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忘了他是受[穿书]》 第1章 逆书而行 咯噔一声,光线骤然暗下来,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屋外是无尽的夜色与绵绵的雪光,屋内消毒*药水的气味经久不散。 谢遥做了个叹气的动作,轻飘飘的移至窗边,透过帘缝朝外看了眼,今夜这雪怕是停不下来了。 即使房内通了暖气,依旧是冷,他将手放在唇边试图哈气取暖,张嘴数次,却完全感受不到气体的流动,怔愣了数秒,才想起自己早没了呼吸。 正月初九,谢遥死后的第二十三天,他的身体早被送去火化,灵魂却被困在生前待过的病房里,既等不到黑白无常将他牵去地府,也不像传说中那般能穿墙破门来去自如,更没兴趣显出身形吓人消磨时光,日复一日,就这么百无聊赖的在白惨惨的病房里飘着。 作为灵魂,还能感觉到冷,感觉到寂寞,这一点可以说是相当讨厌的了。 他生前躺过的病床,如今住进了一个姑娘,姑娘作息很规律,每天护士熄灯后,她就偷偷躲在被子里码字,啪嗒啪嗒敲击键盘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局促漫长,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鬼魂,看姑娘写书,是谢遥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光。 美中不足的是,姑娘这书里的两主角都是男的,两个男主相爱了。 嗯,披着伪修仙的壳子,实则狗血恋爱**文,估计还是有肉有虐那种…… 谢遥作为一个直男,自然没看过类似的小说,抱着消遣的好奇心,他每天准时飘进散发着阳光洁净味儿的被子里,捱在姑娘的笔记本旁,一章章漫不经心地看了下来。 越往下看,谢遥越是无语,撇开男主间狗血香艳的感情戏不谈,这本书的三观实在是太歪了,歪到连鬼都忍不了。 “姑娘,两个男人相爱相杀没问题,可凭啥膈应女配,男主的行为已经严重违背了三观基本法啊。” 谢遥对着泛着冷光的笔记本屏幕叹了口气,他知道,姑娘听不到他的谴责。 “而且,这个叫谢砚的男主,万人迷光环开得有些过分了。 ” “你不是还没定下书名么,干脆叫《人人都想睡谢砚》得了……” 姑娘码字的手顿了顿,打了个寒噤,不知为何,她觉着今夜特别冷,冻到骨子里去。 谢遥忙收敛了情绪,缩了缩灵体继续百无聊赖地默默盯着屏幕。 今天这一章应该算是整本书的**,万人迷受谢砚黑化了,险些杀了自己的妻子,也正是攻的妹妹沈芜汐;小攻沈昱骁更不是什么好鸟,依靠裙带关系上位成为东域越良宋氏家主,掌管最富饶的长乐海,临了临了竟背着结发妻子与谢砚相爱相杀还准备啪啪…… 嗯,不出意外的话,谢遥揣测姑娘今晚就要写男主们的第一场啪啪戏…… 简直是教科书式的狗男男,令人发指。 对这场黑化啪啪戏份谢遥一点儿都不期待,两个男人啪有啥好看的……况且,他一向对啪啪之事兴致寥寥,活着的时候和朋友一起撸片,总是一脸云淡风轻稳如雕像,最后把所有人都熬得跑了卫生间,自己则一张圆寂脸默默退出视频播放…… 在他眼里,看爱情动作片和看第九套广播体操没什么区别,都是循环往复的运动…… 白色的帘子晃了晃,谢遥和姑娘都没有察觉,明晃晃的雪光自窗外蔓延而来。 敲击键盘的声音截然而止,被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时间凝固了。 “这书好看?”清淡的香气弥漫而来,语调微微上扬。 “凑合,”谢遥脱口而出,旋即愣住了,一阵心悸,声音都是颤抖的:”灵体?” 对方笑了:“非也,来接你的。” 谢遥从被子里飘了出来,白色的帘子随风摇曳,一屋细碎的雪光,身着素衣的女子逆光而立,看不清形容。 “多谢,那赶紧上路。”谢遥松了口气,终于等到接他去投胎的鬼差了,作为灵体被禁锢在病房的日子他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女子微微抬起下巴,薄唇轻启,确认似的喃喃道:“谢遥?” “正是” “男?” “……对。”谢遥问心无愧,他可没去过泰国…… “直的?” “……很直。”扪心自问,他可是第一次看**小说,而且纯属因为好奇和打发时间。 “性冷淡?” 空气凝固了数秒,谢遥嘴角抽了抽:“……拒绝回答。” “童子之身?” “……暂时还是。” “哦~未开封就入土,可惜了。” “……” 他是没料到,人死后这么没**权,办事的鬼差讲话这么直白。 女子又笑了,语气十分愉悦:“很好。” 谢遥的灵体颤了颤,好什么好,哪里好了?!心中虽十分不愉快,面上却强做淡定:“所以,我可以上路了么?” 女子扬眉,似笑非笑看向谢遥:“你有所不知,现在是摇号投胎制,你没号罢?横竖要等,你且先帮我完成一个任务,做得好我给你插个队挑个好胎,如何?” 摇号投胎?谢遥警惕地看着女子,缓缓开口:“我怎么信得过你?” “你没得选啊。” “……”说得很有道理谢遥无言以对。 女子不理会对方的猜忌,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会安排你穿到书里,你要做的也很简单,逆原作剧情而行,拆散主角就成。” “……”穿书谢遥是听过的,可为什么轮到自己身上就这么不按套路出牌,要逆着剧情走棒打鸳鸯…… 太阳穴跳了跳,谢遥忐忑开口道:“请问……是哪本书?” 女子笑吟吟的,却让谢遥毛骨悚然,她抬了抬下巴:“喏~就是你方才看的那一本。”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谢遥脱口而出:“凭什么?” 凭什么要他穿到一本两个男人虐恋情深其他人物都是炮灰的狗血**文里啊! 女子笑眯眯地歪着脑袋,饶有兴味道:“你刚看完,印象深,何必舍近求远。” “……我想做选择题谢谢。” “选择题?抱歉,那是不存在的,”也不见如何动作,女子就移至他近前,辰砂色的眸子里笑意盈盈:“你可知,现在的IP价格水涨船高,挑三拣四就太任性了。” “再如何不济,总好过被困于此终日无所事事,你也很怀念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滋味了罢?”女子一语戳中谢遥的要害,十分精准。 谢遥动摇了,他迎上女子的视线,直言不讳:“真的只要拆散那对狗男男就成?” 女子唇角勾了勾:“绝无虚言,至于如何拆,结局如何,全凭你意。” 顿了顿又补充道:“啊对,直接杀了他们这种作弊的法子可不算哟。” 谢遥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似地做了个呼气的动作,沉声道:“一言为定。” 话音未落寒风四起,桌上的病例本哗啦啦翻飞不息,耀眼的雪光汹涌而至,刺得谢遥睁不开眼睛,身体比纸屑更轻盈,被风扬起无依无靠,铺天盖地的白光中女子隐隐朝他莞尔一笑。 “等我闲下来,去找你。” 强烈的白光渗进灵体,谢遥感觉自己的魂魄一点点软化溶解,他最后朝笑吟吟的女子看了一眼—— “你这鬼差小姐姐工作不饱和呀。” 记忆走马灯般一闪而过,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又转瞬即逝,兵荒马乱的二十一年,作为谢遥的一生截然而止。 他被光亮彻底吞没,隐隐约约,还有一些零碎又陌生的记忆残骸融进灵体…… …… 南境,洛原无冬城。 惊蛰未至,城内参加莲火祭的男男女女已换上了薄衫,无冬城如其名,许多生活于此之人终其一生都未见过落雪。 天色近晚,夜空烟火璀璨,一簇白光穿梭于火树银花间,只消一眨眼便消失于视野之内。 “这不是谢家九爷的剑气么?”一位修者仰头诧异道,九爷在莲火祭之夜如此火急火燎往西北方向赶,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谢九爷谢爻,此时应该还在闭关修行,况且九爷那般吊儿郎当,火烧眉毛都懒得吹一口气的公子哥儿性子,究竟何事能让他如此着急? 越往西北去风越冷,御剑而行的谢爻拢紧薄衫打了个寒颤,后悔出门太急忘了添些衣物。 不急不行,再磨蹭一会儿,原书中沈昱骁就要对谢砚展开第一次“英雄救美”,到时候攻受情投意合天雷勾地火自己再来插一脚,难度系数就大大提升了! 有个词叫防患于未然,让早恋的火苗熄灭得更彻底一些…… 第2章 美人谢砚 穿书已是半个月前的事儿了,奈何穿的时机不巧,待谢遥进入这幅新**时,原主正静坐静室闭关修行。浑身气脉流畅的感觉让人心旷神怡,他不仅活过来了,还平白获得一身修为灵力。 谢遥虽没亲自修过仙,却也看过修仙文数篇,知如今灵脉震颤灵息翻涌,只宜静修不能妄动。刚好也能借闭关时机熟悉这副新身体,将其术法融会贯通,顺便琢磨琢磨日后如何在这男主光环逆天的狗血世界里完成任务并活下去。 他如今的身份,是南境洛原无冬城九爷谢爻,也正是书中那万人迷受君谢砚的九叔。 谢砚虽唤谢爻一声九叔,两人却没一丝半点血缘关系。 前家主仙逝后,谢爻的大哥谢煜继承家主之位,谢煜为人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奈何在情字上不开窍,执意要娶一介籍籍无名的女散修入谢家门,散修也就罢了,二人成亲之时,该女修已有了身孕,无人知她肚中胎儿是谁的骨肉,谢煜见夫人不愿提及也不多问,待这孩子出世后,赐名谢砚,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谢煜的人设可以用「自带绿光」来诠释……当然选择原谅她…… 两年后,谢夫人为谢煜诞下一女,取名谢音,又两年,谢夫人身患怪病不治身亡,谢煜痛失爱妻也紧随其后陨落了,谢家二爷谢玄继承家主之位。只可怜不足五岁的谢砚,在谢家的靠山轰然倒塌,顶着少爷的名头过着连粗使仆役都不如的日子。 谢砚能全须全尾地活到十五岁,全仰仗歌川沈家娘子暗中帮衬,原书中沈娘子与谢夫人的姐妹情谊被一笔带过,毕竟这些只是推动攻受情感进展的小铺垫。 而全书中主角光环开得最丧心病狂的沈昱骁,乃南境朝歌岛沈娘子独子,日后通过裙带关系夺取东域最富饶的长乐海,遇仙杀仙遇魔降魔,最终用自己心爱之人的神魂祭奠神坛…… 简直是……有毛病! 当然,谢爻如今没闲工夫吐槽这为虐而虐的狗血剧情走向,待他将一身功法融会贯通破关而出时,无冬城的莲火祭已经开始了,寻着记忆溯流而上,没弄错的话,这一年的莲火祭正是谢砚对沈昱骁动情之初。 ——不厌城葬雪岭再遇,自此万劫不复。 以上肉麻兮兮的是书中原话,因为过于矫情,谢爻记得很清楚。不厌城,正是西境戈蓝白家地界,半个月前,谢砚被遣去给白家送莲火祭请柬,按理说几天前就该回来,可白家人已至无冬城,莲火祭都开始两日了仍迟迟不见谢砚人影。 此时的谢砚明面上还是朵乖巧听话的白莲花,绝无办妥事情贪玩不回家的道理,迟迟不归,八成是遇到麻烦了。 谢家众人心中自然有数,只恨不能这小野种死在外面才清净,人人心知肚明绝口不提。 谢爻咂舌,不怪谢家人无情,只怨作者偷懒人设太单一,嗯,人设单一点也好,容易揣摩也不妨碍他尽早完成任务。 只要赶在沈昱骁之前找到谢砚…… …… 葬雪岭风水险恶磁场诡异,置身于此会使修者灵脉凝滞阻塞,狩魂的修士皆绕道而行,能避则避,原书中并无说明,年仅十五岁修为青涩的谢砚为何会在回无冬城的路上特意绕路来此。 谢爻纵身下剑,白水入鞘,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生涩,连他自己都后知后觉感到诧异,看来他的魂儿与谢爻这幅壳子已经融合得天衣无缝了。 谢爻的修为在整本书中虽无法跻身前十,却也是修真界的佼佼者,饶是如此,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谢爻仍不敢掉以轻心。 四周寂寂无声,进入葬雪岭地界后,所有声响截然而止,周遭浓雾弥漫,行走其间入坠纯白幻境。 握住剑鞘的手骨节泛白,全身灵力汇于掌中,谢爻清楚,葬雪岭虽地处戈蓝白家范围内,却是鬼域与人界的交界地带,幻雪兽隐匿其间,伺机吞噬误闯禁地者的魂灵。 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传入耳际,似风拂起沙粒,谢爻目光一沉,聚满灵力的手利落抬起,凛冽剑意划破浓雾,数声嘶鸣响彻山岭,三只通体雪白的幻雪兽应声倒下。 谢爻怔了怔,指尖抚过滴血未沾的白水剑,此时心绪纷杂一言难尽。 真是……莫名……有点爽啊…… 爽归爽,谢爻还是觉得有点坑,他虽知谢砚被困于此,却不知其具体方位,书中更没写沈昱骁是如何将其救出的,难道一切全靠蒙?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被剑意划开的浓雾聚拢成团渐渐散去,视线清明,被糊住的五感也倏忽变得灵敏,谢爻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心道主角果然是主角,眼前交错纵横的灵轨,可不就是谢砚留下的引路阵么。 这小子倒挺机灵留了条后路,是担心万一遭遇不测,他的小情郎沈昱骁无处寻人罢? 谢爻笑,可惜了,此番来救你的不是那小情郎,而是九叔我。 他打了个响指,隐于浓雾下的灵轨渐渐清晰,谢爻再不敢耽搁,沿着轨迹疾步奔走,行了半刻钟,灵轨尽头是一汪冰湖,无波无澜,死寂一片。 不祥的预感…… 谢爻想起来了,原书中沈昱骁将谢砚从葬雪岭中救出时,双方都湿身了……因此还有一场香艳的**渡灵气戏码…… 由此逆推,谢砚该不会是沉入了湖底…… “……”麻烦作者在写书的时候考虑一下角色*情节推动的实现难度,谢谢。 深吸一口气,谢爻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情,一头扎进冰湖里…… 混着冰渣子的湖水呛进肺里,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谢爻在一片血珊瑚群中发现失去意识的谢砚。 血珊瑚浑身是勾刺儿,有微毒,被扎破能致幻,他顾不上那么许多,俯身下潜,胡乱抄起谢砚的胳膊将他拽出珊瑚群,落水之人格外的沉,好在谢砚自小吃不饱瘦得一副皮包骨,谢爻轻轻松松便将其拖上了岸。 身上湿透了,寒意渗到骨子里,谢爻冻得上牙直磕下牙,回望双目轻阖不省人事的谢砚,见对方睫毛上水珠子已结成冰粒,冷玉似的面颊泛起一抹病态的红,薄唇紧闭苍白中泛着黑紫,顿时心头微沉,将双指覆于纤细的手腕上,眉头越蹙越深—— 灵脉凝滞,气息渐弱,连神识也虚弱得难以查探。 不会……好歹也是主角,难道被自己耽搁了一会儿就一命呜呼了?说好的主角光环呢? 谢爻有些慌了,按理说他比沈昱骁来得还早一步,不至于……踌躇之际,抬眼瞧见不远处有一岩洞半隐于雪臾花丛中,心下便有了主意。 …… 以雪臾花藤为薪,灵焰为引,篝火噼啪作响,岩洞变成了一个温暖密闭的空间,将彻骨的寒意与浓黑的夜色隔绝在外。 火苗跳动,映在岩壁上的影子轻微摇晃,谢爻伸手去解对方湿濡衣带的动作顿了顿—— 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正和原书中沈昱骁的举动一模一样了么? **,引渡灵气…… 谢爻咂舌,算了算了,救人要紧,赶紧将这些乌七八糟的想法抛却九霄云外……自己不是沈昱骁,即使所作所为相似意味却全然不同的,有了这层觉悟,他手上的动作利索许多,三下五除二便将谢砚身上的衣物尽数褪去。 火光灼灼,谢爻的目光掠过少年人轻阖的双目,狭长清淡的轮廓微微上挑,浓长的睫毛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薄唇紧闭,因温度回暖稍稍有了些血色,正是浅淡的红,几缕乌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衬得沉睡之人越发肤白似雪,冷似玉。 谢砚作为万人迷受君的设定,自然是全书的颜值担当,清潋出尘,绝世无双。 说白了,就是人人看到都惦记,无论男女,老少皆宜。或许是为了突出小攻沈昱骁独具慧眼,也为谢砚之后的黑化做铺垫,少年时的他不怎么受待见,万人迷光环还在待机中,处处招人欺负凌*辱,成长环境悲凄可叹,而欺辱他之人多姓谢,后期又以谢爻最甚,甚至还做出拿烙铁在他胸前烫下灵奴印的丧心病狂之事…… 以至于后期沈昱骁为心爱之人复仇,将谢爻抓来处以灵迟之刑,还将其神魂碾碎做成药引为谢砚修复受损的魂脉…… 思及此,谢爻打了个寒颤,目光顺着对方颈项的轮廓下移,瓷白单薄的胸口微微起伏,根根肋骨尽显,正是一副皮包骨头的可怜鬼模样,好在光滑一片,没有任何烙印,他暂时松了口气……还好穿得早,不然好感度难刷任务难度增加不说,灵迟之刑神魂被捏碎的滋味他可不想了解…… 将双指覆于对方眉心,谢爻将灵力一点点渡入对方体内,极耐心细致地梳理谢砚紊乱虚弱的神识,一个时辰后,指尖光晕渐淡,他自己反倒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因与篝火挨得极近,谢爻身上的衣物已然干透,方才又消耗大量灵力,顿时有些犯困,火光影影绰绰,岩洞内温暖如春,他挨着岩壁不知不觉迷糊起来。 “九叔……?” 低哑的声音游曳于梦境的边缘,神志凝滞片刻,瞬间清明。 谢爻猛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黛蓝色的细长眼眸雾色涟涟,不可置信地望向谢爻。 “嗯……”火光跳动,谢爻目光闪烁移开视线,望向架在火上烘烤的衣物:“先把衣服穿上罢。” “……?”细长的眸子眨了眨,雾色渐褪,瓷白的面孔瞬间红透了:“侄儿失礼了。” 谢砚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赤身**与长辈说话…… 第3章 开局不利 谢爻也很配合地侧过身去,凝视着火光发愣,第一次为人长辈,竟不知该作何态度。 半晌,用余光督见谢砚已经将衣物穿戴妥当,才抬起眼缓声道:“可恢复好了?” 谢砚表情明显一凝,片刻眨了眨眼睛,毕恭毕敬道:“侄儿已大好了,多谢九叔相救。” 虽对谢砚的反应心存疑惑,谢爻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点头:“此地不宜久留,走罢。” 言毕,他拂去衣衫上的褶皱缓缓起身,正欲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朝洞外走去,不料脚下一滑,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幸而谢砚抢上前一步将他扶住,眼眸低垂也看不出神情:“九叔当心。” “……多谢。”谢爻讪讪道,才发觉自己第一次渡灵气救人没把握好分寸,消耗过度脚底虚浮,于是只得半倚在比自己矮半个头的谢砚身上艰难前行。 太丢人了…… 两人挨着行到岩洞外,已过了子时,月升中天,清寒的白光落满大地,越发萧索孤寂。 四周悄无声息,只余两人的脚步声在寒夜回响,静得危机四伏。 “砚儿,葬雪岭风水险恶,能通鬼域秘境,无数魑魅魍魉潜伏在暗处,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孤身一人决不能贸然来此。”原书中虽未提及谢砚来此因由,但谢爻多多少少能从他后来的身世中猜到些,余光落在对方光洁的额头上,微微蹙眉,忖度片刻又眉目舒展。 如今的谢砚,还全然不知呢。 黛蓝的眸子掠过一丝波澜,片刻又恢复风平浪静:“是侄儿鲁莽了。” 看他反应不寻常,谢爻忙寻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原书中九叔这个角色,可是半句台词都没有,谢爻也不能揣摩其说话风格。 “无妨,今后谨慎些便是,”谢爻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你的引路阵,可是给沈家那个小公子设的?” 闻言,谢砚神情一滞,瓷白的脸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说不出,浑然一副少年小心思被撞破的窘迫样儿,谢爻忍不住笑了:“今后遇事你可以直接找我,沈家虽与我们谢家交好,但沈小公子毕竟是外人,总劳烦他未免不妥。” 他觉得自己这一席话说得极妥当,即表明了立场,又提醒对方和沈昱骁保持距离。 谢砚身子僵了僵,微微睁大眼睛望向谢爻,半晌,声音极轻:“侄儿记住了。” 顿了顿,狭长的眸子垂下,前牙轻咬嘴唇:“九叔为何……” “为何突然对你如此好?”谢爻先发制人,截了他的话柔声道:“先前之事,是我不对,你虽……身世特殊,却也姓谢,是我谢家人。” 原书中没提,他自然不晓得先前谢爻是如何对谢砚的,从后文的发展与这少年的反应推测,定然好不到哪里去…… “往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九叔会替你出头,”言毕,谢爻还十分入戏地抬起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总之,不要委屈了自己。” 说了这一番肉麻兮兮的话,他半是心虚半是不好意思地移开眼,对方却也沉默不语,一时间气氛尴尬之极,谢爻开始反思是不是一下子好感刷得太猛,让对方觉得可疑不自在了…… 正在他局促不安之时,托在身后的手紧了紧:“九叔的救命之恩,侄儿定会铭记于心。” 声音很轻,却不含糊,一字一字清晰地传入谢爻耳中,郑重之极。 谢爻依稀记得,谢砚是属于那种外表清冷禁欲不食烟火,但若旁人欺辱于他,必将千倍奉还,滴水之恩,定会涌泉相报的典型,记仇也记恩。 顿时松了一口气,此番救了这小子,先前的芥蒂总该一笔勾销了罢,即使之后按照原书剧情走谢砚黑化了,总不至于将他神魂拧碎作为药引…… 也不好说,毕竟亲自动手之人是沈昱骁,决不能就此掉以轻心,好感度还是得继续刷。 说起来,沈昱骁为何至今还没出现,如若不是自己先一步赶到,谢砚不就得领盒饭了么,谢爻咂舌,他侄儿这原装对象也忒不靠谱了…… 正当他反复琢磨今后的策略,对方脚步一顿,谢爻顿时回过神来,正欲问何事,转眼便瞧见暗黑的天幕飘飘洒洒扬起了雪粒,无声无息,寂静的白。 “九叔,这……” 谢砚到底是个半大的少年人,见到落雪一瞬间眸子都亮了起来,平日里不动声色的面孔也显出几分欢喜之色,片刻觉察到九叔正盯着他瞧,忙敛了情绪微微垂眸,略显窘迫地拽着衣角。 “落雪的光景,无冬城倒是难得见,”谢爻笑着化解对方的尴尬,生长在无冬城之人,看到此番景致自然觉着新奇欢喜,许多人一辈子都未曾见过落雪。 谢爻这幅躯壳,虽及不得万人迷光环全开的谢砚,却也能跻身此书颜值前五,完全继承了谢家人修长纤细的身段,棕茶色的眸子隐藏在浓长的睫毛下,眼尾有细细的笑纹,只淡淡一笑,一双桃花眼好看的弯起,眼尾的纹络也随之荡漾开去,脸颊露出两个浅淡的梨涡,很容易让人生出温和的亲近感。 而原书中谢爻的性格刻薄善妒,对这天纵之资容貌出众的侄儿很是看不惯,自然从不给他好脸色,此刻谢砚扬起头,九叔温煦般的笑容便落入他眼中。 第一次看到九叔对自己笑,还笑得这般好看,谢砚怔了怔,一时间有些恍惚。 “不过此处的雪景,远及不上北境牧白山,什么时候有闲了,九叔带你去瞧可好?”谢爻笑微微脱口而出,这番话自然他从书中照搬的台词,他又不是真活在这个世界,哪里晓得何处的雪景最好看,只是忘了原话是谁说的…… 四目相对,黛蓝的眸子里有清辉流转,半晌才淡淡的道了声好,又过了半晌,声细如蚊蚋:“侄儿记下了。” 谢爻暗笑,这侄儿的性格可真是闷得很,日后定要好好开导开导,不求将他教养成活泼阳光的大好青年,起码不要像原书那样阴鸷孤僻又屈于人下嘛。 两人实在是没什么话好聊的,又行了片刻,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末儿变作铺天盖地的白絮,谢爻眉头微蹙,蓦然记起葬雪岭之所以叫葬雪岭,是因风水特殊阴阳紊乱,自带将雨雪隔绝的结界,当年戈蓝足足下了一个月的大雪,葬雪岭却片雪未飘,可如今眼前这景象…… “砚儿,此雪有蹊跷——!” 话音方落,漫天漫地的白絮瞬间变成血红色,谢爻素白的衣衫已斑斑驳驳猩红一片。 拽住他手臂的指尖骤然收紧,谢爻咂舌,能在葬雪岭掀起漫天红雪的,怕只有鬼女噬雪姬了,噬雪姬的战力虽不是最顶尖,却也是鬼族三大护法之一,今日自己灵力损耗过剩又被葬雪岭结界侵扰,恐怕难敌。 原书中男主两人引渡灵气依依惜别后,各回各家并无噬雪姬这一出,谢爻自认倒霉的同时蓦地想起一个词——蝴蝶效应。 因自己的刻意干扰,剧情已经不可控了,且难度倍增。 “是噬雪姬! ”谢爻压低声音将唇贴着对方耳畔,思及如今谢砚修为低微,沉声继续道:“待会我拖住她,你自个儿往东逃。” 谢砚虽天生灵脉宽广根骨奇佳,在谢家的待遇连粗使仆役都不如,修行之事更是无从谈起,后期他能叱咤风云纵横鬼域,全依仗习了沈家功法且血脉觉醒。 “侄儿不走。”谢砚笃定道,哪有抛下长辈自个儿逃命的道理,况且对方还是刚救过他性命的九叔。 “听话,如今的你还不是噬雪姬的对手”,言毕,谢爻念诀结了个灵罩,将谢砚护于其中:“半个时辰后,九叔去归雪谷找你。” 归雪谷,正是葬雪岭的入口处。 谢砚咬紧下唇眸色晦暗,紧拽的拳头骨节泛白:“是,九叔千万小心。” 他恍然明白,自己留下来帮不帮得上忙还不一定,或许还会成为九叔的累赘,也不再迟疑,向东疾步行去。即使曾经在谢家饱受欺凌,也不曾像现在这般深刻的体会到屈辱无力感,自己什么也救不了,帮不上…… 猩红雪光炸裂开来,雪絮化作利刃朝谢砚背后疾刺而去,谢爻打了个响指,白水应声出鞘,电光火石间将雪刃拦截在半空,周遭又腾起无数冰凌,齐齐朝他刺来,他咬紧牙关将灵力尽数使出,才险险抵御住对方的攻势,数百冰刃距他身体不过半寸,泛着幽微清冷的红光。 若是一着不慎,这幅躯壳定要被捅成马蜂窝不可……难度一下子提升太多,谢爻有些绝望。 “哎呀,没想到今儿闯我禁地之人,居然是谢九爷,九爷如此丰姿俊秀,奴家十分欢喜你。” 伴随着翻卷的雪絮与咯咯笑声,身着红衣的女子落在谢爻眼前,此女纱衣轻薄,身材丰腴,眉目又顾盼多情,让谢爻不忍直视。 “只谢九爷与侄儿如此叔侄情深,当真令人唏嘘,怎和外界传言不一样呢?” 谢爻全力抵御被鬼女操纵的冰刃,又要分出神识护住尚未逃离雪岭的谢砚,一时灵力透支严重,灵脉如被万蚁噬咬密密麻麻的疼,额角淡蓝的血管隐现,身上衣物已被汗湿透。 “谢九爷好生冷淡,都不愿与奴家讲讲话么,奴家好生难过。” “……”谢爻咬紧牙关,一股强大的灵流向四周炸裂开去,周遭冰刃尽数化成血水,他稍稍喘了口气,淡声道:“死于话多。” 噬雪女峨眉微蹙:“九爷此话何意?” “自己猜去——”谢爻料此刻谢砚已脱离险境,趁鬼女困惑间速速将白水剑召回,扬剑一挥雪絮纷飞,顷刻筑起一道灵幔。 他知被自己毫无节制乱用,谢爻这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打不过还不能跑么! 正当他勉强御剑行至半空时,一道灵流朝他直劈而来,未来得及闪开身子一僵,铺天盖地的痛感弥漫而来,就似有人将他神魂生生拽出**。 咣当一声,白水剑朝下坠去,谢爻的身子重重摔在雪地上。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冰刃从天而至,朝他的心口直刺而去—— 哧——!!! 皮肉破裂的声音,冰冷的利刃穿透心脏,先是觉得很凉,剧烈的疼痛才一点点弥漫开来。 “呀,姐姐你怎就如此把他杀了!?” 谢爻的视线渐渐模糊,失策了,怎么还有一只噬雪姬…… 身体越来越冷,眼前似蒙了一层雾,这种濒死的感觉似曾相识,完蛋了,才开局就送人头,到时候如何交差…… 如此想着,谢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4章 被醋淹没 开局不利,谢爻又死了,还死得很透。 魂魄从躯壳中飘了出来,很熟悉的虚无感,眼见双生噬雪姬将他尸身围住,张牙舞爪正欲吸食残余的灵力神魂。 “诶~真是暴残天物,谢九爷如此俊美的郎君,姐姐你居然毫不手软将他杀了。” “哼!色字头上一把刀,说了几次,你总是当耳旁风,吃亏了我可不管你。” “好嘛好嘛~姐姐别生气,既然人都杀了,剩余的神魂也别浪费了。” “咦,奇怪了,怎么这幅壳子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灵力残存,神魂也探查不到……” 谢爻的灵体冷冷地望着这一切,心道,呵呵,傻了,这幅壳子本身只是个容器,自然不会有魂力残存。 只可惜没能完成鬼差小姐姐的任务,投胎一事恐怕遥遥无期了,不是他不尽力,实在是新剧情难度太高…… 也不知他就这般便当了,谢砚那孩子晓得后会不会有罪恶感……算了算了,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意那些虚构人物的情绪有什么意义。 正当谢爻打算就此认命时,缓缓上升的灵体骤然停下,一股强大的力量包围而来,极其粗暴蛮横地将他向下拽去!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作为灵魂轻盈虚无的感觉蓦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活生生的沉重感。 谢爻尚未确认怎么回事,意识截然而止,沉入暗黑泥泞的沼泽。 …… 一线光落入浓稠的黑暗中,光点渐渐蔓延扩大,就似在冗长漆黑的岩洞行了许久,出口触手可及。 “阿砚,谢前辈我来看着便好,你两日未合眼了,且去歇着。” “无妨,我不困,沈兄去照看芜汐罢。” 声音近在咫尺,却缥缈似从遥远之处传来,日光透过窗格落在谢爻脸上,有些热。 沈昱骁似笑非笑叹了口气:“芜汐她现在都能活蹦乱跳,嚷着要吃不厌城的糖葫芦了,哪里需要我照看。” 顿了顿,漆黑的眸子定定望着谢砚的脸:“倒是你,让我担心。” 谢砚瓷白的脸上血色全无,眼底隐隐有一抹乌青,形容十分憔悴,他心不在焉,自然没觉察到沈昱骁不寻常的视线和语气,眸色晦暗:“若非我,九叔不会如此遭罪。” “事已至此,阿砚你就不要自责了。”沈昱骁移开视线,语气毫不掩饰的失落。 谢砚不答,目光向榻上移去,日光簌簌落下,勾勒出谢爻沉静温润的脸部轮廓。那日他清醒过来后,九叔被冰刃穿透满身是血的凄惨模样便跳入眼帘,周遭积雪被染得一片猩红,他慌忙走近一探,脉息全无神魂散尽,双生噬雪姬的尸体横陈于一旁,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使用灵力后的灼烧感还残留在手心,素白的衣衫早被染成深红色,究竟发生了什么,谢砚全然记不起来了,一片混沌。 当时他在归雪谷等了近半个时辰,九叔仍未出现,山谷风雪翻飞,他却急得额角浸汗满脸通红,最后实在放心不下鬼使神差又折回葬雪岭,之后的记忆就截然而止,只余下几抹血红的残影…… “若那日芜汐不去夺凤羽,我早些赶到葬雪岭,也不至于让你身处险境。”沈昱骁瞧他神色阴郁,便打算将罪责往自己身上引。 谢砚狭眸微垂,淡淡摇头:“是我太无用。” 此时谢爻神志已清醒过来,只身体还全然动弹不得,百无聊赖地躺着将两人对话听了去,腹诽沈昱骁讲话肉麻露骨的同时,也欣慰这新认的侄儿对自己有情有义。 沈昱骁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不痛快了,却也隐而不发,缓步踱到窗边推开窗扇:“这两日的雪倒是没停过。” 闻言,谢砚似想到什么欢喜事,面上的晦色散了些,片刻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谢爻虽动弹不得,感觉却在,此刻他的手被谁紧紧拽住,暖暖的很舒服。 “对了,阿砚,听闻北境牧白山的雪景更美,择日我们一道儿去看罢?”沈昱骁显然很愉悦,语调微微上扬。 谢爻心中咯噔一跳,有点后怕,原来自己先前说了沈昱骁的台词……纯属……不小心…… 抱歉呐沈小兄弟…… 谢砚神色微滞,声音却淡然:“是,九叔也那般说。” “哦,这样啊”,沈昱骁嘴角抽了抽,语气有些古怪,这几日谢砚讲话句句不离九叔,九叔九叔九叔……思及此他心中顿时攒了一团火,却又隐忍着不得发作:“阿砚你原来和谢前辈这般亲近,先前我倒没发觉。” 谢爻眼皮一跳,知道自己打翻了全书第一挂哔男主的醋坛子,瑟瑟发抖的同时还有些小高兴,任务进度终于有所推动,自己死一次也值了,可喜可贺。 而且这次他总算了解了,鬼差小姐姐也给他开了挂,轻易死不掉,死了还可以复活重来,连读盘都不用直接再续前缘那种…… 难道是早就算到我会各种躺刀躺枪了么…… “九叔待我好,我理应回报。”谢砚一字一字道,笃定沉稳,握着谢爻的手又紧了紧。 沈昱骁再无心情赏雪,不甚温柔的关了窗,蹙着眉望了眼心思全不在他身上的谢砚:“阿砚果然孝顺。” “我先去给芜汐买糖葫芦,晚饭……我等你一道儿吃。”说罢便转身出了屋,毫不掩饰的不开心。 谢爻咂舌,这沈昱骁竟是如此小气,原本他就对其霸道自负的设定欣赏不来,现在亲自接触更是讨厌了。 真不明白,原书中谢砚为何对他如此死心塌地……怕是作者脑子有坑。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屋中又恢复了沉寂,许久,谢爻感觉被角被人掀开,腰间束带一松,衣襟也被撩开,觉察到有视线停驻在他□□的胸膛,谢爻顿时神魂一颤,片刻又回过味儿来,谢砚在替他换药。 虽然死不掉,伤口却实实在在的留下了,还挺疼。 沾满血污的纱布被谢砚小心翼翼撕下,用蘸了温水的棉布轻柔擦掉伤口边缘残余的血渍,敷上清凉温和的药膏,再度缠上纱条。 整个过程耐心又细致,温暖的指尖掠过冰凉的胸膛,似有若无,浅淡柔和,谢爻舒服得再次沉入梦境。 …… 转醒时,雪停了,月光落入屋中,苍白的一地。 谢爻微微侧头,就瞧见谢砚趴在他枕边,呼吸匀长,浓长的睫毛在月光里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砚儿,仔细着凉。”声音低低的,有些干涩嘶哑。 细长的眉眼蓦然睁开,黛蓝色的眸子雾色涟涟,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欢喜:“九叔稍等。” “……?” 谢砚忙起身疾步走到桌边,借着月光沏了杯茶。 就着对方的手饮下大半杯热茶,嗓子瞬间清明了许多,谢爻勉强勾起唇角:“有劳了……”话未说利索又咳了起来,谢砚忙替他轻抚后背。 许久,谢砚一言不发,屋中只余谢爻低低咳嗽的声音,他不敢用力咳,怕牵扯胸前伤口疼。好不容易停下来,他大喘一口气,顿觉眼前金星点点。 谢砚取出帕子替他擦掉额角的虚汗,半晌开口道:“我去热药。” 谢爻忙摆摆手:“晚了,明儿再喝罢。”他自然记得白天沈昱骁说的,这孩子已经两天未合眼了,想必实在困到了极限,方才才趴在他枕边睡了过去。 看对方迟疑了片刻,谢爻又勉强扬起唇角解释道:“我怕苦,没蜜饯垫着可喝不了药,现在蜜饯铺子都关门了,所以明儿再说,你先回去歇息罢。” 谢砚仍无所动,确认道:“甜的就成?” “嗯……”怔了怔,谢爻微眯起眼睛,心下琢磨这小子不会真大半夜的去给他寻蜜饯罢?片刻又将这自以为是的想法否定了,谢砚对旁人一向疏离淡漠,他又不是沈昱骁,谢砚绝不会做到此种地步。 “侄儿明白了,”谢砚轻手轻脚地替九叔掖好被子:“九叔若乏了先睡。” 谢爻借着月光,看他面上云淡风轻的,也瞧不出个情绪来,只得应到:“嗯,你也赶紧好好休息。” 瞧谢砚出了门,谢爻面上的从容立刻烟消云散,眉头紧蹙深深喘息,抬手捂住胸前的伤口,这一刀真是扎心了,疼,真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爻痛得辗转难眠,忽而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极轻,若非五感灵敏决觉察不到。 门扇被无声无息的推开了,漏进半扇淡蓝的光线,几缕晨雾也随之漫进屋中。 谢爻忙敛了呼吸佯做睡熟,等着来人接近。 第5章 同榻而眠 晨光熹微,映得一室影影绰绰,来人视线凝在榻上片刻,又辗转走向桌案旁,轻手轻脚将食盒放下。 谢爻懒洋洋的侧了脸,抬手揉了揉眼睛,故意做出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砚儿,怎不去睡一会儿?” “侄儿不困,”瞧九叔醒了,谢砚又将食盘端到榻前:“没寻到蜜饯,糖葫芦可行?” “可以是可以……”,谢爻勉强撑起身子,看到食盘上放着一碗棕黑的药汁,白瓷盘里一抹晶莹剔透的胭脂红,正是五六枚裹着薄薄饴糖的海棠:“多谢。” 将迟疑的话语吞回肚里,谢爻扬了扬嘴角,挽了个温和的笑。这大晚上的谢砚如何弄来糖葫芦,谢爻心中有数,白日里,沈昱骁说要去给沈芜汐买糖葫芦的话他可没忘。 这小子总不会大半夜的去姑娘家闺房借糖葫芦…… 这沈芜汐,正是沈昱骁最疼爱的妹妹,原书后期黑化的谢砚为让沈昱骁疼心,将沈芜汐骗到手成了亲,却终日不闻不问深闺冷落,这沈小姐可以说也是个炮灰悲剧的典型。 “这药有些苦,九叔忍一忍。”说着便将食盘放在榻上,端起药汁凑到谢爻唇边。 “我自己喝就成……”此刻谢爻有种奇异的错觉,被对方如此照顾着自己更像晚辈。 他怕苦是实话,从谢砚手中拿过药碗便一股脑儿灌下,憋着呼吸生怕舌头觉出苦味来,好不容易见了底,才重重的换了一口气,苦味未散,舌尖便尝到了清凉的甜。 “……”瞧九叔喝光了药,谢砚忙捡了枚蜜海棠抵在其唇边,也不言语,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一副小心又期待的形容。 四目相对,谢爻直觉那双狭长的黛眸似暗潮汹涌的寒潭,隐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怕是自己身子虚加上没休息好产生了错觉,迟疑片刻,终于张开了嘴,裹满饴糖的山楂立刻被送了进来,舌尖似还碰到了对方的指腹,沾了糖,也是甜甜的。 蜜海棠含在口中,初是清凉缠绵的甜,轻轻一咬冰皮脆响,淡淡的酸味弥漫,酸甜不腻,倒是比谢爻先前吃过的所有糖葫芦都要美味。 谢砚这才垂下眸,将沾了糖的手指在掌心微不可察地蹭了蹭。 咽下蜜海棠,谢爻笑道:“行了,这回你总该去睡了罢?” 谢砚点了点头,将空药碗和剩余的糖葫芦放置在桌案上,踌躇片刻抬眼开口道:“侄儿可以在九叔房中睡么?” 谢爻怔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定是担心自己伤口恶化才不愿离去,遂笑微微安抚道:“我真的没事了。” 此时的谢砚到底是个少年人,虽常年一副沉静克制的形容,偶尔不经意也会露出些微真实的情绪,他眼底的失落没逃过谢爻的眼睛:“这样,你留下也成,但是得答应九叔一个条件。” 狭长的眸子亮了亮,扬起头等待九叔吩咐。 “不许像方才那样趴着睡,到榻上来,不介意罢?” 谢砚身子明显一颤:“那九叔你……” 谢爻笑:“床这么宽敞,怕什么。” 他自己是不介意的,以前带外地的朋友回宿舍借住,他们两个大男人挤在不到一米宽的床上,还是大夏天,热出一身汗,比起现在的条件要恶劣多了。 看谢砚仍站在原处无动于衷,一副无所适从的窘迫样儿,谢爻恍然大悟,是了,谢砚清冷疏淡的性子最讨厌与人接触,怎么可能愿和自己挤一张床,忙打了个圆场:“九叔说笑的,好了好了,你快些回去罢,午饭前还能睡一睡。” “嗯” 谢砚终于不再磨蹭,端着空药碗出了房门,屋中恢复了安静,谢爻躺在床上,嘴里残余着蜜海棠清冷的甜,身上的伤似乎也没这么疼了。晨光透过窗纸漫入屋中,他以手覆盖双眼遮住光线,真正接触下来,他发觉谢砚那样冷淡清疏的性子倒不讨人厌,反正他不膈应。 且谢砚与沈昱骁的关系似乎也没想象中的牢不可破,横竖棒打鸳鸯这种事他没做过,摸着石头过河慢慢来呗…… 这般想着,谢爻终于有了些睡意,意识缥缈游离之际,鼻间忽而嗅到一阵清淡的草木香,混着新浴后的暖湿气,他蓦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黛蓝的狭眸。 近在咫尺,相对而视。 小小的身子缩在榻边:“九叔放心,我沐浴过了。” 谢爻无语,原来方才这孩子出去,不是因为讨厌与他‘同塌而眠’,而是怕自己嫌弃沐浴去了。 想不通,先前剧本不对也就算了,现在连人设都歪了,清冷禁欲洁癖的大魔头谢砚会和别人睡一张床么?会么?先前谢爻甚至还揣测过若是谢砚真和沈昱骁啪啪啪了,完事后说不定都要分床睡,更别说那有名无实的妻子沈芜汐了…… 谢爻朝里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出一片空间:“睡进来些,仔细别掉下去。” “好……”谢砚向里蹭了蹭,便安安静静不再动弹,两人距离只有一寸。 因为胸口有伤,谢爻无法侧卧只能平躺,局促的睁着眼瞪了一会儿藕色帷帐,不多时窗外鸟鸣四起,也渐渐乏了;谢砚则面朝里侧着,一上榻便安然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朦胧中,似有一股温暖的灵力从伤口处缓缓流入,所有的疼痛骤然消失,谢爻睡了个安稳觉。 直到午饭时,有人轻声叩门,见久无人应,便擅自推门而入,瞧见屋中光景呆立半晌,才急急甩袖离去,砰的一声,连门都未掩严实。 谢砚太阳穴跳了跳,面无表情地起身关门,再回到榻上时,瞧九叔正睁眼看着他,似笑非笑:“砚儿,你和沈小公子是不是闹矛盾了?” 谢砚面上无波无澜,淡淡摇头:“沈兄性格如此,九叔不要往心里去。” 这一闹,谢爻是彻底清醒了,他坐起身子,发觉胸口的伤也不大疼了,笑道:“这次我们也多亏了沈小公子搭救,回到无冬城后得好好答谢沈家才是。” 顿了顿,又若有所思道:“没想到沈公子小小年纪,竟能独闯葬雪岭绞杀双生噬雪姬,当真前途无量后生可畏呐。” 谢爻一直以为,是挂哔男主沈昱骁受谢砚之托进入葬雪岭将他救出的。 谢砚神色微沉,移开视线:“沈兄对我多有照拂,是个可信任之人。” 闻言,谢爻微微诧异,等等,这句话怎么有点儿像……发好人卡?他心里一高兴,便感慨万千,所以说这男人间的爱情,就是经不起考验啊…… …… 因为养伤,叔侄俩还要在不厌城多耽搁两日,沈家似有要紧事务,沈昱骁和沈芜汐便先行一步往南边赶。 临别时谢爻已能下地,在客栈张罗了一桌酒席为沈家兄妹饯行,以茶代酒,寒暄客套一番,整餐饭只有沈芜汐吃得心无旁骛,谢爻大伤未愈只能吃流食,另外两人各怀心事胃口了了。 谢爻对着面前那碗白粥发愁,清汤寡水已经三日了,饿倒是不饿,一肚子的米汤,只寡得眼睛发花。 谢砚匆匆扒了两口饭,便说吃好了,要出门一趟买些东西,谢爻以为他与情郎分别心情郁结,想买些个小物件赠予对方寄托相思,也不多问便由他去,早恋宜疏不宜堵,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谢砚便折了回来,手中捧着三只青花瓷碗儿,端端正正的送到众人面前,对九叔淡淡说了句:“甜的。” 怔了怔,谢爻瞧了眼瓷碗里莹白如玉的一汪儿,才稍稍回过味来,这侄儿原是看他喝白粥可怜,替他买好消化又味美的冰酥酪去了。 “砚儿,多谢了。”谢爻一双桃花眼弯了弯,眼尾的笑纹如涟漪荡了开来,谢砚立刻垂下眼帘。 “阿砚,我不吃甜食。”沈昱骁本就绷着一张脸,如今面色更阴沉了,说话间已将冰酥酪移到谢砚面前。 “哦” 谢砚淡然的应了声,毫无情绪,转眼又将冰酥酪端与九叔。 “……”沈昱骁脸彻底黑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兄长,这很好吃的,你不尝尝亏了。”还是个小女孩儿模样的沈芜汐笑盈盈道,哪里觉察到饭桌上剑拔弩张的氛围。 “行了,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沈昱骁将不快转移到妹妹身上,语气不甚友好,配上他微曲的鬓发和深刻的五官,就显得更凶了。 沈芜汐热脸贴了冷屁股,委屈的撇了撇嘴,埋头用勺子挖瓷碗边儿的酥酪 。 “砚儿,这碗给姑娘吃罢,”谢爻笑,待谢砚点头答应,他才将瓷碗放到沈芜汐面前:“沈姑娘若是喜欢,待会可以多买些留着路上吃。” 心中好笑,少年人就是沉不住气,跟我较啥劲啊…… “这几日多谢二位照料,天色不早了,沈公子路上务必小心。”谢爻笑得春风和煦,看在沈昱骁眼里却凛冽如刀。 …… 这几日谢砚一直赖在九叔屋中不走了,日日与谢爻同榻而眠,他睡觉规矩又不占地儿,还能把衾被捂暖和,谢爻自然不讨厌。 