网络百科,如果有错的,还请大家提醒哦。 【苌楚chang2chu3:猕猴桃】 【构树:秦朝叫褚chu3,榖gu4】 秦朝已经能运用石灰了。 【叠个甲,拿刘邦对比并不是贬低刘邦,他也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帝王。不过因为做亭长最出名的就是他,因而对比一下赤女的工资,便于大家理解。】 第55章 54丹心汗青 第55章54.丹心汗青 不管是豆浆还是馒头,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好的。 秦时盘点一下今日计划,而后问道:“如今宫中有哪些地方砍下来的竹子或树木比较多?” 赤女一愣,随后便道:“少府有专门制册处,秦君若是需要什么,不必思虑过多,直接吩咐便是。” 所谓“制册”,字如其形,便是制造竹简。 秦时摇了摇头:“我也想四处看看。” 看看如今的工业生产力,又或者看看还有什么是自己没能想周到的。 赤女明白了:“为图便捷,少府匠人分散四处,但因大王每日书写颇多,距离咸阳宫最近有制册处。秦君现在若去,奴婢便命人备车。” 秦时点头,又忍不住摸了摸额心垂下来的碧玉珍珠,心说妆扮起来也好,免得自己四处走动时因太过朴素,反而影响沟通。 马车粼粼而动,赤女跟医明随侍一旁,眼看着医明又要煮茶汤,秦时敬谢不敏。 她一日两三碗的茶汤下肚,纯粹是为了在如今补充微量元素,并不是因为现如今的茶汤有多么好喝。 因而她只要了温水一盏,然后问道:“明,如今可用到杜仲了?” 医明点头:“御医处常用。多产于上党、汉中。补中益气,坚筋强骨,偶有妇人病亦能用。” 她有些犹豫起来:“秦君身强体健,不必强服……可是另有用处?” 秦时点头:“闻听杜仲产胶,可于沸水中熬煮,等待胶液分离……我想试试能不能用上。” 医明一时惊讶:“煎汤药时却有些微黏滞……奴婢记下了,待回兰池,即刻命人试着取。” 秦时很喜欢这种高效率执行,此刻不由再次赞美姬衡: 什么样的上司,才能将下属一个个培养的如此具有执行力啊! 但转而又不禁皱了眉。 因为倘若自己长久扎根,恐怕也要成为这位上司的属下。到时候卷到自己身上…… 秦时决定发动“到时候再说”技能,此刻不再多想。 马车速度加快了——来自秦王的恩典,很容易体现在这种细节处。 如今能在宫中急行的,除了传令黄门,恐怕也就只有她了。 而秦时看了看腕表,深深发觉“早起多一天”的好处来。因为尽管做了一早上的事,如今也不过上午9点钟。 啊呀! 换做以前,如今还未必能醒呢。 马车奔驰之下,一刻钟后,便来到了制册处。 此处仍旧是宽大一座宫阁,踏入门去,嘈杂声立刻回响在耳畔。 右侧有熊熊火炉正在燃烧,赤膊的工匠正拉扯着橐龠,也就是风箱,身上淌出层层蜜油一样的热汗。 而火焰当中的陶罐里,则有浓艳的金属液体,正在迅速传向下一处,而后倒入黄泥夯土板上的小洞中。 在一座座表面凝结着不规则褐色金属形状的黄泥夯土板前方,还有工匠正拿着砺石,小心打磨着手中的刀笔模样器具。 闻讯赶来的考工令也是一头热汗,此刻正狼狈用袖子擦拭: “贵人亲至,不知有何吩咐?” 秦时本有些吩咐想要说,但如今此处忙得热火朝天,她若整理不出章程来,恐怕要打扰人家的工作节奏。 因而就道:“先来看看。” 考工令一时无言。 但想起木工铁匠处皆言这位贵人动辄有赏,便连无甚大事的宫厨,都接连赏了又赏。 他因而也振奋精神,不必秦时发问就一一介绍: “炉中烧制的是古金,也称铜。” 虽秦时惯用青铜称呼如今铜器,但实际上,他们正用时,也是仿如黄金一般灿灿的,所以才叫“古金”。 不过因古金时日久了会变成青色,她称“青铜”,上下也都能懂。 秦时饶有兴致地小心看着:“此处不是制册处吗?这铜是做什么的?” 考工令大声回禀:“此处有夯土模具,乃取黄土层层夯平,上压竹制模具备形。而后将烧制铜液浇铸……” 他指了指正在往上方孔洞处小心灌铜液的工匠,又往前指了指正在打磨的匠人: “此处乃制书刀处,夯土脱模后边角不齐,仍需细致打磨方可使用。” 说罢,又殷勤的小跑几步,从一旁的木盘中取出两支书刀来给秦时看。 小小书刀黄铜灿灿,颇有些分量。 最上方是一处圆环,大约是方便挂在腰处。下方则像略细长的小刀模样,但并不锋利。 秦时常在刀笔吏腰处所见,一支竹管内置毛笔,另一样则是书刀了。 记录文字时,毛笔蘸墨书写在竹简上。 若错了字,则用书刀小心刮去。 书写在册,册即为竹简。 删,则为用书刀在竹简上刮。 她日日能见刀笔吏,可这还是第一次将文字象形一般呈现在眼前,而后忍不住轻微抽气—— 文明与传承,几千年后仍在持续,这是何等静默无声的伟大。 再看看左侧工房,考工令已经又殷勤解释:“工房后乃有广院,匠人们需在大处劈砍巨竹。” 恰好有刚劈砍好的一筐竹片被送进来,流水线作业令它很快就被送至精造处。 先是在模具处用锯刀拉模,去薄,再将竹片一一打磨均匀相同。 秦时跟随流水线的步骤向前看去,匠人们已经熟练地再将竹片排列整齐,墨斗画线。 在每一片上墨斗线的两侧造出缺口,中间钻出小洞来。 而后则用炭火加上茶籽饼,再将竹片整齐摆放在瓮口,竹片的青皮外很快便因烘烤生出了密密的水珠。 乍一看,像是竹子生汗了一样。 “原来,这就是【汗青】啊。” 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汗青。 秦时目不转睛地看着。 考工令不明所以,不知烤汗青有何可看,还当贵人对此流程略有不满,于是又殷勤介绍道: “此乃烤竹简。” “尚书、御史等造册,向来多用此册。因其能长久保存不腐烂,正和典籍传承。” 又指一指另一侧:“前方还有蒸竹简。” “乃取薄竹片上锅蒸制晾晒,竹片轻薄柔软、便捷易携,且字迹清晰不易开裂,读书翻阅时常用。” 【橐龠(tuo2yue4):古代风箱】 此时已经有单个吹火筒了,但因为大多都是木制的,所以如今考古是考不出来什么了。(没有在农村生活过的,应该也没用过吹火筒吧,我自己都觉得在记忆里冷门了) 【考工令:少府属官。负责制作宫廷所用的各种器械、工艺品等,包括兵器、车辆、礼器等。】 【烤竹简不容易做,略厚实沉重,容易烤坏,对工艺要求高些,但保存很久,适合写史书典籍等。】 【蒸竹简就薄薄一片片,很轻便,蒸制过程也不容易失败,适合大量用,经常被翻阅的书籍用。】 【册】和【汗青】文中都解释了,汗青也可以做鲜竹沥,接下来提一下。 写完这本,假如我光滑空空的脑袋中还留有知识,请叫我【荆棘百科】 第54章 53典雅娴静 第54章53.典雅娴静 服彩不知其中奥妙,只觉得手中小小镜子比之铜镜,要显得格外轻盈透亮。 但若要原样放回去也是不成的,铜镜最怕研磨刮花,尽管秦君说不是,她仍小心用绢布将其擦拭包裹。 秦时从镜中见她着实喜欢这些,此刻便也说道:“等有闲暇了,我来教你们做胭脂吧。” 服彩惊喜:“便如这般吗?” 秦时想了想:如今距离洛神花和胭脂虫传入,还需千年,便是做轻粉胭脂的常用红蓝花也需要等待丝绸之路。 因而摇了摇头:“没有这样浓烈好用,但比现今的要好出一些。” 这也很好啦! 服彩欢喜不尽。 而此刻,秦时抬头,看到镜中那个妆扮一新的秦国贵女,不由也怔住了。 因要簪戴冬神冠,她今日没有挽发髻,头发做中分顺滑梳拢,金冠簪在颅顶处,上缀珠玉串,如弦月一般压在额前。 而后是妆面。 如今流行的妆容就如昨日楚夫人那般。 面上敷粉,妆面白净细腻。 眉用石黛画得细长弯弯。 唇上点了樱桃般小巧的红色。 典雅,沉静。 低眉敛目间,自有一股浓浓的娴静书卷气。 然而秦时“噗嗤”一笑,这氛围荡然无存。 她命服彩拿出唇刷来,重新晕一晕唇膏,而后才笑:“樱桃小嘴不太适合我。” 又看了看妆面——服彩还遗憾:“秦君妆粉细腻服帖,唯独颜色不够雪白。” 但她又有些疑惑:“尽管如此,可看秦君,反而觉得更加天然质美,反而观之越久,越显丽质。” 因而她顶多算是粉饼铺了全脸,皮肤光洁无暇,跟铅粉那种浓浓的白又大不相同。 毕竟,粉底都要自然偏白色的。 而后又挑选了一个轻便的金项圈——只缀一枚玉璜的那种。 秦时这才站起身来,总算是装扮好了! 只是临走时回首看看铜镜,她又后悔起来: “我忘了今日要去宫厨的。” 这样全套大妆干嘛呀! 赤女在一旁提议:“那不若秦君先去面见大王谢恩,再去宫厨?” 秦时摇了摇头:她是想刷工作狂好感度没错,但一大早,在人精力最充沛最容易干工作的时候去打搅,那不是自找没趣儿吗? 又想想哪怕是去宫厨,自己又不做饭,又不会热到,只指点两句罢了,衣服都未必会沾染气味。 罢了。 “走吧。”她吩咐着,一边又想:自己昨日令人磨了豆浆出来,以宫厨的殷勤程度,如今怕是已经全部磨好了。 再不去,如今暑热,磨出的生浆水恐怕都要馊了。 …… 她猜得没错。 昨夜太官丞朱葵接到通知后,不仅尽心尽力传达秦君的喜好,还一一牢记了她的指令。 秦君说要泡豆子,连夜就泡了。 秦君说要磨豆子,一大早灯火通明挑捡豆子然后火速拿去磨了。 她若再不来,最后一瓮泡好的豆子也要上磨了。 秦时哪怕早已猜到,此刻看了一缸又一缸的生豆浆也震撼到了。她今日若不来,恐怕没人敢催,这些浪费了也就真浪费了。 于是赶紧说道:“豆浆都先用麻布滤过,然后煮了吧。” “煮时把浮沫舀掉即可,待沸腾后再多煮一阵子。” 已经够多了,最后一瓮豆子就别磨了,发豆芽吧。等发出来了再用如今的醋炒个醋溜豆芽,夏天吃正开胃。 她一声令下,整个宫厨的人分成几组,迅速就开始动作起来。 而秦时也见到了上次那位会做酒曲且酿酒的厨工九麦。 对方正殷勤看着她,显然期望再次得到重用。 秦时也不负厚望,此刻伸手招对方前来:“辣蓼草酒曲可做好了?” “回贵人,已得了五十枚!白毛绒绒,皆未做坏,正当用!” 有经验的人成功率就是高,秦时于是点头:“那,取一枚来温水化开,再舀几瓢麦粉来,将这些温水按不同量加入。” 九麦一愣:“秦君是要做汤饼么?厨工藿善做汤饼。” 厨工藿是一位年约二三十的妇人。 她的头发被冠巾包裹,个头不高,且有略微的驼背。手腕也是细拎拎的,并不壮硕,倒是贴切名字,藿,豆苗。 但唯独一双手,虽黑黄,却修剪的很是整齐干净,且手掌宽大,手背青筋暴起,想来很有力气。 藿本来正在准备熬煮豆浆,听到贵人传唤,立刻前来。 秦时看她拘谨,忍不住笑了笑,随后才道:“跟平常一样揉麦粉即可。只是分成不同的麦饼,揉好后放于大碗,上覆湿布。” “记好酒曲用量,半个时辰后,哪一块面饼约是之前两块大,日后就选用那个用量。” 若说别的,藿可能有些做不好。但她从小就揉麦粉,大王许多次汤饼都是她亲手做,此刻便郑重应下。 又努力记住秦时说的做馒头,做包子等,察觉到是新吃食,心中同九麦一样,立刻生出密密的欢喜来。 太官丞朱葵在一旁听着,也是眉飞色舞,日渐圆胖紧绷的一张脸上尤其生动。 这边细细记一下秦君所说的煮豆浆调蜂蜜,那边儿又慌忙命人备下石膏与盐卤,预备待会“点豆腐”。 再看秦君,对方身着上造丝衣,胸配玉璜,头戴冬神黄金冠,好一番贵女气派! 尤其脚上所踏那一双珍珠鞋履,走动间,硕大莹润的珍珠在裙摆处若隐若现——那可是宫中夫人都未曾得过的大珠啊! 他诚心诚意侍奉着,仿佛见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提拔成太官令,到时统管整个咸阳宫的宫厨…… 哎呀!不敢想! 只好越发尽心尽力,一丝不苟的执行着。 而秦时看了一会儿,发现为求大王满意,此刻的厨工们绞尽脑汁,很会举一反三,因而提了几个要点后,她也带着众人离开了。 赤女还欣慰道:“秦君如此便好,凡有秘法,令宫厨钻研即可,不必事无巨细讲解,实在太辛苦了些。” 秦时也点头,心说以前怕他们食古不化墨守成规,因而不讲透彻他们就不敢冒险。 但如今么…… 只能说,是她小看了古人的勤谨与智慧。 【具体做豆腐等,隔壁宋檀里刚写过,这里就不重复细讲了】 第53章 52铜镜彩妆 第53章52.铜镜彩妆 酷暑蒸腾的热风穿过悠悠荷叶吹过来,便只剩清凉又夹杂着荷花香。 小船慢悠悠在莲叶间穿行,两侧茎秆被竹桨拨开,枝头荷花颤悠悠晃动甩下露水,将歇未歇的蜻蜓振翅…… 这样惬意宁静不必操心任何事的早晨,秦时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晃了晃头,头顶巨大的荷叶快要滑落,忙又用手按住了。而后看看渐渐升起的日头,吩咐道:“可以慢慢回去了。” 如今已然7点钟,虽然没有KPI,但为了自己的生活质量,该准备的也都要准备起来了。 上岸时,赤女手中又提了一篮莲蓬,秦时见状不由笑道:“早上吃的莲子十分鲜嫩,这些要不要进献给大王?” 想了想又问:“章台宫附近有芙蕖吗?” 赤女便回:“章台宫后殿亦有池塘,但为安全计,并未种芙蕖,而是半池菱角,如今正鲜嫩呢。” 菱角藤蔓在水面扩张,遮掩半池,其实也并不如何安全。但整座咸阳城多是木石建筑,因而须处处留水源。 本想命人日日清理,还是大王不耐烦: “寡人便在此处,若有贼人刺客能越过重重侍卫潜藏于此,又关乎菱荷甚事!” 只池塘不如兰池广袤,荷花莲叶实在影响取水,因而还是放弃了。 秦时瞬间来了精神:“菱角正鲜嫩啊!” 她去找大王讨一些来! 因而她又吩咐道:“再命人多采一些莲蓬,莲心单独取出晒干,回头一应奉给大王。” 赤女便没说每日鲜莲蓬自有人向大王处进献,因而应下:“诺。” 而秦时回到宫中,此刻重新更衣梳妆, 这项仍是服彩负责。 她自己另带三名梳头侍女来,一人用锦布蘸了养发脂油,微微润泽牛角梳与玉篦—— 这样麻烦的工序,只因服彩察觉秦时不爱头上脂油厚重油腻,又要发丝服帖。 因而先将牛角梳润透之后再行梳发,玉篦做最后顺滑工序。 这样多次梳拢,发丝既带微微光泽与调制香气,又服帖还不失蓬松清爽。 此中脂油用度用法,梳头婢女私下可找来十名姐妹,试了足足一天呢! 紧跟着是用来固定发髻的各种玉笄,大大小小,又因秦君不爱头顶沉沉,所以这些都命木工紧急做一批轻薄竹制的了。 当然,为称身份,上面难免仍要雕金嵌玉镶宝,但比之如今纯玉制作,已然轻省许多了。 最后是发髻选择。 服彩面露期待:“秦君今日新衣乃是浅灰白锦缀栀子黄绢裙,清爽宜人,可要簪戴冬神金冠?” 说的是四时神黄金冠里的冬神冠,美则美矣,可上雕白玉,看起来真的很沉啊…… 见秦时犹豫,服彩又补充:“冬神金冠做工精简,上多缀白玉,并无步摇簪环相配,已然很是简洁了。” 秦时很快就动摇了! 为美丽的东西,稍稍麻烦一些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她今日还要去大王那里——人的心理都是类似的,送出去的礼物倘若被别人欢喜用上,那心里的满足感定然大大增强,接下来还会再送。 大王赏赐这些金玉珠宝,自然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可这种小小的正面反馈,秦时也要有的。 她于是耐心坐好——谢天谢地,如今桌椅又送来更多,总算不必时时跪坐了。 想了想,又命服彩拿出自己包里的化妆包:“今日我来用这个敷粉描眉画唇吧。” 如今贵人敷粉,不是米粉便是铅粉,但米粉很难做到铅粉般润白服帖,因而秦时一早就说了坚决不用。 她带了粉底液与粉饼盒,此刻稍稍跟服彩演示,对方眸中已然大放光彩: “好珍贵的宝物!” 再看看秦时所说眉笔与唇膏,眉笔也便罢了,只自动拧转出来颇为稀奇,但颜色浅淡,需重复勾画。 如今描眉用的是石黛,采取矿石磨粉加水研磨调和,而后刷子蘸取才能勾画,颜色深浓,格外明显。 倒是唇膏烈烈红色,她不懂何为“x奥烈焰蓝金999”,也不懂何为“纪x希番茄丝绒”,但此刻拧动唇膏,见这样灿烂的颜色缓缓升起,已然目眩神迷。 “这样的唇脂,不知如何做出?” 秦时指了指桌案上的红色唇脂:“这是如何做的?” 颜色略有些暗沉,略带粉紫,算不上好看。 服彩回道:“原有红色唇脂乃用朱砂调和,但秦君严令朱砂贴肤而用,因而便换了这紫草做的,颜色暗淡许多。” 秦时:……她从来到现在还没有真正梳妆打扮过,当真谢天谢地了。 虽然现代唇膏也未必健康,但总比这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朱砂听起来要婉转许多吧。 她其实也不耐烦化妆,以前是面对客户或工作需要时才化,后来则是为了遮掩自己过于惨淡的病容。 此刻看服彩盯着彩妆包爱不释手,因而便道:“那以后,这些装扮用具都由你来研究保管,看用在哪里,如何用,尽可大胆尝试。” 再大胆,她们也不过只敢小心用竹片刮取试验,秦时对此十分放心。 而服彩突然又得信任,激动的瞬间下拜:“谢秦君信重!” 她小心捧着化妆包,便如同捧着随时会碎的颤巍巍蛋糕,然而里头东西凌乱滑落,很快又露出一面镜子来。 “这是……” 她惊讶道:“秦君,这是铜镜么?” 秦时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不是铜镜,但也是镜子,拿出来用吧,只是有些不耐摔。” 普通玻璃镜罢了。 粉饼盒也自带有,只是服彩恐怕还没发现。 她之所以没想起来,是因为现如今的铜镜也十分好用——古装剧里常有那种模模糊糊黄澄澄的铜镜,照人甚至还偶有变形。 但如今不是。 作为咸阳宫仅次于秦王的贵人,她的衣食规格甚至远胜后宫诸夫人,如今面前巨大的铜镜也同样如此。 四周雕金嵌宝,背后螭龙云纹图还镶了珍珠贝壳与碧玉。 铜镜更是打磨的细致光滑,整形之后先用砺石打磨,之后用上好脂油混合细沙,紧接着用炭粉、铅粉等依次融水打磨。 这样费上不知多少时日,最后再用皮毛或绢布蘸粉细细研磨抛光。 如今铜镜照人来,除了肤色不能百分百还原外,已然跟现代工艺没差多少了。 【古代菱角叫菱芰ji4】 【秦朝铜镜工艺非常成熟,不过具体清晰度,大概跟金钱与阶层有关】 【进度就是这样慢慢的,不然细致的讲不完,大家不要着急哦】 【逢晴日】今日上架啦!点击就看! 第52章 51鱼戏莲叶 第52章51.鱼戏莲叶 大秦如今的海船有实力很正常。 因如今巨木太多,只看咸阳宫大王宴饮之处,宫殿高度便超17米——全由整根巨木支撑就知道,拿来做大海船的上好木料也定然不少。 龙骨适配,人命敢莽,有什么做成做不成的? 大王都能去琅琊捕鲸,再远一些,去美洲转转不过分吧?不管是中部、南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红薯土豆玉米辣椒可都在呢! 只这一去风险太大,还是得从长计议。 她沿着蓬莱岛畔的长廊慢慢走动,越过栏杆,手边就能触到茎感摇曳、绿叶摆摆的荷花。 偶有一两只莲蓬嫩生生俏立在枝头上,还残留一二片荷花瓣,想来今日朝食中的莲蓬就是自此处取得。 天边朝阳自水畔升起,映得那些将开未开的粉白芙蕖,都在荷尖上灿灿生出霞光。 这偌大兰池,浩浩渺渺,接天莲叶醉在其中,谁不说是5A级观赏呢? 赤女还问道:“秦君可要乘桴槎,遍游荷间?” 桴槎便是如今浅水处惯用的小船,兰池深处去不得,但周边莲叶中还是能自由穿行的。 秦时有些心动:“那就……游一会儿?” 赤女应下,在旁几声吩咐,立刻便有侍女仆从们应声而动。 秦时本以为他们会带来小船等自己上去,顶多身侧再跟一二护卫。 但未曾想到,当先一艘简陋的浮槎被临时充作船夫的侍卫撑着先下水中,而后两名不起眼的宫人也先坐了上去,又自岸边接下两篮干艾草。 艾草只是简单晒过后存放,如今突然被点着,骤然生出浓浓烟气来,哪怕站在岸边也能闻到。 “这是……” 秦时有些疑惑:“只是在莲叶间游赏一番,还要先行开道吗?” 赤女微笑回禀:“水边湿热,莲叶下又更是清凉,因而蚊虫滋扰颇多。秦君既要观赏,奴婢等自然要先遣人沿途熏艾,以免扰了秦君雅兴。” 秦时:……这万恶的阶层。 哦,她是那个享受的阶层啊,那没事了。 约末又等了五分钟。 前方小船上,一左一右两名侍女正往莲叶下方轻轻挥动着浓烟滚滚的艾草,而后亲眼见到无数蚊虫惊扰飞起。 船尾站着的一名宫人则左右挥纱,很快将他们驱散远处。 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免受侵扰,可对比之前,已经足足足驱散八成了。 秦时被小心牵往船上,膝盖底下铺着厚厚木头堆叠的厚席,上头有桐油刷过的锦垫。 湖水幽幽凉凉,将这暑热都散去两分。 只是匆忙之间准备的桴槎太小,执扇撑华盖的婢女们上不来,便有赤女在一旁不停打扇吹风,务必使她不受一丝一毫的惊扰。 秦时享受两下,顿觉莞尔。 此刻挥手,拿下她的扇子。 “只短短游览一番罢了,医明还在我的兰汤里调了艾草露,衣服上也淡淡熏过,蚊虫不会轻易叮咬我——赤女,你平日辛苦,如今也好好看看风景吧。” 她轻轻摇着扇子——赤女的小扇并不是侍女们执掌的那长柄竹半扇,也不像先秦与汉那样小旗一般的【便面】。 反而更像是规规矩矩一个半圆,突兀的在中心处撑出手柄。 不过,扇子嘛,只要能用就好了。 安静行走在莲叶荷花之中,秦时又将扇子塞给赤女,而后伸手,又直接折下了一片荷叶,直接倒扣在头顶上。 而后她露出贝齿,欢快大笑。 烂漫无拘,格外动人。 赤女怔怔看着这一幕,许久未说话。 秦君不似她所见过的所有贵人,需要要紧的地方,她一点不在意。 便是在饮食上多做挑拣,可吃穿用度也当真朴素。尤其是一言一行,全无被规矩束缚的痕迹。 甚至、甚至连至高无上的大王,都不能率性至此。 而这种情绪偏又格外感染人,以至于她都忍不住放肆起来,“噗嗤”一笑:“亏得没为秦君梳妆,否则这偌大荷叶,戴了发冠可怎么顶住呢。” 秦时半点不以为忤,此刻也晃了晃脑袋:“不管是什么,此时能遮阴便可——赤女,如今烈日灼人,你若不这样顶上,待会儿游览回去,恐要再黑一些了。” 赤女幽怨道:“奴婢要拿纱冠的。” 纱冠戴上,有轻丝遮脸,就不必…… 但秦君迫不及待,已然跃跃欲试要自己上船了。 她鼓起腮帮子,此刻倒不像是规矩严谨的首席大婢女,反而显露出些微少女的天真来,于是也干脆伸手,用力拧断一旁的荷叶杆。 秦时顿时又笑了起来,见赤女羞恼,她忙转移话题道:“不知前方两位婢女会唱歌否?人船行莲叶,渔家唱……嗯,唱日,多惬意啊。” 赤女这才回道:“叫秦君失望了,她二人恐并无有歌喉。” 她又有些失落:“是奴婢忘了安排,大王明明曾赐十名玉人。有善鼓乐笙箫的,亦有剑舞书文等,若叫他们也乘浮槎于莲叶间,正正合适。” 提起玉人,秦时就忍不住想起“特长”那位,此刻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但也该想法子安排他们才是,否则天长日久没有用处,岂不跟候在冷宫的嫔妃一样? 但如今自己想做的一切都有少府安排…… 她犹豫一瞬,问道:“赤女,现如今可有什么,拉扯撞击后仍能弹回来?” 赤女想了想:“秦君莫非问的牛筋么?少府常用此制弓弦——前日服彩还来回禀,说秦君衣服能拉扯回弹,尤其是腰处束缚,穿脱很是便捷。” “她正想用牛筋试制,然捆缚太紧,稍不注意便会伤及自身,因而还在思索当中。” 秦时犹豫一瞬——用牛筋做篮球,也不知行不行。到时10人好歹凑两队,做个因地制宜版的篮球对抗赛给秦王看也行。 毕竟他们如此高壮健硕,偏偏学的一直都是百戏等。既然不打算让他们侍寝,那不踢足球或打篮球,属实可惜。 体育男大,好歹看着有些热血吧! 她做好决定,此刻就点头:“回去后,我要问问医明,看如今是否有杜仲了。” 马来西亚如今连政权都未形成,橡胶树一时也引进不来,那便先试试杜仲胶替代吧。 小时在过悠悠闲闲的清晨。 而我们先提前晚安呀。 【桴槎fu2cha2】 第51章 50重弩捕鲸 第51章50.重弩捕鲸 秦时的睡眠很好。 虽然星夜赶回,又一番洗漱折腾,显得时间过去很久,但实际上她看看腕表,入睡时也不过才10点钟。 十点钟,放在以前工作的时候,夜才刚开始呢。 床垫虽然略硬——紫檀木床榻,想也知道配的肯定不是干草,而是三层虎皮。 没错,羊皮最下,上覆三层虎皮,再有丝绢六层。 软吗? 不算软,毕竟底部支撑还是硬木。 舒服吗? 那可太舒服了。 而且她身体康健,循环正常,入睡前上一次厕所后便能得一个整夜好眠,因而五点半醒来时,实在是精神抖擞。 赤女也精神奕奕地替她拢住床帐——托秦君的福,她们做奴婢的也休息得很好。 因为秦君不爱寝居之所留人,但若当真不留人,大王问起恐要治罪。 因此一番斟酌,每次入夜,只一名贴身婢女率众奴婢于寝居外值守。秦君但有所需,摇铃即可。 如此这般,大家排好时间,当真个个神采奕奕。 … 昨夜乌籽值守,因而此刻只有赤女前来。 她拢好床帐后便退到一边,秦时穿着棣棠春色真丝睡衣,脚踩雕金墨锦嵌宝拖鞋,已然熟悉的自己去厕所了。 如果说被人服侍还有哪里不好,那就是上厕所原需服侍的奴婢也实在太多了,她一点适应不了。 好在如今她是发号施令者,一言既出,无人反驳。说了一个人上厕所,就是一个人。 更何况新制寝衣上衣下裤,还有抽绳系带版的真丝内裤,她一个人比以前麻烦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如今的古代式马桶上坐着,又看看时刻准备在侧的干净绢布,秦时默默吐气—— 不管怎样,卫生纸得先安排上吧。 再复盘一下今日安排,她瞬间又有了定制计划一一施行的规律感,因此也精神抖擞了。 简单洗漱过后,昨夜要吃的炸荷花与荷叶糯米鸡已然呈上。 当然并不仅止于此。 察觉到秦卿用饭虽简,但爱荤素搭配,鱼肉蛋日日不可少,因而朝食进上—— 红糖炸荷花与椒盐炸荷花各一碟,荷叶糯米鸡一盘,蜜腌山楂七枚,酢酱伴菽藿(肉酱拌煮黄豆与嫩豆苗)一碟,鱼泥藕带汤饼一盏。 并鲜莲蓬三支,自有侍女随吃随剥。 秦时坐下看一眼,心说:就这,昨天宫厨还告罪简朴呢! 她没说什么,服侍的赤女却笑道:“秦君,不知朝食这两样可还能入口?” 秦时尝了一口炸荷花:还行。 没有想象中酥脆——但这也不能怪宫厨,是因没有淀粉挂浆,只用了普通面粉。 而淀粉制成需玉米或红薯,现如今都还没影呢,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能自己琢磨做咸甜两样,口感已然十分新奇了。 再有荷叶糯米鸡。 糯稻如今还是有些进献的,因而昨夜将糯米泡上,夜半又现宰嫩鸡取鸡胸脯切丁,再有如今顶顶昂贵的胡椒等物,做成之后,再用荷叶细细裹上,入釜蒸熟。 如今打开,鲜香扑鼻,滋味融合的恰到好处。 依她的吩咐,这些吃食量都不大,因而虽然种类繁多,但秦时仍是一丝不苟,全部吃下。 一旁的赤女早已习惯,如今看看殿外天色,而后问道:“秦君昨夜曾言,今晨要朝起看芙蕖,不知是现在去赏,还是妆扮后再去?” 5点半起床,到如今吃完饭已经6点钟了。天边朝阳丝丝缕缕,已有了灿灿灼人温度。再等妆扮,最低也要半个时辰起步。 到时再去,哪里是赏芙蕖? 分明是晒太阳。 但转念一想:不对呀!她出行皆有华盖,还有人捧冰执扇,什么时候晒过热过? 但没必要。 她于是当机立断:“这就去吧。” 于是医明调了漱口粉,并一根工匠急忙赶制的新版“牙刷”过来,秦时“咦”了一声: “怎不是之前的青铜牙具?” 医明亲手做的牙粉,用完后口齿清新,牙齿洁白如雪,但每日都需现调,因而一边打理一边回道: “前日观秦君用青铜牙具常自己动手,不要奴婢服侍。因而奴婢斗胆,用秦君自备的【旧牙刷】,命少府仿制。” 【旧牙刷】一词还是她听秦时说的,此刻仍有不足:“只可惜不知宝物是用了何等鬃毛,少府遍翻也未曾找到,因而只用了豚鬃。” 秦时却已经高兴起来。 果然,上上下下多多赏赐是有好处的,看他们一个个的,主观能动性多强啊! 都不用自己事无巨细的吩咐改造,天然就会努力贴合她的生活习惯。 更何况,猪鬃毛牙刷已经足够合适了! 她再次夸赞:“医明,你真体贴啊!” …… 兰池宫没有外人,她草草擦了脸就踏出殿外。 侧身回看,殿后的石雕巨鲸仍旧伫立,威仪又可爱。 她不由惊叹:“这巨鲸……如今已然能捕了吗?” 赤女回道:“这是大王亲手所捕。” 秦时:??? 亲手?!巨鲸啊! 看出了她的怀疑,赤女却格外坚定:“大王践祚后,曾跟随燕将军一同攻打齐国。入齐国境内,有梦与海神相搏。” “太卜令解梦,言称需捕捉海中巨鱼解恶兆。” “于是大王亲至琅琊,持巨弩,于海中射杀巨鲸。” 秦时倒抽一口冷气。 历史当真惊人的相似。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徐福那个老登多次出海未果,为逃避责罚,甩锅给巨鱼。皇帝同样做梦,而后亲自巨弩射杀。 如今是没曾听闻有徐福,只这巨鱼,死活也没逃掉啊! 虽然只记载了巨鱼,但《太平御览》引用《三秦记》里的记录,都显示巨鱼是鲸鱼啊! 又想起周巨曾说章台宫人鱼油彻夜不息,恐怕也是这次捕捉,发现鲸鲨鱼油能长明。 她长叹一声:“大王……当真勇猛过人啊。” 太离谱了。 真的。 她知道所谓“巨弩”射杀,肯定不是秦王亲自拉弓射箭,而是秦军中的制式重型弩箭。 但甭管用什么,做了梦就直接去射杀巨鲸什么的,也实在太过彪悍勇猛了。 另外,赤女可能自己都没察觉,这段话有好几个重点—— 一是秦军武器杀伤力惊人。 二是秦王勇武过人。 三么……鲸鱼可不会那么凑巧出现在浅滩,再结合另一个时空徐福乘船出海,足以得知: 如今大秦的海船,其实相当有实力。 关于《秦始皇本纪》那段,是真的有写。徐福老登甩锅说,之所以不能前去蓬莱仙岛,是因为有大蛟鱼作怪。秦始皇刚好做梦,再一解梦,于是就去杀鲸鱼了。 (这执行力简直惊人) 但鲸鱼(可怜的)不是一入海就发现,而是从琅琊北到胶东半岛全逛了,在之罘(zhi1fu2才发现。 之罘就是现在的芝罘岛,在秦国很重要,是五大港口之一,秦始皇曾多次登临,还留下刻石。 但【巨鱼】是鲸鱼,则是后世学者根据《太平御览》引《三秦记》中“始皇墓中燃鲸鱼膏为灯”以及明朝定陵出土的装有鲸鱼油的瓷缸等记载和发现,推断秦始皇射杀的“巨鱼”可能是鲸鱼。。 【琅琊】:战国后期属于齐国,在如今山东烟台。 【秦军重弩】在当时是非常强有力的杀伤性武器!射程据说有500米,甚至配有望山。可以瞄准。精度大,威力高,怎么不所向披靡呢?甚至他们还有军工坊流水线。 第50章 49沐发进言 第50章49.沐发进言 沐浴更衣是个大工程。 如今这个年代,普通人家连烧柴都是一种奢侈,而兰池宫却备有热汤。 不仅有热汤,还有医明。 她不仅熬煮了药汤混入,甚至还尤善按跷导引之道,一手按摩术简直通透极了! 秦时趴在汤泉池边的榻上。 她已然沐浴结束,背后医明一双略粗大的手在她身上揉捏、搓、按,等浑身按得通透之后,只需仰面而坐,便又有婢女为她通发梳头。 秦时昏昏欲睡间想到,难怪古代有才之士都要货于帝王家,只看这享受就知道,人还是得奋斗啊。 她的头发并不算长,只刚刚及腰,在如今甚至可以说是略短。 但因乌黑浓密,柔顺光滑,因而看起来很是气血丰沛。 侍女在一旁拿牛角梳静静为她按压着头皮,间或滴药露参丹与颅顶穴位上,医明则在旁再次劝道: “奴婢知秦君爱洁,但夜间沐发实不利于养生。” “况人体自有循环,又有六气。夜间沐发,湿发难干,最易热导风邪雨湿之疾,与身无益。” 此六气理论乃医明祖上“医和”所提,分为【阴阳风雨晦明】。 阴阳寒暑,风雨气象,晦明夜日。 她奉为圭臬。 因而此刻仍是细细说道:“秦君何妨忍耐片刻。夏日便宽容些,三四日一沐发,冬日务必需等五七日上。” 秦时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医和的六气理论可是最早的病因学说——阴生寒疾,阳过热症。风邪伤肢,雨湿侵腹。 夜晚房事过度会致神志迷惑,白天思虑烦多将引心脏疾病。 这番话哪怕放到数千年后也毫不过时。 况且夜晚洗头本来就容易寒凉入侵,再加上头发很难彻底烘干烘透,睡觉带着潮气,难免又会引发头痛。 今晚秦时本打算洗的——她为了绑这个高髻,允侍女们用发油了。 这发油乃医明用上好豚脂配丹参艾草露调和所作,只用一点点抿在牛角梳上,头发不显得油腻,但却更加服帖润泽。 但再怎么样,还是涂抹东西了,以秦时的习惯,晚上头发拆开后立即就要洗掉。 还是医明说夜间沐发于健康不利,她这才暂停了。 刚不过顺嘴又提明日沐发,这才引得医明劝说: “况人之气血津液周流不息,自有循期。秦君何必强要打破?夏季也便罢了,三四日一沐发,尚还可得。” “待得天寒,纵使兰池宫烈焰如春,但人体生发遵循天道,仍需严谨。” “到时,还请秦君隐忍,五至七日一沐发吧。” 秦时知道,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在她年幼时,头发蓬乱茂密,身体康健,日日蹦跳欢喜,哭笑皆从心而定。 于是七情顺畅,气血活跃,哪怕宅居老家无人照看,头发却能月半都不油腻。 等到青春期时,回归城市家庭,常有寄人篱下、拘谨战兢之感,情绪敏感多思,加上少女发育…… 那时头发油得厉害,哪怕冬天,两天不洗就已经油腻了,再拖一天,甚至还略有股头油味。 直到成年后,事业功成,志得意满,但思虑颇多常有掉发——那时太忙,但就算熬夜通宵,头发也很少会像青春期那几年那样油腻了。 身体发肤,每一寸都跟整个内循环息息相关。 西医讲这是内分泌,中医却将情志对应五脏,环环相扣。 她看着自己被热气蒸腾出的一身粉白肌肤,感受着仍有精力的身躯,此刻格外珍重健康。 医明既然说得有道理,于是她也虚心纳谏:“好,那就听你的。” 头发么,只要不油不秃,问题就不大。之前在马车上煎熬那两三天,不也依旧蓬松干爽吗? 真是好爱自己这样健康啊! 她笑盈盈起身,而医明的话得到重视,也是满心激动! 她以前服侍秦王,不能近身不说,便是调理药露参丹,都常有想法而倾诉不得。 以至于服侍秦王多年,除了像隐形人一般调理药汤,为大王按跷导引之外,一身医术竟无处精进,也无处试验! 毕竟身为大王身边服侍的人,她也不能向其他人透露想法。 对于一名医学人才而言,若非还能多看医书,简直日日如同囚笼。 而大王西巡后,周府令突然就安排将她调往兰池宫。医明本来可有可无的,谁知才服侍贵人当晚,便被夸得心花怒放。 而后便是赏赐,赏赐,赏赐。 秦君不仅赏赐,还命她可私下与宫仆婢女多做交流。虽她笑言称这样精进医术后可更好为己服务,但医明仍是感激涕零。 秦君真好! 而如今自己一番苦言相劝,原本也是尽心尽责。贵人不采纳,她也无甚方法。 可未曾想,只简单沐发的习惯,秦君都愿听从自己的建议! 于是她也越发开心起来! “谢秦君信重。” 医明的精神价值被肯定,情绪价值收获满满。 秦时的舒适度再次提升,身体健康度仍在持续上升。 于是皆大欢喜,人人都有收获。 她重新又被里里外外打理一番,等到头皮也被疏疏爽爽按个通透,赤女这才回禀: “秦君,太官丞朱葵来见。” “嗯?”秦时疑惑一瞬,这才想起自己回兰池时要宫厨令人来见。 她看了看身上的寝衣,还没开口,赤女已经体贴地放下前殿的帐幔。 她笑道:“不过太官丞前来,秦君有言,只管吩咐便是。” 好好好。 秦时心想我到底是个什么等级呢? 九卿之下的副属官,我的婢女可以这样自然而然的安排……但想想自己去宫厨时,太官丞的殷勤服侍,她又释然了。 果然还是得在秦王身边,才好狐假虎威是吧? 帐幔内外分隔天地,太官丞躬身等候吩咐,待秦时简单说完荷叶糯米鸡与炸荷花的做法后,他又一次喜形于色: “敢问秦君,是否同样往咸阳宫大王所在进献?” 又能学到新的秘法,他这个咸阳宫宫厨的负责人(副的也是!),自然是说不尽的开怀。 秦时理所当然:“大王乃天下之主,我这一饮一食皆由大王所赐,以后凡有好物,不必问我,只管进献便是。” 她想了想,又说道:“今夜再在清水中泡菽一斗,备石磨一座。明日晨起,用石磨将菽磨出浆水来,待我去用。” 【沐发:洗头。古代不提倡天天洗头洗澡,因为屋子很难做到封闭,家境差一点又很难保证温度(夏冰冬碳),风寒的概率非常高。众所周知,风寒能死人的。】 但谢天谢地,比欧洲好太太太多了,秦朝就有完美下水道和污水管了。 洗头我个人真不建议太过勤快(一天两天就洗),除非真的出油发臭厉害(那得先调理身体)。 【医和六气理论可是唯物主义思想,在当时非常先进,甚至《黄帝内经》后来的病理演化都参考了这个。文中稍微解释了,我自己总结了大半,应该不难懂吧?】 【磨豆子,豆腐酱油,做馒头,造纸术……慢慢来!】 第49章 48饮食简朴 第49章48.饮食简朴 咸阳真的太大了。 虽出发时日头尚早,但回到兰池已经又再次入夜。 兰池上通往蓬莱岛的道路两侧篝火灿灿,池中荷花与接天莲叶在蒸腾的夜风中舞动着,远处宫殿后头,长约400米的石雕巨鲸仿佛刚从无垠的湖面跃出。 月色之下,尤其动人。 秦时顿住脚步。 随后她吩咐赤女:“明早提醒我一下,要趁晨光好好赏芙蕖。” “稍后再叫宫厨前来,明早我想吃炸荷花跟荷叶糯米鸡,刚好告诉他要怎么做。” 她从不小看古人智慧,因此如今便不需再事无巨细的讲解了。因为能在咸阳宫中工作的这些人,自有其创造性和聪明才智。 赤女应诺,乌籽也开心起来:她们是侍奉秦君的贴身婢女,秦君吃什么,宫厨也会叫她们也能尝尝。 一来是宫厨们奉承。 二来也是叫她们更能体贴上意。 若是一问三不知,回头秦君若说红糖麦饼腻了,她们难不成还要回一句:麦饼怎会腻呢? 从回到兰池开始,她们已吃过许多美食啦! 因而乌籽便大胆道:“秦君胃口好,宫厨上下都十分喜欢。只他们又颇惶恐:秦君一日三餐吃的太简陋了些,且每次均吃完。” “宫厨上下唯恐伺候不谨,特意小心来与奴婢说。” 秦时哑然失笑。 虽然她每天指定的饭菜有时颇为麻烦,但因为除指定外,她也不额外要什么,因此反而是整个咸阳城最好伺候的主君了。 在这个动辄十碟八盘双瓮四鼎的贵人饮食年代,她今晚只吩咐要吃两条烤鱼并一道椒盐麦饼,已然是简陋至极了。 更何况,她每日所取餐食,基本都能吃完。便是剩,也剩不来太多残羹。 这样的饮食习惯,在这座奢侈的咸阳城都觉得过于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赤女则贴心问道:“秦君是觉饮食过奢么?奴婢斗胆,若用不完,赏奴婢仆从们皆可。” “若太过简朴,恐失了秦君贵人身份。” 点108道菜,自己略动两口,剩下的赏给下人吗? 秦时摇了摇头。 赤女乌籽等四人为贴身大婢女,她们的饮食规格自有体系,宫中条例森严,一饮一啄皆有定式。 便是略匮乏的肉食蛋奶,跟着秦时之后,因日常常有新鲜食物,宫厨奉承,因而也绝不缺吃的。 所以,就算自己饮食【简朴】,也不妨碍她们能吃饱。更何况,秦时当真也没觉得自己简朴。 她只是吃多少就准备多少罢了,但每日所食鸡鸭鱼肉,全是星夜从上林苑送来。 哪怕是一碗过分朴素的葵菜汤,葵菜也是刚从宫厨御园里摘出来的,从摘下到做好,绝不超过一个时辰。 如今天气炎热,为保证鱼虾鲜活,上林苑每次送过来时,都需在水中投冰。 在这个没有制冰机的年代,光是冰的消耗,咸阳宫中许多身份低的大臣、夫人们都享受不到。 这还简朴么? 她只要区区两三个菜式就已经这么折腾了,倘若再要备上十道八道,只为了撑起这所谓的脸面…… 何苦来哉? 因而就算赤女提的方法不会造成食物浪费,她也仍旧摇头不用: “我的饮食习惯就是如此。他们既然侍奉我,那便没必要担忧别人的说法,只需按照我的喜好行事就可以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大王那里若有误会,我会跟周府令提的。” 她难得说这样不容反驳的话,赤女乌籽一同点头,郑重应诺。 …… 兰池宫内已经灯火通明,原本正殿两侧的青铜春神灯盏树被撤下,由工匠们临时改换了银质鸣鹿踏春台。 雄鹿高高的鹿角上枝杈蔓延,每一个枝杈尽头处都团着小小银盏,里头乃用灯芯草点燃着与章台宫一样的人鱼油。 秦时每一次注目欣赏,都会被这跳跃火光晃花了眼,而后再次惊叹着咸阳的豪奢。 而今夜在这灿灿火光之下,又有婢女们捧着墨色绢布做衬的楠木案几,恭恭敬敬列成一排。 在烛光映衬下,金色闪耀出斑斓星光的四顶头冠,便是姬衡所赏“四时神黄金冠”了。 但亲眼所见,它比周巨描述出的更加美丽,也比秦时幻想中的更加华贵。 反复锤炼后的黄金被精巧的堑刻云纹瑞兽,上头镶嵌的珠玉宝石经过妙手雕琢,也在此刻绽放出熠熠光辉。 而在金冠背后,仍有两行婢女捧着小小匣子,里头是诸般珠簪玉环步摇颈串。一时间,整个兰池正殿珠光宝气,富贵盈满。 毕竟大王若赏,只单单四顶金冠还不够字,自然还要再配一些杂项,方能衬托宝物尊贵。 当先一名婢女躬身道:“大王有言,秦卿简朴,身无珠玉,且亦不佩戴项圈玉璜。因而特赐下诸般首饰,以悦秦卿。” 秦时默默无言。 所谓项圈玉璜,晨起装扮时,乌籽取出来给她看过了。乃是纯金项圈象雕云纹夔龙与瑞兽,同样镶嵌珠玉珍宝。 玉璜则取上好玉料,左右上下叠穿数条绿松、玛瑙金珠等繁复珠玉…… 总之,伸手一掂量就知,绝不下二斤分量。 