这日夜半,谢爻从梦魇中惊醒,忽觉不对劲,睡于一旁的少年呼吸深重眉头深蹙,额角浸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子,瓷白的脸颊潮红一片,借着月光,谢爻瞧见对方光洁的额头上隐隐显出一抹血红的图腾,心中咯噔一跳:“砚儿,怎么了?” “对不起,吵到九叔了,”谢砚半睁着双眼,忙用手捂住额头,声音发抖,正是一副极力忍耐痛苦的模样:“我到外边去睡。” 说着正欲起身披衣离开,被谢爻一把抓住衣摆:“砚儿,此事……从何时开始?” 他万没想到,两年后的情节,居然提前出现了…… 第6章 夕莲印记 空气凝固了片刻,随着谢砚一声深重的喘息,他再站不稳跌坐于床沿,手却始终捂住额头不愿松开。 “别怕,”谢爻握住他的肩膀,将他身子扳过来正对自己,谢砚却不敢抬眼看他,谢爻忙缓声道:“九叔不会告诉旁人。” 狭长的眼眸这才稍稍抬起,半信半疑地看向谢爻,薄唇抿了抿,依旧不言语。 谢爻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拉开他覆住额头的手,苍白的月色下,一抹血红的夕莲印记若隐若现,还是含苞未放的模样,顿时呼吸一滞,这枚夕莲图腾,是谢砚身上鬼族血统的象征,被他视为终其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羞耻烙印。 也是原书中攻受间相爱相杀求而不得的根源,应该是谢砚十七岁生辰才出现的…… 作为读者,谢爻自然清楚混血设定乃主角专属待遇,异族血统往往象征着颜值高战力强各项技能吊炸天,鬼族也好魔头也罢,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不开挂如何玩儿……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其实整本书中,若单论修为战力沈昱骁远不是谢砚的对手,奈何沈公子一手拽着最富裕强盛的东域长乐海,一手又将谢砚牢牢掌握在股掌之间,成为最大的人生赢家。 “砚儿别怕,”谢爻再次柔声安抚道,广袖一挥,一面铜镜凌空而起落入掌中:“你看,又不丑,怕什么。” 谢砚抬眼,先是九叔温煦的笑容跳入眼帘,而后才是自己苍白惊恐的面容,汗津津的额头上有一枚未开放的夕莲印记,血红的,似有若无,在月色下触目惊心。 虽然九叔这般说,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夕莲,乃鬼域的圣祭图腾。 “九叔你……不会觉得我是异族怪物?”黛蓝的眸子暗潮汹涌,小心翼翼确认道。 谢爻嗤的一声笑了,摇头道:“因为这个?九叔羡慕还来不及呢。”一不小心口快说出了大实话。 “啊?”谢砚不可置信的眨着眼睛望向笑微微的谢爻。 “咳……我的意思是,砚儿你是与众不同的,”谢爻敛了笑,正色道:“只是此事万不可与人说起,以免生了枝节,我也会为你保密。” “九叔当真……” “千真万确,”谢爻抬起手,淡蓝的灵流从指间流向躁动的图腾,将那触目惊心的血红一点点抹去:“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面上的潮红渐渐退去,谢砚的脸颊又恢复冷玉般的白,额角的汗也收住了,体内紊乱躁动的灵流缓缓平息:“多谢九叔,我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继续睡罢,明儿还要早起上路呢。”谢爻拍了拍他的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自有打算。 谢砚依言躺下,安安静静伏在九叔身侧,闭着眼却是睡不着,心绪涌动理不清头绪,既为自身的变化与未知感到不安,为重复数次的噩梦变为现实感到惶恐,又为与九叔守着共同的秘密而欣喜满足。 此时此刻,还好有九叔在……如此想着,他大着胆子,似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伸手往前探,越过衾被缓缓深入,试探着,轻轻抓住对方睡袍的袖口。 谢爻自然是觉察到了,也不点破,少年人惶惶不安的心境他多多少少能理解些,也随他去,可如今的谢爻,只觉察到谢砚对己身世的不安,却没觉出隐藏在平缓水面下的暗潮。 …… 翌日醒来,谢砚额上只余一抹浅淡的印记,不仔细看决发现不了,饶是如此谢爻仍不敢掉以轻心,原书中谢砚因这抹夕莲图腾没少受欺辱排挤。 昨夜睡前已经有所打算,谢爻洗漱罢,看着正收拾行囊的少年背影,笑道:“砚儿,我们在不厌城多留一日如何?” 卷包裹的手顿了顿,黛蓝的眸子掠过一丝欢喜之色,声音平静无波:“一切全凭九叔安排。” “吃罢早饭,同我去一趟戈蓝边境的忘归林罢。”他身上伤已大好,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也为这侄儿将来做做打算,让他少吃点苦少走些弯路。 饭桌上,谢爻将一本谢家入门心法抛到谢砚怀中,微眯起眼笑道:“限你在抵达忘归林前,将其记下。” 谢砚在谢家身份尴尬饱受欺辱,自然是没人愿意教习他修行,虽平日里他也偷摸学些剑法咒决,却零零散散不成气候,如今夕莲印记浮现,鬼族血脉觉醒,他领悟力胜于寻常人千百倍,不好好栽培真是暴殄天物了。 将书卷握在手中,谢砚只怔愣了片刻,狭长的眸子亮了亮:“侄儿定不负九叔之望。” 忘归林地处戈蓝西南边境,林中灵雾缭绕神木参天,各种灵鸟异兽隐藏其间,是进行灵狩的绝佳之地,只因上古凶鲛玄泽隐栖于此,令许多仙门子弟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取玄泽所织鲛绡制成抹额让谢砚束起,可将夕莲暂时封印。原书中沈昱骁率众修士围剿食人神魂的玄泽,玄泽天性桀骜,即使被囚于锁兽笼中仍不肯屈服于沈昱骁,后谢砚瞧着欢喜才勉强保其一命,作为灵鲛饲养身侧,误打误撞还发现玄泽鲛绡的妙用。 既然已经拿到攻略,自然要占尽先机。 况且,玄泽作为书中后期唯一不肯屈服于沈昱骁主角光环的角色,谢爻对其有莫名的好感。 虽时值西境冬日,不归林仍草木青葱奇花烁灼,皑皑白雪覆盖其上,自成一派奇丽的景致。 “心法可记下了?”白水低飞,御剑这两个时辰谢砚全神贯注默背心法,担心他太入神掉下剑,谢爻还让他一路扯着自己衣角。 “记住了。”谢砚答得毫不忐忑。 跳下剑,白水入鞘,谢爻一把抓住谢砚手腕,明显感觉对方身子一颤,也不往心里去,只当这小侄儿防范心重不喜触碰。四指搭在其脉腕上,灵力渐入,谢砚的修为状况一览无余,他心头微震,这孩子……哪里是记下这么简单,原本散乱无章的灵力凝入脉府,绵绵不绝充盈澎湃,旁人要花数月才能领悟的心法,他两个时辰便融会贯通。 主角光环也不带这么玩儿的!太犯规了! “……很好……”纵然心中山呼海啸,谢爻面上仍不动声色:“待会儿入不归林,千万小心。” 迟疑片刻,谢砚开口:“九叔,我听闻不归林中有玄泽出没,凶险非常。” “怎的,怕了?”谢爻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四目相对,谢砚摇头。 “我们此番来不归林,就是要取那玄泽的鲛绡,”谢爻将手负在身后,转身继续向前走,语调轻松惬意似郊游:“怕就跟紧我。” 他并非自负,横竖自己死不了,何不来见见世面练练功法顺带刷刷好感呢? 谢砚沉默着跟了上来,半晌轻声道:“侄儿定不会拖后腿。” 谢爻笑而不答,心道,你现在拖我后腿无妨,以后我可是要抱你大腿的。 因沈昱骁活擒玄泽的情节原书整整写了三章,玄泽水陆两栖,谢爻对其出没之地了然于胸。他天生方向感极好,这幅壳子又五感敏锐,即使雾迷山林,他依旧能游刃有余穿梭期间。 周遭草木簌簌而动,阴暗处瞳光闪烁,看似危机四伏却又感觉不到杀意,谢爻正心生疑惑,手上忽然一沉,食指被对方握住,温暖干燥,谢爻笑:“这会儿真怕了?” “是,”谢砚答得理所当然,声音却沉稳淡定:“可否告知侄儿,九叔取玄泽鲛绡有何用?” “到时候你就晓得了。”谢爻笑,卖了个关子。 拐入密林深处,浓雾渐散,大片赤红的岩石骤然跳入视野,异香弥漫,是玄泽居住的火石林。 凝气敛息,谢爻将手指从对方掌中抽出,紧紧握住剑鞘:“砚儿,你在此等着。” 黛蓝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好。” 谢爻暗念隐身决收敛神识,转身潜入石林。嶙峋的岩壁遮住视线,狭隘的石道曲折蜿蜒,枯红的藤蔓自岩底疯长而出,直蔓延至天顶,让整个火石林形成一个密闭的迷宫。 虽然读过原书,但二次元的描写一旦还原成三次元的景象,置身其中感受相差自不是一点半点,况且谢爻还没无聊到记住一本小说里的迷宫路线。 兜兜转转了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致越来越熟悉,谢爻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难不成鬼打墙?可原书中沈昱骁带众修士前往迷宫只是一笔带过……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一只半透明的蝴蝶跳入眼帘,在他肩头停驻了片刻又翩然飞起,谢爻恍然,根据寻常小说的套路,迷宫里蝴蝶的设定要么是引路要么是flag,很显然他没得选也不怕死,遂毫不犹疑地跟着蝴蝶走。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地上的红土变得越发湿黏,每踏出一步软泥就没至脚踝,他这双苏缎云纹白靴算是彻底废了。转过一处绘有鲛人壁画的石柱,眼前豁然开朗,赤色的湖水延伸至地平线,天空红云翻滚,无数光怪陆离的气泡漂浮于天地间。 谢爻被眼前绮丽的景致震慑住了,还未完全回过神儿来,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颤,周遭的岩壁渐渐变成半透明状,细碎的裂纹爬满整个空间。 原来整个迷宫是幻象!谢爻瞳孔骤缩,白水出鞘的瞬间整个空间已然碎裂,幻象的碎片自四周坠下,密密麻麻扎入他眼中! 谢砚眉心一阵刺痛,夕莲印记渐渐浮出光洁的皮肤,散发着幽微的红光。 他的意识模糊混沌,眸子似深蓝的冰湖,让人不寒而栗,站在崩塌的幻境中央,下意识寻找某个身影…… 第7章 鬼血妙用 什么也看不到,漫无边际没有出口的浓黑。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涓涓流下,淌过面颊流入口中,浓郁的腥甜味儿。 谢爻心中咯噔一下,双手按住眼眶,原本应是眼球所在之处空洞洞湿黏黏一片,眼睛被玄泽盗走了,却没有一丝痛感,无知无觉…… 失了眼睛,他一时间竟也忘了慌乱,心中自哂,这穿书不足两月,死了一遭瞎了一回,也不知这眼珠子还要不要得回…… 正在此时,谢爻陷于泥潭的小腿肚子骤然一紧,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背脊发麻,缚在脚上之物猛然向后一拉,电光火石间他将手中白水剑往泥潭深处狠狠插去,才堪堪立住。 虽然没被拖入沼泽,膝盖以下已被勒得失了直觉,即使用灵力化作刀刃也割不断纠缠之物,再如此下去,不光眼瞎这双腿也得废了不可。 都怪自己太草率,可原书中玄泽完全不会取人眼珠子啊!为什么剧情走向又偏离剧本这么多…… 慌乱之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脑中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咒决术法飞快过一遍,忽而心生一计,咬破指尖以血为媒,飞快画下缚灵咒,泥潭中顿时红光暴涨,他缚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如此便不至于被拖入沼泽。 谢爻眼睛看不见,只得将全副注意力汇聚于耳朵上,确认了玄泽所在,白水破泥而出,挟着灵力化作一道锐利的残影,朝斜后方疾疾刺去。 “唔——!”随着噗通一声水响,巨大的水花溅落,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电光火石间,白水已穿透玄泽的锁骨,将他牢牢钉在赤红的石柱上。 “谢某今日不请自来,唐突之处还请见谅。”谢爻合上眼帘,黏满鲜血的睫毛簌簌而动,他忍住腿上撕裂的剧痛,强做镇定道。 玄泽乃鲛族,通人情晓人语,他冷哼一声:“好个不请自来,倒把我这个主人钉柱子上了。” “多有得罪,谢某是想来此求一物,怕玄泽……公子不答应,只得出此下策。”谢爻顶着一张血淋淋的脸,摆出一副气定神闲谈条件的模样。 玄泽哂笑:“哦?好说,谢公子可愿意用这对眼珠子和这双腿换?” “……”谢爻无语,自己不过是客套客套,这小鲛物还得寸进尺了,一句不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做梦!”少年的嗓音破空而来,沉冷肃杀,让人不寒而栗。 谢爻怔了怔,眉头微蹙:“砚儿?” 朝夕相处了这许多日,谢砚的声音他自然不会认错,可这冷厉又压迫感极强的语气让他觉得分外陌生。而且自己嘱咐过让他在石林入口处等候,怎如此不听话擅自跟进来了…… “九叔,这……”谢砚看到泥潭中满脸血痕狼狈不堪的九叔,心头一沉,浑身不受控地颤抖,神志瞬间清醒了大半,额间的夕莲印却越来越浓,正要冲过去—— “砚儿,你暂且别过来,这泥潭里有吞入的妖物。”虽然看不见,谢爻也能猜出他想做什么。 谢砚却充耳不闻,随着一阵哗啦的水响,谢爻知道这个小崽子已跳入了池沼,哗啦哗啦正朝自己靠近。 “九叔,你的眼睛……”温暖干燥的手抚过满是血污的眉眼,胡乱擦掉血渍与泥水,抖得不成样子。 “诺,那家伙拿走了,”说罢朝玄泽所在之处扬了扬下巴,勉强勾起唇角:“没事,不疼,待会我取回来就是。” 见谢砚久久不语,谢爻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只觉他按在自己面上的手抖得厉害,微微蹙眉道:“怎么?如今我的面目当真如此可怕?” 谢爻一直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两个血肉模糊的眼窟窿实在太暴力美学了,吓着孩子咋办…… 谢砚不答,片刻沉声道:“九叔,借白水一用。” “诶,你可别把玄泽杀了,留着有用。”谢爻本担心如今的谢砚远不是玄泽对手,但想着玄泽已受了重伤,而谢砚身上散发的冷厉之气定是鬼血作祟,此时战力绝对逆天。 话说回来,书中情节本是沈昱骁要杀玄泽,谢砚开口挽留,为何到了自己这里反过来了呢……而且自从谢砚出现后,玄泽竟一直闭口不言,空气里的肃杀之意也淡了许多,谢爻看不见,自然不晓得此刻玄泽已将獠牙收起,一副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晃着鱼尾巴。 仅一眨眼的功夫,入石三寸的白水剑被隔空拔出,玄泽的肩膀顿时鲜血直冒,身体滑落水中动弹不得,赤红的泥水灌进伤处,疼得他面色苍白却不敢言语,望向谢砚的碧色双眸满是惊恐。 嗤嗤裂锦声传来,谢爻顿觉脚上一松,绞断筋肉的撕裂感骤然消失。他愕然,自己拼尽全力挣不脱的桎梏,这刚习了入门心法的侄儿不费吹灰之力便迎刃而解? 谢爻一时无语,感觉此时谢砚的主角光环要比沈昱骁强大太多…… “少侠饶命,那双眼睛我还他便是。”纵然双目被挖,谢爻也能清晰的感受到玄泽深重的恐惧,心下疑惑,这玄泽虽说被自己扎了一剑,却也是上古凶鲛,素来桀骜难驯,怎的谢砚一出现他就变了副模样,低声下气俨然一只乖乖待宰的鱼? 说好的呼气为雨吸气为啸呢…… “谢某可否再讨要一匹鲛纱?”看他服了软,谢爻自然紧追不舍。 “谢公子可以随便挑,想取多少便取多少。” “……”前后态度反差太大谢爻一时接受无能,仔细回想原书内容,才隐隐记起谢砚身上的鬼血似乎天生具有驱邪镇凶之效,但这项技能后期才显现,且作者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 方才他们入忘归林一路顺畅无阻,怕也是因有谢砚这天然“驱蚊液”在,众灵鸟异兽皆瑟瑟发抖不敢现身,早知如此,自己何苦逞英雄受这伤……真是作…… “眼睛——”谢砚手握谢爻的白水剑,冷冷吐出两个字。 玄泽立刻浑身一颤,迅速潜入水中游到谢爻身侧,咕噜咕噜围着他转了两圈,用鱼尾将其包住,鱼鳞湿滑黏腻的触感让谢爻脊背发麻。 苍白的面孔浮出水面,海藻般碧绿的发丝湿漉漉的垂在肩膀上,细长的碧眸微微眯起:“谢公子忍耐一下,我把眼睛还你。” “……有劳了。” 冰凉湿濡的触感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脸颊、眉眼处,谢爻全身汗毛直立却又不好妄动,装作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任玄泽贴着。 柔软清凉的事物在他眼帘处停留片刻后深入眼窟窿,就似有人用羽毛轻挠伤口,不疼甚至有些痒痒的,须臾,眼窟窿的虚空感被填满,谢爻眨了眨眼睛,却依然看不见。 “好了,不过要修养五日才能恢复视力,”如此说着,玄泽舔了舔唇边残留的血渍,眼睛微微眯起,俨然一副品尝美味的模样:“谢公子随我去取鲛纱罢?” “我随你去。”谢砚的语气又比方才沉冷几分,他将凶鲛与九叔脸贴着脸,以嘴渡眼珠子的画面瞧在眼里,眸色越来越暗,面上却泛起一阵红晕,心中即煎熬又躁动,一种不知所措的惶恐与嫉恨汹涌而来,尽数化作沉肃的杀意。 当然,此刻的谢砚,还不明白恐为何恐,嫉为何嫉,恨为何恨。 只食其味,不知何因。 小腿上伤深见骨,又在泥潭里泡了许久,谢爻甫一站立便险些摔倒,幸而谢砚一步抢上前将他扶住,又一手揽过脚弯将他打横抱起。 没想到,这皮包骨头的可怜崽子,气力还挺大…… “……又瞎又瘸,请多担待了。”谢爻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在侄儿面前这般狼狈,自己作为叔父的面子可真是一点都剩不下了。 谢砚嘴唇抿了抿,不答,抱住九叔的手更紧了。 谢爻终于再支撑不住,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 …… 醒来时,身上盖着洁净的衾被,几缕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迟疑了片刻,谢爻才有勇气睁开眼,依旧是黑乎乎的一片,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帘,见眼珠子好端端的躺在眼窝里,才松了口气。 “九叔且等等,明日视力方可恢复。”谢砚的声音很近,吹拂于耳际,谢爻分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 他点头,眨了眨眼睛,血污黏腻的感觉已经消失,全身清清爽爽的,回想昏迷前玄泽说的话,眉头微蹙道:“我已经昏睡四日了?” “仅一日。”声音低低的,是刚睡醒的嘶哑。 湿热的气息缠绕在脖子上,谢爻下意识往里挪了挪:“可那玄泽分明说,要五日才能恢复……” “侄儿自有办法”,谢砚咬破中指,血汨汨涌出,指尖轻抚九叔轻阖的眉眼,一抹鲜红顺着眼部轮廓描摹,甜美的腥气在日光下弥漫蒸腾:“九叔明儿便可视物。” 鬼血能驱邪镇凶,能解百毒亦能制百毒。 谢爻心中揣测,鬼血的妙用,定是玄泽告诉谢砚的……诶这凶鲛擅自推动剧情也很让人头疼…… 可原书中能享有这一待遇的,只得沈昱骁一日,谢爻受宠若惊不禁有些无所适从,忙转移话题道:“那鲛纱可取回来了?” “取了百匹。”谢砚答得从容。 谢爻笑:“嚯~好小子,够机灵的。” 沉吟片刻,谢砚语调陡然转冷,让人脊背发凉:“不值得。” “……?”谢爻闭着眼,面露困惑之色。 “九叔受的苦换这些,不值。”语气里隐含着怒意,这还是谢砚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流露情绪。 谢爻怔了怔,扬起嘴角:“值,横竖我轻易死不了,也只有玄泽的鲛绡,能暂时封住你额上的夕莲印记。” 闻言,谢砚愣住了,黛蓝的眸子闪过一簇蓝色的火焰—— 九叔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第8章 喂食鬼血 鬼血果然有奇效,当天夜里谢爻的眼睛便能看到些微光,谢砚见状索性划破掌心,将血水混在汤药里喂九叔服下。 次日不仅视力恢复如常,连腿上的伤都愈合了,谢爻心中了然:“砚儿,放血救人这种事,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做,也不可让旁人知晓。” 他这番叮嘱自然是有缘由的,原书中谢砚曾为了救只剩下半口气的沈昱骁,割破手腕喂血,自己差点儿也失血过多断了气。 “好,侄儿明白,”自己的举动被识破,谢砚也不慌张,面上仍是没什么情绪,只狭长的眼眸掠过一丝波澜:“我的血只让九叔喝。” 这句话他只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 谢爻打听了不厌城最好的成衣店,挑了匹鲛绡便独自去了,回来时,从衣襟逃出一条玄色抹额,质地柔软却不轻薄,净色,里侧隐隐可见暗灰的符文。 “系上试试。”谢爻笑微微地将抹额递给谢砚。 对方抬起眼皮,黛蓝的眸子似有飞鸟掠过,惊起点点涟漪,手上却无动作:“九叔帮我系上,可好?” 谢爻怔了怔,眼尾的笑纹渐渐荡了开来:“那你转过去。” 面上虽笑着,心中却惊诧,这侄儿是在和自己撒娇么……他印象里清冷禁欲的谢砚跟沈昱骁都没这般撒娇过。 果然还是个孩子,只对他稍微流露出些善意,便像一只尝到了甜头的小犬,会对着自己摇尾巴索糖了。 心中觉得有趣,谢爻笑意更深了,谢砚看在眼里,像被烫着般移开视线,默默转过身去。 因考虑到是给男孩子戴,谢爻让老板将抹额尽量往厚实了制,看上去朴素结实毫无纱的质感,握在手中却轻薄柔软恍若无物。谢爻绕过对方的额头,抹额轻覆,指尖不经意擦过谢砚耳尖子,惊觉热得烫手,一看这小崽子从耳朵一路红到脖子根。 “又不是大姑娘,害臊什么?”如此说着,谢爻在他脑后系了个蝴蝶结,不是故意的,他只会系蝴蝶结…… 谢砚不答,皮肤红得更透了,原本瓷白的少年现在染成了粉瓷色。 赚了赚了,原书中为了维持谢砚出尘不染的禁欲设定,完全没有关于他脸红的描写,这一波不亏。 …… 因为那百匹鲛绡,谢爻雇了一队马车往南赶,从西境浩浩荡荡的回无冬城,遥遥看去俨然一行商队。 临近南境,气温渐渐回暖,眼前的景象也由漫天漫地的白换作郁郁葱葱的绿。一路上谢爻将存在于原主记忆中的术法尽数教与谢砚,短短几日他修为大涨,远超旁人努力数年的功夫。 “砚儿,以你现在的本事,旁人想要欺负你也不容易了。“原书中就因谢砚屡遭欺辱,沈昱骁得以趁虚而入多次相助,谢砚才对其死心塌地,如今谢爻插这一脚,几乎是断了沈昱骁”英雄救美“的机会。 “侄儿愚钝,日后还需九叔指点。”他面上虽恭敬谦逊,一双眸子却是欢喜又充满期待的。 谢爻没注意到小崽子的心思,啧了啧道:“行了别谦虚了,你的资质在这书……在全人界甚至鬼域怕是无人能及,只是……”突然想到谢砚日后在沈昱骁面前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成全对方卑微的形容,有些痛心,一不留神脱口而出。 谢砚蹙眉:“九叔请说。” “只是……咳……不要委屈了自己。”谢爻支支吾吾打算蒙混过去。 “委屈自己?”谢砚并不打算配合他装糊涂的表演,穷追不舍。 谢爻口中的委屈,指的自然是屈于人下,这话当然说不出口,尤其对方还是个少年,忙转移了话题:“对啦,那几日在不厌城,沈公子可有邀你去歌川长住?” 谢砚怔了怔,淡声道:“沈大哥也是客套话罢了。” 闻言,谢爻面色微沉,虽然剧情已经崩得一塌糊涂,这个情节却按原书走了,不出意外的话,三个月后沈昱骁会亲自登门“要人”,还带上许多歌川仙器灵药作为拜礼,谢家与沈家世代交好,谢公子去歌川暂住也是寻常事,况谢家视谢砚为不祥之人,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肯? 总之,那一章被作者渲染得谢砚跟嫁到了沈家似的…… 瞧九叔面色晦暗若有所思,谢砚的眼睛倒亮了亮,显出不合时宜的欢喜:“九叔不希望我去?” 谢爻坦诚的点了点头:“沈家地处歌川朝歌岛,据说岛上人一日三餐皆食海产,怕你吃不惯。” 顿了顿,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牵强,又补充道:“沈家毕竟是外人,你若被欺负了找谁说理去?” 说完觉得这话更牵强了,在哪都没有在谢家被欺负得厉害罢…… “那,九叔可否答应侄儿一个请求?”谢砚定定的看着九叔,眉眼中有几分试探。 这……是在跟我谈条件?谢爻微微挑眉,勾了勾唇角:“但说无妨。” “回无冬城后,我想与九叔住得近些。”大着胆子说完这句话,谢砚抿了抿唇。 谢爻坦然一笑:“你搬来同我住罢,横竖许多屋子都空着。” 他很理所当然的理解为,这孩子平时被谢家人欺负惯了,好不容易抱到他这条还算和善的大腿,便赶着蹭着求庇护。 得了九叔这句话,那双万年寒冰的狭长眸子竟冰雪消融,落了三月春光。谢爻有点受宠若惊,他竟将清冷面瘫的男主,逗笑了。 …… 无冬城畔的无冬湖终年水雾缭绕,谢家的宅邸便浮于湖面上,隐匿于灵雾中。 天色近晚,一行点着红灯笼的小舟穿云拂花破水而行,湖面上暗咒无数,隐于袅袅盛开的夜荼花下,只要走差一步便会惊动幻阵,被夜荼花吸食血肉化为白骨。 小舟靠岸,踏着雾阶而上,白墙黛瓦若隐若现。 “九弟,你这趟又在外边得了什么好东西,水烟津上都停满了……”谢玄看到弟弟身侧的谢砚,面上的笑容僵住了:“砚儿也回来了。” 谢砚毕恭毕敬的行了礼颔首道:“二叔。” 谢爻笑吟吟地看着首次见面的谢玄:“兄长,这百匹玄泽鲛绡,便是砚儿取回来的。” “也是多亏了砚儿,我此番才能活着回来。”看兄长瞠目结舌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谢爻云淡风轻的补了刀。 谢爻此次归来,不仅带了百匹玄泽鲛绡,还亲自下令让谢砚搬去须臾园与他同住,谢家上上下下哗然一片,三爷谢懿甚至一把按住谢爻的腕脉,查看他这弟弟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三哥,我可是被夺舍了?”谢爻由他查了一遍又一遍,笑吟吟的坦荡。 谢懿沉吟片刻,笑得无奈:“罢了罢了,你欢喜便留着他玩儿,为兄也不管了。” 谢砚在家中的地位,真是连最低贱的灵奴也不如。 “你明儿收拾收拾物件,就搬过来罢。”谢爻别了谢家众人,对谢砚嘱咐道。 “侄儿今夜就过去,可好?” 谢爻笑:“……走罢。” 心中好笑,这侄儿真是着急,还怕过了一夜我反悔不成? 有模有样地吩咐灵奴收拾屋子,谢爻一回头,就看到沐浴好的谢砚站在自己身后,瓷白的皮肤透出浅淡的粉,微微上挑的眼尾也染了层薄薄的红,微湿的头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子,新换的绸质睡袍显然大了,领口敞开隐约可见锁骨的轮廓。 四目相对,谢爻呼吸一滞,那一刻他深刻认识到,这双清冷的眸子确实有勾魂摄魄之效,眼前这人虽美得让人恍惚,谢爻也没混账到沉溺其中,片刻便回过神儿来:“你住九叔这儿,无需客气,想要什么尽管提。” 心中唏嘘不已,看来谢砚这万人迷光环要开启了,金鳞 | 岂是 | 池中物,迟早的事儿,可这美人儿是有毒的,剧毒,看上他的人除了沈昱骁没有一个能活,思及此,谢爻忙仔细回想,他这角色后期有没有动过歪心思……九叔这个角色实在太路人,他完全记不起来…… 印象里,后期全书所有的男性包括部分女性,都拜倒在谢砚的万人迷光环下。 “多谢九叔。”黛蓝的眸子半垂着,让人瞧不清神情。 谢爻突然心思一转脑门一热,心生一计笑吟吟道:“砚儿,不如……你过继到九叔这儿来,如何?” 过继,自然是让谢砚给他当儿子的意思。 第9章 无冬夜宴 这个提议乍听荒唐不靠谱,实则是谢爻打的如意算盘,若从叔侄上升为父子,管束起来也更理直气壮,而且有他作为“爹”在背后撑腰,这孩子也不至于受欺负了。 他活了二十一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又是独身主义,若凭白多个儿子,还是个战力爆表颜值逆天的人鬼混血儿,想想还有点小欢喜…… 与其听主角叫他九叔,还不如升级为爹,啧啧~ “侄儿不愿——”总是云淡风轻的清冷面孔明显一沉:“抱歉,辜负了九叔的期望。” 被拒绝了,毫不犹豫的…… 谢爻怔了怔,他是没想到这小半个月来一直千依百顺惟命是从的谢砚会拒绝他,嘴角扬了扬,干干笑道:“……我,其实说笑的,哈哈,别当真。” 是了,堂堂男主,怎会愿意给自己当儿子,是他太自以为是了。 不过他这颗自以为是的心没死透…… …… 转瞬便入了夏,南境炎热,午后蝉鸣阵阵。 谢七爷刚从北境捎了几坛醉花凉回来,送了两坛给谢爻,饭后无事,谢爻便倚在水榭中自饮起来,半坛后已是微醺,潮湿清凉的湖风吹来,迷迷糊糊有些乏了。 一只黛蓝的蝴蝶从回廊处蹁跹而来,在身侧流连许久,渐渐停驻在他耳畔,翅膀时不时扇一扇,有些痒痒的热。谢爻下意识伸手去赶,蝴蝶便绕到他眼前,蓝色的翅膀有光华流转,似勾人魂魄暗潮汹涌的眸子,谢爻怔了怔,一时不察,蝴蝶便得寸进尺地停在了他的唇上。 这蝴蝶似生了尖牙,在他下唇轻轻一啄,谢爻痒得打了个激灵,从栏杆处翻了下去,眼看就要栽到湖水里—— “九叔小心。”谢砚稳稳当当将他拉住,顺势一把揽入怀里,谢爻瞬间清醒过来,迎上一双黛蓝的眸子,似风拂水面吹起淡淡涟漪。 喝了一半的酒坛子还躺在地上,哪里有什么蓝蝴蝶,不过是午后恍恍惚惚的一个梦罢了,稍稍回过神儿来,发现自己的袖子湿了大半,若非谢砚及时将他拉住,就真要栽到湖里去了。 看九叔眼中的水雾散尽,谢砚便放开手:“九叔方才睡着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谢爻靠在水榭的栏杆上,一时有些晕眩,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神迷离声音低哑:“嗯,方才喝了些你七叔送来的醉花凉,有些上头。” 谢砚顺着九叔的视线望去,果见一只黑釉太白酒坛子敞着口,湖风清凉酒香四溢,喉头动了动,伸手便要取来喝—— “小小年纪,不准喝酒,”谢爻拍掉他伸出的手,看他额角汗津津的,几缕湿发黏在瓷白的脖子上,料他是刚练完剑口干舌燥:“渴了老老实实去取茶喝。” 谢砚抿了抿嘴,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九叔,侄儿今年就十六了。” 瞧见他眼底不经意流露的委屈之色,谢爻勾了勾唇角:“十六?生辰到了么,没到就不作数。” 闻言,狭长的眸子抬了起来:“那,生辰那日,九叔与我喝酒?” “好,到时候请你喝天在水,从天黑喝到天明可好?”天在水乃东域仙酒,珍贵难觅,醉后不知天在水,传言一滴便可忘忧解愁。 “一言为定。”薄薄的嘴唇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可惜谢爻没看到。 轻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着水芙色罗裙的姑娘巧笑倩兮:“九叔,大哥,听说沈家哥哥明儿就来了。” 闻言,谢爻神色微滞,转瞬又对姑娘扬起了笑:“音儿,你倒是喜欢你沈哥哥。” 这谢音,便是谢砚同母异父的妹妹,也是谢砚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原书中她对沈昱骁也是一见倾心,甚至在沈昱骁娶了长乐海宋家大小姐后依旧痴心不改,立誓终生不嫁。 总之,兄妹俩同时爱上一个男人的桥段,狗血老套三观歪,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沈哥哥待大哥好,我自然敬他如兄长。”谢音长相随他爹,生了一双谢家标志的桃花眼,水盈盈的睁着,玉白的面上泛起了淡淡的红,小手绞在一起明显在掩饰害臊。 “啧,小丫头,九叔我待你大哥不好呀。”谢爻看小姑娘情窦初开的娇羞模样好玩儿,故意逗逗她。 谢音的脸更红了,似嗔非嗔:“九叔也好……但是不一样。” 闻言,谢爻腹诽,当然不一样,我可是纯洁的呵护晚辈,不似你家沈哥哥居心叵测,面上仍笑得可亲,不依不挠:“哪里不一样了?” 谢音嘴唇动了动,正欲开口,谢砚低声斥责道:“音儿,别胡说。” “……”谢音委屈地看了兄长一眼,噘着嘴不做声了。 谢爻无语,他当真想听听小姑娘如何说……很是扫兴。 因为受了小委屈,谢音不多时便离去了,谢爻看着小姑娘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漫不经心道:“砚儿,你早就晓得明儿沈小公子要来罢?” “要人”如此大事,沈昱骁定早早托信灵捎来消息了,可谢砚却未与他提起过,若非谢音来说,他还得假装蒙在鼓里呢。 谢砚淡然道:“是,沈家几日前已有信灵来访,沈兄要去长乐海参加灵试,沿途经过无冬城,遂想来此与侄儿叙叙话。” 谢爻眉头微蹙,咦,剧情又开始乱套了,沈昱骁此番来,不是打算要接谢砚回朝歌岛住么?还有长乐海灵试,明明应该在一年后才对…… 剧情加速了。 谢砚将九叔的神情看在眼里,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原来如此,也好,让灵奴在须臾园收拾一间客房罢,不能怠慢了沈小公子。”沈家的面子还是不能不给的,谢爻又将早恋宜疏不宜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瞬间通透了,在他眼皮子底下,两个半大少年还玩不出什么幺蛾子。 “侄儿明白,“谢砚抿了抿唇,眸色一暗,声音低低的:“九叔似乎……对沈兄很看重。” 谢爻怔愣片刻,旋即嗤的笑了出来:“沈小公子天纵之资,实在难得。” 心中好气又好笑,这侄儿不会与叔叔争风吃醋?因为沈昱骁是挂哔男主的命,就得人人恋慕他么?别逗了。我是要棒打鸳鸯没错,可绝非第三者…… 凭他沈昱骁那狂拽自负的设定,就算把他的性别变为女,谢爻也吃不下。 谢砚的神色越发晦暗了:“侄儿会加倍努力的。” 咦?这小子是不甘心落后于心爱之人么,谢爻笑:“我们家砚儿自然要强他百倍。”这可是句大实话,论修为战力,谢砚无人能敌。 谢砚的眸子亮了亮,望着九叔眼尾荡起的笑纹,语气笃定:“我定不负九叔所望。” 谢爻笑着点点头,看着自家乖巧沉稳低调又上进的侄儿,越瞧越欢喜,目光停留在他腰间所佩的木剑上,心思转得飞快:“对了,砚儿,此番长乐海灵试会,你也一道儿去罢。” 那把属于谢砚的上古凶剑,正封印在长乐海呢,借此次灵试,正好可以取回来,这孩子也该有一把像样的剑了。 “为何……”顿了顿,谢砚收回了疑问,五年一度的灵试乃仙门新秀崭露头角的最好时机,许能有所奇遇被前辈瞧中授以秘法,此时九叔让他去,定是想检验他这半年的修为长进,也希望他能在灵试后有所精进,于是改口道:“九叔与我一道儿去么?” “去,肯定去。”我若不去,你和沈昱骁朝朝暮暮蜜里调油,到时候还了得? “好。”那张千年寒冰不破的脸,又笑了。 …… 翌日,沈昱骁如期而至,带来了许多灵石 | 仙器,谢家上下皆大欢喜。 沈昱骁见到谢砚第一句话便是:“阿砚,几月不见你倒是长高了不少。” 他这么一说,谢爻才发觉,如今谢砚已经比沈昱骁高了小半个头,心中好笑,你不晓得,我不仅把他养高了,还长了些肉呢。经过这几个月的调理,谢砚瓷白的脸颊也稍稍有了些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是清冷出尘的禁欲调调…… 入了夜,无冬湖上红烛灼灼,灵雾缭绕水波点点,遥遥看去似红云弥漫天宫。 用罢接风宴,众人言笑晏晏的散了场,谢音绕在兄长身边不舍得离去,醉翁之意自然是在她的沈哥哥那儿。 “音儿,晚了你先回去,我送沈兄回客房安歇。” 谢音吐了吐舌头:“兄长好生霸道,又要一个人独占沈哥哥。” “……”谢砚无语,却也不想和妹妹计较,一脸云淡风轻的不在意。 “音儿,明日我再陪你玩儿罢?今夜我有些事想同你大哥商量。”沈昱骁放柔语气同谢音道,难得耐着性子哄小姑娘。 “好罢,沈哥哥可不能诓我。” “一言为定。” 小姑娘就是好哄,谢音得了这句承诺,眉花眼笑的离开了,谢爻在不远处饮下最后一杯酒,耳力敏锐将三人的对话听了去,显然,两人小别过后情更浓,正欲打发了众人独处说说私房话呢。 正在他为如何不着痕迹地当好一只电灯泡发愁时,谢砚遥遥道:“九叔也一道儿回须臾园罢?” 沈昱骁脸一黑,谢爻神色一滞。 片刻,谢爻笑了笑,装模作样道:“有我这个长辈在,你们不好叙话罢?” “无妨,九叔不是外人,沈兄不会介意的。”谢砚轻描淡写道,面上是真的不在意。 沈昱骁嘴角抽了抽,一张脸比这夜色还黑:“阿砚说得是,我怎会介意。” 谢爻笑眯眯的,心中浮现三个字:修罗场。 第10章 月下习剑 这夜月色好,天地清明一片,湖风一吹,暑气散了。 谢爻故意走慢些,与两人拉开点距离,纵然身负棒打鸳鸯的重任,却也不能太过急躁。月光将两个少年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谢爻微垂着头,做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阿砚,你为何不愿与我回朝歌岛,何苦在这受人欺负。” 纵然沈昱骁已经压低声音,谢爻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唏嘘,即使谢砚被谢家欺负是众所周知的事儿,当着谢家长辈的面儿讲也不妥当?这男主还真是对得起自负狂妄的人设呢。 “沈兄,我并未受人欺负。”谢砚蹙眉,微微侧头似留意九叔的反应。 “……罢了,”沈昱骁将欲说的话吞回肚里,化作一声长叹:“你无事便好,我只是担心你。” “嗯,我知道。”谢砚淡声道,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总给人种敷衍的错觉。 “阿砚,我们好久没好好说会儿话了,我从歌川捎带了点雪梅酒,今夜一道儿喝罢。” 谢爻心中一跳,来了来了,沈昱骁最擅长用把酒夜谈这一招,两人在房中喝喝小酒叙叙话,喝着喝着指不定就衣带渐宽了。 “可惜了,我不沾酒。” 闻言,沈昱骁气结,谢爻大惑不解,这侄儿昨天不还想拿他的醉花凉解渴么,还说生辰之夜要与自己喝天在水到天明。 “……阿砚你……茶总喝罢?”沈昱骁强制压住心中的怒火,语气已显得有些不耐了。 “夜里喝得少。”谢砚依旧是淡淡的,凉凉的,好似事不关己。 “……那你看着我喝酒,陪我说说话!”沈昱骁到底年轻,还是一副公子哥儿脾气,哪里碰过这样的钉子,一时气急败坏,醉翁之意不在酒,寻常人都晓得的道理,谢砚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呢?! 谢砚正欲开口,一句‘明儿还得早起’未来得及说出口—— “对了砚儿,我突然想起,这两日你习的‘折浪式’有几处不对,要不今夜我给你指点指点?”谢爻做出一副凝肃的神情,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 谢砚侧头,依旧是云淡风轻:“好。” “……” 言简意赅,十分干脆。 谢爻笑微微的转向沈昱骁:“沈公子,你不介意罢?” 沈昱骁额角隐隐现出几根淡蓝色的血管,握成拳头的手微微颤抖,语气也算不上友善:“谢前辈说笑了,今夜应算我叨扰了。” “哪里的话,上次不厌城,也多亏沈公子出手相救,这番恩情谢某定是要还的。” “举手之劳而已,谢前辈言重了。”沈昱骁说的是大实话,他也就帮忙寻了间客栈垫付了些银两而已。 “沈公子太谦虚了,”一番商业互吹后,谢爻笑道:“天也晚了,一路车马劳顿,沈公子早些休息罢。” “……”沈昱骁气得连敷衍的笑都挤不出来了。 …… 这个理由并不高明,谢砚的剑式精准绝伦,完全挑不出错处,方才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现在将人扣下了总得有个交代。 “砚儿,这样,你先使一遍‘折浪式’我瞧瞧。”两人行至无冬湖畔的长夏谷,月华清凉,四周寂寂无人,谢爻硬着头皮吩咐道。 “是——”话语方落,木剑出鞘,钝拙的剑刃霎时清光四溢,周遭草木俱动,山鸟惊鸣,剑意轻快肆意灵流内敛沉厚,即使站在一旁谢爻也不禁屏息敛神,完全移不开目光。 虽然谢砚的挥剑之姿赏心悦目,可很明显,这‘折浪式’确实是有两处错误的,谢爻不解,他先前也看过谢砚使此式,精准无比游刃有余,怎么今夜反而犯了如此显而易见的错?难道真如此幸运老天和自己站在一边? “请九叔指点。”黛蓝的眸子在月光下清凉澄透,十分诚恳。 谢爻与他说了一遍错处,待谢砚再使时还是没纠正过来,谢爻只得握着他的手一点点纠正,如此反复十几次,彼此十指相扣脸面相帖,谢砚总算完美无误的使出了‘折浪式’。 谢爻的手心早已汗津津的,两人的衣衫都湿透了,月上中天,早过了子时。 “赶紧回去睡罢,还能歇一会儿,”谢爻与谢砚并肩而行,发现不过短短数月,这孩子已经和自己一般高了:“把汗擦了,夜里风冷,当心着凉。” 谢爻话音方落,一方手帕便轻轻压了过来,替他抹掉额角的汗水,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未有人对他做过这等……温柔得举动,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咳……我自己来便好。” 顿时面上火烧火燎的,他自己未察觉,谢砚却将他脸红的样子看了个够。 九叔是,害羞了? 自从穿到谢爻这副身体后,作息十分规律,很久没有熬夜了,方才指点谢砚又是一番体力活,谢爻躺在水温微热的浴盆里,渐渐迷糊起来。 一阵风从回廊处卷进屋中,晚上露水重,浴盆中的水也凉了,谢爻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 屋门未关,一地月光洒落,一个人影立在近前,欣长挺拔,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九叔,水凉了,赶紧起来罢。”说罢已送上备好的巾布与睡袍。 谢爻恍恍惚惚的应了,毫不避讳地从水中站起身子,玉白的皮肤湿漉漉的挂满水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模糊又暧昧的光泽。谢爻取过谢砚递来的巾布,不经意间手指相触,谢砚就似被烫着般下意识缩了缩手,谢爻浑然不觉。 “你怎么还没睡?” “不困。” 谢爻心中揣测,怕是沈昱骁来了,今夜又被自己强行拉去练剑,这侄儿情思翻涌难以安寝罢,思及此心中有些愧疚:“砚儿,说实话,你想随沈公子去朝歌岛么?” “侄儿哪也不想去。”谢砚回答得十分笃定。 谢爻点点头,此时已披上睡袍,谢砚伸出手,帮他把微湿的头发拢起,修长白皙的脖子露了出来,衣领微敞,锁骨的轮廓若隐若现。 “其实,九叔也不希望你去,”谢爻声音低低的,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话,旋即又打了个哈哈,眼中满是水光:“晚了,你赶紧回去歇一歇。” 躺在榻上,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片刻发觉谢砚无动于衷,便朝里挪了挪身子:“睡罢。” 对谢爻而言,两个男人同睡一榻,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况且对方还是个少年人,唤他一声九叔。 “好。”谢砚的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他小心翼翼又心满意足地躺在九叔身侧,规规矩矩的,与九叔相对而躺。 谢爻一闭眼就沉入黑甜,谢砚双目炯炯地睁着,夏夜衾被单薄,谢爻贪凉只盖了肚子,四肢都露在了外边。睡袍轻薄若水,漫过谢爻的身子勾勒出纤细修长的身体轮廓。 借着月光,谢砚发现九叔嫣红的唇上有一枚小小的痣。 …… 当沈昱骁知晓谢砚随他一道儿去长乐海时,欢喜得险些睡不着,暗自兴奋了一夜,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翌日醒来晓得谢爻也随行,顿时火冒三丈。 他不明白,为何这谢爻总是在他家阿砚的身边阴魂不散。 “九叔,我也要去。”谢音得了消息,哪里肯放过这个既能跟着沈哥哥又能出去玩儿的机会。 “音儿,不许胡闹。”自古长乐海灵试鲜少有女修参与,更何况此时谢音尚未满十四岁。 “大哥急什么,我问九叔又不问你。”小姑娘倔强起来,连兄长都不怕的。 “……” 谢爻笑:“你若真想去,也可以,就是不许惹事。” 他心中自有考量,谢音虽与谢砚同母,因貌似其父又是水灵灵的女孩子,很得谢家人宠爱,自小修习术法在同辈中已是佼佼,应该给她一次在灵试上崭露头角的机会;还有就是,有谢音这吵吵闹闹的小女孩子在,多多少少也能牵制住沈昱骁。 “谢九叔!音儿一定乖乖的。”谢音眉花眼笑,朝谢砚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既然九叔已经答应,谢砚自然无可奈何了。 两日后,一场暴雨刚过,空气潮湿凉爽,一行人向东启程。 从南境洛川到东域越良,马车需要半月余的路程,他们一行三辆马车,沈昱骁自己一辆,谢音姑娘家一辆,谢家叔侄俩一辆。沈昱骁几次三番邀谢砚与他同乘,谢砚都一一婉拒了,好几次谢爻看沈昱骁气得发抖不忍心,就嘱咐谢砚去与他喝几杯茶,自然,他这电灯泡也在场的情况下。 一路上谢爻有种错觉,自己仿若守着自家宝贝白菜的老父亲,生怕图谋不轨的男孩子将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拱了去。 “九叔,我们已到越良地界了。”时值盛夏,东域乃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其中又数越良最繁华,越良长乐城内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行人皆穿绸饰银,歌楼茶肆林立,十里荷塘画舫,满目荣华。 “听说宋家想借此次灵试,为他家大小姐择夫婿,所以今年特别热闹,”酒楼里人声鼎沸,谢音提高了嗓音兴致勃勃嚷道,看无人感兴趣回应,笑盈盈朝谢砚使坏:“要不大哥你也去试试?” “……” “听闻谢家大小姐虽为美人,修为灵力也鲜有人能及,但性格极强骄纵蛮横,这样的女子,阿砚怕是消受不了的。”沈昱骁如是说道,将杯中黄酒一饮而尽。 谢爻心中呵呵一笑,说到骄纵蛮横,全书中有谁比得过你呢沈小公子…… “沈公子这话就不对了,惧怕与比自己强大的姑娘结为道侣,这样的男人该是多自卑呢。” 第11章 夜宿长乐 此言一出,谢音惊奇地睁大眼睛,沈昱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只谢砚面上仍维持云淡风轻,风平浪静之下却也是暗潮汹涌。 “没想到谢前辈这般通透。”沈昱骁嘴角抽了抽,若非谢爻是前辈,又是谢砚敬重的九叔,他早就掀桌而起了。 “能与九叔结为道侣的女子,真是太幸运了。”谢音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羡之情,在这本姑娘都被炮灰的书里,谢爻的观点确实太特别了。 谢爻温和地笑笑:“以后谁能娶到我们家音儿,才是幸运呢。” 这话虽是哄姑娘的,也算是说给沈昱骁听的。那位在他口中骄纵蛮横让人吃不消的宋家大小姐宋以洛,正是原书中他的结发妻子,他也正是凭着裙带关系将最富饶的长乐海握在手中,成为一方霸主。 音儿红着一张脸,笑容嫣嫣:“九叔最好了。” 一直默默不语专心吃饭的谢砚端端正正放下碗筷,声音无波无澜:“我吃好了。” 谢爻循声抬起头,正好迎上对方的视线,暗潮汹涌的平静,瞧得他莫名背脊发寒。心中忽然晃过一个荒唐念头,如若此番灵试谢砚一举夺魁,娶到宋以洛的人岂不是…… 择婿之事流言而已,不可全信,此番灵试还是助谢砚崭露头角,顺便拿到他那把上古凶剑为主,不要旁生枝节为妙。 谢爻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穿书的目的本是棒打鸳鸯扰乱剧情,可这鸳鸯打着打着,他便和谢砚站在同一条船上,不遗余力地护他帮他了。 也许万人迷男主的大腿,让人不知不觉就抱上了…… 会了账,一行人正欲去寻间客栈,谢爻看到一向叽叽喳喳的谢音突然变得愣愣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遂问道:“音儿,怎么了?” 谢音闻言怔了怔,才恍然回过神儿来:“嗯……没事儿。”如此说着,小脸蛋儿刷的一下红透了。 谢爻顺着方才她的视线望去,瞧见一个临窗闲坐的侧影,丰姿神秀容止风流,俨然一个“美公子”,心中好笑,这小丫头上一秒才对沈昱骁倾心,如今又对这“美公子”心生爱慕了么?原本的痴情炮灰女人设怕是又歪了,歪得好! 不过,纵然这位公子生得如何俊秀,却逃不过谢爻的眼睛,这分明就是一个扮成男子的姑娘。 原书中好像并没有这一人设……或许只是个稍微有些光环的路人罢了,谢爻如此想着,默默移开了视线。 谢砚看在眼里,眸色暗了暗,不言语。 …… 天色暗了下来,街市上却越发热闹,荷塘里流光点点歌声幽幽,四人边漫步走着消食边寻客栈,因灵试在即修士云集,城中客房紧俏,问了几家皆是客满。 谢爻倒不急,气定神闲地瞧着眼前的街景,素闻长乐城夜市繁华,如此看来热闹程度不亚于帝都的簋街。当然,他的重点绝非是路旁的胭脂饰品小吃茶水,而是传说中名冠天下的长乐坊,书中写过,来长乐坊享乐的客人,能喝到全天下最好的酒,能睡到世上最有风姿的女人。 但长乐坊绝非寻常青楼,由宋家直接管辖经营,一般修仙者都进不去,更别提普通人了。后期沈昱骁接管长乐海后,长乐坊成为他囚禁谢砚的禁地。 也不知作者咋想的,一部**小说写青楼意义何在?还青楼囚禁play……就不怕被读者抡死?反正其中的妙处他是体会不来…… “谢前辈是第一次来长乐城么?”沈昱骁看谢爻一副寻寻觅觅的模样,微微挑眉道。 谢爻回过神儿来,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傲慢,也不生气,莞尔一笑:“是,长乐城竟比我想的更热闹些。” “晚辈倒是幸运,两年前随家父来过一趟,对长乐城还算熟悉。” 谢爻忍不住发笑,喜欢在心爱之人面前显摆,也是少年心性,遂顺着他的话道:“沈公子真是见多识广,寻客栈的事儿还要劳烦沈公子多多费心了。” 沈昱骁嘴角抽了抽:“那是应该的。” 最后走到天黑彻底,他们还是没找到落脚的客栈,只得分头行动,最后还是谢砚寻着的。 谢爻心中欢喜,果然自家侄儿比这挂哔男主靠谱多了,显然他已然忘记谢砚是另一个挂哔男主…… 可他欢喜得有点早…… “道长,小店只剩下最后三间客房了,您看……”店小二为难地望着谢爻,正等他拿主意。 “无妨,我与阿砚挤一挤便可,前辈和音儿姑娘各宿一间。”沈昱骁抢占了先机,一脸势在必得。 谢爻咂舌,身为长辈确实不应该与晚辈为此事“谦让”,暗忖了一番,从谢砚如今待沈昱骁的清冷态度看,认为如今这侄儿已经被自己□□成直的了,和沈昱骁睡一两个晚上应该不至于就**滚床单,遂云淡风轻道:“那就委屈沈公子与砚儿了。” “前辈客气了。”尽管沈昱骁刻意摆出一脸从容,欢喜之意却很明显,完全掩饰不住…… 谢砚没说话,狭长的眸子瞧了眼九叔,又淡淡的垂了下去。 奔波了半月余,羁旅的困乏深入骨子里,热水一泡就犯困,谢爻沐浴后躺在榻上正欲就寝,忽而听到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音儿清悦的笑声断断续续由远及近,从窗纸上隐隐约约看到三个人影。 “要不把九叔叫上罢?” “我看屋里已经熄灯了,还是不要打扰前辈歇息的好。”沈昱骁如是说,他恨不能将谢爻遣回无冬城去。 谢爻躺在榻上听着,心中好笑,这幅壳子虽为谢砚叔父,却不过比他大了六岁,比沈昱骁大五岁而已,被他说得自己跟个老家伙似的。 “也是,遇到好吃的我买一些给九叔捎回来。”谢音倒是个够意思的小姑娘。 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下,却再无下一步动静。 “阿砚,快走罢。” “嗯” 谢爻翻了个身,睡了,和这群少年混了这么久,他也想独自清静清静。 这夜里,他做了个梦,这是重生到这副躯壳来第一次做梦。 穿书者无梦,因为灵魂与身体次元不同,无法达到真正的融合。所以对谢爻而言,从任何意义上来说这个梦都不容小觑,可惜他当时不明白这层道理。 梦里他依旧是谢爻,身子很冷,被厚厚的玄冰覆盖,肉身死了,神魂被强行封在尸身里。 一只手覆在他额上,温热的,干燥的,轻抚而下,细致又贪婪地描绘他的面部轮廓,恐惧的颤栗感蔓延。 “阿砚,接住了——”是沈昱骁的声音。 摩挲他脸颊的手下移,停在了脖子上,顿了顿,声音冰冷:“无需如此麻烦。” “噢?如今你已无需削魂匕就能‘采药’了么?”语调微微上扬,欣喜中藏着几分试探。 “用削魂匕割下来,总不如直接食用新鲜。” ——! 谢爻脖子传来一阵锐痛,痛感迅速蔓延,深入神魂似要将他的三魂六魄撕裂,无处可逃的恐惧。 自己的神魂,被谢砚拿来做药了。 “阿砚,你悠着点儿,别一次吃完了。” “嗯,我有分寸。” 锐痛感消失,绵延在神魂里无孔不入密密麻麻的痛却依旧汹涌不休,似要将他吞入深渊。 冷,疼痛,恐惧。 谢爻蓦地睁开眼,一头一脸的汗,睡袍都湿透了。重重喘了口气,甫一转身,气堵在胸口,险些惊呼出声。 蓦然看到一个人躺在身侧,还睁着眼盯着自己瞧,任谁都会吓得魂飞魄散。 “九叔,是不是吓到你了。” 谢爻心有余悸喘着气,快速平复情绪:“砚儿,你怎么来了。“ 第12章 白水相借 细长的眸子半睁着,屋中月色暗淡,给人一种款款深情的错觉:“在那边睡不着。” “沈昱骁他……欺负你?”谢爻小心翼翼地,用了欺负这个模棱两可的词。 谢砚摇头:“不关沈兄的事,侄儿择床。” “那你不择九叔的床?”谢爻笑着脱口而出,心中才渐渐回过味儿来,谢砚择床洁癖近乎病态原书中是有写到的,可此番他接触了小半年,发现纯属扯淡,这侄儿在他的榻上睡得可香了,估摸着是沈昱骁那混小子动手动脚了谢砚碍于颜面不敢直言。 顿了顿温声道:“睡罢,参加灵试前得养好精神。” “嗯,”谢砚往外缩了缩身子,眼睛却没合上,迟疑片刻:“九叔方才做噩梦了?” “记不大清了。”谢爻漫不经心敷衍道,梦中这个侄儿正一口口撕咬他神魂做药呢……忆起梦境片段不禁打了个寒颤,梦里刻骨铭心的痛楚似还残留在骨缝里。“罪魁祸首”之一此刻就躺在他榻上,彼此相对而卧,不过两寸距离。 “那日我独自前往葬雪岭,也是因做了个梦,”谢砚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谢爻耳畔游离,似梦非梦:“梦到一个人……我爹。” 谢爻心中一跳,对方口中的爹,自然不是谢家大公子,而是他的亲生父亲,一个原书仍未揭晓的谜团…… “梦里那个人,引你去的葬雪岭?”谢爻微微蹙眉,声音却很柔和。 谢砚点头:“自此,额上的印记就出现了。” “没事的,九叔已经给你封印了,”如此说着,谢爻抬手解开对方的抹额,借着月色查看那抹印记,淡淡的,似有若无,才稍稍松了口气,又替他仔细系上:“至于那梦……是幻境,不必当真。” 这孩子也怪可怜的,自小没爹疼没娘爱,饱受唾弃欺凌,也难怪会明知危险也逐梦而去,思及此心中泛起一阵涩涩的疼,忍不住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谢砚竟也像小犬一般,很受用地眯起眼睛,沉吟许久:“九叔,你对旁人也这般好么?” 谢爻的手顿了顿,也没细想就笑道:“那得分人,我喜欢的,我自然待他好。” “九叔喜欢我?”狭眸微睁,流光婉转,是期待也是试探。 谢爻被瞧得莫名心头一颤:“嗯,喜欢。” 这话不假,比起沈昱骁那个自负挂哔男主,谢砚的设定可以说十分讨喜了,而且自从他穿书以来,最亲近的人就是这侄儿。 瓷白的脸红晕一片,往日的冰冷顷刻消融,声音低哑:“侄儿明白了。” 谢爻瞧这侄儿脸红得不寻常,呼吸也比平日粗重些,多了个心眼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竟是烫手。被他这一触,谢砚身子明显抖了抖。 “不舒服么?”谢爻关切问道。 谢砚摇头:“无事,只是今夜……有些热。” 谢爻定定的看着他片刻,见他眼神闪烁言语支吾,便略略猜到了些,心中暗骂了一声沈昱骁禽兽,便假装云淡风轻睡去了。翌日醒来,未睁眼便嗅到一股淡淡的腥气,混杂在清晨潮湿微凉的空气中。 谢砚睁着眼,身上裹着被子,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与羞怯,谢爻瞬间明白了,更加肯定了昨夜自己的猜测—— “老实说,昨夜,沈昱骁到底做了什么?” “在夜市,沈兄买了……几本图册……”谢砚的脸似烧了起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清冷禁欲。 闻言,谢爻瞬间恍悟,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昨晚这俩小崽子看了小黄书…… “那春宫图册可精彩?”看对方一副羞极又隐忍的模样,谢爻努力憋着笑,眼角的笑纹却兀自荡开。 “九叔,你……”第一次做坏事就被人识破,还抓了个现行,谢砚整张脸火辣辣的,身下却是湿黏冰凉一片。 “羞什么,九叔自然看过,还看过会动的。”谢爻脱口而出,当年他陪着室友们阅片无数,虽然……咳……那点小毛病不提也罢。 “啊?”被对方云淡风轻的当笑话讲,谢砚窘迫的情绪淡了许多。 “好啦好啦,起来沐浴换身衣裳罢 ,”谢爻瞧着用衾被将自己裹成一团的谢砚,大热的天被捂得汗津津的,觉得好笑又可爱:“九叔也是过来人,怕什么。” 不,他才不是过来人,他是性冷淡,呵呵。 谢爻下床洗漱罢,便唤店家端来沐浴的热水,而后独自下楼到街上逛逛走走,早市繁华,一路下来他手上已拎着七八只油纸袋,主食细点一应俱全。估摸着谢砚应该收拾妥当了,才慢悠悠地回客栈,在走廊遇到恰巧出门的沈昱骁,眼底乌青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彼此还没来得及客套,咯吱一声,他的房门打开了,伙计端着一大桶热水出来…… 而后是穿戴整齐乌发微湿的谢砚,前脚刚踏出门槛,淡淡的看了眼九叔,又瞧了眼一脸错愕的沈昱骁,从容道:“九叔,沈兄,早。” 谢砚,又变回了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阿砚,你昨夜说睡不着出去走走……怎么……从……还一大早洗……”沈昱骁一副见了鬼的形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嗯,昨夜我来找九叔了。” “……” 谢爻怕沈昱骁有什么奇怪的误会,忙道:“只这客栈床太小了,挤出一身汗。” “……” “沈公子一道儿用早饭罢?”谢爻晃了晃手中的油纸袋,笑得坦荡荡。 “不必了,你们慢用!”说着脸色一沉,拂袖而去。 “沈哥哥怎么了……”刚从屋中出来的谢音目睹了这一幕,不明所以地歪着脑袋问。 谢砚淡然的摇头,谢爻则莞尔:“你沈哥哥昨夜没睡好,有起床气。” 当天夜里,‘有起床气’的沈昱骁便在隔壁客栈另觅了间客房,堵着气住了进去。又过了一日,四人养足精神,估摸着时日差不多了,便御剑东行,穿越灵障抵达海上流雾中的长乐宫。 长乐宫屋舍依云而建,空是客用宅院就有上千座,层檐相应,灯火交辉,锦绣繁华一望无际。 四人拜会过宋家家主后,便由宫女引去客房安顿,因是一道儿来的,沈昱骁与谢家人被安排在同一个院子。 “谢家宅邸同是依云临水而建,比起这长乐宫又如何呢?”憋了两天沈昱骁终于沉不住气了,一开口全是□□味。 谢爻笑:“谢宅自然比不得长乐宫,沈公子说笑了。” 沈昱骁呵的笑了一声:“谢前辈过谦了。” 谢音瞧在眼里,努力踮着脚把嘴凑到兄长耳边:“沈哥哥遇到九叔,就变得阴阳怪气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砚脸色骤然一沉,一旁的音儿莫名哆嗦了下,不明觉厉。 整个灵试分两部分,前三日所有参试者需进长乐渊魂狩,跻身前二十者才能进入下一环节——无乐塔。 无乐塔乃四海八荒镇魔第一塔,传说塔内瘴气终年不散,镇压着无数魑魅魍魉,甚至传言塔内有一处从人界通往鬼域的秘境,每隔几年便需要一批灵力存粹强盛的少年人进塔施以净化之术,维持阴阳平衡。 属于谢砚的上古凶剑,就被封印在塔内,只有得到此剑,谢砚才能算真正觉醒。 谢爻之所以会这般不遗余力地帮谢砚,除了刷好感和无聊打发时间外,更多的还是他真心喜欢这个侄儿,于公于私都不希望他被人……压在身下。 进入长乐渊前夜,谢爻将谢砚叫到自己屋中,取下腰间佩剑:“砚儿,这白水剑你先凑合着用。” 谢砚怔了怔,没敢伸手接剑:“侄儿不敢。” 要知道,对于修士而言佩剑有灵,剑在人在,绝不会轻易将佩剑交与旁人,即使是道侣都少有共用一剑的先例。谢爻不是这世界的原住民,自然不拘泥于这些。 “听话,明儿便要进入长乐渊了,你那把小木剑如何猎得了魑魅魍魉,到时候输了灵试丢的可是九叔的脸。”这一番话他是照搬班主任名言,你若是考砸了,丢的可是爸妈的脸…… “可这是九叔你的剑……” “何必拘泥这些,”谢爻说得轻巧,旋即微微眯起眼睛:“难不成你嫌弃?” “不敢!”谢砚脱口而出,顿了顿,面露担忧之色:“我若拿了白水剑,九叔这几日怎么办?” 谢爻笑得云淡风轻:“你去参试我闲着也闲着,还是躲在客房里睡大觉舒服~” 说着将剑轻轻巧巧向谢砚抛去:“诺~接着。” 谢砚一把接住剑,动作利落:“谢九叔。” 继而将九叔的剑抱在怀里,连睡觉都不肯撒手,时不时还将明若秋水的剑刃举到鼻间轻嗅,平静无波的黛眸似有微风拂过。 翌日天未亮便起身穿戴好,谢爻亲自送这三个少年人去往长乐渊:“你们三人这几日应互相照拂,切记不可鲁莽行事,凡事谨慎些。” 顿了顿,对谢砚嘱咐道:“照看好音儿。” “侄儿明白。” 谢爻看了眼佩在谢砚腰间的白水剑,心满意足地莞尔,将嘴唇凑到他耳边道:“去罢,事毕请你喝酒,天在水。” 瓷白的脸染上淡淡的绯色:“不醉不做数。” “嗯,喝到天明。” 薄薄的嘴唇勾了勾,浅淡的笑意消失在风里。 谢爻看着三人背影消失在长乐渊入口许久才离去,心中顿时涌起一种家长送孩子参加高考时紧张的空虚感。 算了,回去睡罢。 他当真在榻上赖了三日,直到听得一个消息才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魂狩第一者,不是沈昱骁,也不是谢砚,而是一位名不见经传书中也无记载的洛公子—— 洛以欢。 这家伙是谁?竟然压制住了两大挂哔男主光环? 第13章 灵试归来 原书中,魂狩第一者,乃沈昱骁。 原本谢砚实力在他之上,但顾及沈昱骁计较输赢,遂暗瞧瞧放了水,故意放走了几只鬼魅。 本是不计较灵试输赢的谢砚,如今却格外较真。 “九叔,侄儿让你失望了。”谢砚将白水剑双手奉上,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失落,此番他只拿了第二。 “无妨,你平平安安回来就好。”谢爻面上笑吟吟的,心中却郁闷,那位洛公子到底是何人,他进了无乐塔会不会成为谢砚夺剑的阻力? 谢砚瞧出了九叔眉眼间的担忧之色,只当是自己没拿第一九叔不欢喜,嘴唇抿了抿,狭眸深垂。 与他隐忍的失落不同,谢音倒是春风得意:“九叔九叔,音儿拿了第三!” 这一点谢爻也没料到,小姑娘竟如此有出息,此番谢家夺了第二第三,该威风大振了:“我们家音儿厉害了,来,想要什么告诉九叔,九叔都答应你。” 谢爻眉花眼笑的,面上阴霾尽散,谢砚方稍稍松了口气。 “当真?”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向谢爻。 “绝无虚言。”谢爻心想,这姑娘的愿望定同沈昱骁那小子有关。 音儿咬了咬下唇,娇羞地垂下眼,手不自觉地拽住衣角:“九叔可否……请洛公子吃顿饭?” “洛公子?”和预想的结果差距太大,谢爻一时有些懵。 谢音点了点头,面上已染了淡淡的绯色:“正是……此次魂狩夺冠者洛以欢公子,没有他的相助,音儿怕是拿不到第三的。” 原来如此,谢爻沉吟片刻道:“好罢,九叔试一试,只从未听闻修真界有个洛家,怕是散修,他肯不肯赏脸九叔就不敢保证了。” “谢九叔!”谢音笑得合不拢嘴,都快甜成糖人儿了。 谢爻唏嘘,沈昱骁未免也太惨了,未挤进前三甲不说,原书中对他最痴情的谢音也移情别恋了,真是……太解气了。 当然,重点还是,谢砚对他似也全无动心,谢爻顿时觉得按这个节奏发展下去,自己不久就能功成身退去安心投好胎了。 只是当下突然出现了一个洛以欢,让他有些不放心…… 待谢音走后,谢爻敛了笑:“砚儿,这个洛公子……你认为如何?” 谢砚沉吟片刻摇头:“此前并未听过此人,这几日,他确实帮了音儿不少。” “只帮音儿一人?”谢爻蹙眉。 “是,”谢砚似想起什么,抬起眼沉声道:“不过,九叔先前也见过此人。” “嗯?” “长乐城,清欢楼。” 清欢楼,正是他们来到长乐城第一日下的馆子,那时……谢爻想起来了:“临窗那位白衣公子?” “正是。”黛蓝的眸子掠过一丝波澜,谢砚对九叔还记挂着临窗白衣公子这件事,耿耿于怀。 谢爻自然察觉不到侄儿这微妙的情绪,咂舌道:“你们……难道就没发觉她是姑娘么?” 原来女扮男装瞒天过海这一招……在书中戏里的世界确实行得通啊…… “侄儿并未察觉。”谢砚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倒也吃了一惊。 “……” 长乐渊狩魂结束后,未跻身前二十的修士就该卷铺盖走人,前二十者五日后进入无乐塔继续参试,是荣耀也是挑战,毕竟每次灵试都有世家子弟葬身无乐塔。 谢爻亲自往洛以欢的客房送去拜帖,如他所料,对方根本不理睬,只差信灵送了句话出来,她帮谢音存粹因为顺手而已,无需客气。 热脸贴了冷屁股,谢爻并不生气,只是苦恼如何与满怀期待的音儿交代…… ”侄儿去同音儿说罢。”谢砚自然晓得九叔愁什么,一向寡言少语的他竟主动开口。 谢爻怔了怔,旋即莞尔:“也好。” 他自然晓得这是谢砚不动声色的善意,顿了顿又到:“对了,今夜练完剑,过来找我罢。” 狭长的眸子亮了亮:“好!” …… 天在水乃东域仙酒,要想喝到,只能去长乐坊。 亥时一刻,谢爻刚沐浴罢,便听到极克制的叩门声,边披上中衣边应道:“进来罢。” 谢砚推门,就瞧见九叔衣襟半敞的模样,从锁骨到胸口的皮肤被热水烫得微红,呼吸一滞,话到嘴边忙咽了下去,喉结滑动。 “你坐一坐,稍等片刻就好,”谢爻自然没在意对方的视线,不慌不忙系上衣带:“洛公子那事,你同音儿讲了?” “嗯,音儿倒没有太大反应。”谢砚回过神来,云淡风轻应道,坐下来喝了口冷茶。 谢爻披上外袍,啧了啧:“丫头大了,心思难猜透。” 顿了顿,笑:“还是砚儿你,让九叔放心。” 屋中烛火晃了晃,映得谢砚神色模糊,嘴唇微动,终究没言语。 御剑出了长乐宫,深夜的海面上渔火似流萤,谢砚站在九叔身后,迟疑片刻,朝他捱了捱。 “砚儿,可否求你帮九叔一个忙?”正好借御剑之机,提无乐塔取剑之事,自然,不能直说那是他的剑,否则就解释不清楚了。 “九叔请说。”谢砚毫不迟疑。 “嗯,无乐塔顶封印着一把上古凶剑,流火。”谢爻趁故作漫不经心道。 “九叔是让我把剑取回来?”流火剑,传说中的魑魅之剑,凶邪异常,能吞噬人的神魂。 “没错,”谢爻语气淡淡的,在夜晚的海风里给人一种冰冷又笃定的错觉:“流火虽为上古凶剑,若是你的话,可取得。” “好,此番我定不让九叔失望了。”谢砚一字一字道,极为郑重,早已下定决心,若取不回剑,便没脸活着回来见九叔。 “嗯,九叔信你。”谢爻打心里认为谢砚不会失败,他的剑,总该是他的。 只不过他没料到谢砚答应得这么干脆,连因由都不问,谢爻准备的一堆歪理烂在肚子里没处说。 行了半个时辰,百米之下街市灯火如昼,好不容易寻了个僻静处飞身下剑,两人慢悠悠地挤进夜市人潮中:“砚儿,你跟紧,可别丢了。” 说着还像牵小孩般拉过他的袖子,谢砚怔了怔,唇角微扬:“九叔,我不是小孩子了。” “是,过了子时,你便十六了。”谢爻笑微微地转过头,正好此刻他们头顶炸开一朵烟火,斑斓流光映在面上:“正好,可以做坏事了。” 谢砚呼吸一滞,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这张脸,一颗心在腔子里狂跳不止。面上火烧火燎的,幸好这夜烟火繁华,流光掩盖了他脸颊的红晕。 谢爻说的坏事,自然是上长乐坊,看美人,喝酒。 因为他自身……的缘故,去这种地方最多好奇瞅瞅然后买几坛子天在水,可正处于年少血气方刚的谢砚就不好说了,如果他真想尝尝姑娘的滋味,谢爻也是不反对的,应该说如此对他更有利,进一步扳直了…… “这便是,九叔说的坏事么?”叔侄俩站在长乐坊门口,阵阵香风熏来,让人有些飘飘然,谢砚却一脸云淡风轻事不关己。 “咳……天在水,只有长乐坊有售。”被侄儿这么一问,谢爻反倒不好意思了。 谢砚淡淡的看了眼纸醉金迷的长乐坊,淡淡的看了眼九叔,淡淡的开口:“嗯,九叔稍等,侄儿去取。” “我与你一道儿……” “此等小事侄儿来办便好。”此时的谢砚一改往日恭敬乖巧的形容,语气里有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 四目相对,狭眸惊起一丝波澜,黛蓝的深处似有暗潮汹涌,谢爻莫名打了个寒颤:“可是银子……” “侄儿身上有。” “……”这小子难不成有备而来?思及此,瞬间恍然,笑道:“得了得了,你去罢,九叔找个茶馆等你。” 心中好笑,看来这侄儿是想做坏事了呢。 第14章 百口莫辩 “给侄儿半盏茶的功夫便好。”语罢,谢砚便步入歌舞生香的长乐坊,眼睛都不肯斜一下。 “……”谢爻站在原地没回过味儿来,现在他不光看不懂谢音那小丫头,连谢砚这小侄儿也看不透了,他意欲何在?与长辈一起进勾栏害臊? 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打发时间,谢爻百无聊赖地琢磨洛以欢的身份,依照小说的尿性,料想定是哪家的淘气小姐化男装体验生活,只修为如此了得,定要提醒谢砚多加提防。 如今尚只有他一人晓得谢砚身上的鬼族血脉,这孩子本性不坏,原书中会黑化,完全是因为饱受欺凌,又被沈昱骁不负责任地玩弄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自己穿书一朝,完成主线任务的同时多多少少努力一把护他周全,权当消遣。 正当他想得入神之际,一阵妖冶的香气飘来,谢爻瞳孔骤缩,即刻敛气凝神,循着香气潜入人群。 书中有提到过,夜行子通人鬼两界,喜出没烟花之地,专吸食童男子阳精以修行,身带妖香行踪诡异,谢爻没记错的话,前期没觉醒的谢砚差点遭夜行子毒手,亏得沈昱骁出手相救才保住童子身…… 槽点不吐也罢,如若夜行子此番出现,谢砚就危险了,毕竟他是全书颜值担当,夜行子最喜貌美男子…… 谢爻循着香气不知不觉便进入长乐坊,乐声喧嚣人影绰绰,脂粉香气浓郁得人透不过气。 辗转穿过寻欢作乐的男男女女,他拐入一处僻静的长廊,灯影晦暗烛火重重,周遭的窗格上糊着血色窗纸,诡异渗人,谢爻将手按在白水剑上,妖香消失于走廊尽头门房紧闭的屋子。 此时的谢爻并不知,夜行子只对自己看中的猎物留下香气,以作标记。 他屏息慢慢靠近,心脏狂跳不止,书中提过夜行子非寻常“采花大盗”,妖法十分了得,比起双生噬雪姬有过之而无不及,上次吃了亏,这回可不能掉以轻心了…… 毕竟他穿越过来后基本没有打过胜仗,不是死就是伤,怪丢人的…… 在门外停驻片刻,正欲推门而入,咯吱一声,门开了,浓郁刺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谢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咦?这位道长,傻站在这里作甚?奴家恭候许久,快请进来罢。” 谢爻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卷红纱缥缈而至,脂粉香愈浓,他对香料过敏,喷嚏连天睁不开眼,就被女子一把拉入闺房中,一个踉跄还扑到人家怀里,好巧不巧,手还按在那抹……柔软的酥胸上…… 好在他是个性冷淡。 “姑娘你认错人了,在下并非你所等的客人,”他慌忙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将碰过姑娘的手在衣摆处擦了擦:“是我擅闯此地让姑娘误会,实在抱歉。” 如此说着,喷嚏仍止不住,他捂着口鼻狼狈不堪正欲离去,却被姑娘一把拉住:“道长何必来去冲冲,此处只有缘人进得来,今日你我得见定是天意,就让奴家好生伺候一夜罢。” “姑娘不可自轻——”谢爻忙甩开手,却觉天旋地转斗转星移,坠满红色鲛绡的闺阁仿若盘丝洞,这长乐坊别与寻常勾栏之处,便在于从建筑格局到屋中摆设都严格遵循“房中卦”,四周刻满合欢符,又得媚灵加持,能让客人体验到**极乐。 脚下一个踉跄,只觉红绡炫目,转眼便跌坐在床榻上—— “道长,奴家替你更衣。”软糯娇俏的声音游离在耳畔,兰香拂耳,谢爻内心毫无波动……只这床榻似被施以秘法,他只觉浑身软绵绵气力尽失。 女子冰凉纤细的手抚上他的喉结,挑逗般摸索着:“道长生的好俊俏。” “姑娘自重,我本寻一妖物误入此地,并无……冒犯之心。”谢爻被她摸得汗毛直立,声音听起来有一丝颤抖,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气息紊乱情动难耐…… “道长何必如此拘谨。”女子说着将手朝他腰间一拉,束带骤松,外袍松垮垮的滑落。 “……”谢爻无语,先前屡战屡败就算了,现在还要被逼*奸,呵呵。 可是逼也没用,他真的……毫无动静。 中衣的衣襟敞开,露出瓷白的胸脯,女子朝他的心口轻轻吹气:“道长真是一副好皮囊,倒比奴家更白净呢。” “……姑娘,我真的无心与你**,你若需要银子灵石,我给。”他被摸得阵阵恶心,彻底放弃了,直言不讳。 女子眸色闪了闪,顿住了,面上一阵白一阵红似颇受打击,片刻又不甘心地猛然伸手朝他身下探去,更气了,恼羞成怒道:“道长忍耐功夫了得。” “过奖,所以,放手?”那处被人握在手里的感觉并不怎么好。 女子娇俏的面孔抽了抽,晓得对方对**之事并无兴趣,再如此强迫不过自取其辱,正欲起身——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人从外踢开了,谢爻与压在他身上的女子齐齐转头。 绰绰烛影之中,谢砚面色晦暗:“九叔,天在水买好了,走罢。” “……好……”谢爻愣愣的,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转头对压在他身上的女子道:“姑娘,请你从我身上起来,有劳。” 女子瞧了眼俊俏阴鸷的少年,又瞧了眼谢爻,问道:“他是谁。” “我儿子。”谢爻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好罢,”女子还算有些羞耻心,不至于在人父子面前为所欲为,正当谢爻松一口气的时候,女子笑盈盈转向谢砚道:“小郎君,你爹他,不大行。” “……”谢爻不想玩儿了,咬舌自尽算了,投什么胎。 谢砚冷冷的扫了衣不蔽体的女子一眼,女子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言,乖乖从谢爻身上起身,草草拢了拢松散的头发,懒懒步出屋子。 “砚儿,过来扶我一把。”媚毒未过,谢爻仍全身无力,连声音都是飘的,听起来平添几分模糊的暧昧。 “嗯。”谢砚立在榻边片刻,逆着光,谢爻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谢爻心虚地吞了口唾沫,喉结微动:“砚儿,并非你想的那样。” 谢砚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上,缓缓下移,掠过瓷白的胸脯和淡粉色的玲珑:“侄儿并无多想。” 如此说着,他坐了下来,俯身为九叔将衣衫一件件穿上,衣带束好,端端正正整整齐齐,温暖干燥的指尖不经意掠过裸露的皮肤,激起细微的颤栗。 “还好你来得及时,”谢爻松了一口气,也不打算多做解释,一来他是长辈,并无与晚辈解释自己行径的义务,二来越是解释越是掩饰,反而更可疑,只问道:“对了,你如何得知我在此。”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我嗅到九叔的灵息。” “原来如此,多亏了你……”如此说着,谢爻将手搭在对方臂上,谢砚托着他的背顺势将他一把扶了起来,比起扶,或许更像抱。 谢爻将头枕在侄儿肩上,微微喘着气:“怪我不甚,中了屋中媚毒。” 谢砚不置可否:“九叔可是要歇一歇?” “嗯,借你肩膀一会儿就好。”语气又恢复了往日漫不经心的调笑,他心安理得地靠着谢砚,缓缓调理灵息。 彼此挨着,半盏茶的功夫,谢爻气力恢复了近半:“走罢,再拖下去就过了子时了。” 谢爻虽不是什么浪漫的人,仪式感却是有的,为人家喝酒庆生辰,跨零点才有意义。 “九叔可走得动了?”谢砚微微低头,嘴唇不经意擦过九叔披散而下的头发。 谢爻发笑:“你九叔我不至于如此弱不禁风,歇了这么久还走不动,可咋办?” “我背你。”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谢爻嗤的一声笑,刚想吐槽成何体统,转念一想,上次在忘归林,上上次在葬雪岭,自己失去意识可不就是谢砚将他背回客栈的么…… 立刻讪讪道:“咳……我没事啦,走,我们寻个地喝酒去。” “去哪?”谢砚挽过九叔的头发重新束起,柔软清凉,缠绕在指尖的触感久久不散。 “跟着我就行啦。“谢爻站起身,谢砚似怕他站不稳紧紧贴在身后,此刻谢爻发现,这侄儿已经比他高一些了。 第15章 九叔醉酒 “九叔来过长乐城?“谢砚将怀中两坛子天在水放在瓦梁上,举目望去,海生明月,渔火闪烁。 拂在面上的海风微湿,半束的头发随风扬起:“真没来过,为了请你小子喝酒,我早就打听好了,长乐城,观海楼,赏月喝酒最妙。” 观海楼乃长乐城第一高楼,此刻他们正盘腿坐在屋顶上,这个好地方自然不是打听来的,原书中沈昱骁就曾坐在此处,居高临下看潮起潮落悟出海潮剑法。 谢爻对什么海潮剑法全无兴趣,有这个全书武力值第一的侄儿在,还不如痛痛快快喝酒睡觉呢。 如此想着,他抱起一坛天在水揭开封泥,醇香弥漫:“十六岁啦,恭喜。” 谢砚接过酒坛闷了一口,面上仍无什么变化,谢爻蹙眉:“怎么,这天在水不好喝?” “侄儿第一次喝酒,也不知好坏。” “……你先前当真没喝过酒?”谢爻扶额,原来是个“雏儿”,万一要是醉了,还不得自己把他背回去…… 谢砚摇头:“先前不沾酒。” “咦,那你上次在水榭,还拿得那么顺手,”谢爻啧了啧,他自然不晓得谢砚想喝那酒,是因为他喝过……片刻又笑道:“第一次喝酒,就是天在水,以后你的口味可养叼了。” 谢爻刚想打开另一坛酒,谢砚就将自己喝过的递了过来:“九叔喝我的。” “也好。”谢爻没多想,接过坛子就是一大口下肚,酒香清冽尾净余长,不禁赞了声好酒。 风清月明,不多时一坛酒就空了,谢爻面上微热,眼尾染上了桃色,谢砚仍面不改色,眼神清透澄澈。 “若侄儿拿回流火剑,九叔可否赏点甜头?” 谢爻这副壳子酒量不行,已是微醺,眼眸蒙了层雾色:“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他心中已打好算盘,对谢砚而言,还有什么比流火剑更有价值呢? “待取回剑,我与九叔说。” “没问题。”谢爻模模糊糊的应着,舌头已经有些大了。 “九叔喝多了?”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寒星闪烁 谢爻揉了揉太阳穴,眼前的谢砚重影绰绰,对方的话语也飘飘渺渺忽近忽远,他勉强定了定神:“差远了……” 谢砚的唇角浅浅勾起,提起另一坛酒,揭开封泥:“九叔还想喝?” 谢爻也笑,眼尾的笑纹氤氲在雾蒙蒙的绯色中:“你小子想灌醉我?” “是。”声音很轻,却笃定非常。 “你还嫩呢,”谢爻混混沌沌地摇头:“砚儿……” “侄儿在。” “砚儿……你放开了喝,喝醉了……九叔背你回去。” “好。” “砚儿……”谢爻身子往前一栽,自己扑到对方怀里,蹭了蹭,紧紧拽住谢砚衣襟。 “我在。”谢砚身子僵住了,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犹豫片刻,轻轻贴了上去,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掌心,点燃了身体里的酒精,顿时口干舌燥的。 “砚儿……沈昱骁……”他扬起头,湿热的酒气缠绕而上,谢砚的耳根早已红透。 “沈昱骁?”谢砚神色一滞,面上的热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冰冷。 “沈昱骁……别跟他走……砚儿。”谢爻的嘴唇几乎贴在对方耳垂上,声音低哑暧昧。 谢砚喉结滑了滑:“九叔让我,别跟沈昱骁走?” “嗯……不准喜欢他。”谢爻整个人瘫在谢砚怀里,神志也化作一滩烂泥。 谢砚手臂一收,放肆地抱紧怀中之人,声音低低似毒蛇的信子游曳:“那,九叔让我喜欢谁?” “喜欢……”一句话未说完,谢爻双眼一黑,沉沉睡了过去。 “九叔?”谢砚拍了拍他的背,怀中的人彻底不动了,那句未说完的话,让他耿耿于怀。 九叔你,究竟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有沈昱骁的地方?有些事,不是看不到,是假装看不到。谢砚猜不透,九叔是因为他,还是沈昱骁,亦或是…… 罢了,人都躺在怀里了,还想那些虚的做什么。谢砚一手搂着九叔,一手举起坛子将天在水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恍若在喝茶水。 御剑抵达长乐宫已近卯时,晨光熹微,露水重,风有些凉,回廊上的琉璃灯尚未熄灭,谢砚毫不避讳地横抱着九叔,走过曲折游廊半明半昧的灯影,偶尔有准备早饭的下人经过,看到谢家小公子的行径皆露诧异之色,谢砚看在眼里,浑不在意。 还未行至院落,便听到凛凛剑声传来。自从前两日魂狩沈昱骁只得了第四,回来后他闷闷不乐茶饭不思,每日卯时起身修行。 “阿砚,你……”沈昱骁收了剑,瞠目结舌神色诧异:“你……和谢前辈……” “沈兄,早,”谢砚微微颔首,依旧坦荡荡的:“九叔他喝多了。” “话虽如此,可你们也太……”这叔侄俩并非寻常的横抱,喝多的谢爻用手挽住谢砚的脖子,头发披散而下,眼角眉梢淡淡的红,画面很……难以描述。 “沈兄不妨直说。”谢砚完全不怕旁人误会,特别是沈昱骁。 沈昱骁神色僵了僵,旋即甩袖冷哼了声:“阿砚,不要怪我说话难听,你们虽是叔侄,可如此亲近却也不寻常,让旁人瞧了去怕会引起流言。” 黛蓝的眸色闪了闪:“我确实喜欢九叔。” 沈昱骁神色凝滞,半晌从齿缝中挤出怒不可歇的声音:“谢砚你……!” “不打扰沈兄修行了,告辞。”他抱着九叔进入房间,掩门,一院子的晨光被隔绝在门外,他不晓得沈昱骁为何反应如此激烈,也不关心。 如今令他耿耿于怀的,是九叔身上的胭脂味……长乐坊染上的。 “九叔,冒犯了。” 沈昱骁看着下人将沐浴的热水送进谢爻屋中,而他的阿砚,许久未从屋中出来。越想越不是滋味,连手上的剑招都颠三倒四,这样下去非得走火入魔不可,索性收剑回屋生闷气。 阿砚说喜欢时的神情,绝不寻常。 …… 谢爻在氤氲的水雾中醒来,泠泠水声,温热的触感漫过胸口。 天在水是灵酒,并无宿醉的痛苦,只意识有些模糊,缓缓睁开眼,一双狭长的黛眸映入眼帘,乌发微湿肌白盛雪,谢爻有些恍惚,许久才缓过劲儿来,如此清越出尘与他共浴的美人,正是谢砚。 彼此相望了许久,水雾迷蒙,似梦非梦,谢爻总觉得自己没醒透。 “九叔昨夜醉了。”嫣红的薄唇微微扬起。 “嗯……“谢爻的喉结下意识的动了动,沉吟许久:“所以现在……” “沐浴。”云淡风轻,言简意赅。 “我们一起……?” “一起。” 相对无言,许久,谢砚开口:“九叔转过来,侄儿给你洗头。” “嗯……”谢爻仿佛元神出窍,完全不在状态,对方让他做什么他就愣愣的照做。 谢砚掬起水,仔细地从九叔头顶淋下,指腹按在头皮上,温暖柔软,力道恰到好处,谢爻舒服地闭起眼,心中疑虑与仿徨骤散,鬼使神差的觉得合情合理。 “砚儿,昨夜我可有耍酒疯?”缓过神来,谢爻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笑微微的模样。 “咬人。”薄唇轻启,轻描淡写。 谢爻呼吸凝滞,猛然回头脱口而出:“什么?” 猝不及防,水淋到了眼睛里,谢砚忙替他擦:“九叔别乱动。” “不是……我……我咬你……哪里了?”他一颗心突突突狂跳,四肢僵硬汗毛直立,自己喝醉后,究竟对这美人侄儿做了什么……答应给砚儿甜头之后,他完全断片了。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沉吟片刻,淡然开口:“侄儿忘了。” 谢爻扶额,将这句“忘了”理解做侄儿的善意,心如死灰,自己竟然对主角挂哔侄儿酒后乱性……活该千刀万剐了。 “砚儿……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混账,渣男的标准台词,不想对姑娘负责任就推说不知道,不是故意的,我忘了…… “我混账!”谢爻喃喃自语,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又怕对方尴尬堪堪忍住了。 黛蓝的眸子掠过一丝笑意,语气依旧是从容淡然:“九叔别往心里去。” “砚儿,九叔会,补偿你。”他心乱如麻,也不知这补偿如何补偿,只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无法推卸,而且他甚至揣测,自己除了吻……说不定还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只是谢砚没好意思说。 黛眸微垂,唇角却淡淡勾起:“好。” 水雾氤氲,谢爻没看清对方面上的神情。 第16章 微妙关系 这两日谢爻挺愁的,以前他也时常和朋友出去撸串喝酒,只鲜少喝醉过,更不晓得自己醉后会撒欢咬人…… 虽说谢砚不是姑娘家,但原书中吃过他豆腐的人,最后都死得很难看,谢爻懊恼,自己先前辛辛苦苦刷的好感,恐怕都要付之东流了。 谢砚却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依旧淡定且恭敬,倒显得谢爻自己过于小心眼了。 算了,以后再寻个机会补偿他罢,大不了再为他死一次,想通此处,谢爻也渐渐看开了些。 五日转眼便过,进入无乐塔前夜,谢爻照例让谢砚来他屋中取剑。 酉时刚过,叩门声响起,有些迟疑,谢爻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请进,抬眼却愣住了,来人不是谢砚,而是沈昱骁。 敛去面上的惊讶之色,谢爻莞尔:“沈公子今夜来找我,可是有要紧事?”说话间已将茶沏好。 “晚辈今夜来,是想问清一件事,”沈昱骁漆眸似寒星,定定的看着谢爻似要将他的脸看穿,深刻的五官隐在摇曳烛火的阴影中:“前辈与阿砚,仅是寻常的叔侄关系么?” “哈?”谢爻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昱骁嘴唇抿了抿,握成拳头的手骨节泛白:“那日……晚辈都看到了。” 谢爻歪了歪脑袋:“那日?” 沈昱骁冷哼了声:“前辈喝醉那日。” 谢爻心中一跳,面上颜色尽失,抹了抹额角的冷汗:“那日……是我喝多了,咳……不关砚儿的事。” 他心中慌乱,以为沈昱骁口中所指的,是他喝醉乱咬人这事儿。 沈昱骁眉头越蹙越深,瞧得谢爻越发慌乱,勉强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砚儿一向视我为长辈,望沈公子不要胡乱揣测。” 沈昱骁抿了抿唇,终究没说什么,半晌,才冷冷开口:“好,晚辈明白了。” 语毕转身便要离去,谢爻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沈公子,明日进入无乐塔,砚儿音儿还望你多加照拂。” “塔内妖魔横行,你自己,也务必多加小心。” 沈昱骁的背影颤了颤:“嗯,晚辈谨记。”说着推门而出。 沈昱骁前脚刚走,谢砚后脚便至,也不知他们在回廊打了照面没有。 “接着——”谢爻将白水剑抛到谢砚怀中,这回他没有推辞,利利索索的接住抱在怀里。 “今晚别练剑了,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谢砚点了点头,开口道:“九叔放心,我会为你拿回流火剑。” “我信你,”谢爻笑,你是主角能拿不到属于你的剑么,嘴上却调笑:“说要赏你的甜头,九叔也记得,到时候尽管提。” 他心中算计,到时候他得了流火剑,哪里还想要旁的东西。 “对了,方才沈公子过来,说……咳……那日我醉酒之事,他瞧见了。”谢爻面上有些挂不住,别开脸去。 谢砚微微挑眉:“他与九叔如何说?” “……倒是没说得太明白,我提醒他别误会了你……那日之事,皆怪我。”谢爻又露出一副懊恼愧疚的神情。 “即使他误会,侄儿也不在意。”谢砚声音不大,却毫不含糊,绝非客套敷衍之语。 “……” “九叔也不希望侄儿与沈兄太过亲近罢?” 谢爻呼吸一滞,扶额:“这也是那日我醉酒说的?” “是。” “……明日要早起,你快去睡罢。”喝酒误事,即使天在水好喝,谢爻也决心再不碰了。 翌日天未亮,厨房已送来早饭,沈昱骁难得穿戴齐整一道儿用饭,细嚼慢咽再不复往日目中无人的神气。 “九叔,我们入塔这一个月,你就待在长乐宫么?”谢音笑吟吟问道,就要进入危机四伏的长乐塔,她却半分不紧张,保护她的不仅有谢砚沈昱骁这两个哥哥,还有她的“洛公子”。 谢爻莞尔:“难得来一趟东域,听闻越良山水秀美,我打算就近逛逛。” “我倒是听说越良最盛产美人,要不九叔给我和大哥牵个婶婶回洛川罢?”谢音本是无心的玩笑话,谢砚却沉了脸,沈昱骁则微微挑眉。 “越良的美人哪有我们洛川多。”谢爻放下碗筷,逗小姑娘开心。 “九叔又胡说。” “哪有,来了这么久,我都没看到有比我们音儿好看的姑娘。”他没胡说,全书颜值担当谢砚可不就在洛川么。 谢音笑红了脸:“九叔逗我开心。” 沈昱骁朗声一笑,意味深长道:“谢前辈哄姑娘的功夫了得,晚辈受教了。” 顿了顿,又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谢砚道:“阿砚,我可有些替你担心了。” “劳沈兄费心。”谢砚淡然道,也端端正正放下碗筷,摸了摸悬于腰间的白水剑。 谢爻看了看阴阳怪气的沈昱骁,又瞧了瞧毫不动容的谢砚,一脸懵。 去无乐塔的路上,遇上了洛以欢,她身着素衣骑在白马上,做男儿打扮,一头乌发松松束在脑后,姿容风仪当真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平心而论,就相貌,还是无人能及谢砚。 谢音蓦然红了脸,笑盈盈地扬起手打招呼,毫不矜持:“洛公子!” 洛以欢勒紧缰绳回过头,朝他们一行人微微颔首,目光在谢爻身上停驻了片刻,才收了回去。 谢爻也回以颔首之礼,低头对身侧的谢音耳语:“音儿,你也瞧不出洛以欢是姑娘么?” “咦?是么?”谢音摇头,却也没太纠结此事:“不也挺好嘛。” 一语方毕,谢音便小跑着迎了上去,洛以欢莞尔,伸手将还是小女孩子的谢音抱上马背,朝无乐塔疾驰而去。 “……”三个大老爷们站在风中,一时无言。 谢砚先前面色有些晦暗,看到谢音与洛以欢疾驰而去,又释然了。 “前面的路我就不送了,等你们好消息。”眼见就要到无乐塔,谢爻这个送亲戚孩子”高考“的兼职家长,总算可以功成身退了。 “九叔,等我。”谢砚一字一字道,沉重坚定。 “嗯,等。” 谢砚本命流火剑,不仅能助他提升境界,缠绕在剑身上的煞气对寻常修士来说是催生心魔的凶物,对谢砚而言却是制衡鬼血的良药,后期鲛绡抹额压制不住,全凭这流火剑的煞气。 所以,势在必得。 两日后,谢爻买了匹吃灵草长大的玉花骢,朝东南方向慢悠悠骑去。时至夏末,天气已不似先前那般热,如今没有那几个少年人围在身侧吵嚷,兜里又有花不完的银子,谢爻心中欢喜惬意,想来穿书已过大半年,谢砚一直跟在身边,这种孤家寡人的清闲时刻甚为难得。 谁人小时候没有游历四海的情结?好不容易穿书成了灵力高强的修士,却被“棒打鸳鸯”这种狗血上不得台面的任务牵绊,谢爻深觉对不起这一身修为,这一个月难得清闲,即使白水剑不在身侧,不能尽情斩妖除魔魂狩卫道,去邻近的市镇药谷走走逛逛,顺手清除一些不安分的小妖小怪,也十分潇洒自在。 不到半月,谢爻便跑了七八个城镇,东域富足,民间各种仙器灵药交易繁盛,谢爻不愁银子,一路走一路买,从骑马换成了马车,又从马车换成了货船,活像贩卖仙器的商贩…… 眼见再买下去就要带不回无冬城了,才堪堪收手,走水路慢悠悠地往回赶。 可归途上他却惬意不起来了,总隐隐约约觉察到一股子阴煞之气,忽近忽远,如影随形。因白水剑不在身侧,自己又不是身体原主,咒术的威力总打了些折扣,谢爻提起十二分的小心,每觉出异样便点燃显魂符进行查探,却总查不出任何不妥。 或许是自己疑心太重了些,越良乃长乐宫地界,魑魅魍魉禁忌之地,阴煞之物怎敢靠近……如此安慰自己,心中却越发不安。 这日下起了瓢泼大雨,落了夜,船只泊在仙莱镇郊外的码头上,雨势大,船身晃荡得厉害,桌案上的油灯好几次险些摔在地上,舱内灵药仙草怕火,谢爻遂挥灭了灯,船内黑压压一片。 他刚褪下外袍躺在榻上,忽然浑身一凛,眼皮骤然抬起,黑暗中双目炯炯,下意识摸向腰间悬剑处,却是空空。 他坐直身子屏住呼吸,从衣襟逃出一张显魂符,以灵力点燃,幽蓝的火光浮在潮湿的空气中,毫无波动。若周遭有凶煞灵体,显魂符的火光因该是幽绿色的…… 又是毫无动静,难道真是近来自己中了邪疑神疑鬼? 正当他惊疑不定时,舱房的门急急响了三声,咚咚咚,混在呼啦呼啦的风雨声中,诡异而突兀。 谢爻将灵力汇于掌中,心弦绷得极紧:“找谁?” 第17章 雨夜遇袭 清糯的女声随着风雨飘入屋中,羞怯中恳求之意迫切:“公子,今夜雨势大,我家的船进了水,我与阿娘无处落脚,可否借公子船舱暂避?” 她说话间谢爻已凝神探查,舱外确实是活生生的凡人,没有丝毫可疑之处。 “公子,我们不会白住,会付银子的。” 他已披好外袍,打开舱门,便瞧见一对被淋得落汤鸡似的母女,忙道:“外边雨大,请进罢。” 说着挥了挥袖子,桌上的油灯倏忽亮了,映得一室明光灼灼。 姑娘探了探头,瞧见舱内都是些大包小包的货物,怕自己一身雨水浸湿了船舱,略有些迟疑。谢爻看在眼里忙笑道:“无妨,都是些仙器草药,不怕水的。” 年纪稍长得夫人瞧谢爻气度谈吐不凡,低低啊了声:“原来是位道长。” 小姑娘和谢音一般大小,闻言忙睁着杏眼打量谢爻,兴许是第一次见修仙者,又或许看谢爻生得俊俏,小脸蛋微微泛红。 “快快进来罢。”谢爻将母女俩引入舱内,草草收拾了一件空闲的舱房,还为他们备了干净的衣物和用灵力加热好的茶水,母女俩叨谢不止,谢爻客套了几句,便打着哈欠回榻上继续睡了。 折腾了一番,脑中疑神疑鬼的杂念总算清净了,雨声哗啦啦落在水中,谢爻用衾被捂住耳朵,不多时便沉入黑甜。 梦里起了浓雾,嫣红的,遮住了视线。谢爻不知身处何地,在红雾中漫无目的地走,行了许久,忽闻泠泠水声,循声而去,竟是一道瀑布,瀑布的水也是红色的,与周遭红雾融为一体,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是人血,白骨成山,血流成瀑。 雾渐渐散了,谢爻走近,隐约看到血瀑后站着一个身影,欣长挺拔,负手而立,背影熟悉又陌生,方欲走近瞧仔细些,还未来得及看清,一阵异香传来,掩过血海尸山的腐臭味,谢爻蹙眉,这香熟悉的很—— 夜行子! 谢爻蓦然睁开眼,船外雨势愈加猛烈,舱内黑寂一片,夜行子留下的妖香弥漫一室! 空气中湿度骤升,连呼吸都有凝滞黏腻之感,胸口气闷,他挥手点燃的油灯闪了几下,灭了,舱内比方才更黑,雨声疾疾。 这妖香似有形,缓缓缠绕而来,在谢爻的手腕脚腕、脖子留下冰冷湿滑的触感,一摸却是无物。 夜行子会以无形的缠香丝将猎物捆住,一点点渗透其神魂将其麻痹,而后行……不可描述之事。 因这香有勾魂摄魄之效,当事人往往沉溺其中防备疏忽,让夜行子有机可乘,就连原书中的谢砚都不例外,谢爻稍稍定下心神,这大半年他渐渐将这副躯壳中的灵力修为融会贯通,此时手中已用灵力凝成一把蓝色的短剑,幽幽泛着光。 原书中对谢砚惊鸿一睹后再也看不上其他猎物的夜行子,居然会对自己下手…… 这不光是人设歪了,连妖设也崩了啊! 当然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灵剑幽蓝的光晕在昏暗潮湿的舱内跳跃,凛凛剑意四散开来,缠香丝密密麻麻的在潮湿的空气里疯长,越割长势越凶猛…… 这特喵是韭菜么! 一想到这缠香丝相当于夜行子的触须,一点点从他手腕脚腕往上爬,谢爻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夜行子未免也太不挑剔了,我这样一个糙汉子有啥好猎的……如此想着,谢爻的四肢渐渐被疯长的缠香丝困住,难以动弹。 妖香愈浓,一阵极低的轻笑传入耳内:“今夜来迟,让谢公子久等了。” 近在咫尺,说话之人就在他耳畔。 “谢公子可晓得我是谁?”窗户啪嗒一下敞开了,凉风夹着雨丝浸入屋中。 他在明敌在暗,不敢掉以轻心,冷冷道:“晓得,夜行子,性别男,爱好男,打扮女的女装大佬。” “……谢公子说话,我有些听不懂。” 谢爻懒得跟他掰扯,开门见山道:“你怕是寻错人了,我并非你所好。”心中揣测,根据原书中描述夜行子对谢砚的痴迷程度,加上他对猎物挑剔到近乎病态的设定,绝无可能为一时解馋对自己这种糙汉下手。 阴煞之气愈浓,灵剑的幽蓝火光下隐约可见一抹轮廓一闪而逝,谢爻顿觉背后一沉脖子一凉,夜行子已经很自觉的趴在他背上…… 他不懂这妖玩的什么play,为何要如此半隐半现的挂人背上,渗得慌。 周遭是缠香丝织成的结界,密不透风,他依旧动弹不得,面上却充容笃定。 那半透明的模糊人影轻轻一笑:“谢九公子,谢爻,上次长乐坊一别,我跟了你大半个月,可跟错了?” 果然,上次在长乐坊留下妖香之人,正是夜行子,只不过当时他以为对方的目标是谢砚。 “九爷以为,我要寻的是何人?” “抱歉,并不感兴趣,”谢爻哂道:“我只晓得,我定不合你的胃口。” “不试一试,九爷如何晓得合适不合适?” 话音未落,背上的重量减轻,脚弯处一阵酸麻,谢爻猝不及防坐倒在榻上。 夜行子翻身骑在他大腿上,俯下身子,身形渐渐显露,生得倒是不差,细眉细眼,一种阴沉妖冶的俊美,连眼神都是病态的炽热:“都说失了本命剑的修士,就如同没牙的老虎,若非你失了剑,我怕是暂还不敢下手呢,多亏了你们叔侄情深,让我有机可乘。” 如此说着,夜行子一口朝对方脖子咬去,尖锐的牙齿没入皮肉,温暖的腥甜涓涓溢出,他兴奋的半眯着眼,沉溺其中十分享受。 被他压在身下的谢爻不言不语了无动静,似感受不到疼痛。 半晌,夜行子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舔了舔唇角的血渍,意犹未尽,纤长的手指一层层撩开谢爻的衣襟,瓷白若玉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谢公子果然美味。” “当真?” 谢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夜行子面色一沉,猛地转过头,脸色大变,惊讶之色简直要溢出脸来:“你怎么会……” “鸡血当真如此好喝?”谢爻面带笑意,棕茶色的眸子微微弯起,浅浅的笑纹荡漾开来,一副得意的俏皮。 夜行子脸色灰败,被他压在身下的哪里是什么谢公子,分明是一只奄奄一息的肉鸡,身上秃了大半,血淋淋的鸡毛黏在床榻上,一片狼藉腥臭。 这妖物素来以洁癖闻名,只吃美人的血只睡未尝**之人,如今却生生啃了一只肉鸡,他恶心得直干呕,厉声道:“谢爻,我今日非将你折磨得生不如死!” “一般说这种台词的角色,活不过三章!”剑气随着谢爻身形的移动层层荡漾开来,逼得夜行子忍住吞食鸡血的恶心,织起缠香丝全力以赴对付突如其来的变故。 夜行子没说错,白水不在谢爻的实力大打折扣,且他第一次使剑灵并不熟练,加之结界中密密麻麻的缠香丝干扰,他每出一招都如履薄冰,完全不若面上表现的那般游刃有余。 周遭密密麻麻的缠香丝锋利无比,在他身上划了无数道血口子,原本素白的衣衫片刻便鲜血淋漓残破不堪,可不硬撑不行,败落下来就是被奸杀致死的命运! 只要将夜行子逼到使出全力…… “没想到,谢公子在没有本命灵剑的情况下,能坚持这般久。”千丝万缕缠绕而来,势不可挡,谢爻分明感觉到无数细小的丝线穿透身体,钻心透骨的疼,却不敢分神,灵力源源不断地汇成剑灵,云起绝壁般朝夜行子直逼而去。 “念你是个美人儿,我不忍心伤你,你偏不领情,好呀,先将你弄死再尝滋味也不差!”夜行子神色一凛,缠香丝朝剑灵疾疾绞去,正当得意,突然神色一凝,仰头喷了一大口血,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 “先*奸*后杀?做梦!”凌冽的剑意直逼而去,夜行子堪堪避开,鸡血已被施以咒术,当对方使出全力时,便以同等的威力引爆。 而那对避雨母女住的船舱,已被谢爻加持了结界。 “谢爻,唐唐谢家九爷竟耍阴招!”夜行子苍白染血的脸扭曲抽搐,周遭的缠香丝迅速凋零灰败:“算你狠!” 如此说着,他抹了抹唇角的血,一副狼狈落荒而逃。 “对你,也真是委屈了那只鸡,好走不送~” 谢爻面上虽不动声色的说笑,却已是强弩之末,自然不会追去,听到哗啦一声水响,料定夜行子已从水底逃脱,才松了一口气,虚脱的靠在舱板上,缠丝化作灰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开始涓涓渗出血来,衣衫残破不堪,瓷白的胸膛满是血痕,是濒临破碎触目惊心的妖冶。 剑灵的光渐渐消失,他的灵力也越来越弱,因失血过多加之灵力使用过度,身体一点点变冷变麻木,很困,眼皮都睁不开,哗啦啦的落雨之声敲击着深浓的夜色。 缠香丝这妖物邪门得很,残留在身体里吸食了血肉便永不枯萎,只能生生将其剜出来……谢爻咬了咬牙,虚弱的灵力再度结成剑灵,尖刃对准胸口的伤处,正欲一剑切下—— 一道灵流飞驰而过,迅如闪电,谢爻手腕一沉,剑灵闪了闪,骤然消散在暗黑的空气里。 “九叔,你做什么?!” 舱门大开,潮湿的雨气卷入屋内,天边划过一道闪电,谢爻微微睁开眼,看清了那张震惊到扭曲的面孔。 很明显,谢砚误会了什么重要的事…… 第18章 尴尬误会 方才一心应战没察觉,伤势比他预想的要糟得多,兴许是瞧见了谢砚,彻底放松了戒备,剧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似有千万根毒刺在肉里来回翻搅,眼角不自觉的微微湿润。 谢爻嘴唇动了动,却无力发出声音,眼睛裂开一条缝,棕茶色的眸子已渐渐涣散,失去了焦距。 不是你想得那样……可即使能发出声音,谢爻也解释不清楚。 谢砚跪在九叔面前,浑身淌着水,嘴唇发白眼眶泛红,不知所措地朝对方伸出手,却又僵在半空中,颤抖不止,似不敢去触碰。 此刻的谢爻,残破不堪的衣衫被血染红透,被缠香丝划破的伤口深可见骨,触目惊心,屋中弥漫着一阵奇异的香气,是缠香丝枯萎的气息。 方才装哔一时爽,可惜帅不过三秒……如此狼狈惨烈,在谢砚眼里,九叔还吊着一口气真是奇迹。 “九叔,为什么?” 声音颤抖得厉害,谢爻模模糊糊有点无奈,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把埋进肉里的缠香丝挖出来而已不要误会…… 温暖的灵流轻抚伤口,谢砚正一点点给他渡灵气。 谢爻稍稍恢复了气力,竭尽全力发出声音,却如蚊蚋:“砚儿,帮我把缠香丝挖出来。” 谢砚怔了怔,方才回过味儿来,面上神色稍缓,如今的他经验尚浅,一时误会也属正常。 “麻药……” “来不及了,尽快处理罢。”谢爻当然怕疼,但比起疼,缠香丝在肉里疯长更让人恶心。 “嗯,九叔忍耐一下。”谢砚咬了咬牙,以灵力化成的刀划破早已血迹斑斑的皮肉,稍稍止住的血再度浸流不止。 谢爻紧闭了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却依旧不愿发出□□,直将疼往肚子里吞。 谢砚也轻松不到哪里去,他眼眶微红着,竭力止住手指的颤抖,极细致的将缠香丝从血肉里一点点剜出来,血从手指淌到肘腕,一滴滴落在地上,脱离**的丝线迅速败落化作灰烬。 就在谢爻觉得自己血都要流干了,呼吸渐渐微弱时,疼痛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灵流淌过,柔软的包裹着皮开肉绽的伤处。 天将明时,雨势收了,天却阴沉着,江阔云低,似永远也无法亮透。 看九叔的灵脉渐渐平稳,眸子也有了些光,谢砚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了下来,身上的雨水早已干透,如今额角背后浸湿的,是汗。 淡蓝的晨光从窗外漏了进来,谢砚这才看清舱内的情形,血迹斑斑,几乎没有落脚之地,刚平息的情绪又翻涌不休,俊美的脸沉冷得骇人。 “砚儿,我有些冷,衾被……”此刻他身上已披着谢砚烘干的外袍,却仍旧冷得发抖。 谢砚瞧了眼榻上血迹斑斑的衾被,将九叔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侄儿在。” 谢爻此时神志不清,被包裹在融融的暖意中,舒服地朝对方肩窝蹭了蹭。 “抱歉,是我来晚了。”脑海中闪过方才血淋淋的画面,谢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骨节泛白,似有人拿锉刀一下下剜他的心口。 谢爻气若游丝地勾了勾唇角,将笑未笑:“放心,我死不了。” 这可是大实话。 谢砚不置可否,将唇贴在他耳朵上,轻轻的蹭了蹭。 “砚儿,流火剑,没拿到罢?”谢爻看到谢砚那一刻便明白,自己又将剧情搅得一团糟,此刻谢砚应该还在塔中接受灵试,任何理由都不能提前离塔,出现于此,已然犯规。 犯规等于放弃灵试,终生禁止入塔。 “侄儿无用,让九叔失望了。”剑有灵性,能感知得到主人有危险,当时他在无乐塔内,白水剑震颤得厉害,便知九叔有性命之忧,不顾沈昱骁和谢音的劝阻,提前退出灵试,循着灵息赶到此地,接着,眼前便是那副惨不忍睹的血腥场面。 错过此次良机,不晓得还有什么机会进入无乐塔,谢爻叹了口气:“不赖你,怪我一时不查,被夜行子盯上了。” “其实你可以不管我的……”谢爻一时灰心丧气,将不合时宜的话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些伤人。 谢砚身子一颤,声音低哑似压抑着怒火:“若人有什么三长两短,要那剑有何用。” 另一句话他终究没敢说出口,若九叔出事了,侄儿怎么办。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半晌,谢爻柔声道:“是九叔胡言乱语,说错话,对不起。” 谢砚垂下头,下巴枕在九叔肩上,摇了摇脑袋。 “让你担心了——”说话间喉咙一阵痒,竟咳出一大口黑血来,洒落在谢砚的袖襟上,谢爻怔愣了片刻,发现身后的谢砚微微颤抖,才抬起手抹了抹唇角:“吐出来,倒舒服多了。” 谢砚收紧手臂,埋头在九叔的衣襟处蹭了蹭,不经意地抹掉眼角的水渍:“以后我定不离九叔半步。” 谢爻嗤的笑了出来,牵扯伤口一阵疼,眉头微蹙:“这像什么话。” 气氛缓和下来,他松了口气,觉着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又被搂得暖和了过来,心中安宁,便睡了过去。 流火剑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再次醒来时已入了夜,舱内燃了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熟悉的侧影,谢爻扫了眼船舱,血渍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身上也换上了洁净完好的衣物。 就着谢砚的手喝了半盏茶,谢爻突然想起昨夜寄宿的母女,急于询问不慎被茶水呛到,谢砚拍着他的后背道:“九叔放心,那母女已安然离开,我给了她们些银子。” 当时他看到一对穿着九叔衣服的女子从船内舱走出来,心中震惊,待母女与他解释后才稍稍释怀。 谢爻点头,放下心来,却见谢砚望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隐忍神情,忙问因由。 谢砚迟疑片刻,狭眸深垂,从齿关挤出沉冷的声音:“对九叔行凌*辱之事的人,侄儿定将其挫骨扬灰。” 一字一句,凛冽如刀,让人不寒而栗。 谢爻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凌*辱之事?” “夜行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这张清冷淡漠的脸何曾出现过如此浓烈的情绪,瞧得谢爻有些恍惚。 怔愣了片刻,他瞧见自己手腕脚腕残留着缠香丝暗红的勒痕,终于回过味儿来……夜行子素以采阳精臭名昭著,加上先前被误会为自尽未遂……实在有点儿像被糟蹋的姑娘,顿时觉得滑稽,失笑道:“你呀……想什么呢……我并没有被他凌*辱,倒是夜行子被我重伤了呢~” 谢砚闻言蓦然抬起脸,双眸都亮了:“当真?” 谢爻抬手拍了拍他脑门:“混小子,你九叔我像是被霸王硬上弓之辈么?” 兴许是他用词太过直白,谢砚微微红了脸,有些不自在:“侄儿还以为……” “混账,瞎想什么。”谢爻真觉得又气又好笑,气他在侄儿的印象里这么羸弱,笑对方对自己也算得上有情有义十分够意思了。 …… 以鬼血做药引,又日夜以灵气相渡,谢爻躺了两日便恢复了大半。 刚开始谢砚还只是割破手指朝汤药里滴几滴血,后来越发放肆,将割破的手举到九叔唇边,用一种期待又欢喜的眼神盯着他……盯着他…… 谢爻怔了怔,看着殷红的血汩汩往外冒,不知所措。 “新鲜的,疗伤效果会更好。”谢砚平静无波的说出这句话,便将染血的手指涂到九叔唇上。 “……”谢爻被他逼得开了口,试探性地含住修长的手指,谢砚的血毫无腥气,甚至是甜的,初入口有种草木的清香,回味却近似于鲜乳的馥郁。 平心而论,挺好喝。 谢砚也很安分,手指探入九叔口中就不敢妄动了,任对方很克制的吸允,移开眼,浓长的睫毛簌簌垂下,黛蓝的眸子落在深深浅浅的阴影里。 鬼血下肚不到一个时辰,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肉,两个时辰便愈合得差不多了。 谢爻总算明白沈昱骁为何要将谢砚拴在身侧不肯撒手,赏心悦目的脸,逆天开挂的武力值,滋味甜美可疗伤解毒的血,看似淡漠清冷实则有情有义的性子,沉稳牢靠知恩图报的性格……堪称完美。 每次食用完鬼血,谢爻就替对方仔仔细细的包扎伤口,觉得温暖的同时心中很是愧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和沈昱骁一样,以谢砚的血作为疗伤的药。 鬼血养人,却不能常喝,谢爻害怕自己上瘾,而谢砚巴不得他上瘾。 船顺水而行,谢爻伤愈的同时,也抵达了长乐城。名不见经传的洛以欢锋芒初露,获得灵试第一的事儿,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被编成了话本故事。 比起初露锋芒的新秀,众人更关心的,其实是灵试第一者能娶到宋家大小姐这消息。就在众人纷纷羡慕洛公子一朝夺冠,从此便能坐拥长乐海时,他,应该说是她,消失了。 于是,传奇又添了一层传奇的色彩,无人猜得透洛以欢的身份。 “预料之中的事儿。”谢爻在街市买了把鲛骨扇,装模作样地往掌心一敲,煞有介事道。 “为何。”午后湿热,众人都一头一脸的汗,唯独谢砚依旧清冷干净,抹额随微风而动,抖落草木的沉香,是种让人赏心悦目的清凉。 “宋家怎容一女子做他们乘龙快婿?”嘴上虽那样说,谢爻认为洛以欢消失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bug,这种碾压主角光环的存在,怎么可能长久?再说,宋大小姐是要嫁给挂哔沈昱骁的。 顿了顿,唇角扬起:“说不定,会让名列第二的沈小公子顶替呢。” 如此说着,他悄悄看了眼谢砚的神情,看他毫无触动,才稍稍放心了些,看来自己的掰直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如此,对沈兄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云淡风轻的说出这句话,谢砚的眸子掠过一丝欢喜之色。谢爻不小心瞧见了,很纳闷,他无波无澜也就算了,开心个什么劲儿? “好啦,如果不是因为我,能娶到宋家小姐的人,说不定就是我们家砚儿啦。”谢爻本是说笑,不料却迎上一双沉冷的眸子,眼中的不悦稍纵即逝。 谢砚淡淡开口:“九叔希望我娶宋家人么?” “娶了宋家大小姐,就相当于获得长乐海掌控权,是许多人穷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简言之,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话老理不老。 狭长的眸子充满试探:“九叔也这般想?” “玩笑嘛……”谢爻被瞧得有些心慌,语气发虚。 谢砚不答,清冷的面上写满不愉快,谢爻有些莫名其妙,想缓和气氛,笑吟吟道:“砚儿,你该不会有喜欢的人了罢?” “嗯,有。”言简意赅,明白至极。 谢爻脚底一滑,脱口而出:“谁……?” 第19章 断发风波 狭长的眸子闪过一簇蓝色的火焰,浅浅的笑意浮在俊美的脸上:“侄儿……也是说笑的。” 谢爻怔了怔,许久才回过神儿来,莞尔:“你呀……” “我,怎样?”浅淡的笑意还挂在面上,语气让人恍惚觉出一点侵略性。 谢爻啧了啧,使坏道:“你,笑起来好看。” 他这人可记仇了,别人逗他,他定要逗回去,使以十倍的气力。 谢砚的笑瞬间凝固了,瓷白的面孔顷刻红透,谢爻赏心悦目地看着他的瓷侄儿变成粉侄儿,笑吟吟道:“好啦好啦,别羞,我也不是故意欺负你,你非要问,我就如实说了而已。” “九叔,你可知。”谢砚垂下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诶?”谢爻笑微微的,对这害羞的侄儿能说出什么来十分好奇。 “这话,侄儿是要记……很久的。”原本他想说记一辈子,又觉得这三个字太沉重了,重得开不了口。 谢爻笑得完全没点长辈样儿:“好啊,那以后多笑笑罢。” 此刻的他并没意识到,无形撩人,最为致命。 “九叔,接下来如何安排。” “哄好音儿,铸剑。”心上人无声无息消失了,音儿这小丫头心里定不好受,得哄好;流火剑暂时拿不到了,谢砚也满十六岁了,总不能让他继续拿着这把破木剑,也该有一把属于他自己的剑了。 所以,哄姑娘,铸剑,两样都是紧要事。 原书中,谢砚拿到流火之前,沈昱骁曾请人以两人之血为魂,灌铸了一把剑,虽及不上流火,却也不逊于白水剑。 书中寥寥数笔带过,谢爻却仍记得,铸剑之人正是北境火石谷聂娘子,当世最顶尖的铸剑师,只性格怪异喜怒无常,铸剑不看银钱灵石,只看眼缘。 说白了,就是不缺钱,难伺候。 这点对寻常人而言是个门槛,可对挂哔主角沈昱骁来说,简直就是作弊。书中用了一大段描写聂娘子对青年俊杰沈昱骁如何如何欣赏喜爱,一见如故难以自持,以血入魂用三个月为他铸就了把好剑…… 回长乐宫住了两日,因洛以欢的不告而别,让沈昱骁一时风光无两,长乐宴上众星捧月,谢爻看在眼里,无限感叹,挂哔主角还是挂哔主角,虽然坎坷了些,最终还是阴差阳错成了赢家,只可惜了砚儿…… 可谢砚却不为所动,气定神闲的坐在谢爻身侧,不与众人喝酒应酬,端着饭碗细嚼慢咽,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确实也与他无关,没人会在意半途退赛之人,偶尔有人驻足惊叹,皆是因他那张清俊的脸,禁欲出尘,冷到留不得半分情面。 好看到什么程度呢,谢爻天天看,天天都要在心里感叹一遍,这人设的颜值,太犯规了。 长乐宴上,宋家大小姐坐在上席,蒙着面纱不言不语,比谢砚更冷更高不可攀,谢爻微眯着眼想瞧了瞧这全书第一美人,看不清,也没甚兴趣,横竖没人比谢砚好看,他现在眼光都养挑了。 宴罢,四人决定翌日便启程,沈昱骁携音儿南下,叔侄俩北上前往火石谷,寻聂娘子铸剑。 已过亥时,趁谢砚还在练剑,谢爻敛了息穿过游廊,在沈昱骁屋外踌躇片刻,抬起手轻叩门。 门扇推开,沈昱骁毫不掩饰惊讶之色:“谢前辈?”原本席间应酬喝了许多灵酒,已经有些上头,如今被吓清醒了大半。 “深夜打扰,我有一事想求沈公子。” 沈昱骁稍稍敛了诧异之色,做了个请的姿态:“前辈,请进来说话。” 经历了被洛以欢大挫威风后,沈昱骁倒是比先前谦虚收敛了许多。谢爻一进屋,沈昱骁便下意识地朝院子里瞄了几眼,接着砰的关了门,谢爻瞧在眼里,颇有点做贼心虚的复杂情绪。 “前辈,请坐。”沈昱骁沏了茶,眸中满是疑惑之色。 “打扰了,”谢爻坐定,便切入正题:“我此番来是想借沈公子的血一用。” 沈昱骁惊讶道:“我的血?” 谢爻点头,似为掩饰面上的不自在,淡淡一笑,眼尾的笑纹在柔和的烛火中荡了开来:“火石谷聂娘子铸剑,皆以血为引铸剑魂,砚儿的剑……还请沈公子帮忙。” 沈昱骁定定的看着谢前辈,目光从浅淡的笑纹移到小小的梨涡,谢爻的唇角是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使不动声色,也给人一种笑微微的错觉,不知是不是因为酒劲上来了,沈昱骁看得有些恍惚:“前辈可否告知,为何选了我?” 因为你是男主全书第一挂哔啊,因为你是谢砚的原配,设定上血灵的融合度几近完美啊……自然,谢爻不能那么说,瞎掰扯道:“实不相瞒,我对血灵之术略通一二,沈公子的血与砚儿相融度最好,以此铸成的剑,举世无双。” 沈昱骁挑眉,兴趣浓厚:“前辈还会血灵之术?” “稍稍晓得些皮毛……”谢爻几乎冒出冷汗,再问下去就要露馅的。 “非晚辈之血不可?”沈昱骁那股子自负之气又从话语中漏了出来。 谢爻暗自咂舌,若非因自己的不小心让谢砚失了流火剑,他可不想来求这挂哔男主:“我认为,正是如此。” 沈昱骁朗声一笑,漆黑的眸子亮了亮:“这容易,待会我就取些血给前辈,不过,晚辈可否也与前辈讨一样东西?” 谢爻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公子请讲。” “前辈无需紧张,不是什么难得的事物,现在就能取到,”沈昱骁笑模笑样地卖关子,深陷的眼睛让人捉摸不透:“头发。” “嗯?”谢爻面上空白了片刻,歪着脑袋道:“砚儿的?” “前辈的。”沈昱骁笃定道,举起茶杯,喝茶。 谢爻彻底看不懂了,要他的头发做什么?扎小人么…… “沈公子,这……可否告知因由?”谢爻嘴角抽了抽,敛了眸,不让对方瞧见自己的不乐意。 沈昱骁挑着眉,压低声音:“恕晚辈暂时不想说。” “……”这特么还怎么玩儿下去!断发相送也太奇怪了罢! “前辈不愿?”漆黑的眸子熠熠生辉,似乎很乐意看到谢爻左右为难的样子。 谢爻干干一笑:“哪里,头发而已,沈兄尽管取。” 话音方落,一阵凛风拂过耳际,青丝断落。 沈昱骁毫不客气地伸手去取,笑得放肆:“多谢前辈赐发。” 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谢爻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莞尔:“沈公子客气了。” 总觉得今夜沈昱骁怪怪的,估摸着是他酒上头了有些放浪形骸……取了血,谢爻一刻不想多待,客客气气的起身告辞,行至门口,沈昱骁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前辈,方才晚辈不甚,取发时把你的衣服划破了。” 谢爻微微低头,果见肩膀上有一道小口子,心知对方是故意的,却不明白意欲为何,想着一件衣服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笑道:“无妨,今夜叨扰了。” 总觉得,沈昱骁现在这种怪里怪气的态度,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行至游廊尽头,半明半昧的琉璃灯下立着个人,笔直挺拔,修长的影子延伸至黑暗中。 “砚儿,你怎么来了?“看清守在自己门外的是谢砚,谢爻的心莫名提了提。 黛蓝的眸子深似寒潭:“方才习剑,侄儿有一式不甚明白,想来请教九叔。” 听他如此说,谢爻松了口气:“好啊,我们到院子里去,宽敞些。” 谢砚却不动,视线凝在九叔的肩膀上:“九叔的衣服,破了。” 谢爻怔了怔,旋即笑道:“不碍事,待会儿补补就成。” “我替九叔买件新的。”谢砚的视线始终不愿从对方肩上移开,从裂开的小口子移到被切断的一缕头发,暗潮涌动。 “嗯?”谢爻不是惊讶于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对方不容置疑的霸道语气。 “这件,扔了罢。” “……???” 谢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夹在两个挂哔男主中被耍了。大概是,两人矛盾的挡箭牌? 显然,他的预感跑偏了…… “这样……我们先去练剑……” “好。” 第20章 火石枫谷 这一晚,谢砚把谢爻折腾得很晚……嗯……练剑那种折腾。 谢爻打了几个哈欠,一双桃花眼泪光涟涟:“砚儿,先睡罢,不明白的地方明儿再说。” 他不晓得谢砚撞了什么邪,以往一点就透,今晚却教死教不会,说起来,这侄儿确实会间歇性犯傻。 “好,”谢砚收剑站定,目光依旧凝在他衣衫的破口处:“我去给九叔收拾行囊。” “嗯,有劳了。”谢爻用手捂着嘴打哈欠,若放在平日他或许会推辞一下,但实在太困了,恨不能倒头就睡,哪里还有心思收拾行李。 谢砚与他一道儿进的屋:“九叔先睡,交给侄儿就好。” 谢爻硬撑了一会儿,大伤初愈本来就精神不济,今夜又喝了点酒,如今困得思维凝滞,模模糊糊点了头,衣服也懒得脱便倒在榻上,双眼一黑沉入深眠。 一夜无梦,只模模糊糊觉得有点挤有些热,翌日醒来,没什么不妥,身上已换了睡袍,桌上端端正正的放了两个包裹,谢砚身为男孩子,收拾打扫的功夫胜过书中任何一个女性角色,对谢爻来说是相当大的福利了。 只不过寻了一圈,他的外袍不见了…… “谢前辈换衣服了?”吃早饭的时候,沈昱骁笑得一脸深意。 谢爻淡淡的应了,心中却十分不解,换衣服不是很正常么?为何发问? 谢砚放下碗筷才淡然开口:“扔了。” 其实不是扔了,是烧了…… 谢砚鲜少把情绪摆在脸上,可谢爻却明显感觉他气场比平日阴沉几分,直到四人辞别长乐宫主,行至长乐城后分道扬镳,谢砚才神色稍霁。 谢爻猜,大抵与沈昱骁脱不了干系,至于是什么干系,他就不得而知了。 火石谷地处北境,一路向北,秋色渐浓。 落了几场雨,天气骤寒,火石谷赤枫胜火,涓涓细水浮红叶,秋光甚好。 但当下谢爻可没心思欣赏景致,聂娘子的剑庐隐于枫林深处,而枫林外筑了结界,即使是世家子弟如谢爻谢砚,仍旧进不去。 询问了当地的游灵,皆说需要引路符。 谢爻无语,原书中沈昱骁至此,可是畅通无阻来去自如的,如果硬闯破阵也勉强进得去,但终究是有求于人,如此失了礼仪就无法开口办事了。 明明谢砚也是主角之一,怎么和沈昱骁比起来,光环就弱了这么多呢…… 两人无奈,只得暂时退回火石镇想办法。 秋日螃蟹肥美,谢爻剥着蟹腿,漫不经心道:“怪我,事先没有弄清状况便贸然前来。” 他怎么能知晓引路符这鬼东西,攻略里又没写,想必是近来聂娘子月事来了心情不美好新设的…… “我会再想办法……”如此想着,谢爻面带愁色喃喃道。 谢砚可是一点儿都不着急,将仔细剥好的蟹腿放到九叔碗里:“刚好,可以在此过冬。” “过冬?”对方这句话乍听和铸剑毫不相干,谢爻有些懵。 “嗯,此处离牧白山应当不远。”谢砚云淡风轻说道,又剥好一条蟹腿。 谢爻怔愣了片刻,才想起是什么事儿,莞尔:“是了,我答应过你,带你去牧白山看雪景的。” 他没想到谢砚一直记着这事儿,不过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罢了,原书中沈昱骁都没能兑现这个看雪的承诺……记着便记着罢,横竖不远,去看看也无妨。 “九叔笑什么?” “嗯?”谢爻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恍惚回过神儿来:“笑你不上进,剑的事没着落,就想着去看雪景。” “侄儿与九叔同用一把剑,也无甚不好。”他早打定主意不离九叔半步,故说得理所当然,谢爻却听得十分诧异。 “……这是什么道理,就连寻常道侣都没有同用一剑之说,等你再大些,肯定不愿像现在这般呆在九叔身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这是大实话,琢磨着再过一两年,这侄儿就该嫌弃长辈了,不过一两年后他大概也回原来的世界投胎去了。 谢砚抿了抿嘴,神色笃定:“只要九叔不嫌弃,我会一直呆着。” “等你有了心上人,就不会这么讲了。”如此说着,谢爻暗悄悄的看了对方一眼,见他神色无甚波动,暗暗松了口气,此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试探,他现在越发看不懂这小子和沈昱骁的关系了。 狭眸微敛,浓长的睫毛簌簌垂下:“九叔会给我娶婶婶么?” “不会,”谢爻脱口而出,一来他那方面没啥需求,二来他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虽然都是虚构的人设,也不好耽误了人家姑娘:“我自在惯了,何苦蹚这浑水。” 色字头上一把刀,沾了□□,搞不好会把自己赔了进去,谢爻心中如此笃定,殊不知他给自己立了个flag。 嫣红的嘴唇微微上挑,声音很低:“那就好。” “……?” …… 在火石镇住了一宿,谢爻访遍周遭游灵野魂,仍寻不到获取引路符的办法,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客栈小二一大早跑来敲门说,有位姑娘送了礼来,人走了,东西在客栈大堂放着。 谢砚正好从回廊走过,彼此相视一眼,谢爻朝他耸耸肩,他真不晓得这身体的原主在北境有认识的姑娘,该不会是旧桃花罢? “东西都送来了,先去看看罢,实在太贵重我想办法给人家退回去。”谢爻对着那双满是疑问的黛蓝眸子解释道,被瞧得莫名有些心虚。 “九叔故人?” “或许……是?”谢爻挠了挠头,与侄儿下了楼,看到大堂七八个竹篓子立刻呆掉了。 栗子,山梨,榛子,螃蟹……甚至灵芝草药,都是山里的野味灵产,贵重倒是不贵重,量却很大…… 这姑娘送礼的风格也未免太原始质朴了罢……传说中的治愈系?嗯,总之很亲切。 “那位姑娘留了话么?“谢砚看九叔一脸茫然,转头问小二。 “只说是给谢九爷的谢礼,若九爷欢喜,她还会送来。” “长什么模样?”谢爻追问。 小二想了想,面带困惑:“咦……怎么突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谢爻心中了然,店小二被施了忘术,脑中关于姑娘的样貌记忆被抹除了。 难不成是山里的精怪?他暗自揣摩,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望着七八个小竹篓子呆了呆。 “道长,您看这些如何处理?”店小二殷切问道。 “螃蟹蒸了,栗子炒了,剩下的……运回客房罢。”如此说着,谢爻掏出一锭银子给小二当劳苦费。 吩咐完毕,谢爻心生一计,对谢砚笑道:“砚儿,或许这次又要借你血一用了。” 书中两主角的血都是宝物,特别是谢砚的鬼血,对魑魅魍魉来说是最上等的修行灵药。 “好,”谢砚也不问用途,便将手伸到九叔面前,五指摊开,白皙的指节隐约可见淡蓝的血管:“九叔请娶。” 此娶非取,听者不明。 “……”以往都是谢砚自个儿割好举到他唇边,如今这样……他有些下不去手:“你且忍一忍。” 淡蓝的灵刃在无名指上轻轻划过,殷红的血漫过白皙的皮肤,谢爻小心翼翼地将血滴汇集到琉璃瓶里,眼看瓶身渐满血流仍是不止,有些心疼,想是自己割深了,本欲按住止血,又觉手不干净担心感染,索性俯下身子,将流血的无名指含进嘴里。 他垂着头,看不见谢砚的神情,只觉得被自己含着的手明显一抖,也没往深了想,抬起头笑嘻嘻问:“弄疼了?” 谢砚沉默了一瞬,眸子似比平日多了层水雾:“不疼。” “抱歉,割深了。”谢爻小心翼翼地将伤口擦干净,缠上纱布,才封好琉璃瓶塞进衣襟里。 “九叔是想用我的血寻出引路符?” “是,以你的血做饵,山中最狡猾的精怪都会乖乖说真话。”聂娘子身为最出色的铸剑师,身上的剑灵最能吸引魑魅魍魉注意,那些山精鬼怪整日闲着,最爱八卦,没有什么事他们不晓得的,先前他们不说,大概是怕得罪聂娘子。 “走,趁天还早,去一趟火石谷,兴许回来还能打壶黄酒。”一大锅螃蟹正在灶上蒸着,蟹性寒,配以黄酒最佳。 如谢爻所料,以鬼血做饵,枫林中最宅的精怪都闻香而来。他们提供一个线索,谢砚赏一滴血,小半天下来,谢爻算是打听清楚了,所谓引路符,没人见过,等同于不存在的,聂娘子这些年已不为外人铸剑,要想见她,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她的宝贝儿子。 “聂娘子宠溺儿子,只要小公子点头,她什么都肯答应。” “只不过,小公子没有灵脉,这辈子都铸不了灵剑咯。” “这位仙君,你身上怎的沾有小公子的‘气‘?” “若仙君认识小公子,铸剑一事就好办了。” 天色近晚,谷中起了风,谢爻拢紧衣衫:“砚儿,可有什么眉目了?” “早上送礼之人,与聂家小公子有关。”谢砚答道,语气不甚笃定。 谢爻扬了扬唇角:“我也正是如此猜测,她不是说过,若我欢喜,她还会送来么。走,回镇上买黄酒吃螃蟹,今晚便全吃了。” “……” 第21章 合血铸剑 翌日天未亮,叔侄俩敛了气息等在大堂暗处,一盏茶的功夫,门外马蹄声骤响,接着是叩门声,很轻,谢爻朝小二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门扇开启。 天光未明,待看清来人,谢爻眉头微蹙,谢砚眸色一沉。 这红衣乌发,眉目清秀的小姑娘,莫名眼熟,但记忆又似隔了一层雾,瞧得不甚分明。 “船上借宿的小姑娘。”谢砚看九叔面有疑色,提醒道。 谢爻这才恍然大悟,待姑娘差人又将七八个篓子放置妥当,正欲离去,才款款走出去,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姑娘留步,这几日多谢款待了。” 姑娘低低啊了声,显然没料到谢爻会守在这里,怔愣了片刻,杏目不经意间掠过面色沉冷的谢砚,惶惶垂下:“那日在仙莱镇,多谢道长相留……” “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看对方神态羞涩不善言辞,谢爻也有些局促起来,这小姑娘和谢音差不多大小,却斯文内敛许多…… 既然打了照面,姑娘就不好立刻离开了,彼此坐下客套了几句,姑娘姓叶,正是火石镇人,谢爻暗暗觉察出来,这叶姑娘好似有些怕谢砚,难道正因如此她才暗瞧瞧送礼报留宿之恩? 聊得差不多了,谢爻切入正题:“姑娘可晓得,火石谷有位铸剑师聂娘子?” 姑娘神色微闪,淡淡莞尔:“那是我娘亲,船上那位,其实是乳娘……” “啊,巧了,我们要寻之人……”谢爻脱口而出,忽而觉得不对,等等,聂娘子家的不是位小公子么??? “九叔,你看不出来么,他是位公子。”谢砚密音传耳,态度淡然,谢爻却怔愣得说不出话…… 女装大佬?! 厉害了,他的出现不仅炸出了洛以欢那种女扮男装的隐藏高手,还开启了女装大佬副本…… 不过更令他诧异的是,谢砚居然瞧得出对方是男儿身,当真进步神速,完全不符合小说套路…… “我们叔侄二人此番至北境,正为铸灵剑而来,若叶……姑娘方便,可否引我们去见聂娘子?”谢爻心中揣测,既然叶公子这般打扮,定然是想让旁人唤他姑娘的。 叶姑娘嫣然一笑:“道长请随我来。” 一旦接受了对方女装的设定,谢爻也不觉奇怪,反倒觉得这叶小公子女装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姿容更胜谢音一筹。 有叶小公子领路,畅通无阻,半个时辰便抵达枫林深处的剑庐。 聂娘子生了一双丹凤眼,目光沉冷孤傲,是一种不可亲近的美:“那晚收留云止的,便是谢九爷罢,当日云止未能当面辞别,实在是失礼。” “哪里,当日情况特殊,不怪叶……姑娘。” 闻言,聂娘子坦然一笑:“云止他,最不喜旁人拿他当男儿看,除了这个小癖好,旁的都好,谢九爷莫见笑。” 