这哪里是她没有项圈玉璜,分明是爱重自己的脖颈! 但如今再看作为搭头送过来的这些首饰,虽不知来处,可也能见其繁复美丽,更胜自己一开始挑出的零碎珠宝。 身后跟着的众婢女们有人偷偷抽气,在静寂无声的殿堂中格外明显。 秦时也一时目眩神迷。 如果被大王看中能时常换得这样的富贵与华丽,她日后定当竭心竭力,再创辉煌。 又想想后宫佳丽争宠争的其实是这样的美丽珠玉,瞬间就理解了啊! 这四时神黄金冠倘若不能戴在头上,她这一生妆扮有何意义! 秦时默默欣赏着,心想原本以为自己病重后就失去了世俗的欲望,看破一切。没想到压根儿没看破,甚至沉迷于此。 赞美陛下! 她恨不得现在就一一试戴过来,但眼见着服彩已经召唤三名梳头婢女等着,想起今日自己这简单高髻就梳了两刻钟,还要用上发油…… 罢了。 她恋恋不舍的又看了一眼满室璀璨,还是命乌籽收入库中: “沐浴更衣吧。” 关于秦朝项圈玉璜:大家可以回想一下封神里纣王登基时姜王后身上的那长串…… 好看。 真的沉重。 第48章 47四时神冠 第48章47.四时神冠 秦时想起她初来那一刻的震撼。 赫赫秦军浩浩汤汤,黑色苍龙旗在灼热扭曲的空气中越发不真实。军士们身上皮甲都已经热烫发软,仍有移山填海的威仪。 但,天子驾前,依旧整肃严峻,令行禁止。论起整齐度,他们并不差多少。只是军士形容有差,这才显出更多参差来。 但远远观之,尤其惊人。 只这点,秦时虽没有看过六国军队,也当知道秦军是如何铁律依行。 她叹道:“大王,大秦军队,已然万马齐声,四方皆可踏了。” 姬衡却淡淡开口:“但还不够。” “寡人不要四方铁蹄皆可踏,寡人要似尔等那般,不仅令行禁止,还要整齐万分。” 要哪怕最疯狂的营啸混乱之中,只需上峰一声令下,兵卒们仍能下意识收拢自身。要他们自信昂扬,面有骄容。 秦时深吸一口气:“大王,我只知皮毛,若贸然进言,恐有谬误。此事需长久计。”军训那点小儿科的经验,实在不足以给如今的大秦王师提供完整流程,她还得查查资料才行。 她郑重道:“大王若有耐心,还请等待时日。” 她有水墨屏阅读器,里面文件许多,还有充电宝和充足电量。若文件全部翻一遍,应当能够。 但,想要抄下记录,如今的文字笔墨速度远远不及。 因而秦时又道:“还请大王赐各色工匠与我驱使,待我先做出些微成果来,再向大王敬献。” 姬衡点头:“可。” 又道:“此事非一日之功,寡人亦知。卿可细细安排,静等来日。” 他眉目温和下来,微微含笑:“寡人亦有十年二十年可等。” 他这样说完,秦时心中却仍有危机感如潮水一般涌来——始皇不过活到四十九岁,姬衡今年三十六,若非自己及时献药,便是能活,恐也要伤及内里。 大王……又能有多少春秋呢? 她眼神看过,回到咸阳城后,姬衡麦色肌肤似乎略有白净,面目倒仍是英武。但因这些日子常有笑意,冷峻气质略退,竟仿佛还年轻了两岁。 听周巨说,大王如今每日仍旧骑射不辍,剑术常熟。 既然如此,这样的身体素质,这样丝毫不显年纪的骨相,换个时代一眼长寿相吧。 但问题是,谁也不知道意外与明天哪天先到来。 然后,她对上了姬衡的眼神。 姬衡端起茶盏,沉声叹气:“卿既看过,便也罢了。” 秦时:……!!! 她羞愧低头:“大王……” 她总不能说想看看大王你长寿不长寿吧?这话一说,非有唐太宗胸襟不能容啊!因此吭哧一瞬,只好也叹气,沉默。 周巨左右动着眼神,此刻看二人如出一辙的叹气沉默,于是也跟着默默长出一口气。 然而姬衡听见,长目扫过,已然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秦时又问道:“大王,我的四时神黄金冠,是怎样的啊?” 姬衡默默将茶盏放下,而后略沉吟:“我大秦向来供奉四时神,昔日郑国有重臣求好,特意命人打造献来。” 这些金银珠玉大多都在他的私库当中,但因秦时上次着意要求了不看各国献礼,因而就只挑选了最平常的三间私库。 但其实,六国都尽入彀中,这些宝物原也没什么值得珍藏的。 若非宫中诸夫人少有秦卿这般日日可见,再加上她打扮的如繁花春柳,显然很是爱美。可头上却并无装饰…… 姬衡也不会想到此处。 他修长手指摩挲着茶盏,银质浅口样茶樽上有细密雕纹,带着粗浅的指腹摩擦过,并无太大感觉。 可心中,却难免有了更多思绪。 他本意是想通过这等赏赐加恩秦卿,毕竟以他所察,对方向来爱重他所赐小恩小惠。 毕竟只献药之功,就足以令她位列上卿,可因之天人身份,姬衡想拦下她跟众臣的来往,因此故意不曾提起。 然而对方却也格外知足,略加恩赏便心满意足,仍旧乐居于兰池宫。 姬衡一时犹豫起来。 … 倘若秦时知道,恐怕要大呼冤枉! 她哪里晓得大王如此大方,只献药就可以位列上卿! 更何况初来乍到,一切倚靠秦王,自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再加上交通不便和七月酷暑天气,便是让她四处宴饮、结交众人,外头热风一吹,她也迈不动脚了。 而且,大王不是已经赏下种种特权和珠玉珍宝,以及金饼许多了吗? 秦时虽已经努力融入,但有时思维仍是用后世相替—— 假如意外救得某首富,对方要报恩,但并没有提拔她做公司CEO,而是直接给出5000万现金,还有随时出入他的人脉圈和别墅的特权…… 谁会觉得这是小恩小惠呀! 只恨不能大呼一声“我来”! 但幸好她此时什么都不知道,本来想用四时神黄金冠转移话题,可没想到姬衡回答还没说到重点,便又闭口不言。 她只好又将眼神看向周巨,对方小心看了看大王侧脸,见其不动声色,立刻接着解释道:“此金冠共有四顶,分别有金工细密雕镂春夏秋冬四神。” “春神句芒掌管扶桑神树,因而春冠以金为底,多用绿松,碧玉,琉璃镶嵌,乃缀珍珠做步摇冠。有春风舞柳之美感。” “夏神祝融多用琉璃,青金,水玉,做金乌样式,主在熠熠光明。” “秋神蓐收掌秋收、刑罚与日暮,因而用金珠玛瑙,做弓弩异形冠,妆之英姿飒爽,赫赫武神。” “冬神玄冥主万物恒定与繁衍,因而用白玉嵌金,做通天冠,上雕葫芦纹,曰绵延不息。” 他说完,又补充道:“郑国工匠尤善摧金,因而四时神金冠虽用珠玉宝石颇多,但却并不沉重——每顶冠皆用金九两九钱。” 秦时下意识松了口气,而后摸了摸头顶:好不容易头发重新回到浓密状态,若是再顶上好几斤的首饰,她不仅怕掉头发,还怕颈椎病呢。 尤其是如今对贵族礼仪并不擅长,走路时也不能时时端谨。今日本来头上要簪金簪的,是她拒绝,只用鲜艳发绳绑出花样即可。 没曾想,打扮朴素也有意外惊喜,如今就只能再次拜谢大王啦! 【通天冠:秦朝女性也可戴,大多是贵女戴一些规格较低的。】 【古代上位者的奢华难以想象——大家多逛逛博物馆就会发现,他们连小孩的围兜都会织金。】 第47章 46随葬骊山 第47章46.随葬骊山 燕云年迈病重,此刻情绪大起大落,不多时便已然精神不济。 姬衡见状,也未再多说什么,反而令燕云休息,又赐下诸柘糖铁锅宫厨等,转而重新回宫。 服侍上车时,周巨还略带犹豫:“大王今日前来,不是为了秦卿之宝物吗……” 那能留影且藏人的神器,大王正是看了这个,才令之提前安排,要来上将军府的。 但姬衡却揉了揉眉心:“上将军已然病重,寡人不该累他多思。” 便让这位为老秦奔波一生的无双将领,永远期待着强横的大秦吧。 周巨应诺,转而又说道:“将军命人献竹简两箱,称他年迈神散,著书立传恐有不成。” “但秦卿所言有理,老将奔波一生,唯将诸般战役人马山野地形书写仔细。倘我大秦后世将领有人能从中用得一二,便是老将之幸。” 姬衡蹙起眉头:“将军如此劳神……” 周巨笑道:“大王放心,将军还乞多活两日,方能传授更多。因而只口述回忆,令刀笔吏整理记载。” “只如此不成文,还需大王遣人整理章句。” 若非如此,区区两日,也得不出这两厢的竹简来。 姬衡轻叹一声:“燕师为我大秦,耗尽心血……” 而后又一沉思:“整理章句便不必了。善文史者不通军战,差其整理,恐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善战者少有精通笔墨,便是有,同样战役他们也有不同对敌之策,强勉整理,易夹杂言。” 既如此,便还如这样继续便罢了。后世若有善战者,当能从中窥得将军英姿。 他转而又吩咐道:“令秦卿入寡人车驾。” 未来得及让燕将军问出口的那些,当由他来询之。 秦时才刚登上一旁的马车。 赤女乌籽服侍她跪坐好,她第一时间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赤女大惊:“秦君是有不适吗?” 秦时摇头:“不,没有。我只是……” 只是亲眼见证了千古一帝,为其豪情与心胸深深震慑,而后心跳如鼓,面如赤潮。 她的手若非按在胸腔之上,此刻恐都能看到些微的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深觉自己参与了不得大事后的微微激动余韵。 千百年后,若有史书得见,自己是否能留得姓名?未来人又该如何猜测她的身份? 这念头一想,她便忍不住的心潮澎湃。 年少时无惧生死,总言人生无大事,但小小一点烦恼便可致天塌地崩。然而踏入社会,艰苦奋斗后却又得了不治之症。 在那一刻,她骤然明白为何古今伟人汲汲营营,都想在史书留得青名。 因为,想要永远被人记住。 千百年后,仍有人念诵她的名字,于她的墓前打卡。 相比之下,赤女乌籽的情绪却堪称稳定,因为在她们眼中:“大王就是这样了不得的大王啊。” 不论生死都要亲率王师,爱惜老将所以命人随葬……他们做奴婢的,主君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有用到头脑的余地呢。 因此反而更坦然。 只唯独乌籽憋不住,又小声笑道:“燕将军说不用殉葬,这下将军府的家将奴婢们该开心了。” 秦时听得这话,也不由轻叹一声:是啊。 千古帝王的伟业何其动人,然而在伟业之下,是数不尽的累累尸骨。像赤女乌籽这样的奴婢,甚至不配记录在册,更加不会在骸骨上有姓名。 她松开手,此刻也对她们笑了笑:“放心。假如我死,也不要任何人殉葬。” 想史书在册不错,但殉葬当真没必要。 千百年后,有几位帝王能留完整陵墓?强如汉唐,也仍旧难逃岁月悠悠。恐怕也只有这位千古一帝,在骊山地宫埋下水银长河,神鬼莫渡。 也或许…… 秦时心想:如果姬衡长寿,说不得她也会有资格死后陪葬骊山? 当然,殉葬没必要。不陪也行,火化估计这时不会同意。 她对埋哪里没要求,少挖就好。 但这话明显惊吓到二人。 但还没等她们跪下告罪,就听车门外有黄门来报:“秦君,大王相召。” 秦时脚踏珍珠履,穿着柔滑轻顺的月白色曲裾,再次如春蝶一般踏入王驾。车门打开的那一瞬,一股微苦的艾草香轻轻席卷,转瞬又消逝。 姬衡抬目看她,只见秦时已经熟练的跪坐一侧,此刻轻轻整理着裙摆,脸颊还带着微红。 再次与姬衡对视,秦时也依旧控制不住的心脏狂跳。为了缓解这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栗,她主动开口: “大王真了不起。” 姬衡神色冷峻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卿何出此言?” 他好坦然,秦时反而哑然了。 但她随后笑起来:“所有都了不起。” “许多人君称王后,都逐渐体胖迟钝,大王却依旧身强体健,猿臂蜂腰,大王持身勤谨,是了不起。” “大王不敬鬼神,永远自信,强横无匹,是了不起。” “大王爱惜民力,爱诚笃信,却又愿为燕将军破例,更加了不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大王从此废除人殉,千秋万世,都当称仁爱,亦是了不起。” 这里面有九分真心一分吹捧,如此自然而然,废除人殉的期冀说出,姬衡已露出了然之色。 但。 秦卿说得没错,他本就是要废除人殉的。 至于前面几条…… 姬衡再次点头:“卿心中敬仰热爱,寡人已知了。” 周巨眼睁睁看着大王的眉头从微蹙到逐渐松缓,再渐渐飞扬,手指更是轻轻叩动起来,心中忍不住沉思: 如此不善言辞的自己,究竟是如何倚靠大王宽容,才存活至今的? 他已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职业素养了。 秦时长舒一口气,终于也不再激动,而后她再次问道:“大王相召,可是有事要做?” 没有的话她可问自己的黄金冠了啊! 姬衡却没给她那个机会:“寡人看了卿之——” 他顿了顿,念出那个词:“手机。上有军士影像,整齐划一,默契非凡。我大秦铁律,军中也是万分整肃,但比之仍有不及。” 他凝目注视秦时,不错过一丝一毫反应,话语却平缓沉静:“秦卿,寡人欲知,何当如此。” 【关于上一章。真的很神奇啊。我还没看过兵马俑,却已经心中笃定他们非随葬,而是王师。】 【关于更新,这本太耗精力了,有考虑每周休假一天。但鉴于四月底五月初有事要做,假期努力攒攒吧。】 【虽然秦王衡爱惜民力,但他爱的是自己的统治,本质上他还是不把人当人】 【谢谢miya愛古言的打赏,也谢谢诸多小伙伴每天的持续支持】 第46章 45始作俑者【请看作话】 第46章45.始作俑者【请看作话】 姬衡陷入长久的沉默。 而燕云则长久注视着他。 他已不再年轻,苍老的脸颊遍布沟壑,唯独看着他的眼神,依旧仿佛在看那个满心信赖自己的王子衡。 秦时跪坐在侧,也忍不住竖起耳朵——既然姬衡在骊山地宫中做了兵马俑,为何燕云这里,他却仍要殉葬呢? 良久,姬衡缓缓开口。 “燕师,寡人愿尔入死国,依旧得以重用。” 他缓缓闭上眼睛,冷峻的五官神色柔缓,渐渐笼入常人不可解的淡淡悲伤:“奉天以诚,至信如时。我等凡人祭祀苍天,与神灵通念,本就该厥孚交加,信以发志。” 这个秦时没法反驳。 姬衡说的是如今的普世理念:祭祀苍天当至诚至信,便如恒久不变的时间一样诚信到来。 凡人既然祷告上苍,用以祈祷,就需要以诚信相交,同样也用诚信引发人们的忠信理念。 此时,无有诚信乃是大罪,将至人人鄙薄。 只是,这跟殉葬又有何关系? 她听得艰难,但仍是认认真真,企图更接近姬衡的内心。 然而她不懂,燕云却仿佛懂了,此刻强撑着坐了起来:“大王……” 姬衡却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昔年商王以陶俑殉葬,武王伐纣,取而代之。后周室衰落,诸侯割据,也曾有此行。” “此举虽惜民力,然不敬上苍,不诚不信——关东有儒家仲尼曾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他缓缓握住燕云苍老的手,沉声道:“燕师,儒家仲尼所言有理。” “既不殉人,何必对上天承诺。” “既有承诺,又何来陶俑代之。” “既不诚,亦不仁。” “然祭祀殉葬,古已有之。寡人深恐燕师入死国,孤苦无依,因而又何须爱惜人力?只需他们也长长久久,虔诚侍奉燕师。” 秦时听罢,也不由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殉葬,不过是姬衡不懂爱惜民力的言语。本想慢慢试探,看能否让对方意识到人力宝贵。 可没曾想,对方早已意识到。 此时人们事死如事生,千年后挖掘的陵墓当中,中天紫微所在,仍是地宫中心之处。 更有仰韶时代墓葬,文字都不全的时代,却在地宫中用腿骨与贝壳摆出了星辰所在。 因为人们笃信死后另有苍穹之国。 姬衡可以不信上苍,却不能笃信地下无有死国。 燕云对他如此重要,以至于他连陶俑相替的殉葬方式都不敢…… 唯恐敬欺苍天,令燕云死后孤苦,或得惩罚。 明明,骊山地宫有兵马俑啊! 她此刻再看姬衡,只觉得深深震撼。 燕云老泪纵横。 他亲手执剑御马,带着曾经的王子衡,太子衡,到如今的秦王衡长大。 对方从小便寡言沉默,唯胸中抱负,远胜旁人! 可这样豪气纵横的大王,也曾因敬仰的老师被先王命之殉葬,怒而持剑相拦。 此举触怒先王后,对方欲废太子,改立其余王子——王后乃楚国贵族,兵权在握。 他虽一力幹旋,最终师自请白绫,方才得以保存太子衡。 先王乃姬衡先祖,那次殉葬,大臣百官宫人等,共计殉葬百七十余人。工匠奴婢们并不计算在内。 也正因此,先王崩逝后十余年,泱泱大秦,竟无有名士来投! 而后,才有秦王衡终于压制先王后,少年继位,中固江山。 此中艰辛隐忍,血泪同咽,政事混乱,兵将不清……种种苦楚,姬衡全部都尝过! 也正因如此,他继位后酷烈霸道,一言既出,生杀予夺,格外惊心! 有此种种,才能稳定秦国霸业,举国上下乃用耕战制度,这才踏平六国,一雪前耻。 而如今,如今为了他…… 燕云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借力坐起。 虽目中带泪,却仍是满面怒色:“臣之功绩,生前可证,死后亦不可夺!便有千万人殉葬又如何?” “由老臣始,殉葬不必再用人!” “臣当敬告上苍,臣一生志气,虽死不可夺!待来日入死国,便是臣赤手空拳,也当为我王重新打下万里江山。” “大王!” 他哀哀叹道:“臣有此宏愿,大王当信之允之。” 姬衡沉默着,在整座厅堂如窒息一般凝滞的空气中,他最终缓缓点头:“允。” “待来日,猪牛羊牲随葬百数,以告上苍先祖,佑我大秦军神。” 他说完,又缓声看着燕云,再次轻劝:“燕师不必再烦扰。待寡人殡天,骊山地宫,寡人要携燕师入内,来日仍是君臣相得。” 燕云狠狠闭目,这才喟然长叹: “只大王不教臣欺苍天,可骊山地宫,却又何必用陶俑?” 然而姬衡却又微微露出笑意来:“燕师,寡人自小便觉:苍生鬼神,也该遵王令。” 他郑重说道:“寡人欲称皇帝,乃天子。” “天子威仪,虽死亦不可夺。” “寡人生时既踏平六国,死后仍要一统六国。万千兵马能守我大秦江山,寡人不欲令之随葬。” “既如此,王令当出,以俑代人。” 他缓声说话,威声赫赫,言出法随: “非祭天也。乃我王师,供我驱策。” 他静静坐在那里,跟燕云仿佛闲谈一般,却说出这样可敬又可怖的、充斥着霸道与力量的话语,神色却冷静的可怕。 而燕云瞠目,深深几个呼吸后,他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原本因苍老而佝偻的身躯骤然伸展,仿佛胸膛内已有了无数力量! “有此皇帝,乃我大秦之幸!” “来日大王入骊山,万勿忘掉老臣!臣虽年迈,仍比廉颇!惟愿在地下,仍能跟随大王,重为我大秦立下赫赫战功!” 这一刻,他双眼豪情涌现,仿佛又重回盛年。 姬衡也重重与他双手交握,而后沉声点头:“寡人永世不忘!” … 秦时深深呼吸,此刻万千心绪,复杂难言。 再看角落里永远跟随大王、永远不起眼的御史,对方提笔就墨,于竹简上一行行飞速书写。 千百年后,倘若史书得以见日,只凭这君臣对话—— 秦王衡,当为万古圣君。 【厥孚交加,信以发志也】出自【周易】 【儒家仲尼】:孔子。当时儒家思想不流行,很小众。儒家是汉代董仲舒提出以后才渐渐流行的。 重点:【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是孟子引用孔子的话(孔子原话没找到记录)。体现了(孟子)孔子对人俑制度的极其不满,认为其不仁爱。 这个不仁爱不是说用陶俑代替人殉葬,而是宁愿用虚假的行为欺骗上天,也要用【人】这个形态殉葬,不仅抛开了诚信美德,还让人殉这一制度始终未断绝。(部分观点出自冯时老师公开课) 【大臣殉葬制度前面解释有写,是秦穆公。距离秦始皇中间有22代皇帝呢,这里是架空设定】 【秦时的名字,就来源于本章核心。可以说这章是一个重要转折部分。】 【御史,就是这时候的史官】 【四五个小时写这一点儿,一直担心这章写的会不会太枯燥?太晦涩难懂……毕竟这是自己给自己设门槛,扑街极了……】 第45章 44秦国王后 第45章44.秦国王后 此刻天光将暮,但却依旧明亮,与上次暮夜赶来大有不同。 秦时下了车,抬头看去,上将军府同样高阔恢弘,威严赫赫。门前道路上,碑文所书篆字深深。 姬衡体贴,此刻才有黄门传令大王亲至,于是顷刻间厚重铜门打开,整座将军府都沸腾起来。 他才跨过门槛,就见中堂处,须发皆白浑身甲胄的老将燕云手扶青铜剑,正急匆匆跨步而来。 这等景象,仿如上将军从未有过病痛,仍是大秦的守护军神!一众宫中甲士皆是深深震撼,明明上次随王驾前来,燕将军已是苟延残喘,烛火将熄。 姬衡也在狂喜过后瞬间大步上前,手臂张开,稳稳扶住燕云的臂肘:“将军!” 燕将军此刻双眸精湛,全无上次病入膏肓的模样,反而同样反手扣住姬衡的小臂,同样低声道:“大王!” 说罢,他挣脱姬衡的搀扶,而后倒退一步,直接跪倒在地。 “臣,谢大王赐药。” 他抬起头来,眼中已然有了泪:“此等神药,大王该珍而藏之,又何须用到我这将死之人身上?” 姬衡心中大恸。 眼前的老将虽然依旧身着甲胄,可这短短片刻的激动情绪和起落动作,已然暴露了他仍旧虚弱的本质。 此刻他额上已经涔涔见汗,连声音都带着重重喘息。 但当他还年幼时,这位将军分明英勇果敢,气力过人。在演武场上手持青铜剑教导他时,每一次兵器拦截,都震得他双臂发麻,不觉倒退。 他弯腰搀扶起燕云,而后放慢脚步前去厅中,神色却夹杂着些许随意:“能缓将军病痛,此药才当称神药。珍而藏之,莫非药性还能弥久愈重?” 他轻描淡写:“将军能得此药,乃是天命佑我大秦。” 燕云停下了脚步。 他曾也身躯高大,英武非凡,但随着时间流逝,如今老迈的身躯已然萎缩,此刻只能微微仰面,回视大王: “大王动辄论天命,可我泱泱大秦,难道不是儿郎们英勇拼来的吗?” 姬衡哈哈笑了起来,而后亲自将燕云搀到座位上,这才说道:“燕师,难道本王不是天命么?” 有侍从前来替燕云去下甲胄,而他也忽然一笑,原本沧桑的面颊却显出一抹少年人的生动来:“大王还是如此。” 他深深看着姬衡,仿佛要将这张面孔镌刻入骨:“昔年大王刚刚践祚,便要怒斩燕王。三公九卿皆劝,大王也是如此说道——” 【我秦国数代更替,为王者皆宵衣旰食,为兴大业。而如今天时地利,若还要再忍,寡人又何须做此大王?不如跪下称臣去吧!】 如今他已老去,但大王依旧豪情未减,甚至霸道更胜当年。 在如今这个纷乱刚定的时代,有这样强横无双的王者,才使他们大秦得以同样强横的关键。 姬衡也笑了出来:“燕师,寡人一直未改。” 说话间,秦时也已经被带了进来。 周巨同样服侍在秦王身侧,而她则另设席位,摆案铺席。将军府的仆从们悄无声息看着个年轻貌美的贵女,不知对方是何等身份。 燕云虽年迈,但却仍记得此人样貌。只上次秦时穿着奇装异服,而如今却是一派大秦女儿气象。 他不禁含笑看了两眼,而后又问姬衡: “大王两度带贵女前来,莫非是要老将临终前再看看我秦国的王后吗?” 秦时一愣,愕然看去。 却见姬衡忍不住笑了起来:“燕师,秦卿大才,实在非凡。且神药也是她所献,寡人带来,是为叫燕师安心——” 王后一事牵扯甚大,三公九卿常有提议。但后宫诸人多为六国贵族,剩下秦人也实在无甚头脑。 他如今正当年,身强体健,待来日择王子为太子,此事便就罢了。切不可随意立下王后,万一族中势力强大,反而互相掣肘,不利于秦。 只如今膝下王子们…… 他收拢精神,渐渐正色,声音带着宽慰与安抚: “寡人已不再盲目求仙。燕师,可安心了。” 燕云浑身一震。 他倏然泪下,而后边哭边笑:“大王……大王……” 他想说大王如此恩重,将他的话语都记在心上,如今还特来安慰……又想说若是仙神易求,为何洪水大旱、白骨灾殃,却从未见神仙来救呢? 可是。 可是他也不敢一直拦着大王。 因为秦国王子们年幼,且不如大王多矣。为江山计,他也希望大王能够千岁百岁,永葆大秦! 他毕竟病重,情绪大起大落之下,很快跪坐不住。姬衡赶紧上前亲自扶他躺下,奴婢们在旁置枕安顿。 另一侧的秦时也悄悄松了口气。 没必要,做王后没必要。她现在不比王后更自由么?尤其是从大王对待燕将军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只要她保持现状,大王就绝对深恩厚爱。 还给她赏玉人呢! 但同时,燕云未说出口的忧虑也横亘在她面前。 那就是,大王已经三十六岁了。 以如今的饮食和医疗环境,还有大王惯常的勤政,能得长寿吗?虽然他看着英武不凡,但寿数一事,谁能说的准? 若是不能的话,她还能长久生活。可下一任王子却不一定有此心胸…… 秦时微微蹙眉,将此事记在心上。 而在燕云身侧,姬衡也看着对方的眼睛,再次承诺:“燕师,寡人都明白。” 那些未说出口的担忧,那些寄予的宏图大业。从6岁开始,燕云便亲自教导他。师徒之间,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燕云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着年轻帝王有力的脉搏,也终于长叹一口气。 他令仆从重新将他扶起,仆从跪在身后做后背支撑,而后再次喟然长叹: “大王深恩厚义,老臣都明白。” “只有一事,还请大王允准。” 姬衡点头:“燕师尽可畅言。” 燕云便道:“大王赐臣能随葬,臣谢大王。但臣之家将仆从,还请大王免去殉葬吧。” “臣闻骊山地宫中,大王命人铸陶俑万千。既如此,便也乞请大王,同样令臣如大王一般,陶俑伴之。” 【没称帝之前,大王的正妻就是王后。】 【做王后有个过程,这个过程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第44章 43鲜嫩青春 第44章43.鲜嫩青春 因有午间插曲,再加秦王情绪激荡太过,百二十斤奏书,直到天光将落才看完。 秦时已经在兰池小睡片刻,又约了工匠来细细安排,这才被黄门通知,要陪同大王一起,前往上将军府。 她忙换上新衣,然后马车一路疾行,很快便在宫道尽头处停下,而后又约莫片刻,等到了秦王的车驾。 “宣秦卿入内。” 姬衡的声音响起,车架上的御手一动不动,但马车内已有奴婢小心将苇帘卷起。 而后工匠们做好的小小脚踏放上,秦时提着裙摆,也大大方方进了马车。 这一次,身体康健的姬衡端坐在席上,秦时俯首入车时他长目注视,早已没了当初的警惕与冷峻。 但只一看,姬衡便有些愣住了。 只因秦时今日换下了她古怪模样的衣服,如今,却如秦国女子一般妆扮。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丝衣,曲裾素净,无有一丝纹样杂色。 腰带却是极浅淡的栀子黄,此刻层层褶皱的腰带系出花样,绢纱垂落,清浅的蓝与幼嫩的黄融合,脚上隐约露出同色系的丝麻履,上缀一颗硕大珍珠。 这样春风中才能生出的柔色,便如嫩芽初生,蜿蜒向着天空生长的模样。 与他们秦国惯常热爱的色泽,大有不同。 而秦时大大方方伸展双臂,宽大的袖摆垂落:“陛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秦国尚黑,大王亦爱红,这样浓烈深沉的色泽,青春倒退十年,秦时会爱不释手。 但她如今年纪大了——好吧,躯体还是很年轻的,但精神年龄大。所以她爱的是花里胡哨,多巴胺马卡龙,粉白蓝绿,橘黄橙紫。 服彩虽然还不知道她的具体喜好,但只凭她挑选回来的布帛就隐约猜出,如今赶工做出的一套曲裾袍服,简直像是在盛夏中又重回到暮春三四。 多青春啊!像是她生命力最为蓬勃的日子。 饶是姬衡从不关注女子们穿什么,此刻秦卿既发问,他便也认真看了一眼,而后道:“甚鲜嫩。” 秦时:…… 大王用词是很精准啦!但居然只有精准……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仍旧快乐的跪坐下来: “谢陛下夸赞。” 漂亮衣服和首饰能够提升人的情绪,增强自信,她自己反正是厚赏服彩了。 服彩选的布料都是最轻薄的丝绢,如今里头套着丝裤,外面只一层轻薄裙摆和曲裾外袍,在这个出行四处有冰鉴的时代,温度正好,并不觉得酷热难挨。 因而如今吃水不忘挖井人:“多亏大王爱重,特赐咸阳宫的服彩与我,如今我才能穿上这样好看的衣服。” “还有大王赏下的珠玉布匹,如今制衣做履果然十分好看!” “谢陛下!陛下富有四海,实在太大方啦!” 她显然混淆了,“大王”“陛下”切换的如此自然又顺口,一派天然,但并不显冒犯。 周巨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心说咸阳宫诸夫人若有秦卿这两分坦然,何愁大王不多看两眼? 姬衡也一时哑然。 秦卿的赤诚与诸公又有不同。 对方常因厚爱恩赏而激动叩首,泪水涟涟,但向来只牵挂大事。而秦卿事无巨细,衣食住行皆虔诚道谢,显然时刻记得他的恩典。 姬衡想起此事,神色不由放缓:“不必称谢,卿有大才,当得此功。” “今日去上将军府,朕特令少府遣宫厨前来,将军若能吃下些微时鲜,也是卿之功劳。” 秦时莞尔一笑:“将军如今能免受痛苦折磨,且还有心思品鉴美食,难道不是因为大王深恩厚爱、时刻牵挂吗?若是其他君主,得此药,哪里肯舍给将军呢?” 确是如此。 寡人的确是这样一位了不得的宽容主君。 姬衡面色不由更加欣慰。 他难得肯将眼神又放在对方衣饰上,见秦时穿得如杨柳青湖,青春灿灿,头上却没什么珠玉,未免小气。 因而又随口吩咐:“周巨,寡人记得燕国曾献四时神黄金冠,秦卿年少,便赐予她妆扮吧。” 秦时眼睛一亮。 燕国疆域极盛时接近草原地带,他们敬献,定然也十分大气。于是好奇问道: “四时神黄金冠?谢陛下。金冠好看吗?” 姬衡一时哑然。 自打大秦摧枯拉朽逐渐攻破六国,他们一边反抗,一边有大臣偷偷敬献不同礼物。倘若真要细问,姬衡是说不上来的。 但这黄金冠能被他点出,自然有其独到之处。 只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恩赏时,被人问“好不好看”。再想想刚才秦卿同样问及衣裳,他心中莞尔之余,也不禁有些庆幸。 ——果然天命所归,叫寡人所遇乃是秦卿这样心无城府的年轻女子。若当真老谋深算,以寡人的脾气,恐怕在发现其大才之前,便已命人砍了。 他端起茶水,此刻看秦时好奇又期待地看着自己,反而有意不再回答了。 周巨在一旁跪坐,看大王端着茶盏慢慢啜饮,仪态却颇为放松,心道:果然不可小觑天下英雄啊! 秦卿刚来时,言简意赅,谨慎沉默,很是可靠。 她又有献药功劳,因此自己大胆吐露大王喜恶,原本是想交好秦卿,博个未来人情。 可如今再看,秦卿的寡言谨慎,又哪里是真性情?分明一张嘴颇为动人。 倘若再早来一二十年,怕是合纵连横之术,她这三寸不烂之舌也当有功! 若非对方身份不同,自己这随侍大王身边的荣耀,恐都要被对方取而代之了! 他深深唏嘘着,反省自己的能力不足——大王哪里是不爱听奉承言语?分明是他们做臣子的,实在不会奉承! 周巨再看秦时,总觉得她高深莫测,万千手段。 然而秦时所说,却都是心中所想。 帝王之尊,在大王心中,天下所有人理当为他牺牲。但有能缓解苦痛的神药,他却毫不犹豫,赐给已经行将就木、对这个国家再无贡献的老将军。 这如果不是厚爱,难道她还要赞一赞“完颜构”“明堡宗”这类的皇帝么? 不是大王无可挑剔,实在是史书同行衬托。以至于她把期待放很低,姬衡随意一个厚爱举动,她都深觉感恩。 也只有这样,她才有最真诚的颜色,取信君主。 哎呀!那【四时神黄金冠】到底是怎样的,大王还没说呢! 马车辚辚之中,上将军府,到了。 头好痛,资料查太多要长脑子了! 【四时神黄金冠】是我杜撰。 明堡宗就是那位大名鼎鼎带着敌人叫自己人开城门的“叫门天子”明英宗朱祁镇,他回国后还把抗敌名将砍了,妇孺家人都送给敌人。 (只看大臣们给他叫“英宗”就知道,臣子也忍不了他了。【英用在这里除了夸赞,还有暗戳戳的希望对方英年早逝快点死的意思】)。 完颜构就是南宋开国皇帝赵构,秦桧用“莫须有”构陷岳飞,他一个当皇帝的当真十二金令…… 算了不说了,这是另外的故事,太琐碎了,跟本文无关。 重点!!!!【本段仅代表作者本人的意见】 第43章 42服彩光辉 第43章42.服彩光辉 丝麻与绢布没有弹性,做出的浅口单鞋自然谈不上包裹感。 但有服彩的巧思在,两根锦带牢牢充当鞋袢,上脚不仅舒服透气,竟还有着些微的安全感。 秦时试探走了两步,发现不仅配色格外少女心,连上头镶嵌的那颗莹莹珍珠都越发夺目。 最惊讶的是,尽管如今无有足弓概念,但这匆忙间缝制的简单鞋履,竟还在鞋垫处贴合她的脚型,撑出了足弓的高度。 服彩,真了不起也! 她的喜爱毫不遮掩,此刻看着乌籽,郑重说道:“帮我做鞋履的所有人,都赏。” 乌籽掌管秦时私库,此刻主君开怀,自然她也重重点头:“秦君放心。” 服彩一应众人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做奴婢的,最看重的自然是能否被主君用上。她这一日一夜未曾安睡,值得! 珍珠丝麻履看过,接下来便是一双皮革单鞋。 秦时只觉得,如今的工匠仆从,每一分巧思都让她觉得深深震撼。 只因这一双皮革单鞋,形式像极了数千年后的款式,甚至还有了鞋带。 虽然只简单交错了两行,但那也是鞋带啊! 服彩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而后解释道:“大王赏赐中有上好牛皮,因而奴婢大胆用上,牛皮鞣制的鞋子绵软柔韧,踩踏远胜丝麻坚硬。” 如今贵人们的鞋子也常有用皮革的,甚至还有类后世凉鞋的款式,但因服彩第一次为秦君制衣作履,因而不敢过分大胆,只参考她所带的鞋子。 “鞋底乃用青檀,工匠堑刻锯齿防滑。上覆整块牛皮,用金钉固定,与鞋面相连。” 秦时已经看到了。 服彩说的金钉并不是黄金,黄金细软,用在此处是不成的。因而用的黄铜,也称古金。 “因怕擦伤秦君脚背,因而锦带没有织入金丝,只在末端缝了金珠绿松与珍珠。” “鞋面上有金匠融金扯出千百丝,编织而成的花鸟云纹,嵌秦君私库中诸多碎宝……” 秦时:…… 她略略有些心痛。 这些碎宝并不是她在秦王私库中所选——成色太过细碎,连入库资格都无。 是周巨体贴,见她很爱这些零碎玩意儿,因此额外送过来数箱。 虽说如今贵人们常用它们镶嵌衣饰,但秦时并没这样奢侈过。 再怎样也是珠玉宝石,如今就这么镶在鞋面上,以咸阳宫的奢侈,这鞋子恐怕穿不了多久便要废弃…… 她深吸一口气,看侍女们个个面露羡慕与惊叹,想起这些旧鞋回头也可赏人,到时自有人拆卸,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至于第三双…… 秦时忍不住笑了出来:“拖鞋?” “是。”服彩回道:“此乃起居便鞋,是厚绢所制,因实在简朴,于是奴婢斗胆,令人刺绣云纹瑞兽。” 她有些忐忑:“不知秦君可喜爱?” 黑色厚绢绣着月白色云纹,轻轻浅浅的蓝色确如寂静黑夜中月光洒落。瑞兽图样中编织了银线,此刻随着鞋子角度变化,也生出幽幽明光。 秦时深吸一口气,此刻对服彩又有了新的认知——胆大,心细,体贴,且审美过人。 她再次点头:“非常喜爱。” 因这三双鞋,她立刻对新衣服也有了期待。 服彩很懂体贴上意。 她仔细观摩过秦时的衣服,发现对方所穿衣服轻薄,透气,柔软。 因天衣布料如今没有,她便尽可能的靠近。如今展现给秦时的第一套起居寝衣,便是她习惯的上衣下裤。 这是一套浅青色绢衣,左右交领上没有一丝刺绣纹路,显然是把“柔、滑、顺”做到了极致。 肩部手肘处也贴合了秦时本来衣服的习惯,略宽松,但并不阔大。裤子倒有点阔腿裤的模样,用的是上好的细绢,穿上柔滑舒适,格外轻软。 因没有松紧带,于是嫩黄色锦带依旧从裤子边缘穿出,系上便可。 远远看去,这配色嫩葱葱如同一枝暮春时节的棣棠花。 服彩还说道:“奴婢学了秦君衣服模样,发觉锦带从中穿出,比之如今层叠缠绕,更加简约轻便呢。” 只需要拉紧,系带打结即可。 不过这也不是贵人们要考虑的。 贵人们每日晨起,只需要张开手臂站在那里就可,其余诸事,自有奴婢仆从服侍。 秦时已经不知如何赞叹了。 尽管现代工业便捷发达,人人可得。但她在这个时代,享受民力顶尖供奉,因而衣食起居,部分原材料反而比之前更为高质量。 嗯,感恩秦王。 她对着铜镜观赏着柔嫩寝衣,而后问道:“既有寝衣,是否也有贴身内衣?” 这才是最重要的。 服彩立即点头:“因秦君交代,贴身衣物不可着色,因而奴婢从私库中领得一匹上品雪绢,仿制内衣三十条。” 这等上品雪绢乃是最细白的蚕丝天然着色,但尽管如此,织出布匹来仍旧略显斑驳,白色深深浅浅,原本是需少府再次染织的。 但只这一匹被秦君挑了回来,如今服彩用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她仍旧模仿秦时的内衣制作,没有弹性的地方就用系带,如今已然运用的得心应手。 再看看配套的胸衣——如今大多贵人都是用长布直接缠绕,或做简单束胸款式,并无秦君那样弹力舒适的材质。 秦君身姿挺拔,行走坐卧仪态自然舒展,全无一丝束缚拘谨之感。 为了保证新衣仍有这种舒适度与美观,服彩绞尽脑汁,改造一番。 她用略厚重的彩锦裁成长布,缝于外处,内部贴身胸垫处仍用柔滑细绢,略多缝制两层,舒适透气还美观。 至于固定,同样在后背处系带即可。 反正服侍秦君穿衣,是她们的本分。 若实在出门在外不便,需秦君自行穿着,那便事急从权,将后背换至前方,前胸处系带即可。 又在肩头同样缝制锦带,如此穿上,既不束缚,也不松散——兰池宫的婢女们,如今私下都开始这样制小衣了。 毕竟这样前后都可自穿、且不必缠绕只需系带即可的小衣,她们这些需要服侍贵人奴婢,才是最用得上的。 而此刻,秦时看着这几十套贴身衣物,也不由再次看着对方: “服彩,当重赏。” 【古代鞋子不仅有单鞋的款式,还有交错鞋带,具体哪朝有的忘了】 【感觉书名如此贴切,吃饭穿衣都细细讲了,这不是秦时记事是什么……】 第42章 41珍珠鞋履 第42章41.珍珠鞋履 秦时带着浩浩汤汤的队伍回到了兰池宫。 此时下午两点多钟,兰池水面蒸腾着湿热气息,酷暑难消。 但赤女跟乌籽却喜形于色,只因秦君又得大王赏赐,身后衮衮诸人都是前来送赏的。 “大王……不,陛下今日如此欢心,都是秦君之功。” 赤女与有荣焉。 她们跪在章台宫里,便如石缝中的野草一般毫不起眼。因而亲眼见证了秦君三言两语,便得大王欢欣喜悦之事。 而后这金饼羊脂,珍珠绢锦,又赏了数不尽的许多。 假如这还不是大王爱重,那什么又是呢? 主君前程远大,他们做奴婢的自然也开怀万分。 秦时想到此事,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了,救命之药只是引子,后续衣食也只做旁佐。 但政治野望上的同频,才是她得大王信重的根本。 从今往后,她还可再大胆一些了! 想到此,她不禁开怀起来,而后吩咐:“宫中我并不熟悉,尔等依旧谨言慎行便是。” “诺。”赤女躬身应下,乌籽在一旁禀报:“秦君,大王赏这诸般宝贝,是否召工匠前来打造金玉珠饰?衣裳布匹,服彩处有新做的,今日要试吗?” 秦时点头。 “工匠不急召唤,待我看看如今时兴的首饰,再来研究花样。” “新衣服倒是可以试试,陛下有令——罢了,现还未下诏书,你们依旧称‘大王’即可。” “大王有令,今夜要携我一同前去上将军府。新衣若制成,便直接换上吧。” 上将军已然病重,此时她若依旧穿着奇装异服前去招摇,再让将军误会大王寻仙问道,也不知对方能否接受的了。 还是多予些尊重好。 乌籽一一记下,待回到兰池宫,自有侍女领着众奴婢们服侍秦君,她的任务则是将大王赏赐一一清点入库。 现如今兰池宫的人事财务安排并不复杂,倘若秦时愿意,分分钟便可列表,清晰可见。 但,列表是用丝帛羊皮,还是竹简啊? 她想了想,就暂且搁置了。 如今进入殿内,四周冰鉴幽冷,侍女们轻轻打着扇,送来凉风习习。服彩早已在旁候着,看医明殷殷上前给秦君送茶汤,显然已经在主君面前有了好印象。 这令她也颇为着急。 但没关系。 重新打起精神的服彩自信心想:她的长处不在于服侍秦君,而在于妆扮对方。 此刻眼见一行人重新服侍着秦君擦汗更衣,服彩这才款步上前,轻声询问:“秦君,可否要试试新衣鞋履?” 秦时其实颇为期待,但她并不想将这份期待提前显露,以免下头人催促工期。 若有奴婢因此受罚或殒了命,那她恐怕要良心不安了。 此刻便矜持点头:“试试吧——才一天时间,已经做好了吗?” 服彩骄傲道:“奴婢等三岁起便会捻针穿线了,秦君只说简单些,既不要刺绣,也不要拓纹,只裁剪缝纫,一天已绰绰有余了。” 她这倒不夸张。 贵人们的服饰上不仅要有刺绣,还要拓下各种美丽纹样。不拘是印染还是重绣,郑重制衣一件,需数月乃至数年才可得。 但秦君体贴仁爱,言称酷暑时节,奴婢处又没有这样的冰鉴,何必再强压心思刺绣穿针? 况且夏日炎炎,衣服若做的厚重累赘,她也不爱,就只简单裁缝就可。 此话传出,服彩所携少府制衣诸位奴婢都是松了口气,为了不叫这等仁爱主君失望,自然是越发勤谨。 虽是一天时间,可她们彻夜轮休,如今捧到秦时面前的,除了三套材质不同的衣裳外,竟还有额外三双鞋子。 这等效率,简直惊人! 秦时最先看到的,就是鞋子。 满打满算,连同夜里加起来,时间也不会超过40个小时。但如今这三双鞋子,已经做得像模像样,十分精美了。 没错,精美。 当先最引她注目的,便是一双浅口单鞋样式的珍珠履。 如今的鞋子还不称鞋子,大多称履。且不分左右,两只一般无二。 但如今手中这双珍珠履,却出乎意料的隐约有了左右对称的雏形。 秦王赏赐的硕大一颗南海郡进贡的盈盈珍珠,当真被镶在圆润鞋头之上。鞋面是淡蓝色的细麻布,里头还缝有同样颜色的薄薄一层丝绢。 而鞋底,竟是数千年后仍在沿用的千层底! 秦时惊叹起来:“这做工好细致。” 唯一的缺憾,大约是这鞋因做不出弹性面料,所以穿上去容易掉下——这也是许多古代文学作品中,千金闺秀跑不快还易掉鞋的原因。 服彩见她目露赞赏,此刻也略松了口气:“回秦君,此乃丝麻履。” 她解释道:“贵人当用皮革锦布,镶珠玉锦绣。但奴婢斗胆观您的仙履,又见您从大王处选得许多丝麻,这才大胆在履底用上浆过的粗麻布,层层堆叠缝制,以做厚底。” 又怕粗麻磨破贵人脚心,因而仍在上头缝制一层厚绢。 鞋面也同时如此,细麻在外钩织简单纹路,金工连夜融金镶嵌珍珠,细绢在内里作衬。 她心细如发,既要大展拳脚,便又细心观察着秦时的鞋子。发现左右是不一样的,因而便也大胆尝试。 而如今,这样一双在主流审美中因无有刺绣和足够金玉装饰的素净鞋子,在秦时看来,却凝结着手工艺者格外细巧的贴心与工艺。 “真好。” 她大大方方夸奖,双眸认真看着服彩,毫不吝啬地赞叹:“服彩,你们真的好聪明,好了不起。” 服彩努力矜持的神情到底没绷住,此刻脸颊“腾”地荡起一抹红云,眸中更是灿然若星。 就连捧着鞋履衣饰的奴婢们都同样脸颊微红,十分喜悦。 但,这还不是服彩体贴的极致。 只见她从案上又取下两条淡黄色锦带:“奴婢观您的仙履,发现上有系带,穿之不易脱落。” “秦君体健,又常奔波,恐这丝麻履不够牢固,因而便设法在下方履底第一层切开缝隙。” 她体贴将鹅黄锦带从鞋底上方看不出的空隙处穿了出来:“待秦君踏履,奴婢便将锦带从中穿出,而后于秦君脚背处系上。” 她笑语盈盈:“秦君可要试否?” 【信任和爱重是需要累积的,小时能够在政治野望上跟姬衡同频,这才是立身基础。所以之前花了笔墨着重描绘】 【秦国有刺绣,出土文物上常见】 【唐代以前鞋子称履,靴等,唐才叫鞋。皮靴是孙膑发明的,没错就是那位孙膑。千层底的鞋子追溯到周朝,以前鞋子不分左右的。而且凉鞋单鞋款式古人早已有之……太长了不细说了。】 【上位者提需求是不讲道理的,小时体贴别人,是努力在珍惜人命。】 第41章 40朕乃天子 第41章40.朕乃天子 炽烈的阳光照不透章台宫的恢宏与高阔,千百支人鱼油的烛火经夜不熄,与室外天光融成一团明暗交错的色泽。 姬衡于高台站立,高大健硕的身体拉长出幽邃的影子。仿佛有危机如龙似蛟潜藏未发,却随时要探出身来,拧掉那些反对者的头颅。 他俊眉修目,一双眼静静看着阶下。 秦卿就站在阶下。 她仰着头,与至高无上的帝王对视,脖颈细长如仙人传说中的鹤。 白净顺畅的面颊上是一派坦然与赤诚,漆黑如至纯墨色水玉一般的眼瞳里,所有情绪一览无余。 她微笑且自信的说出那番话,理所当然地深深景仰着人君。 直到姬衡与她的目光相对。 她没忍住,于是笑容又更加深了。 然后静待一会儿后,又再次问道:“陛下,是我哪里说的僭越了吗?” 于是烈焰席卷,浑身热如火灼。 姬衡仿佛听到自己身躯里蓬勃生长的野心与独占天下的霸道,又盯着下方的秦时眼也不眨。 他心脏狂乱的跳。 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不应是在这座静寂的章台宫中听到这番话,而是应该远登泰山,站在中极之巅! 祭天告民,万人俯首。 山呼万岁,始称皇帝。 这样的话、这样的虔心景仰!他本该在万人之上郑重聆听! 他的眼神中抑制着浓烈翻卷如云海般的情绪,但下方一无所知的人仍旧仰面静静回视。 周巨侍立在秦王身侧,能清晰的看到对方宽大袖袍中的指掌不断伸展又紧握,手背指节清筋迸现。 大王的身躯不动如山,但在躯体之下,仍有万丈豪情如火浆翻滚,恒久不息。 他因而也眼神复杂地看向台下秦卿。 对方仍是一无所知的模样,仿佛那些话没甚大不了。 但…… 他忍不住又看看姬衡,同样唇角翘起,也跟着说道:“大王,不,陛下,这便是天命所归啊。” 他服侍大王三十年,自觉已足够了解对方。大王有他宽厚不拘小节的一面,同样也霸道专制,不容任何人反驳。 在他之下,人人都只分有用无用,好用不可用。 整个大秦依托着他的霸王之道,政令既出,举国上下有万千刀笔吏奔赴。令出如山细如雨,连庶民都将依令而行,无一处疏漏,也无一人敢反抗。 正是这样的大王,哪怕年已卅六,可至今三公九卿都不敢多提王子一句。 六国遗民纵然时有作乱,可大王如一座巍峨山岳,便是作乱的人,恐怕也没想过能够将之征服击败。 而如今,最善揣摩大王心思的自己,却输给眼前与大王相处没两日的秦卿。 他跟随大王与三公九卿一起勘定【皇帝】名号不知多久,【臣民称皇帝为陛下,皇帝命曰制,皇帝令曰诏……】,种种细节,他比秦卿熟知百倍! 但如今,此时此刻,对方却能脱口而出。 每一声尊称,每一字句,都无一不贴在大王的心中,甚至远比大王自己更加深切。 还有【天子】这个称呼! 自周王称天子后,乃为天下共主! 而后诸侯割据,群雄并起,却无哪一位王敢自称天子! 但秦卿居然如此大胆! 【陛下为乾,乃天子。】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万千钧砸了下来,砸得大王浑身还未诉诸于口的心意要喷涌而出! 此刻,姬衡果然也深而缓地呼吸着: “卿觉,朕乃天子么?” 秦时有猜测自己的话应该能让台上的陛下很开心,但她远远低估了时代及王道对一名新生君主的束缚。 大周共主八百年,春秋战国群雄逐鹿,他们连大一统都是由如今的秦王来达成,在此之前,谁又敢妄称天子,让自己的野心剖于烈日之下? 高高在上的王尚且无此野望,三公九卿诸臣民又焉敢开口? 只有姬衡。 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摒弃以往自谦美德,转而认定自己功过三皇,德兼五帝,大秦典则诸般细节修订至今,不仅仅是因为细节繁多,也因为此事实在令人震彻。 但他的骄傲与自负又那样刻骨,不受一丝一毫妥协。 如今这些所有埋藏在心底的一切,寂静深夜中的豪情壮志,都因秦时这一句“天子”,而后怦然迸发。 秦时又笑了起来。 她实在很不懂礼数,动辄笑意起,如林中无人追逐的鹿,仿佛意识不到对方掌握着生杀大权。 此刻她仍是露出洁白贝齿,叹谓道:“陛下,您不是天子,谁敢是?” 姬衡终于大笑出声。 他大步走下台阶,此刻雄俊伟岸的身躯来到秦时面前,体魄肉眼可及的强健,如山岳一般,映衬她突然小小一只。 而后帝王与她执手,宽大热烫的手掌将她的一双手握在掌中,秦时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姬衡已经坦诚心意: “卿所言有理,朕,乃天子!御极天下,江山共主!朕乃皇帝,朕之大一统王朝,百代万世,都将铭刻!” “卿之于朕,当真天命所归!” 他热烈情绪一览无余,想来甚少这样表达,周巨在一旁已经瞪大了眼,全无内敛府令的沉稳。 而秦时茫然回视,暂时还没想明白对方的激动之处。她的好听话半文不白,应该远不及周巨王复等人吧? 但,这不妨碍她立刻给予情绪反馈: “是!这都是陛下应当应得的!” “陛下当真太了不起了!有这样的陛下,亦是秦国万年之幸!” 姬衡打直球表达情感,已然让周巨瞠目结舌。 但她的直球却更直、更热烈: “陛下英俊伟岸,渊渟岳峙,王气纵横,自然是前无古人!一切当由陛下始,天下万事万物,亦是陛下说了算!” 哪个皇帝不想要乾纲独断? 她这么夸,应是一点没错的! 姬衡再次大笑出声。 他胸膛震动,握着秦时的双手越发用力,连带着胳膊都震颤着,欢喜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章台宫。 殿外军士神色震惊,想不通究竟有何天大喜事,能让素来八方不动的沉稳帝王如此喜形于色。 【执手相看】不是大王有儿女情,纯粹是这个时代表达情感就这么热烈——准确来说,知名帝王表达情感都打直球,很热烈。臣子招架不住,只好感动的鞠躬尽瘁了。 【僭越】一词,单独僭是秦襄公就用过。 第一次完整记录目前是北齐的书籍。 【天子】乃周王自称。乾,甲骨文就是草木向上曲折生长的模样,所以被代指天,皇帝称天子,一是君权神授,二是有这个统率万物天下共主的意向。 后来春秋战国,诸侯割据,天子这个称呼没有王敢用。 这里种种细节都是抠出来的,虽然是架空,但也要写得好一点嘛! 应该不枯燥吧? 【部分知识来源于冯时老师关于天文历法的解读。】 第40章 39年号元贞 第40章39.年号元贞 楚夫人的恐惧与野望,全不被姬衡放在心上。 天下想要他命的人如过江之鲫,想要这王座的更是数不胜数。迄今他遭遇刺杀无数,各地叛乱四起…… 可天下,依旧是大秦的天下。 这天下共主,依旧是他姬衡。 这天下人在他眼中只分两种:有用的,跟无用的。 楚夫人恰恰好,只比无用多那么一点点用处。他能常有恩赏,已然是恩重了。 因而他在章台宫重新陷入安静后,再次赞赏秦时:“卿之饮食,果然别有妙处。” “只你新铸器具,不必特特进献。寡人处自有少府置办。” 秦时于是也将楚夫人抛之脑后,此刻想着自己保下铁锅,不由也是笑容灿灿: 大王真好啊! 想到这里,她不禁胃口大开,于是用面饼卷着一盘葱炒鸡蛋,再来一份虾仁葵菜汤,又一次吃得饱饱的。 然后细细盘算今日膳食营养,决定晚上吃两条烤鱼吧! 此时并不是姬衡惯常用饭的时辰,但高坐紫檀椅上,下方跪坐的秦卿一举一动皆在目内。对方的喜悦也来得赤诚简单,仿佛美食亦是人间乐事。 他静静看了片刻,看侍女低眉顺目小心翼翼学着秦卿的模样给他也卷了麦饼,突然亦觉这“铁锅”,是样了不得的成就了。 …… 秦时可不知姬衡的念头。 她只知道既然已经成功献宝,就不耽误事业狂奋斗了。且服彩说新衣已经制成,她要回去试穿新衣了。 谁知刚喝了茶水重新洗漱更衣,就听上头姬衡说道:“秦卿既有大才,不如同寡人一起,勘订我大秦典则?” 秦时瞬间愣住了。 《大秦典则》在另一时空,当是秦王一统后立刻颁布。而如今些微时间落差,使得此等大事拖延至今…… 此事向来是三公九卿专职,如今她身份未明,秦王怎敢…… 脑中念头纷纷杂杂,但,那是统一度量衡的《大秦典则》啊!是大秦始皇帝第一诏书啊! 她立刻起身,郑重下拜:“诺。” 《大秦典则》并非名称就如此,而是秦国以法为本,此项典则囊括刑法、行政法、民商事规则等,事无巨细,方面涵盖。 姬衡所说勘定,其实早在十数年前便已开始,如今已然大成。 而今他一统六国,天下尽入彀中,四海臣服,自当颁布全新一统法令。 今叫秦时参与,无非是想到了她所言“纸笔圭表”,因而想再看种种细节罢了。 因细则数以千万卷,因此姬衡只令人抬来些许竹简,秦时恭敬展开,此刻艰难改变阅读习惯,一字一句辨认着大篆。 越看,她越是心跳如鼓。 她生长在一个数千年文明从未断绝的国度,输过,但未曾认输过。传承被摒弃过,但从未被放弃过。 她在世纪的夹缝中生长,对外邦由自卑转为自豪,人生夹杂在时空洪流当中,每一寸三观都经由国度的盛衰塑造。 可再看看手中竹简—— 多奇妙啊!原来千百年约定俗成的那些事,那些物,均来自于眼前这位帝王。 只见上书: 【国号:秦】 【君号:皇帝】 【年号:元贞】 【皇帝诸事正名:皇帝自称朕,皇帝命曰制,皇帝令曰诏,皇帝印曰玺……臣民称皇帝曰陛下,史官纪事曰上】 【书文正名:凡书之文,其名曰字】 【书具正名:凡书文之具,其名曰笔】 …… 小小竹简书写不下太多,但其中种种,却已足够让秦时惊叹。 此刻她抬头看向高台,目光有着纯然的景仰与唏嘘:“原来,笔墨文字之称,是自大王始。” 姬衡挑起眉头,不解她为何先惊叹的是这等细节。 这竹简内容乃是他特特命人摘选,其中诸般称号均是他内心雄踞之气。 如今令秦卿观之,本是一观反应。 偏偏她略过最重要的那些,只将眼神定在诸般不起眼之细则上。 罢了,她之言行,本就不同一般。 姬衡因而主动问道:“卿觉寡人称【皇帝】,可有不妥?” 他平定六国,一统天下,立下赫赫战功,拒匈奴羌胡于万里之遥。有此功绩,难道不能功过三皇,德兼五帝? 然问及名号,三公九卿束手束脚,有言称皇,有言称帝——三皇五帝千年传颂,为何后人不可奋进超越? 为何他不可二者同取?! 朕,当为秦国皇帝! 他虽如此发问,但此刻长目炯然,一派坚定雄浑气魄——便是秦卿此时反驳,但他才是君主。 这天下法令,他说了算。 周巨在一旁提心吊胆,只觉如今折寿不少。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颤抖,乞请秦卿万勿触怒大王。否则家国大事,政治主张,甚难包容。 秦时却同样抬头回视,脱口而出,自然而然:“陛下,您称皇帝,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自小到大,多少影视文学作品,“皇帝陛下”已能脱口而出。反而来到此处,动辄“大王寡人”,令她颇为不适。 更何况,有此功绩,她本也是千万敬仰。 “从今往后,凡我秦国土地,人人都知大一统王朝。后世万年,百代帝皇,非有此成就不可称王。” 从分裂走向统一,从奴隶制转为封建制,从今往后万万年,所有奋进者都将以此目标而努力。 此中深远意义,秦王姬衡此时未必知晓。 但,他理当骄傲。 只唯独年号一事,与秦时印象中的秦国不同。她所在的历史中,秦国是没有年号的。 而如今的陛下,秦王姬衡所定年号,乃是【元贞】二字。 元贞者,取自《易经》,乾卦。 《易经》者,儒家六经之冠,道家三玄之首。乃群经之首,大道之源。 乾,乃草木萌生之像,借指天。 “陛下为乾,乃天子。” “乾者,刚健纯阳,积极向上。” “元亨利贞,乃行中正大道,蓬勃发展,锐意进取,家国亨通。” 她微微一笑:“陛下,这样的伟业与名号,应当命人制诏,昭告天下。” *** *** *** 【大秦典则具体内容后续还会写,这里来自资料,就不多摘抄了(谨慎)】 【本章易经内容查资料得,也有自己总结的,如有错误,请指正】 【秦没有年号,年号元贞这里是私设(第一反应就是元贞!!!天意如此)】 写得头都大了!这辈子读资料没这么刻苦过!学渣哭泣。 但你们可能一分钟看完…… 苦也! 第39章 38风中白莲 第39章38.风中白莲 楚夫人的舞…… 该怎么形容其中的美来呢?只看这位不解风情的大王都愿意抽出时间来观赏就知道,实在是美不胜收。 此舞名“芙蕖”,在一众接天莲叶的映衬下,倒真如夏风中轻轻摇曳的荷花。 灵动婉转的手腕,便如同在荷叶上来回滚动的露珠。酷暑时节欣赏,秦时只觉清风徐来,幽香盈满,根本挪不开眼。 她腰肢纤细却有力,肢体控制尤为精妙,凌空飞跃做出种种悠扬舞姿时,便如一片轻盈的羽毛,滞空感更是惊人! 秦时连连赞叹,此刻下意识想摸出手机来拍照,这才回过神来。 等一曲舞罢,大王还未说话,她便用力鼓起掌来:“太美啦!” 楚夫人精心暂停面向大王的角度便有些维持不住了,此刻忍不住粉面带汗,看向秦时,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就看这幅美丽模样来,谁能想到她已生下王子许多年啦! 再看高台上仍旧坐在椅子上的姬衡,他漫不经心点头道:“赏。” 而后又吩咐:“舞既赏过,用饭吧。” 秦时:…… 台下楚夫人脸色都要僵硬了:赏赏赏! 大王有没有认真欣赏过她都不晓得,今日使人传唤,还当是大王西巡回来,终于要放松片刻…… 未曾想是将自己当成佐饭的百戏了! 大王真真眼有重疾! 她看向一旁的贵女,心中幽怨:倘若还在楚国,她合该跟这样的美人相伴才是! 但现在楚国也没了,大王虽不解风情,可也不约束她们太多,又很是勇猛…… 楚夫人悻悻然,到底自我开解一通,释怀了。 她又想起大王自回咸阳后,还未见过王子公主们呢,此刻只好接着努力,娇娇怯怯道:“大王,妾服侍大王用饭吧。” 秦时深觉自己不应留在这里。 谁知还未等她焦灼起来,就见大王冷淡道:“不必了。” 他甚至还理所当然道:“寡人令黄门传讯,朱砂铅白有毒,日后咸阳宫不可用。” “尔等为何还着红衣敷白粉?” “今时尔等大汗淋漓,勿要近前,染了寡人饭食。” “舞既赏完,退下吧。” 姬衡知道秦时希望有一位厚重宽容的君王,因而此刻他用词也格外婉转,连说话的语气都自觉已调整过了。 但很可惜,秦时一点没察觉。 她甚至开始怜惜美人了。 大王是传讯朱砂有毒,但这上好的丝衣又不是顷刻间就能得到。既做好了,又花了这样多的心思,楚夫人穿上它为大王献舞,大王应能感受到楚夫人的绵绵爱意呀! 还有铅白,楚夫人脸上是匀了铅白粉,但这又不是她的错,如今大家都用。 她敷的格外匀净服帖,如今涔涔热汗渗出,都使得她的模样越发柔弱堪怜,而不至于一片狼藉…… 对这样风中白莲一般的美人,大王他…… 唉! 奴婢们精心捧来刚炒制的热菜,秦时低头干饭,都不敢看楚夫人心碎的表情了。 …… 殊不知出了章台宫,重新回到马车,楚夫人面上娇怯的神情便瞬间收敛。 奴婢们大气不敢出,此刻纷纷上前替她净面更衣,铅白妆粉卸下,楚夫人的面庞也显露出来。 因长久敷粉,她的本来面色略带青白,嘴唇微紫。在这种毫无血色的惨白之下,脸上幽微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颊上还生出了点点黑斑,眼下片状如云。 虽五官底子仍旧精巧美貌,但肤色不匀的瑕疵却越发难以忍受了。 侍女跪地膝行,捧来铜镜。 因是咸阳宫中所用,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纤毫毕现。除了她面上的苍白颜色照不出来,颊上的点点阴影都格外明显。 楚夫人瞬间皱紧眉头:“快与我重新敷粉!” 奴婢们小声劝道:“夫人,大王既言这铅白剧毒……” 楚夫人眼中盈盈落下泪来,细白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她道:“可若不用妆粉,又如何掩饰这张脸?” 大王膝下王子并不多,大家都一般无二的不受宠爱。 既如此,她这做母亲的自当勉力讨得大王欢心。假使王子有一日能继承王位,那他们楚国岂不是…… 这个想法让她心潮澎湃,却又让她自脚底生出一抹幽暗寒意来,从身到心开始颤栗—— 那可是灭了六国,一统天下的秦王啊! 他的存在,便如高高山岳一般,死死镇压着所有人。 他活着,无人敢对王子显露一丝一毫的扶持之意。 哪怕大王已经三十六岁了! 三十六岁的大王依旧身强体壮,英勇矫健。听说当初燕国三十多岁的燕王已然是痴肥蠢钝,动辄气喘。 这样的大王,谁敢轻提死生大事? 他若崩…… 楚夫人抑制不住打了个激灵——岳山倾,江海灌,穹庐欲裂家国崩…… 她便连想都不敢想。 又心想国中儿郎无用,楚王无德,便只会进献美人入秦国,她原本早有相好的儿郎的。如今楚国被秦国铁蹄踏平,她心恸欲绝,本想好好与王子相依为命。 偏故国又来依托她这女子,倒叫她背上种种大业—— 王子体魄薄弱,如今便连风寒也轻易不敢得,她这做母亲的又如何肯压如此重担? 种种苦闷,大王又半丝风情不解。原先还实在勇猛,后来她生了王子,想要以柔弱之身引得大王怜惜后,大王便连近身也懒得了。 她连讨好都无从下手。 这么一想,再看看铜镜借着天光映出自己这瑕疵满满的脸蛋,楚夫人不禁悲从中来,默默垂下珍珠泪。 奴婢们不知楚夫人心中的绸缪与恐惧,此刻同样面色惨淡。 这铅粉昂贵,穷人家尚不可得,可她们既在宫中服侍,自然是人人都要勉力用上的。 铅粉红衣,本就是他们爱重的颜色。 如今一朝得知不可用,又如何不苦? 像夫人身上这件烈烈红焰般的舞衣,只有朱砂才能染就。茜草染的,总略显出浅淡来。染的次数多了,颜料重了,便又显出陈旧来。 侍女们看看彼此用来绑住头发的艳艳红绳,也不禁悲从中来。 都怨少府,好用的妆粉做不出,好看的红衣也做不出! 来啦! 第38章 37芙蕖舞衣 第38章37.芙蕖舞衣 从跪坐在支踵上,到正坐在檀木椅上,滋味其实颇为怪异。 前者要注意衣摆莫要被压在膝下,后者则要小心,莫要连带坐下去,然后被衣裳拉扯着坐不直。 但这个高度,前方桌子恰好摆正,姬衡手臂微抬便能架在桌案上,再拿竹简,就能借力了。 他只需腰背坐正,自然便能批阅公文奏书。 这么一来,肩背隐约的僵直痛感也减轻许多。 姬衡略动了动手肘,随后便神色飞扬: “善!” 秦时高兴极了! 她这次记得莫要再上阶靠近,因而眸光灿灿,站在下方说道:“大王体格伟岸,常人难及。这桌椅恐怕还需做一套更高大的方才合适。” “案上需放竹简的话,也可再命工匠做个书架来。” 她简单比划了后来流行的平板电脑支架,只需略微放大,便恰好能架一卷竹简。 这么一来,大王既不须低头,也不需用手拿着,姿势摆得定然是十分健康。 此刻她畅想以后,眉飞色舞。台上姬衡因不再跪坐,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禁也挑起眉头,发掘出这坐椅的另一好处—— 那就是能将底下人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这种小小好处予掌权者的心理加成着实不少,因而他很快便适应了,随后侧头吩咐周巨: “命少府全力打造,寡人亦需如此桌案。” 秦时忍不住又露出笑意来。 但桌案有两张,铁锅才只有一个。倘若大王觉得好用,她得抓紧再吩咐人打造。 秦时于是抓紧问道:“大王可要再吃些新鲜的饭食?” 秦时的一日三餐,姬衡早有耳闻,如今正值正午,他原该小憩一番,而后接着批阅奏书。 但此刻对方仍是殷殷期盼,仿佛天下再无更大的事情,大王今日喜悦,因而也格外赏脸:“可。” “卿便留下来,一同用饭——周巨,传百戏来,朕要与秦卿一同赏戏。” 周巨刚要应诺,突又想起什么来,因而含笑问道:“楚夫人昨夜遣人来问大王可要赏舞否?言编有新舞,大王赏之,定然心旷神怡……” 秦国上下除百戏外,亦好乐舞,因而宫中人或多或少都会。 楚夫人本就以乐舞晋身,听兰池宫人说,秦卿还着意问过这位夫人,想来也颇有兴趣。 因而他有此问。 姬衡显然也想起宫人事无巨细的回禀,此刻略一点头:“宣。” …… 咸阳宫侧殿内,已吃了许多回闭门羹的楚夫人,闻听大王有召,此刻上下皆是狂喜。 唯独楚夫人略抑郁,此刻摸了摸肚子: “大王怎不早说?我才吃了3颗果子。” 现如今腹中饱饱,跳起舞来不那么妙呢! 不过她倒也不怕,虽一餐只能吃3枚果子大小的饭食,但一日可吃八九餐。吃的快,消耗也快,因而仍是自信召唤奴婢: “快将我新的丝衣拿出来,今日我定要让大王倾心!” 众所周知,大王勤政起来,片刻功夫已是难得。如今说要赏舞,上下驱着马车,就在车上完成了一应妆扮。 待到章台宫时,楚夫人腹中的三颗果子,大约只消耗了半颗呢。 “大王……” 她柔柔曳曳摇摆着腰肢进入殿内,细长的眉毛勾画的柔婉多情,敷着铅粉的面上更是雪白匀净。 眼尾拉长,晕有微粉。此刻盈盈目光向前一送,要不是高高台阶阻隔,怕是要直接扑到大王宽阔的胸怀中。 连声音都是软酥的。 而后她目光一扫,看见坐在旁边席案的另一年轻贵女。 楚夫人的满腔柔情尽皆消失,职业危机刹那涌现。 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秦时一双眸中尽是赞赏与惊叹,而后真心实意的叹道:“楚夫人真美啊!” 这等美没什么侵略性,也不是后来常见的大双眼皮高鼻梁。 相反,楚夫人是单眼皮,眼尾略长,微微上挑,并不算大。鼻梁也并不十分高挺,但鼻头小巧玲珑,巴掌大似的一张脸上,连嘴巴的晕红都点得恰到好处。 此刻她屈身垂眸,微微侧身回看时,那一股温婉柔美的风情直击心灵! 倘若有什么古代美选拔,这便是活脱脱的代言人。 楚夫人满腔复杂心绪被这一通软拳击打,顷刻间化成了绵绵春水,脸颊都涌出羞怯的红来。 就是呢!她就是好看的呀!可惜大王偏不解风情! 又不知哪国的贵女,有这样陪大王在章台宫用饭的恩宠,也太有眼光了吧! 她不敢仰头再看,此刻只垂眸小心思索。 而后秦时更是对着姬衡直白艳羡道:“大王竟有这样好看的夫人!” 这样的夫人甚至不受宠! 大王宁愿每日对着他的竹简,都要嫌弃人家白吃饭食! 人家哪里白吃饭食了!虽然细腰窈窕,可因今日跳舞穿的是丝质衣裳,隐约露出白皙的胳膊来。 上头小臂随着动作都能看出肌肉,分明很是有力,还是精瘦型的,筋骨也拉伸的格外健康…… 她的赤诚毫不遮掩,尽管姬衡觉得楚夫人确实不大中用,此刻却仍是略抬眉眼: “卿若也爱美人,寡人这便令少府再选送十人。” 秦时:……那倒也不必了。 她知机的闭上嘴巴。 大王让楚夫人跳舞与她一同观赏,是表示看重的意思,楚夫人今日装扮的也格外好看。 “大王,”她的言语婉转如黄莺,多情又缠绵:“夏日酷热,妾用心编排芙蕖舞,清净柔美,请大王与贵人观赏……” 奈何媚眼抛给大王看,只得到对方漫不经心一点头:“允了,跳吧。” 楚夫人:…… 真不知当初自己怎么与大王一同生下王子来! 两侧编钟竹篁玉笛琴声响起,舞女们身着绿色的丝衣碎步如凌波,纷纷上前。 而在这令人心旷神怡的翠绿色中,一抹大红的芙蕖颤巍巍伸展着,乌压压的发髻上,一簇毛茸茸明灿灿的黄色花蕊就簪在其中。 楚夫人舞动的身躯绵软且有韵律,四肢修长矫健,在宽大的丝衣中,莹白色的手腕如同荷花瓣上潺潺滚动的露珠…… 秦时目不转睛。 来啦!没啦! 小时:大王请他的夫人们来跳舞给我看,他真看重我!感恩! 姬衡:寡人特意半个时辰不看竹简,反而留给秦卿!寡人这样恩重,秦卿该知道吧? 楚夫人:……那我算什么?宝贵工作时间里的搭头? …… 【这个时候没什么厉害的男女大防,请夫人来跳舞,跟重臣们一起观赏,并没有看轻看不起侮辱人的意思】(虽然大王眼里这些都平等的不是人……) 第37章 36蛰居野兽 第37章36.蛰居野兽 秦时是等到中午才来见秦王的。 她是要进献美食,来的早了,大王朝食才用罢,恐怕没什么胃口。来的晚了,又难免影响晚饭。 如今卡在11点前来章台宫,周巨前来迎接,面上笑容格外深。 她没带炒菜——从兰池到章台,不骏马飞驰的话,要慢行半个时辰。因而她对周巨笑道:“我来请大王尝两个炒菜,倘若大王觉得好,也可令少府再铸铁锅。” 周巨脚步微顿,此刻再看秦时,意味深长:“秦卿,大王富有四海,这天下之物,哪一样非大王所有呢?” 秦时面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此刻对周巨拱手:“多谢府令提醒。” 是她因大王恩赏太过得意了。 于是倒退两步,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周府令,我来请大王尝两个炒菜。若觉适口,刚铸的铁锅理当敬献。” 周巨茫然一瞬,随后又被她这“要将刚才的话也倒退”的反应逗笑,这才摇摇头:“秦卿不必拘谨,大王不会怪罪的。” 秦时知道。 但大王不会怪罪,和她应不应做,这是两码事。 此刻便又接下周巨的好意:“我还带了惯常使用的桌椅,虽不知大王是否喜爱,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大王最好喜爱。 不然总不能她高高坐在椅子上,大王低低跪坐在席上吧。 她殷殷期盼,直到进入章台宫,眼中情绪也如一泓泉水,清晰可见。 姬衡将竹简放下,敏锐察觉到对方的眼神又盯了过来,好在转瞬即逝,他也不至于觉得冒犯。 因而调侃道:“昨日赐下的十名玉人,可得秦卿心意否?” 一提这个,秦时就想起其中天赋异禀的力九,此刻仰头看着姬衡,认真道:“那10名玉人,是大王特意挑选的吗?” 姬衡扬起眉头:“寡人只吩咐,选些指掌丰肌秀美的。” 剩下的自然是少府卿自由发挥了。虽然他觉得倒也没发挥错,但听闻秦时并未享用,因此还是需关怀一番的。 秦时大大方方拱手:“谢大王体贴啦!我还从未见过大王这样的主君!大王对人这样赤诚厚重,定是万古不出之圣君!” 将纷乱的王朝终结,将大一统的信念根植在所有人的灵魂。 这位异时空的大一统君王,虽跟她记忆中的那位并不是同一人。可他们做出的功绩与政令,却基本无差。 她是真的景仰,又由衷感谢对方对她的宽容,因此表现得格外情真意切。 姬衡见状,也不由松缓神色。 万古不出之圣君吗…… 寡人本就如此! 至于“赤诚厚重”……对待有大才之人,他自然当赏与对方爱重的面貌。 他将手中竹简放下,而后面带笑意地瞧着对方:“卿今日可又有宝物要献上?” 周巨在姬衡身侧,忍不住又情绪复杂地看了一眼秦时。 对方不知是当真天然无拘,还是聪明使然。 一言一行,一神一思,皆能由衷令大王开怀! 要知道,六国能灭在大王手上,他可从不是位好相与的君主。 而秦卿有这样的能耐,不管做什么,大王都会爱重包容的。自己之前的提醒,属实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秦时并不知周巨的复杂心思,她只是极力向大王推荐着桌椅—— 现如今胡人们的座椅也未发展到如此,因此她可大大方方推广,其中最恳切的一段话是: “大王,整座咸阳宫如此浩瀚恢弘,章台宫的殿阁如此高阔,既有这样大气的空间,总跪坐着成小小一团,也并不美啊。要不要试试坐着?” “这样大王腰背有支撑,竹简置于案上,不必自己捧着或低头,对大王身体也有益处的。” 她扯了这么多大旗,最后只为了自己的一点生活习惯,于是说完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王若身体康健,做个长命百岁的帝王,那该多好啊。” 这话说完,整座章台宫又鸦雀无声。 周巨悄悄看着一旁神色莫测的姬衡。 对方面颊上的笑意缓缓收起,此刻竟陷入了沉思当中。 他不禁也心脏狂跳:刚还夸赞秦卿能够哄大王开心,如今再听对方的话,又不由上下一咯噔。 ——什么叫做长命百岁的大王?难道不应是千岁万岁吗? 大王为求长生,可是连兰池建造的岛屿都命名蓬莱的! 若非如今还未顾得上,再加上秦卿又说朱砂铅白剧毒,如今方士都不知召集多少了。 他心中忐忑,姬衡一双长目也静静向下看去。 却见秦时并未察觉自己话语异常,反而仍旧热烈恳切地看着他。 章台宫白日里也仍燃着烛火,四面纱帐拂动着冰鉴中的幽幽凉气,她仍旧穿着自己古怪的衣服,乌压压一捧浓密青丝在脑后挽成圆髻,似个少年模样。 此刻落落大方站在阶下,连眼神中的赤诚与茫然都仿佛未经磋磨。 这微不足道的所谓桌椅,在她眼里竟如同格外慎重的大事一般。 姬衡于是也缓缓松开眉头,此刻淡然道:“卿觉得寡人长命百岁好?” 秦时自然而然点头:“大王对我这样好,我自然是想长长久久待在大王身边的。” 真的,现代找个厚道的老板都不容易,但他们不要命,打工人还能多挑挑。 如今,只能靠命。 而后,只见这位宽容的大王又点点头,轻描淡写道:“既如此,就试试卿所说的桌椅吧。” 周巨在旁边差点儿长出一口气,又狠狠憋住了。缓而又缓,这才将提着的心放下。 秦卿啊秦卿! 这哪里是能时时哄得大王开怀?分明是拿捏着他们上上下下的小命,七扯八拽! 都言伴君如伴虎,有了秦卿在,哪里是伴虎,分明是伴在悬崖边! 姬衡站起身来。 仿佛蛰居的野兽猛然张开了不败的身形。 他高大健硕的身躯在烛火的映衬下,拉出深邃且危险的影子。仿佛无形拉扯着章台宫这高阔的殿阁,引得秦时都微微轻叹口气。 除了篮球场上的运动员,她还没见过日常生活中有这样的身材。 宽大的袍服都遮掩不了对方浑身硬朗的肌肉,看起来真的好健康!好有力气! 她艳羡的眼神不由自主跟了过去。 宫人们迅速将案席撤下,而后摆上桌椅。 来啦!更新时间依旧不能保证固定,默认是晚上十二点吧。 小时:热爱一切健康的体魄! 健康的身体才是一切!大王看起来好像很能打啊…… 第36章 35天赋异禀 第36章35.天赋异禀 这实在非冶工之罪! 秦时哭笑不得:匠人们地位太过卑微,但凡物件做不好,便要惹得上头震怒。 她看对方实在惶恐,此刻忙道:“不怪你,这只铁锅原也不是用来炖煮汤羹或炙肉的。” 而后问道:“一同做的铲子做好了吗?” 冶工肩膀都松懈的垮塌下来,此刻连忙又呈起身侧的另一件:“贵人,已做好了!” 秦时仔细看了看,虽铁锅底部略有些圆钝,但双耳只需缠上布巾隔烫,便可架于锅灶之上。 铁铲与现代常见样式略有不同,亦没那么轻薄,但却像是幼时老旧样式的沉甸甸锅铲。 她心道:无怪乎人人追慕权势,向往高处。只这一声令下,便有千万人竭尽心力,以奉主命…… 这谁能不爱? 她叫铁匠在一旁侍立,又招来厨工。 对方一番不着痕迹的争夺挤弄,最终是另一名高大有力的厨工躬身站在了秦时面前: “请贵人吩咐。” “取一块肥油豚皮来,我先教尔等开锅,以备这铁锅长久顺畅使用。” 如今铁器制作不易,若因使用不当渐渐生出越多铁锈,属实让人心痛。 厨工们常做精细食物,如今听她吩咐,将铁锅洗净用小火烘干后,取猪皮来,小心在上头缓慢以油脂擦拭……动作不疾不徐,十分流畅。 等油脂涂了满锅,瞬间生出热烟来,她又命人取热水缓缓擦洗。如此这般两三次后,秦时终于满意: “可以了,此次不用洗,取干净布巾擦拭即可。” “此为保养厨具铁器之法,尔等日后常用,也可钻研些其他的来,若有新法,当有奖赏。” 厨工们喏喏应下。 冶工在旁看着,见贵人如此郑重保养他所制的铁具,内心也是惶恐又骄傲。 他伸长脖子,又记得自己在把柄下方刻印了自己的名字,心头越发着火。 不过这却不犯禁,而是大王曾有令,工匠制物,须得“物勒其名”——即在物品上刻印名字。 这样倘使有暇,也可迅速追溯。 而如今若贵人用的好,岂不是许多人在使用铁具时,也能看到自己的名字? 而此刻,秦时已吩咐厨下备了猪油,野葱,和鸡子。 猪油热锅,鸡子磕碎搅散,细细的野葱切成葱花——炒菜千万种,但目前所有材料中,唯葱炒鸡蛋的香气格外霸道浓烈。 如今大王定已用过朝食,不早不晚的,想要进献,还需得有特色些。 被选中的宫厨似模似样的用猪油润锅,手提铁锅双耳,迅速使其均匀烧热。 搅散的黄澄澄蛋液在热锅后迅速倒下,便听得“嗤啦”一声,热油中的黄色蛋液竟迅速膨胀起来,而后散发出一股远胜于煎蛋等的浓香来! 这香气霸道猛烈,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狠狠嗅闻。 秦时都忍不住有些馋了。 赤女跟乌籽更是如此——在这个年月,无人能抗拒高油、高脂、高蛋白所带来的诱惑。 蛋液迅速膨胀出整张,拿着锅铲的宫厨口水津津,动作失去了原本的掌握,竟有些不忍向下铲碎了。 还是秦时笑道:“可用锅铲翻动成碎块,——若不想炒碎的也无妨,只需在整块蛋上撒上葱花再次翻动即可。” 反正蛋液里也调有粗盐,整碎口感差别不大。 而后她看向一旁的冶工:“铁锅做的不错——它本不是要用于炖煮的,我称之为炒。稍后再用热油烧了薤白碎末,而后这样翻炒葵菜跟藿,也别有风味。” 冶工呆呆看着,忍不住面上露出激动之情来。 而秦时也同样看着乌籽:“赏他吧。” 乌籽低头应是,主君如此非凡,她此刻亦是与有荣焉! …… 秦时吃吃喝喝一番就满意回到兰池,重新坐回座椅上,她只觉身子都舒适了。 而在章台宫,一夜未眠的姬衡向来精力过人,此刻也并不显得如何疲惫。只是肩背疼痛,太医令正一边涂着药草,一边看大王手持竹简,内心哀叹—— 他便是扁鹊在世,也修补不了这日日受损的躯体呀! 周巨在旁看着,此刻不由说道:“大王每日百二十斤竹简,着实沉重。不若召秦卿前来,细细询问她这纸笔如何得出?” “这纸张轻简,若奏书全用此物,大王也不必日日忍痛了。” 姬衡放下手中奏书,此刻也不禁失笑:“是寡人忘了此事。” 又问:“秦卿今日若何?” 周巨面色古怪。 因与大王相比,秦卿今日可着实太过惬意了。 他细细回禀:“秦卿卯时过半起身,朝食用了鸭汤面,与一盏红糖蛋汤。” “而后召大王赐下十名玉人观赏细询,据臣所知,颇为满意。只秦卿坦言不爱男女之事,然玉人中有一天赋异禀,她仍是笑纳了……” 姬衡捏着毛笔的手都顿了顿。 墨汁落在竹简上,忙有黄门细心擦拭。而他神色复杂:“秦卿……太过羞怯了些,这倒不似我秦国儿女。食色之事,尽管坦诚即可。” 他心中琢磨着“天赋异禀”这四个字,此刻不知为何,竟也有些哑然。 周巨也略带笑意,此刻仍旧回禀:“少府卿前来回禀,秦卿确有关注众人指掌,只略看一眼便罢了。” 他有些冒犯言语不敢说出口,此刻默默偷笑,心道秦卿恐怕是见了大王这等雄姿英发,俊朗过人,再瞧不上别的了。 这倒也颇能理解。 大王确实是俊眉修目,仪表天然,健硕如岳,龙章凤姿。 姬衡终于失笑,此刻轻叱:“她小儿女心,云思榛苓,何用多言。” 周巨忙轻轻告罪,知道姬衡并未生气,转而又继续回禀:“秦卿昨日令少府铸桌椅,铁锅,如今有所成。那桌椅不似如今榻席,铁锅在宫厨也有妙用。” “以秦卿对大王的拳拳热爱,恐不多时便要进上,臣如今便不好多言了。” 姬衡长目飞扬,此刻轻飘飘看他一眼,对这近臣难得的松懈逾越并未言语。 周巨服侍日久,如今早已知道:若大王欢悦,对下自然多有宽容。 而这位秦卿,倘若不行冒犯大不韪之事,恐要长长久久令大王欢欣喜悦了。 【秦朝有笔墨,毛笔技术已经相当成熟】 【云思榛苓化用诗经,形容女子思慕之心,这里是大王调侃小时被色所迷。】 【没啦!掏空啦!上架求支持哇!】 第35章 34紫檀铁锅 第35章34.紫檀铁锅 玉人们被带下去安顿了。 秦时本想再去跟大王道谢,毕竟那位“特长”,她很难忽略,而大王体贴成这个模样,属实世所难见。 若不是他的大度赏赐,少府卿不敢这样自作主张。 但在此之前,赤女回禀:“秦君,昨日木工已带着桌椅候在殿外了。” “这么快?”她有些惊讶。 若用现代工具,半天自然可得。 但如今打磨用的可是木贼草,如此仍能做到高速,秦时确实诧异。 乌籽在一旁为她烹茶,闻言自然而然说道:“秦君有赏,匠人们当效死力。因不要雕花上漆等工序,他们昨夜便在殿外候着了。” 秦时:…… 知道了,奴隶不是人,工匠也不是,王之下都不是。 她没再说什么体贴话,只吩咐叫人:“下次若有星夜回禀,安排对方不必等待,先去歇息吧。” 赤女也忍不住笑起来。 明明她的年龄比秦时要小,可如今却自有一股包容感:“秦君宽宏,奴婢记得的,昨夜并不曾让匠人在外跪候。” 说话间,昨日的工匠们已经来到大殿。 他们小心抬着桌椅各两张,如今听得吩咐,将其慢慢放在殿前的地毯上,这才重新拜了下去: “贵人,桌椅做好了。” 秦时走下阶前细细观赏,鼻尖能嗅得些微清幽却又醇厚的木头香气。潜姿玄麝,苍玉裁圭,桌案上有朵朵幽花样图案……这样平平一张桌子,用的却是经年的上好紫檀。 进而望之,光滑如镜。伸手触摸,细腻幽凉,柔泽如玉。 虽然无有雕花,但自有一抹沉静且悠远的魅力。 再看两把扶手靠背椅,虽是初次尝试,靠背弧度却不知验了几次,十分精准贴合。再坐上去,后背终于有种依靠的感觉,再不用她辛苦维持跪坐姿态了。 秦时十分满意,十指触摸,竟不舍拿开。 然而匠人们却面带忐忑,仍旧解释着这桌椅的过分朴素。 倘若时间足够,他们将层层雕花刻纹上漆,使得桌椅千年不腐,方能配得上贵人身份。 而如今,眼前却只有这样朴素无华的模样。 秦时摇头拒绝他们的惶恐,喜悦肉眼可见:“做的很好——乌籽,再赏。” 只桌椅既已做成,那铁锅呢? 她问及此事,就听赤女回禀:“今晨已锻打结束,只听闻秦君要拿来做饔飧,然此铁具并不得用,因而冶工正在厨下细细思考。” 秦时失笑:“既是我要的这种器具,用起来顺不顺手也自有我烦恼,何必为难他们?” 如今没有炒菜,日常都是羹汤。铁锅再怎样做得厚重,煮羹汤也比不上陶器均匀受热。 冶工的烦恼,也尽在此处。 毕竟若真不得用,贵人倘若怪罪,掉脑袋的还是他。 …… 等秦时再次来到宫厨时,太官丞朱葵眉眼带笑,此刻远远就领着众人拜下—— 这哪里是兰池宫的贵人?分明是他朱葵的贵人! 因昨日进上的鸭汤与糖饼,大王破天荒赞了他们,如今上上下下与有荣焉! 不等冶工上前请罪,大家已经将他挤到身后,而后热烈问道:“秦君今日可想用些什么?” 宫厨们热情介绍:“今日送了一只豚来,鲜嫩味美,不知秦君可要吃炙肉?” “小人善做肝膋(liao2,以木签串入脂油内脏,撒上盐碳火烘烤……” 秦时来了兴趣:“豚啊……” 所谓的豚,就是猪。 