跨性别者,谢爻在原来的世界也不是没见过,自然不会大惊小怪,捧着茶杯笑道:“叶姑娘乃性情中人。” 聂娘子嗤的一声笑:“谢九爷真会哄人,如若我有意将他嫁与你,你可愿娶?” 谢爻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生生吞了下去,呛得咳嗽不止,一旁的谢砚忙替他抚背顺气,语气淡然,却让人不寒而栗:“九叔他不能娶。” “哦?为何?难不成有隐疾?”聂娘子娥眉微挑,饶有兴味地望向谢砚。 一听这话,谢爻咳得更厉害了,眼角都淌出泪花来。 “九叔他,有心上人了。”黛蓝的眸子似暗流涌动的水潭,让人瞧不清谢砚心底藏着什么玄虚。 “咳……” “九爷,当真?”聂娘子似笑非笑,望向咳得满面通红的谢爻。 谢爻此时自然不能驳了自家侄儿面子,昧着良心点点头:“千真万确。” 聂娘子哈哈一笑,倒是坦荡:“与你们说笑的,我怎会夺人所爱。” 说话间凤眸斜睨望向谢砚:“这位小公子的血倒是铸灵剑绝佳的材料,可只他一人的不行,必须再寻一人的血做引子。” 谢爻总算缓了过来,从衣襟掏出一只琉璃瓶子:“这可合适?” 瓶子里正是当日他与沈昱骁求来的血,根据原书描述,以沈谢二人血融合铸造的灵剑,可斩龙屠魔,所向披靡。 果然,聂娘子接过瓶子,打开嗅了嗅,眼睛一亮:“哟,上等货。” 一旁的谢砚面色沉了沉,压低声音在九叔耳畔道:“那夜九叔去沈兄的房里,就是为了此物?” 谢爻顿觉有些尴尬,以笑掩饰道:“你果然晓得了,沈小公子的血与你相容性最好,所以我去问他讨了些来。” “九叔如何知晓?” “这……以后再告诉你。”总不能说,剧情上就是这样设定的…… “九爷,这血虽是上等货,却和谢小公子的血不相容。”聂娘子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瓶,无奈地看向谢爻。 啪啪啪打脸了…… 谢爻神色一凝,满脸不可置信:“怎么会……” “若将此血与谢小公子的血融合铸剑,只会造出一把废铁,”聂娘子娥眉微蹙,啧了啧:“九爷若舍得,这血我留着,不过此次铸剑,还需另寻血引。” “嗯,我要它也无用,聂娘子不必客气。”被告知沈昱骁的血不合适,谢爻一时没了主意,难道是因为他棒打鸳鸯,导致两人好感度不足连设定都产生了偏差? 还是那四个字:蝴蝶效应。 谢爻无奈地挠了挠头:“砚儿,血引一事我再想想办法……” 他这人遇事很少着急,时常给人一种优哉游哉的吊儿郎当感,可与谢砚的波澜不惊比起来,他顿觉自己道行尚浅。 “诶,等等……”聂娘子眸色一亮,在袖中捻了个指决,一阵微风拂过,谢爻顿觉手背锐痛,白皙的皮肤上浮了一道血痕:“谢九爷的血,就最适合不过。” “哈?我?”谢爻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聂娘子笃定点头,面露惊喜之色:“我铸剑这么多年了,还未曾见过相容性如此高的血引。” “诶?这么巧?那就好办了。”谢爻面上愁色顿散,一双桃花眼笑意涟涟。 聂娘子扯了扯嘴角,饶有兴味地看了眼谢砚,意味深长道:“这怕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嗯?怎么说?” 聂娘子移开目光,扬了扬手,只听得轰隆一声,右侧石室门开启:“废话就不说了,两位公子请罢。” 铸剑室内蓄有熔池,室温颇高,谢爻甫一进去便满头满脸汗,衣衫片刻就湿透了。 聂娘子负手立于熔池旁,抬了抬下巴:“九爷,衣服脱了罢。” “……诶?”谢爻懵了,为何取血引还要脱衣服,放了血好下锅么…… “想什么呢,你一个大活人在此,自然要取最新鲜的心头血,”聂娘子有些不耐烦的看向谢砚,扬了扬眉:“你去给你九叔把衣服脱了。” “我自己来……”如此说着,他三下五除二便把上身衣物尽数褪下,让侄儿在外人面前为自己宽衣,成什么体统。 聂娘子扯了扯嘴角,似乎在忍笑,谢砚的目光却一动不动地凝在九叔心口的伤痕上,是上次葬雪岭留下的疤,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浅淡痕迹,是前段时日在仙莱镇烙下的。 九叔身上的伤,或多或少都与他有关,谢砚喉头一阵干燥。 这次也一样。 一簇幽蓝的光闪过,是剑灵,心口传来阵阵锐痛,谢爻蹙眉,忍着没发出声响,却疼得汗如雨下,乌发黏在瓷白的脖子上,潮湿的皮肤泛着暧昧的光。 不到半盏茶功夫,痛感渐渐消失,聂娘子掌中多了枚殷红的珠子,幽光流转。 凝血成珠,以珠为引。 谢砚划破了手臂,血水循着珠子而流,渗透交融,霎时间满室光华,剑灵之气咆哮而来,似要将世间万物吞噬殆尽。 “好强的剑灵……”聂娘子喃喃道,她何曾见过如此强大充盈的剑灵。 谢爻重新穿上衣服,苦笑着对谢砚道:“怕是我平日里老喝你的血,都喝出默契来了。” 谢砚抬起眼,兴许是因为这一室红光,映得他目光灼灼:“九叔,侄儿的血,是什么滋味的。” “自然是好喝的,比天在水还美味。”谢爻玩笑道,丝毫不觉这玩笑开过了。 狭长的眸子波澜起伏,他抬起手,臂上的伤处还残着几丝血:“可劳烦九叔帮止血?” 谢爻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别在我的铸剑室内卿卿我我的,要亲要抱就快滚出去。”吃了一天的狗粮,聂娘子实在是忍不了了。 “……” 第22章 孰能无争 铸灵剑需要三个月,叔侄俩在枫舍住了数日,叶云止每日送来新鲜山珍蔬果,谢爻修行之余闲着也是闲着,便饶有兴致地研究起烹饪来。 食材新鲜,随便捣鼓一下就是美味,但山中调料匮乏,谢砚便时常御剑去为九叔采买各种大料小料,实在是比下馆子还折腾,但两人乐在其中,谢爻做饭谢砚洗碗,如此有滋有味的过了小半个月,眼见天渐渐寒了,估摸着牧白山已经落雪,谢爻便动了心思。 一场连绵秋雨后,林中枫叶落了一般,谢爻午睡初醒,借着半明半昧的天光,瞧见刚练完剑的谢砚正看着他,眼中是难以捉摸的神色,两人视线交汇,对方就垂下眼。 谢爻也没往心里去,半倚在榻上慵懒笑道:“砚儿,可在林中住腻了?” “不会。”言简意赅,甚为笃定。 谢爻起身,谢砚便很自觉地走近,俯身为他披上外袍,谢砚将身子压得很低,两人距离不过半寸。 谢爻睡得迷糊,棕茶色的眸子里氤氲着水雾,脸上压了浅浅的红印,谢砚眼神掠过,下意识用舌尖抵住牙关,担心距离太近九叔发觉他吞咽的动作。 他挽过九叔披散而下的头发,拢了拢,系上茶白色束带,对方修长白皙的脖子露了出来,襟口微敞,令人遐想的冷白色蔓延至锁骨。 有些晃眼,谢砚忙别开眼,将大逆不道的心思压了下去。 “明日我们便启程罢。” 谢砚动作一顿:“去哪?” 谢爻侧过脸,不小心鼻尖触到对方的嘴唇,温暖柔软,迟钝如他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寒露后,牧白山该落雪了。” 两人不着急,一路御剑走走停停,抵达牧白山时已是十月中,却出乎意料的没见着半片雪。这年北境大旱,刮在面上的风凛冽如刀,直冷到骨缝子里。 牧白山下的农夫皆说,大旱的年岁,下不了雪了。 闻言,谢砚虽不动声色,谢爻却很是失落,好不容易带侄儿大老远跑一趟,却又无法遂了他看雪景的愿。 谢爻偏不信邪,牧白山上有一处荒废的雪舍,他与谢砚在山下采买了些厚实的皮氅被褥,收拾收拾便住了进去。 一来为了等那场终究不会来临的雪,二来牧白山气候极寒,对修行大有裨益,谢砚在此待了一个多月,修为灵力大增,谢爻修行之余也忙着挖雪参捉雪兔,顺带研究些操纵灵兽的咒术。 眼见谢砚的修为进步神速,谢爻心满意足,继续埋头逗白绒绒的雪兔。 如今他操纵灵兽之术已炉火纯青,雪兔每日翻滚着身子在桌案地面蹭来蹭去,权当抹布使,窗明几净,赏心悦目。 眼见一只雪兔就要蹭到榻上了,谢砚一把抓住它的耳朵拎了起来,雪兔在他手里也不敢挣扎,瑟瑟发抖。 这侄儿与生俱来有令灵兽闻风丧胆的血统,谢爻已经习惯了。 “砚儿,你别吓他。”雪兔睁着黑溜溜的眼睛,求救般看向谢爻,模样十分惹人怜。 “嗯,”谢砚将雪兔关进笼子里,云淡风轻道:“打扫屋子这种事,侄儿来做便可。” 他不喜欢旁人,甚至灵兽来给九叔收拾屋子,特别是床榻被褥这种更为私人的场所。 谢爻浑然不觉侄儿的心思,只当他是孝顺,笑着揉了揉对方的头:“你也算是谢家的少爷,这种事无需你来做。” 平日里没怎么注意,谢爻如今看谢砚都要微微仰头了,十多岁的少年人长身体就是快,谢爻唏嘘。 “那,九叔希望我做何事?”黛蓝的眸子闪了闪,光影斑驳。 “好好修行,别走弯路,你天纵之资,灵脉宽广,前途不可估量。”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走弯路实则有两层意思,别黑化,别弯了。 原书谢砚之所以黑化,皆是因为情场受挫暗生心魔,身上的鬼血便挣脱封印彻底不受控,如今他对沈昱骁情感淡漠,应该是不足以催生心魔黑化的。 “九叔希望我成为当世第一?” “那是自然。”嘴上说得轻巧,仿若玩笑话,心中却暗自唏嘘,不是我希望你成为当世第一,你本就是当世第一,这就是设定…… 谢砚只沉默了一瞬:“侄儿定不负九叔所望。”他上次也承诺过一回,但没遵守诺言取回流火剑,一直耿耿于怀,这次他决定再不食言。 “嗯,砚儿自然不会让我失望。”谢爻感觉此刻的自己,特别像推动剧情发展的NPC…… “侄儿若兑现了承诺,九叔可有赏?”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薄唇上扬,谢砚浅淡的笑没逃过谢爻的眼。 穿书最有趣的事之一,就是看着原本十分平面单一的角色性格渐渐丰富起来,比如眼前清冷疏淡的禁欲男主谢砚,其实也会撒娇也会笑。 “啧,撒娇,你想要啥,只要九叔能给的,都给你。”谢爻自觉自己的任务进展得很顺利,等到那时,鬼差小姐姐应该早把他接去投胎了。 “侄儿先记着,到时候再与九叔讲。” 谢爻笑微微的应了,毫不担心,对自己一路立flag的行为全无知觉。 …… 天象异常,已至腊月,如农夫所言,雪迟迟下不来,眼见岁末年关将至,叔侄俩只得赶回火石谷枫林取剑,再一路南下回无冬城过年。 那些养熟了的雪兔带不走,只得留在牧白山,临走前一坨坨白绒绒的兔子滚在谢爻脚边,挤着挨着依依不舍,谢爻一只只揉着它们的脑袋:“乖,待明年我回来看你们。” 谢砚站在一旁看着,眉间微蹙:“九叔待谁都这么好。” “它们毛绒绒的,又乖巧,惹人喜爱嘛。”谢爻没觉察出对方情绪的微妙变化,与侄儿并肩而行走下山。 “九叔喜欢乖巧之物。”虽是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 “乖巧的东西,谁不喜欢,”谢爻脱口而出,片刻回过味儿来,琢磨着是侄儿在同自己撒娇,遂笑吟吟道:“说到乖巧,没谁比得上我们砚儿啦。”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就等同于与对方说,我最喜欢你了……然,说者无意听着有心,很微妙。 瓷白的脸瞬间染了层薄红,冬日北境极寒,谢砚却觉着从心里到身体都火烧火燎的热。 看对方不言语,谢爻继续道:“其实我答应那些兔儿明年来,还不是为了带你来看雪,今年看不成,明年还能来嘛。” 谢砚抿了抿嘴,眼中似有火焰跳动:“以后每年,我都带九叔来看雪。” “啧,好,你带你带,可不能食言。”孩子大了,要强了,谢爻唏嘘。 “不会食言。”谢砚笃定道,薄唇微扬。 殊不知,第二年,牧白山确实降雪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但人事却全然不同了。 …… 聂娘子乃性情中人,铸灵剑不图报酬,能让一把绝世灵剑从她手中诞生,再欢喜不过。 将剑交与谢砚手中,叔侄俩谢过数次,她只将笑未笑:“剑一旦离我手,便非我物,之后它是正是邪,皆与我无关了。” 说着转向谢爻,压低声音在他耳畔道:“剑以你的血为引,如若到万不得已之时,你可通过魂力将剑毁掉。” 谢爻一脸懵,如此好剑,铸剑师为何偏偏与他强调毁剑? 聂娘子看他面有疑惑,也不进一步解释,只似笑非笑收了话题:“好了,你们给这剑取个名字罢。” 谢砚转向九叔,眼中含笑:“九叔取。” 原书中,聂娘子为谢砚打造这把剑名为‘砚骁剑’……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很直白,很没有美感,是沈昱骁取的…… 真是个无处不忘秀恩爱的家伙呐…… “砚儿,叫它无争如何?” 谢砚的一生都在争与自己无缘的事物,情爱,身世,虚无缥缈的一切,至死不休,却没有个圆满的结局,十分凄凉。 他与侄儿相处这一年多,也真的有了感情,将他当做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人看待,从心底里希望他好,不争那些虚妄之物,或许谢砚能活得不这么累,但他也深知设定如此,无法改变,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好,无争,九叔与我的剑。” 谢砚将无争悬于腰间,他有自己的灵剑了,还是以他的血与九叔的血引铸而成,似有一种微妙暧昧的仪式感。 本以为能如此岁月静好下去,这一趟回无冬城,却是一切的开端。 第23章 宋家亲事 次年入夏,宋家大小姐要择道侣的事儿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经过上次那场长乐海灵试,沈昱骁锋芒毕露,已成为当世最惹眼的新秀,人人都认为,必是他娶到宋大小姐无疑了。 谢爻唏嘘,原书中沈昱骁还要经历独闯魔蛟窟英雄救美,才赢得宋以洛的芳心,这倒好,灵试过后便轻而易举娶到了…… 当然,不出意外的话……因为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都是流言。 这日晚饭后,谢爻倚在水榭的软藤椅上,漫天彤云,湖风清凉,他正惬意地发愁。 书中谢砚的黑化,正是沈昱骁娶亲,虽说自己已经淡化了谢砚对沈家小子的感情,可到底两人是官配,有姻缘线牵着,临了临了如何,当真不好预测。 沈昱骁娶亲的情节点渐近,谢爻略有些焦虑。 “九叔在愁什么?”声音掺在湖风里,凉丝丝的浸入谢爻耳中,循声望去,来人素衣翩翩,襟带随风而动,面若冷玉眼似星辰,仿若从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人儿,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纵然看了一年多了,此时湖光山色良辰美景,天光半明半昧,谢爻一时间仍晃了神。 看九叔盯着自己的脸走神,谢砚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声音清冷语调却捎了点得意:“九叔?” 谢爻这才回过魂来,说笑道:“在愁你修为一日强似一日,九叔怕要管不住你了。” 谢砚坐在九叔身侧,很自然地拿起他喝过的杯盏,冷茶下肚,抬起眼似笑非笑:“九叔要如何管我?” “管你……别跟那些不靠谱的人跑了。”谢爻的话半真半假,也算试探。 狭长的眸子微微弯起,声音很轻:“侄儿跑不了,除非九叔不要我。” 少年人的话,谢爻心知不可当真,却忍不住心头一热。 “九叔不要我,我也赖着。”谢砚清冷着脸说出这句话,不仅毫无违和,还给人一种勾魂摄魄的错觉。 四目相对,谢爻觉着眼前这个禁欲俊美的少年人,像一只故作高冷矜持实则撒娇得不得了的猫,所以说这侄儿是猫系?但不尽然,他身上又有小狼崽的危险性…… 原本扁平单纯的人设,被复杂化了,越发像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话说回来,在这个世界里,他们确实都是活生生的人。 “砚儿,如果有天九叔不要你,并非因为你不好。”兴许水榭风暖,谢爻一时感慨,虽是玩笑的语气,却听得出话语中的认真。 总是无波无澜的脸瞬间暗了下来:“九叔何意?” “没事,说笑的,”谢爻笑微微的,打算糊弄过去,扯开了话题:“宋家择婿之事,你怎么看?” 谢砚面上毫无异样,语气也平静无波:“众人皆传,八*九不离十,是沈兄了。” 桃花眼微微眯起,盯着谢砚的脸瞧,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你以为呢?” “无所谓。”那张清冷的脸,是真真正正写着无所谓。 “嗯?” “如若真是沈兄,自然该恭喜他,如若不是,那侄儿也猜不透人选了。” 谢爻有些诧异,他晓得如今的谢砚很通透,却不晓得竟通透到这地步…… “……嗯,确实是这个道理。” “九叔为何如此关心沈兄。”谢砚心中清明,九叔问起宋家亲事,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爻咂舌,他关心的哪里是沈昱骁,而是眼前的侄儿呐…… “哦,没有,也就闲着随口问问。”谢爻做出一副兴趣了了的样子搪塞过去。 谢砚自然不会信,也不愿多说,冷着声音道:“九叔,以后别把头发赠予旁人了。” 大半年前的事,谢砚却仍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大哥,如果是我想要九叔的头发,你可允许?”佩于腰间的玄铃当当作响,淡香萦绕,谢音踏荷而来,笑盈盈的立在两人面前,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 “音儿又调皮,不走正道。”谢爻笑道,语气里满是对小女孩子的宠溺。 “走正道就听不到大哥和九叔说的悄悄话啦。”谢音吐了吐舌头,如今她的隐匿之术炉火纯青,就连谢砚都无法察觉。 谢爻笑:“那你听到了什么?” 谢音古灵精怪地看了眼谢砚:“九叔曾将头发赠予沈哥哥,大哥不开心了。” “……” “九叔还关心沈哥哥的亲事,大哥醋意更大了。” “音儿……” 谢爻自然不会把小姑娘的话往心里去,笑问:“你大哥是吃谁的醋,我的还是沈小公子的?” “自然是九叔的醋啊。”谢音脱口而出,一副理所当然。 兴许是夜色太浓,谢爻依稀瞧见谢砚的脸红了:“音儿,别胡说。” 谢音笑笑,心领神会,就不再多说此事:“说起来,宋大小姐择婿之事,我听了另一种说法,她不愿嫁与沈哥哥。” 闻言,叔侄俩对视一眼,各有心思。 “可听说了缘由?”虽然只是不靠谱的流言,谢爻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他不知如果沈昱骁没娶到宋以洛,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爻娥眉微蹙:“据说是,宋家小姐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不存在的,谢爻记得清清楚楚,宋以洛对沈昱骁那小子死心塌地得很。 “流言而已,不可信。”谢爻说着这句话,却是向着谢砚。 他一方面担心沈昱骁成了亲谢砚因爱生恨黑化,另一方面又顾虑沈昱骁若一直单身两人又搅到一起…… 左右为难,无解。理智上来说,谢砚黑化总比两人旧情复燃的好,不干扰他去投胎。 …… 可谢爻以为的流言,却愈传愈盛,沈昱骁本作为灵试新秀风光无两,现在却成了旁人茶余饭后说笑的对象。 沈昱骁面上无光,连魂狩都不敢出歌川地界,可仅是流言而已,沈家又不便公开表露不满,况且长乐海宋家也无人敢惹。 另一方面,众人纷纷八卦揣测宋小姐的心上人究竟是谁,有说是那位灵试中神秘消失的洛公子,有说是鬼族的人,还有一种说法,是当初灵试那位提前退试的谢家公子,谢砚。 谢爻听后,先是不以为意的一笑,原书中宋以洛与谢砚可是情敌,总不至于因为自己的搅和扰乱剧情,彼此就看对眼了罢?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也不是没可能,况且,也不是坏事…… 这样谢砚不仅不必再屈于人下,也成功和沈昱骁结下梁子,况且以他的资质才能,掌控长乐海自不在话下,简直就是走上人生巅峰的捷径。 果然,过了半个月,宋二公子宋以尘南下的消息传了开来,同是南境的歌川沈家先是欢欣雀跃,而后彻底凉了。 宋以尘停在了无冬城,朝无冬湖谢宅而去。 谢家家主早先就收到了信灵,却秘而不宣,早已做好了迎接宋以尘的准备,按理说他是小辈,无需谢家主亲自迎接,但宋家的人,无人敢怠慢,况且此事又非同小可。 宋以尘与谢家主在静室谈了一日一夜,也不知在聊些什么,谢家上下忐忑又兴奋,整个修真界都都派出灵使暗暗探查,想第一时间掌握这个消息。 谢爻一点儿都不着急,心平气和地完成每日修行便坐在廊下喝茶,心中早有了定数,八*九不离十,宋以洛看上的人是谢砚了。 现在全修真界除了谢砚自己,也都如此认为。 谢爻的茶没喝几口,就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不用看他也晓得,来人是谢砚。 “怎的,脸色这么难看?”永远面无表情的脸难得露出焦虑之色,狭长的眸子隐着怒火,谢爻怔了怔,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以为对方是年纪小,不想娶比自己大的宋以洛,正欲开导—— “九叔,沈兄来了。” 桃花眼愣愣地眨了眨,沈昱骁?这时候不顾面子前来,是想劫人远走高飞? “他?让你与他走?”谢爻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谢砚面露疑惑之色:“为何要我同他走?” 顿了顿,面上晦暗之色愈深:“沈兄来此,是找九叔。” “找我?”谢爻一脸不可置信,还未来得及问缘由,便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三哥谢懿突然造访他的须臾园。 “九弟,随为兄去静室一趟。” 谢砚眸色晦暗,一把拽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低道:“九叔,不要答应他们。”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24章 修罗本场 廊中风静, 寂寂无声。 静室内坐着七人,谢家主与宋以尘端坐于上席,谢爻与他另四位哥哥坐在一旁, 众人一时无言, 六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他,瞧得谢爻额头直冒冷汗, 太阳穴跳动不休。 他勉强做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扯了扯嘴角:“此事重大, 请兄长容我再考虑考虑。” 他终于晓得谢砚那句‘不要答应他们‘是何意, 那宋以洛看上的人并非谢砚, 而是他…… 对,是他,谢爻。 他的脑子一时还转不过来,书中第一美女子,对沈昱骁死心塌地的宋大小姐,帮助沈昱骁走上人生巅峰的贤妻,谢砚的情敌……居然,点名道姓, 要嫁与他。 “此事为兄与宋公子已商量妥当, 你只需应下便是。”家主谢玄面上欢喜之色难掩, 一旁几位哥哥都随声附和。 “这……兄长, 我认为宋姑娘或许认错人了。”天地良心,他和宋以洛连面都没见过,更别提说话了。 “九爷, 此事无需担心,我姐姐绝无可能认错人的。” 说话的正是宋以尘,谢爻这才分开神思打量此人,细眉细眼倒是一副阴沉的俊美,给人一种不好亲近之感。 “宋公子,事关我与你姐姐的终身,且容我再同兄长从长计议。”谢爻答得不卑不亢,心中却是无可奈何的悲怆。 宋以尘微微眯起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眉目微垂的谢爻,他们宋家人高高在上惯了,不曾想过会被推辞,一时倒来了兴致。 “也罢,毕竟是终身大事,九爷可以仔细考虑考虑。”宋以尘下巴微扬,眼含笑意,透出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慢。 “既然宋公子如此说,九弟,你便再考虑一晚罢。”如此说着,谢玄面上明显露出失望之色,生怕一夜过后宋家人改变了主意。 能与宋家结亲,乃修真界各世家梦寐以求之事,谢玄的担忧也是人之常情。 宋以尘笑得若无其事:“无妨,九爷慢慢考虑,我姐姐等得起。” 众人散了,夜已深,谢家上下又忙活着招呼宋以尘入客房,生怕怠慢了这未来小舅子。 谢爻憋了许久,才找到与谢玄单独相处的机会,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嘴角:“兄长,那宋小姐,我娶不得。” 谢玄面色一沉:“理由?” “我们未曾见过面说过话,感情无从谈起。” “别装糊涂,人家小姐指名道姓要嫁你,还想赖账。” “……”谢爻冤枉,现在搞得人人都以为他勾搭了宋以洛似的:“这……宋小姐算我小辈,不合礼法。” 谢玄哂笑:“礼法?九弟,俗世那一套别沾染了,你们情投意合便足够了。” “问题就是,没有情投意合……”谢爻急得几乎跺脚。 谢玄笑着摆手:“好了好了,别推辞了,今夜好好休息,稳定下情绪,明天便应了宋公子罢。” “兄长!” “我乏了,去歇了,你也早点睡。”说罢便挥袖翩然而去。 谢爻满面悲怆站在原地,他算是明白了,这谢玄只将自己想听的话听进耳。 他恹恹往回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自己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怎么就把剧情扭曲成这个鬼样子,这支线也太坑人了…… 他是来棒打鸳鸯的,不是娶妻生子光耀谢家门楣的,对主角的女人与地位也了无兴趣。 魂不守舍的走到须臾园,半明半昧的琉璃灯映出两道修长的身影。 是谢砚和沈昱骁,一见他走近便迎上前来,面上皆不掩焦急之色。 “九叔,怎样?”黛蓝眸子不复往日的云淡风轻,满是迫切。 谢爻恹恹的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暂时拖了一夜,兄长让我明儿便应下。” “不可答应。”谢砚嘴唇颤了颤,语气不容置疑。 当然不可答应,可谢爻也没料到自己侄儿如此强硬让他拒绝此事。 “谢前辈,今早我才从灵使口中听闻此事,担心信灵走漏消息,故而亲自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些。”沈昱骁敛起平日那副傲慢自负之气,神色肃然。 谢爻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很想说一句‘要不沈公子再努力一把,争取争取美人芳心?’,又觉得太像风凉话,遂只淡淡道:“辛苦沈公子了,即使早些晓得,也无解。” 这是大实话,众人也心知肚明。 “沈公子,此事……实在是……对不住。”谢爻不知该说什么,对沈昱骁无奈的叹了口气。 沈昱骁却释然一笑:“虽然如今这么说不妥,但此事对我而言,却是松了一口气。” 谢爻疑惑地看向沈昱骁,瞧他神色坦然毫无虚伪之色,心中更疑惑了,连沈昱骁的人设都歪了么,他不是心心念念要娶宋以洛,好名正言顺的修习宋家道术掌握长乐海控制权么…… 诶等等,如此一来,沈昱骁和谢砚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在一起了么…… 太惨了。 沉吟片刻,沈昱骁迟疑着开口道:“其实,晚辈一直很疑惑,谢前辈与宋姑娘是何时相识……” “绝对没有!”叔侄俩竟异口同声说道,彼此都有些诧异,视线相交又离开。 沈昱骁也怔了怔,旋即勉强一笑:“如此看来……那些皆是流言了。” “外人如何说?”谢砚蹙着眉,一张脸白似冷玉,毫无光彩。 “说前辈早已……与宋姑娘互通心意,私定终身,又隐瞒得极好,宋姑娘不乐意了所以……”沈昱骁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谢砚的脸色。 “……”太扯淡了!谢爻心中凄凉,活生生将他传成一个不想负责临阵脱逃的渣男了,如果此番拒绝这门亲事,他自己要被全修真界唾骂不说,宋以洛怕是也没脸见人了。 “无中生有。”谢砚言简意赅道,丝毫不将这流言往心里去。 “谢前辈如何打算?”沈昱骁也不知是处于什么心态,一言难尽地看向谢爻。 “此事,我必然不会答应的。”谢爻心中明了,虽然拒绝此事会让他名声扫地,宋姑娘也受到牵连,甚至谢家会把他驱逐出去,但成亲这事,勉强不得,宁可让人家姑娘伤心一时,也不能祸害耽误人家一辈子。 再说,他实在想不明白宋以洛为何指名道姓要嫁与他。 “如果前辈不嫌弃,可以到歌川避一避,和阿砚一起。”漆黑的眸子定定望向谢爻,隐藏着几分期待。 谢爻怔愣片刻,算是明白了,这沈昱骁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把谢砚带回歌川的机会,如今又没了宋以洛这个阻碍,他们俩的关系当真一帆风顺了。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前有狼后有虎,谢爻脑仁一阵疼。 “多谢沈公子好意,出了此事,歌川我是不好意思去的了。”他这话说得在理,本宋以洛是要嫁到歌川的,如今他半路搅和,歌川沈家人能记他几辈子的仇。 “那前辈……” 谢爻咬了咬嘴唇,片刻沉声道:“事已至此,明日我当面与宋以尘说清楚。” 他自然晓得,当面说清楚意味着什么,可能宋以尘与他那几个哥哥当场便能把他打得灰飞烟灭…… 横竖他死不了,呵呵。 闻言,沈昱骁面露担忧之色,欲言又止,倒是谢砚一脸释然:“好,明儿我同九叔一起去见宋以尘。” “你同我去做什么?不合礼数。”谢爻浅浅勾起唇角,晓得侄儿是担心他安危,想陪着他。 果然,狭长的眸子掠过一簇淡蓝幽火:“我不放心九叔。” “你还能帮我把他们打一顿不成?”谢爻瞧这侄儿乖巧,心头一热,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能让他们再不敢欺负九叔。”语气笃定又张狂,内敛如谢砚鲜少如此展露情绪。 一旁的沈昱骁却发笑了:“他们不是欺负,是惦记,和你一样。” “……?”谢爻面上一片空白,听不懂。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很低很低:“所以,我一个人就好了。” 沈昱骁不寒而栗,谢爻却没听清。 …… 这夜本是无眠,谢爻在榻上辗转了半宿,窗外月色明明,清寒入心。 没有叩门,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谢爻没转身也知是谁。 “怎么,你也睡不着么?” 来人不答,脚步声由远及近,谢爻往里挪了挪身子,留了一大片位置,那人顺其自然的躺下。 屋中寂静,两人的呼吸心跳声交叠。 “九叔,为何不愿娶宋家小姐?” 谢爻转过身,两人相对而卧,距离不过一寸,近得能分明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度。 “不想祸害人家姑娘,”谢爻如今做了决定,内心安稳,心情也松弛了,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怎么,难不成你也变卦了,想让我把宋姑娘娶回来给你当婶婶?” “侄儿不需要婶婶。”谢砚神色依旧是清冷,眼底却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谢爻瞧少年人直白得可爱,认为他是担心自己有了老婆忽略了侄儿,不方便再撒娇了,莞尔:“好,带你一个就够折腾了,我可不自寻烦恼。” “折腾?” “你呀,撒娇的……”汹涌的困意猝不及防袭来,谢爻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便捱在侄儿身侧,迷迷糊糊睡着了,嘴角还捎带着未敛去的笑意。 恍惚间似有什么柔软温暖的事物掠过唇畔。 这困意,不寻常。 他却不知,这一睡,便睡出了变故。 …… 梦里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空无一物的虚妄之白。 他,是谢遥,是原本那副使用了二十二年的身体。 原先这张脸,倒是和谢爻有八*九分相似,骤一切换回来,毫无违和感。 他晓得自己在梦里,也不着急,朝着虚空处发问道:“鬼差小姐姐,是不是算我提前完成任务,领我去投胎了?” “急什么,才刚刚开始呢。”襟带随风而动,虚妄的白光中勾勒出一个缥缈的人影,仍旧是看不清。 谢爻早料到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微微一笑答道:“此番招我来,可是因为宋以洛那门亲事?” “咦,开窍了。”女子拉长语调,十分愉悦。 “有何吩咐?”谢爻无奈勾勾唇角,他是认命了的。 “娶她。”两个字,意思明白,不容置疑。 谢爻表情凝滞:“拒绝。” “理由?”女子微微挑眉,倒也不着急。 “我穿书的任务是棒打鸳鸯,可不是娶妻生子的。”谢爻理不亏,说得不卑不亢。 “让你娶妻,可没让你生子,别想歪了。” “……” “你不是性冷淡么。” “……那也不能耽误了人家姑娘。”谢爻扶额,性冷淡这事儿,能不能别三番四次提起。 “哦?如果你是担心这个,那就想太多了。” “怎么说?”他可没觉得自己多虑,这是作为一个男人基本的自觉和责任感。 “到时候你就晓得了。”女子笑微微的卖了个关子。 谢爻扶额,试探道:“如果我偏不娶呢?” “投胎之事就无从谈起了。”女子语气笃定,绝不是说笑。 “……这算不算以权谋私?”谢爻嘴上不满,心中却也无可奈何,他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没有选择。 “算,又如何?好了,回去娶她罢。” “好歹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谢爻仍不放弃最后一丝挣扎,看女子笑而不答,心中有个大胆的揣测:“话说,那宋以洛,不会就是……你罢?” “嗯,是的。”女子答得漫不经心,谢爻却听得直冒冷汗。 他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你……看上我了?” “呵呵,”女子冷冷一笑:“你,性……” “性冷淡,别说了……”谢爻也是说笑,他自然不会自恋到真以为鬼差小姐姐喜欢他,摆摆手苦笑:“好了,晓得对方是你,我倒是无所谓了。” 形婚这事儿,他只在狗血剧里听过,实际操作起来不知又是怎样一种滋味。 “你放心,我会规规矩矩的……”虽然对方是鬼差小姐姐,谢爻仍念他是姑娘家,遂补充一句保证道:“让我醒来。” “好。”女子挥了挥袖子,风乍起,纯白虚妄的结界剧烈晃动,似冰纹般渐渐碎裂。强烈的白光刺进眼中,谢爻抬起袖子遮住了眼睛。 “谢爻。”女子一反常态笑嘻嘻的态度,忽而正经了起来,声音夹在风中轻飘飘的。 他睁不开眼睛,微眯着道:“怎么了?” “多谢了。” …… 白光骤然消散,视网膜上烙了无数明晃晃的斑点,睁开眼,却是天光未明的光景。 甫一切换回来,灵魂与身体没融合好,全身发麻无法动弹,胸口也憋闷异常,就似被人扼住咽喉呼吸不畅。 许久,才渐渐缓和过来,一转头,便瞧见挨在身侧的谢砚,浓长的睫毛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面颊泛着薄薄的红,抹额不知何时松散了,额头那抹浅淡的夕莲印记在熹微晨光中若隐若现。 本是平静安宁的光景,他却心中一跳,呼吸都乱了,隐隐觉出危险的气息。 这谢砚,太好看了,好看过分的事物总是令人不安。 轻阖的眼皮颤了颤,狭长的眸子裂开一条缝,黛眸闪过些微波澜,似飞鸟掠过水雾氤氲的湖面,惊起淡淡涟漪。 “砚儿,我打算娶宋姑娘。”不知为何,与侄儿坦白此事让他莫名心虚忐忑。 眸色顷刻转暗,暗流汹涌,良久,从齿关挤出沉冷的声音:“为何?” 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还有一丝不动声色的委屈,谢爻怔了怔,勉强挤出一丝笑:“想通了,娶宋姑娘是好事。” 其中缘由,他自然说不清,说了也无人信。 薄唇血色顿失,颤了颤:“我不同意。” 一字一字,斩钉截铁,让人不寒而栗。 谢爻眉头微蹙,没料到谢砚如此坚决的阻挠,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不同意,那人做我婶婶。”望向九叔的眼神里满是委屈与恳求,谢爻何曾见过全书第一高冷禁欲美人露出这等卑微的表情。 谢爻放柔了声音:“或许是我们的成见,宋家人也不都那般自负高傲。” “不同意。”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砚儿……你……” 谢砚嘴唇颤了颤,终究没言语,空气凝滞,窗外的天光渐渐转亮。 虽不明为何,谢爻心口一阵揪疼,但事关投胎大事,不能心软,也不打算去了解少年人的心情,难得沉了脸:“此事就这样,我已决定。” 如此说着,他坐起身,仔仔细细穿戴整齐,唤来灵奴准备洗漱事宜。平常这些都是谢砚争着来做,今天他一反常态,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面色晦暗,隐没在尚未亮透的天光里。 “砚儿,此事,你应该恭喜九叔。” 谢砚不答,身子细细颤抖,眼看着九叔洗漱完毕,束好发,将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准备去见宋以尘应下那门亲事。 “放心罢,之后一切照旧。”言下之意,你想撒娇继续撒,我该疼你的还是会疼你,不用忌惮。 沉吟良久,谢砚抬起眼,眼神阴鸷:“如何照旧?” 他心下明了,九叔嘴上说得轻巧,可自此,他身侧睡的再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也再无法这样,将九叔独占。 他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对方的侄儿,还没有血缘关系,彼此羁绊薄弱,他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去左右九叔的终身大事。 “嗯?现在怎样以后也怎样,无需担心。”谢爻是没料到砚儿反应如此之大,当然是他理亏,先前口口声声说不娶,临了临了又变了挂,心里也愧疚。 仅仅是愧疚而已,毕竟他打从心里认为,这形婚,不过是个形式,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况且他又琢磨不透谢砚的心思,只当他是被自己骗了,心情不愉快罢了。 良久,谢爻听到一声轻笑—— “九叔骗我。” 他愣住了,谢砚,可是从不会这般轻蔑自嘲发笑的…… “砚儿……我也……”那句我也是有苦衷的,终究说不出口,他觉得没必要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苦衷是什么?说了谁信?索性将话语生生咽进肚子里。 怪怪的,说不出什么地方……很不寻常,此情此景尴尬至极,就似……自己是个负心汉…… 谢爻忙将这个可怕的设想抛出脑中,转而笑笑道:“这几日可能要去一趟长乐海,砚儿,你同我去不?” 虽然不晓得这边的婚礼习俗是怎样的,想着既然娶人家姑娘,还是要去接亲的。 “九叔想让我去么?” “那是自然。”谢爻脱口而出,却不晓得此话的伤人之处。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答非所问:“九叔,我不会恭喜你。” “啊……” “我做不到。”一字一字,刻骨铭心。 …… 经过这番波折,谢爻心神不宁,越琢磨越不对劲。因心中有事,面上不自觉流露出焦虑之色,好在众人见他应下亲事,谢家上下春风得意欢天喜地,无人注意他神色不对。 只有宋以尘瞧在眼里,冷冷一笑开口道:“九爷似不太欢喜?” 谢爻忙敛了面上忧色,垂下眼莞尔一笑:“能与宋姑娘结为道侣,谢某怎会不欢喜。” 宋以尘笑笑不说话,一旁的谢玄忙道:“宋公子多虑啦,我这弟弟是害羞了,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欢喜着呢。” “……”谢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害羞个毛线害羞…… 宋以尘淡淡扫了谢爻一眼,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能嫁与九爷,也是我姐姐的福分。” 商业互吹,呵呵,宋以尘的神情,一看就是:这家伙有什么能耐走了什么狗屎运能娶到我姐姐?! 他依稀记得,宋以尘是个姐控,所以当年对寡情薄幸又自以为是的沈昱骁恨之入骨,这下完蛋了,他将这姐控的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吃不消啊…… 不过娶宋以洛确实是好事一桩,毕竟她对自己‘知根知底’,万事好商量,也好让她亲眼看看自己的任务成果。 说起来,他差点忘了沈昱骁还在须臾园,可别让那小子趁自己这段时日忙就下手了。 如此想着,谢爻神游天外,几位哥哥在一旁讨论着聘礼之事,不外乎是灵石*仙器这些。 宋以尘却淡淡道:“我们宋家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姐姐说了,人过去接她就好,旁的都免了。” 众人面上谦虚,心中却都暗暗松了口气,皆怕谢家的仙器宋家看不上。 ”九爷,明日便启程,如何?” “好。” 谢爻应下,心中琢磨着定要将谢砚带在身边看着,别让沈昱骁有机可乘。 …… 谢爻有意邀请谢砚与他同去长乐海接亲,却寻不着这侄儿的身影,即使用了灵查,也觅不到其踪迹。 混小子,居然对他隐匿了灵识! 谢爻有些忐忑,担心这侄儿被沈昱骁拐到歌川去了,正在慌乱之时,瞧见正从外归来的沈昱骁。 “沈公子,你可见到砚儿了?”谢爻挡在沈昱骁面前,劈头盖脸就是这句话。 沈昱骁怔愣片刻,神色有些莫测:“阿砚说,他去给前辈准备新婚贺礼了。” “贺礼?你可知他去哪了?”谢爻看沈昱骁神情诡异,越发不安心。 “这,晚辈就不晓得了,”沈昱骁视线凝在谢爻脸上,似要将他看穿:“前辈找阿砚,可是有什么急事?” “嗯,我想让他明日和我一道儿启程去长乐海。”他如是说道,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前辈想让阿砚陪着去接亲?”沈昱骁尾音微扬,将笑未笑。 “正是。” 沈昱骁啧了啧,微微笑着感叹道:“没想到阿砚竟落得如此地步,难怪要落荒而逃了。” 谢爻蹙眉:“沈公子此话何意?” 沈昱骁笑笑,却答非所问:“娶亲一事,前辈为何出尔反尔?” “我……此事……赖我……”确实应该赖他,赖他当初把话说得这么绝,总不能把责任推到姑娘身上。 “想必前辈也是有苦衷的,”沈昱骁露出一种了然透彻的神情:“只是阿砚有些可怜罢了。” 沈昱骁当然能理解,原书中他可是不择手段都要娶到宋以洛的,只是谢爻不懂他为何说谢砚可怜,原书中的情节走向谢砚才可怜。 “沈公子,你若知晓砚儿的行踪,随时都可以来与我说,多谢了。”总是黏在身边的侄儿突然不见了,早上又闹了些不愉快,谢爻很不放心。 “没问题,只不过,我劝前辈别等了,接亲归来,阿砚应该就会回来了。” 谢爻悻悻地点了点头,才想起关心关心这位远道而来的公子哥儿:“沈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横竖没我什么事儿了,明日我就回歌川,谢前辈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可随时差信灵来朝歌岛。” 谢爻点头:“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他心中自然明白,沈昱骁留在这立场尴尬,也没多做挽留,寻思着送几批鲛绡让他捎回歌川。 两人道别后,谢爻刚转身走出两步,沈昱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前辈——” 谢爻回头,还没来得及问有何事,对方勾起唇角:“前辈的领子歪了。” 说着上前一步,却没亲自动手,只目光停在他的衣襟处。 谢爻觉得有些丢人,讪讪的整好衣领,又听沈昱骁道:“前辈若是后悔了,可以去歌川避避,晚辈随时恭候。” “好……多谢……” “其实,我和阿砚的立场,是一样的。”