秦国很喜欢猪,聪明,健壮,多子多福……听乌籽说,贵人陪葬都还要陪葬猪的。 可见上下都很喜爱。 且如今秦国养猪已经颇有经验,不仅会劁猪,还能把猪养到一二百斤,在如今生猪品种的限制下,已经相当优秀了。 秦时有些遗憾:“要是有孜然就好了……” 不然做一份碳烤五花肉,多香啊! 她于是好奇:“若我不来,这豚你们打算要怎么做?” 宫厨们回道:“应是做炮猪。” 炮猪,就是烤乳猪。将乳猪内脏挖空,内外用如今简单的酱料腌制,再填上红枣,包上荷叶,最后黄泥一糊…… 按秦时的理解,叫花鸡怎么做,这个炮猪就怎么做。 但宫厨们迟迟不动手,是因为赤女有吩咐,言称秦君不爱糜费油腻,似这等饭食,需得问过了再做。 因此如今还未动手。 而秦时想了想,也确实拒绝了炮猪。 她仔细形容,要来了一块五花肉。 炭烤五花肉缺少材料总是差了风味,既然有了红糖,试试做个红糖版红烧肉吧。 宫厨们精神大振,显然又要学一门秘方了! 不过让秦时来看,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毕竟只区区一个红糖,他们都一夜未眠,尽力熬煮。 一车甘蔗经过不断消耗,如今只还剩最后一瓮刚砸出的甘蔗汁,还未来得及过滤,呈现一种脏兮兮的灰黄色,并不清亮。 可惜了。 秦时有浓浓的遗憾——用途最广的白糖,脱离现代工业的情况下,没有离心机,她仍是不知要怎么做。 虽说《天工开物》上曾记载有黄泥水淋脱色法,但迄今为止,好像没有人成功过。 不过没关系,白砂糖做不出来,眼前的甘蔗汁却能做黄冰糖试试——无鱼虾也可嘛! 而等一切安排就绪,她这才看到可怜巴巴举着锅跪在一旁的冶工。 对方做的是个双耳铁锅,尺寸是按照如今灶台做的,因上头常放大鼎,这锅的直径也约有60cm。 冶工早早进宫厨来试,此刻跪在地上,将锅高高举过头顶,沮丧告罪: “小人实不知该如何做,有负贵人厚望。” 这只铁锅用以炙肉,常爱焦煳。炙肉炮肝实在不好均匀入味。 “用以熬羹,亦不如陶器铜鼎浓香……” 毕竟是铁锅,受热传导快,且做的比陶器铜鼎轻薄,他们又没有翻炒的概念,一时半会儿难以掌握实在正常。 但冶工却想:贵人既然特意叫了他来打造,必定是有用的。 偏他无论如何做不出来好用的铁锅,连最最简单的炖煮都失其风味,简直是职业生涯的惨败。 此刻若是秦时不说话,他恐怕要羞愧得无颜见人了。 【孜然是唐朝通过丝绸之路引入的——波斯打印度,然后传新疆,通过药材被引入】 【古代的白糖不是现如今的白砂糖,而是颜色重重过滤后稍微浅色的糖霜。白糖目前我查的资料,没有离心机是做不出来的。黄泥脱色水淋法,查了很多复刻视频都失败了】 【肝膋:就是串肉串内脏烧烤。】 第34章 33玉人特长 第34章33.玉人特长 秦时发现,少府真是用心了。 进入兰池的十名“玉人”,其实跟玉的想象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身高最低也有一米八,身姿挺拔,猿臂蜂腰,胸膛健硕,站在那里就仿佛格外结实有力。 皮肤都是小麦色,头发梳拢的整整齐齐,眉毛黑浓,眼睛有大有小,但都分外有神。脸型更多是坚毅的国字脸,是非常英朗且耐看的帅气。 什么“白、瘦、病弱感”之类的,眼睛瞪成铜铃,也找不出分毫。 再想想赤女她们夸自己“健硕”,秦时一边欣赏,一边心道: 很好,这很秦国。 整个国家上下都充斥着“尚武”的精神,连“玉人”也是如此。 秦时注意到,他们每个人都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并无那种短粗的手型。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多谢大王体贴细致了。” 想了想,又接着说:“也多谢少府费心。” 此次前来献美人的是少府卿亲至,他最能把握宫廷风向,此刻见秦时笑意满满,于是也自矜道:“不敢当秦君夸赞,不知这些玉人,秦君可满意否?” 他们少府历来都只有往咸阳宫送美人的,没曾想昨晚接到急令,要当众遴选玉人,赠给兰池宫的贵客。 一时上下忙忙乱乱,宫人中选了又选,这才挑出这些健硕英武的……也不知能否满足贵人。 如今亲自来见,发现秦时和蔼且笑容颇多,少府卿内心狠狠松了口气。 他虽列为九卿之一,但因大王对诸般享用琐事并不在意,因此并不如其他九卿得圣宠。非要说的话,旗下尚书和符玺令都更让大王在意。 如今宫中难得有贵人,少府卿自然是使尽浑身解数。 秦时不好说满意还是不满意。 毕竟她初来乍到,立足不稳。大王虽恩赏,可她如果真的拉着人胡天胡地耽误大事,那属实得不偿失。 这种观感不分男女,倘若她是上位者,底下重臣还未真正得到重用,便拉着娇妻美妾戏耍,给人的印象多半不怎么妙。 于是她也认真问道:“这些人可有一技之长?” 既这样问,显然是想留下他们。 他们留在少府,最终只能充入百戏,供大王偶尔观赏,出头的机会不知要等多久。而如今,贵人乃是女君,倘若青眼有加,岂不是天大的机会?! 玉人们便踊跃来报: “小人玉戈,善剑舞。” “小人陈器,善书金文。” “小人……” 十人排成一列,一一来报,而其中一人却一直不发一言。 等到其余九人都说完后,秦时略等了等,见对方仍是低头,不由好奇:“你的长处呢?” 此人面貌不错,但在左右衬托下只能算是中等。此刻夹杂其中,气质也并不特殊。 秦时有些好奇,莫非是垫底差生? 对方迅速抬头看她一眼,而后又再次低头,沉声道:“回秦君,小人力九。特长……小人特长。” 大殿一时寂静。 秦时茫然一瞬,又看少府卿低头偏还要偷偷瞧她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哭笑不得。 原来,特长,是真的特长啊! 她不禁为如今的大胆奔放而哑然,一时想不明白究竟谁才来自开放时代。 沉吟一瞬,最后也只能感慨:“当真是大王厚爱了……” 真的,太厚爱了。主君体贴成这个样子,她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还是少府卿听得这话,小心解释道:“此人乃是臣自作主张,不知可得秦君爱重否?” 贵人若为男,送去的自然是身娇体绵的美人。 贵人为女,那送一些身怀特长的,也很合理吧? 秦时:…… 少府卿拳拳心意,且三公九卿自有席位,秦时自然客气道谢。只是她仍是说道:“我不好男女之事,留我身边所得差事,与黄门侍从并无不同。” “尔等若有抱负,还可再多想一想。” “大王面前自有我去分说,绝无怪罪。” 这话一说,少府卿竟有些热泪盈眶了。 毕竟他向来辛苦揣摩大王喜恶,对方却懒得与他们多说一个字。 如今眼前的贵人尽管是拒绝,可人家明确说了要求啊!单只如此,就值得他淌下一泡热泪来。 再看身后诸人,显然也陷入犹豫当中。 唯独面目平平的力九纠结着,再次自荐:“小人、小人当真特长……” 错过面前这位女君,他这样的长处,以后要为谁进献呢?大王会砍了他的吧? 秦时也有种错乱之感,此刻同样也认真应承:“少府卿愿荐你,我也相信你有特长。只在我这里实在用不上,你不若去侍奉其他贵人吧?又或者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特、技艺。” 力九闷声低头。 其余诸人也不说话。 过了会儿,眼看大家都不表态,秦时已打算将这批人重新退回去,却见力九又重新上前一步,认真跪下: “回秦君,小人擅投壶。” “十投十中。” 所谓投壶,便是如今流行的游戏,只需将箭矢在一定距离外投入壶口便是,贵族饮宴常会以此玩乐。 但,擅长投壶的人还挺多的,属实算不上什么独特的优点。 不过对方一心推销自己的模样,像极了前去大厂面试的应届生。再加上他的个人特色实在有记忆点,秦时便又问道:“那百投呢?” 力九沮丧起来:“小人数不清百数。” 他只会数到十。 秦时笑了出来。 这个技能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处,但如今的娱乐活动实在不多,她也该自力更生一下。 而力九跪趴在地上,静默在心里数了三轮十个数,到底还是听到贵人说话:“行,力九是吧?那你便留在兰池吧。” 这话一出,底下众人纷纷松了口气,连之前不再说话的其余九名玉人也再次叩拜:“秦君,小人愿留下。” 不管怎样,上头的女君气度宽宏,并不严酷,便是他们不能出头,如无大事,小命却能安然保住。 实在不该犹豫了! “行啊。” 秦时托腮考虑:虽不知要用他们干什么,但先留着,总归能用上的。 【秦汉的男女事其实都挺直白的……赵太后的嫪毐,记载他就是可以带动车轮(不细说了啊!),所以颇得喜爱。】 第33章 32军中营啸【上架求月票啦】 第33章32.军中营啸【上架求月票啦】 秦时有下载视频的习惯。 她的工作需要大量分析数据,视频缓存后可以随意拉动切换,因此收纳在“相册”内的“视频”专区。 阅兵大典被许多人二剪二创,节奏与卡点都十分优秀,感染力也强劲。她个人的小小玄学理念中,若有不顺,便会多看两遍。 因此,下载保存理所当然。 姬衡无意点到时,是被会动的景象与激昂的音乐吸引的。 直到那一声嘹亮口号响起,画面中出现整齐的队伍。他依旧看不懂文字,看不懂那些样式古怪的武器上的编号,但他可以听明白那雄浑的歌声。 千万人做同一动作,不懂的人会觉得稍作训练即可。但军中经验,越是人多,越是难以如臂使指。 《象王行》跟《当那一天来临》的音乐穿插着,画面中整齐远胜大秦王师的队伍丝毫无错。男女军士高壮有力,气血饱满,精神雄壮…… 虽无杀气,但身为亲率大军攻城过的秦王,姬衡几乎是迅速坐直了身躯。 视频只有短短三分钟,他看过一遍后,依旧静默将其放入匣中,神色不动:“送回兰池。” 周巨没看到视频画面,此刻下意识恭维道:“秦卿宝物中的乐曲,一高雅一雄浑,倒是十分悦耳。” 只不知用的什么乐器?不知可否编入大王最爱的百戏中…… 他收拢玉匣,却见秦王双目微阖,神色回复冷峻,不由心头一激灵,于是迅速闭嘴,躬身带着匣子退下。 章台宫殿外热气蒸腾,周巨浑身冷汗骤然回暖,此刻又不禁苦笑: 秦卿如天下至宝,只是她牵扯大王喜怒的节奏,未免也太令人猝不及防了些! …… 秦时并不知道姬衡点开了视频。 她在兰池洗漱更衣后接到周巨送回的手机,惊叹的是秦王的自制力。 现代那么多有趣的,大家拿了新手机之后还难免摆弄几个小时。然而在姬衡面前,他却能克制地看着几千张图片的相册,依旧奉还。 有这个自制力,大王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今日对大王认知又多两分,于是心满意足重新关机。腕表就在床头,手机还在身边,贴身物品行李箱已经理顺…… 一切都像是还在健康的过去。 她此刻安然睡下,赤女轻轻垂下帐幔,殿内火烛渐渐退下,整个蓬莱岛都渐渐安静下来。 全不知秦王所在芳宫中,姬衡一夜未眠。 这要如何安眠? 但凡闭目,脑中便不不由想起那千万军整如一人的王师。恢弘,整齐,壮观,坚毅。 数不清的优势与威仪堆叠,这不禁让姬衡想起整座咸阳城的恢宏宫阁,只觉得那支王师,无一处不长在他的心上。 更何况…… 他自榻上坐起,临时赶制出的微微灰白色的绢衣垂落,恰如女子轻抚肌肤——他大秦之师,因《商君书》有令:军中无有女子。 此女子非指军中同样做士卒的健妇,而是指卒妻。 军中无有卒妻,军士消遣只有百戏等,且制度严谨,少有松弛——这是赫赫王师踏平六国的严整军纪,也有着徒耗军中精神的缺陷。 正因此,军中最怕发生的,非是军纪混乱,而是【营啸】。 战争状态下,军中上下都处于高压环境,且时常会睡眠不足,过度疲惫。 再加上与敌厮杀,用刀枪剑戟,血肉模糊,暴力非常…… 此时若有人夜间惊恐作乱,整个军营都会陷入混乱奔逃的状态,而后互相厮杀,陷入疯狂。 再守纪的队伍,此刻都将不由自主陷入绝境。 现代,个人的惊恐发作称为PTSD,即“创伤后应激障碍”。 而在如今,一人惊恐,整军混乱,既为【营啸】。 姬衡在深夜为此番联想惊心动魄。 自打秦国一统后,他接连遭受刺杀,使得整个寝宫并无侍从在侧。 冰鉴的幽凉隔着帐幔静悄悄渗入,他的思绪也越发冷静,此刻再想起那只整齐的王师,他的心跳也越发剧烈—— 这样一言一行皆从令、规行矩步的训练已刻入骨中的大军,就算发生营啸,只需听到口令,哪怕心神不再受控,肢体也会下意识听令。 其余健康的军士也会很快归位,而后一一制服其他乱者。 这样一来,营啸,就再不是致命问题了! 他的心跳因此狂乱,脑中记忆却越发分明,那些神鬼莫测的古怪兵器,那些样式独特的军中制服,还有那样血气昂扬的王师…… 前者如秦卿所言,恐当今人力不可得。 但后者乃军士本身! 他扬声道:“来人。” 殿外火烛骤起,侍从们静悄悄携灯入内:“大王。” “更衣,去章台宫。” 他今日要早早看完百二十斤奏书,然后带上秦卿,一同再去上将军府! 此等至宝,所思所言所行中皆有她本人未曾发觉的妙处,需得由上将军细细发问,这才好不枉天命所赐寡人这一番奇遇! …… 秦时早上醒来时,不过清晨6点钟。 她看着腕表的时间怔忪片刻,而后忍不住又失笑:当真好健康的作息呀! 早得她都有点不适应了。 不过也不知是身体健康气血顺畅,还是医明的药汤确有奇效。虽是清晨就起,浑身上下却觉精力充沛。 于是她好奇道:“夜间没有什么消遣吗?” 乌籽在旁整理服彩刚送过来的衣裳,闻言不禁笑道:“秦君想要什么消遣?大王昨日赐下10名玉人,可要夜间召见?” 秦时茫然。 却见赤女也笑:“乌籽,秦君问的不是这个——君可是想要赏百戏?大王亦爱。咸阳宫中百戏妙趣横生,今日要赏吗?” 两人殷殷看着她,仿佛她的快乐就是最大的荣耀。区区10名玉人,也不知能否伺候的好…… 而秦时这才反应过来: “那10名美男,大王真赏啦?” 赤女点头:“大王一言九鼎,自然是真。少府昨夜就送来了,只秦君昨日太过疲惫,因此奴婢等才未言语。” 秦时一时有些想笑,但又不知为何要笑,明明大王拳拳盛意啊! 于是她点头: “带进来让我看看吧。” 看看秦国如今的“玉人”,又是怎样的一副好样貌? *** *** 【有很多解释要写,但想起收费了——请看下方作话】 【关于卒妻,就是军妓制度。《商君书》要求不能有,但实际上的古代都是有的。因为古代军中没有足够的精神建设,士兵杀人又是最刺激的冷兵器,所以他们的精神非常容易出问题,也非常容易发生营啸。】 【卒妻制度,包括一切应有消遣,其实都是与维护统治的根本因素有关】 【这个残酷现实不以将领的统帅能力为转移】 【而现代,随意热武器的出现,战争越发少见血腥场景——在这种情况下,生命更像是数字,反而刺激要小许多】 【秦朝女子能当兵的,因为人口太少了,士兵不够。他们有兵役,采取耕战制度。】 【那个大典不能写啦,但是又铺垫很多后续还是得写,所以我一带而过。】 第32章 上架感言 老规矩,感一个。 今天是写作的第九又三分之一年。 《秦时记事》是我的第九本书。也是第一本传统古代基建文。 当时没准备写这本的,因为这个梗是我的白月光题材—— 小时候看央视,不知哪个动画片段:一个人走在黄沙漫天的废墟当中,忽然沙尘暴来袭,他仓皇躲避。而沙尘暴中间,却渐渐映照出秦代的马车、军队和帝王。 因此一直想写好这样一个故事,故事梗概和开篇早在2024年的夏天就已经给编辑看过了,落笔又犹豫。 而且我的写作舒适圈在现代,我读书又不多,一直觉得要学习很多很多才有把握写好。 但越学习越觉得浅薄。 于是去年冬天,在我去北京的高铁上,有了一个现代神豪梗,也非常非常有意思! 结果过年后尝试写神豪,前后写了三个开头都不满意,最后朋友们劝我:天意如此! 就写白月光吧! 白月光仍是怕写的不合心意,于是架空,架空,架空。 于是就写了。 这就是《秦时记事》的由来。 接下来是关于书的:因为要查很多资料,资料里又有很多更新的、谬误的、还有一些博主弄错的…… 所以本文进度有点慢,我会努力维持更新。 (实不相瞒新书期没几个人评论,我真的心头凉飕飕,咬牙为爱发电嗷嗷呜呜) 关于资料:一些老师的著作,科普视频,网络资料。比如阎步克老师,冯时老师,王立老师,还有陈苏镇老师等等。但我学的不多,能注明的我注明,有时候有遗漏或者错误,也请大家指出,包容。 关于女主: 给小时开了最大的金手指:身体壮壮从不生病能够健康地老去! 很多读者喜欢看女帝文,但我没有写过政治斗争,怕写出来让大家笑话,所以没这么考虑。 女帝文可以去看【油爆香菇】的作品,【非10】等,还有许多作者写女帝写的非常好。 写作宗旨还是老样子:希望阅读的人能开心。 因为写的比较细比较慢,更像是古代日常,而非家国大事。所以可能很多章只是一天的剧情,吃喝玩乐都有,不是每一项都必须造福人类的。请大家不要着急。 嗯,就是这样,没什么太深刻的东西,只希望大家看书能永远开开心心的! 好啦!感完啦!上午十点左右上架啦! 喜欢的话,请支持一下订阅吧!每日追读数据对作者来说还是蛮重要的。 最后,过去的九又三分之一年,以及未来的许多年,感恩相伴! 第31章 31阴阳不测 第31章31.阴阳不测 脑癌不是一开始就发现的。 她经常会头痛,有时呕吐,还有视力急剧下降……但在如今大环境下,十人里有九个都差不多有这些小毛病,秦时其实并没有在意。 毕竟去医院排队折腾一天,不如吃颗布洛芬来得迅速。 直到她走路突然摔跤,仿佛肢体失去控制。 随后在医院,面容和蔼的大夫柔声细语:“工作压力大不大?现在天好,出去旅游了吗?” 阳春三月,医院门口的垂丝海棠随风摇摆,蒸腾天边如灿灿粉色云霞。 河提春柳曼妙摇曳,新生的绿仿佛能令所有人心生喜悦。 是啊,多好的天气,她怎么不去旅游呢? 她举起手机,咔咔拍下诸多照片,发在朋友圈中引得点赞无数。但最想拍的检测报告,此刻却不知拍了要发给谁。 如今,那几张照片在姬衡指下打开又缩小,这位有着雄心壮志的天下共主,有着超乎想象的敏锐度。 只是风景照罢了。 他甚至能大方给出“王师踏之”的承诺,种种把控人心的言语行为,简直是一位天生的帝王。 秦时“噗嗤”一笑,眼中在烛火映衬下,却仿佛带着泪光。而后她说道:“大王,我并无仇寇。与之抗争的,乃是天命。” “能遇大王,也是天命。” 姬衡挑起眉头。 他并不在意秦时的伤感,也不必思考她的痛苦与那些止得了痛却治不好病的神药有何关联。 他只傲然道:“生死乃天命。但寡人寻仙延寿,习弓马骑射、安太医令强健体魄,成人皇,亦是天命。” “天命可顺,亦可夺。” “秦卿只需为我秦国尽忠,但有所求,寡人皆可允。” 他再次承诺。 而秦时也郑重拱手:“诺。” 而姬衡重新看着图册,又翻看许多后,他指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道路导览石碑问道:“为何画册中常见这等外邦文字?” 他虽不认字,但四四方方一笔一划的,定是他们中国文字无疑。就像周朝的金文、大篆与如今的大篆区分,本质上仍然类似,一眼可见。 而为何这些四方字下,又还有其他字符? 姬衡说的是下方的英文导览。 秦时看了看,此刻同样无奈:“大王,我天朝上国,面对边地外邦,自当有宽容体贴之处。” “文字体贴,实在不值一提。” 然而姬衡却长目飞扬,目露不解:“既是边地外邦,允他们称臣纳贡,赐尔等习我大秦文字之资便是,何须如此画蛇添足?” 言下之意,既然是不通文字的别的国家,打下来让他们变成自己国的不就好了? 秦时:……好膨胀的一枚大王! 但想想秦国如今是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王朝,疆域面积达340万平方公里,姬衡的豪情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唐时还能打下来1200多万平方公里呢!玄奘取经再晚几年都不用出国了。 她不能用和平时代的敦睦邦邻思维,去衡量大一统王朝帝王的统治之心。 于是只好微笑。 但姬衡却突然若有所思:“你之来处,曾输过,是吗?” 秦时没说话。 她之来处……大王是觉得她之来处乃后世,还是在秦国之外乃有天人之国? 她猜:都有。 事实也却是如此。 姬衡心想:倘若秦卿真是他大秦后世万年之人,若见得他这万世不出之圣君,焉有不立即景仰拜服之理? 若是秦国之外的天人之国,又为何言行称呼,皆依秦典? 身为秦王,他因此骄傲得出结论:他泱泱大秦,未来也会成就这样的天人之国。而秦卿,就是出于此处。 他不过多追问,乃是《易》有言:阴阳不测。 阴阳不测谓之神,人当对神秘万事心存敬畏。 又言:君子慎密而不出。 谨慎保密,切勿放肆求索,才能避免祸端。 既有此奇遇,秦卿与国有功,乃他天命所归。 若一味追索,天道有损,得不偿失。 此刻看秦时并不想多说天人之国,姬衡也不以为意:“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大秦也曾用连横之策,数代之功,这才将六国分而化之,化为己身。” 不过是每个强盛王朝都要经历的过程罢了。 端看秦卿如今模样,想来定然尊严无损,国力强横。 他的豪情让秦时敬佩,毕竟学习外邦文字也着实辛苦。但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就危险了。 秦时果断切换图片:“大王,可要看看别的?” 姬衡却松开手,此刻摇头:“夜深,秦卿早些安顿吧。” 秦时一愣。 腕表显示如今才9点多钟,对于普通的古代人来说,自然已经深夜。 可勤政如大王,此刻他尚有数十斤竹简未看呢! 如何便舍得放她去休息? 姬衡见她怔愣,也不由松缓眉头。 “寡人观这图册千万张,然灯油所限,茫茫然徒有耗费,不得寸功。” “不若夜间静心安神,明日依需循踪,方能使宝物更长远。” 就如秦卿所言,连不同时日的图册都一一分类,想来归纳整理定有规则。今日短短半个时辰,能量所耗,就使得右上角绿色缩短。 如此盲目寻找,实在不智。 而等秦时终于退下,章台宫内重新恢复安静。周巨平复下浑身震撼,这才笑道:“大王对秦卿格外宽容厚爱。” 不管是容忍、安慰、解释……都远超他一贯的耐性所限。 姬衡却并不在意:“其人有大才,寡人越宽容,秦卿越是回以琼瑶。当赏。” 与回报相比,他的宽容体贴不过顺手而为,就像是随手赏赐金银财物一般,他的宽容也可以赏下。 不值一提。 他把玩着手机,此刻指腹在相册内滑动,不知触碰到哪里,突然一阵激昂的音乐响起! 画面,动了。 还没等二人齐齐震撼,就又听到一声雄浑嘹亮的嗓音: 【标兵就位——】 *** *** *** 【没错!看的是阅那个乒乓(只能一笔带过哈理解一下)!但姬衡有别的理解】 【易经讲的不止是算命,还要融合许多背景来理解,我浅浅引用,可能不同地方的理解意思不大一样。比如“会挽雕弓如满月”这句诗,很多人不知道是讲的星象弧矢星。】 【“中国”是自古以来咱们国家的称呼,周武王时期的何尊就有记载,宅兹中或(中国),就是住在天下的中央的意思。我国古代,就是中国。】 【还有汉代的篆字“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臂。】 【世界地图有,但不能现在拿出来,会没命的(跟宅兹中或有关,具体写到了再说)】 【然后,4.1号上午十点上架啦(大概是这个时间)。如果觉得写得不错的话,请首订支持一下哦】 (五星出中国利东方的考古发掘人名叫齐东方。哈哈!是地球online还是天命还是巧合,真的都让我觉得有意思) 第30章 30水稻照片 第30章30.水稻照片 有了这个确信感,姬衡浑身的紧绷感都松弛下来。 再低头看去,只见秦时已经按下指纹,黑色板子上的画面骤然一变,显示着一排排颜色图案鲜艳各异的小小方块。 而她指了指右上角的电池显示:“大王,此处类比油灯里的灯油,若绿色转为红色,则灯油告急。若连红色都无,则油尽灯灭。” 她还带了几个充电宝,但同样作用有限,紧急时候,不知是要给阅读器还是要给手机,就暂且一语带过。 她将所有需要联网的图标都一一点开展示,关机重启过,打开时连预加载都做不到,全部空白一片。 秦时看着,内心也颇为怅然。 她侧头看着姬衡,笑中带着微微失落:“大王,这些在当下,也都不能用啦。” 姬衡侧目回视,高傲开口:“此等宝物,如今我大秦虽不曾有。但举国之力,焉有未来不成之事?卿不必伤感。” 秦时:…… 大王这是安慰,是吧? 安慰安成这种“我大秦万能”的骄傲感,真不愧是举国物力奉养出来的君主啊! 她也不禁莞尔,随后笑道:“那,大王,要看看我之前所在的地方吗?” 手机操作如此简单,她不说,姬衡难道就没权力去试了吗?此刻秦时大大方方将手机置于案上: “大王,此处图标,快速轻点,即可查看。” 她之前已经点过许多app了,姬衡略点点头,此刻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相册”。 下一刻,无数张图片整齐排列,明明微小,一物一景,却清晰如肉眼所见。 而姬衡精神一振,此刻不必秦时再说,已经无师自通,重新点开了大图。 手机最新的一张照片忽然呈现。 那张照片平平无奇,只是秦时在高铁途中对着窗外拍下—— 时速300Km的列车飞快行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丰收稻田,收割机在田中行走,所过之处只有大片大片整齐的秸秆。 而在更远处,另一辆银白色的列车自天光经过,如同这金色原野中一抹银色苍龙。 这样的照片,倘若坐过高铁,估计相册中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 但姬衡却目光凝在上头。 “这是何物?”他哑声问道。 “这个吗?”秦时指着高铁:“一种高速列车,每时辰可行——” 她在心中换算一下,一公里等于秦国2.4里,那么就是:“每时辰可行约1400里。” 侍立在旁的周巨探头看到,此刻连呼吸都顿住了。 每时辰,千四百里?! 他们最平整快速的驰道,大王最精锐的车马,如今最快,也不过日行四百里!若分时辰来算,一时辰只行三十三里! 然而姬衡却伸手指着金黄色的稻田。 “那神车颜色与你之腕表类似,恐我大秦人力不可及——寡人问的是,这田地里,可是稻?” 虽然图片小巧,但一眼看去,前方沉甸甸垂下的稻穗很大,显然产量非同一般。 秦时一愣。 一般人看物,自然是自己未曾拥有过的宝物更吸引眼球。 但秦王来看,却在一瞬间就猜测高铁如今做不到,反而看向更基础也是最关键的粮食作物。 见微知著,他满心满眼,恐怕除了统治,就只有大秦。 秦时心中莫名生出两分敬仰。 于是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向两侧拉开,放大图片: “大王,是稻。” 手机图片短暂放大后,沉甸甸又饱满的稻穗更加清晰可见,比之秦国如今的稻,那稻穗更长,两侧的颗粒更大,更饱满。 甚至一眼见去,这大片丰收的原野中,竟没发现整张图片中有什么瘪谷稗子。 周巨已经瞬间捂住了嘴。 他也不想做这种小儿女姿态,但倘若再不捂紧,恐怕就要当庭喊出声来! 这稻!这稻怎会如此…… “这稻丰收几何?” 姬衡看向秦时,层层眸光仿佛涌入了这大殿中的万千烛火,一时猛烈慑人。 他的期待如此惊人,又如此显而易见。 但秦时目光回视,却只有淡淡的叹惋: “大王,此稻是单季稻,亩产约千斤。” 而秦国如今,上等田的亩产也不过二百斤。 她这样大胆直接的眼神,姬衡甚至不必多做探究便能读懂。而后巨大的怅然袭上心头,却越发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既然出现在世间,那寡人就定然会拥有! 一日不成,便百日!百日不成,便千日!千日不成,仍有我大秦万万世! “这等良种,如何可得?” 他志在必得的眼神如此赤裸裸,秦时深吸一口气,也认真回答: “大王,我之来处得此良种,前后千百人耗费九年光阴才渐有成果。大王举国之物力,一个九年,两个九年……我也不能确定。” 但姬衡却已经瞬间站了起来。 他高大伟岸的身躯带着层层压力扑面而来,向来冷静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反而在快走两步后豁然转身,眸中的光彩比烛火更亮: “卿有此言,便是如今人力亦可得!” “区区九年!寡人等得!便是十个九年,我大秦亦等得!” 他的情绪如此振奋,神采情不自禁的将秦时感染,以至于她也重重点头: “若有所成,大王功绩千秋百代,万世不朽。” 姬衡留恋的将这张图片看了又看,恨不得记下这稻谷的每一个细节,但随后他还是放下,重新坐回案前,看接下来的图片。 他没有再放大,只是回归列表图迅速翻过,几千张图片走马观花,被上头认不出的古怪字符分隔—— 那样的字符,他曾在神药的盒子上见过,依秦卿所言,是表明时日。 而后他忽然动作慢了下来,指着某一时间分区的图片,放大又收回,似是轻描淡写: “卿在此时的影像,似乎悲恸不甘,心有抗争。” 他承诺道:“若有仇寇不平,寡人可令王师踏之。” 周巨悄悄探头看去,但见那些小而清晰的图片,只是些平平无奇的花草树木与天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 秦时一愣。 随后她看向照片日期,不由又是怔然。 那是……她确诊癌症的日子。 *** *** *** 【秦朝有稻(不流行),称稻,稌(多称糯稻)。禾、谷算是总称】 【手机等功能不会一下子讲完,后续篇幅里仍有穿插。没讲到的功能欢迎大家讨论,但不要急】 啊呀!后天就上架啦!大家钱攒好了吗?没攒够不要紧,我就发一毛二的吧! 第29章 29泱泱大秦 第29章29.泱泱大秦 秦时微微上前。 她身为下位者,此刻随意一步迈台阶接近: “大王,这最短指针日转一圈,夜行一圈,方为一天十二个时辰,分二十四小时。” 这种计时方法与如今不同,她不知对方能不能接受,因此压根没发现秦王瞬间浑身紧绷,袖中短剑都握紧了。 周巨也如临大敌。 此刻他踟蹰着:秦卿怎么贸然上阶,还离大王那么近?看大王另一只半露袖中的手背紧绷,青筋暴起。 他是要说,还是不说啊! 秦时是真没察觉。 她自认已经很谨慎了,该注意的地方都在谨言慎行,但有一些习惯性动作一时仍是难改。 姬衡在她眼中的第一印象冷峻又深沉,颇有距离感。 但随着时间流逝,如今又多加了几个关于“宽容厚爱”的词条,再加上当庭赏赐美男,显得很是霸气开阔。 种种印象堆叠,对方想要近距离了解腕表,她凑近一点解说也是正常。 因此此刻还继续指着表盘:“中间的字符是日历显示,只文字跟如今不同——如今是七月二十六日。” 再指指表盘侧边的表观:“腕表行走时间久了会有不准,此刻需重新上弦,并再次校准时间……” 这是一枚自动机械手表,倘若日日佩戴的话,其实就不必额外上弦了。但如今女士腕表带恐怕姬衡是带不上去的,因此该讲的都要讲到。 姬衡的呼吸既深又缓,警惕的肢体并未放松下来,但却面色如常的点头,表情很是淡然:“确是精巧。” 但身为大王,日晷刻漏随时有人来报。腕表胜在小巧玲珑,材质新奇,像极了他宝库中珍藏的玩意儿。 若说惊为天人,那也不至于。 至于其中的精密机械构件——工匠事尔,不必在意。 唯独让他在意两件事—— “表盘晶莹剔透,比之上好的水玉还要更清晰——这又是何等材质?” “腕带触之如金如铁,不知硬度几何?可做兵器否?” 秦时:…… 大王真是慧眼如炬呢。 但表盘用的是蓝宝石水晶玻璃,这个人工合成的方法颇为复杂,她讲不出来。 腕带用的是钛合金,在这个主流还是青铜居多的时代,性质活泼的钛可怎么提取啊? 秦时绞尽脑汁,此刻也只能歉然笑道:“大王,如今人力难及。” 秦王心头略有遗憾,此刻重新将腕表放回匣中:“既如此,此物秦卿留着吧。” 这种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自然合该是归他的。但就像宝库中的明珠一样,也确实没什么大用。 而且…… 姬衡默默心想:这也太小了。 直径42mm的表盘对于女孩子来说足够大了,但在他掌中,实在小气。 寡人不爱小的! 离得太近,他眼中微微的嫌弃实在明显,秦时这才后知后觉,赶紧又迅速拉开距离。 一边忍不住心头无奈:大王可真是位实用至上主义者啊! 既然如此,她索性更坦然了:“谢大王赏赐。我还有另外的宝物可以献上,只如今能量不足,一旦打开,用不了几时就要成为废铁。” 她拿出手机来:“大王,此物可留影其中,可要现在观赏?” 不能联网的手机在如今,也就只剩计时、照明、拍照、放音乐的功能了。她倒是下载了很多文件书籍,但自己查阅也就罢了。给秦王,文字转换需要下载安装包…… 这也是她这么多天都没开机的缘故。 实在是献给秦王,作用不大呢! 但作用大不大,她说了不算。 天下至宝,自当大王来享用。他便是不要,那也是大王的恩赏。至于能量不足,用久了就要废弃—— 能被大王用上,也是此物的福分了。 周巨适时开口:“那便请秦卿献上吧。” 秦时默默按下开机键,同时双手托起小小手机,再次敬献到秦王面前。 一边琢磨着自己的照片、视频里,有什么比较新奇的影像——还好她病后形销骨立,不再自拍。否则若秦王问出有什么神药,她可怎么回答? 此刻,姬衡坐在案前,而她隔着一层台阶在下,弯腰低头的那一刻,姬衡长目低垂,审视的目光凝在秦时的身上。 烛光灿灿,高台上的人伴随火烛摇曳,神色会偶尔隐没到阴影当中,不辨喜怒。 秦时低头盯着脚下的红毯,复盘着自己之前的行为,纷乱的心思渐渐消退,冷静重新聚上心头。 二人都未曾发出声音。 直到手机的开机音乐响起,殿内众人浑身一惊,周巨更是如临大敌: “此物竟有声音!” 不仅有声音,还有奇怪的图案动来动去,黑色板子上渐渐浮出幽暗的光芒。 秦时抬起头来,谨慎发问:“大王,可否允我近前解读?” 姬衡神色轻描淡写:“允。” 秦时并不客气,此刻重新上了台阶,而后顺势跪坐在秦王身侧,并将手机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越自然,周巨心中的震撼越大,反而会使得他们对这种冒犯的行为渐渐没那么敏感。 秦时微微吸气,想起自己刚才解释腕表时的大胆,此刻也不由努力继续营造“天然无拘”的人设了。 而此刻,手机已经进入了开屏画面。 平平无奇的锁屏界面上,下方一枚指纹解锁区格外明显。 姬衡的目光掠过上头的古怪字符,立刻看了过去:“这是何意?” 秦时将手指按了上去:“此物使用,需重重解锁——此乃,指纹识别。” 姬衡挑起了眉头:“指纹?” 他秦国历来都用此法识别身份,文书封缄,断案查罪,靠的便是指腹纹路。 而此刻,眼前的天人之物尽管形式不同,神秘莫测,沿用的却依旧仍是此法。 他的目光在案上竹简与笔上掠过,再次自己想起自己还未公布的《大秦典则》,心头顿生万千豪情。 我泱泱大秦! 泱泱大秦! 此刻再看秦时,姬衡只觉得对方无处不顺眼—— 虽仍是不知来处与身份,但未免触碰天人禁忌,上下都不曾问过此事。但如今,姬衡已然能断定,秦卿来处,定然也是秦国! 来啦!今日献祭我的好姐妹伟大的小苹果的新书!!质量保证!速读不亏 第28章 28赏赐美人 第28章28.赏赐美人 楚夫人倘若得知大王此言,恐怕要被气死! 能连跳一二时辰供大王赏舞的,哪里真的一步三喘啦!但楚夫人是在楚地长大的,故国还在时,上上下下都以窈窕为美! 她的父亲,祖父,曾祖……都曾做过历代楚王的重臣。为得楚王喜爱,还曾节食束腰,力求清瘦呢! 她只是运动量大,吃得多,但习惯性装窈窕柔弱罢了,她有什么错?秦国五大三粗的,她还看不上呢! 大王一开始明明不挑的,还夸她精瘦矫健!后来她走两步开始喊累时,大王就不耐烦了。 再后来她陪着大王吃很多,但散步吹风时往大王怀里挤一挤,喊一声“好冷”“头晕”“妾浑身无力”…… 这哪里有问题啦! 有问题的明明是这个秦国! 再后来她生了王子,但不知是因为孕期也仍力求不发胖的缘故,还是因为楚国连连战败的缘故,她是真的接连作呕。 最终生下的王子瘦弱青紫,费了好大功夫才养活,如今弓马也不算娴熟。 总之,秦时就着红糖烧饼津津有味的吃下这一口大瓜,此刻“哎呀”一声:“大王自己吃的用的都有问题,人家楚夫人很可能只是一时不慎啊……” 而且古代小孩子夭折率很高,这位楚夫人能把孩子健康养大,说不定身体底子可以的啊! 真难啊!大王耽于女色,她要担心未来的前景。 大王不耽于女色,她也要担心未来的前景。 好在饱饭热汤,也算圆满。恰好周巨也遣黄门来报。 秦时精神一振,此刻带着赤女乌籽,捧着要带的东西,也跟着前往章台宫了。 … 章台宫乃秦王办公之所,比之休闲宴饮的兰池宫又别有不同。秦时一路小心看着,不管看几次,都仍是震惊这时代人类极限的伟大与恢宏。 等殿上的秦王从竹简中抬起头时,见到的就是她熠熠的双眼,还有脸上的振奋与骄傲。 姬衡将要出口的话语一顿,转而问道:“秦卿因何事开怀?” 秦时双眸灿灿,并不遮掩:“禀大王,我从未见过咸阳宫这么恢宏的宫殿。觉得大王还有工匠们非常了不起!” “有这样的子民,大王难道不骄傲吗?” 姬衡一时哑然。 工匠罢了,整个少府,整个天下都是为他一人服务。他吩咐,对方做到,就这么简单。 哪里值得骄傲什么? 但不知为何,看秦时一脸认真,又仿佛与有荣焉,他虽略带不解,可却仿佛仍能感受这种情绪。 于是点了点头,也同样高兴道:“寡人亦觉我咸阳宫无人可及!秦卿若有闲暇,可去六国宫殿观赏。” 比过了才知道,还是他们秦国的最为恢弘霸气。 秦时也欢喜应下:“是!等暑热消了就去!” 周巨侍奉在秦王身侧,听闻此话,又认真看了秦时一眼。 心想对方看起来赤诚天真,但不知为何,讲的每句话都都让人如此悦耳。 大王令她观赏宫殿,可能只是兴头上随口一说。但她却能立刻给出确切日子,仿佛当真万分期待。 他不由也面露笑意。 毕竟自己的示好倘若给了蠢人,岂非大大的浪费。 姬衡果然更开心了些,此刻令人赐座,而后问道:“听闻你还有宝贝要献?” 秦时点头:“一开始路遇大王仪仗,想献的本就是这份宝物,只不过当时多有不便,所以才延迟到今日。” “大王请看。” 赤女在旁躬身上前,将手中的匣子打开,露出绢布上头安安静静放着的一枚腕表。 周巨走下阶前,重新将腕表捧到秦王面前。 对方修长有力的手指从腕带中穿出,托在掌中细看。又被这沉甸甸的金属质感惊讶,翻来覆去。 殿内烛火明明,金属冷白的光芒闪烁在对方的指掌间,秦时盯着姬衡的手,同样目光灼灼。 姬衡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投射。 他心想:秦卿目光灼人,想来这宝物定然也珍贵。 于是转而将其放回匣中,正待召她上前来细说,却见对方的视线仍流连在他的指掌上。 他手一顿,此刻若无其事收了回去。 而后才见秦时也同样收回目光,静静来到阶前。 “秦卿因何注目寡人?”他直接发问。 秦时一愣,这才认真说道:“大王的手好看。” 此话一出,整个章台宫都安静下来,周巨的呼吸放的又轻又缓,赤女跟乌籽跪在阶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秦时却说的是实话。 男人的手跟女人的比起来,自然有一种不同的美。 她自己十指纤纤,骨肉饱满,指甲红润,指腹柔软。 姬衡的手却格外宽大——指节遒劲修长,手背上隐有青筋,虎口处还能看到些许粗茧。 看起来真健康又有力气啊! 倒是姬衡在短暂的怔愣过后,也跟着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他大笑起来,初见时冷峻而又威严的神色渐渐淡去,转而化为令人安心的有容君主: “秦卿坦诚,寡人自不会怪罪——” “周巨,令少府选俊男十人,侍奉秦卿。” 以王类比美人,实在大不敬。但秦时一开始表现得天然无拘,着实令人印象深刻。因此她说出这话,反而让秦王开怀。 秦时这下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十个人也太多了吧! 她赶紧转移话题:“大王,还是说说这件宝物吧。” 刚才短暂的查看,已经令姬衡对这样宝物有了了解。此刻他重将腕表放在掌心,看着上头不断一格一格前进的秒针,问道:“此物可如日晷刻漏一般?” 如今观测天时大致分为三类,日晷依靠日光照影,将一日分为十二时辰。 刻漏则用水流,一刻二刻越发精准。 而城内则多用更鼓提醒,分时不甚细致,却有分时辰敲鼓敲铜钟。 秦时对一国统治者的聪明程度半点不惊讶,此刻只点头:“是,我称之为钟表。” 姬衡扬起眉头:“圭表铜钟结为一体,【钟表】尚算贴切——只这指针,是否行的快了些?” 说话间,秒针不断在动,分针也开始前进。但表盘有十二个字符,这每一时辰之间的刻度,着实太短了些。 *** *** *** 【秦王算的是十二时辰,但我们看表,白天夜里是走两圈的】 【明天还是手表。应该不枯燥吧?】 【敲钟,钟是编钟的那种铜钟,不是现代名词哦。表:显示,表明时间。所以反而钟表这个词是古代演化而来。】 【秦汉都没什么贞洁观念,常有寡妇再嫁当皇后太后或者高位者。】 【或者说,他们的“贞洁”不体现在女人是否拥有男人。而是体现在是否对家庭和丈夫忠贞。这种“贞”是得到尊重的。】 【但但但是!秦始皇的贞洁观念是有的!这点不如汉朝。本文此处是私设。】 这几天每天六点多醒来然后出门,夜里累半死回去。叠上例假buff,一早一晚还要码字。 我还活着,真了不起…… 第27章 27楚地细腰 第27章27.楚地细腰 秦王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周巨的一声“烫”才出声,他就已经迅速撤回唇齿,然后热烫的红糖汁仍旧涌出一些,舌尖颇有些麻木刺痛。 空气中那诱人的甜香也越发焦灼。 周巨都能听到自己的肠胃轰鸣声。 殿内一时寂静。 秦王若无其事放下糖饼,此刻笑看周巨:“寡人还当你在兰池宫用过了。” 这明显是句玩笑话,周巨跟随秦王多年,此刻也捋起袖子卖弄: “大王需得可怜臣下——这诸柘糖熬煮时太过香甜,臣一时没受住亲手搅拌两下,炸开的糖汁便在手背上烫出这样的燎泡。” 要不然他怎么知道会这样烫啊? 厨工们一声不吭,他还当真就如此轻松呢! 不过冷却成型后,他确实是尝了两口的。但这个是万万不能让大王知道的——就算大王心里早就猜到,也不能由他说出来。 周巨将卖惨的分寸拿捏的格外好,此刻话音落下,就动手为秦王盛出一碗鸭汤来: “大王尝尝这个。秦卿共做三只老鸭,一份献给大王,一份她自留享用,还有一份供大王恩赏。” 鸭汤如今温度正好,姬衡缓缓拿羹勺尝了一口,而后眉头微扬:“却比平日宫厨献上的多些风味。来人,将剩下那份赐给上将军。” 周巨微笑应是,这份安排也确实不出他所料。 至于他? 哎哟!大王待会儿还能剩下半瓮呢! 冬瓜绵软清爽,老鸭炖的肉质细嫩,汤水恰到好处的咸鲜风味十足。等到一碗鸭汤喝完,糖饼也恰到好处。 一口咬下,酥香又略带被糖汁浸泡的绵软层的面饼里,浓稠的红糖包裹着香气与甜美一同融入口中,只一口,便让人瞬间满足。 姬衡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此刻也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一边缓缓品尝着这滋味,一边又安排道: “糖饼令宫厨速速再做,三公九卿及众将军处,都要赐下。” “另,这诸柘糖的名字不妥,秦卿可有取新名?” 若叫了诸柘,岂不是叫人轻易能猜出原料吗?周巨于是点头:“秦卿并未取名,但她偶有口快,称其为红糖。” “红糖……”姬衡看了看手中的麦饼——与其说是红糖,不如说是近乎黑糖更合适。但这个颜色称呼让他有了新的联想:“有红,莫非还有黄、白等色?” 这个问题周巨答不上来,只说道:“秦卿未曾说过。但她衣食住行颇为讲究,依臣看,大王只等来日便是。” 这倒是。 这位秦卿行事,做什么都落落大方,处变不惊。唯独在性命与美食享受之事,显然一刻也等不得。 “寡人允她可面呈思想,为何不见她亲自前来?” 周巨躬身:“臣已传令。但秦卿有言:她所知所学杂乱无章,若贸然回禀,恐耽误大王国事。” “因而要再耽搁些时日才好。” “另,秦卿还遣宫人来问:若大王飧后还有余暇,她愿再次献宝。” 麦饼香甜可口,姬衡也终于飞扬眉头:“哦?她果然舍得将那些隐秘之物都献上?” 她的箱中除了没一一展示的贴身衣物外,还有怪模怪样的黑色板子,当初献药时只一带而过。 她那怪模怪样的衣服外侧有荷包,侍女们早已回禀,同样有一块儿黑色板子,秦卿很是宝贝。 虽看不出有什么用处,但入睡时却惯常要放到枕边。 而他身为天下之主,虽不至于觊觎这些,但对方模糊言语知而不禀,却不应该。 周巨笑道:“臣也不知。秦卿只请托臣来请示大王,不知……” 姬衡看他一眼,显然发现自己这位中车府令对秦卿颇为看好。不过满车的公务竹简怎样也处理不完,让出闲暇又有何妨? 他慢条斯理用着晚餐,一边点头:“允了。” …… 这顿晚饭,秦时吃得格外顺心如意。 来这里第4天了。 前3天在马车上也就罢了,如今都安顿下来,又彻底放松,再加上今日脑力与体力消耗也都不少,于是她胃口大开。 此刻端着土陶碗,哐哐炫了两碗鸭肉冬瓜,一碗鸭汤,再有两个又大又圆的红糖烧饼。 这才觉得满足。 医明都忍不住要提醒【不可饱食】了,但秦君看起来没有丝毫被撑住的意思,于是她反而开心起来: “秦君胃口好,硕大健美,像咱们老秦人。” 秦时一懵:硕大健美? 她随后反应过来:哦,秦朝以硕大为美。 不管是宫殿布局,还是人的体格面貌,都很在意这个。 服饰宽大,宫殿恢宏,“硕大”也不是说傻壮,而是高大,强壮。 秦时的时代,营养均衡已经基本人人能做到,因此她身高不算高,一六五平平无奇。但是对比这个年代,已经优秀了。 而她病后确实消瘦许多,但如今骨骼强健,血肉丰盈,是倘若上镜要被人说“胖”的健康体格。 在如今老秦人看来,自然是格外美丽了。 倘若再加上她因常吃细粮两腮未发的流畅面颊,整齐雪白的牙齿,乌黑浓厚的健康长发…… 七分相貌也要加成九分了。 赤女呈了铜镜上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也十分满足。 吃饱喝足,秦时也有心思开玩笑:“莫非还有不像老秦人的?” 乌籽便在一旁说道:“有的。咸阳宫侧殿的楚夫人,因是当年楚国——如今的楚地送来,因此生得柔弱绵软,腰肢如风中杨柳,舞姿动人。” 这个秦时也可以理解: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说得就是楚王啊! 审美上行下效,传承很正常。而且楚地进贡来的布匹都格外繁复美丽,显然大家都是如此。 秦时八卦之心顿起:“这位楚夫人既然能住在咸阳宫侧殿,想来很得大王宠爱吧?” 赤女慢条斯理解释:“楚夫人舞姿优美,大王疲倦之时,便爱观赏一曲。” “至于是否宠爱……” 她低头忍笑:“大王曾言她一步三喘,白吃饭食也养不壮,以后如何诞下健壮王子公主?” “既如此,何必还与她燕好?白费功夫。” *** *** *** 【大王的真正性格一点一点剥开,并不是常见的冷酷纯洁大王……】 【红糖是甘蔗汁熬煮而成,黑糖是红糖进一步熬煮而成,焦糖成分更多】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说的就是春秋时期楚灵王。于是连大臣们也都以一把细腰为美,上上下下都饿的脸色黑黄,有气无力。】 【燕好——出自《左传》。一开始是指宴饮时赠送的礼物,有亲善友好之意。后来比喻夫妻关系和睦(也有床事)】 第26章 26医令糖饼 第26章26.医令糖饼 两名死囚侧翻在地,弯腰如虾,涕泪横流。姬衡端着茶盏默默啜饮,全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大殿里,众侍从与军士也不动如钟。 直到这二人狼狈的丑态在盏茶后渐渐平复。 但他们却半点不怕,此刻只用衣襟擦了擦脸,而后直接跪坐在地,端出自己王族的架势,冷笑看着秦王: “郑衡,尔莫非是年纪大,胆却小了?要杀便杀!怎还要先把我们噎死?” 秦王抬起眼皮,终于舍得正眼看他们了。 而一旁的太医令掐准时机,言简意赅:“朱砂、铅白服食盏茶后,暂无苦痛。” 两名刀笔吏轮替记载,速度飞快。 周巨也趁机说道:“还有两伍死囚正日积月累缓慢服食,臣也令刀笔吏记下。只如今尚无明显症见,记录浅薄,不敢耽误大王。” 这才一天。 秦王点头:“不必心急。急症看这二人即可。” 他蹙了蹙眉:这一斤的朱砂铅白服下盏茶时间,便是粗盐也该有些许不适反应了。怎他二人……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见下方原本还端坐的二人,服食铅白的那位突然面色惨白,而后捂住肚子,瞬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秦王眉头微动,太医令却惊喜道:“吐了!吐了!黑中带红,大王!他吐血了!” 他手舞足蹈,看得越发仔细:“大王,我看他指甲血肉模糊,他该是已忍耐许久!铅白粉服下,当是立即有反应了!” 只这人未免也太能忍了。 而吐过之后,对方却仍旧蜷缩着死死按住肚子,面色惨白,浑身抽搐着……不多时,竟有两行鼻血也缓缓的淌了出来! 夜风吹过殿阁四周的蒲苇帘缓缓穿来,也带来了对方衣襟下骤然散发的恶臭—— “噫!他拉了!” 太医令手舞足蹈。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他又有些茫然:我在高兴什么啊? 铅白剧毒,得意的是秦卿,他们少府、他们太医,是要倒大霉的呀! 这一幕冷酷又滑稽,然而倒在地上的人却半点反应都无,只是身子时不时抽动着。 再看面色苍白如纸,脸颊上渐渐生出点点紫红淤色,已是昏厥过去,进气多出气少了。 太医令忍着恶臭蹲地观察一会儿,同样冷漠地站起来:“此人活不过一刻钟了。” 他转头看向另一位,只见对方呼吸急促,面色惨淡,同样手捂着腹部,连愤怒惶恐的力气都没了。 而后同样也是“哇”的一声,狠狠吐了出来。呕吐物里有还未来得及消化的朱砂和血液,此刻格外狼狈。 但比之旁边那位,这人的精神却好上许多。 太医令又是精神一振,眼睛恨不得粘上去:“快快记下,此人症见又有不同!” 此刻,在同样的身体抽搐过后,那人竟缓缓的站了起来,而后撕扯开身上的衣服。 四周军士待要上前将其扣下,却见高台上的秦王挥了挥手,于是又静默的站回原处。 大家便眼睁睁看着这人将衣服扯得散乱狼藉,而后张开手臂,在大殿中快走。而后突然脚步一顿,手中佯握着东西,凌空劈砍起来: “美人的脚,比手更美啊哈哈哈!快放进我的宝库珍藏!” 而后又装模作样坐了下来:“大王驾崩,即日起,寡人就是赵王……来人!给寡人倒酒!” 他做出喝酒的姿势来,然而一仰头,两行鼻血正顺着脸颊向下流淌,又被他用袖袍狼狈的一擦:“天降大雨……来人!备金叶一筐撒入湖中,本王子要看满池碎金!” 高台上的秦王缓缓蹙眉。 倏忽间,做出抛洒动作的死囚突然按住胸膛,而后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不多时,便也一头栽倒在地。 殿内鸦雀无声。 随后侍从们迅速上前,抬人的抬人,收拾的收拾,周巨也安排着侍奉姬衡更衣收拾,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重回侧殿,冰鉴已经换上新的,地面砖石也被擦洗得光可鉴人。殿内焚着清淡艾草香气,而太医令跪在台下,头触于地: “臣,万死!” 只短短两刻钟不到,两条人命就没了,可见毒性凶猛,实在可怖! 而这样的东西,他们少府一丁点没察觉,包括大王寝宫里的床帐纱幔,为了保证颜色统一,可能绢丝都是一同染色过的…… 周巨站在台上看着,真心觉得,太医令这声告罪,一点不冤! 秦王神色同样不虞,但他颇能克制,此刻只挥挥手:“罢了,历代先王都是如此行事,你们虽为太医令,却也不敢违抗王令……这次便罢了。” 他嘱咐道:“但自即日起,凡寡人所用,尔等务必谨慎。若再有所查,也不必再来见寡人了。” 太医令诺诺应是,眼泪都要感动地掉下来——大王说的是啊! 他们没查出来不是他们没本事,是没人敢违抗王令啊! 但今后如再有所查,他也不敢求保命,直接也吞一斤朱砂好了! …… 等到太医令退下,侧殿重新安静下来,侍女们在旁执扇,而周巨看姬衡轻轻揉了揉眉心,此刻也努力轻松说道: “大王,秦卿进献的美食已耽搁许久,再用火炉烘烤下去,恐会变硬,失去美味……该用飧啦!” 姬衡这才察觉肚肠空空,于是“嗯”了一声:“呈上来吧。” 一声令下,偏殿久候的侍从们迅速将烘在小炉上的糖饼拿下,鸭汤恭敬用陶器盛上,如今才入侧殿,热火烘过的糖分甜香就弥散开来。 混杂着老鸭汤的鲜咸,不仅并不混乱,反而越发激的人食欲大开。 饶是姬衡克制如此,都忍不住当先尝了口热气腾腾的麦饼。 周巨在旁急忙喊道:“烫!” *** *** *** 【秦朝的1斤是16两(约等于现代10两),一两也不是50克,而是约16克。这里统一按50克算】 【关于盐糖过量也致死:(16两)800克盐一次性服用很危险,但铅汞会迅速死亡】 【所有医学知识来自网络资料,请勿模仿】 【4.1日上架,求支持哦】 最近超级无敌忙碌,考虑是不是改到晚上更新,白天写宋檀呢? 第25章 25囹圄死囚 第25章25.囹圄死囚 半个时辰,足够最少的那锅诸柘汁经过石灰水搅拌熬煮后,略微呈现红糖风味了。 辣蓼草酵母酒曲发酵还需要两天,秦时便直接安排厨工:“做些麦饼吧。饼擀得大些,里头包上蔗糖馅儿,然后贴在炉边烘烤。” 红糖烧饼总归出不了错。 尤其是如今糖分摄入并不多,因此没人会抗拒甜蜜的味道。 更何况,浓稠的红糖馅热烫甜香,一口下去幸福感满满,还不像饴糖那样粘牙,风味不同,吃起来自然大不一样。 唯一麻烦的是红糖还没凝固,包起来略有难度罢了。 但周巨已经十分满意了。 只因如今宫厨弥漫着浓浓甜香,老鸭汤都被安排在隔壁宫室了,他走在其中,若非还要一点脸面,恐怕都要忍不住先尝两口了。 而秦时吩咐完,特意留下来看如今的面粉成色——果然不是超市寻常的白色,反而说不出是灰白还是黄白。 颗粒也粗,不过因是供贵人食用,所以里头残留的颗粒和麸皮都被层层筛了出去,留下的这些整体还算不错。 秦时对接下来的馒头包子也略有了些信心。 厨工们大展身手,各自做着不同的红糖烧饼,秦时看一人擀面的手法格外流畅,默默瞧了一会儿,又安排起明天: “明日朝食我要一碗葵菜汤,里头煮些虾仁。” “再用同样的方法擀面饼,但要均匀擀进油盐和细葱,烘烤八成熟后再加一颗鸡子。” “再来一个糖麦饼。” 厨工头都不敢抬,但却激动起来:“小人记住了。” 记不住没关系,专业助理赤女跟乌籽会记住的。 而秦时看着一旁的周巨:“周府令,同样的朝食,可要明日也用上?” 周巨虽然鸭汤和红糖都闻到了,但至今一口也没进嘴,此刻只能谨慎道:“待我回过大王,再来差遣相告。” …… 红糖熬煮到底是耽误了一些时间。 等到周巨回到章台宫时,秦王不出意外还在办公,一旁有太医正小心捏着艾柱,不远不近地为他熏蒸脖颈。 因不能见风,整个章台宫烟雾缭绕,若非周巨被呛得想打喷嚏,这雾气中永不断绝的人鱼油灯闪闪烁烁,着实像是仙境一般。 秦王端坐高台,听到他的回禀,头也未抬: “如何,秦卿可又有什么惊世之言?” 说出这句话后,他阅读奏书的动作略顿了顿,察觉之后,饶是刚还因为奏书略有不悦的姬衡,此刻也不禁松缓了眉头。 毕竟,才区区一天而已,所有人,包括他,竟然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秦卿的言语。 倒也真是难得。 姬衡干脆扔下奏疏,此刻就听周巨一五一十转述,听得青铜器与鱼脍之害,眉头不由又是紧蹙。 一旁艾灸的太医令抿紧嘴角:大王重病途中遇到秦卿,实在是他们太医之福! 但大王痊愈之后还带着秦卿,实在也是他们少府的不幸! 如今只一天,大王衣食住全都出了问题。他们少府责无旁贷。 再这么下去,不等大王驾崩,他们的小命恐怕都要保不住啦! 太医令的心,此刻比胆汁还苦。 好在周巨很能拿捏叙事的节奏,此刻三言两语转到秦时的惊喜,果然如他所想,大王同样为这等会变大的麦饼开怀,却也很快想到了麦的种植,因此又迅速平静下去。 倒是这个所谓的【诸柘糖】…… 姬衡心念电转,迅速在心中想过南海郡等之周边物产与气候,而后又想到诸柘的产量,此刻沉声打断周巨的回复: “传令下去,诸柘制糖一事务必谨守,寡人有大用。” 周巨迅速应诺。 而后又问:“既如此,臣遣兰池宫诸人守口,专为秦卿一人守秘。” 他看大王的面色并不如何好,于是转移话题:“大王,秦卿特意进献美食,奴婢们已经奉炉在侧殿等候。” 姬衡抬手:“不急。寡人已令少府带人带来囹圄死囚,秦卿所言是否属实,不必久候——周巨,随寡人去验看一番。” 太医令收回艾柱,奴婢们迅速上前为他收拾衣服,章台宫四周门户大开,傍晚的风吹来,顷刻间便觉清爽起来。 …… 章台宫就在咸阳宫副殿,此刻四面八方长廊衔接,侧殿近在咫尺。 周巨跟随众人侍奉着秦王前去,很快就看到了侧殿等候的太医和军士押送的死囚。 囹圄中的死囚其实不多——更多的都送去修长城修驰道修地宫了,留下来的,大多是冥顽不灵的六国叛逆。 如今看到姬衡,台下人不禁嘿然冷笑:“暴秦无道!郑衡,你得意不了多久!” 另一人也怒瞪过去:“郑衡!你这姬姓是沾了周王的光!昔日殷商无道,武王反之!” “你这暴秦,某倒要看看,是何方英雄来反!” 这样的话,六国遗民说得太多了。 秦王眉目冷峻,半点神色也没给他,只是稳稳坐在席上,挥了挥手。 军士迅速抬手,一左一右压住两名死囚。 同时粗糙手掌狠狠扣住囚犯两颊,迫使他们大张嘴巴,如同案板上的鱼,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而后两侧侍从各自捧着一小瓮红白粉末:“秉大王,此乃一斤朱砂粉。” “此乃一斤铅白粉。” 而后一一向二人口中倾倒。 这动作呛得两名死囚喉咙抽搐,忍不住呛咳挣扎,散出一蓬蓬粉末。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狼狈,身上脸上的手都如青铜锁具一般,牢牢锁住他们。 侍从们无视二人反应,顺势还倒了些清水进去,直到一瓮全部喂完,他们这才重新躬身退下。 军士们松开手,这二人已无力反抗,只狼狈倒在地上,咳得面色红紫,心肺将吐。 而后有太医令和刀笔吏上前,前者围绕两名死囚不断观察发言,后者根据太医令所说,一一记载。 *** *** *** 【姬衡,姬姓郑氏。开篇有写,此刻称呼男子是称呼:氏+名】 【烤炉红糖饼的诱惑,如今不缺美食的我们也会被诱惑,这跟饴糖和麦芽糖不是一个感觉。更何况如今只有饴糖和蜂蜜做甜味剂】 【本章医学知识来自网络资料,仅供阅读,不做参考,请勿模仿】 第24章 24麦饼柘糖 第24章24.麦饼柘糖 麦粉做熟后,不带汤水能多出一倍的量—— 这对周巨来说,虽然震惊,但显然还不够震惊。 但秦卿说的是“面饼”。 面饼,听起来像粟米饼一样,就是容易保存和携带啊! 他们大秦每年有各种各样的工程要征发役夫,还有军士更替,后勤补给,地方押送税粮财物等。 这些人一路走来,哪怕携带万斛粮食,路上就要被消耗七成! 人越多,押送的越多,吃得就越多! 他们秦国大多吃粟米,麦粉麦饭吃得不多。之前出行都是携带粟米腌肉等,集中造饭。若有队伍分散脱离,没有粮食,则日行艰难。 不过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了。 因为粟种植起来更加耐旱、耐贫瘠,病虫害也少。 转成麦,种植起来就又不一样了。 周巨不动声色的揉着膝盖,此刻在短暂的失落后,到底还是又笑起来: “果然如秦卿所言,小小惊喜。” 毕竟虽然不能大面积种植,但是美食可以献给大王啊! 最起码那个鸭汤炖起来,如今就好似能闻到比之前更好的香气。 他转而问道:“不知这种面饼可美味否?” 这个秦时还真答不上来。 热腾腾的馒头在她记忆里,当然是暄软香甜的。有非常蓬松的,还有层层叠叠紧密扎实的,嚼起来都顺滑绵软,有淀粉微甜。 但如今的麦子磨出的面粉嘛…… 灰灰黄黄的,精细度也达不到,需要几次筛选才不至于粗糙。 因此她不敢保证。 但好在有甘蔗可以榨糖来托底,不管是美食意义还是经济效益,糖都是有的。 于是她仍然自信道:“等到做好,会请周府令前来的。” 她身上的自信松弛之感,不论怎样看都让人觉得不俗,周巨因此重新放松的坐了回去—— 难得离开大王身边,他也想多休息一阵子。 …… 而秦时此刻叹息着回到宫厨,发现有一名厨工动作格外熟练,将磨碎的米粉跟辣蓼草搅拌均匀时,抓一把便能正正好。 她不由有些惊讶: “你的动作很熟练啊。” 厨工有点失落,又有点自豪:“我曾为大王酿酒,辣蓼草可做酒曲,小人正擅长。” 秦时有些哑然:是了,这时候人们只是不会面食发酵,那是因为小麦不那么流行。 但酒这种贵人所爱,什么时候技艺都会优先发展的。 之前大部分厨工一副不明白的模样,大约是因为,哪怕最基础的【酿酒】,如今也是秘方吧。 想到此,她又温和看着对方:“那我这样让大家一起做,是否你的家传秘方就没有了?” 是啊。 厨工九麦正因此格外失落。 但贵人既然说了,他除了接受也别无方法,于是努力积极表现,以求有机会可以学到新的手艺。 赤女则在一旁道:“秦君,并非如此。他们都是大王的侍从,所学所用,俱属大王,无有【家传】一说。” 秦时却想:没有家传秘方,但人家也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技术。技术工跟普通工种还是有区别的。 因而笑了笑:“那好好练习手艺吧。我还有一种酿酒术,倘若你表现的好,以后可以最先交给你来做。” 厨工九麦瞬间大喜:“多谢贵人!” 他动作格外麻利,此刻将辣蓼草与糯米粉搅拌均匀后直接搓成杏子大小的圆球,而后一一摆上簸箕,再用湿布覆盖,放在宫厨距离大门最近的灶台处等待发酵…… 这动作行云流水,格外顺畅。 看得秦时都不由点头,而后再次对上九麦期待的眼神,不禁莞尔:“我记下了。” 乌籽在一旁同样给了个眼神——贵人可以和蔼,他们却不能忘了身份。 九麦浑身一紧,迅速退下了。 与此同时,看到这一幕的厨工们,竟然也越发激情高涨了。 甚至还有厨工大胆禀报:“贵人,诸柘已经全部砍碎,敢问是否要滤浆来饮用?” 秦时点了点头:“对,滤出甜浆来,待会儿我来告诉你们怎么做。” 于是又有数名厨工凑过来,二话不说就将碎诸柘拿去用石碓狠狠砸了。等砸完一臼,再用细麻布过滤,最后就得到了一瓮甘蔗汁。 想要全部砸完恐怕要等到夜幕降临,而如今,锅中的老鸭汤都隐约露出浓香了。 秦时看了看天色,又看看面前这一瓮甘蔗汁。 因为几重过滤,如今已经没什么杂质了: “先分三锅,倒入锅中,猛火熬煮。” “待甜浆熬煮浓稠后,煺为中小火,并不断搅拌。” “再命人备些石灰水来——待甜浆浓稠到艰难搅拌时,就慢些加石灰水进去,继续搅拌。” 大伙儿认真听着,随后问道:“这,莫不是做饴糖?” 七月末的天气,饴糖也是很容易会坏的。 秦时摇了摇头:“我要做的糖,轻易不会坏。” 见大家隐隐激动,她又强调:“不过,我只知方法,并不记得比例,这里诸柘汁还有很多,慢慢试吧。” 费些功夫罢了! 但这可是不易腐坏的新糖! 大家自觉学到了不得的东西,此刻越发有干劲儿。 而秦时绞尽脑汁,也只记得最后的步骤:“等倒入陶缸冷却凝固后,再慢慢挪动到风吹干燥的地方。这样,就差不多了。” 她自觉言语简单,且没有具体比例。 但对于如今的工匠们来说,比例当然是要自己琢磨的啊! 因此他们欢欢喜喜,远处舂砸诸柘的声音都格外有力。 而此刻,周巨不知何时进来宫厨。 这里人人都在忙碌,但区别于平日的谨小慎微,甚至隐约可见情绪高涨! 包括毫不起眼的太官丞朱葵,此刻都是眉眼藏不住的笑意。 他不明所以,只默默记下。 而后提醒道:“秦卿,半个时辰后,大王该用飧了。” *** *** *** 【古人非常非常非常有智慧。非常。他们获取知识的渠道非常有限,却在贫瘠的环境中衍生了整个中华文明,很了不起。】 【很多时候某个时期某样东西没有进步,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被农耕环境(包括自然气候物种演化资源分配等)限制住了】 【饴糖大多用的谷物,只是熬煮浓缩,成型略柔软,高温时并不能长久保存】 书城成绩不太好,编辑让改个简介……晚点会改个简介,不喜欢的请见谅呀! 第23章 23辣蓼草喜 第23章23.辣蓼草喜 赤女跟乌籽连同数位跟随的侍从,此刻都默默无言。 虽不知真假,但秦君是被大王爱重的贵人,她之所言,定有道理。 片刻后,赤女深吸一口气:“秦君,既是要献给大王的食物,不若我等去请周府令亲至?” 秦时失笑:“我刚说的,你传给周府令就是,接下来我不说什么了。” 煮个鸭汤而已,真不说什么有毒没毒了,不必这样紧张。 赤女却不信。 她看出来了,秦君懂得很多,但只在看到用到时才会想起来,接下来不知还有何惊人之语,还是早早请周府令前来的好。 … 咸阳宫中的传令黄门都擅疾奔,一刻钟后,远在章台宫的秦王听闻秦卿又有惊人之语,手中的竹简都放下了。 “依秦卿所言,岂非寡人日日都在服毒?” 虽还未能验明真假,但只听闻,就已觉触目惊心了。 周巨也开始手抖了。 他今晨才吃了一碗酸浆开胃,用的就是繁复锦丽的青铜鼎熬煮! 而他们带秦时回咸阳宫,总共也才过去一个晚上加半天而已!区区半天,衣食就全都是毒了?! 饶是镇定如姬衡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再看看此刻放在案前盛着冰酒的青铜樽,此刻忍不住生出烦躁来: “周巨!你去!今日令你跟随秦卿,将寡人的话传过去——下次,下次她再有惊人之语,准传令官驾车速速来报。” 咸阳宫中,贵人出行时常驾车,但驾车不得疾行。 如今大王既有此令,自然是允准的意思了。 周巨也迅速应诺。 待他离开,太官令默默上前,悄无声息将秦王面前的酒樽替换成金器,而后又开始迅速退下,更替其他饮食相关器具。 一边在宫厨指挥,他一边默默后悔:早知兰池宫贵人一句话就能让大王如此重视,他不应派粗粗笨笨的朱葵过去,而是多选些灵巧人才才是! …… 而等周巨到时,从兰池宫库房中翻找出来的各色陶器,也都终于清洗干净送入宫厨。 厨工们默默放下用顺手的青铜刀,如今拎着铁刀兢兢业业斩鸭块,气氛十分忙碌。 见到他来,秦时也挺开心。 这位周府令曾在大王驾前透露秦王消息给她,秦时心里很是感谢。 此刻带着他来看刚送来的成堆辣蓼草,悄声道:“周府令,承蒙大王厚爱,过几日新的饭食将做时,还请你拨冗前来。” 她眨眨眼:“有一点小惊喜,大王得知应该也会很开心。” 周巨这才狠狠松口气:“秦卿……” 想了想,又不知说什么了,此刻只无奈道:“大王有令,秦卿但有所言,可去咸阳宫直面。” 秦时摇了摇头:近距离能刷好感度没错,但她又没什么系统性的话语,现如今都是想一句说一句,对秦王的作用很是零碎。 最重要的是,除了献药之外,她未立寸功——包括今日所说的,都是需要时间验证的。 现在去跟秦王聊天,万一说什么不该说的,岂不是糟糕。 信重需要一点点累积,她如今还在努力呢。 因此笑着婉拒:“都是些微末小事,无有实迹,怎敢耽误大王国事?” “不过我刚在宫厨又发现了好东西,太官丞言说此乃南海郡贡品,只咸阳宫还有少许……可否多拿一些给我试试?” 周巨定睛一看,黑皮竹节,坚硬如棍棒:是诸柘啊! 他有些迟疑:“如今还不到诸柘成熟,南海郡便只进献两车。因味道甘甜,大王已赏下一车了。” 实在是竹节过密,宫厨劈砍也费力,需得用石锥捣甜汁引用,至今还未赏完。 “这剩下一车,可足够?” 秦时惊喜起来,她还想着倘若只有一筐的话,她就先不做了。此刻自然点头: “足够了。” 周巨听罢,狠狠松口气。只要不是再说些什么毒啊虫啊的,区区诸柘,实在不值一提! 再看秦时,她已经去指挥厨工们冷水焯鸭块,还往里头放姜葱等。 厨工们也松了口气。 他们是会给肉食焯水的,只是这个【冬瓜】找了许久,才根据描述从南海郡的进献中找到一筐,名曰“水芝”。 因其硕大,烹之绵软出水,清热生津,故而有此命名。 但没关系,贵人说它是冬瓜,它就叫冬瓜了! 如今听贵人吩咐将鸭块焯水沥出,再重新放入清水中加姜片慢炖,又记下“一个时辰后加冬瓜炖煮两刻钟”,大家这才小心擦了擦汗。 其余厨工们默默记下诀窍,倘有一日轮到他们为贵人做餐食,也好有拿手汤羹。 周巨在旁边默默看着,比在秦王面前放松多了。而且只要秦卿不出惊人之语,他就能安安心心松缓片刻。 但随后又看见大堆辣蓼草被清洗干净,于是问道:“这便是过两日的【惊喜】吗?” 秦时点点头,看厨工们将辣蓼草摊开晾着,一边着人准备舂好的稻米与糯米,用石碾磨成粉。 偌大的宫厨被她指挥的团团转,此刻无一人有闲暇。 倒是周巨很是放松,此刻长廊上甚至还有人铺好席供他坐下休息,见秦时也出来,他不由再次发问:“这辣蓼草有何惊喜?莫不是要粉碎来泡柿子用?” 他刚问过太官丞,用辣蓼草泡柿子,会使得柿子脱去涩味变得甘甜。 只如今,柿子还未成熟啊! 秦时总结了一下语言:“惊喜就是,用一斤面,不含汤水,出一斤半的面饼?” 也就是蒸馒头。 半斤八两,一斤十六两。面粉出馒头的比例大概在1.5倍,应该差距不大。 而大王前几年才打下百越,如今国内人口凋敝,粮食不丰,馒头虽不见得能比汤饼用量更节约,但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也能填饱肚子。 最重要的是,它还挺好携带,且便于保存的。 “砰!” 周巨从支踵上起身,膝盖重重的磕到前方的桌案上。 *** *** *** 【秦朝有发酵技术,但不会用酵母,也就没有馒头了。】 【甘蔗,柘(zhe,也叫诸柘。是周朝周宣王时期从南洋群岛引入的,甜菜是元朝才引入】 【南海郡差不多是现如今的广州】 【秦朝的月份是农历,还有闰月,农历七月末差不多到九月了,距离甘蔗完全成熟差不到一个月】 【资料推测秦朝有冬瓜,但没普及。水芝的名字出自《神农本草经》。如有疏漏,架空(架空的作用终于体现了!)】 来啦! 第22章 22青铜鱼脍 第22章22.青铜鱼脍 秦时到达宫厨时,厨房中一干人等正在忙忙碌碌为晚间的饭食做准备。 听闻朝食贵人额外提了煮鸡子的要求,午间又单独只要了汤饼,宫厨上下内心惴惴,总觉得这是贵人不满意他们的前兆。 此刻听闻贵人亲至,黄门才刚传令,厨房便呼啦啦全部跪下。 不必秦时吩咐,赤女就已经先说道:“起身吧。” “太官丞何在?贵人要吩咐些事。” 宫厨隶属少府,最高总管是太官令,现在咸阳宫侍奉大王。安排在兰池的,就是副手太官丞了。 这些琐碎细节秦时不必知道,但如今既然是秦君的左膀右臂,赤女乌籽自有万全准备。 人群当先,一名微胖的壮硕男人站了起来。他脸颊紧绷饱满,皮肤微黑,站起来身高约有1米8,在这个年代属实是个大高个儿了。 但脊背并不挺直,反而微微弓起,背后显得沉甸甸且圆润,有种略微笨拙的感觉。 “小人乃此处太官丞朱葵,请贵人吩咐。” 秦时好奇的收回环顾厨房的目光。 这里真的很大,又很宽敞,而且大约是很多食材都需要冰鲜保存,再加上房间空旷,屋顶高阔,因而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炽热。 朱葵穿的衣服稍稍正式一些,因为他不必亲自下厨。而其余厨工们则穿着短衣束腰,头上戴着褐色的头巾。 再看厨房,灶具台面也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显然,卫生方面已经做到他们认知的极致了。 秦时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问道:“我要的鸭子都备好了吗?” 朱葵躬身:“贵人,已经宰杀洗净三只备用,小人们手艺不精,还望贵人恕罪。” 秦时摆了摆手:“这不是你们的问题,只是我初来乍到,口味不大习惯。” “我知道你们的肉羹、炙肉,腊脯,还有鱼脍都做的很好。” 只是肉有腥气,炙肉吃着太容易上火了,腊脯在如今夏日吃并不开胃。唯一一个鲜嫩清爽的鱼脍,秦时不敢吃。 毕竟现如今生鱼脍都用的是淡水鱼,而众所周知,淡水鱼身上的寄生虫是很容易感染到人的。 听到这话,宫厨内众人明显松了口气,还有人小心的动了动衣角,显然是觉得不会再被责罚了。 朱葵也重新自信起来——没错!他们可是侍奉大王的,如今调来兰池宫,不可能手艺不好的! 因此他赶紧问道:“谢秦君宽容。午时听闻秦君想要吃鲜虾,不知飨时可要进醋拌虾,鲜鱼脍?” “此处有刚送过来还养在池中的活鱼。” 秦时敬谢不敏:“不了,我不吃生食。” 她不想在众多人面前提寄生虫的事,此刻便直接吩咐道:“还请厨工将鸭子斩成块儿。” 贵人想做正事,朱葵立刻安排人待命,同时小心看了看她的脸色:“敢问贵人,是否需要我等回避?” 秦时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此时美食的做法也是各个家族不传之秘。 贵族之所以贵,除了身份地位外,还有他们祖上累计收藏的书籍、传承知识、厨工针线。 简而言之,任何一种知识都是要被垄断的。 要命的是,并不是被大王垄断。 对于最高集权者来说,统治具有排他性。 除他之外,皆是敌人。 这也是为何封建王朝政治权利一直在斗争的缘故…… 她收回发散的思绪,此刻忍不住失笑,于是重回正题:“不必,你们学着吧。跟平日里炖鸭汤并无什么不同,刚好也能清楚我的口味。” 厨工们面面相觑,而后又抑制不住心头狂喜。此刻不必朱葵吩咐,立刻规规矩矩的守在一旁,目光灼灼期盼。 还有三名厨工在案板前待命,手持刀具,只等令下。 秦时刚准备说话,突然看到最近一名厨工手上用着的刀和面前摆着的青铜鼎,不由愣住了:“这是青铜刀吗?” “是。”那名厨工不知为何贵人有此发问,此刻老老实实介绍:“贵人身份尊贵,少府特意备下青铜具以做餐食。” 若不是王公贵族,平民百姓还用不了这个呢。 秦时哭笑不得。 虽然不知道现如今这位大王身体如何,但历史上的秦始皇能活49岁,显然身体素质已经十分巅峰了。 毕竟不是谁在四处皆毒的情况下,还能创下如此伟业。 她摇摇头:“以后我的餐食准备,不许再用青铜器。” “烹饪可用铁具,陶土也不必彩绘,只要原色就好。” 众人一时茫然。 贵人怎么能用这等贫贱人才用的东西呢? 倒是葵食立刻反应过来,此刻赶紧招手:“谨遵贵人令。还请稍待片刻,小人这就重新安排。” 哎呀!这偌大咸阳宫,想找到尽可能高规格符合贵人身份,又不带彩绘镶嵌的这些什么陶鼎铁刀,还真得费一番功夫呢。 厨房瞬间忙乱替换着各种工具,而秦时则示意赤女将手中的辣蓼草交过去:“若有余暇,再帮我多找些新鲜辣蓼草来。” 她说完转身出去,重新在宫厨附近的游廊慢慢转悠着。 此处随行人已经少了许多,乌籽忍不住问道:“秦君不爱青铜器吗?” 秦时摇了摇头:“青铜遇高温或酸汁等,会化出铅来。” 她看着二人瞬间扩张的瞳孔,此刻不由有些同情:“没错,就是那个剧毒铅白的铅。” 四周良久无声。 过了一会儿,才又听赤女问道:“那……鱼脍……” “这个啊。”秦时本来就是想说的:“河鲜身上带有比微尘更小的、双目难见的许多寄生虫,高温烹饪可杀死。” “但若是生食,甚至生水倘若不经煮沸,这些寄生之虫都会进到人的肚肠中。” 赤女跟乌籽头皮一紧,袖袍下,肢体上,鸡皮疙瘩层层耸立。 “这些微小的虫子在肚子中渐渐长大,然后就变成可见的。但人眼看不破肚皮,因此并不知道。” “它们在体内,轻则会掠夺营养,一日三餐都被他们掠夺。纵然每日七八餐饭食,仍是觉得浑身乏力,身体虚弱,血气微薄。” 身侧传来乌籽的轻微抽气声。 “重则一路钻入脑髓,或压迫脏腑……还有虫子太多,如线一般扭结成团,堵塞肠子,叫人腹痛致死的。” 这个时代的肠梗阻,也是没法治的。 *** *** *** 【秦朝时,早饭被称朝食,或者“饔”晚饭通常被称为“飧”或“食”。饔飧yōngsūn。】 【青铜是铜锡铅等金属的合金。遇高温酸性,铅会析出】 【生鱼片:海鱼问题没那么大,淡水鱼大多了。总之在古代避免博概率】 【趁现在免费章节,多科普一下吧,收费了就不方便多说了】 哇!还有小伙伴打赏啊! 第21章 21铁锅野草 第21章21.铁锅野草 木工们实在忐忑,秦时于是又继续提了书桌餐桌的要求,最后确认道:“无需雕花,打磨光滑平整后尽快送来就行。” “也不必整掏,”做个椅子要把能成梁做柱的千年巨木掏空,也太造孽了些:“卯榫拼接就很好。” 整个咸阳城的宫殿都是靠的卯榫拼接,区区桌椅板凳,不值一提。 她问道:“今日能做成吗?” 木工诚看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回贵人,今日能做成。只是打磨后来不及刷油铺漆,恐太过粗陋……” 秦时这才想起来,如今连打磨工具都欠奉。于是好奇:“你们是怎么打磨东西的?” 木工诚答道:“用木贼草。河畔林中常有此草,因生的太过迅速,常在农田大树下窃取地力,小人们便称它叫木贼草。” 秦时懂了:这个草长势旺盛,像竹子一样,容易掠夺养分。 “草也能打磨木头?”她有些好奇。 一旁的赤女乌籽面色微动。 此时圣人有言:“不耻下问”,但那些“下”也都是有身份的。如今秦君直接追问这样的工籍匠户,若传出去,恐要被许多贵人看不起的。 但,秦君才是主人。 主人要做什么,他们必须配合才是。倘若真有人看不起,主辱臣死罢了。 更何况大王都安排秦君住在兰池宫了,分明宽容爱重至极。 既如此,自然是秦君说什么是什么了。 这些时代融入的卑下区分与上位者的阶层等级,秦时一概体会不到。 她只是病体痊愈后,精神充沛,于是对世界重新有了旺盛的好奇心—— 很难不好奇啊! 这样落后的时代,这样极致的人力,最后得出来的东西,许多千年万年后都无法复刻。 此刻,她眼中满满都是好奇。 而木工们悄悄抬头,又终于更大胆一些,甚至抬起手来比划:“能的。木贼草质地坚硬,打磨木头很是顺畅。” “但木头才成型时,需用青砖打磨。待更光滑后,才用木贼草。” “木贼草老去后,将它采摘晒干,用时微微浸泡。可以一根细细打磨,也可扎成一束……” 虽然大家说得寻常,但想也知道,这实际上很费人力。 秦时终于点头:“多谢解惑。” “就做我说的那些吧。” 她看着底下仍旧有些惶惶的工匠们,此刻补充道:“待这个做完后,余下再用你们的手艺,做些更精美的献上吧。” 工匠们这才稍稍放松。 但并不多,因为贵人说“多谢”啊! 而秦时想了想,又说道:“用大王赐给我的那些钱财,赏他们每人30枚下币。” 差不多每人一斛粟米了。 工匠们瞬间面露喜色,又努力克制,兢兢退下。 …… 待众人退去后,秦时又松垮了仪态。 赤女为她煮上茶水,乌籽则小心说道:“大王所赐,乃秦君所有。匠人们原就该为秦君做工,不必额外给赏。” “没关系。” 秦时微笑说出一句她们不太懂的话:“金钱可以提高人的主观能动性。” 她以后千奇百怪的需求不知还有多少呢。 又跟着补充:“我这赏赐全靠大王厚爱,来得太过简单。相比之下,工匠们却是要真的出力出工。我付出小小的心意,他们开怀许久,也会更积极为我做事,满足我的需求……”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来,于是转而看着乌籽:“啊呀!忘了你们跟着我,照顾我,也同样辛苦啊!” 她大方道:“乌籽,以后我的财产就由你来掌管——顺便,每人领一两金吧!” “其余侍从奴婢等你们商量着,同样有赏。” 说完不等大家谢赏,她又补充道:“再叫几位铁匠来。” 她今晚就要用上铁锅铁铲炒菜吃! “顺便让厨房宰只老鸭子,切块备用。再去太医那里要些枸杞,备上一些冬瓜红枣,晚点我去炖个老鸭汤。” 赤女应下,随后看着殿内诸多侍从都隐隐兴奋,不由也微笑起来。 …… 跟铁匠的沟通就更快了。 秦时暂时只需要只个炒锅罢了,他们轮替捶打,半天可得。 只是想打磨光滑,仍旧费时费力——如今打磨铁器砖石,用的是一种专门的砺石。 这种石头硬度高,而如今的铁质软,倒是可以用得上。 她怕要求太急工匠们豁出命去,因此特意嘱咐:“不着急,慢慢做。” 等这两样牵扯到生活和餐饮的关键工具提出来,秦时终于站起身来伸展一下: “走吧,去厨房——宫厨。” 好在宫厨并不算远,就在兰池宫内。乘上马车缓步慢行,一盏茶便到。 秦时摆了摆手:“我走动一下吧。” 天热出出汗,也算是养生了。 更何况一路长廊行走,两侧水波徐徐,根本没那么难以忍受,中间还要穿行小小绿荫,风景其实很美。 此刻大约下午两点钟,暑气蒸腾,园中还有侍从正在清理湖畔层出不穷的野草。 秦时经过时看了两眼,突然看到一株被拔起来的带着红色长穗的野草。 “等等。”她驻足,招手。 侍从慌忙准备跪下,却听秦时吩咐道:“把那株红色的草拿过来——这是辣蓼草吗?” 侍从赶紧从草堆里找出,而后躬身小跑过来,双手呈递。 “回贵人,是。” 赤女从旁转递过去,同时好奇:“确是辣蓼草,宫厨偶尔会用此做酱,但用处不多。” 她想起秦时关于“朱砂铅白剧毒”的惊人发言,此刻紧张起来:“此物……” “别担心。”秦时摆摆手:她只是刚想起来,如今虽已有了做酱制醋的发酵工艺,但显然还不够。 而有了辣蓼草,就像西方拥有耶路撒冷。 她重新对接下来的饭食期待起来,随后雀跃对赤女说道:“带上这个,继续去宫厨——顺便着人问问周府令,今晚炖老鸭汤,若是成功了,不知要不要为大王献上?” *** *** *** 【《论语·公冶长》,原文为“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孔子对学生子贡说的话】 【秦朝的工艺参考:复原不出的紫色,出土的青铜剑锋利逼人,还有秦始皇陵的排水防水技术】 【秦朝鸭子已经被驯化养殖,人们也会用茱萸和姜炖鸭汤,也有冬瓜葫芦等】 【辣蓼草可以做酵母】 【图片待会儿发彩蛋章给大家看】 来啦!今天依旧准时。 写种地我信手拈来,写古代我查东查西…… 本章完 第20章 20木工桌椅 第20章20.木工桌椅 秦时带着车队回到兰池宫。 进入兰池宫内,明显感觉水汽清凉,微风舒畅。她站在那里被赤女她们服侍着,擦汗更衣清洁端茶上果子……心情着实有些微妙。 看电视剧中的总裁一年四季西装革履,原因是他们出门车接车送,根本不会停留在没有空调暖气的地方。 如今换了时空,这日子她也是过上了。 兰池宫内有冰鉴,出入则是马车,比如今天这一趟行走,最热时分,也就是在院子里看布料。 但同时还有人撑华盖,有人执扇。 热吗?有些热。 能忍受吗?那可太能了。 甚至前面两座金玉私库里,伴随她入内,都有人同样捧着冰鉴进来。 由此可见,秦王的爱重是多么重要啊! … 一通忙忙碌碌洗漱更衣收拾,秦时终于安坐下来,而后对一旁神情跃跃欲试的服彩招手: “布料都看过了吗?” 服彩脸颊微红,重重点头:“看过了!秦君肤白,待奴婢率人制新衣,定然更显曼妙殊丽!” 自昨日秦君入宫,赤女乌籽一路相伴,还重重夸了医明,享用了兰汤—— 即使秦君要求艾草兰汤需得清淡至极,非近距不得闻,但这仍是对医明的看重。 而秦君的衣服…… 服彩暗暗咬牙:她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定要用心裁制,让秦君穿上就赞叹才是! 秦时很能体会新跳槽的打工人不被老板派发任务的忐忑,此刻鼓励道:“我看你的发饰和衣服配色很美,很协调——制衣是你的长处,尽管做就是了。” “只一点,尽量做些宽松方便活动的,也可以拿我的衣服去参考。” 她眨眨眼:“你们知道的,我并不太能适应如今贵女的典范。” 那岂止是不太能适应,如今秦君都不爱跪坐,宁愿坐在矮榻边缘,仪态…… 服彩不敢妄言。 她迟疑一瞬,到底还是点头了。 等服彩退下,一旁的乌籽犹豫一瞬,看了看秦时如今随意屈膝坐在榻边的样子,问道:“那……秦君是否要招匠人,专为您重新编织厚席?” 如今跪坐都是在席上,需要工匠用蒲苇编织。但并不算厚,最起码不是秦时想要的厚度。 她这才想了起来,此刻赶紧说道:“别招编织工匠了——有会做木工的吗?多招几人过来。” 有周巨的吩咐,秦时的要求一经提出,立刻就有黄门去少府传唤工师。 而她奔波一上午,如今理所当然饿了——虽然早饭很晚,但小菜青菜和粥,最后加个鸡蛋,不顶饱啊。 但如今面前漆案上,只有炉饼和果子。 秦时沉默。 是了,秦朝只吃两顿的。 之前在马车上奔波没什么消耗,一天两顿她能行,如今天长日久,实在不能习惯了。 而以她对秦王的微末了解,这种生活习惯上的小事,对方应该很能包容。 因此她吩咐:“我习惯一日三食,以后每天中午给我准备一份午饭,好吗?” 赤女瞬间请罪:“是奴婢不周……” “没有。”秦时安抚着她:“你们都很细心,也很体贴,我很喜欢。只是我初来乍到,习惯跟此地不一样,慢慢了解就行了。” “有需求我会告诉你的。” 有肯直白讲述需求的主人,赤女心中其实很高兴。 她知道秦时不耐烦重复说话,因此迅速站起:“秦君可有喜爱之物?” 秦时想了想:“我喜爱的你们暂时都做不出,晚点再研究吧。先给我端碗汤饼来,放些葵菜。有虾肉可以放一些,没有的话,就汤里煮个鸡蛋吧。” 养生党一日三餐少不了优质蛋白,如今天热,鱼虾送进宫的成本太高,秦时不太敢保证现在还有新鲜的。 只能靠鸡蛋了。 至于为什么不用猪牛羊鸡鸭鹅…… 太饿了,这些食材的做法和品质她不敢恭维,也没时间等待,吃过饭再说吧。 如今的汤饼甚至连面条都不算,只是将面团切擀成小块,然后放入锅中煮熟,再捞出来跟盐醋酱一起搅拌。 秦时的午餐要求不算高,因此出锅速度很快。等她将这一份青菜荷包蛋拌面片吃完后,从少府征召来的木工已经在殿外等候了。 … 此次征召来的木工共有10人,他们大多皮肤黑黄,身材干瘦,一双手粗糙且大,臂膀也同样有力。 此刻穿着麻衣候在正殿,神情万分恭谨。 咸阳宫的八卦逸闻短时间内传不到少府,他们只听说兰池宫的贵人征召,也不知是哪位贵人,此刻便战战兢兢来了。 然而跪下小心竖起耳朵,听到的却是女子的声音。 “抬头吧——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擅长做什么?” 众人抬起头来,只见前方高台上安坐着一名服饰古怪的贵女。 面前有漆案挡着,他们只能看到对方脸颊圆润饱满,皮肤光洁无暇,连声音也如泠泠泉水。 众人忙又慌张的低下头,依次报出名字来:“回贵人,小人力,善雕嵌之工。” “小人计,善重物斧凿……” “小人灰,善卯榫……” 秦时一一记下,对应,而后问道:“我想做一种——椅子。” 这个崭新的词汇听得众人茫然。 工匠们面露难色,但秦时已经比划着:“一块大约2尺长宽的平整木板,下方有四条支柱,支柱长度相等,同样2尺即可。” “后方有靠背,可做直板,也可略有曲线——高约3尺左右。” 虽然数据有些粗糙,但做出成品来,她往上头靠坐,这些工匠们大约就知道用途了。 而后再怎么继续推进,就不必她再多操心了。 她只是比这些木工们见识的更多,若论专业程度,那却是拍马不及的。 “能理解吗?”她问道。 而底下的工匠们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人小心发问:“敢问贵人,只……这样即可吗?” 有人发言,其余众人也稍大了胆子:“敢问是否需要做漆?只做漆的话,需得半年。” 漆器工艺繁复,只半年,还是他们略有储备才敢说的。 “雕刻可有偏爱?” “是卯榫拼接,还是需整木掏挖?” 秦时笑得无奈——她提的要求对这些工匠来说,简单到不敢相信是吗? 今日准时! 今天没有小百科啦! 没有那么快参与朝堂大事,先从生活环境着手吧。 本章完 第19章 19方士茅生 第19章19.方士茅生 “大王。”周巨微微躬身。 姬衡看他一眼,周巨立刻近身前来,低声道:“秦卿有言,朱砂铅白,皆剧毒。用之染色,贴肤穿着,恐寿数繁衍有碍。” “红白尤甚。” 姬衡眉心一跳。 他缓缓坐直身子,而后盯着下方系着大红色腰带、正滔滔不绝的典客曹丹,在对方激情演说结束后给出反馈: “哦?” 曹丹更是激动。 别误会,他没有要害秦王的意思,是真的觉得仙丹很妙。 此刻看大王感兴趣,立刻就说道:“大王,如今茅生正候在殿外。” “宣。” 黄门传令。不多时,殿外就有人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雪白绢衣,炎炎夏日,愣是营造出一股仙风道骨的潇洒气来。 周巨脸颊抽动一瞬,看着对方那一身白衣,此刻默然。 方士却并未察觉秦王的神色,他蓄着长而飘逸的白色胡须,头发端正梳拢,黑白夹杂,仪态格外超然。 此刻腰背挺直,只微微一欠身,声音缓慢而坚定:“方士茅生,见过大王。” 周巨偷偷打量秦王的面色,见对方食指轻轻叩着漆案,因此便说道:“茅生,既面见大王,因何不拜?” 茅生抬起头来,傲然道:“某乃世外人,己身侍奉仙神。面见大王,非我不拜,实乃大王还未得道成仙也。” 周巨撩起眼皮看他,心道:便是带了神药救大王性命的秦卿,虽不通礼仪,可面见大王时也依旧面带真挚。 而如今,一个炼朱砂毒丹,身穿铅白毒衣的无能方士,也敢傲然号称“世外人”?还诋毁大王未曾得道? 嚯! 好厚的面皮! 下一刻,只见秦王抬眸看他:“茅生,你既侍奉仙神,仙神可有赐药?” 他声音沉沉,神色隐藏在更深的殿内,一时听不出喜恶:“寡人爱重上将军燕云,如今他重病缠身,痛苦难当,已向全天下征问神医。” “你若有神药,何不进献于燕将军,也好解寡人心头郁郁。” 茅生不慌不忙,又是微微低头,拱手道:“大王,不是某不愿为大王分忧。上将军之事,某远在义渠都曾听闻。实在是上将军杀伐太重,一身重疾非某不治,乃天谴也。” 这话一说,满堂寂静。 典客曹丹心头一紧,此时二话不说,直接从支踵上起身,迅速跪伏下拜。 他一言不发,内心却是骂了茅生一万遍。 神仙再好,但大王若要砍他的头,莫非还能有神仙帮他接上吗? 这个方士茅生,怎敢有此言?! 谁不知上将军燕云乃大秦军神,征战六国,为大秦立下不世战功! 更因曾教导过大王骑射兵战,乃是大王一等一信重之人啊! 高台上,姬衡缓缓说道:“天谴啊……” 他突然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茅生既有这等坚守,寡人当赏才是。” “周巨,开宝库,赏茅生红白服饰,朱砂铅白金银器物,令他每七日献神丹一丸。” 顿了顿,他又道:“罢了,寡人正值壮年,这丹药暂不必用。只赏茅生服用便是——茅生!” 下方的茅生还在怔愣之中,此刻听秦王呼唤,立刻应道:“茅生在!” 而后,这在六国遗民口中声名赫赫凶残暴虐的秦王,竟对他礼遇有加: “寡人盼你长寿,千年万年,替我大秦侍奉上天!” 殿内众人神色变化,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只有典客曹丹摸不着头脑,此刻跪拜在地,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连日夜相伴的臣子都摸不清楚秦王好恶,茅生茫然之间,又是自信又是焦虑: 他那丹药,且不说七天能不能炼一丸出来,只说药效…… 他躬身应下,此刻心乱如麻。 但等他退出殿外,典客曹丹才刚喜气盈盈地抬起头来,就听上方秦王冷冰冰的声音: “典客曹丹不辨忠奸,进献奸人,拖下去,杖二十。去典客之职,贬为行人。” 曹丹瞬间抬头,神情潦草狼狈又茫然。 从典客到行人,从外交负责人到朝廷临时派发的使臣……为何? 为何呀! 侍卫们沉默上殿,兵甲碰撞的声音沉闷威严,曹丹被狼狈拖下去,此刻神色越发惨淡。 余下众臣大约知道秦王今天心情不好,御史大夫沉吟一瞬,很快就告退下去。 三公一去,底下九卿也跟着告退,不多时,整座章台宫就只剩秦王。 而周巨头皮绷紧,果然见下一刻,秦王将玉樽狠狠掷于地上,而后怒骂: “太医令何在!” 他站起身来,怒色深重:“既朱砂铅白毒性深重,为何太医从无言语!周巨,令人严守茅生,太医每日看诊!寡人要看他的仙丹,能否千年万年!” 周巨躬身应诺。 而秦王说完这话,层层怒气迅速散去,此刻很快冷静下来,而后吩咐道:“去囹圄提两伍死囚,一伍着白,服铅,一伍着红,服朱砂。” 他神色冷峻,眸中更是森然:“就跟茅生一起,寡人要亲测秦卿所言,究竟是否可信。” 周巨再次应诺。 随后他迟疑道:“大王,巨观秦卿,体贴柔善,信赖大王对她恩赏,对诸般奴婢也无有防备。” “只她常有惊人之语,只靠奴婢传音,恐有不及。不若赐她特权,令之有言可直接面呈大王?” 姬衡沉默一瞬,随后又问:“她是如何献言说朱砂铅白剧毒的?” 周巨于是一五一十细细讲述,不漏一丝细节。 而姬衡沉吟一瞬,随后也点头:“允了。” “另,传令于她,但有所需,咸阳宫内除军士甲胄外,皆可用。” 周巨点头:“诺。” 随后他看着秦王,神色渐渐松缓下来:“大王,如今……不如先更衣吧?” 大王除黑色外,也酷爱紫红白青啊! 如今,同样也是身着白色的细绢亵衣。 *** *** *** 【黄门是官署名,也是宦官代称,秦代开始设置。设有黄门令、黄门侍郎等官职,主要负责宫廷内的各种事务,如侍奉皇帝、传达诏令等。汉朝开始衍变,黄门代称太监】 【囹圄(lingyu,就是深陷囹圄的那个囹圄。也称咸阳狱,后世天牢之类的地方。】 【一伍:一小队人,五人为伍】 六点起床,忙忙碌碌,见缝插针。今天给我累够呛…… 本章完 第18章 18朱砂铅白 第18章18.朱砂铅白 周巨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此刻热浪蒸腾,华盖之下,秦时若无其事打量着那匹黑色布料,惊叹这并不是纯黑,而是浓郁的紫,浓到近乎黑色。 以至于周巨揣摩良久,都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出。 直到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慎重问道:“朱砂与铅白,当真有毒?” 秦时收回手来,表情真挚:“当然有毒,而且是剧毒。” 她无视周巨骤然扩张的瞳孔,解释道:“朱砂可治病,但若长期服用或贴身接触,可致脾脏肾水受损,头痛变笨,以及出血等各种症状。” “铅白更甚——天长日久接触,会狂躁蠢钝,头痛乏力,难以安眠。另外还会导致气血骨骼内脏都有受损……” “最重要的是,若常用,不论男女,都容易不孕不育,或孩童致畸。” 周巨合拢的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发抖。 当今秦王衡身强体健,信奉大秦水德,常穿黑色,红白之色穿得不多,因而如今仍然身强体健。 但先王诸子,只有年岁最大的秦王衡还康健,其余十数位王子,活到成年的都只有三人。 六国遗民还曾言是历代秦王杀伐太重,以致灾殃……简直可笑! 历代秦王不论在位几年,都在励精图治。六国呢?诸般荒唐国君所做之事令人发指,莫不是亡国也是灾殃所致? 但此刻,他只深吸一口气,而后再次躬身:“谢秦卿坦言。” 随后仍是面不改色,起身为秦时介绍第二排的箱子——哪怕他如今就贴身穿着铅白的亵衣,身上如火燎过一般。 倒是秦时很懂这种火急火燎的感觉,此刻摇了摇头:“周府令,看布料这种小事对你来说,实在大材小用——我瞧你衣衫都汗湿了,不如先去休息吧。” “这里这么多侍从,我看上什么,让他们取走就行了。” 周巨略一迟疑,此刻又小心看了秦时一眼,而后再次拱手:“秦卿宽容,巨这就去更衣……” …… 蒸腾的暑气中,侍从们将各色布匹一一展开,在此处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彩色丝绢围墙。 秦时缓步穿行其中,慢慢捋清楚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怎么说。 目前已知秦王宽容——有限宽容。大概率不包括奴婢侍从奴隶等,这些在上位者眼里不是人。 她目前有献药功劳,身份未明,在此是加分项,会加大秦王宽容力度。 另外,秦王有功必赏——对应的就是【有过必罚】。 她的短板也出现了。 虽然相信自己能够做出有益于秦国的东西,但一应礼仪规矩全然不懂,讲话不知尊卑…… 别的不说,就看周巨就知道,现如今的下位者要如何做? 他甚至从不抬头直视秦时的眼睛! 但他的身份,已然是当今秦王最信重的中车府令了!却仍是这样谨言慎行,不敢越矩一步。 那倘若她成了更下的下位者呢? 秦时不由蹙起眉头。 面对一言定生死的秦王,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维持自己坦诚、有用的两个标签。 其中【坦诚】更在【有用】之上。 只有够坦诚,才能让她一切不合规的行为都像是天然无拘,而不是蠢钝不知敬畏。 同时也能得到掌权者的信任。 在信任基础上,【有用】二字才能发挥出作用来。 她缓缓吐口气,甚至想的长远一点——皇帝长寿的可没几个!要累积多么厚重的信任,才能在未来不至于陪葬啊? 至于现在。 “爱美”的秦卿当然要认真挑选美丽布料了—— 最粗糙的细麻看过后,接下来就是各种丝制品了。 周巨离开后,立刻有侍从上前负责讲解: “秦君请看,此乃绢布,轻薄柔软,比细麻更密,贵人常用绢布来做贴身衣物,以及夏衣。” “只大王练武时,绢会粘汗贴身,因此大王才会选用麻布。” 否则以贵人身份论,这等粗糙的织物根本不会出现在大王私库。 确实柔软轻薄,风吹时还飘逸。 秦时满意地点点头:“跟之前一样,除红白外,各色都要一匹。” 接下来还有织物纹路更华丽的绮,但略显厚重。 以及颜色尤其鲜艳,纹路更加繁复美丽的锦。 这些更适合秋冬做厚重外套,秦时想了想,这次连红白都一起要了。 毕竟隔着重重贴身衣物,只秋冬出门时偶尔美一美,问题不大! 而在章台宫,秦王正在与三公九卿论政,此刻讨论的仍是之前准备颁布的《大秦典则》。 因内容条款格外明细,因此,有些字眼和条令,还需要商榷一番。 周巨便是在此刻悄然上前,刚好听到典客曹丹正与大王献宝—— 楚地刚进贡来一队伎乐,刚好可充入百戏当中,为大王乐舞。 同时还有人举荐一名方士,名曰茅生。 “此人善炼丹之术,运阴阳五行之气,炼灵芝、朱砂、人参、黄金、水玉之五行神丹,臣已服之,顿觉百病皆消,精气充盈!” “特将此人献与大王!愿大王万寿,我大秦万年不朽!” 秦王抬起头来:“却有此神效?” 仙神纵然尊贵,但他却是人皇。凡在人间有庙宇尊名,理当听候人皇法令。 姬衡理所当然这样觉得。 如今西巡途中偶得神药,回到咸阳宫,又有人进奉能炼仙丹的方士,莫非真是上天护佑? 他眉头松缓,高高扬起,显然已经来了兴趣。 而一旁沉默地毫无存在感的周巨,从听到“朱砂”一词后,就止不住的眼皮狂跳。 *** *** *** 【典客是“三公九卿”中的“九卿”,负责外交和民族事务】 【九卿】 - 奉常:掌管宗庙礼仪,地位很高,属九卿之首。 - 郎中令:掌管宫殿警卫。 - 卫尉:掌管宫门警卫。 - 太仆:掌管宫廷御马和国家马政。 - 廷尉:掌管司法审判。 - 典客:掌管外交和民族事务。 - 宗正:掌管皇族、宗室事务。 - 治粟内史:掌管租税钱谷和财政收支。 - 少府:掌管专供皇室需用的山海池泽之税及官府手工业。 【百戏是秦朝主要娱乐活动之一,分为杂技,乐舞,竞技。包含了杂技、武术、舞蹈、戏剧等,当时非常流行】 来啦! 历史上的秦始皇:追求长生是追求长生。有礼貌是有礼貌。 但,天上人间,朕才是老大。 本章完 第17章 17夜明珠光 第17章17.夜明珠光 夜明珠? 秦时来了兴趣。 周巨带她到另一侧室:“夜明珠须有火光日照,方能夜明。因此,巨刚命人带去殿外采纳阳气,此刻秦卿入内,方能看到明珠之光。” 这个秦时知道。 除了极其稀少的陨石钻石夜明珠外,其他夜明珠都是不能自发光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像夜光手表,得灯照一会儿,晚上在被窝儿才能发光。 而这些夜明珠大多都是萤石材质,部分里头可能含有不同的矿物质,所以表现也不一样,还有些包含稀土元素。 又或者是一些放射性元素。 但整体来说,辐射量都很微小,并没有后世网传的那样危险。 但…… 它们也确实没用。 秦时踏入房间,十几只匣子打开,露出里头圆溜溜的、散发着微微透绿、微蓝或者偏橘红荧光的夜明珠。还有少数几枚呈现莹白色,以及微黄的色泽。 周巨解释道:“这些是历代秦王所得供奉,秦卿可有爱重?” 秦时此刻正捏了两颗夜明珠把玩。这种微微莹透的光芒其实很是舒适,也不耀眼,颜色偏马卡龙奶油,属于这个时代难有的色泽。 但…… 她摇了摇头:“要来无用,既不能照明,也不好做装饰,还是不要了。” 周巨笑道:“可命人穿绸悬于梁上,待白日奉于日光之下,夜间殿内珠光莹莹,想来也别有趣味。” 秦时好奇地看着他,神色有点怪。 周巨心头微怔,随后问道:“可是巨有何不妥?” 秦时摇了摇头,她只是没想到周巨看起来浓眉大眼的,搞奢侈还挺有一套。 夜明珠在后世是不贵,网上花点钱就能买到。但在如今应该算是宝物吧?否则也不会入秦王私库。 这样的东西,他说可以挂在梁上…… 哎呀!这顶级的宫廷奢华啊! 兰池宫的梁上确实也挂的有东西。不过是巨大的白玉雕成的环佩,主殿大约悬挂有三五十枚。 它们从高高的宫殿上垂悬而下,风动时微微摇曳…… 很奢侈,确实挺好看的。 只是挂夜明珠属实没必要,这大部分都是微蓝微绿的光芒,大晚上的好像安全通道提示,还是算了。 她收回手,重新找回目标:“我们去看看布匹皮毛吧!” …… 当上位者真好。 身边有周巨这样的秘书更好。 因为就在他引导秦时去看夜明珠的时候,另一边就安排了人将库房中的布料全部抬到了殿外。 如今秦时只需稍走两步,就能在庭院中的灿灿日光下,清楚的看到各种布料的颜色、质地及纹路。 侍从们撑着高大的华盖走在两侧,周巨则在一旁解释道:“殿内暗淡,又恐烛火灼烧,视线不明,所以巨命人将这些都抬出来,供秦卿细赏。” 确实很值得细赏。 第一排的巨大箱子中,叠放着整整齐齐的布料,或乳黄、乳白、淡青色,以及微粉,和浅紫色,还有更深沉的黑色。 纹路略粗,孔隙略大,非要类比的话,像现代的医用纱布,摸起来手感也偏硬。 “这是……”秦时犹豫问道:“麻布?” “正是。” 周巨命人展开给秦时看:“此为上等细麻,虽略粗糙,但夏日清爽,大王偶有穿着。” 不止大王喜欢,秦时也喜欢啊!夏天,当然要清清爽爽的才行。 她问道:“这些颜色都是用什么染的?” 周巨解释道: “紫色多用贝类,乃我秦国尊贵色。是象郡进贡而来。” “朱粉乃用茜草。赤色则用朱砂。” “纯白色用铅白。” “蓝绿色多用靛草,也有蓼兰,崧蓝,木蓝。” “黄色是栀子,槐花,柘木。秦卿若爱黄色,夏日当选栀子布,日晒不凋,明艳长绝。” 细致如他,自然是想到了秦时刚出现时拉着的黄色拉杆箱,所以才额外说一句。 秦时没想到周巨能把功课做到这种地步,此刻她只好奇:“槐花跟柘木不好吗?” 周巨一愣:“并无,只槐花上色并不耐洗,但秦卿衣物常换常新即可,槐花同样能用。” “柘木之色为金黄,恒久留存,只看秦卿爱重哪一种色罢了。” 简而言之:槐花黄不耐洗,柘木耐洗,这俩对您都没必要,咱可以每次都穿新的。 只有这个栀子色在大太阳底下表现好,从早晒到晚也不会变色。 秦时:……她只是想问问,有哪些是矿物和合成颜料,这些说不定会有轻微毒性。 冬天也就罢了,夏天贴身穿不好。 她想避开来着…… 但此刻周巨竟然把功夫细致到这种地步,因此她也十分捧场:“常换常新太奢侈了,衣服只要不破损,日常穿都没关系。” “这些颜色都各来一份吧——大红色,纯白色不要。” 红白色也很美丽,但命更美丽。 周巨也高兴起来:“诺!” 只是他有些好奇:“秦卿不爱红白之色吗?” 秦时无奈:“爱啊,但——你不是说红色是用朱砂染成的吗?白是铅白?” “是。”周巨点头:“朱砂贵重,染就赤红大朱之色,艳且持久,我秦国上下皆爱。” 甚至只有贵族才有资格享用这等贵重资源。 “铅白也需重重采集,所染布料洁白无瑕,如玉如雪,贵人们也很是喜欢。” 但秦时挑选的,偏偏是很天然的、乳白中带着微微青黄色的那匹布。 他心中仍在细细揣摩着对方的喜好,却听秦时解释道:“可朱砂铅白都有毒啊,贴身怎么行呢?” 周巨站在那里,如遭雷击。 *** *** 【秦朝有中国紫,秦始皇曾奢侈的用它来给兵马俑上色,但至今早已失传】 【华盖,就是伞。太阳伞。最早叫盖。】 ***【陨石钻石夜明珠,目前已知的世上仅存两枚,一枚国外,一枚国内。价格大概3000万美金左右。】 【西周就有类似犊鼻裈(dubikun)的合裆裤了。战国时期赵武灵王又推行胡服骑射,和裆裤款式就更多了。大家不要被洗脑包骗了,觉得汉代以前都穿开裆裤。不是的哦。】 【如果分不清朝代的可以看这个—— 三皇五帝始,尧舜禹相传。 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 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 三分魏蜀吴,两晋前后延。 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 宋元明清后,王朝至此完。】 评论,终于多起来了! 还有小伙伴打赏,疯狂投票……感恩的心,biubiubiu! 查资料真苦啊,资料里面加了洗脑包更苦。 架空,架空! 另外!!我的好姐妹非10开新书啦!她的长安好影视出版都已经安排好,大家快去看呀!多看新书! 本章完 第16章 16秦王宝库 第16章16.秦王宝库 姬衡的自信与喜悦肉眼可见,也因此,周巨着人带着箱子前往兰池宫时,同样也是笑容可掬。 “不知秦卿可想好要什么赏赐?大王有言,不必心急。今日先赐金千镒,供秦卿随意取用。” 他挥挥手,身后一队黄门便依次将木箱抬到秦时面前,而后打开箱子。 灼灼天光照耀下,箱子中的层层金饼格外璀璨。 兰池宫众人此刻深吸一口气,看着箱子,目光灼灼! 秦时也觉得姬衡实在爽快! 这可不是千两黄金,一镒是20两,千镒金,是足足两万两金! 这两万两金是什么概念? 如今黄金为上币,秦半两为下币。 一两金可换300枚秦半两,一石(斛)粟米,则只需30枚下币就可换取! 而宰相王复位列三公,月禾(即月俸)粟米350斛——也就是大约35两金。 秦王这一赏,赏出了宰相约五十年的俸禄。 这叫秦时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怕老板搞压榨,就怕工资不说话! 此刻她真心诚意地躬身道:“拜谢大王!” 周巨也同样笑容满面:“秦卿喜爱就好——大王还命我等带秦卿入私库选宝,不知……” 秦时点头:“谢大王爱重,我现在就去。” 秦王私库在咸阳宫后侧殿,因为每个宫阁都宏大万千,因此从兰池出发时,仍有马车相待,只是不能疾驰罢了。 秦时感受着马车的速度,此刻深觉如今效率感人。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站在秦王私库面前。 私库大门用的是厚重木材,规模自然比咸阳宫大门要小出许多。秦时仰头看去,只能估算出约十米高度,面前正对的是青铜门环,直径约有三四十厘米左右。 侍卫合力将其推开,又有人小心的点燃火烛,这高大的宫殿寂寂无声,锁藏着历代秦王积攒的珍宝。 周巨躬身请进,秦时却并未第一时间抬步,只是同样客气道:“与国相关的重宝,还请周府令带我避开。” “我有爱美之心,只看些金玉珠宝即可。” “若有什么新奇之物也可。” “凡是有意义的,我一概不看。” 如今定然有许多东西有各种各样的珍奇之处,秦时答应前来,纯是为自己的好奇之心,并不想挑战帝王底线。 她这样说,而周巨也含笑道:“那秦卿只看前方三殿即可。” 前方又有人再次打开一重门。 烛火映照之下,金碧辉煌不再是个意向,而是切切实实如此。 这座宫殿恨不能以黄金为墙玉作阶,略有一点光线映照,便要粼粼闪花人的眼。地上的箱子中随处可见层层金饼,墙上的架子上则是各式各样的金车玉马,珠簪玉躞。 秦时缓缓走过,此时已被这铺天盖地的黄金冲昏了头脑。 她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吐口气,转而问周巨:“看中什么都可以拿吗?有数目限制没有?” 周巨缓缓摇头:“大王有令:凡卿所爱,皆可赐。” 秦时此刻都要叹息一声“这可怎么好意思呢”! 但最终她想起自己得到的千镒黄金,在宫室中走了个来回,只恨自己没拿手机来好好拍照,而后指了指一盒白莹莹珠光灿灿的珍珠: “这个可以吗?” “做珠冠,或者缝制鞋履,一定很美吧?” 这里宝物实在太多,但她却不能贪得无厌,也最好不要表现出什么更深沉的姿态来。 因此,“爱美之心”最恰当不过。 刚刚好,她也确实爱美。 周巨也狠狠松了口气。 虽然大王的大方一定是真的,但假如面前的天女痴迷财物难以自控,那定然还是有些影响大王观感。 如今只取用这些,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因此他也赞道:“秦卿眼力不俗,此乃象郡进贡的南珠,由深海孕育而得。细腻凝重,光润晶莹,乃世所罕见的宝物。” “只这样一颗大珠,便合金七八镒。秦卿若爱,这一匣都拿去赏玩便是。否则大王若知,恐要笑下臣吝啬。” 秦时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笑纳了。 身侧有黄门小心取下匣子,而后静默跟在身后。 第二重宫门里,则是白玉居多,秦时看中一块等人高的羊脂白玉,细腻如油,润泽胜脂—— 当真是羊脂一般的白润光滑。 她惊叹这这举国物力的巅峰,正待周巨准备上前招呼人将这尊白玉抬出时,她却挥挥手:“这样的玉有小的吗?” 她挑拣出一枚长约10cm,直径约3cm的边角白玉,触手升温,细腻油润,实在适合把玩。 “就这枚吧。不知能否请工匠来替我雕一枚小印章?” 她以前就一直想拥有一枚玉印,但品质好的舍不得花钱,品质差的又看不上。如今一番奇遇,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这样的心仪之物,实在是快乐。 周巨看她的喜悦溢于言表,此刻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最后只挥挥手: “这块白玉秦卿若喜欢,尽管拿去便是。只日常所用钗环配饰,若殿中样式都不如意,可同样再令工匠打磨便是。” 他只一个示意,周边又有人取下一旁的青玉、黄玉并各色羊脂玉,同样静默的装入匣中。 大约是秦时拿的东西实在太少,他此刻还主动问道:“金玉珠宝只在这两重宫阁中,后边第三殿多是丝绢皮毛。” “秦卿既不爱贵重国礼,不如多在这两重宫殿中细细观赏——旁侧还有历代进贡而得的夜明珠,不知秦卿是否喜爱?” *** *** *** 【夜明珠……嗯,下章写。】 【秦朝一镒金约等于20两,也有数据是24,这里采用20】 【一两金可换秦半两150-360枚,这里取300】 【秦朝一石约等于一斛,一斛约合30.75公斤】 【秦朝大部分都是跪坐,拜伏。跪拜同样也有,但在宫内不算日常。常在大典祭祀,面见帝王。】 【这跟明清时动辄三跪九叩又大有不同。女主很少跪拜,不是没有认清现实,而是身份如此。】 【手机等电子产品后头有用。现在还没写到,毕竟慢……】 来啦!有多少人看呀?你们不想评论的话,点个赞让我看看呗。不然每天像单机,好冷清哦。 本章完 第15章 15溥天之下 第15章15.溥天之下 秦时在慢慢吃早饭。 侍女们用心观察着她的喜好,看她只浅尝了一下腌薤和煮豆,倒是将米粥、鸡子以及葵菜汤和拌藿都吃完了。 吃得很干净。 众人心中有些惊讶,但俱都默默无声。 等饭毕,又送上鲜桃和青枣两盘。 秦时有些惊讶:“还有水果呀?” 这顿早饭跟美味是不怎么沾边的——拌藿用的醋汁略有杂味,葵菜汤里撒的盐能尝出点微苦,米粥倒真是米粥。 也就能吃吧。 如今饭后看到新鲜水果,她还真挺惊讶的。 赤女伺候着将洗干净的鲜桃再次擦拭,而后递了过去:“这是上林苑今晨刚送来的晚桃,不如五六月份滋味好,秦君只当解解腻吧。” 秦时咬了一口,默默无言。 原生桃种,没有经过改良、驯化、嫁接等,倘若五六月份吃,应该是甜中带酸,露出小红核,很有滋味。 但如今七月末,也确实如赤女所说,解解腻吧。 倒是青枣正是时节,虽然个头很小,但还挺不错的。 拒绝侍女们准备去枣核的动作,她转而问道:“大王今日有什么吩咐吗?” 整个咸阳只有唯一的王,余下生活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人,都必须也只能听从他的号令。 而如今自己睡到日上三竿都未被叫醒,也定是大王的意思,因此秦时问出这句话时,格外坦然。 乌籽回复道:“并无吩咐,一切都按秦君喜好来行。” “只用过朝食之后,若秦君有暇,周府令回来带秦君去大王私库,凡有所爱,皆可取。” 秦时咀嚼的动作一顿,又默默给心中秦王画像多加两笔: 大方,厚重。 以及再再再次强调:心胸! 对于跟在帝王身边的人来说,王图霸业都没有心胸重要啊! 没有心胸,一言不合人就嘎了。 没有心胸,战战兢兢每天只想保命,还怎么谈报效国家? 而今只看这些奴婢行事,就知道这位秦王威严甚重,整个天下恐都是他的一言堂。而强权之下还有心胸,太难得啦! 她于是也真切欢喜起来:“真的吗?大王真好!那待会儿收拾完就去吧。” 但这个“收拾完”还没完。 因为吃完了果子,一直郁郁沉默的服彩再次上前:“秦君衣料天成,奴婢惶恐。但倘若日日出行只穿这两身衣物,恐有不便……” 秦时其实挺需要的,因为夏天衣物轻薄好干,她又在老家山村置办过衣服了,所以只带了一套换洗。 如今见服彩开口,自然无有不应: “那来量身吧。” 而当她站在那里等待量身时,医明也问道:“明来为秦君煎茶。” 赤女忙嘱咐道:“秦君不爱葱姜,只煮单茶汤就好。” 急行军路上,马车飞驰,秦时一时没想起来如今的茶汤是这等滋味。但等大军停下休息时,眼看着葱姜蒜都要往茶汤中加,秦时简直大惊! 但,当时赤女用心劝道:“车厢外如火阵,内有冰鉴,冷热交冲,于身体有碍。需得多饮葱姜水来调服,以防不适。” “且饮食又多是炙肉,难免如厕不畅,加入茶汤,也可免口中有热疮……” 言下之意,外头热里头冷,不符合养生之道,容易风寒或累积湿气,多喝热乎乎的葱姜蒜水是有好处的。 天天吃烤肉,上厕所也不顺畅。喝茶的话不仅可以帮助排便,还能补充微量维生素,避免口腔溃疡、牙龈肿痛等…… 总之,秦时自我理解一番,到底还是咬牙跟着一起喝了。 说不上特别难喝,就是古怪,相当古怪。 但如今回到咸阳宫,饮食还加了果子和鲜蔬,赤女就按照她的心意来安排了: “只需茶汤就好。” 医明点点头,随后取了小而圆的茶饼来至于臼中捣碎,待还要用小石锥碾磨成茶粉时,又被赤女拦下: “粗捣一遍,而后直接煮就行了——秦君只爱喝纯茶汤,不要茶粉。” “待茶汤煮好,将汤水倒入盏中,碎茶隔开就行。” 医明默默记下。 虽说这样对养生的效果不如之前,但既然秦君喜爱,她会记住的。 而另一边,量好尺寸的秦时接过乌籽递过来的青铜牙具,而后摆手:“我自己刷吧。” 青铜管略沉手,一头被粗麻布包裹得厚厚的。表面粗糙,内里却有软度,小心的粘药粉刷在牙齿上,挺好。 她能适应。 …… 而在章台宫,秦王正一边看着竹简,一边听奴婢禀告秦时的一言一行: “秦君洗漱更衣常爱亲力亲为,并不适应奴婢伺候。言语温和,常言谢意。” “秦君用朝食时依次尝试,饮食缓慢,但无有规整礼仪,且似乎只是勉强吃下。” “鲜桃秦君也并无爱重之色,唯独青枣尝试一颗,面有悦色。” “饮用茶汤……” 等侍从退下,秦王放下手中竹简,问道:“相国可有疑惑?” 相国的疑惑可多啦! 此刻小老头王复再不似初见面的狼狈模样,反而形容内敛,沉稳有加。 此刻他微皱眉头:“观秦卿一言一行,并无对大王有诸多敬畏。但质朴天然,内心又十分尊重大王……这……” 好怪。 那可是大王啊!尊重和敬畏怎会分开呢? “且既然无太多敬畏之心,想来秦卿在来处也定然身份高贵。可却脾性温和若此……” 帮她扛箱子的簪袅,她说“劳驾”。 服侍她的宫人,她说“谢谢。” 包括一路随行的宫女,晚间入睡时她也自然而然的吩咐说:“你们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还有饮食……” 7月末,秋桃其实不少,但上品定然是供入宫中。那桃子他也得大王赏赐,清爽脆香,怎么秦卿吃起来,连同朝食都那么百无聊赖呢? 仿佛是、仿佛是仍在西巡途中,虽然实在不好吃,但也没得挑,勉强吃吧! 又是何等身份,将这样的鲜果朝食都吃得如此挑剔? 在王复看来,秦卿此人,当真是疑点重重。 可在姬衡看来—— “秦卿身份不明,疑虑重重。但唯独事君之心,绝无遮掩。” “寡人观她年纪尚轻,心思纯善,重恩且义气疏阔,也丝毫不吝随身之物……” 虽然仍有些奇怪黑色方板未曾交代,但: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泱泱大秦,焉能不得仙使相守? *** *** *** 秦朝有茶,茶是捣碎压制晒干或者烘干成块,成饼状。 有葱姜蒜。 葱是一直都有。 姜是商朝时就从东南亚引入的。 蒜是小蒜,野蒜。有时叫薤,薤白。 大蒜是张骞严选。 当时喝茶是连同茶粉一起喝下去。喝茶不仅是为了微量元素,排便顺畅,还有抗菌消炎以及保护牙齿等重要作用。 所以后来草原上的敌人和航海路上都缺不了,茶盐乃是重要物资。 但草原在唐朝才意识到茶的重要性。 盐铁在某些朝代是不做官营(比如汉初)的。 【溥天之下】这句话出自《诗经》,强调的是周天子对天下的统治。 而秦朝大一统,终结的正是周天子的统治。 还有一个小tips: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很牛对不对?但秦始皇祖上也只是给周天子养马的。 (非要追溯的话倒也有显赫祖上,那就是祖先辅佐大禹治水,被舜帝赐姓赢。或者玄幻一点,颛顼后裔女修,吞玄鸟蛋所生。) 感觉写了几个月了,资料查了一箩筐,为什么才这么点字数! 本章完 第14章 14洗漱朝食 第14章14.洗漱朝食 秦时趴在汤泉边乳白色的玉枕上,此刻感受热烫水波在身周荡漾,此刻忍不住喟叹一声: 这年代当皇帝,享受的也太好了吧! 还有这汤泉中的浓浓汤药,看着黑褐色,味道也不好闻,但人一入水,首先就是浑身紧绷肌肉一阵微微刺痛。 很轻微。 刺痛过后,整个身体都仿佛绵软下来,那些因长途跋涉堆出的疲惫瞬间消散,连精神都恢复几分。 “很厉害!” 她看着正在一旁收拾汤药残渣的医明,毫不吝啬的赞叹道:“医明,你的能力真好!” 医明是一个皮肤白净头发乌黑的健壮女子,她的脸上有着如今少见的丰盈血气。五官虽然普通,但给人的感觉就特别健康。 秦时最喜欢这种感觉了。 因此明明今晚有许多侍女,她印象最深的仍是医明。 这样毫不犹豫的直白赞叹,医明脸上“腾”地升起骄傲的红晕。她努力跪坐地更标准,而后对秦时说道: “谢秦君夸赞。家祖医和,曾为景公看诊!还曾奉王命,为晋平公治病。” 她那样骄傲,不难看出这位“医和”的祖先很是了不起。 秦时并不知道医和曾经提出过“六气病源”,用“阴阳风雨晦明”的学说让中医摆脱了巫术的羁绊。 但这不妨碍她真心实意地叹道:“你年纪轻轻已经很厉害了,未来超越祖先也不无可能啊!” “以后你的后人,说不定也要这样自豪的介绍你!” 医明眼中简直要淌下泪来! 大王向来寡言,她服侍大王五年,从未听大王这样认真赞过。如今换了主人,原本还以为也是寡言之人,没想到…… 她俯首:“谢秦君!” 而后又迅速重新放置泥炉:“解乏汤药味道浓苦,秦君若还有余力沐浴,明还会调制兰汤,使得肌体内外芬芳……” 秦时眼前一亮。 爱美乃人之天性,她病后就更爱美了,否则也不会随身还带化妆品。 此刻迅速点头:“可!” 说话间,身后两名侍女正小心用绢布裹着药豆为她轻轻搓背,一边还忍不住奉承道:“秦君肌体如玉,实在罕见。” 她们服侍起来,都不敢用力了,唯恐擦出痕迹来。 秦时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病后她躯体消瘦,浑身惨白,青筋显露。而如今,骨肉丰润,皮肤因热度蒸腾出淡淡的粉色,光滑无瑕。 别说侍女们,她自己看也很惊喜。 因此客气道:“谢谢。” 但这话一说,背上的动作一顿,随后室内一片安静,连水声都谨慎起来。 秦时反应过来,此刻也默默叹息。 她干脆转移话题:“医明,兰汤可以选择香气吗?” 医明往炉中加入干桂:“秦君爱什么香?宫中夫人多爱兰桂之气,时下咸阳城也最爱此香。” 兰桂当然也挺好,但大夏天的,实在太过浓郁。 秦时于是问道:“有艾草香气吗?” 这种香气让她有种很健康的感觉,淡淡的,并不会刺鼻。 医明点头:“秦君稍候,明马上煎煮。” 她能感觉到秦时对她的偏爱,只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得到赏识。殊不知秦时看着她,也在试探这时代女性能做的—— “医明,你的汤药配置的很不错,为何没有去做太医?” 医明微微摇头:“明只擅长保养之道,需长久功夫。问诊不如大兄,潜心不如幼妹。家中还有叔父,如今和大兄同在少府做太医。” “幼妹芝正陪同家父修药典。” “另有侄女青,如今同在少府做侍医。” 秦时点点头,此刻发髻被拆开,她闭上眼睛默默享受,同时又再一次庆幸: 就如同自己得到的尊称一样,如今,女子也同样享有权利。 那么,明日姬衡若有赏,她该要什么好呢? 官职?