如此说着的沈昱骁,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谢爻一脸茫然:“嗯?” “说笑的,前辈别往心里去。”云淡风轻一笑,此事就过去了。 …… 不足一个月,谢爻携着宋以洛从东域归来,谢宅上下红嫣嫣一片,连夜荼花都被染成耀目的红。 宋以洛从琉云鸟上纵身而下,襟带飘扬,面上覆着轻纱,眉心一抹朱砂痣,凤眸微垂,乌黑的眼珠幽幽绽着冷光,妖媚中透出一股子清冷,似从古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宋姑娘,你这会儿可把我玩惨了。”谢爻立在她身侧,压低声音无奈道。 凤眸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别捱我这般近,千百双眼睛盯着呢,到时候该笑话了。” “……”谢爻讪讪地往一旁挪了挪,拉开距离,果然,立刻听到一旁传来低低的笑声,他淡淡的扫了眼,那些发笑的女修忙用袖子遮住嘴。 他暗暗叹了口气,这种状况已经一个多月了,每天无数视线凝在他和宋以洛身上,让他有种自己是主角的错觉。 周遭人声嘈杂,人影幢幢,谢爻的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却瞧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个月,谢砚了无音讯,除了谢爻谢音,谢家也没人真的在意他,可偏偏谢音又是个神经大条的,这段日子真放心她大哥玩消失。 因顾念他们路途奔波,拜堂仪式两日后进行,谢爻归来后从早到晚忙着应酬各种事,一刻也没闲过,连吃饭的空隙都没有,心中却一直记挂着谢砚,揣揣不得安生。 反而宋以洛那边他完全不担心,虽然她始终不肯摘下面纱,但从眉眼就可看出,宋以洛正是去年锋芒毕露的洛以欢,想通此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能比主角光环更甚的,可不就是幕后boss鬼差小姐姐么。 她嫁与谢爻,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谢音…… 鬼差小姐姐在书中自然要遵循书中的规则,宋以洛到了嫁人的年纪,她通过这门亲事与知根知底的谢爻达成“同盟”,好赖在谢家撩音儿…… 当然,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只有谢爻晓得,旁人看在眼里,觉得这对新人情投意合,两人一路上‘如胶似漆’的流言早传遍了修真界。 拜堂前日,送贺礼的世家散修络绎不绝,引渡的船占满湖面,码头上众人言笑晏晏,欢声笑语渗进无冬湖的水雾里。 一箱箱灵石*仙器被运往藏宝阁,谢爻忙得脚不沾地,与兄长们迎送一批批送礼的客人,直笑得嘴角发酸。 正当他累得头昏脑涨之时,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素衣缓带,抹额随风扬起,一月未见似又长高了些,视线越过众人,四目相对,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闪动,暗流涌动。 谢砚一出现,原本混乱嘈杂的场面瞬间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瞧见这赌气消失了一个月的侄儿,谢爻自是又惊又喜,一双桃花眼弯了弯,撂下客人径直朝谢砚走去,没走出两步就被谢玄拉住:“九弟,你自个儿离开成何体统?不可如此无礼。” 谢爻这才回过神来,面上的惊喜之色未敛,弯着一双眼对兄长道:“砚儿回来了。” “……” “侄儿见过二叔,九叔。”谢砚已越过人群走上前来,狭长的眼眸平静无波,也瞧不出藏着什么玄虚。 “砚儿,你这段时日……” “你先下去罢。”谢玄截了谢爻的话,不耐烦地朝谢砚挥了挥手。 谢砚看都不看二叔一眼,目光一直凝在九叔脸上:“侄儿带回了一份薄礼,还望九叔不要嫌弃。” 如此说着,他从衣襟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盒身上刻满了符文。 谢爻笑微微地接过盒子,就要往衣兜里塞:“砚儿费心了。” 黛蓝的眸子闪了闪:“九叔不打开瞧瞧么。”说的是疑问的句式,却是肯定的语气。 谢爻怔了怔,旋即笑道:“好,你送的贺礼我定是欢喜的。” “九弟,以大局为重,此事回去再说。”谢玄眉头拧做一团,十分看不惯谢砚在众目睽睽之下刷存在感。 “无妨,一会儿就好。”谢爻完全没意识到如今有多少双眼睛黏在他身上,自己宠溺侄儿的样子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谢玄嘴角抽了抽,也没办法,只得做出笑脸应酬各世家子弟。 老三谢懿是个暴脾气,一把从谢爻手中夺过檀木盒子,冷哼一声低低道:“九弟,今日的客人都是来祝贺你的,撂下他们不妥,别因为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久了,就拎不清了。” 说着便要亲自打开檀木盒子:“我倒要看看这个小杂种带了什么回来。” “三哥,别……”谢爻心中一跳,伸手去夺,却抓了个空。他不明白,为何谢砚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在这几个兄长眼中就是不懂事惹人厌了呢…… “咦,怎么……”谢懿捣鼓了许久,檀木盒子纹丝不动,即使用灵力试图强行撬开仍旧严严实实。 谢砚淡淡的看了眼三叔,目光又敛了回来,与九叔视线相交:“九叔,这盒子,世间只有你能打开。” 修行之人五感灵敏,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这就意味着,谢三爷的修为灵力已远远不如晚辈谢砚了,只有谢爻不觉得奇怪,这谢懿与主角作对不是自讨没趣么,当然,这也是他作为炮灰的价值所在…… “谢砚你……!”谢懿气得双目通红,众目睽睽之下丢人丢到家了。 “……三哥,我来就好,你去忙旁的罢,”眼见再如此下去就无法收场,谢爻忙拦在两人中调解,压低声音在谢懿耳边道:“砚儿年纪尚小,三哥别和他计较。” 谢懿虽心有不甘,却也晓得丢脸的是自己,将檀木盒子扔进谢爻怀里,瞪了谢砚一眼拂袖而去。 盒子落在谢爻手中,立刻泛出幽微的蓝光,印刻在盒身上的咒文浮于空气中,未等他动手,啪嗒一声,盒盖弹了开来。 檀木盒内,工工整整的放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和一枚锦囊。 桃花眼微微眯起,细看来,那颗珠子有些似魂丹,谢爻隐隐有些不安…… “九叔,盒内装的,正是夜行子的魂丹和骨灰。”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云淡风轻。 屋中谈笑声截然而止,众人皆屏息望向这叔侄俩。 谢爻也愣住了,手抖了抖,盒子险些摔在地上。 片刻,长剑出鞘之声划破沉寂:“谢砚,你这白眼狼,是存心砸你九叔场子的罢!” 拔剑之人,正是谢玄。 “今日我便在众人面前教教你,什么叫做规矩!” 第25章 娶亲当日 熊孩子—— 谢爻心中蹦出这个词, 也来不及长吁短叹,忙按住谢玄:“兄长,外人在场, 不合适。” 作为家主, 年纪又稍长些,谢玄自不似谢懿那般急躁, 他深吸了几口气, 稍稍缓了过来, 握着剑的手却是微微颤抖, 眼中泛起几缕血丝, 狠厉地瞪着谢砚。 而那个罪魁祸首熊孩子谢砚,则一脸事不关己的坦然:“九叔不喜欢侄儿的贺礼么?” 谢爻眼皮跳了跳,这孩子,火上浇油。 他也隐隐有些担心,谢砚怎么有些黑化的迹象…… 成亲送骨灰魂丹,大忌,还口口声声问对方喜不喜欢,不是砸场子是什么。 看热闹的各世家修士窃窃私语, 皆讥笑堂堂南境最大世家谢家, 竟拿一个杂种侄儿无可奈何, 让他在满堂宾客面前兴风作浪。 眼见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谢玄又要发作了, 谢爻忙在脸上堆了笑:“兄长,给我一个薄面,砚儿的事我来处理。” 谢爻生着一双桃花眼, 添上眼尾细细的笑纹和脸颊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给人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谢玄看着弟弟讨喜的面容,气消了一大半,理智总算回来了。 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晓得。 “砚儿,过来给二叔陪个不是。”谢爻看兄长稍稍平静了些,忙拉过谢砚的手将他拽到跟前,肌肤相触的一瞬,谢砚颤了颤。 谢爻则了然了,对方手指冰冷手心潮湿,显然,砚儿也是很紧张的,并非看上去那么漠然冰冷,只是故意装作一副大逆不道之姿。 他安抚似的拍拍对方手背,嘴上也没多说什么。 被这般温柔又恰如其分的对待,谢砚心中一阵酸楚,面上冷若冰霜的面具一点点消融碎裂,狭眸微垂,已不复方才孤绝挑衅之态。 嘴唇动了动,话语却依旧是克制的:“是侄儿不懂规矩,请二叔责罚。” 谢爻总算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及时给拉回来了…… 谢玄紧抿着唇,盯着谢砚的眼神满是厌弃,半晌,微微抬起下巴:“你对不起的,是你九叔!” 谢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有些微不愉快,砚儿不就送了些不合时宜的贺礼么,罪不至此,他本人没表示,旁人倒替他上纲上线起来了…… “是,侄儿知错了。”谢砚始终没抬起眼皮,他是没料到,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九叔还护着他,也越发不明白,自己在九叔心中是何种地位。 待谢玄忙着去招呼客人,谢爻将檀木盒子收进衣襟里,勉强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言简意赅:“今夜,领罚。” “是。” “你呀,回家就好。”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句话,谢爻便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 过了子时,谢爻身心俱疲的回到须臾园,一日滴水未进,却也困得没食欲,倒在榻上便要睡去,灵奴忽然送来了一碗冰酥酪。 迷迷糊糊睁开眼,谢爻愣了愣,心下明了,坐起身子有气无力道:“小少爷呢?” “在门外。” 冰酥酪只不厌城有售,知他喜食者,只得谢砚一人。 谢爻点头,待灵奴退下后,迫不及待地坐到桌前揭开瓷盖儿,莹白如玉,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拿起小勺子尝一口,**馥郁,回味无穷。 吃了小半碗,才慢悠悠道:“砚儿,进来罢。” 一人推门而入,带着夏末深夜露水的清寒。 “过来坐。”侄儿做错了事,他这个做九叔的,却黑不下脸来。 谢砚依言坐在九叔对面的椅子上,相对无言,谢爻也不觉尴尬,细嚼慢咽的吃完一碗冰酥酪,连碗边儿都刮得干干净净。 他有个小习惯,吃完了甜食,会下意识的舔舔唇,谢砚看在眼里,喉结动了动。 “砚儿,这一个月去哪了?” 放下瓷碗,谢爻轻描淡写的明知故问。 狭眸微闪:“几乎都去了,除了东域。” “循着夜行子踪迹?”棕茶色的眸子定定地看向谢砚,印象里,夜行子没死这么早。 谢砚毫不迟疑:“是,伤害九叔之人,绝不放过。” 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来:“今夜之事,是侄儿没规矩。” 谢砚本就生得俊美,露出一副做错事的大孩子模样,格外惹人怜惜,谢爻本就没生气,此刻更是心软,好不容易摆出的长辈架子顷刻崩塌 “你是没规矩,砸场子来了,”说罢清淡的笑了笑,一双桃花眼水光涟涟:“不过,那日的气总算消了罢?” “侄儿没生气,”薄薄的嘴唇抿了抿,眼底掠过一丝波澜:“九叔打算如何责罚我?” 谢爻淡淡一笑:“喏~这碗冰酥酪还不够么。” 四目相对,黛蓝的眸子光华流转,半晌迟疑道:“九叔待宋姑娘也这般好么?” 谢爻与宋以洛‘情投意合’这件事,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修真界早把他们当做恩爱道侣的榜样。 因为心中无鬼,谢爻也坦然,无奈一笑:“谢家自不应亏待她。” 谢砚看九叔神色复杂,错把无奈当做深情款款,眸色一暗:“可否告知侄儿,九叔喜欢她何处?” 谢爻怔愣片刻,没想到侄儿是这般理解他所言,又不能说自己对宋以洛毫无感觉纯交易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忖度片刻,开口道:“宋姑娘她……也是性情中人。” 模棱两可的评价……可不是性情中人么,他早有揣测,宋以洛看不惯书中女子炮灰的命运,又可怜他投不了胎终日无所事事,便安排了这场诡异的穿书,而后连她自己也穿了进来。 只没想到,她瞧上了谢音。 一个人戏看多了,总想上台唱两句,这叫入戏。 人是如此,鬼差怕也是如此。 性情中人?谢砚眉头紧蹙,显然不大能理解也不愿相信九叔模棱两可的评价,沉吟片刻,语气沉冷:“可是因为,她是宋家人?” 单刀直入,不留情面,直中要害,这风格很谢砚。 谢爻觉得很熟悉却想不起来,他完全忘了原书中谢砚对沈昱骁说过这句话…… “这……也算是原因之一罢。”因为找不到更妥贴的理由,谢爻只得顺着对方的话说。 “如果,长乐海不再是宋家的,九叔可还愿意娶她?”狭长的眸子似有冷箭射出,让人毛骨悚然。 “……”这句话太出人意料,谢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长乐海,也不算什么,”谢砚淡淡的说着,垂下眼眸:“明日便是九叔的好日子,侄儿就不打扰了。” 谢爻本还想问他如何打败夜行子的,却无奈困意来袭,也不多做挽留,想着日后再细细追问也不迟。 …… 翌日,谢爻迷迷糊糊的穿上了红衣,迷迷糊糊的拜了堂喝了合卺酒,众人堆里又不见谢砚的影子。 书中沈昱骁娶宋以洛,等同于入赘到长乐海,到了谢爻这,是宋以洛嫁到南境,可以说谢家相当风光了。 先前众人不解,这宋大小姐看上谢爻什么了?论修为他虽也出类拔萃,却不是最拔尖的一拨儿,如今大家算是明白了,这谢爻确实是生得极好看。 如今穿上了红衣,桃花眼再弯弯的一笑,当真让人心神恍惚起来。 谢爻作为新郎,被人拉着扯着灌了许多灵酒,早已晕晕乎乎上了头,只觉与这言笑晏晏的婚宴隔了一层薄薄的纸,身在其中又与己无关,一切欢喜热闹都似雾里看花。 他踉跄着步子,执着彩球绸带引新嫁娘入洞房,迷迷糊糊分不清东南西北,全凭提灯的灵奴引路。 窗户半敞,夜风清凉,屋中红烛昏黄,水红色的帐幔随风扬起,似梦非梦。 新嫁娘覆着红盖头端坐于榻上,光线昏暗,谢爻眼中全是水雾,瞧对方似一抹影影绰绰的红雾。 “宋……姑娘……今夜委屈了。”纵然上了头,他也不会乱来,横竖夏夜不冷,打算取一床衾被凑合睡在地上。 对方不响,依旧端坐着,桃花眼微微眯起,觉得今夜的宋以洛看上去特别高大…… 他踉跄着步子走到床榻边,弯腰拽住一床被子,大着舌头道:“我……借我一床被子……我睡……地上……” 对方依旧不言语,谢爻只当她不想睬自己,自顾自的抱了被子正要转身离去—— “……! ”不料背后一沉,他猝不及防摔在榻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头发被人撩起,潮湿柔软的触感划过颈间,暖暖的,谢爻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酒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挣扎着想要起来,无奈对方气力比他大得多。 压倒性的,将他困于身下。 第26章 新娘掉包 “谁……?! ” 谢爻被人压在身下, 心如擂鼓,额角浸出了细细的汗水。 这人分明不是宋以洛,贴在他背后的胸, 平的…… 他将手藏在袖子里, 灵力汇于指尖,正暗暗勾起手指催动白水剑, 不料对方早先一步封了他的灵脉。 灵力凝滞的钝痛从脉腕出传来, 谢爻眉头微蹙, 将呻*吟吞回肚里。 受制于人, 反抗不得, 残留在体内的酒精还在发挥余热,他先强迫自己定了心神,正在寻思如何脱身,压在背上的重量骤然轻了轻,他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手腕就被拽住,质地柔软坚韧的布条紧紧缠绕在腕上,双腿也被沉沉压住。 谢爻心中一沉, 不至于罢, 在须臾园自己的婚房中被人玩捆绑play?! “……你想怎样?”额角的汗珠滚落, 谢爻有些慌了, 想看清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猖狂,身子又被压制全然动弹不得,转不了身。 对方重新压下身子, 很细致的帮他把披散而下的头发拢到一旁,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在烛火下泛着暧昧的微光。 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裸露的颈项,蜻蜓点水般清淡的情*欲,谢爻却感觉不出来,只觉一阵痒痒的恶心,咬牙切齿的嫌弃:“……喂……有病!” 压也压了,绑也绑了,还摸上了?他一个大糙汉子对方特么图什么?! 那人果然顿了顿,颈项间温暖干燥的触感消失了,下一刻,谢爻身子猛地一颤—— 脖子上,被咬了。 确切的说,应该是吻,柔软温暖的唇从耳根蜿蜒而下,舌尖轻触,湿濡的试探,最后停留在肩窝处,齿尖探了探,一口咬了下去。 ——! 不算重,也不算轻,这力道不会破皮,却足够烙下一枚青紫的齿印了。 如此情*色意味浓厚的一番动作,谢爻却能曲解为对方要吸食他的神魂,咬紧牙关等着咬断脖子的最后一击,却出乎意料的被温柔舔舐着。 一会儿是小心翼翼地轻咬,一会儿是温柔细致的舔舐,像小狗在讨好主人般…… 可缚在手腕上的布条,和压在身上的力道,又决算不上温柔…… 浓重的酒气传来,谢爻也分不清是自己身上的,还是对方的。 “你踏马到底是什么人?!” 谢爻耐心耗尽,已经飙出脏话了,若非夜行子已经化成灰烬,他绝对会以为是那家伙…… 不,夜行子他勉还有对抗的余裕,可这个人于他而言是压倒性的优势…… 对方至始至终没与他搭话,谢爻自认为没得罪过什么人,转念一想,娶宋以洛这桩事不知惹多少人眼热,暗中嫉恨他的人应该不少…… 但有能耐混进无冬湖,潜入须臾园他房中的人,就屈指可数了。 难不成是——! “沈昱骁?!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不知为何,谢爻用排除法第一个想到了他。 落在脖子上细细密密的啃咬骤然停下,谢爻心中一跳,想着不会真猜中了?身子猝不及防被翻了过来,还未来得及看清对方面孔,红盖头飘然而下,正好遮住他的视线。 绸布严实,屋内光线又昏暗,只隐隐约约瞧见个大概的轮廓,完全看不清面容。 “真是?沈——” 沈昱骁三个字没说完,嘴唇就被狠狠堵住,唇瓣相触的一刹那,谢爻身子猛然颤抖,惊呼声被迫吞了回去,对方的唇烫得灼人,先是慢条斯理地舔舐品尝,而后伸出湿濡的舌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试图开启紧闭的唇瓣。 谢爻再迟钝,也渐渐明白对方的企图……劫色? 这人,绝不是沈昱骁,那会是…… 猜不出来啊……! 如今他能做的,只能是抿紧嘴唇守住最后的防线,他不明白,什么人能有兴趣对他做这种事! 谢爻咬紧齿关,极力地偏过头,对方不依不饶地再度贴上,呼吸滚烫凌乱,酒气浓烈逼人,慢条斯理的唇瓣相磨渐渐变了味儿,对方开始用牙尖轻咬他的唇。 谢爻被咬得一阵阵恶心,他活了二十多年未曾接过吻,没想到第一次就是被人强迫的…… 他越是不情愿躲闪,对方越是得寸进尺,索性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松开唇齿,谢爻躲避不开,咬得嘴唇浸出血渍。 对方手指抚过他耳后的穴位,谢爻低低闷哼一声,唇齿发麻不受控地微微开启,滚烫的舌尖顺着血渍侵入,贪婪放肆地扫过腥甜温暖的口腔。 谢爻动弹不得,只得任对方为所欲为,尖尖的牙叼住他的舌头,疼得一哆嗦,想向后躲去,又被对方托住后脑勺,更深更炽烈的入侵。 长久恣意的吻,这人似饿狠了的野兽,将他叼在嘴里再不肯撒手,要吃干抹净骨头都不剩。 谢爻被吻得微微缺氧,眼角不由自主地浸出泪水,浸湿覆在面上的红绸布。 兴许是对方觉察出了他的难受,舔舐的举动温柔细致了许多,谢爻稍稍缓过劲儿来,拼尽全力合紧齿关朝入侵的舌头一咬,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口腔。 怎么,这血味,带着清甜的酒味,有些熟悉…… 对方吃疼收了嘴,谢爻趁机把头一偏,红绸布落下,烛光一时晃了眼,待他看清对方面孔时,怔愣了许久—— “砚儿?!” 兴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水色氤氲雾色迷离,眼角眉梢染了层薄红,唇角噙着一抹嫣红的血,狼狈不堪,不知是他的还是谢爻的。 晓得对方是谢砚后,他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砚儿,给我松绑。” 他这人直得如同草履虫,自然不会认为谢砚对他这个叔叔有什么非分之想,只当对方是酒后乱性,认错了人。 谢砚却不为所动,片刻,伸出舌头舔了舔沾在唇角的血渍。 “……砚儿,我是九叔! ”谢爻看对方一脸混沌迷蒙的混账样儿,又气又急,此刻两人的姿态尴尬至极,他双手被紧缚身后,挣扎间衣衫凌乱,而谢砚正捉住他的脚踝,半跪于他双腿之间。 而且两人还身着新婚的红衣,坦白了说,特别像在玩什么奇怪羞耻的play…… “快放手,你认错人了! ”看对方无动于衷,谢爻挣扎着想抽回腿,无奈却被抓得更紧了,谢砚向前倾斜身体,他的腿便被折叠了挂在对方肩上。 “谢砚!你特么给我醒醒! ”这姿势……太难堪了,谢爻的脸刷的一下红到耳根子,方才又因缺氧,一双桃花眼噙着泪,给人一种款款深情又楚楚可怜的错觉。 狭眸微微眯起,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九叔,认错人的是你。” 如此说着,修长的手指蜿蜒而下,腰间束带骤然一轻,艳红的衣衫松松散散敞了开来。 因先前的挣扎缠斗,瓷白的肌肤上黏了层细细的汗水,胸膛微微起伏,在幽微的光线里氤氲着令人遐想的色泽。 听到对方清清楚楚的喊出‘九叔’二字,谢爻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脑中嗡嗡作响,一时竟理解不了当下的状况。 “九叔为何在新婚之夜喊出沈昱骁的名字?”语气沉冷逼人,低低徘徊于谢爻耳际。 这才不是重点?! 四目相对,对方目光灼灼,光是看着便让人生出一种被烫伤的错觉来,谢爻移开眼,视线停留在他额上那抹夕莲印记上,血红的纹路在玉白的肌肤上若隐若现,蠢蠢欲动,含苞欲放。 而压在他身上的整个人,也是滚烫的。 谢爻顿时心下了然,这家伙发疯并不全是因为酒精,是鬼血在作祟,抹额的封印被冲破了…… 可原书中并没有说鬼血发作会兽性大发饥不择食乱压人啊!这特么是夜行子附体么!这设定也跑偏太多了! 此时此刻,谢爻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故作从容,以半命令的口吻道:“砚儿,把我衣服穿回去。” 黛蓝的眸子暗流涌动:“九叔方才为何喊沈昱骁?” “……”两人的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谢爻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深吸了一口气放柔声音道:“我怎会料到是你?砚儿乖,帮我把衣服穿上,解绑。” “难道,九叔希望此人是沈昱骁?”谢砚迷离着一双眼,不依不挠,嘴唇几乎贴在谢爻脸上,热气逼人。 MMP…… “谢砚!你够了!适可而止!”饶是谢爻脾气再好,此刻耐心也被消磨殆尽,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不够。”谢砚将头埋在九叔的肩窝里,蹭了蹭,谢爻心惊,这侄儿的身体烫得吓人。 “怎么可能够——”下一刻,喉结处一阵锐痛,谢爻低低闷哼一声,潮湿疼痛的触感蔓延开来,让他记起那个被谢砚凌迟神魂的梦魇,慌乱中似一条搁浅的活鱼挣动不休。 喉结被人含在嘴里舔舐轻咬,除了恐怖外只剩下恶心,也顾不上对方是自己宠溺的侄儿,折叠于胸前的腿拼命挣扎,一下下朝谢砚的腰腹踢去,力道绝算不上轻。 谢砚却混不在意,贪婪忘情的吸允着,恨不能将九叔的喉结整个吞下才好。 不对,应该说是九叔整个人。 挣扎间,水红色的鲛绡帐幔被拉扯而下,覆盖在两人身上,缠作一团。 谢爻颤抖着声音:“谢砚,你再如此,便是大逆不道了。” 谢砚身子一僵,眸中火花迸溅,舔舐的动作顿了顿:“大逆不道,又如何?” “我便……再无你这个侄儿。”几乎是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句话,却精准又狠厉的击向谢砚心口。 空气凝固了一瞬,谢砚低低一笑,掩住了话语中的颤抖—— “不做你侄儿,也罢。” ……这作死的狗血台词,谁教他的? 第27章 含血索吻 桃花眼不可置信地睁大, 随着对方手上越发放肆的举动,谢爻一颗心往下沉…… 这崩得一塌糊涂的人设和令人窒息的剧情走向,太特喵扯淡了! 虽然心中无数mmp呼啸奔腾而过, 面上却竭力表现出凝肃淡定, 他试图将脑中混乱的思绪理出眉目来,却皆是徒劳。 得出的唯一一个结论是, 还好, 此刻谢砚鬼血发作胡作非为的对象不是沈昱骁, 不然如此投怀送抱岂不是羊入虎口…… 平日里他嘴上虽不说, 却是真真正正的将谢砚当做最亲近之人看待, 如今谢砚的所作所为,包括那句恩断义绝的话,实在是令他有些寒心。 “谢砚,你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谢爻低喝道,如今没有让他多愁善感的余裕,首要任务,是要封住谢砚的鬼血。 “做你的侄儿,有……什么好……” 不能碰你不能睡你, 更不能光明正大惦记你……当然, 这句话谢砚没敢说出口。 怔愣片刻, 谢爻自嘲的轻笑:“原来如此, 真是委屈你了。”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的,心中却一阵钝痛,却也知当下不可感情用事, 敛了情绪道:“你的抹额呢?” “绑在九叔手上。” “……解开。” “不行。” “……”谢爻气结,被疼爱的晚辈嫌弃不算,还被他在新婚之夜五花大绑,一边说着厌弃的话语一边行羞辱之事 “九叔生气了?” “……”谢爻无语,被这样忘恩负义的对待,不生气的人怕是都圆寂了。 “九叔是生我的气?”或许是光线暧昧让人产生错觉,谢砚的面上竟有几分欢喜之色…… “混账,把抹额系上,从我身上滚下去!” “我不。”斩钉截铁,言简意赅。 “……” “九叔会跑的。”谢砚的目光不复往日的冰冷淡漠,氤氲着水雾,让人瞧出一番可怜委屈的深情款款来。 如水深情中,有危险的火苗在跳动,如今压在他身下衣衫半褪的,是心心念念的九叔。 胸膛上纵横交错的缠香丝疤痕已被粉红的新肉所覆盖,心口处的旧伤也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再淡,却也消失不掉,永远烙在这幅躯壳上。 骨节分明的手轻抚过因自己而烙下的伤痕,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九叔这副身子,为了侄儿,也算不得安生了。” 谢爻晓得自己挣扎不过,反而淡淡自嘲一笑:“是,养虎为患,后悔死了。” 谢砚的神情瞬间一凝,旋即抿了抿嘴,似委屈又似自暴自弃:“二叔说得对,我对不起九叔,是我错了——” “可是,我愿将错就错。” 赌气般说完这句话,谢砚竟笑了,俯下身子一口含住对方的耳垂,轻咬挑拨。 柔软的舌尖勾勒着耳朵的轮廓,又湿又暖,有些痒痒的,却无法勾起谢爻情*欲……此时此刻他反而冷静下来,脑子转的飞快,心生一计。 他狠下心,将舌尖咬了个大口子,鲜血涌满口腔,腥甜味弥漫开来。 “砚儿,吻我。”谢爻索性将心一横,违心的话脱口而出。 原书中有说过,沈昱骁偶然发现谢爻的神魂是压制鬼血的良药,故而有了将谢爻禁锢凌迟神魂的桥段…… 如今他灵脉被封,神魂却封不住,以血渡魂之法,值得一试。 闻言,谢砚的动作却停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狭长的眸子亮了亮:“九叔,你……” “吻我。”谢爻紧紧闭上眼睛,眉头深蹙,连嘴唇都是颤抖的。 滚烫的薄唇擦在他脸颊上,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谢爻腹诽,这混账方才不是胆大包天么,怎的自己一主动他反而怂了…… 谢爻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朝对方的唇胡乱吻去。 与其说吻,倒是撞更贴切…… 因为毫无经验可言,又不情不愿的,角度力度都糟糕透顶,唇瓣相触的一瞬间前牙也狠狠磕了磕,谢爻疼的泪花直冒,却又不想半途而废,笨拙的伸出舌头蜻蜓点水般,试图开启对方的唇。 太难看了,第一次‘索吻’,对象就是男性还是这幅躯壳的侄儿…… 可……不知谢砚是故意使坏还是突然没了兴致,始终紧闭着唇,一双眼却睁着,微微眯起饶有兴味地看着一脸视死如归的九叔。 谢爻试了几次,对方毫无回应,倒是险些被自己的血呛着了,他恼羞成怒的移开脸,却迎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火上浇油恨不能用灵力狂炸对方一顿再找个地缝钻进去。 “九叔为何如此主动?”鼻尖触着鼻尖,呼吸交缠,谢砚显然很享受这个状态,手心潮湿心如擂鼓却故作气定神闲:“还把自己舌尖咬破了,是想让侄儿替你疗伤么。” “……”谢爻无语,很想问他一句谢砚你不觉得自己的人设崩得有些厉害么?说好的禁欲清冷美人呢? “九叔的血,可不能浪费了。”如此说着,谢砚捏住九叔的下巴,滚烫的唇贴了上去,从慢条斯理到张狂肆意,叼住鲜血淋漓的舌头小心吸允着,心疼又珍惜。 长久的吻让谢爻牙齿发酸舌根发麻,嘴唇不自觉的微微张开,胸口因缺氧剧烈的起伏着,一双桃花眼水雾弥漫,虽然他内心无甚波澜,模样却是说不出的意乱情迷。 趁这侄儿肆无忌惮的啃噬着,谢爻自己也没闲着,将神魂一点点凝入血水中,缓缓渡入谢砚体内。 割裂神魂,自然是疼的,再疼也得忍着,若不及时将夕莲印封住,谢砚彻底黑化事小,他因此莫名其妙被哔事大。 谢砚沉浸其中刚开始还毫无知觉,而后渐渐发觉不对劲,一股平和清冷的力量缓缓汇入体内,郁结于丹田的燥热灼痛感逐渐消散,而他怀中的身体在正细细颤抖,一副极力忍耐痛楚的模样。 谢爻的呼吸渐渐变浅,身体也慢慢失去了温度,又被对方啃咬不休,简直要生无可恋的断了气…… 原本只是领了个拆CP的任务,怎么拆着拆着把谢砚拆到自己床上来了,这就是传说中坏人姻缘遭的报应么? 还没咬够么……没咬够么……没…… “九叔,你怎么……”狭长的眸子眨了眨,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眸中的水雾散了。 桃花眼半睁着,眼眶微红,唇角满是血渍,狼狈不堪,微微喘着气道:“混小子,你终于清醒些了?从我身上滚下去,绑好你的抹额。” “九叔,我……”谢砚怔愣片刻,清冷俊俏的脸蛋难得露出不知所措之色。 “你什么你,快,醒了就从我身上滚下去。”他现在有气无力的,连生气都软绵绵的,声音颤抖似带着哭腔。 他这人本没什么脾气,这次难得的生气了,很生气。 甚至想好跟宋以洛摊牌,他不陪着玩儿了,鬼血发作不按套路出牌,人设崩得如此厉害,丢命不算甚至还差点**,这样下去可咋整…… 谢砚非但没立刻从他身上下去,还得寸进尺搂得更紧了:“我,会对九叔负责的。” “……不,不用,你没做什么。”谢爻瞧他一脸认真笃定,晓得谢砚的性子是那种轻易不会开口,但凡开口就会做到的典型,怕他真要做出点什么来,连忙否认。 确实,除了接接吻,摸了几下,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有鬼血和酒精的作用,他也不知谢砚断没断片,能记住几分。 “比起说这些虚的……你先帮我把手松开……”谢爻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喘着气,十分艰辛,他自己无知觉,如今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濒临破碎的瓷人。 谢砚一脸沉重的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为九叔解开缚在手腕上的抹额,仔细一看,手腕内侧的皮肤已磨出无数细小的口子。 眉头紧蹙,黛蓝的眸子闪了闪,他抓住九叔的手腕凑到唇边,淡淡轻吻着,谢爻刚才被折腾了一番,如今猝不及防地被触碰,下意识一哆嗦,惊弓之鸟般忙抽回手,眼中的惊愕之色一闪而过,却被谢砚瞧见了。 “你,往外边挪一挪。”谢爻避开对方眼神,担心鬼血没压制彻底这侄儿又发疯,他是真有阴影了。 谢砚怔了怔,毫不掩饰面上的受伤之色,沉吟片刻:“嗯,侄儿明白了。” 说着就乖乖的往一旁挪了挪身子,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究没说出什么。 谢爻见对方总算恢复正常了,放松了警惕,奄奄一息地瘫在新婚水红的帐幔上,衣襟大敞也不以为意,耗了神魂,没三五个月恢复不了元气。 “九叔,别着凉了。”谢砚抬起手想替九叔拢紧衣衫,手还没放下,轻阖的桃花眼立刻裂开一条缝,谢爻明显颤了颤—— “我……自己来就好。” “嗯……”谢砚垂了眼,浓长的睫毛遮掩而下,看不清神情。 谢爻重新合上眼睛,漫不经心道:“你走罢,以后仔细些,这回我替你压制住了,下回可不好说。” “我明白。”语气淡淡的,似从遥远之处飘来,谢爻听得不甚分明。 “今夜之事,我不能当没发生过……”迷迷糊糊说出这句话,谢爻便再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他原本想讲,罚你到静室面壁思过三个月,罚你半年不得乱爬我的床……却再来不及说清。 谢砚那句‘九叔让侄儿如何做?’,他也没机会听到了。 他揣测,九叔这回,是真的被他所伤,也对他失望透顶,怕了他了。 只能离开,暂时,远远地。 沉沉的梦境中,有温暖的灵流汇入体内,安宁又温柔,将他破损的神魂轻轻包裹住,小心翼翼地舔舐着疼痛的裂口。 再度醒来时,身上红绡喜服已褪下,不知何人给他换上了寻常的睡袍。 窗外日光灼烈,夏蝉鸣泣。这一觉,似睡了天长地久。 然,谢砚又消失了。 谢爻没料到,这一别,就从夏轮转到了冬季。 第28章 家宴搅局 距离那个荒唐又活色生香的新婚之夜, 已过半载。 谢爻将一切“不合理”都归结为谢砚醉酒加上鬼血发作,一时失了清明,不择对象作出荒唐之事罢了…… 当然, 这其中也有宋以洛一份功劳。 “宋姑娘, 话说,当日与我拜堂之人, 真是谢砚?” 宋以洛饶有兴味一笑:“不然呢?” 那晚洞房花烛良辰美景, 宋以洛正和谢音在屋顶看星星呢。谢砚牛高马大一个人, 与自己拜堂却瞒过千百宾客甚至宋家人, 定是使用了幻术。 “宋姑娘, 你瞧现在谢砚和沈昱骁感情也淡了,你也将谢音哄到手了,要不……就放我……” “你怎知他俩不会再‘擦枪走火’了?”宋以洛挨着暖炉,躺在暖烘烘的雪狐毯上,嘴里叼着一管水灵烟,十分惬意地吞云吐雾。 一头乌黑的长发流泻而下,凤目微垂,清冷中透出着高高在上的妩媚。 谢爻苦苦一笑:“谢砚这小半年彻底消失了踪迹, 沈昱骁和谁擦枪走火啊。” 宋以洛吐了一口烟:“原书中, 他不也是消失了两年后回来了么, 怎可掉以轻心。” “……你若是担心他两再祸害书中姑娘, 横竖将沈昱骁杀了不痛快?” 宋以洛似笑非笑,凤眸淡淡的扫向谢爻:“咦,为什么是杀沈昱骁, 不是你的宝贝侄儿?” “……书中祸害姑娘的,是沈昱骁罢?”谢爻脱口而出,心中还忐忑了番,忙回忆谢砚在书中除了娶沈芜汐外还干了什么绝情负义之事…… “行啦行啦,我不会采用杀人这种粗暴的法子,何况他两都有主角光环,轻易哪里死得了?” “你能没办法?”谢爻不信。 宋以洛扬眉:“说实话,我真没办法,先前灵试碾压他俩,全凭书中设定,宋以洛灵力本就在沈昱骁之上,谢砚又没拿到本命流火剑,除此之外,我和你一样的,能力框死在人物设定内。” “……不能开挂?”谢爻还是不信。 “确实不行,这出戏既然要唱,就要入戏嘛,不然还有什么乐趣。” 谢爻腹诽,本来就没啥乐趣,还不是为你办事…… “对了,谢砚好歹是音儿大哥,他消失了音儿也整日闷闷不乐,你去寻寻那侄儿罢?” 谢爻怔了怔,沉吟半晌,故作淡然道:“你也说了,他是主角,能有什么差池。” 宋以洛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笑了,倒没多说什么,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今年天象异常,连南境都这般冷,这冬难熬了。” 谢爻踱到窗边,漫不经心地瞧了眼阴云密布的天空,眉头微蹙,寻思着今年牧白山怕是要大雪封山了,时过境迁,可惜了。 他因削了神魂,元气一直未恢复完全,大热天都手脚冰凉,如今更是冷得麻木,抱着手炉也毫无缓解。 这小半年,他找过谢砚无数次,也不晓得对方是故意隐了灵识,还是真的去了自己寻不着的地方,半分线索也没有。 他甚至为此去了一趟歌川,意料之中一无所获,沈昱骁倒是欢喜,挽留了他数日才放他回无冬城。 沈昱骁的性格倒渐渐变了,那股子傲慢自负之气收敛了许多,整个人有了几分家主沉稳自持的气势,说起来,若非谢爻搅和,如今沈昱骁已经娶到宋以洛,成为宋家倚重的女婿了。 思及此,谢爻唏嘘不已,为何沈昱骁的剧情线都能被他搅歪,可谢砚……还是按照原剧情走向发展呢。 书中作者偷懒,只大挥笔墨写沈昱骁如何步步为营所向披靡,对谢砚消失的两年语焉不详,寥寥几笔只说他坠入鬼域吃了不少苦,修为灵力大涨的同时,也黑化了…… 看来他当时消耗神魂为谢砚压制鬼血,是徒劳了。 谢爻已经记不清,新婚那夜自己昏迷之前,对侄儿说了什么话,惹得他离家出走…… 他早不生气了,甚至有些后悔当时说重了话。 也罢,来年开春若是还了无音讯,大不了去鬼域寻他一寻。 小年这夜,谢宅家宴,言笑晏晏的席间,谢玄举盏对谢爻夫妇郑重道:“九弟,将来谢家家主之位,为兄就为你儿子留下了。” 谢爻夹菜的手顿了顿,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淡淡一笑:“兄长说笑了,这……还是没影儿的事。” 一旁的宋以洛倒是坦然,若无其事地举杯一饮而尽,莞尔一笑:“多谢大哥。” 谢玄喝了几杯酒,看弟媳给面子,顿时春风满面喜上眉梢,对谢爻道:“九弟,就你不坦诚。” “……兄长教训得是。”谢爻也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其实这话谢玄说了不止一次,甚至有意无意间与外人提起,明面上是疼弟弟,其实也是笼络宋家的策略。 谢爻心中明了,自然不会不识相的反驳,倒是一旁的谢音噘着嘴,闷闷不乐地扒着碗里的饭。 他不晓得宋以洛如何与谢音解释他们的关系,横竖与他关系不大,也懒得管了。 “音儿,来陪我喝杯酒。”宋以洛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生闷气的谢音,挽袖举盏。 谢音眼睛亮了亮,却故作不悦:“音儿还小,喝不得酒,婶婶莫怪。” 宋以洛挑眉:“和旁人自然喝不得,与我,也不成么?” “那要看婶婶如何哄我。” “……”知道真相的谢爻听不下去了,就着狗粮埋头吃菜,这两个姑娘可真会玩儿。 酒酣耳热之际,忽听得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呼吸急促狼狈不堪的修士闯入宴席。 是无叶城许家两兄弟,许桑,许陌,许家实力薄弱,依附于谢家,两兄弟也属于谢家外姓门生。 “怎如此没有规矩?!”谢玄放下筷子,朝来人低低喝道,家宴被搅,气度再好的人也摆不出好脸色。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擅闯家宴之人,瞧两兄弟面红耳赤欲言又止,皆心中一沉,知定是出事了。 “家主,出……出事了! ” 谢爻扶额,出事了,众人自然都看得出,小角色果然负责注水说废话的…… “捡重点,快说!”谢玄眉头深蹙,显然不耐烦了。 许陌面色煞白:“家主,我兄长他……魂狩的时候,一时不甚……伤了人命。” 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修士伤人命,是大忌中的大忌。 “伤了几人?”谢玄强做镇定,蹙眉发问。 “一家四口。” 许家大公子许泽,出了名的纨绔,他的名号在无叶城比魑魅魍魉更可怕,众人心中明了,此事怕不是一时不慎错下杀手,而是许泽欺凌弱者故意为之。 按谢家规矩,修士一旦伤及凡人性命,便要毁其修为废其灵脉,永不得修炼。 “他现在人在哪?”谢爻看众人沉默不语,发问道。 许陌眼神闪烁:“我兄长他……” 他说不出口,现在他大哥被爹关在家里,听小曲儿打发时间呢。 又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是许家的二爷,满面通红不算,连眼眶都是红的:“桑儿陌儿,阿泽他……他被人劫走了!” “什么时候?!”许桑跳了起来,急急发问。 许二爷哭丧着脸:“就早上,你们前脚刚赶往无冬城,那伙人后脚就来了。” 谢玄眉头越蹙越深:“可知是何人?” 许二爷眼神闪了闪,看了眼宋以洛,又瞧了眼谢爻,几乎是咬牙切齿:“是,宋家人。”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一时无人敢言语。 “怕是误会,我们与宋家世代交好,又是亲家,怎么可能……”谢懿看气氛尴尬,忙出言调解,此时此刻,谢爻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谁知许二爷并不了解谢懿用意,立刻出言否认:“绝无可能,领头之人正是宋以邈。” “……三弟?”宋以洛与谢爻对视一眼,宋以邈正是宋家三公子,与傲慢自负的宋以尘不同,是闲云野鹤惯了的人,从不管闲事。 谢玄面色凝肃,沉声道:“此事还需调查才能下定论,不可胡言乱语。” 许陌正想说什么,又被一阵脚步声打断,已经是第三拨人了…… 这回闯进来的,是谢家的下人。 “家主,宋家遣人送礼来了。” 因宋以洛在此,礼尚往来本天经地义,可这个节骨眼上,众人不禁心惊,未免有些太巧…… “送礼之人呢?” “正在大厅候着。” “嗯,既然如此,快快请进,”谢玄虽隐隐觉出不寻常,却也不敢轻易怠慢宋家人,转头对灵奴吩咐道:“去添双碗筷,加几个菜。” 谢玄瞧了眼杵在一旁的许家三人:“你们也先坐下罢。” 许家两兄弟面露难色,却也不敢违逆家主的话,心事重重的坐了下来,另外那位上了年纪的许二爷脾气倒大,非要许陌拉着扯着才肯坐下。 “宋某受人之托送礼而来,唐突之处,还请谢家主见谅。” 来人一袭青衣,缓带轻飘,眉目含笑,正是一种温润的俊朗。 好巧不巧,正是宋以邈。 许家兄弟顿时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却因身处谢宅,只得忍而不发。 “原是宋三公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甚幸,刚巧正是家宴,你也与你姐姐喝一杯酒罢。”谢玄敛了面上的疑惑之色,堆着笑。 “三弟,你怎么不事先与我说……”宋以洛明显也困惑了。 “不必麻烦了,我将礼送到就走,”如此说着,便从衣襟中逃出个桃木盒子:“还请谢家主确认。” ”现在?”