还是府邸? 兰池宫这么舒坦,她不求能常住,但服侍的人能不能一起要走? 能给几户工匠吗? 刀笔吏最好也有,方便记录…… 这时候的钱是什么样子?刀币还是金饼?秦半两? …… 饱饱一觉后,秦时醒来,殿外已天光大亮。 她看看床畔的手表:如今已是上午九点钟,可见自己真是累着了。 随后她将腕表放下:当初在驰道前,大王病重顾不得这个。后来面见时对方又恩赏让她自留。 但,如今这个时代,对方一声令下,她连命都不是自己的。留这些又有什么用? 于是吩咐在帐前的赤女:“装入匣中,随后献给大王。” 随后有人伺候着穿上衣服,梳拢头发——宫中有冰,但宫殿太大,显然达不到空调的效果,秦时于是仍是穿着自己的衣服。 而后是洗漱。 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就有侍女轻轻用药粉在脸上匀了一圈,而后擦拭干净,再清水擦洗。 结束后又会将面脂在手上搓匀,轻轻缓缓的按压。 这一套流程结束,二十分钟都过去了。秦时明明看到侍女掌中油乎乎的痕迹,自己的脸上却只微微润泽,十分舒适。 而后是青盐兑入温水,请她缓缓漱口。 按照流程,待到吃完饭后,还有青铜牙具奉上——那是一只青铜长管,一侧塞裹麻布,刷牙时打湿麻布,沾取青盐或药粉,再行刷牙。 她只需要张嘴就行。 秦时想起车上的简单流程,再看看如今这时间消耗,此刻当真不知要说什么。 乌籽还在一旁问道:“秦君是否要用朝食?” 秦时点点头,在马车上是烤肉居多,天本来燥热,吃得她上厕所都难,只能拼命多喝茶。 而如今来到咸阳,她最关注的就是伙食了。 待到侧殿,餐食已经呈上来了。 一碗米粥,不过并不雪白,带着淡淡的乳黄色。 一小碟酱煮黄豆。这个酱并不如现代那样鲜香有风味,反而微带古怪,略咸苦。 一盏绿油油的葵菜汤,这个看着就很健康。 还有一碟醋拌藿,也就是醋拌大豆苗的嫩叶,很是清爽。 以及一碟腌薤xie4,即腌藠(jiao4头。 赤女在旁说道:“医明说秦君饮食不畅,今日需少些炙肉——朝食秦君可满意否?” 那简直太满意了!她现在就想吃素! 因此点头道:“就按这个,再给我煮个鸡蛋……鸡子来。” 来啦!秦朝的饭有些贫瘠,但上位者也不至于太贫瘠,只是不好吃罢了。 这时候人们有条件也挺会吃的,汉朝还有给西王母敬献烤肉串的。 咱吃的烧烤,那也是有几千年传承的。 本章完 第13章 13医明服彩 第13章13.医明服彩 周巨猜的没错,等到天边下弦月勾起,秦王再一次回到了章台宫。 章台宫烛火灿灿,深海鲸鲨身上炼出的油脂被贡给人皇,映照室内亮如白昼。 这种别名“人鱼膏”的油灯,比牛油巨烛要稍稍节俭。 毕竟,耕牛可是写在《秦律》中的重要资源。 案前已经摆出堆如山的竹简,周巨向上呈送时见秦王眉头松缓,还大胆叹道:“若是秦卿所献纸笔能用作奏书,大王也不至肩臂有损。” 竹简沉重,日日拿取,且大王每日要看奏书百二十斤,西巡之前,大王肩背就时常疼痛。周巨如今提起,也是在隐晦提醒: 大王!再不能这样熬了! 姬衡看他一眼,伸手拿过周巨放在一旁的纸笔翻看,随后点头:“确比竹简便捷。” 他手里拈着那根细细的签字笔,突然又问:“周巨,这叫什么?” 周巨一愣:“依秦卿所言,此物为【笔】。” 他说完,心头瞬间大骇!而后顷刻跪下: “大王!” 西巡之前,大王有意改典,其中若干细则刚与三公九卿勘定,其中就包括“纸笔”。 而秦卿既非秦国人,所言所行更类天人,为何带来的这两样,与大王定下的典则一模一样! 而姬衡并未说话,此刻目光盯着纸笔,突然站起身来,而后朗声大笑:“既天人称纸笔,暗合我大秦典则,岂非寡人乃天命所归?” “若秦卿非天人,乃异域之客,可她身怀重宝,仍称纸笔,那我大秦来日,是否千年万年,秦律不朽?” 周巨心头震撼,但—— “恭贺大王!我大秦基业,万世不朽!” 大王说的确有道理!只既然她所言所行契合王业,那秦卿来日,只章台宫如何能容纳? 而姬衡在兴奋过后,重又回到案前,而后沉声道:“周巨,秦卿所言所行,一一记载!寡人若在咸阳,她在。寡人若出巡,秦卿也定要跟随!” “从今往后,无寡人亲令,不许秦卿踏出咸阳城一步!” “秦卿宝物,仍由她来支取,任何人不得相讨!” “另,明日开寡人私库,秦卿所爱,皆可赐。” 周巨深深拜下:“诺!” …… 秦时倘若知道姬衡所说,恐怕要叹一声:多虑了! 真的! 她这辈子没想过出咸阳城! 从咸阳到陇西,差不多四百多公里,如果高铁直达,撑死了两小时。 但如今呢? 王驾,好车骏马走驰道,驰道的黄土都煮过的,避免长草! 这是属于这个时代最顶尖最便捷的出巡方式了,但大军星夜开拔,她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三天才到。 离开咸阳她要去哪里?去一个上厕所都没人服侍的地方么? 她在兰池溜达一小圈,又做了几个拉伸动作,这才把浑身的僵硬感释放出来,而后回到蓬莱岛的宫殿中,就有两名婢女跪在殿前: “婢医明。” “婢服彩。” “恭迎秦君。” 秦时脚步一顿,随后点头:“起来吧。我今天有些累,想早点沐浴休息。” 医明连忙俯首:“回秦君,明已备了药汤,沐浴可解乏平燥,安眠精神。” 另一侧,服彩也悄无声息跟上来:“秦君,大王命奴婢等为秦君裁衣,如今还请秦君允奴婢服侍更衣。” 秦时失笑,她穿的休闲裤运动鞋T恤衫,要怎么被人服侍更衣啊? 干脆挥挥手:“药浴可以,衣服我自己脱就行——先带我上个厕所……如厕吧。” 兰池宫的厕世可比马车上的简单马桶要好出千百倍。 它是单独的一间格外宽敞的空屋,踏入就能闻到兰香扑鼻。一侧有高大的青铜瓮,里头同样埋藏着厚厚香灰。 砖砌的古代版马桶里头是厚厚的香木碎屑,上头垫了香木与皮毛和绢布,一侧有叠放整齐用来擦拭的细绢。 倘若秦时穿着曲裾等衣服,上厕所时,将会有侍女们在一旁整理衣服,替她擦拭,然后还有人倒香灰掩盖…… 适应阶级是适应阶级,上厕所五六七八人杵在旁边,秦时是真适应不了! 好在赤女乌籽已经了解她的习惯,此刻在旁服侍着秦时梳拢头发,换下鞋袜裤子,而后屏风拉起,一行人就安静等在外头。 等到她出来,就能进入一旁的汤池。 服彩在旁边整理着一套绢布中衣,静静为其熏入香气。这是前几日接到消息时紧急裁剪出来的,今晚秦君沐浴后,刚好可以穿上入睡。 只是…… 看着赤女正在为秦君挽发,明在一旁调制待会儿沐洗头发的汤药,乌籽去按照秦君习惯重新调整床榻…… 彩垂下眼睫,抿了抿嘴。 她本是咸阳宫负责陛下衣冠的婢女,大王都曾赞过,还特意赐姓“服”,就像负责汤药的明一样。 如今转而来服侍大王西巡带回来的贵女,还令上下尊称“秦君”,服彩心中略有不适,因此接到王令后,带领宫人使出浑身解数,连不起眼的中衣也务必做到完美。 这可是楚地贡上的华美绢布,上有隐约云纹。宫中几位夫人都未曾分得,如今拿出来,本想着足以让秦君震撼。 也好显示大王的敬重。 可没想到…… 服彩看了看一旁放着的秦君的衣服——那浅粉色的古怪衣服不仅无缝(套头T恤),且走线整齐,针脚细密又均匀。布料更是万分绵软,还带着丝丝凉感(夏季凉感聚酯纤维)。 更令人震惊的是,手上稍稍用力,竟还能延展更阔更长…… 这怎能让服彩不沮丧! 她拿出的中衣对比之下,竟无一丝可比之处! 此刻,一名技术人才轻轻碎了。 … … … ***【好多人问男主,男主就是秦王,女主会做皇后(牵扯到时代背景和基建剧情,不剧透很多)。但没什么感情戏,更像是政治需求】 【纸张最早西汉文景时期就有了,很不方便也很昂贵,东汉蔡伦是改进】 【历史上,秦始皇刚登基就颁布了《大秦典则》,大家认真读完就知道,为什么有人说两千年皆用秦律】 这个后面会写到,我就先不贴出来了。 现在书多了很多渠道,有些话放在作话里,渠道的读者看不到。 趁现在还免费,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一下。 第12章 12兰池宫殿 第12章12.兰池宫殿 马车一路稳稳前行,只不过进入咸阳宫开始,便不停有长阶辇道,所以速度慢了下来。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四周军士们的脚步一顿,随后是驾车的御手沉声说道:“秦君,兰池宫到了。” 终于能够开口的乌籽赶紧说道:“此处在兰池宫外殿,秦君是否需要步入赏景?” 大晚上的,步入赏景? 秦时打开车门:“赏景便不——” 她顿了顿:“不错。” 她下了车,而眼前是一片茫茫水波,映着头顶灿灿繁星,茫茫不知边际。 带着水汽的热风吹过,一时竟让人恍惚,不知是身在银河,还是仍驻人间。 而在这茫茫水波的四周,灯火灿灿,映照着脚下长且宽的石道,尽头处是一座同样恢宏的宫殿。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而宫殿后方,隐约是一块雕琢了巨鲸形状的山石。 秦时长久注视,默然无语。 直到赤女小声问道:“秦君?” 她这才回过神来,而后看向远处的宫殿:“那就是兰池宫吗?” 赤女低头:“回秦君,君脚下所踏,就是兰池宫——兰池原是大小水原,湖泊紧密如星。是大王下令引渭水改兰池,而后在中央处建造宫殿。” “此处东西二百里,南北二十里,皆是兰池。” “前方岛屿名为蓬莱山,巨鲸长二百丈。大王平日最爱在此处游访问仙。” 她说完,还不忘再重复一次:“大王当真信重秦君!” 此时一里约合415.8米,一丈约2.31米。也就是说,只那只巨鲸,就长462米。 秦时又默默算了算:懂了,是把低水期几百平方公里的鄱阳湖改造成一座皇家私人水上宫殿了。 这很大王。 她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迎着夜风笑了起来:“那……就逛逛吧。” 连续几天马车,也正是时候好好活动一下筋骨了。今晚过后,她会重新认识这个崭新,又带着熟悉感觉的大秦。 …… 而在另一侧。 王驾回宫,咸阳宫上上下下尽皆行动起来。 旁侧芳宫作为秦王衣食起居之处,黄门与奴婢们脚下生风,又在秦王抵达时瞬间悄无声息。 中车府令周巨作为陛下心腹,此刻随王伴驾,立刻吩咐道:“备水,替大王沐浴更衣。” 芳宫内有汤池引入,姬衡被侍候脱下沉甸甸的冕服与袜履,而后直入水中。 他身形健硕,眉目冷峻,且威严慑人。直至入水,才有宫人小心近前来,而后摘下发冠,静静梳洗。 周巨也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大王沐浴,他也得抓紧时间才是。 但与大王不同的是,他才匆匆忙被扶进浴桶,还没松缓这一身紧绷的皮肉,就听外头有黄门回话:“府令,甘泉宫郑夫人遣人来问,大王奔波劳顿,是否需要服侍?” “另有咸阳宫侧殿楚夫人,请大王赏舞。” 周巨眉目凛然,全不似平日大王面前低眉敛目的模样,说出的话更是强硬:“遣回去,杖十。” 一群蠢货! 虽是大王病重的消息未曾传回咸阳城,但一路奔波劳苦,谁耐烦看什么舞蹈要什么伺候? 且大王早有令,宫妃无召自行安顿便是!百戏宴饮皆随她们,不必来问! 如今国事繁重,以大王的秉性,怕不是今夜还要再秉烛办公,哪有心思在这些小事? 这两位夫人仗着有子,入宫多年还屡屡犯禁,不就是仗着若大王不在,可由王子监国吗? 笑话! 若大王不在了,他们这等人定然也要陪葬,那还管什么夫人王子的! 不过,大王西巡之前有命九卿重拟天子名号,如今…… 他想到这里,纵使身上乏累也没心思再泡下去,转而又让小黄门快快搓洗,一边问道:“章台宫烛火可安稳?” “府令放心,章台宫烛火彻夜不熄,奴已命人多备冰鉴,暑热即刻消散。” “大王与相国一起出巡,公务累计繁多,令刀笔吏章台宫待命。” “诺。” “着人用心服侍兰池宫的贵人,倘有所需,尽皆从之。若是有难办之处,也都来寻我。” “诺。” 小黄门乖巧应答,顺带打听:“只不知这位贵人,是要入咸阳宫,还是甘泉宫?” 以大王的习惯,后宫诸夫人,不大想见的多在甘泉宫侧殿——从前太后尚在时,那里是太后居所。离章台宫甚远,大王向来不爱在路途耽搁。 咸阳宫侧殿则与章台宫同在一层,大王心烦或有闲暇时,偶尔也去坐坐。 只不过他们这位大王,满心满眼都是千秋功业,向来甚少流连后宫。 如今西巡路上带回一名贵女,倒还真是难得,一大早传令官入宫交代这些吩咐后,也怪不得大家私下问询。 若非如此,怎么两位夫人这么着急呢? 实在是此事罕见。 … 至于是甘泉宫还是咸阳宫? 周巨睁开眼睛,哼笑一声:“都把嘴巴闭紧,态度再恭谨些——” 以他对这位秦卿的了解,恐怕她对大王的后宫没半点兴趣,再联想这几天来由赤女乌籽传来的只言片语…… 被汗水浸透的发髻被小黄门快手快脚地拆开,浇入温水,周巨舒坦地趴了下去,而后又笑了起来: “这位秦卿,恐怕以后要入的,可是章台宫。” 章台宫,那可是大王问政办公之处。 …… 而在芳宫。 姬衡泡在温热的汤泉中,湿热的温度使得他浑身又渗出一身热汗,但身体的疲惫却消散不少。 这连番奔波,热症反复,病愈后还未来得及多做休养又再次急行赶路,哪怕他自信身强体健,此刻也仍有疲乏之感。 只是如今泡在汤泉中,水波荡漾,他的头脑却格外清醒。 兰池宫那位无有姓氏师承、也并非秦国人的秦时,立下此等功勋,该如何封赏,才能令其安做秦国人呢? 他取来一樽冰酒,一饮而尽,而后微阖双目: 至信如时。 好名字。 寡人也该一言九鼎才是。 ***【兰池宫数据来源《三秦记》以及若干考古视频。】 【咸阳宫,或者说包括兰池宫在内的整个宫群,很大,非常大,千万不要用故宫的规模格局来替代。两者面积相差十余倍。】 来啦!是不是要改改更新时间了……   本章完 第11章 11咸阳宫城 第11章11.咸阳宫城 秦时的慌乱持续了片刻。 因为她看着赤女与乌籽,两人说起殉葬时,神情害怕惶恐,却又隐约骄傲,仿佛这等殊荣一般人还得不到。 她于是意识到:在上下都传承这般认知时,假如想要劝谏秦王取消殉葬,恐怕不是件简单的事。 既然如此,那现在发慌也无济于事。 她很快淡定下来。 而马蹄哒哒,车轮滚滚,秦时推开车窗向外看去,随后屏息无言。 良久,她才低声问道: “这是……桥吗?” 赤女微微侧头看去:“回秦君,这是沙河桥北桥,长约百三十丈,横距近十丈,是大王称王当年建成。” “因大王绕道去了上将军府,所以才转入这条道路。不过秦君得大王信重,倘有闲暇,定能陪同大王去上林苑,到时也是走这座桥。” 乌籽也跪坐一旁微笑,相处日久,两人不似一开始那样惶恐谨慎,言语也带出些微大胆: “秦君是喜爱土木工事吗?沙河桥平平无奇,似这样的,咱们咸阳城还有许多呢。” 如今天子仪仗整整齐齐在宽阔的桥面上行走,回身看去,能看到下方支撑桥梁的百十根圆柱轮廓。 秦时震撼难言。 这样伟大的建筑,这样落后的时代,至尊皇权所能带来的极限景观,远比她想象中更为雄浑壮阔,殊丽绝伦! 赤女说得很是轻松,可实际上这座沙河桥,长约300米,宽22米——这,甚至比她曾经过的NJ长江大桥,还要更宽!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仅仅是咸阳城中的其中一座桥。 而更远处,有巨大雄壮的宫殿,高约一二十米,占地广袤,气势难当。 “那是哪里?”她问道。 是咸阳宫么? 乌籽笑吟吟回道:“是极庙——等近前去,秦君就可以从近处仔细看了。不过极庙虽壮阔,婢却觉不如咸阳宫多矣。” 然而话音刚落,就见赤女脸色煞白,立刻拉拽乌籽俯身跪趴:“是奴婢言语不端!” “极庙乃我秦国祭祀宗庙,奴婢怎能轻言!还请秦君责罚!” 两人跪趴在地,格外卑微。 秦时有心想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 “罚乌籽禁言一个时辰吧。” 是不是大事,她说了不算。乌籽万一被她纵容着大胆了,后果恐怕她们都承受不起。 惩罚定下,两人都松了口气。 乌籽犹自苍白的面上还带着惶恐,此刻规规矩矩跪在一侧,再不敢多说。 而秦时看了看忐忑的二人,又放缓语气:“在我这里说这些没什么,大王本就有命,让你们告知我如今秦国状况,不是吗?” 若非如此,两个服侍秦王的婢女怎会这样大胆?又这样畅所欲言? 赤女也点头:“奴婢明白,谢秦君宽容。” 只是乌籽千不该万不该,给秦君解说就是,偏要言说极庙不如咸阳宫…… 而秦时看她们神色缓下来,又接着问道:“我们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咸阳宫吗?” 赤女低声道:“咸阳城内宫殿二三百座,如今秦君才只看了十不足一。不过,快到了。” “等路过极庙,再过渭水,就要看到咸阳宫了。” “到时不仅能看到咸阳宫,还能看到六国宫殿——大王特命人修筑的,每攻下一国,便修筑同样宫殿于咸阳宫旁侧。” “其中楚国宫殿格外壮美,听宫人言,楚人章华台雕梁画栋,只登入宫殿,路途就需休憩三次才有余力。” “故此,听说楚人称章华台也叫三休台。” 秦时震撼无言。 她之前听人说过,故宫大约占地0.73平方公里。游览一遍,已经觉得开阔又恢宏了。 而后听人说咸阳宫约十余平方公里,更是觉得难以想象。 如今,她就要见到了。 此时此刻,她只恨自己见识太少,又庆幸自己见识到了。 马车稳稳向前,行军途中没有任何嘈杂声响。 …… 已经暮色深重,道路两旁燃起熊熊篝火。渭水边缘有宫人提桶取水备往宫城,已防天灾烛火。 秦时盯着腕表,又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听赤女又提醒道:“秦君,咸阳宫就在前方了。” 昏暗浓紫的暮色中,有巨大的建筑影影绰绰出现在前方高处。 宫室内火光灿灿,廊下灯烛摇曳,整整齐齐又高又大的都柱支撑着巨大的宫室,地面距离平整的夯土宫基,竟仿佛还有四五米高低落差。 “这就是咸阳宫吗……” 秦时微微抬头,所有震撼都在夜色中隐藏。 赤女微微一怔:“回秦君,目力所极,正是咸阳宫第一层。” “若要往大王宫室去,此处是看不到的。需得再从第一层向上三丈,至二层宫殿——再向更深处绵延至宫室,才是大王日常所在。” 秦时此刻已然被震撼的有些麻木了。 “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 秦时小声喃喃诵着《过秦论》,此时才知道,原来古人当真没有夸张。 是她学习的时候没见识! 最终她沉默收回目光,而后问道:“那我……今晚是要安置在哪里?” 赤女并未听清她念诵了什么,此刻只微微俯首:“白日行进路途中,周府令已遵大王所示,交代奴婢服侍秦君,夜间安置在兰池宫。” “秦君放心,兰池宫距离大王所在的芳宫并不远。大王常去此处饮宴赏景,重待宾客使臣,相国九卿等。” 她说完,目光看着秦时,有显而易见的尊崇与信服: “大王威服四海,宇内臣服。秦君得大王信重,当真是天赐之福。” 一旁的乌籽没敢开口,但此时此刻,同样眼神也格外虔诚。 秦时哑然。 原来,“大王威服四海……”这句话,也不是夸张啊。 ***【桥梁宫殿等数据来自CCTV《发现》大秦咸阳宫考古纪录片,可能有疏漏,但基本符合】 【宫室布局也大差不差,秦始皇是有名的手办达人,不仅因为兵马俑,而是他真的建造了六国宫殿。可惜项羽一炬,大火三月不熄(还没盖起来的阿房宫都只烧了三天)。可见规模恢宏,世所罕有。】 感谢狂歌打赏。 这一章边写边查资料,整整写了三个小时!太难了! 明明是架空,还不肯瞎胡诌,也不知道架了个什么空…… (不直接写秦始皇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因为我还没去秦始皇陵拜过,不太敢写【我胡说的】   本章完 第10章 10生随死殉 第10章10.生随死殉 口服吗啡的起效时间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但上将军燕云与秦王姬衡一样,只不过一刻钟后,眉头就慢慢舒缓下来。 姬衡微微侧目,看到紧握自己手掌的那只枯瘦粗糙的手正缓缓松开,此刻也同样松了口气。 又静默盏茶时间,当燕云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后,他缓缓收回手。 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一挥,周巨便好似有读心术一般,利索地带着众人无声无息退了下去。 其中也包括秦时。 一直退到了空旷的厅堂,眼见众奴婢们已经规规矩矩侍立在侧,秦时也微微松了口气,好奇道:“怎么没见将军的家人?” 周巨微微低头:“大王仓促亲至,为防万一,不许其他人等靠近。” 秦时默默看了看一旁的婢女们。 懂了,奴隶不算人。 她又详细打听了这位上将军的情况,此刻也不由默默叹气。转而又好奇道:“上将军这么厉害,不知他这么多年征战的经验有没有书写下来?” “这样倘若大王要培养新的军事人才,年轻将领也能学到些什么。” 秦时说起这话时,内心也不胜唏嘘。 她年少时读书,看诸多历史人物孜孜追求“名留青史”,内心很是不屑——人死万事空啊! 然而当噩运降临,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知道活不长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却想要更多的人记住自己。 如今古今相映,她和燕将军都在饱受折磨,心里何尝不触动? 问出这话,也是自然而然。 周巨却是愕然:“著书立传?是要上将军为兵家著书吗?” 秦时诧异:“为何要为兵家?不能为将军自己吗?或者为大秦?” 话音刚落,就见秦王也大步走了过来。 厅堂内牛油灯盏斑斓如星火,他高大的身躯带着阴影,极具压迫感。 秦时认真去看,发觉对方身高约有一米九多,猿臂蜂腰,眉目深邃,鼻梁高挺—— 实在是英武硬朗,气度慑人。 对比之下,不算矮的周巨都仿佛成了细拎拎一只。 而姬衡一双长目轻轻扫过,显然感受到秦时那不合规矩的打量。他坐在榻上,沉声问道:“秦卿觉得燕师一生功绩,能成兵家圣典?” 秦时顿了顿,这才明白秦王跟周巨的意思—— 大约在他们、在此时的观念中,只有成为百家学派的圣人或大家,才有资格著书立传,是吗? 想了想,她回复道:“大王,上将军一生功绩,我说了不算。后世千秋史书,自有明鉴。” “至于所著之书能不能成为兵家圣典,我也不知。” “但,将军一生纵横沙场,怎样的天气,怎样的地形,面对怎样的敌人,又率领着什么样的部众,最后战争取得什么样的成果……”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真切案例。” “后世如果有人要学习领兵打仗,秦国若有年轻将领想要学习,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案例吗?” 她想着里头风烛残年的迟暮英雄,此刻喟叹道:“将军这样的英雄功绩,总该叫大秦后世子孙也记得的。” 而后有意问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大王不想培育更多的将领吗?” 这样的话,她这样无官无职的人对只见过一面的秦王说出,着实有些冒险。 但,秦时想要地位、话语权、甚至更高规格的奖赏,包括府邸封地和人手。总要有比献药还更有用的能耐才是。 周巨的头垂得更低了。 而姬衡目光静静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片刻后竟微微勾起唇角:“秦卿大才!” 秦时没忍住,也微微松缓了紧绷的身躯。 真幸运啊!遇到的是秦王这样的人。 对下胸怀过人,对臣子厚重高抬,显然并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敏感性格。 有这样的上位者,在这个封建王权时代,秦时确确实实是松了口气的。 而姬衡在短暂的开怀后,想起如今还沉沉睡去的燕云,此刻又看向周巨,吩咐道: “待上将军醒来,好好问询他的意思——倘若同意,立刻宣刀笔吏十人随同记述。” 说罢神色收敛,环顾四周:“上将军乃国之柱石,待朕百年后,召将军入地陵吧。” 他神色沉郁,此刻起身回宫:“其家将奴仆等,也允准随葬将军身侧吧。” 玄服上的苍龙印记随着他离开的动作翻卷,脚下皮履踩踏间有沉闷声响。 而略微错后一步的周巨狠狠躬身:“大王恩典!” 又很快跟了上去。 跟在众人身后恍惚离开上将军府的秦时却皱了皱眉,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允许臣子随葬”的吩咐,她却一瞬间心脏揪紧。 抬脚跨出上将军府的同时,她看到驻守门边的军士面上是一片麻木与绝望,隐约又参杂着骄傲和苦痛…… 这一瞬间,她心脏狂跳。 直到重新进入马车,看到赤女与乌籽在一旁侍立,她这才迫不及待问道:“大王说,【待将军去世,允许家将仆从随葬】是什么意思?” 这个“随葬”,倘若只是普普通通的去世后埋葬在侧,应该不值得秦王特意说出吧? 她心中有沉甸甸的预感。 而赤女脸色瞬间苍白,乌籽便跟着解释:“大王恩典,赐将军府仆从殉葬。” 殉葬? 秦时登时两眼一黑,此刻手指都在颤抖:“是……死殉吗?” 赤女犹豫一瞬:“大王恩赐,当是生殉。” 所谓死殉,即是将人赐死,然后陪同主人埋葬。 而生殉,则是直接将活人随同主人一同埋入墓中。 她想起来了,哪怕是另一个时空的秦国,也同样是有着殉葬制度的。大名鼎鼎的秦穆公去世时,殉葬177人,甚至还包括大臣! 这种殉葬,乃至后世明清都仍在持续! 她脸色惨白,掌心中渗出一片细密冰冷的汗。 倘若秦国一贯如此,那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健康矫健的身躯,是不是若干年后,也要随同已经三十六岁的秦王,一起埋入帝宫? 角落的铜鉴中,最后残留的碎冰在“咔哒”一声后,悄无声息溶入水中。 *** *** ***【秦始皇是不穿冕旒的,他废除了,改成更方便的袀玄服(就是比较正式的黑中带红的色泽的衣服)。后来汉明帝又恢复了冕旒等。】 【秦朝有蓄须习惯的,这里架空了】 来啦!殉葬制度古代一直都有,中间反复取消又维持,全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直到我国建立,才律法确定不允许。 顺便说一下,古代,奴隶真不算人。 庶民也是有身份的,大概指豪门贵族五服以外的亲戚。 第9章 9将军燕云 第9章9.将军燕云 大军星夜开拔,训练有素的御手一言不发,却努力将马车驾驶得平稳又快速,以免惊扰了贵人。 驰道连年修建,宽约50步——秦时暗自换算过,大约有二三十米,足够天子仪仗顺畅通行。 道路两侧还种有树木,每七米就有一棵。哪怕夏日炎炎,也不会太光秃秃,显得单调。 但,对于秦时来说,这场连续三天的旅途却是痛苦不堪。 没有橡胶和弹簧的时代,她甚至来不及感慨用黄土夯成这样宽敞平坦的路面,究竟需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就在车上颠了个七荤八素,狠狠晕车。 第一天她还勉力看着四周的景象,半天过去后,她就只能让赤女和乌籽在马车中铺上被褥和厚厚的干草,半死不活的躺了上去。 ——等回到咸阳城,她一定要学会骑马!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当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发呆时,突然听赤女轻声呼唤: “秦君,咸阳城到了。” 秦时打起精神来,此刻打开车窗,向车外看去。 此时残阳如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霞弥漫在硕大辽远的宫城边缘,老旧斑驳且几经战火的咸阳城的城墙,也出现在她的面前。 城墙并不高,约摸只有7米左右,上头也没有后世景区中常见的城墙堡楼。 但,左右辽阔,不见尽头。 黑色苍龙旗在城头高高竖起,身着皮甲的军士四处驻守。有传令官迅速集结成队伍,骑着快马自天子仪仗中飞奔而去: “大王西巡归城!开——城——门——” “大王西巡归城!开——城——门——” “大王西巡归城!开——城——门——” 队伍由前至后,声声传递。 而秦时看着古老的城门缓缓打开,只觉得史诗扑面而来,心跳开始沸腾。 她说不出究竟是何种感受,但却能听到胸腔中正急速跃动的心跳声。 乌籽在一旁解释道:“大王此次乃急行军,因此传令官未能先传令回宫,否则秦君当能看到三公九卿当面。” 她们大约也知道秦时对此地了解甚少,这几天陆陆续续讲了许多细节。而秦时听着,也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不知咸阳宫又是什么模样……” 说话间,大军行进速度稍减,又很快进入城内,而后另有调度。最中心的一支则拱卫着天子仪仗,带着秦时,来到了城池内的将军府。 此处,就是上将军燕云所在。 …… 马车停下,秦时下了车。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都已经到咸阳城了,自然是秦王怎么吩咐,她怎么做。 这次下方早有矮榻做阶,军士与仆从则分跪两列,无一人敢抬头。 她抬头看去,还未来得及看清竖在门口的石牌,秦王就已经大步行进府中。 宰相王复不知何时与之分开,身侧只有中车府令周巨快步跟着,行进室内时又短暂停顿,同样躬身朝着秦时迎来: “秦卿,快请!” 眼看着太医令也跟着小步上去,秦时想起大军突然疾行,若有所思。 进到室内,果然如她所猜测一般—— 这里有一位病重之人。 …… 而此刻,姬衡步入室内,就听有虚弱且颤抖的声音努力说道:“老将燕云,恭候大王……” “燕将军!”姬衡迅速上前。 秦时在车厢中颠得个七荤八素,大病初愈的秦王也未见得有多好的休养机会。 此刻长途奔袭,他脸上的疲倦与憔悴肉眼可见。 但躺在榻上艰难伸手的上将军燕云,却更是形容枯槁,惨白的头发凌乱束着,消瘦嶙峋的骨相也无不向世人告知—— 他已病入膏肓,生机渐绝。 姬衡握住他干枯瘦弱的手掌,眉头沉凝:“燕师。” 上将军燕云堪称大秦军神,曾立下赫赫战功,只在秦王衡十一年攻赵时,就曾连下九座城池! 更是曾在姬衡少时,亲手教导过他。 如今大王亲临,年寿五十八的燕云本该谢恩,但他此刻却只能身躯一挺,眼睛圆睁,涔涔冷汗顿出如浆。 分明已是痛到极致了。 姬衡顿时顾不得再说什么,只迅速吩咐:“速带太医令与秦卿前来!” 周巨迅速应声,不必多说,二人就已经踏入房中。 昏黄的室内,角落里几盏巨大的灯架上,牛油灯盏的火光微微跃动。 而姬衡坐在榻前,高大的身躯下有阴影投射,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沉凝如雪: “秦卿,你上次所言止痛神药,如今……是否能解上将军苦痛?” 太医令忙在一旁解释:“上将军颅内生痈,药石无解。秦卿所赠的药似乎也并无对症。只唯独药毒强大的那味药……” 颅内生痈? 秦时顿时心绪复杂。 她看向那个紧紧握拳攥住被褥的枯槁老人,对方明明已经痛到极致,却仍是要在大王面前维持住尊严,也久久不能解脱。 原来跨越时间与空间,同样的疾病带给人的绝望与苦痛,却是那么的相似。 她点点头:“可解!药物是15日的药量,将军未曾服用过,或许能多延几日……” “但,它不能救命,只能止痛。” 她看向姬衡,几日不间断的奔波使得他明显更消瘦了,但紧握着病人的那只宽大手掌,却是青筋显露,越攥越紧。 而姬衡同样抬眸,认真看向她:“秦卿所赠,寡人记下了。” “燕师为我大秦军神,他之苦痛,寡人恨不能以身相待。如今此药能让燕师安睡,已是天佑了。” 而燕云呼吸粗重却虚浮,连吞吐都已经承受不住。 他因痛苦而暴睁的双眼看向秦时,看向她身上还未更换的,来自2024的衣服装扮,此刻更用力的握紧姬衡的手: “大王,老将之命不足惜,但若人皇追逐仙神,我泱泱大秦……又靠谁来庇佑?” 他说话时,整个身躯连带着手掌都在颤抖,然而一番拳拳忠心,天地可表。 姬衡伸手端过婢女呈上的蜜水,看着太医令将分割的药丸送入燕云口中,这才低声承诺:“燕师放心。” 而后将樽中蜜水灌入燕云控制不住紧闭的牙关,恳切道:“燕师,寡人记得了。” 来啦! 第8章 8赤女乌籽 第8章8.赤女乌籽 姬衡并不意外这个结论,此刻他高热已退,刚又小睡片刻,如今正是头脑清明的时刻。 他手里捏着一盒秦时刚介绍过的药:“秦卿言此药有刻痕,每二三时辰服用一部分,全部服用,恰是十五天药量。” 他回忆着对方描述此药时的慎重与复杂,问道:“上次咸阳传信,上将军还可延命几何?” 周巨躬身低头:“回大王,上将军痛楚已极,发作时心神俱损——太医有言,神衰力竭,油尽灯枯,寿数恐难过月末。” 如今,已经是巳月二十二日了。 姬衡立刻沉声吩咐:“传令下去,三日后,寡人要看到咸阳宫!” 陇西至咸阳修有驰道,秦王不去城池巡视,大军昼夜开拔,骏马轮替,便可日行四百里*! 周巨躬身:“诺!” …… 如今天边霞光灿灿,风中蒸腾着热气,大军刚刚驻扎休整,以待明日。两名被安排来的侍女身着褐色直裾袍服,手捧铜盆布巾伺候秦时洗漱,很是恭谨。 “大王巡游,婢未曾备下贵人衣物,还望秦君宽宏,容奴婢们取丝帛来,今夜裁剪。” “没关系。”秦时很能理解,此刻微笑摆手:“水盆与布巾放下吧,我自己清理,衣服也不必准备,回咸阳再说——能多送几盆水吗?我洗洗衣服。” 两名婢女神色惊恐,瞬间跪在地上:“怎敢让秦君做这等事?大王若知,奴婢万死!” 她们俩能随侍巡游,其实模样身段很是标准,只是皮肤略粗糙,两腮微大,指关节也同样粗大。身子纤细,大约饮食并不能常饱。 这是常年做粗活,还有吃粗粮硬物导致的。如今跪在那里低眉敛目,草绿色的束腰拢着微壮腰身,姿态柔顺。 秦时叹了口气。 “那好吧,起来。我自己擦洗身子,衣服你们洗——对了,你们是怎么洗衣服的?” 两名婢女小心的看了眼秦时的衣服,随后再次低头:“秦君衣料非凡,色泽亦是非凡,奴婢们会用草木灰水浸泡,取帛片铺垫隔开,再用捣槌轻轻敲打……” 秦时:…… 没有皂角用草木灰不是不行,只是洗她这衣服,上头还要再盖上一层布料,连手搓都不敢,唯恐损伤,是吗?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此刻只能道:“那,劳烦你们了。” 侍女们站了起来:“奴婢分内之事。” 秦时调整着自己的心态,此刻端起对方送来的蜜水喝了一口——如今获取蜂蜜难得,再加上车厢角落里小小一瓮冰块,可见待遇确实是拉满了。 再抬头时,她就从容许多:“你们俩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一直伺候大王吗?” 眉毛细长如柳的侍女低声道:“回秦君,婢名赤女。年十五。” 两腮略大的则也跟着:“婢名乌籽。年十五。” “奴婢二人幼时便入咸阳宫,此前在芳宫服侍大王起居。” 秦时默默记下,看着两个未成年人,到底叹口气,只能接受。 她道:“你们先退下吧。” “诺。” … 行军途中想要洗澡未免太不理智,因此秦时虽然想细细打量自己如今健康的身体,但仍是简单擦洗两遍就算了。 送来的布巾是绢布,吸水性和柔软度都相当一般,但考虑到如今生产力,总不能送粗麻布吧?秦时也默默适应着。 等到全身汗水和灰尘擦洗一遍,行李箱里的干净衣物重新穿起,她这才抬声:“来人。” “奴婢在。” “劳烦把衣服洗了。另,我想要如厕,是要……” “秦君请移步——” 赤女推开车厢内的雕花墙板,露出后边狭窄空间里孤零零卡在车板固定的木桶,空气中有着淡淡桂花香气。 秦时有些好奇:“这桶里铺了什么?” “伐树木香艾烧成灰,撒入干桂。秦君是不喜桂花么?奴婢这就换兰花来。” 秦时摇了摇头:“不必了,桂花就很好——你们退下吧。” “诺。” 而等她上完厕所,正在盆中洗手,却听门外乌籽的声音急急传来:“秦君,大军开拔,道路颠簸,还请秦君尽快起身。” 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中上厕所尚且觉得不便,更别提如今骏马飞驰,大军开拔,竟是要连夜急行。秦时应声道:“进。” 两名婢女迅速上前,一人捧着布巾为她擦手,另一人则迅速取了一瓮香灰进去掩盖恭桶,以免马车晃荡厕室狼藉。 见此情形,秦时坐在摇晃的车中也不禁感叹:运气好啊! 可不就是运气好?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阶层分明的年代,倘若她不是甫一穿越就遇上了秦王,先不提有没有命在,只说无人照顾,吃穿住行,包括上厕所都是一大难题。 到时一开始尚且有纸可用,可等用完了,岂不是真的要用厕筹刮屁股了? 秦时觉得,还是得留在秦王身边才是。 只是,秦王不是已经退烧了吗?为何还要连夜疾行? 她皱了皱眉:“大军星夜赶路,步卒可能跟得上?” 马车有骏马拉动,校尉等可骑马,辎重有牛车。 但,更多的可是普通靠双脚走路的步卒啊。 赤女低下头:“大王有命,三日入咸阳。” “若有因伤疾力竭难以为继以至失期者,五日内刑罚可免。” “越五日,罚盾牌一只。” “再五日,罚甲胄一副。” 不过,如今是大王御前,御驾回程,士卒若不想被贬骊山守皇陵,一辈子不得寸进,军爵难升……便是腿断脚烂,爬也会爬到的。 秦时自然也猜到了。 封建帝王自然不会注意座下的蝼蚁,天下人理所当然该为他牺牲。规矩是规矩,秦王是秦王。 但既然侍女都能明确说出来,想来还是多数依据这个,这已经比自己想得好太多了。 她打开车窗,黄土路面又扬起暗淡的烟尘,道路两侧杂草丛生,有长而不绝的鸟鸣自远处幽暗山林传来。 而她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空,神色辽远。 跨越时间空间,数千年的历史,命运……真是奇妙啊。 来啦!秦朝一里约为415米。 古代很早就有类似现代的蹲厕和马桶了,具体可以看汉墓等资料。   本章完 第7章 7姓氏之分 第7章7.姓氏之分 秦王实在是有气度,此刻看着这些没什么大用的东西,仍是轻轻抚掌:“卿之物,果然精妙非凡。” 饶是秦时觉得自己心态过人,情绪平稳绝不会犯尴尬症,此刻也难以抑制脸上潮热。 她只好又打开黄色的行李箱,一边庆幸如今黄色还没成为帝王色……奶黄色也是黄啊。 相比背包,行李箱的东西就多多了。 笔记本充电器等暂且放一边,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贴身物品收纳包也默默放一边,倒是药物才是重头戏。 大大小小的药瓶和药盒占据了大半箱,一直镇定若斯的秦王都微微沉凝面色。而秦时深吸口气,此刻拿出一个小药瓶来: “太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神药效用,就将相应症状描述,你来对应,行吗?” 太医令也神色严肃:“大王,臣请笔墨帛书,刀笔吏随同记载。” 一旁的周巨立刻说道:“大王,不如臣也一同,以便日后对照?” 秦王微微点头:“可——用秦卿所献笔墨。” “谢大王恩赏。”得此神物,大王却允准自己使用。周巨知道,自己这一番表现没白折腾! 于是,秦时拿着药瓶,身侧跪坐两人。 她定了定神,对着手中另一瓶阿莫西林说道:“先说明——我所带的所有药物,都有一定因、因水土不服产生不适,用药前都需小剂量亲身试药。” 简单来说,过敏。 太医令对着秦王解释道:“臣知——臣用药时,同一药材,有人对症,却有人莫名风邪生疮,药毒全身。虽不致命,却也有喉头溃肿之风险。” 有概念就好。秦时点了点头,又默默抬头看了看秦王,见对方正侧耳倾听,也跟着进入正题。 但第一句话就难住了——古代怎么形容发炎感染? 她想了想:“伤口处发热、脓肿、溃烂,因外伤持续高热不退。喉咙肿痛,发热,头痛,昏厥等,可用此药。名为,阿莫西林。” 至于是哪几个字,好多字现在估计也没有,就随便写吧。 接下来是甲硝唑,洛索洛芬钠,感冒灵……还有一堆维生素,钙片等。 秦王越听越认真,而太医令额头汗水涔涔,下笔如飞,唯恐错漏。 最后,秦时拿出了口服吗啡。 脑癌末期,重重手续之后医院给自己开了这个,但并不多,严格遵循处方外带的十五日用量,因为她的生命极限很可能要不了几个十五天。 但如今…… 秦时看了看自己红润饱满的指甲,缓声说道:“这是强力镇痛药物,所有止痛药都无效的情况下,才可用此药。对持续性钝痛有奇效,且仅有此效——但药毒强大,量少,只建议在临终苦痛时用上。” 太医令匆匆书写,听到“临终”二字,额头汗水更重。 而周巨眉心一跳,差点没忍住抬头去看—— 咸阳城内,大王的启蒙恩师,如今的上将军燕云,颅内生痈,剧痛难当,饱受折磨……药石难医。 榻上,秦王面色不变,却狠狠阖了双眼。 …… 等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周巨再次上车,屏退内侍,就听闭目养神的秦王低声问道:“如何?” 周巨躬身:“禀大王,秦卿天然质朴,行走坐卧并不拘谨,也无甚力道,不似军中健妇。伸手时手掌细白,掌心红润,指腹饱满,血气丰盈,并无粗茧。” “但其出行并不爱侍从垫步,惯爱亲力亲为,跪坐支踵时略带生疏,也并不似贵女教养。且大约从未见过大王仪仗,得大王口谕后行路顾盼,神色惊奇。”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臣送秦卿回去时,她……她问如今朝代,大王名号年岁,周边诸国……事无巨细。” 周巨仍记得当时的震撼,因为秦时就那样自然而然地问道:“不知大王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短短一句话,周巨浑身汗水湿衣。 但他想起秦王吩咐,因此硬着头皮回答:“本国国朝为秦,大王姬姓郑氏,名衡。盖因大王先祖救驾有功,曾被周天子赐予郑城,因而大王为公子时,袍泽兄弟称其为、为、郑衡。或公子衡。” 秦时点点头。 其实,这个姓氏她能理解。 就像是她所读过的历史,秦始皇嬴政,也是嬴姓赵氏,时称赵政。 因为古代【姓】是家族标志,别婚姻,同姓不婚。 而【氏】则用来区分身份等级,明贵贱。 但倘若后世史书记载,为了明确家族传承,大约就直接叫姬衡了。 秦时若有所思。 再看周巨战战兢兢的模样,她又好奇道:“我观大王气度从容,性格平稳,你为何……” 她想问,为什么这么怕?是不是姬衡表里不一或是别的什么?但这话显然不适合说出来。 而周巨却再次低头:“大王十三岁践祚,而今年卅有六。平六国,一统天下,乃万世不出之圣君,我秦国威扬四海,大王名号震彻内外。臣之恭谨,并非畏惧大王,而是景仰大王。” 秦时:……论说好听话,她真是远远不及。 因此她从容转移话题:“那,现在是什么年份?” 这个问题终于让周巨松了口气:“如今是秦王衡二十三年。夏历巳月,亦是七月二十二日。” 四月?四月高温? 秦时看了看表,月历表仍是农历7月,22日。 她明白过来:“历法是,十九年七闰?颛顼历?” 只有颛顼历会把十月作为一年岁首,月份除了一二三四外,还被称为【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 巳月,也是她所熟知的农历七月。 周巨有些讶然:“是,大王十年前推行的颛顼历。” 秦时顿了顿,又问:“那,如今军中和官职是怎样称呼?” 这个周巨也能回答:文官官职是三公九卿体系。 行政有丞相,即宰相,相国。 军政有太尉,但太尉并不直接掌兵。 协理监察等有御史大夫。而后是九卿。 军中最高将领为上将军,其下有稗将军、都尉、校尉、司马、军侯等。实行二十级军功爵,二十级彻侯,一级为公士。 秦时听到这里终于能肯定—— 未知朝代,背景类似秦朝。 周巨所说的,都是曾经秦始皇时代施行的政策与历法年表等。有熟悉的参照物,她的陌生感顿时消失不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但同时也暗自提醒自己——仅供参考,万不能全盘代入。 总之,这场问询持续许久。 而当如今周巨在秦王面前事无巨细回答后,也终于做出结论: “依臣看来,秦卿确是初来乍到,一无所知。” 来啦!三公九卿怕写出来太啰嗦就没展开写,后续需要我再列一个表。   本章完 第6章 6至信如时 第6章6.至信如时 秦时努力放缓呼吸,看着那位倚在榻上的人皇。 而对面的秦王只愣了一瞬,随后便微微点头:“人间至诚,莫过于天时。至信如时……好名字。” 但有姓无氏……看来当真是孤身一人。 这只是随口一叹,却明显让氛围都从容许多。 周巨也弯腰笑道:“仙使当真气度非凡。” 有这样好的开局,却坦然自己并无氏族师门等依仗,将一切交由大王……好聪明的人物! 大王掌控天下,恰恰最爱这种至诚! 自己之前卖的好,可见值得。 秦王冷峻的神色和缓下来,由衷就让人觉得诚恳:“秦卿坦诚,又怎是冒犯?若有所询,问周巨便是。” “待寡人回咸阳,诸般封赏,尽由卿定。” “周巨,秦卿所需,尽由你来旁佐,一应供奉皆自寡人私库。” “诺。” 秦时并没有拒绝——她初来乍到,连秦王叫什么都不清楚,私下打听又怕冒犯大不敬,如今有皇帝金口玉言,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别的不说,对方称“寡人”,可能还未改帝称,卡在“秦”的相似背景下,她若贸然要了封地,而对方却想要推行“郡县制”,那可就遭了。 因此她也高高兴兴再次拱手:“谢大王,我正怕冒犯呢。” 果然是天然无拘。 周巨也面带微笑,继续一旁静候。 而等秦时再一次落座,谈话便要进入正题了。 秦王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白色的药瓶,眼神在标签小字上看了看,又一次看向秦时: “秦卿所赠仙药,当真药力非凡。不知是否可解百病?” 他仍是面色和缓,英武非凡。然而秦时却没大意,反而再次回视对方,坦然摇头: “禀大王,并非如此神异——此药开封后,时间越久,可能就越容易腐坏,三五月或七八年,倘若形状有变,就不能再用了。” “另,它可治高热,止一般痛楚,如头痛牙痛腹痛等,其余功效并无。能帮上大王,只因对症。” 但在这个风寒就能要人命的年代,只一个热症神药,就足以令人惊异了。 “对症……”秦王小心转动药瓶的手指一顿,神色不明:“如卿所言,若有其他症候,自然也有神药了?” 秦时点头:“是。只是我所带药物有限,也并不精通药理——若有太医,我可以一一讲述作用。所有药物,愿献大王。” 秦王却并不显失落,反而洒然一笑:“能得秦卿,已是寡人之幸,怎会索求无度?神药非凡,寡人只取半数,九州四海,卿但有所需,寡人皆可赏。” 这倒让秦时有些惊讶了。 帝王至尊,富有四海,王位之下尽可掌握,跟人人平等不沾边。 但不管是表面功夫还是真是如此,只取半数,已经能彰显出气度来。 不得不说,秦时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她的惊讶溢于言表,随后又对着秦王落落大方道:“大王当真气度非凡——我还带有其他行李,除贴身衣物外,其余若对秦国有用,也可一并交由大王。” 秦王松开手指,将药瓶置于案上,随后神色淡然:“卿说笑了,既是卿的行李,自然由卿使用。寡人纵是一国之君,也无有代掌下臣家私的道理。”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又有着十足魄力,对方显然对事对人都万分自信从容——这个国家,必定依托这位王者。 秦时也莞尔,同样略带随意道:“那,谢大王。” 有这样一位上位者,哪怕对方只是伪装,也好过她绞尽脑汁提桶跑路了。 毕竟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人生地不熟,跑路也难。 秦王还在病中,尽管气度非凡,但秦时因为常看对方,也没忽略他略带憔悴的容色。 此刻犹豫一番就提议:“大王还未痊愈,不如我……” 她想说不如我去找太医一起商量一下用什么药,但这样未免越俎代庖。但秦王却似乎已经明白,此刻双眸微阖:“周巨,宣太医令——再替秦卿将神药取来。” …… 行李和背包很快被送到车厢中,太医令也跪候一旁,秦时看着对方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又看了看跪地的动作,此刻默默垂下眼睫。 她先打开扣在拉杆上的背包—— 一副无线蓝牙耳机,一包40抽云感柔肤抽纸,一个充电宝,充电器,黄油曲奇饼两包,清口糖一盒,眉笔唇膏粉饼一套,吸管杯一个,B5规格笔记本一册和,签字笔一支,U盘一个。 秦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拉拉链,显然精力非凡,才刚退热就有心思看这些奇怪物品。 而秦时也指着耳机充电宝u盘等说道:“这些用法复杂,且以后可能用不上,大王还需休养,我就先不介绍了——倒是纸笔可以献给大王。” 她打开笔记本,简单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就递了过去:“大王可以写字试试。” 现在……应该是用的刻字和丝帛,没有造纸术吧? 周巨第一个接过,而后躬身侍立在秦王身边,看对方点头示意,这才也翻开笔记本,小心拽下笔帽:“臣冒犯。” 站着书写有些难度,但对方却很快小心拈笔,慢慢书下大篆两个,随后呈给秦王:“大王,此册此笔顺滑轻捷,确非寻常。” 秦时微微松了口气——她现在有种幼稚显摆宝贝的羞耻感,最怕的是对方有更好的。但好在这位大王相当捧场,因此也硬着头皮进行下去了。 而秦王的眼神却看着她,注意着她的每一分表情变化——尴尬,不好意思,松口气…… 越看,姿态就越放松。 “这个纸巾……”秦时犹豫起来:“可以……用来擦汗?”现在上厕所用的是厕筹还是丝帛?她要怎么描述? 总之不管了。 她抽出两张示意,随后也献给大王。 秦王神色淡然,周巨和太医令却是神色惊奇——这“纸”绵软如云,果非凡物,秦卿却只用来擦汗。 “这是黄油曲奇,一种……一种甜点。” “这是清口糖,类似蜜丸,也是一种甜点。” “这是女子用来妆扮的眉黛敷粉等。” “这是水杯,出行饮水方便。” 都讲完了,秦时把包拉好,此刻也默默松了口气。 来啦!   本章完 第5章 5觐见秦王 第5章5.觐见秦王 从未经受过现代药物的身躯格外敏感,仅仅只是半片药,姬衡的状态就已经大为缓解。 他之前冒险服用这不知来历的“仙药”,实在是无路可退,奋力一搏。 而如今,总算天佑大秦。 太医令迅速上前,手指才搭上脉搏,心头就又是一阵大喜:“大王!热症已清,表邪发散!神药有效啊!” 姬衡缓缓收回手去:“寡人亦觉得浑身清爽——更衣,速请仙人来见。” 而在远处宽敞的车厢中,秦时不知需等多久,干脆召来侍从:“劳烦送具支踵来。” 用这种另类小板凳坐在屁股底下,跪坐时腿就不至于麻木了。 侍从对她这种温声细语显然极为不安,躬身后迅速找来一具支踵。还没离开,就又听这位神秘贵客问道: “我初来乍到,十分敬仰大王……不知大王可有什么英雄故事可讲?” 侍从顿时跪了下去:“不敢妄议大王。” 秦时也不泄气,看这军纪整肃,她早猜到上头是一位严苛的帝王。如今发问,不过秉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思想。 这闻所未闻的秦王倘若是残暴之君,她得趁早想法子提桶跑路才是。但假如对方有心胸,那她……就该好好谋划未来了。 打听这些事,也不过是想更加了解对方行事风格。 安静的车厢又只剩秦时一人,她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来。 然而一路陪伴自己旅程的手机电量仍旧满格,信号却早已消失。 她默默看了一瞬,最终按下关机。 行李箱中其实没多少东西了,几套内衣,一些常用物品,两个充电宝,一个阅读器。占据大半空间的都是药,在这个没有所谓隐私的年代,药物一旦现世就注定保不住,她也并不慌张—— 当她从那副病躯变成如今这样血气丰盈的状态时,就莫名知道,自己此生都不会再经历病痛了。 这不科学,但又好似科学还未探索到。 就是不知道外伤会不会…… 低头沉吟中,车厢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侍从正一路快走而来,此刻殷勤隔着车门说道:“仙长,大王有请。” 秦时打开车门,下方已然顺服的又跪下一名内侍供她垫脚。 她沉默一瞬,此刻再次对人说道:“起来吧,我不习惯用人做阶。” 中车府令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此刻速速吩咐:“是吾怠慢,还不速速铺席。” 厚厚的软席铺叠着,脚下运动鞋稳稳踩上,秦时走出车厢,只觉得热气蒸腾,黄沙铺面。 四面八方围绕的秦军此刻一同转身向背,尽最大可能不让王驾为更多人所知。 而在这夯实的黄土路上,周巨突然低声说道:“秦卿贵为仙使,然大王亦是人皇,仙使觐见,还请循矩。” 秦时不由侧目。 周巨却仍是维持低眉敛目微微躬身的姿态:“月前翻越陇山,因山高林密,物草丰美,大王特设贡品祭山神。然夜间突有暴雨,祭台被巨木所砸。大王怒曰陇山山神不敬,因此驻兵三日,尽伐参天木,以告上苍。” 他说话不急不缓,秦时却瞬间听懂了。 伐木未必是对山神有怨,更大可能是因为巨木既然能砸祭坛,会不会也在他们行道途中砸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伐木大约只是一种保障安全的方式。但周巨之所以告知这件事,本质上是提醒她—— 秦王,并不敬鬼神。 既然不敬鬼神,那么倘若她这【仙使】仗着自己献药有功就对王不敬,那么…… 秦时也点头:“多谢周府令。” 而此时,周巨也停下脚步:“到了。” …… 秦时踩着厚厚的席跟随周巨进入车厢,这辆天子驾比之前上去的马车要宽敞不少,不过,碍于之前一路疾行,里面的陈设并不多。 一榻,一案,一铜瓮,一冰鉴,四柱灯烛。 具体是什么工艺秦时没能细看,因为任何人一进入车厢,首先被吸引的,一定是榻上的秦王—— 年仅三十六岁的姬衡。 三十六岁,在现代正是巅峰时刻。但对于医疗和饮食并不发达的古代,许多人已经做了祖父了。 但眼前的秦王却不一样。 他没有蓄须,大约是此地并不流行的缘故,甚至看起来很是年轻,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深邃与沉稳。皮肤微带麦色,气质却并不张狂,反而颇为冷峻。 当侍从打开车门让二人进来时,他眼睫微抬,一瞬间被秦时捕捉到,躬身的那一刻,她心跳如鼓—— 这,就是人皇啊。 明明对方面色未变,但只是那样看一眼,秦时就忍不住想起了巍巍泰山。 她曾趁夜爬过泰山,这不朽神山承载着几千年的文明。而当登顶在黎明等待日出的那一刹那,金光破晓,云海翻腾,东方日轮缓缓升起,所有人都跟着惊叹着,屏息着,震撼着这无与伦比的自然。 而眼下,病中的秦王掌握着天下的生杀予夺,仙神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政治权柄的一部分。 天命,神权,人间帝皇。 在此刻都清晰可见。 “大王。”秦时沉声说道:“抱歉,我并不懂此处礼仪,若有不周,还请大王恕罪。” 与此同时,姬衡也在打量着这位仙使。 他相信对方是真的不通礼仪,因为对方弯腰进入车厢时,第一时间不是躬身跪地,而是寻找他的位置,然后观察,惊叹,与他对视。 在秦国,甚至过往六国,都不曾有人有这样的胆子。 再看对方的奇装异服,古怪衣料,以及白里透红的肌肤色泽,可不是什么山野隐士能养出来的——这,却非此间人。 “无妨。” 这位人皇缓声说道,气度颇为宽容: “能得仙使赠药,寡人铭记于心——还请仙使就座,敢问如何称呼?” 秦时抬起头来,对姬衡微微一笑:“我姓秦,秦国的秦。名时,至信如时的时。”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莹润饱满的脸颊上有着清浅自然又略紧张的笑容。 但她如此坦然,仿佛这样的介绍自然而然,以至于秦王和车门处的周巨都微微愣住了。 来啦! 秦朝男人是蓄须的,这里是架空,私设。   本章完 第4章 4秦王姬衡 第4章4.秦王姬衡 宽大的马车里没了别人,秦时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而后才开始复盘刚刚发生的一切。 先从称呼说起: 卿,古之诸侯国分爵善称,秦汉后乃为臣。 宰相,即丞相,相国。上佐天子,下顺四时,外抚四夷,内附百姓,也是在秦汉时权利达到顶峰。 至于中车府令…… 执掌乘舆,听起来像是领导身边最亲近的司机,但秦时却只联想到一个人—— 秦始皇的中车府令,赵高。 这诡异的关联不禁让她生出了某种时空联想,但大概率架空。毕竟按自己所学历史,上至古唐*,下至满清,绝无哪位秦国宰相姓王名复…… 不,准确来说,秦汉男子称氏,女子称姓,应该是王氏。姓什么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秦时又苦恼起来:不知姓氏,不知国家,不知这位大王姓甚何氏名谁,实在很难让她第一时间对标朝代,也大概率影响她的后续规划。 但,没关系。 毕竟,她活着啊。 秦时又伸出自己的手掌。 健康时匀亭且血气丰满的骨肉,原来是这样赏心悦目,她已经有许多年没见到了。 活着,就是她最大的执念。 而如今,别说这里是不知来历的古代,就算是五胡乱华白骨于野,也都阻挡不了她想活下去的欲望。 只要给她一丝丝机会…… 秦时压抑着心中的复杂,又看了看机械表。 如今时间指针是上午十二点整,之前特意设置的月历农历显示为7月22日。 但这不对。 秦时皱了皱眉,她从大巴车下来时是农历6月18,中午一点二十分。但换到如今,却显示的是这个时间—— 是时空交错钟表不稳,还是它也已经融入了这个陌生的时空,遵循了对方的时间? 那……现在是颛顼历,还是太初历? …… 与此同时。 车驾中,姬衡身着中衣倚在床榻,两名内侍安静跪坐一旁,如同不起眼的铜柱。宽大的车厢中,只有角落青铜鉴内冰块融化垮塌的微微脆响,再就是他粗重的呼吸声了。 姬衡闭着眼睛,高热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但当他睁眼时,却仍旧神色如常。 车厢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大王,臣王复请见!” 跪坐一旁的内侍静悄悄起身,躬身在床榻边,姬衡缓缓开口:“宣。” 这一个字说出,喉咙便仿佛火灼刀割,但他面上一派平静,幽深双眸看不出丝毫情绪。 王复很快就上了车,周巨慢了一步,未能第一时间请见。眼看着泼天功劳要被人独占,他心思一动,此刻转头去寻太医令,一同候在车驾前。 车内,王复入内就狠狠叩首:“大王!路有仙人赠药!言称可退热去疾。臣已为王试药一刻钟,未有异常!” 这一瞬间,饶是姬衡浑身无力,都不由生出两分精神来:“呈上来!” 王复迅速上前,急促又小心地将药瓶呈在掌心。 白色的小小药瓶上有非同小篆的神秘字体,无甚美感,却格外规整。材质非金非玉,更显非凡。 “召太医令。”姬衡低声吩咐。 “喏。”内侍打开车门,却又转回头去:“禀大王,中车府令与太医令正在车外跪候。” 姬衡闭上酸涨难忍的眼睛,点了点头。 下一刻,周巨也带着太医令进入车厢,原本宽敞的车驾瞬间就微拥挤起来。 与此同时,王复也轻轻在姬衡的示意下拧开药瓶。 “禀大王,仙药与我等常见的药汤大不一样,事态紧急,因此臣便当先试药,未来得及请太医令。此药瓶也巧夺天工,内有螺旋,需向一侧拧开才可。” 众目之下,白色小小药瓶的瓶盖被轻轻拧开,王复拈着药瓶,手指颤了又颤,斟酌用力,这才倒出一枚又圆又小的白色药片。 随之呈上的,还有刚才试药时剩下的半枚药片。 “臣刚才便是刀切此丸,服用半片——仙家说药力强劲,不知人间身躯能承受几何,因此臣斗胆……” 姬衡微微抬起手。 车厢顿时安静下来。 而太医令也同样小心的用绸捧着神药左右研看,但—— “大王,此药闻所未闻,臣实在难以辨认。” 姬衡微微喘了口气,高热混沌之下,他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相国,你服药距今多久?” 王复看了看角落里的漏刻:“回大王,已近两刻钟了。” 姬衡深深喘口气:“服药。” “大王……”众人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却又很快闭嘴,随之行动起来。 半片药丸被送入姬衡的嘴里,微微的粉感之后是浓郁的苦,温热的蜜水随之送入,他倚在床榻艰难吞咽下去,喉咙仿佛又被刀割一般,但精神却又涨了两分。 而如今,众人紧盯着漏刻,心跳如擂鼓,却大气都不敢出。 车厢里的冰鉴又一次发出轻微碎冰入水的声响,四周却格外安静。 姬衡倚在床头,忍着酸胀发紧的头痛,思量着以后——秦国的以后。 六国初定,全靠他一力镇压。为防外戚,宫中无有皇后,自然也无太子。若他此番危重,膝下三位公子无人有此魄力,又该如何护持这泱泱大秦? 他的手畔还能摸到被下微温的短剑,这天下,想要取他性命的又何止一人? 至于神药…… 他闭目沉思,此刻不知不觉,竟困顿下去。 而丞相王复同样候在一旁,此刻看着大王身边的白色药瓶,心中又有着微微不安——之前太过急切,未能将那位仙家带到大王面前,反而自作主张。若是、若是大王不喜,又该如何呢? 只有太医令微微抬头,眼中有着微微的惊喜:大王的呼吸声,好像平稳下去了啊! 实在是神仙保佑!大王高热许久,一旦驾崩,他们上上下下全部都要陪葬,如今、如今总算能逃过一劫了。 正这么思量着,却听得那短暂的呼吸声一顿。太医令也随之悬起心来,却听秦王哑声说道:“水。” 内侍慌不迭取了水送上前去,短暂的声响之后,姬衡吩咐道:“孙太医,来为寡人看诊。” 来啦!这是4号的更新,明天见。 文中的“古唐”不是唐太宗那个唐朝,是“有虞陶唐”的唐,指的是黄帝部落陶唐氏。不是写错了。   本章完 第3章 3宰相王复 第3章3.宰相王复 王权社会,与平等无关。 但没关系。 秦时如今目标还很低,只想有质量的活下去——没错,经历过时空变换后,她的目标迅速升级,从【活下去】,到【有质量的活下去】了。 因为她意识到,身边的军士,还有那些沉默的仆从,其实都活着。 但假如让自己去这样活着……坦白说,那么苦,甚至随时没命,她恐怕撑不住。 当然了,等待过死亡的她绝不会轻言放弃,但既然如今有机会,高质量的生活还需要自己极力去争取才行。 不知道自己这一堆宝物,能不能换个国师来当当? 或者封地也行。 她有话语权的话,可以自己摸索着慢慢建设。 此刻,她已经被引进了不算宽敞的马车。 毕竟是官员们乘坐的二驾马车,自然是比不得天子六驾的。好在如今角落里的青铜瓮已经还剩半瓮冰水,使得马车不像外头那样炎热灼人。 而眼前的小老头和青年男人已经请她上座,同时自己也跪坐在一旁的席上。 秦时顿了顿,也跟着跪坐下去。 手里的机械表被轻轻放到了案上,“咔哒”一声,像是给王复急切的心又一次敲响了重鼓。 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让人奉茶,就立刻问道:“不知尊驾所说的海上仙药,却有奇效否?” 秦时心头一动,确信自己猜的没错。这样大中午风尘满面的奔驰,还要瞒着诸多将士,是因为这位不知名的大王,身体出问题了。 至于药效…… 老实说,秦时不知道。 现代的药品作用在古代人身上,剂量尚且未知,她自然也不敢妄说药效。 但考虑到上天赋予自己这场奇遇,还给奇遇加码让自己重返健康,语言相通,甚至保留着随身行李……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信心倍增。 不然她自己这个满是细菌和病毒的现代身躯,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污染源,放在古代说不得可以引发一城瘟疫,又谈什么奇遇? 因而她回答:“有。” “高热,腹泻,疼痛,不得安寝……这些都有效。” 其实她带的药远不止这些,但其他症状一时不知怎么描述,就单单只这么说了。 但这显然已经够了! 在这个风寒都足以要人命的时代,秦王衡的高热,烧得岂止是天子身躯?分明还有他们的命啊! 于是眼前的王复立刻起身躬拜: “还请仙家赐药!” 从汝,到卿,再到尊驾,仙家……这并不是王复有多么信任她——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通姓名。 而是因为给大王退热,实在是刻不容缓! 秦时点了点头:“麻烦把我的箱子送进来。” 奶黄色光洁平整的28寸行李箱被送了进来,害怕损伤宝物,底下甚至还又铺了一张羊皮。而秦时解开密码锁——就是行李箱上很常规的数字密码锁,属于除了主人家,其他谁也防不住的那种。 但当密码对准,按下按键,被锁住的拉链头咔嚓一声弹出来时,身侧仍然响起了微微的吸气声。 再等她拉开拉链,近距离的周巨看着上头小而精密的对应齿轮,已然被这天工深深震撼。 箱子打开了。 薄的那一侧被拉链封锁,里头是秦时的随身衣物和日用品。 而另一侧,则密密麻麻全是药。 很正常,一个脑癌患者每天要吃的药都能抓出一大把,更何况既然医院已经下了最后通知,她为了自己的葬礼计划,也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山村交通不便,快递都进不去,她为此舍弃行李箱的诸多物品,换上了准备给老人孩子的大半箱常备药物。 而自己需要的脑癌药物,她只带了医院出于人道关怀给开的口服吗啡。 如今只需要随便翻找,就能找出一瓶100丸的布洛芬。非胶囊,不缓释,对肠胃刺激也大,但胜在便宜,这样一瓶才7.8。 这瓶子非金非玉,上头有密密麻麻的奇怪小字,拧开之后,对方倒出两粒在手上——顿了顿,又在王复和周巨渴盼的目光中放回去一片。 秦时解释道:“此药药性凶猛,既然是大王要用,建议先分半片来找人试药。倘若无毒无害,再给大王不迟。” 半片药效,对于从未接受过非甾体抗炎药的古代人来说,应该有用吧? 这个药剂量还蛮大的。 秦时拧紧瓶盖:“仙药得来不易,需这样密封存储才行,若有用,这些都可献给大王。” 如果有用的话,下一次再加上阿莫西林或者其他药物吧。毕竟当务之急还是退烧。 她就算不解释,王复也不会有二话,因为眼前的仙药看起来洁白如雪,小巧玲珑,闻之也无异味。 方士们炼得金丹大小如鸽卵,而眼前神药却如豆大,且更加精致雪白,只看瓶子就知确非人间之物! 既如此,王复当机立断,直接用佩刀小心切下一半来——完整的那半留给大王,他自己则仰头服下另一半散碎颗粒。 中车府令吓了一跳,此刻不无幽怨:“吾也愿意为大王试药的!” 这可是仙药,看对方如此镇定,想来定然吃不死人,如今竟错失为大王表忠的机会了! 但事已如此,他只好招来侍从,速速给苦出满脸褶皱的丞相倒杯蜜水。 然后才对着正盯着宰相的秦时一拱手:“吾乃秦王御下中车府令周巨,请教仙家如何称呼?” 秦时微微一笑:“非是仙家,称我秦时即可。” 秦时……秦姓,却不说氏族,衣着装扮奇怪,可衣料却是前所未见。布料颜色也格外罕见,奇装异服,实非凡人。 近距离观察,对方面部线条柔润,口齿整齐,光洁如玉,显然不凡。 周巨脸上并无半点异样,反而又微微躬身:“既如此,斗胆称一声秦卿。还请稍待片刻,若当真献药有功,大王定有封赏。” 秦时稳稳点了点头。 她的态度理所当然,王复又默默看了一眼,猜测纵然是女子,对方在家族中也定然身份高贵。否则何来如此从容? 静待片刻,王复振了振衣袖:“我既已服仙药,这就该面呈大王,还请秦卿稍坐。” 此等大事,岂能叫宰相一人专美于前? 周巨也瞬间起身:“下臣也当同去。” 来啦!新书发布第一天,感谢支持! 不要投资哦,这本要查很多资料,写得很慢,但是我非常想写的故事,幻想过无数遍,目前为爱发电中,投资害怕没保障。   本章完 第2章 2仙人献药 第2章2.仙人献药 现在是什么时候? 秦时不知道。 但一定不是2024年的中国。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当意识到这场神奇的际遇改变了她的身体,消弭了她的绝症,她蓬勃跳动的心脏中,只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活下去。 活下去! 没有人知道她为了即将到来的死亡是如何痛哭,崩溃,歇斯底里。 疼痛发作时,她的头发被层层冷汗浸湿,狼狈的像一只冬雨中无处逃窜的野狗,满脑子不甘心的质问: 为什么?凭什么?! 最后,又沉默接受命运。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她计划好了去偏远乡村,支教也好,单纯给留守儿童讲外头的世界也行…… 她接受命运,也想在别人的命运中镌刻姓名。 而如今。 如今身体康健,冥冥中能感知自己未来也将康健,这一场时空的重叠与交错,秦时说不清原理,却知道—— 她可以活下去了。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身穿皮甲手持盾牌和刀兵的人,她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愉悦,轻松,又欢喜。 但只欢喜是不够的。 任凭脑海中的风暴如何喧嚣,秦时深深呼吸,盘点着自己的行李,一切渴望都如同冰山,埋藏在如今坦然自若的笑容之下。 因为她意识到,身为一个陌生的、闯入天子仪仗的人,如果不第一时间展示出自己的不俗,等待她的,只会是乱剑加身。 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去? 很显然,她的坦然为她争取了机会。 她贵女的姿态和不俗的外貌让对面的士兵们犹豫着,哪怕她说话时声音腔调古怪,但神奇的是,所有人都能听懂。 于是犹豫一瞬,其中的士兵跟其他人对视一眼,主动问道:“汝、汝……卿是何人!” 秦时的笑容更深了。 因为她意识到,能用【卿】来称呼自己,一来,证明她想要达到的【高贵身份】已经得到了初步信任。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这个时代,女人也有话语权。 三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意识到那场奇遇已经带给了她穿越时空最基础的生存能力——语言。 她说的是普通话,但对面的古人能听懂。 而对方说的腔调虽然古怪,可她接收消息,也一点没有磕绊。 此刻,她心念电转,手上却干脆利落取下腕上的机械表。 “咔哒”的机械声让本就紧张的军士们越发紧绷,然而目光跟随,却看到银色的金属表带在阳光下泛出一阵刺眼的光芒,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切面更是足以震撼人心: “特来为大王献宝。” 没人不相信那是宝贝。 他们只踟蹰着,自己这等身份卑微的人,是否有资格亲手捧上这样的宝物? 但对面的贵女已经微笑着,双手递了过来。 下意识的,刚才大胆说话的军士立刻将刀盾放下,一双手在下襟蹭了又蹭——但这没什么区别,因为高温下长途奔袭,他们身上已经没什么干净的地方了。 就连脸上也全部都是尘土的印记。 秦时于是笑容更深:“不如直接带我去吧?这样宝物,可能还需要我认真讲解。” 这个提议很冒险,但万一污了宝物,他们的脑袋更冒险。更何况他们上头还有那么多官儿,总比大伙儿提心吊胆好。 于是,军士们犹豫的让开一条道路,而秦时大步向前,经过刚刚说话的军士时微微侧头,温声说道:“劳驾,帮我拿上箱子。” 她吩咐的这样理所当然,又格外体贴温柔,甚至还说【劳驾】! 军士抖着手,将兵甲收好,直接将看起来同样不俗的宝贝箱子和上头固定的背包一起扛上肩头。 …… 而在前方的马车上,丞相王复已经出了一头热汗。发冠呆在稀疏的头发上,越发显得岌岌可危。 大王病重,回咸阳道路漫漫,如今路上还出现一个不知哪国遗民的贵女…… 身旁的中车府令周巨也同样知道大王如今不好,他们所有人,面临的都是殉葬的未来! 此刻眼看着前头军士不仅没有立刻斩杀来人,反而领着人往这边走,还恭恭敬敬的…… 这一刻,愤怒和对生之机遇的渴望融合在一起,两人翘首以盼,活脱脱像是草原上傻傻露出大门牙的旱獭。 片刻后,眼前的不知名贵女来到车下。 她穿着奇怪的下衫,分明衣着无礼,头戴帽子,可那一身气度,仍是叫她看起来就尊贵非凡。 衣着可以伪饰,仪态可以学习,这一身饱满丰盈的气血,却需数十年之功才可得! 此刻,她双眼清亮,声音朗朗:“吾特来为大王献宝。” 双手之中,一块亮晶晶的精密饰物出现在众人眼前。 短暂的惊喜后,王复和周巨又同样陷入失望当中,口中泛起浓浓的苦涩。 如果是十日之前,大王得此宝物,定然上下大悦。可十日之后的如今,大王热症反复,命在旦夕…… 哪有什么精神看什么宝物! 他们一瞬间的失望和愁苦太过明显,跟一旁隐隐带着好奇和雀跃的普通军士们的表现截然不同。 秦时敏锐觉察到其中差距——大臣们愁眉苦脸,军士们却一无所知…… 她当机立断,再次扬起头来:“当然,还有海上仙药。”名曰布洛芬,阿莫西林等。 海上仙药?! 这一瞬间,狂喜从天而降,王复努力捏了一把手掌才稳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嗓音: “快!快请上来,我来为大王验宝!” 中车府令周巨立刻挥手,身旁随侍的人立刻来到车前跪下,腰背平直的弧度正等待着尊贵之人的踩踏。 秦时欲动的脚步微微停顿。 短暂停顿后,她理所当然吩咐道:“我不爱踩踏世俗之人,烦请放个凳子。” 凳子是什么?王复是不知道的,但大王危在旦夕,谁还管凳子!不必他吩咐,周巨已经又吩咐道:“退下,摆案铺席供贵人乘车。” 侍从们迅速奔波起来,地上跪着的人也静悄悄躬身站起重新退到一边。 而当更多的仆从在烈日下顶着满头热汗因她的要求来回动作时,秦时心绪复杂的同时,也不由生出了微微叹息—— 这,就是封建王权啊。 本章完 第1章 1驰道贵女 第1章1.驰道贵女 秦王衡二十三年,夏巳月。 陇西郡,狄道。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刚修好的驰道中行走。 正是正午时分,日光炎炎,兵卒面色黑赤,汗湿重衣,身上的皮甲烫得仿佛发软。 然而八十一辆马车绵延不绝,一路只听得兵戈皮甲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和马的重重喘息,全无一丝话音。 黄土道路烟尘攘攘,行进速度却丝毫未曾放缓。 这一切,都是因为车上最尊贵的人,大秦的主人——秦王姬衡病了。 病得很严重。 秦王姬衡今年三十六岁。 他十三岁登基,二十六岁亲政。而就在十年后的年初十月初四,秦国大败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齐国,彻底将天下收入囊中。 天下初定,但并不平稳,陇西郡外的羌胡仍在虎视眈眈,为了安定民心,秦王衡春三月开始西巡,从咸阳出发,一路来到了陇西。 但刚入陇西,他就病了。 高烧反反复复,太医令带着若干御医使尽手段,都未曾将热度彻底压下。辗转反复八九日后,丞相王复决定—— 立刻回咸阳! 大秦的统治才刚达六国,秦王宫内只有三五名幼子!倘若大王有什么不测……他们上上下下,恐怕只有殉葬的份了! 这数代秦王呕心沥血所打下的江山,恐怕顷刻间就要翻覆。 想到此,丞相王复的脸色越发惨淡。 突然间,车队停止了。 兵戈碰撞与行动的声音从前至后渐渐消失,王复似有预感,心跳如擂鼓。 而这81辆马车中,秦王每日都要秘密更换车辆,只有最亲近的侍从才能知道他的所在。 最前方的中车府令显然也在此列。 此刻,他一路快走疾行,精准的找到了王复所在的马车,然后低声回复: “丞相大人,前方似有不凡。” “驰道中间,突然出现一名奇装异服的贵女。” …… 2024年,夏。 秦时拉着满满一大箱的行李走在乡间的道路上。 太阳炽烈灼人,远处的山野都仿佛扭曲。而她脸颊因热度蒸腾起红色来,汗水层层而下,神色却有些漠然。 直到万向轮卡在水泥路面老旧的缝隙中,发出“咔哒”一声。 而她低头去看,却瞬间脑袋钝痛,仿佛有大锤狠狠砸下,再拼命翻搅。 她恶心欲呕,又因为脑瘤带来这附骨之蛆的疼痛感到麻木与厌倦。 然而恍惚踉跄地拖着行李箱走了两步,眼前破旧水泥道路上,却乍然覆盖了另一条之前从未见过的土路。 秦时呆愣原地。 再转回头去,身后走过的老旧水泥路已然只剩白茫茫一片,如无边无际的大雾。 这、这是怎么…… 脑袋里的晕眩感越来越重,秦时别无选择,然而一脚踏上柔软泥土,脑袋里的不适却瞬间消失。 她站了起来,晃了晃头。 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顺着汗水滑落,入目可见,却是连路旁草叶上的脉络都如此清晰。 秦时瞬间摘下眼镜,世界从未如此清晰过。 而她捏着眼镜的手——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因病消瘦干枯的手掌逐渐丰盈,血肉开始饱满,双腿仿佛回到强健的、被迫考体育的大学时期,有精力自下而上,涌入了她的胸腔。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脑袋里仿佛有潮汐温柔的冲上沙滩,自肿瘤后频频发作的痛苦晕眩和蒙昧感,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她此生都未曾这样清醒过。 而当她下意识抓过一缕长发来看,却发现因病掉落枯黄稀疏的头发,如今已有了黑鸦鸦一大捧。 浓密,光泽,顺滑。 秦时拉着行李箱难以置信的走了两步,原本沉甸甸的大箱子仿佛都不那么吃力了。 再回过头去,来时路已彻底消失,只剩一片夯实的黄土路,漫漫长远。 而当她转回头来,远处是一片浩浩荡荡、因频动步伐灰尘扬起而生出的淡黄色烟尘。 和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庞大军队。 ——她从没在任何影视作品中,看过这样庞大、精准、沉默,却又威严赫赫的古代军队。 她站在那里,心脏仍因为预感到自己莫名痊愈而狂喜狂跳,像是她旺盛绵延的生命力。 可头脑却已经平静下来,而后视线精准的捕捉到前方高悬的黑色苍龙旗—— 【秦】 秦时心头一跳。 此时,前方的士兵似乎已经发现了她,于是一声令下,整支车队迅速停下了脚步。 又过了片刻,烟尘渐渐落下,秦时也终于隔着重重甲胄和盾牌,还有整肃的浩大军队,隐约看到了被包围在中间的马车,以及马车前方的六匹黑色骏马。 是为,天子六驾。 …… 驰道上,怎么会突然莫名出现一个衣着怪异的女人? 四周陷入一片沉寂。 此刻,丞相王复也被重重护卫,来到了最前方的马车上。 站在那里,能清晰的看到已经有士卒拿着兵器小心围了上去,而中间的女子果然如中车府令所说,奇装异服,不似秦人。 她虽然只站在那里,顶着烈日骄阳,头戴着形状古怪的帽子,身上也没有任何金玉饰品,可那份自信舒展坦然的气质,整个咸阳宫内都找不出。 还有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不知是用了妆粉还是什么,离得老远仍能看出白的惊人,仿佛从未晒过日头。 而士卒们绷紧神经,持着刀甲上前围拢——眼前的女子虽然看似没什么战斗力,可他们身为秦王御前,原本已清扫过的驰道上乍然出现这样的人,本就是失职。 如若此时还处理不好…… 念及此,大伙儿神情越发严肃,高温下的疲惫都仿佛不见了踪影。 然而近距离接近了,对方却慢条斯理的合拢手中古怪的水晶片,松开了一侧拉着古怪箱子的手,对他们微微一笑。 这笑容中的自信舒展,全然不似他们这些普通的,常被人呼来喝去的簪袅。 而对方腰背挺拔,肌肤雪白,脸颊饱满流畅,皮肤还生出些许红润色泽,露出的牙齿更是洁白整齐。这一切,无一不彰显着眼前之人是精食细脍才能养出的贵女。 贵女眸若星辰,声音如清凌凌的泉水: “你好,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来啦!开新书啦!古代基建,希望大家喜欢。 架空秦朝背景哦!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