谢玄有些不可置信,微微睁大眼睛。 宋以邈点头:“宋某也是受人之托,请见谅。” 这哪里像送礼来了,简直像砸场子,谢爻觉得此情此景莫名熟悉。 “另外,”宋以邈转向谢爻,定定的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姐夫:“有样东西,是专门送与九爷的。” 谢爻心中咯噔一跳,不好的预感汹涌而来…… 第29章 东域赴会 揭开盒盖, 一室光华,众人愕然。 盒子里端端正正的放着一枚金丹,刚从修士身体里刨出的模样, 还很新鲜。 “这……”众人多多少少都猜到了些, 却不敢深想,更不敢说出口, 都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宋以邈微微一笑:“正是许大公子的金丹。” “宋以邈!”许家兄弟双双拔剑, 可还未来得及出招, 就被对方封了灵脉。 许家这两个半吊子, 修为自然远远不及宋家三少爷。 “两位公子,稍安勿躁,宋某只是受人之托来送礼的,”如此说着,取下腰间佩剑转向谢爻,将剑双手奉上,毕恭毕敬:“九爷,请笑纳。” “……?”谢爻眉头微蹙接过剑, 仔细一瞧, 剑鞘上刻满压制煞气的咒文, 心中一跳, 脱口而出:“流火剑?!” 宋以邈莞尔:“正是。” 谢爻怔愣片刻,握剑的手满是冷汗,半晌淡淡开口道:“宋三公子这位朋友, 可是谢砚?” “九爷料事如神。”宋以邈依旧笑笑的,笑得谢爻心里发毛。 “宋三公子,今日之事,你是何意?”谢玄耳力敏锐,自然听到了他俩的话,脸上再堆不起笑,言语间隐含质问之意,嘴角抽了抽:“谢砚与你,是何关系?” “修者不仁,实乃大忌,长乐使不过是小施惩戒而已,家主莫要见怪。”宋以邈依旧客客气气,嘴角带笑。 众人皆惊,对宋家而言,长乐使掌管长乐海,身份地位仅次于宋家家主,权力比宋以洛宋以尘这一拨嫡亲公子小姐还大。 原书中沈昱骁与宋以洛成亲后笼络人心好几年,才爬上长乐使的地位,如今谢砚不过消失半载,怎么可能…… 谢爻与宋以洛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长乐使?我怎不知?”宋以洛娥眉微蹙,毫不掩饰面上的怀疑之色。 “大姐,此事说来话长,长乐使处事一向低调,并不希望此事声张,故而没特意与你说起。”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让人难以反驳。 凤眸微垂,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原来如此,异姓之人坐上长乐使的位置,倒是头一遭。” 上一个“头一遭“的人,是沈昱骁,如今他的主角光环竟被谢砚夺了。 宋以邈莞尔:“谢公子他,确实不是寻常人。” 谢爻瞧他一提到谢砚便两眼放光,俨然一个沉溺太深的小迷弟,不禁唏嘘,谢砚的万人迷光环,终究是发光发热了,而且一开就飙到最大值。 谢玄沉这一张脸,终于发话了:“修者伤人命,确实应该严惩,可这乃我谢家家事务,长乐候他擅自干预,是不是有些不妥呢?” “宋某认为,出了人命,已非家事,同为修士,理应肃清不正之风。”言下之意,修真界的事儿,他们宋家只要看不惯都可以插手。 谢玄嘴角抽了抽,正欲发作,谢爻揉了揉太阳穴压低声音道:“兄长,算了,砚儿他……好歹也姓谢,此事再议,先解决眼前之事罢。” “呸,那个小杂种也配姓谢?”谢懿提高了声调,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宋以邈,总是捎着笑意的脸微微一滞,倒没说什么。 谢玄好歹是家主,气度总是有的,他扬了扬袖子,语气沉冷:“宋三公子,今儿谢某实在不方便招待,你请回罢。” “东西已送达,宋某也该告辞了。”说罢客客气气的与众人行了礼,便翩然离去。 许家两兄弟气得直跳脚:“家主,就如此放他回去?!” 谢玄不耐烦的瞧了他俩一眼:“不然要如何?” “宋家人自负得很,没一个好东西,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许陌愤愤然道,众人皆满脸愁苦,时不时悄悄的看一眼宋以洛谢爻夫妇,眼神一言难尽。 他俩的处境,这就很尴尬了。 众人潦草的吃了一会儿饭,全无胃口,不欢而散。 “这剧情走向,有点迷。”谢爻愁眉苦脸,晓得谢砚的消息,他半是欢喜半是忧。 宋以洛又叼起她的水灵烟斗:“剧情乱套,人设崩塌,你功不可没,有趣。” 谢爻呵呵一笑:“承蒙夸奖,所以,女侠打算如何是好?” 宋以洛不以为意:“你这个九叔的角色,在谢砚黑化后结局怎样了?我记不大清了。” “……身体封入冰棺,禁锢灵力,每日还被谢砚割食神魂,成为一个半死不活的药人。” “嗯,那真是……惨不忍睹。” 看将他拉入局的宋以洛一副事不关己的悠然,谢爻越想越凄凉:“你真没办法开个挂,修改一下人设剧情?” “事到如今,坦白了跟你说,”宋以洛突然一本正经,压低声音道:“不存在的。” “……”所以,坐着等虐,是这个意思。 只有一点谢爻想不明白,谢砚为何要将流火剑给他,且不亲自送呢? 也罢,此剑乃谢砚本命灵剑,下回若是有机会见面,与他讲清楚,说不准还能刷一波好感呢。 …… 谢爻一直相信,即使人设再崩,自己先前刷的好感也不会一键清空,平心而论,他待这侄儿是真心好。 人心是肉长的…… 然而,之后的一系列事,让谢爻意识到,谢砚的心不是肉长的,是纸糊的,这些个纸片人儿,行事情感不能按常理来推断。 那日宋以邈出现后,谢砚成为长乐使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为修真界最大的八卦。 与此同时,向来温暖的南境下起了雪,原本太平的无冬城屡屡出现诡异事件,如在水井里出现女人的长发,温泉池水突然变成血红色,子时过后听到敲门声却不见人影……虽不伤及人性命,却搅得人心惶惶,谢家布阵设符,平日加派修士巡逻,诡异事件却越演越烈。 谢爻也亲自去魂狩过几次,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城内居民不堪其扰,有能力的都渐渐往东部迁徙,条件稍差的则闭门不出,原本繁华的市镇不足两月就萧索了许多。 如此下去,无冬城迟早要变成一座死城。 众人心知肚明,无冬城被针对了,谢家的局面顿时艰难了许多,背后操纵之人,多半是宋家,宋家背后,自然是自小被谢家虐待的谢砚。 每次走过萧索清冷的无冬城街市,谢爻总觉一颗心又冷又沉…… “九弟,你这回真是养虎为患了。”谢家诸人聚在静室中,商量对策,人人愁眉不展,都说不出个好法子。 如今的谢爻,已经无脸面反驳了:“我还是去一趟长乐海,讨个说法。” “九弟你是真糊涂,此番你去,不就是羊入虎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谢爻其人,平日里散漫随和,可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没人能动摇,无论如何,他要去见一见谢砚,问问他到底想要怎样,以及如何才肯停手。 事实上,也没让他犹豫的余裕,翌日,一夜大雪后,宋家的信灵踏雪而来。 长乐海海市开始了,长乐使送来请柬,邀请谢九爷赴海市玩乐。 还强调了一点,无需带夫人前来…… 谢爻腰悬两把剑,流火和白水,兄长又为他准备了一辆加持了灵符的马车,车内塞了各种护身法器。临行那日清早,谢家数百修士门生皆渡湖相送,江阔云低冬日萧索,人人沉默不语,颇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凄凉…… “九弟,务必万事小心,对那白眼狼不用留情,能杀则杀。” “这段时日,我们会照顾好弟妹。” “早去早回,我们在无冬城等你归来。” “……”谢爻抹了把额上不存在的汗,挥手作别,心中无语,这一句句的,都是flag啊…… 马车行出无冬城不远,便遇见了熟人。 “前辈,好巧,没想到能在此遇到。”青年高鼻深目,剑袖轻袍,直挺挺的坐在马背上,眉目间尽是明朗的俊俏。 谢爻心中明了,哪里是巧,他受邀前往长乐海之事天下皆知,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一笑:“沈公子也是去东域参加海市么?” “正是,与前辈同路。”沈昱骁说得坦荡荡的。 谢爻看对方都如此说了,只得莞尔:“沈公子若不介意,可与我同乘一轿前往。” 因他身上穿着雪白的狐氅,映衬得一张脸白似冷玉,桃花眼水光涟涟微微弯起,眼尾笑纹轻轻荡开,给人一种款款深情的错觉。 沈昱骁微微一愣,恍惚片刻笑道:“多谢前辈。” “沈公子客气了。”他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诧异,这沈昱骁蹭车也忒坦荡了。 两人没什么话好说,一路上谢爻也毫不忌讳的闭目调理灵息,偶尔睁开眼瞧见对方似笑非笑自得其乐的样子,诧异的同时也有些同情。 好好的一个男主,现在主角光环都快没了,还傻乐呢。 马车加持了灵符,不到七日便抵达长乐城,已入夜,两人打算于城内住一宿再前往长乐宫,谁知刚订了客栈,便有宫人前来相接:“谢九爷与沈公子是贵客,请随我入住长乐宫。” “那就有劳了。” 沈昱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随着宫人抵达长乐宫,夜已深,直接引入客房。 “怎的,我和前辈不在一个院子么?”行至岔路时,沈昱骁疑惑质问道,毫不掩饰不满之意。 “沈公子请见谅,入住的客房早已安排好,委屈公子了。” “原来如此,”沈昱骁扬了扬眉,转而对谢爻道:“谢前辈自己务必小心,阿砚他,恐怕已不是原来的阿砚了。” 第30章 叔侄相见 暖炉烧得很旺, 客房中温暖如春,谢爻刚坐下不久,便有宫人捧来睡袍布巾等物。 他打开西边的窗户, 才发觉屋后是一汪温泉, 红枫白雪掩映,灯影水雾淼淼, 意境雅致。 “九爷, 院子里的忘归泉乃长乐灵源, 能解乏荡邪, 更有修补灵力的功效, 您可以去泡一泡。” “好,有劳了。”谢爻客气应道,待宫人离去后,他褪了衣裳坐进泉水中潦草的洗了洗,便换上洁净的睡袍回屋睡觉,温泉虽好,可毕竟羁旅劳累,头一沾枕巾便睡着。 屋中温暖如春, 梦境却寒意透骨。 谢爻又被困在冰棺里, 动弹不得, 神魂千疮百孔残破不堪, 活不了,死不掉,他已经算不得是一个人了, 只是一味供谢砚压制鬼血的药引。 脖子处一阵锐痛,尖利的牙齿没入皮肉,疼极却喊不出口,神魂震颤不休。 “九叔,这世上除了你,没人能做我的药引。” 沉冷的声音似毒舌的信子,嘶嘶游曳而上,让人脊背发麻。 脖子处的疼痛骤然减轻,取而代之的是温软的舔舐,顺着颈部轮廓蔓延而下,锁骨,胸膛,小腹,甚至……谢爻本已停止跳动的心脏狂跳不止——! “砚儿你——!” 黑暗中骤然睁开眼,雪夜静谧,喘息声在幽微的雪光中蔓延。 落雪了。 谢爻睡觉不安分,手伸出衾被外,四肢冰凉,额角却浸出细细密密的汗。 雪光的映衬下,帷帐外似乎站着一个人。 “九叔梦到我了?”帷帐被人掀开,借着雪光,谢爻睁大了眼睛,将那双黛蓝眸子中的欢喜瞧得分明。 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直跳,谢爻强压下一口气,汗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砚儿,你怎么来了。” 没想到,许久未见,竟是这样的重逢,开口也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刚想起身,就被对方压住了肩膀按回去,伸在外边的手猝不及防被握住,谢砚蹙眉:“九叔的手,怎这么凉?” “……无妨。”谢爻抽回手,避而不答,他总不能说,半年前削了神魂给你压制鬼血,现在还没恢复过来,显得自己可怜兮兮邀功似的。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上次九叔为侄儿伤了神魂,还未恢复么?” 四目相对,对方沉静若寒潭的眸子如飞鸟掠过,惊起一丝涟漪,谢爻怔了怔,淡然一笑:“嗯呢,不过也快了,无需担心。” 他诧异之处,并非谢砚这半年来变化有多大,而是全然未变过。 头上系的抹额,也是自己亲手给他缚的那条,连目光神情,和从前都是一样一样的,这半年的别离时光似未曾存在过。 今夕何夕,似梦非梦。 “方才梦到我了?”谢砚坐在榻边,垂目问道,对方冷汗浸额呼吸微喘的形容,分明是噩梦。 “忘了……”谢爻担心他再继续问下去,只得装糊涂:“砚儿,这半年你怎不回家?” 谢砚迟疑片刻:“九叔希望我回去?” “废话!”谢爻看他一副质疑的样子,顿时火大脱口而出:“找了你许久,以后你有事也同我说一声,好让我安心。” 他这是真心话,先前虽然对谢砚的所作所为心寒至极,可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见面的一刻便单方面冰释前嫌了。 对方面上的清冷顷刻消融,露出一副大孩子做错事的可怜模样:“侄儿以为九叔生气了。” “气,是挺气的,我还以为你被困鬼域了呢。” 闻言,谢砚抿了抿嘴,移开目光沉吟片刻道:“侄儿知错了。” 谢爻叹了口气,瞧谢砚仍是那副乖巧的模样,显然没有黑化,顿时安了心:“好了,都过去了,只我没料到你会成为长乐使。” 他这人本没什么脾气,碰上谢砚这种平日摆着个高冷面具,实则暗戳戳撒娇的典型,更没辙:“这半年,有奇遇罢。” “是。”言简意赅,并不打算解释。 谢爻也不逼问,点点头:“不过,无论如何,你这般待谢家,终归不好。” 先前谢家待谢砚的种种,谢爻心知肚明,谢砚又是那种记仇也记恩的性子,虽然自己已尽力弥补,却也晓得新仇旧恨没那么容易一笔勾销。 “此事,侄儿自有打算。”谢砚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沉吟片刻,谢爻深深看了他一眼:“撒气归撒气,不许弄出人命,尽快收手。” “嗯,我有分寸。” “现在这个局面,宋以……你婶婶在谢家很为难。”谢爻轻描淡写的说出这话,并未觉察到有何不妥。 谢砚表情一凝,语气转冷:“九叔肯见侄儿,是为此事?” 谢爻皱眉:“……自然是为了确认你是否安好,想什么呢。” 谢砚的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侄儿很好,劳九叔挂心了。” 得知自己的安危在九叔心里比宋以洛更重要,他垂下了头,极力掩饰眼中不受控制的欢喜之色。 “那流火剑,是你本命灵剑,给我做什么?此番我给你带来了。” 谢砚却摇头:“侄儿的本命灵剑,分明是无争。” “傻孩子,不识货,无争虽好,却比不得古剑流火,当时我是以为你再拿不到流火了,才提议去铸剑的。”谁能想到,一年后谢砚成为长乐海长乐使呢,想要进入无乐塔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那九叔替我保管着,我什么时候想用了再问九叔拿。”对谢砚而言,无争不仅仅是一把剑,以九叔血引铸成的剑灵,握剑在手如抱人在怀。 谢爻微微蹙眉,实在瞧不透这侄儿的心思,只无奈一笑:“也罢,我先替你收着。” 雪光渗透窗纸漫入屋中,给人一种天将破晓的错觉。 “九叔,半年前那夜,我……”迟疑了许久,谢砚还是将搁在心中的旧事翻了出来。 “那夜我喝多了,忘了,”谢爻心头微沉,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这种事若挑明了说,未免太尴尬了,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被人啃几口摸几下也算不得什么,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倒是我老在你面前喝醉,若发酒疯就太丢人了。” “那才好。”谢砚脱口而出,声音很低。 “……嗯?” “没有。”谢砚淡然否认。 “……”谢爻腹诽,敢情这小子就想看他笑话呢。 “九叔。” “嗯?” “今夜,侄儿可以睡在这里么?”狭长的眸子在雪光里光华流转,给人一种款款深情的错觉,瞧得谢爻心中咯噔一跳。 “好……嗯?这里?”一时恍惚,胡言乱语。 “嗯。”谢砚笃定答道,双目灼灼。 “你现在身为长乐使,传出去不合适……”谢爻犹豫措辞,面露难色。 “无妨。”语气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上来罢。”谢爻向里挪了挪身子,才发觉这榻宽敞得很,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像早就安排好了似的。 他和谢砚同榻而眠惯了,晓得对方睡觉老实,身子又热,刚好可以暖被子,只上次被……有些阴影,过了半年心里的疙瘩也淡了许多,倒不觉讨厌。 再者,他今夜表现出的种种温和,九分是真心,还有一分,是故意迎合,毕竟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谢砚对谢家所作所为收手。 这家伙,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只能哄着来。 谁让他没有沈昱骁那样的主角光环呢,只消一句话,谢砚便赴汤蹈火,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谢砚褪了外袍,便伶伶俐俐的钻入衾被里,朝九叔方向侧了身:“九叔,把手给我。” “嗯?” “我给你捂暖。”如此说着,谢砚不等对方动作,便擅自又拉过九叔的手,揣在怀里。 “哦,有劳了。”谢爻瞧对方这般说也这般做了,再扭扭捏捏就做作了,索性安然处之。 “婶婶她,是睡里边还是外边?”黑暗中黛眸炯炯的睁着。 谢爻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婶婶是谁,嗤的笑出声:“你婶婶她不同我睡。” 谢砚的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为何?” “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能爬上九叔的床啊。”他这话本是信手拈来的调笑,听在对方耳中却意味非凡。 谢砚直觉得脸颊发烫,喉头火烧火燎的,下意识朝外移了移,担心对方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反应。 不过,早知道晚知道,总归要知道的。 谢爻瞧他莫名其妙红了脸,觉得有趣又可爱,嘴上不想轻饶:“哟,这么大个人了,这还害臊。”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在玩火***…… “好了,睡罢,你是长乐使,海市期间定不轻松。” “嗯,九叔睡着我再睡。” “啧,什么歪理……”谢爻笑微微的闭上眼睛,安安心心的让对方拽着手,暖烘烘的,睡得比先前踏实多了。 长乐使确实忙,其实谢砚已经三天不眠不休了,也只有等九叔来了,他才愿意躲进对方衾被里歇一会儿。 天未亮透,他就轻手轻脚的起身离开,谢爻朦胧中觉察身侧的动静,却乏得睁不开眼,温热模糊的触感掠过嘴唇,稍纵即逝,就似两年前水榭午歇,梦境中停驻唇畔的黛蓝蝴蝶。 似梦非梦,真假难辨。 谢爻彻底睡醒已过辰时,雪过天晴。 他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恍恍惚惚觉得昨夜与谢砚相见就似一场梦。 第31章 海市风波 冬阳温暖, 海市热闹,通往聚仙堂的路上摆满了各色贩卖仙器灵药的小摊儿,以灵石或物物交换, 自由售卖仙器, 也是长乐海海市最大特色之一,谢爻百无聊赖地走, 左瞄右瞄, 也没瞧见卖吃的。 也难怪, 参与海市的皆是修士, 哪个修士会愿意卖吃食? 谢爻逛了两圈, 发现众多面生的子弟散修皆暗悄悄的观察他,心中嘀咕,难道是自己穿着打扮不合时宜?低头确认了数遍,却又没发现任何不妥,很是疑惑。 “谢前辈,又见面了。” 谢爻抬头看去,是迎风而立气宇轩昂的沈昱骁,心中感叹男主就是男主, 往熙熙攘攘的人堆里一站, 也不会被埋没。 谢爻走近与他寒暄了几句, 感觉身侧陌生的目光更加锐利, 蹙眉喃喃道:“今儿不知怎的,周遭氛围诡异得很。” 沈昱骁撇了撇嘴,笑得讳莫如深:“昨夜长乐使在谢前辈屋中过夜之事, 今早都传遍了。” 谢爻脚底一滑,堪堪一笑:“砚儿孝顺,昨夜就来看我啦。” “是,阿砚他对谢前辈确实孝顺。”被沈昱骁那双漆黑的眼珠子一瞧,谢爻莫名有些发毛,觉得对方话中有话…… 还有半个时辰,聚仙堂的讲经会就要开始了,人渐渐多了起来,谢爻倒不急,横竖都得等,索性慢悠悠的逛逛晒晒冬阳,可人多确实有些讨厌。 “谢前辈若无同行之人,晚辈愿意作陪。”沈昱骁走在谢爻身侧,笑眯眯的表达立场。 被挂哔男主如此殷勤对待,谢爻有些害怕,却也做出从容的长辈之姿,嘴角抽了抽:“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心中揣测,沈昱骁如今这般缠着自己,怕是想借此接近地位灵力远在他之上的谢砚。 沈昱骁笑:“前辈可有看中的仙器?” 海市上所谓的仙器都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儿,摆摊的多是修为低微的散修少年,众人也就图个乐子,结交道友,意并不在做买卖。 谢爻迟疑片刻,摇头:“方才没仔细看……” 可沈昱骁并没认真听完他的话,径自走到一旁的小摊上,拿起一块碧玉石,饶有兴味的把玩着。 “沈道长,这块鲛玉出自东极血鲛,您若瞧得上我送您。”摆摊的少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很面生,多半是没混出名头的散修。 所谓鲛玉,就是鲛人的鲛丹,通透澄澈,能为修者净化灵力。 沈昱骁莞尔,倒是不客气:“那就多谢了,前辈,我瞧这块鲛玉很适合你。” 谢爻怔了怔,没想到沈昱骁突然冒出这一句话,正欲开口推辞,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位小道长,我也很喜欢这块鲛玉,能送我么?” 说话之人生得极俊美,只是细眉细眼添上几分阴沉锐利之色,让人不敢亲近。 此人正是宋以尘,谢爻的小舅子之一。 “宋公子,别来无恙。”谢爻为了缓解尴尬,主动招呼。 宋以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淡淡颔首,淡淡开口:“九爷,许久不见了。” 宋家人不知是什么癖好,从来都是九爷九爷的叫,都不喊他一声姐夫,虽然他也只是名义上的…… “宋道长,这……我……”闻言,那位摊主小哥十分为难,一边是朝歌岛未来家主沈昱骁,一边是宋家二公子宋以尘,哪一个他都惹不起。 “这鲛玉,我要了。”宋以尘言简意赅,他傲慢惯了的人,毫无纠结之色。 沈昱骁轻轻一笑:“宋二公子,久仰大名,这两日多谢款待,只不过这鲛玉是沈某先瞧上的,宋二公子这般夺人所爱,不妥罢?” 宋以尘这张脸几乎是不会笑的:“沈公子想用它送人,但也说不好对方是不是喜欢这鲛玉,怎么能说我是夺人所爱呢,谢九爷,你说是不是?” 谢爻扶额,这话他没法接,是道送命题。 沈昱骁哂笑:“宋二公子,你这般为难谢前辈,他如何回答你。” “沈公子,九爷乃我姐姐的夫君,你当街送他礼物,合适么?”宋以尘微微挑眉,眼中攻击之色尽显。 承受着四面八方好奇窥探的目光,谢爻额角浸出细细密密的冷汗,这太尴尬了,本来送鲛玉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他这个小舅子一说,就好似沈昱骁图谋不轨似的。 “宋二公子,你这话就不合适了,我与谢前辈清清白白,你诬蔑我无所谓,扯上前辈就很过分了。”沈昱骁到底年轻沉不住气,语气里已隐含愤怒之意。 虽然尴尬,不过沈昱骁一直为自己说话,谢爻心中还是暖的,只不过,如果此时发生在砚儿身上……他大抵会更沉得住气些。 谢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会不自觉的拿砚儿同旁人比较,比着比着,任何人都比不上砚儿…… 所谓的自家的孩子最好,没救了。 谢爻看局面僵持不下,十分为难的朝沈昱骁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沈公子,算了,多谢你的心意,我与晚辈争一块鲛玉,传出去总不大好。” 谢爻将话往自己身上引,这两人他谁都不想得罪。 沈昱骁沉吟片刻,压下了心口的气,才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是晚辈糊涂了。” “小道长,你不用为难了,这鲛玉给宋二公子罢。”他是真心心疼这摆摊的小散修,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三大世家,怪可怜的。 道长小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声音颤抖:“多谢九爷。”感激得都快要跪下了…… 宋以尘领了玉,握在手中把玩,对谢爻颔首:“让九爷割爱相送,多谢了。” “哪里……”谢爻面上有些讪讪的,仍是尴尬未定。 他心中揣测,这姐控宋以尘定是对他娶了宋以洛怀恨在心呢…… 经过这一番波折,众人面上淡定心中却诧异,原来这谢九爷不仅和长乐使关系不一般,和沈公子交情也一言难尽…… 眼见讲经会就要开始了,谢爻沈昱骁随着人群朝聚仙堂走去,承受着四面八方窥探的目光。 瞧着瞧着,谢爻也适应了,就当是走在挂哔男主身边光环太甚,自己亮了。 “前辈,你这个小舅子脾气品性都有些……一言难尽呢。”沈昱骁压低声音在谢爻耳边道。 谢爻干干一笑:“他年纪尚小,不够沉稳。” 闻言,沈昱骁扬起唇角:“果然,前辈很宠小辈。” 呵呵。 进入聚仙堂,室内已熙熙攘攘堆满了人,他们这种名门世家子弟,自然是坐上席,谢爻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坐定,沈昱骁也很自然的凑到他身边。 谢砚与宋家家主坐在最上席,堂中状况一目了然,他的视线停在九叔身上片刻,沉冷似冰窟,转瞬又淡淡移开。 讲经会长达六个时辰,讲得都是些枯燥的理论,每个人面前只摆了一盏清茶,不到一个时辰,谢爻便犯困了,眼皮不住的打架,很煎熬。 “前辈,昨夜没歇好罢?”沈昱骁压低身子,凑到他耳边低低笑道。 谢爻蓦地睁开眼睛,捂着嘴打了个哈哈,淡淡摇头:“是这讲经会太煎熬了……” 沈昱骁瞧他一双水光涟涟的桃花眼勉强睁着,一脸倦容,笑了:“前辈若是有时间,等讲经会结束了,同晚辈去长乐城逛一逛罢,不知前辈尝过长乐坊的天在水没有?” 谢爻正欲回答,讲经声截然而止,长乐使敲击灵磬,冷着声宣布中场休息,众人皆有些诧异,从未听说过讲经会有中场休息一说。 “前辈,怎样?”彼此的谈话被打断,沈昱骁继续追问。 “九叔,沈兄,今夜长乐宫内备了宴席,两位务必要出席。”谢砚不知何时移到了他俩近前,依旧清冷着脸,狭长的眸子却不似往日那般风平浪静。 谢爻将这一丝波澜理解为,两男主久别重逢心绪难平,沉稳内敛如谢砚都来不及掩饰情绪。 “阿砚,别来无恙。”沈昱骁颔首示礼,众人都唤谢砚一声长乐使,只有他敢玩特殊。 谢砚同样颔首:“沈兄,这段时日你对九叔的照料,我,记着。” “阿砚真是,越来越客气了。”沈昱骁扯了扯嘴角,笑得一言难尽。 谢爻站在一旁有些懵,为何两大男主久别重逢,剑拔弩张的诡异氛围不说,一见面话题就围着自己转瞎扯什么淡…… 谢砚不置可否,冷着脸转向谢爻:“九叔若乏了,同我去东席,那里有褥子。” “东席?不合适罢?”东席,是宋家人自己的席位,有帘帐遮掩,酒水茶点,要想打盹儿,自然不必忌讳。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一字一字道:“我婶婶正是宋家大小姐,九叔去东席,再适合不过。”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宋以尘宋以邈那些个小舅子也在东席,谢爻与他们并不对付…… “就如此说定了。”谢砚淡淡道,不容置疑,这就领九叔去了东席。 “……”沈昱骁独自留在原地,欲言又止。 谢爻这回发觉自己错了,昨夜与谢砚单独相处,认为他与半年前没甚差别,可如今在人前,谢砚冷血铁面的模样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终究变了许多。 离了外人,谢砚身上的气场瞬息变了,他放柔声音:“九叔,昨夜是我打扰了你歇息。” 谢爻莞尔:“没有,倒是昨夜难得睡踏实了。” 他自以为不过是安慰的话,却不晓得对方因此心思百转。 “那,今夜侄儿还过去。” “……不嫌折腾的话,随你。” “九叔,你若喜欢鲛玉的话,”狭长的眸子闪过一簇淡蓝的火焰,明明灭灭,瞧得谢爻心中咯噔一跳:“我明日便送一车给你。” “哈???”谢爻许久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 这是撒娇么?什么糟糕的台词…… 第32章 流言四起 走上阶梯, 穿过层层鲛纱帘帐,行至东席。 席上设有雅阁,彼此以锦云屏风隔开, 互不相扰, 私密性极好,但毕竟是讲经会, 雅阁的隔音效果倒是差, 让人昏昏欲睡的讲经声, 隔壁说笑、杯盏相碰的声响, 皆听得一清二楚。 谢爻盘腿坐定, 气定神闲的沏了杯茶,彼时讲经会已开始,他抬眼瞧见谢砚仍未离开,疑惑道:“砚儿,你不去主持会议没关系么?” “无妨,三公子在。”谢砚很顺其自然的坐在九叔身侧,当真是一脸无所谓。 这长乐使是这么好当的呐……他口中的三公子,正是那日去无冬湖谢宅送礼的宋以邈。 谢爻点头, 瞧对方端端正正的坐着, 就为他倒了杯茶:“宋三公子他, 很信任你罢。” 他用肯定的语气, 从那日宋以邈的态度来看,毋庸置疑,活脱脱一个中毒已深的小迷弟。 “三公子是个可以倚重之人, ”谢砚端起杯子淡淡噙了口茶,眸光微闪:“九叔呢?” “什么?”谢爻顿了顿,并不知他话中的意思。 淡蓝的火花一闪而过,狭眸微垂:“九叔,信任我么?” 谢爻莞尔:“那还用说么。” 沉吟许久,谢砚淡淡道:“长乐海,会是我的。” ——同理,九叔也会是我的。 谢爻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硬着头皮咽了下去,咳喘不止:“咳……砚儿,此话可不能乱讲。” 虽然有主角光环加持,但这般肆无忌惮口出狂言,很容易立flag啊……况且雅阁隔音效果这般差…… 原书中长乐海是沈昱骁的地盘,谢砚并无插手争夺的兴趣,甚至连鬼域他都懒得管理,一心一意都扑在沈昱骁身上,简直是深情被虐美受的典范。 怎么到了谢爻这里,他就如此有野心和侵略性呢? “嗯,侄儿明白。”他当然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佯做不经意说出惊人之语,只是想提醒九叔罢了。 九叔,你娶宋以洛想得到的长乐海,侄儿也可以给你,双手奉上。 但他不明说,谢爻哪里会明白他的用意,只当这人设已经崩得一塌糊涂了。 谢爻看他一脸不以为然,云淡风轻的嚣张,腹诽道,明白?你明白个毛线呢! 也罢,有主角光环加持,嚣张一些也无所谓,况且如今这般,也比原书中屈于人下强千百倍。 讲经的催眠作用,比谢爻想象中更强,他喝了一壶茶,谢砚坐在身侧也不言不语,听着听着便灵魂出窍,上下眼皮黏在一起再分不开。 模糊中似枕在一个柔软温暖的事物上,淡淡的草木香浸入鼻间,迷了神,清了梦。 “九叔,喝口茶,长乐宴要开始了。” 迷迷糊糊中睁开眼,谢爻仍旧在东席雅阁里,枕着一枚绸枕子,却是冷的。 他这一睡,就睡了近三个时辰,讲经会结束,谢砚便再推脱不掉事务,别了九叔就去忙长乐宴事宜。 谢爻慢悠悠地走,途中又遇到宋以尘宋以邈等一众小舅子,大家颔首寒暄,面上却神色各异,一言难尽。 “谢九爷,今日鲛玉之事,多谢。”宋以尘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是冷冷的高傲。 “小事而已,宋二公子客气了。”和这小舅子对话,真心累。 宋以尘似笑非笑:“我宋家的东席,九爷歇着,可舒服?” “……” “二哥,你如此与九爷说话,不合适罢?”出言解围的,正是小迷弟宋以邈。 宋以尘冷冷一笑:“三弟又何苦勉强自己,你心心念念的谢砚如此护着旁人,你还一副事不关己强颜欢笑,不累么?” “……”谢爻嘴角抽了抽,这宋以尘的设定是强行解读角色内心还是尬推剧情,说出来的话怎么句句得罪人。 总之,姐控有毒,贵圈真乱。 宋以邈总是游刃有余的神情露出一丝破绽:“二哥,我对长乐使并无你说的……龌龊心思,请慎言,别让九爷误会了。” 如此说着,宋以邈迷之脸红,谢爻无语,不过谢砚的设定就是让人无法抗拒的万人迷,宋以邈为他沉沦再正常不过。 宋以尘浅浅一笑:“三弟,为兄说笑的,别太在意。” 宋以邈依旧红着脸,一脸不自在,朝谢爻拱了拱手:“九爷不要往心里去。” “……不会……”谢爻郁闷,往心里去?他为什么要往心里去?? “谢前辈,总算寻到你了。”听到沈昱骁的声音,谢爻从未如此欣喜过,松了一口气,得救了。 “沈公子。”谢爻不自觉的笑着招呼,眼尾的笑纹微微荡开,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瞧得对方怔了怔。 与他这些个阴阳怪气的小舅子比起来,挂哔男主沈昱骁要可爱得多了。 他未注意一旁的宋以尘正饶有兴味的微微眯起眼,将一切看在眼里。 长乐宴,吃吃喝喝,联络感情,横竖没谢爻什么事。 他是这般想的,旁人却不这么认为,一拨拨的过来敬酒,谢爻推脱不得,喝了五六杯就有些发晕,正想着如何应对,本该忙着应酬的谢砚不知何时移到他身侧,将酒一一挡了下来。 宴席过半,酒劲儿渐渐上来,谢爻架着旁人的胳膊离了席,带着潮气的夜风一吹,清醒了些,才发现身侧之人是谢砚。 他笑得一双桃花眼水光涟涟:“砚儿,又麻烦你照顾了。” “这是侄儿该做的。” “诶,还是你最好。”谢爻突然有感而发,大着舌头喃喃道。 “比宋以洛好?”谢砚试探着问,他晓得酒后吐真言。 谢爻啧了啧,笑:“那肯定的,好太多。” 笑了,万年冷面禁欲男主,笑了。 “九叔,你抓好了。” “……嗯。”谢爻迷迷糊糊答应着,却无下一步动作。 谢砚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挽过脚弯,将九叔稳稳当当的打横抱起,径直朝客房走去。 被酒精搅得神志不清的谢爻自然不晓得自己正被侄儿放肆的抱着,躺在他怀中半眯着眼,笑微微的,一脸欢喜惬意:“砚儿乖。” 游廊上许多提着琉璃灯巡夜的宫人,看到长乐使抱着谢九爷回房的一幕,都惊呆了。 谢砚毫不避讳,甚至有意让众人看清楚了,这人,自己抱得。 泡在温热的泉水里,谢爻才彻底清醒过来,柔软的触感在背上来回摩擦,他回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谢砚乌发微湿,眼眸低垂的模样,连浓长的睫毛都凝满水汽,瓷白的脸因高温微微泛红。 对方抬起眼,四目相对,谢爻心中咯噔咯噔的跳,谢砚是全书第一美人,如此坦诚相对温泉共浴,他即使性冷淡,也是个人,一时恍惚失了神再正常不过。 谢砚正在为他擦身子……画面简直有点少儿不宜…… “砚儿……”他心虚了。 “嗯。”谢砚却依旧云淡风轻的。 谢爻往前缩了缩身子,有些尴尬:“我又喝醉,给你添麻烦了。” “是侄儿未能及时赶到挡酒。”谢砚说得极认真,让谢爻更觉对不住对方。 他想起一年多前,自己也是同谢砚在长乐海喝得烂醉如泥,最后也是对方将他运了回来并擦洗酒气熏天的身子。 “这回……我没做什么罢?”谢爻试探着问,他记得上次谢砚说被咬了…… 狭眸微眯:“九叔指的是?” “比如,乱咬人什么的……” “嗯。”谢砚笃定点点头 “啊?”谢爻慌了,不至于?难道又……??? “我又……乱咬……?”谢爻扶额,这副壳子到底怎么回事! “不仅咬了,还……”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眸子隐着笑意,谢爻却没察觉:”舔了。” ……这躯壳是犬类么,酒品差到对人又咬又舔的…… 过了半晌,谢爻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生无可恋道:“那,扯平了。” 这回换做谢砚不明所以,微微蹙眉:“扯平?” “啊,和半年前那夜,扯平了。”考虑到那次谢砚的举动比较粗暴兽性,一次顶两次绰绰有余了。 “……”谢砚嘴唇动了动,倒是没说什么。 谢爻单方面觉得,一笔勾销,挺好。 …… 长乐使不仅连续几夜在谢九爷这儿过夜,还将醉酒的九爷一路抱回屋这件事,可以说很有话题性了。 闲言碎语暗悄悄的早已在长乐宫传开。 众人同情宋以洛的同时,也对九爷的所作所为唏嘘叹气,对,仅仅针对谢爻,谢砚在长乐宫人眼中,是绝对的正义。 他们是看不惯,也是嫉妒,作为对方的长辈,怎能做出如此“道德沦丧违背伦常”的事呢?最重要的是,他如何做到的。 当然,获得特权整日进出长乐宫藏书阁,潜心研究压制鬼血药物的谢爻,并无察觉旁人一言难尽的目光,还对与侄儿彻底冰释前嫌感到十分欢喜。 谢砚晓得,他不管,或者说,做的这么明显是故意的,他当然清楚身边有什么人对九叔虎视眈眈。 所有事,只有九叔一人蒙在鼓里。 不过,很快,众人就再无闲情逸致去八卦长乐使的花边新闻。 海市,出事了,身在东域的修士皆人心惶惶。 是魂噬。 已然有六七位修为低微的散修神魂散尽,肉身华为腐臭的血水,三魂六魄全无踪迹,简言之,就是被人用魂噬炼化了。 很明显,魂噬之法,是鬼域之人所为。 宋家刚开始还遮遮掩掩,后来实在瞒不下去了,消息一传开,就引起了恐慌。 要晓得,长乐宫可是人界圣城,最厉害的修者最精妙的阵法最珍惜的仙器皆出于此,鬼族人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兴风作浪,还挑海市的时机,挑衅意味明显,能力之高,自是不言而喻。 谢爻疑惑,原书中并无这一波折,不晓得又因蝴蝶效应出了什么幺蛾子。 而且鬼族之人……谢爻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谢砚,心提了提。 第33章 噬魂线索 人心惶惶, 却也有骁勇好战之人。 “参加海市者,不乏众世家大能,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追查, 还怕这只敢玩阴损招数的鬼族之人不成?” 说话之人, 正是西境戈蓝白家的小公子白轲,刚拿到本命灵剑, 正愁没有机会一展身手, 遇上这档子事与其说害怕, 不如说暗自欣喜。 “事情发生在长乐海, 我们宋家自会想办法解决。”宋以尘冷着脸, 对跃跃欲试的白小公子十分不屑。 一听这傲慢瞧不起人的语气,白轲顿时怒了,年纪小到底沉不住气:“宋公子,魂飞魄散的皆不是你家修士,你自然不急。” 宋以尘冷冷一笑:“我们宋家自会给天下一个交代,白公子无需操心。” 这就是宋家的态度,不让外人插手,关起门捉鬼。 谢爻依稀记得, 原书中并没有这一波折, 此时沈昱骁刚成为长乐使, 风光无两如鱼得水, 谢砚则还处于掉线状态,不知在鬼域哪个角落摸爬打滚呢。 这海市,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 陆陆续续有修士离开长乐海,但很不幸,又有数位修士在离开途中,越良地界内遭到魂噬,神魂灰飞烟灭**烂成腐水,死相及其惨烈可怖。 众人更慌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长乐宫就似一个孤岛,将众修士围困于此。 事已至此,宋家仍不让外人参与调查,令人愤慨的同时也十分匪夷所思。 谢爻一夜辗转未眠,他也慌,但他慌的点不同,谢砚鬼族血统之事只有他一人知晓,万一此次宋家彻查……作为对方九叔,谢爻自然要护好侄儿。 在他心里,谢砚还是那个自小被人欺负又不敢哭诉撒娇的小可怜。 当然,他心中也有另一层怀疑,这场原书中并无提及的风波,是否和谢砚失踪这半年有关…… “睡不着么?”帐幔掀起,漏进几缕淡蓝的天光,不知不觉,天将破晓。 谢爻枕在榻上浅淡一笑:“最近不太平,担心你出事。” 狭长的眸子流光婉转,眼底却有淡淡的乌青:“事务缠身,让九叔久等了。” “你好歹眯一会儿罢。”谢爻有些心疼面色憔悴的侄儿,往里挪了挪。 谢砚难得的摇了摇头:“侄儿待会就走了。” 我只是想过来看一眼九叔……这句话他终究没说出口。 “也是,出了这档子事,你身为长乐使,脱不了身,”顿了顿,半是关心半是试探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与我说。” 谢砚想都没想就摇头:“无妨,我会护九叔周全。” 见对方如此说,心知他有打算,谢爻也不再多问,心中却越发不安。 “砚儿,让我瞧瞧你头上的印记。” 谢爻坐起身子,熹微晨光中依稀看到谢砚的脸色变了变,迟疑片刻,终究道了声好。 “九叔给我解。” 谢爻啧了啧,便坐直身子抬手解开系得工工整整的抹额,柔软的鲛绡绕在指尖,余温尚存。 瓷白的额头上,那抹夕莲印记已全然盛开,泛着幽微的光,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触目惊心。 “砚儿,从什么时候开始……”谢爻呼吸微滞,他没想到,连玄泽鲛绡都压制不住,鬼血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谢砚垂下眼,郑重道:“九叔放心,我会压制住的。” “不要硬撑,我给你想办法。”谢爻自然晓得,通过灵力压制鬼血绝非轻松之事,忍受的痛苦不亚于灼削神魂,也正因如此,书中沈昱骁才将他捉来做出药引,每日供给谢砚服用。 “好。”兴许是晨光熹微,黛蓝的眸子给人一种冰雪消融款款深情的错觉。 指尖轻轻描绘着夕莲的形状,淡蓝的微光包裹着蠢蠢欲动的红,只过了片刻,谢爻头上便浸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子。 因谢爻的设定本身就是谢砚的“药”,以他的灵气安抚鬼血,成效显著,但也不是长久之策。 “只要你觉得难受,就来找我,暂时只得如此了。”谢爻给他重新系上抹额,默默叹了口气,他近来潜心研究长乐宫藏书阁各类典籍,从正经经典到志怪偏方,却没发现什么对压制鬼血有用的信息。 这一番折腾,他乏极了,倒头便可睡着。 “每次,都只有九叔做得到。”声音很轻,轻似自语。 每次能将他救于危难,为他身负重伤,甚至不惜割裂神魂为他压制鬼血……面对这样一个最疼他护他的人,自己动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甚至不知如何是好,晓得自己离经叛道的感情是错误,但他愿将错就错,甚至错得更离谱。 谢爻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对方在拐弯抹角感激自己,莞尔:“那是自然,不然如何对得起你唤我一声九叔。” 他嘴上说得甜,心中却道,那当然,我毕竟知道剧情有了攻略,当然做得到…… 可谢爻哪里晓得,对方决不满足于只把他当做九叔,他能看清那张禁欲面孔下隐藏的撒娇,却永远看不透狭长眸子里跳动的危险火焰。 …… 因为笃信谢砚会护他周全,谢爻心中安定,并不怕什么噬魂邪术,这一睡便睡到了傍晚。 准备简单的吃些晚饭,再摸回暖融融的榻上继续睡,菜食刚摆好还没来得及动筷,奈何叩门声响起,谢爻顿时眉头微蹙。 长乐宫里会来找他的,只有谢砚和沈昱骁,而谢砚绝不会客气到敲门,所以…… “沈公子,进来罢。” “谢前辈料事如神,”沈昱骁推门而入,微微一笑:“是因为阿砚来,从不敲门么?” “……”谢爻唏嘘,果然主角的智商,和一众炮灰龙套还是有本质区别的,面上也笑笑客套道:“沈公子来得巧,一道儿用晚饭罢。” “这些时日长乐宫中的饭菜吃得有些腻味了,晚辈来,正是想请前辈去长乐城吃顿新鲜饭。”沈昱骁微微挑了眉,一副话里有话的模样。 谢爻的心立刻提了提,犹豫着问道:“如何个新鲜法?” 沈昱骁笑:“前辈去了便知。” 如今整个长乐宫,敢如此明目张胆来邀请谢爻的,恐怕只有同样拥有主角光环的沈昱骁了,纵然如此,沈昱骁还是叮嘱:“如果前辈不介意,可否隐匿灵息?” “……好罢。”谢爻虽不愿如此偷偷摸摸,但瞧对方似有重要之事,如今局势也不太平,心中揣测他定有因由,只得无奈应答。 沈昱骁苦笑:“暂时,委屈前辈了。” 一路上沈昱骁也没多做解释,直到行至一座院落前,两人降低速度纵身下剑。 院落清净别致,奇花烁灼藤萝掩映,不似饭馆,更似别院。可不是寻常别院,周围密密麻麻的织满结界,进入此间,怕是连灵踪都无法探查。 穿过几处月洞门,行至游廊尽头,沈昱骁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琉璃灯光影幢幢,待谢爻看清屋中之人时,四目相对,双方都有些诧异。 “沈公子,你将谢前辈带来此处,不妥罢?” 说话之人正是宋以尘,他微微挑眉,似没见过谢爻般细细打量着。 沈昱骁却笑得坦然:“无妨,我相信谢前辈。” 宋以尘哂道:“他与谢砚日日同榻而眠,你信他?” “……可是砚儿他有什么事?”谢爻嘴角抽了抽,他人还站在这儿呢,这个小舅子说话怎这般不留情面…… “他能有什么事?是他让旁人有事。”宋以尘轻笑一声,毫不掩饰面上的不满之情。 谢爻心中顿时明了:“你们怀疑,噬魂之事,与砚儿有关?” “前辈先请坐,”沈昱骁做了个请的姿势,待谢爻坐入席间,斟酒相敬,正是天在水:“前辈是阿砚最亲近之人,此番请前辈来,是想请前辈帮忙确认一件事。” 谢爻握住酒盏的手骨节泛白,心渐渐往下沉,他自然明白沈昱骁的意思,面上却不动声色:“何事?” 沈昱骁沉声道:“阿砚他,是否与鬼族人有……往来。”他本想用勾结一词,但念及谢爻毕竟是谢砚九叔,说话客气谨慎了几分。 谢爻微微睁大眼睛,手一抖,杯盏中的酒泼出来三分,倒是将震惊诧异的情绪演得淋漓尽致。 现在有没有往来他不晓得,原书中的剧情是,谢砚灭掉谢家后,就与已是长乐海宋家家主的沈昱骁签订契约,鬼族与人界自此互不侵犯,相安无事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因主角两个作,为虐而虐相爱相杀,才又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砚儿他,不是这样的人。”维护的话语脱口而出,谢爻将杯中天在水一饮而尽。 宋以尘扬眉看向沈昱骁:“我就说,你带他来,是最不明智之举。” 沈昱骁面色不变,继续道:“我与宋公子追踪到,无乐塔周围似残存着被噬魂者魂烟之气。” 此话意味分明,无乐塔,只有长乐使能进出自如。 而魂烟,正是神魂灼烧殆尽后,留下的最后一缕烟尘。 看谢爻满面狐疑,沈昱骁补充道:“前夜,苏靳给我托梦,将我引向无乐塔。” 修者无梦,梦境皆为隐喻,苏靳乃沈家外姓门生,前几日回南境路上惨遭噬魂,魂魄无归,他与沈昱骁也算有交情,以最后的魂念托梦,也说得过去。 话已至此,谢爻还是不信,自己养大的主角,怎么会干出噬魂这种事。原书中谢砚虽为鬼族君王,却也最是唾弃这种阴狠毒辣的咒术的。 总不会,因为自己的搅合,真把谢砚搅黑了? 不敢想,想了就是flag。 第34章 结界钥匙 “你们要我如何做?”谢爻一改往日笑微微的形容, 难得冷了脸。 漆黑的眸子闪了闪:“晚辈想取一滴前辈的血,做引子。” 谢爻蹙眉:“我的血?” “正是,前辈有所不知, 你的血正是开启无乐塔结界的钥匙。” 闻言, 谢爻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以血为引开启结界他自然晓得, 可原书中, 这么做的是沈昱骁。 两个主角相爱相杀, 沈昱骁有次为了哄谢砚开心, 以他的血作为开启无乐塔结界的钥匙,还在塔下起誓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总之就是一些自以为是的浪漫仪式感,最后这家伙还不是以对方的神魂祭奠无乐塔塔灵,才封住将人界一点点吞没的鬼炎。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谢爻抬起眼,直直的望向沈昱骁。 沈昱骁微微蹙眉:“前辈请说。” 此情此景,和一年前谢爻问沈昱骁借血铸剑, 简直一模一样。 “我跟你们去。”谢爻笃定道, 不接受讨价还价。 他不信任沈昱骁宋以尘, 万一他们借调查之由从中作梗嫁祸谢砚, 自己提供血引更脱不了干系; 如果……万一……真是谢砚所为,定是鬼血作祟,自己也好想办法为他压制, 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小。 总之,侄儿的事,他来扛。 沈昱骁沉吟片刻:“好。” “九爷,今日之事,我们不希望——” 谢爻抬起眼,截了他的话:“我晓得,不会让阿砚察觉的。” 沈昱骁担心的,不过是谢砚晓得消息泄露,早先一步将罪证隐藏了。 “多谢前辈理解。”沈昱骁拱了拱手,似笑非笑。 双方达成共识后,陆陆续续有灵奴端来饭菜,谢爻却不动筷子,只不停往杯中斟酒,一杯杯咽下,毫不含糊。 沈昱骁迟疑片刻,出言阻止:“前辈,你这……” “无妨,待会我醉倒了,劳烦你送我回去。”此番出来,定瞒不过谢砚,只有把自己灌醉了,回去才能推说出来喝花酒断片儿,不然对方问起用什么搪塞过去…… “好,晚辈明白了,”沈昱骁琢磨片刻,便回过味儿来:“还是前辈想得周到。” 半壶天在水下肚,谢爻就什么都记不得了,醒来时,躺在温暖的衾被里,帷帐半掩,月光清明。 清浅的呼吸声在月色中徘徊。 “砚儿,什么时辰了?”谢爻半眯着眼,迎上对方暗流汹涌的视线。 他已换了身洁净的衣物,身子估计也被擦过了,一点儿酒味都没有,脂粉淡淡的香气却经久不散弥漫鼻间,那是谢爻交代沈昱骁他们故意弄上的,佯做喝花酒的模样。 “已过了子时,”谢砚淡淡道,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让人不寒而栗:“九叔若想喝天在水,可以找侄儿。” 棕茶色的眸子因刚睡醒,水光涟涟的,谢爻莞尔:“沈公子先前说了好几次都没去成,这次我再推脱,就太摆架子了。” 他自觉这个理由十分妥当,挑不出毛病。 “侄儿不在,九叔不要喝这么多。”淡淡的语气里似有微不可察的责备之意。 “嗯,一时欢喜,喝多了,是沈公子送我回来的罢?”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对。” “给他添麻烦了,明日我得送——” 谢砚轻声慢语道:“九叔放心,侄儿已将谢礼送去。” 怔愣片刻,谢爻微微一笑:“还是砚儿想得周到。” “九叔睡好了?” “嗯……”谢爻不明所以地点头应了。 “那——”如此说着,谢砚托住他的背脊和脚弯,轻轻巧巧将九叔打横抱起:“去沐浴罢。” “诶?我不是洗过了?”谢爻在谢砚怀里挣扎了番,却被对方捁得紧紧的,全然动弹不得。 谢砚不答,冷着脸径自走到忘归泉畔,才将九叔放下:“九叔,我为你宽衣。” “……”谢爻被他剥了衣袍抱入温泉水中,也懒得挣扎了,叹口气无奈道:“砚儿,你可知如今这般,是耍流氓。” 狭眸闪过一丝疑惑:“耍流氓?何意。” “说你不正经,”谢爻哭笑不得,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得眯起眼睛:“为什么非要我沐浴?” “因为侄儿,不正经。”谢砚冷着脸,一本正经道。 谢爻怔了怔,旋即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难得你与九叔说笑。” 狭眸微垂,四目相对,黛蓝的眸子温柔得似能滴出水来:“九叔欢喜?” 谢爻被瞧得一时恍惚,连呼吸都忘了,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砰直跳,只愣愣嗯了声…… 薄薄的嘴唇微微扬起:“九叔走神了。” 谢爻难得红了脸,莫名有些窘迫,却也坦荡荡承认:“被你这般盯着,任谁都会失了神。” 谢砚笑了,这样的禁欲美人笑起来是要人命的,挑逗得太犯规了。 谢爻忙移开视线,兴许是温泉水太热,面上火烧火燎的,连呼吸都不顺畅了,他交叠着手倚靠在池畔,做出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掩饰眼中的暗流汹涌。 “侄儿还是不想要婶婶。”谢砚掬起水为九叔仔细冲淋头发,慢条斯理的,和九叔拜天地的人,分明是他。 谢爻沉吟许久,半是开玩笑道:“那你想要什么?” “要九叔——”顿了顿,狭长的眸子有危险的火焰跳动,片刻又敛得干干净净:“要九叔和从前一样。” “傻孩子,那不是一样的么。”谢爻失笑,被对方力道恰到好处的揉捏头皮肩颈,他舒服得连声音都渗了一丝倦意。 谢砚抿了抿唇,不言语,谢爻继续懒洋洋玩笑道:“也不晓得,此番喝醉,我发酒疯没有。” “九叔是被人咬了。” “嗯?”谢爻有些犯困,只迷迷糊糊的应道,显然没走心。 “没事,九叔睡罢,剩下的交给侄儿。” 翌日,谢爻发现自己的锁骨处多了枚浅淡的小红点儿,很疑惑,这长乐宫大冬天的,怎么也有蚊子了。 …… 两日后,南境信灵来访,说自从谢爻前往东域后,无冬城一片太平,再无发生过任何怪事,许多准备搬离的百姓又都留下了,谢爻方才松了口气,虽不晓得谢砚用意,却也肯定了自己在他心中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又两日,长乐使同宋三公子奉命护送北境金家大公子回牧白山,路途来回至少需要七日。 临行前夜谢砚问九叔要不要同行,谢爻推说自己忙于研究压制鬼血的术法,给拒了,谢砚倒没说什么,只淡淡说了句他会早些赶回来,便安安静静捱在九叔身侧睡了。 一宿无言,翌日天未亮,谢砚便轻手轻脚的爬了起来,嘴唇不经意擦过谢爻搁在枕边的手,清淡若水,似梦非梦。 谢砚一走,沈昱骁便日日光明正大来找谢爻,长乐宫耳目众多,自然将此事看在眼里,见他每日只是喝酒聊天,渐渐也不放在心上,只当沈昱骁和谢九爷关系好,暗暗报与一路向北的长乐使。 “沈公子,我是没料到,你与宋二公子关系这般近。”谢爻端起茶壶,澄澈清亮的一汪儿便落在白瓷杯里。 他很清楚,原书中因沈昱骁娶了宋以洛,姐控宋以尘有多厌恶这个姐夫…… 沈昱骁端起茶杯,噙了一口茶道:“还多亏那日那块鲛玉,不争不相识。” “宋二公子他,倒是与别的宋家人不同。”谢爻口中的不同,自然指的是他没被谢砚的万人迷光环折服,面上表现得随波逐流且处处得罪人,怕是故意转移谢砚的注意力,姐控果然是百毒不侵的设定。 沈昱骁不置可否,沉吟片刻道:“其实对阿砚,我还是愿意信任的,只是担心他误入歧途……” 谢爻意味不明的莞尔:“我晓得。” 他自然晓得,沈小公子自始至终都说信任着谢砚,临了临了还不是用对方的神魂换取人界太平。这种做法他不好评论对错,绝对的正义是没人会质疑的,但…… 连身边最重要的人都守护不了,谈什么普渡众生? 抱持着这样单纯且傻气的观点,谢爻觉得自己若非有不死之身,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怕是活不过三章。 “所以,何时邀宋二公子一道儿叙叙话?”谢爻抬起眼,直直的望向沈昱骁。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 …… 黄昏之时,阴阳交接,无乐塔瘴气浓重,结界薄弱。 长乐使与宋三公子都不在,掌管长乐海事务的重任便暂时交到宋以尘身上,方便了他们的行动。 谢爻佯做去沈昱骁屋里喝酒,随后两人隐了灵息神识,与宋以尘一道儿前往无乐塔。宋以尘自小在长乐海长大,对各种小路密道极为熟悉,他们沿着悬壁后的小路攀爬行走,地势陡峭险峻,却不能贸然御剑,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越是接近,瘴气越重,浓白一片迷了眼,无乐塔似散发着诡异的磁场,让谢爻周身灵脉隐隐作痛。 透过层层迷雾,象牙白的塔身直入云端,塔周围的云瞬息万变,皆被染成血红色。 站在这座诡谲的魔塔之下,人会不自觉的感到压抑,无能为力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谢爻不敢想象谢砚如何独自闯入这里拿到流火剑。 主角的胆识与气魄,果然不是寻常炮灰路人可企及的。 “九爷,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进去了可是九死一生,”宋以尘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是令人不舒服的自负:“留下血引便好。” “……我们三人中,确实只有我没进过无乐塔,还请多多担待了。”谢爻一向不将宋以尘的挑衅放在眼里,坦荡荡的笑着,眼尾笑纹如涟漪荡漾开来,紧绷的氛围顿时缓和许多。 沈昱骁仰头望着无乐塔,眉头紧蹙,喃喃道:“怎不到两年,无乐塔变化如此之大?!” 谢爻蹙眉,这塔的情形,确实和书中描述很不一样…… 第35章 真假砚儿 “有奸邪为祸人间, 变化自然大。”宋以尘轻笑一声,他口中的奸邪,指得自然是谢砚。 “……”谢爻望了他一眼, 眼神一言难尽, 在这本主角光环逆天的书中坚持做自己,可以说十分难能可贵了。 “谢前辈, 请。” 三人穿过瘴雾, 因长乐使不准人靠近无乐塔, 且周遭又施以结界护持, 倒是方便了他们行动。 “此处便是结界的入——” 沈昱骁一语未了, 谢爻已经割破了手指,殷红的血水汩汩流出,顺着结界的脉络渗透其中,红光暴涨,紧闭的灵障徐徐开启。 “前辈果然很懂……”沈昱骁嘴角抽了抽,讪讪道。 谢爻不言语,心中好笑,我看过剧透的人, 什么操作不懂? “九爷来过?”宋以尘眉尖微蹙, 狐疑地望向谢爻。 “没——”谢爻言简意赅, 不打算多做解释:“进去罢。” 塔内森冷, 血腥气浓烈,灵火幽幽,骨灯引路, 让人不寒而栗。 沈昱骁的眉头越蹙越紧:“两年前的灵试,还不是这样……”将方才的话换了几个字又重复一遍。 宋以尘哂笑:“也不看看如今长乐使是谁。” 谢爻扶额,啧了啧:“砚儿的品味,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呐……” 他这人,即使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能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笑。 但三个时辰后,一行人升入第三层塔,即便是谢爻也笑不出来了,塔内散落着被噬魂之人的魂烟,未来得及净化,密密麻麻漂浮于空气中,不用灵探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塔内的情形与梦境中相似,甚至更不堪……”沈昱骁毫不掩饰面上的愕然。 宋以尘打开灵匣,将魂烟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收集起来:“有了魂烟为证,谢砚修炼噬魂术的事实摆在这里,看他如何狡辩。” 可谢爻觉得,谢砚的人设和名声还能抢救一下。 “沈公子、宋公子,我认为此事未查明之前,还是不要声张为好。” 宋以尘微微眯起眼:“事已至此,还请前辈以大局为重,先前谢砚如何针对无冬城,前辈是忘了么?” “……可即使以魂烟为证,也不能说明就是砚儿所为。”谢爻依稀记得,书中有描述无乐塔隐藏有通往鬼域的秘境,只是被建塔的前辈封印住了。 看谢爻一脸不信,宋以尘继续道:“我若是遇上这等恩将仇报的侄儿,定毫不迟疑清理门户。” 少年,想要将主角除之而后快之人,不是炮灰就是大反派,都没有好下场啊…… “宋公子,不是我袒护砚儿,即使真是他所为,你们又打算如何对付他?”言下之意,你们怕是拿他没办法,这是大实话。 宋以尘目光阴沉,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出什么,显然被戳了痛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砚在长乐海拥有怎样的权力与威望。 “谢前辈,这也正是我想问之事,如果阿砚当真步入邪道,前辈打算如何待他?”沈昱骁抬起眼,锐利似剑的目光似要将谢爻的脸射穿。 沉吟片刻,谢爻一字一字道:“自然是将他拉回正道。” 他认为自己已经成功将侄儿掰直,再拉回正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又削一些神魂给他做药…… 虽然只是书中虚构的人物,可到底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付出的感情决不是假的。 “好,我相信前辈。”漆黑的眸子深沉似海,四目相对,这一刻谢爻真真切切感受到,沈昱骁这家伙能统领长乐海,也不全是托了设定的福,个人魅力还是有的。 当然,比起他的砚儿,就弱太多太多了…… “塔内瘴雾浓重,我们还是赶快离开罢。”如何应对可能已经彻底坏掉了的谢砚,谢爻心中还没底,若说对方真是那种丧心病狂大魔头的样子倒还好,可偏偏在他面前又是乖巧体贴的侄儿…… 宋以尘将灵匣收入衣襟,三人沿原路返回,还有一点很令人匪夷所思,塔内竟未见一只魑魅魍魉,只有影影绰绰的魂烟飘荡在暗幽幽的空间里,十分诡异。 要知道,无乐塔可是灵试试炼塔,锁了无数凶残的阴灵鬼怪,品阶次一些的还不得关在塔内,如今这样风平浪静太不正常了。 三人一路无言,各怀心事,沉默着又走了三个时辰,却仍在第三层塔内打转。 并非迷路,而是不知不觉陷入了迷阵。 “此阵法诡谲多变,你们务必小心。”瘴雾四起,铺天盖地白茫茫一片,糊住了人的五感,谢爻将灵力汇于掌中,按在剑鞘上的手骨节泛白。 来的时候并无此阵,要么阵是活的,他们无意间激发了阵法,要么塔内有一双眼睛,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临时设阵将他们困住。 雾色渐浓,也渐渐由白转红,是血的颜色,浓烈腥臭,伸手不见五指,谢爻在红雾中辗转探路,总觉得此情此景莫名熟悉,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沈公子,上次你们参加灵试,可有见过血雾?” 兴许是因为雾太浓,声音一传出去,就似被无形的屏障隔开,软绵绵的吸进雾色里,如同水滴入海绵,无踪无影无形无迹。 “沈公子?”还是无人回应,谢爻心中咯噔一跳,顿时额冒冷汗。 蓦然回头,身后除了血红的浓雾外,哪里有半点人影,他心跳如擂鼓,再次提高音量确认:“沈公子?宋公子?” 久久无人应答—— 谢爻一颗心往下沉,在血雾中,他与沈昱骁宋以尘走散了。 在这阵中呆的越久,灵脉凝滞之感越强烈,谢爻心知是自己神魂尚未恢复,被瘴气入侵了,如今困于阵中逃脱不得,凶险万分…… 谢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浓雾中摸索前行,他倒是好奇这无乐塔中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魑魅魍魉。 行了片刻,忽闻泠泠水声,循声而去,是一道瀑布,瀑布的水也是殷红的,与周遭红雾融为一体,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太熟悉了,熟悉得令人不安,记忆与真相之间似隔了一层窗户纸,戳破就会真相大白,令人忐忑的真相。 雾渐渐散了,谢爻走近,隐约看到血瀑后站着一个身影,欣长挺拔,负手而立,面孔半隐在披散而下的长发中,看不分明。 他记起来了,顿时脸色煞白头皮发麻,此情此景他梦到过,在遇见夜行子那晚,同样的血雾,白骨成山,血流成瀑,上次没看清梦中人的面孔,这回几乎不用看他也能确认—— “砚儿!?” 对方不答,隔着瀑布腾起的水雾,狭长的眸子盯着他,似笑非笑,看不真切,脸是熟悉的脸,却又十分陌生。 不对劲—— 谢爻下意识想转身逃开,却发现全然动弹不得,身子如坠冰窟。他脑子转得飞快,揣测眼前的谢砚兴许只是幻象,咬破舌尖想让自己清醒过来,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口腔,“幻影”却未曾消散。 “九叔以为,我是幻象么?”声音近在咫尺,捎带着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冰冷湿濡的触感从后颈一路蔓延至锁骨,谢爻全身血液凝固,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对方几乎是以一种将他从背后抱住的姿态,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意犹未尽的描摹玩弄他锁骨的形状,手指修长冰凉,似毒舌的信子滑过皮肤。 虽然容貌、声音、对方的灵息都是谢砚没错,却让谢爻觉得陌生,此时此刻对他动手动脚之人,是谢砚,又不是谢砚。 世间只存在易容易声的咒术,灵息却绝对效仿不来。 “九叔为何抖得如此厉害,是不喜欢被我碰么?” 灵巧的舌尖游刃有余描绘着锁骨的轮廓,激起阵阵鸡皮疙瘩,谢爻尽量忽略对方的肆无忌惮的入侵,收敛气息,要是没记错,这无乐塔内藏着玄灵之脉,只要通过化灵术催动,便可化为己用,原书中沈昱骁便是通过此法获得源源不断的灵力,最终在灵试中一举夺魁。 显然,自己这个版本的沈昱骁,并无这功能。 “——还是说,九叔那里有了反应?” ……mmp……我这分明是恶心的好么!谢爻腹诽的同时,几乎已经可以确认,眼前的这家伙绝不是谢砚,虽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难不成此人拥有与谢砚相似到足以以假乱真的灵息? 原书中并无这种逆天的设定,主角光环怎么可以被效仿?不存在的…… 剧情难度一下子拔高太多了,谢爻信了宋以洛的邪,上了这贼船…… “九叔,侄儿为你纾解纾解可好?” 脖子上一阵锐痛,锋利的齿尖没入皮肉,鲜血溢出。 谢爻忍住疼痛,试着勾了勾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这种事,哪好意思劳烦旁人?” 第36章 捉奸在塔? 在他身上肆意玩弄的手顿了顿, 显然没料到谢爻能开口说话—— 还未等对方缓过神儿来,谢爻嘴唇微动,一股灵力凝成的利刃疾疾朝对方刺去! 趁他躲避之际, 谢爻得以脱身, 纵身跃起落在一丈外的石壁上,他整了整被对方弄散的衣襟, 摸了一把脖子上的伤口, 手上即刻沾满了血, 眉头微蹙。 啧, 吸血, 这家伙什么恶趣味! “原来九叔的血,是药呢~”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隐含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人堪堪避过灵剑,脸上被划了道细细的剑痕,一滴血顺着脸颊凝在下颌,唇角还沾了一抹谢爻的血,他舔了舔,如此变态的举动却做得优雅妖冶之极。 谢爻也来不及去处理颈间的伤口, 灵力汇于指尖, 白水出鞘, 凌冽剑意带着风雷之势, 赫赫生风朝那人直劈而去。 对方筑起灵障格挡,额上隐隐渗出汗珠子,嘴上却也不愿闲着, 调侃道:“九叔当真不顾念与侄儿夜夜同榻而眠之情?” 谢爻哂然一笑:“话说,你模仿的砚儿,可一点儿都不像——” “空得张皮子,可真是连砚儿的半分风骨都没学到。” 狠厉的剑气当胸袭来,那人似身有旧伤,险些不敌,踉跄几步向后退去,未等谢爻补刀便站稳,袖袍一震,谢爻还未来得及看清是何妖物,便听得泠泠乐声荡出潋潋幽光,层层叠叠如梦似幻,听似缠绵却暗藏凛冽杀意,如山呼海啸般奔袭而来。 因不知这是什么妖法,谢爻不敢掉以轻心,忙收敛灵息筑起灵障,可乐声却变幻无形无孔不入,细细密密的渗透灵障扎入皮肉! 全力抵抗之余,他也看清了那人抱在怀中的事物,是妖器吞月弦,形似三弦,乐声清透入骨,寒若冷泉,片刻谢爻的五脏六腑似被玄冰冻住,嘴唇发紫呼吸凝滞。 “九叔若冷,侄儿为你把衣袍脱了,肉贴肉取暖可好?” 谢爻忍耐着彻骨的寒意,凉凉一笑:“好啊,别光说不做,你倒是先把衣袍脱了呀。” 即使逞强,也要硬着头皮逞下去! 那人怔愣片刻,以袖袍掩嘴浅笑,妖乐声截然而止,因他顶着谢砚的面皮,做出如此魅惑的姿态,足以让人心荡神驰:“九叔别急,先给你来道前菜垫垫肚子罢。” 乐声散去,谢爻得以喘息,他勉强半倚在岩壁上,体内寒气未散,一张脸冻得雪白透红,若非嘴唇发紫,俨然一副情动之态。 前菜垫垫肚子究竟是何意——?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听得遥遥一声惊呼:“谢前辈你……阿砚?!” 好巧不巧,是沈昱骁。 那人似早有所料,幽幽一笑,指尖撩动丝弦,清冽的乐声化作音刃,朝沈昱骁飞驰而去! “沈公子,小心——!“谢爻将灵力汇于掌中,朝音刃狂炸而去,却为时已晚—— 沈昱骁瞳孔骤缩,堪堪筑起灵障,音刃却毫无阻碍的穿透而入,正在谢爻心跳到嗓子眼时,嘶啦一下,裂锦之声十分清脆…… 众人惊呆了…… 沈昱骁毫发无损,但,他的衣袍裂成两半,从外袍到亵衣,尽数滑落,上半身一丝*不挂,袒露无疑…… 太尴尬了! “九叔,好好享用。”话音未落,那人身形闪了闪,倏忽消失在谢爻眼前。 谢爻唏嘘,虽是修真界,却也不带这么玩儿的,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搅局的人竟然也开了挂…… 可如今,还有更尴尬的事,赤身**的沈昱骁一脸错愕的愣在原地,原书中挂哔男主所向披靡风光无限,哪里遭遇过如此不堪的境地。 “咳……沈公子,你先穿我的衣服罢……”谢爻本不觉得有什么,但看对方面红耳赤十分难堪,便体贴的移开眼,利索解开腰间的束带,正欲将外袍递给他—— “九爷!沈公子!你们——!”总是一脸冷淡的宋以尘难得露出如此丰富激烈的表情,他睁大眼睛,显然误会了什么。 刷的一下,沈昱骁的脸红了,迷之脸红…… “宋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谢爻扶额,沈昱骁你好端端的脸红个什么劲儿,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宋以尘侧过脸,面上一言难尽,嘴唇动了动,沉吟片刻:“此事,我当没看到过。” “……”谢爻无语,当没看到过几个意思?很容易引人误会的…… 他正苦恼着如何解释才令人信服,岩壁上的骨灯骤然亮起,三人顿时面色一凝—— 完蛋了,能正大光明点灯进塔的,除了长乐使还有谁? 脚步声由远及近,彼时沈昱骁已然披好外袍,面上血色尽褪,宋以尘也眉头微蹙,两人齐刷刷望向谢爻。 “我来解释罢。”谢爻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私闯无乐塔,按长乐宫的规矩,轻则鞭刑禁闭,重则废除灵脉。 但两人一个是朝歌岛沈大公子,一个是长乐宫二公子,至于他自己…… 他才是最没优势靠山的人! 思及此,谢爻觉得有点凄凉,颈间凉飕飕的,被咬破的皮肉还在往外渗着血,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狼狈不堪。 “九叔怎受伤了,”谢砚眉头深蹙,一把抢上前,汇了灵力的指尖轻轻按向他颈间的伤处,血顷刻便止住,伤口也渐渐弥合:“仔细别着凉了。” “伤九叔之人,侄儿会料理妥当的。” 如此说着,谢砚解开披在身上的雪狐氅,正欲给九叔披上,却被对方按住了手:“砚儿,我身上有血,别弄脏了你的氅子。”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他压低身子在九叔耳边道:“侄儿有办法。” 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谢爻一直未察觉,此时砚儿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 还未等他回应,脖子处一阵温暖的湿濡,谢砚竟旁若无人的俯下身子替他舔舐伤口,一点点将凝在皮肉上的血块舔了去。 “砚儿,你做什么……”谢爻怔愣片刻,下意识的反应过来去推他,却反而被对方按住了腰,紧紧捁住动弹不得。 另外两人先是一脸惊讶,旋即都默默移开眼,一副非礼勿视的尴尬。 谢爻被对方压制舔舐,错觉此时的谢砚是一只大狼狗,柔软温暖的舌尖也有些许撒娇的意味……他不晓得,砚儿喜欢吃他血的坏毛病是什么时候烙下的。 “砚儿,别胡闹!”谢爻被舔得有些痒痒的,压低声音微微斥责道,微觉这侄儿的撒娇有些过了。 谢砚果然住了口,舔了舔唇角,极近的凝视九叔,平静的黛蓝下似藏着捉摸不透的玄虚:“九叔若想进塔,可与我说。” 雪狐氅已经严严实实的披在谢爻身上:“如此,侄儿会担心的。” “是我欠考虑了,擅闯无乐塔,确实不应该。”谢爻忙将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毕竟他作为长辈,总得有点承担责任的样子。 谢砚不动声色,只声音转冷,抬起脸望向另外两人:“你们可知,擅闯无乐塔的后果?” 虽然是疑问的句式,却是肯定的语气。 “我家的规矩,我自然晓得,” 宋以尘微微扬起下巴,不卑不亢从衣襟处掏出黯淡无光的灵匣:“只可惜,里边的魂烟,不翼而飞了。” 在方才的血雾中,灵匣被人动了手脚。 谢砚不动声色:“二公子放心,魂烟一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宋以尘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阿砚,你按规矩处置我等便可,无需留情面。”沈昱骁直直的盯着谢砚,瞧原设定里爱得死去活来的两人剑拔弩张相对而立,谢爻唏嘘不已。 “两位公子明白就好。”谢砚只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停留在沈昱骁的衣服上,让人错觉他在盯着对方不放。 “只不过,长乐使既要依律罚我们,那务必请一视同仁才能服众。”宋以尘这句话所指,再明显不过,罚他可以,但是得连谢爻一起罚了。 “宋公子,谢前辈是为了我们才进塔,我们不能恩将……” 宋以尘轻笑一声:“沈公子有所不知,我长乐宫规矩,只论果不论因。” 谢砚眸光微闪,只沉吟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那是自然。” 此言一出,倒是谢爻松了口气,他最怕被这侄儿特殊对待,横竖死不了,总好过成为众矢之的。 “阿砚,你当真……”沈昱骁毕竟还身披谢爻的外袍,看自己的计划牵连了前辈,面有愧色。 谢砚选择对他无视,视线直凝在九叔身上,狭长的眸子似有危险的火苗在跳动:“九叔,侄儿要得罪了。” 谢爻坦荡荡莞尔:“没问题。” 显然,他完全没意识到谢砚口中的得罪意味着什么…… 第37章 禁闭竹林 长乐使口中的惩罚, 自然是施以禁闭之刑。 沈昱骁宋以尘被关在长乐宫静室,谢爻本以为同他们关在一处,却不想被带到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别院里, 别院隐于灵雾中, 周遭神木参天翠竹掩掩,是极难得的避世之地。 “砚儿, 这就是你说的惩罚?”谢爻哭笑不得, 此处灵雾缭绕最适合调养修行, 谢砚将他仍在这里, 与其说是禁闭不如说是度假。 显然, 他想得有点简单…… “这里清净,”谢砚摸了摸竹制的桌子,看指尖了无尘土,才放下心:“不会有人打扰九叔,与我。” 谢爻怔了怔,旋即笑了,眼尾的笑纹弯了弯:“你也留下么?” 谢砚眼神沉炽,答非所问:“九叔一个人, 我不放心。” 谢爻嗤的一声笑了:“我是你九叔, 你有啥好不放心的。” 说话间, 他才觉察到对方额角浸着细细的汗, 面上的云淡风轻也荡然无存,心提了提,很自然的抬手解开谢砚的抹额, 指尖触及额头热得烫手,夕莲印记已全然盛开,流光婉转。 他即刻心下明了,此处风水极佳灵源旺盛,最适合压制鬼血:“外边的事务暂且推掉,这几日我替你调理调理。” “禁闭期过,我也不想放九叔走,”兴许是因为鬼血的缘故,狭长清冷的眸子微微泛红:“不要回无冬城了。” 不容置疑的语调中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惜谢爻觉察不出来,强烈的压迫感使他莫名头皮发麻,勉强勾了勾唇角:“砚儿,怎突然说这话。” 此刻,他是真真实实有些怕这侄儿,不知不觉将砚儿与梦境中削食神魂的剪影重叠在一起…… “九叔怕我?”谢砚上前一步,谢爻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现在一脸黑化的模样,我踏马又不是挂哔男主沈昱骁,没有主角光环护体,当然怕! “瞎说,我怕你做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出自己的胆怯,谢爻硬着头皮强做从容,背后却被冷汗浸透。 如今的谢砚浑身散发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才伤害九叔的人,不是我。” “我晓得。”如此说着,谢爻又后退了一步,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噬魂之事,并非我所为。”瞧见对方眼中的害怕之色,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失落,稍纵即逝,谢爻没察觉。 谢爻勉强一笑:“我知不是你。“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砚儿,你累了,先歇着罢。”谢爻缓过一口气,不动声色将灵力汇于指尖,正欲帮对方压制鬼血—— “算了,只能压制一时,没用的,”谢砚抓住他的手,淡淡摇头,声音微哑,很疲惫:“九叔,答应侄儿一个请求好不好?” 此时谢爻已不知不觉退至墙角,一双桃花眼微微睁着,大冬天的额角却渗着汗珠子,手心也全是汗。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谢砚的眼神就随着他喉结动了动。 “你今天怎么……想要什么尽管提,我几时对你吝啬?”本想挽一个亲切温和的笑,临了临了才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嘴角抽了抽跟抽筋似的,十分尴尬。 “休妻。”薄薄的嘴唇动了动,眸色转冷。 桃花眼眨了眨,沉吟许久:“砚儿,别闹。” “此事,宋家家主已经同意了。”额间的夕莲愈发妖冶,此时的谢砚性情大变,已全然迷了心智。 也就是说,宋以洛他爹已经同意女婿将自己女儿休了……主角果然是无所不能的…… 谢爻捉摸不透,为何谢砚要做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且一提到宋以洛之事,他就一改乖巧温顺的性情,变得阴鸷乖戾,难道…… “砚儿,莫非你……看上宋……你婶婶了?” 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但他的所作所为不都指向这一令人窒息的结果么? 谢砚的神情明显一滞,怔愣许久,末了嘴唇动了动:“九叔你真是……” “砚儿,听九叔一句,你婶婶她不适合你。” 不悦之色一闪而逝:“为何?” 为何?为何?为何?这不是常识么! “你发哪门子疯……”谢爻理所当然提高音调,方才的惶恐也散了去。 谢砚仍不动声色,撇了撇嘴:“若侄儿执意要呢?” “……这什么癖好……”谢爻无语,这小崽子居然光明正大惦记起婶婶了,虽然他与宋以洛只是交易谈不上绿不绿,但作为长辈的尊严可是一点儿都不剩了。 “九叔不舍?”那张阴沉俊美的面孔越逼越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呼吸,谢爻退无可退,只得堪堪侧过头。 “不可任性,此事万不可能。”谢爻又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对方的脸近在咫尺,他有种错觉,自己身处噩梦中,谢砚就要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利齿没入皮肉,肆无忌惮地行“采药”之事。 谢砚的头越埋越低,肌肤的热度直逼而来,嘴唇几乎贴在他脖子上:“九叔说过,从不对我吝啬的。” “九叔也说过,任我撒娇的……” 语气一改方才的沉冷阴鸷,压迫感也烟消云散了。 “又骗我……” 声音越来越低,谢爻顿感身子一沉,谢砚整个人结结实实的压在他身上,昏睡过去。 怔了怔,谢爻叹了口气,抱起这个比自己高大的少年人,轻手轻脚的将他放在榻上。 “不是我骗你,是你仗着鬼血发作就无理取闹……” 灵力渗透妖冶欲滴的夕莲印记,盛开的花瓣渐渐收拢,血红的微光也渐渐暗淡下来:“你这哪里是撒娇,简直就是耍赖皮……” “主角也不带这么玩儿的,太犯规了。” …… 谢砚睁开眼时,月色溶溶,窗户未关,映得地上竹影斑驳。 混沌的神志清明了许多,似被人用烙铁探进脑子的疼痛也减轻了,自那次与九叔别后,鬼使神差去了葬雪岭遇到那人以来,许久没有这般轻松过。 此时九叔正趴在他身侧,以手枕脸,呼吸匀长眼角泛红,显然是累极了睡得深沉。 他怎不知,九叔的神魂能压制他鬼血,而九叔的血则能祝他提升修为,如今,那人也晓得了,定不会轻易放过这属于鬼族的“珍贵药材”。 本来只想护九叔周全,不会让其困扰为难,却偏偏躲不过内心的贪念,这人总是毫无防备的对他好,让他深陷其中万劫不复。 “九叔,宋以洛能给你的,我也能,比她做得更好。” “侄儿也就与你任性这一次,往后都听你的。” …… 天光大亮后,谢爻才醒过来,躺在柔软的衾被里,身侧空无一人。 他抬起手遮住日光,顿时松了口气。 山林中鸟鸣婉转,风水又极佳,睡了一觉后灵力充盈神清气爽,在榻上滚了两圈,蹭的一下坐了起来,披衣穿鞋后发现屋中已准备好洗漱用的热水,不觉莞尔一笑。 虽然昨夜起了冲突,这侄儿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毕竟他与宋以洛毫无感情,原本要生的气也生不起来了。 他仔细将自己打点妥当,便踱出屋子到林间走走,山林中养灵之气更甚,原书中并无提及如此好的地方,正当谢爻身心放松愉悦之时,发觉此处设了大大小小的阵法,别说他一个大活人了,就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看来谢砚是铁了心要将他这“情敌”禁锢于此。 万没想到那小子竟看上宋以洛,惊讶之余他有点小幸灾乐祸,谁让她把自己搅进这狗血的局里,这回遭反噬了罢?呵呵~ 如此想着,谢爻觉得自己也算完成任务了,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宋以洛就要履行承诺让他投胎去了。 百无聊赖的逛了几圈,谢爻择了块灵气最为充沛之地入定修行,过了许久,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才缓缓收敛灵息抬起眼。 天色向晚,暮霭浓重,交叠的光线越发衬得来人清俊出尘。 四目相对,谁都没先移开眼,许久也没人愿意开口。 “怎么,想趁我修行之时暗算呢?”谢爻先笑了,调侃道,他自然相信谢砚不会真拿他如何。 谢砚不笑,一脸淡漠开口道:“嗯,九叔猜中了。” 他无时无刻不想“暗算”九叔,可惜最后都舍不得下手。 谢爻打了个寒颤,谢砚啊谢砚,你这般不动声色开玩笑,很可怕知道么。 “啧,白眼狼,”谢爻笑着掩饰自己的怂,站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竹叶,朝对方的手看了看:“你拿在手里的是什么?不会休书都给我拟好了罢?” 这句话,自然也是玩笑,可…… 狭长的眸子闪了闪,微微眯起:“正是。” 谢爻脚底一滑,这踏马也太“贴心”了…… 谢砚你可是清冷禁欲人设,这么强势霸道崩得连渣都不剩了啊…… 第38章 危险告白 事已至此。 谢爻当然……还是不肯轻易投降。 休书白纸黑字拟得清清楚楚, 只要他在上面摁个灵印,跟犯人画押似的,宋以洛就正式与他解除道侣关系。 他不肯轻易屈从, 一方面是作为男人作为长辈的尊严问题, 另一方面,也是主要原因, 在没经过宋以洛同意的情况下, 他擅自单方面解除契约, 恐怕投胎之事再无从谈起。 谢爻暗暗打着算盘, 这段时间, 争取与宋以洛取得联系,这情节发展他是控制不了了,谢砚爱咋咋的,他再不敢参和他的感情生活。 “砚儿,你这次真的很过分了。”谢爻气定神闲道,气势上没一丝破绽,只打了个响指,对方手上的休书即刻焚起蓝色的火焰, 化为灰烬。 在主角面前莫装哔, 装哔遭雷劈, 尽管心里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他, 谢爻却忍不住挥了挥袖子,转身就走。 谢砚的脸隐在渐浓的暮霭中,声音是漫不经心的清淡, 穿透力却极强:“侄儿自然会给九叔考虑的时间。” 谢爻在前走,谢砚便在后边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脚踏落叶的沙沙声在空寂的林间回响,偶然抬头,恰见天边半痕新月。 “夜里风冷,九叔还是回屋罢,”谢砚跟着他在山林中漫步了一阵,兴许是林中风静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温柔:“我给九叔备了些冰酥酪。” 谢爻停下了步子转过身,四目相对,彼此隔着流转的月华,他笑微微的:“你以为是哄小狗呢,抢了东西就用糖哄,轻而易举打发了。” 他虽然嘴硬,却也晓得无可奈何,主角的设定就是这么吊炸天,自己辛辛苦苦刷的好感度,一点点建立的叔侄之情,经不住对方随口一句心血来潮的喜欢。 “侄儿也就任性这么一次。” 谢爻发笑:“任性一次,就让你九叔我如此左右为难啊?” 谢砚撇了撇嘴,不打算多做解释,两人一前一后在林中走了两圈,傻里傻气的没意思,谢爻便回屋去了,一点灯,就瞧见桌上的瓷碗儿,也不客气,捧起碗就一勺勺吃了起来,谢砚在一旁不说话不笑,只深深看着。 “眼馋不?”谢爻边吃,边做出一副贱兮兮的口吻,他是彻底不知该如何待这侄儿了,索性放飞自我。 “嗯。”谢砚盯着对方轻抿的唇,偶尔舌尖舔唇的动作,悄悄的咽了咽唾沫。 谢爻但笑不语,隔了许久放下瓷碗才道:“砚儿,听九叔一句劝,除了宋以洛,这书……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你都能得到。” 狭眸微闪,似火光跳动:“任何一个人,包括九叔么?” 谢爻微愣,还未等他将这句话的意思琢磨透,对方唇角微翘:“侄儿馋了。” 唇角一阵炙热的柔软,蜻蜓点水,一闪而逝:“酥酪沾唇上了。” 两人的距离不过半寸,谢爻分明能听到对方心脏突突突的跳,而他自己则忘了呼吸,许久一动不动,憋得一张脸通红。 “是甜的。”谢砚舔了舔嘴唇,尽管他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瓷白的脸却泛起了红晕。 谢爻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一个字,这个举动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但他下意识的替对方找理由,比如……比如……比如…… 特么的真找不出理由啊! “冰酥酪,当然是甜的。”临了临了,他喉结动了动,堪堪说出一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九叔也是甜的。” 彼此距离太近了,交换着湿热的呼吸,谢爻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砚儿,你究竟……”将所有的事飞快在脑中过了一遍,对方的用心再明白不过,他却忍不住明知故问,不等对方亲口承认,他还是不肯相信的。 “我喜欢之人,是九叔。”一字一字,十分清晰,直接了当,避无可避。 “不可能——!”谢爻脱口而出,这句话其实他是对自己说的。 谢砚深深的看着他,沉吟片刻,浅淡的笑了:“为何不可能?” 因为你是男主我是炮灰啊,人设悬殊怎么可能产生火花呢? “设定如此。”谢爻脑子轰隆隆混沌一片,说话已经不过脑子了。 “设定?” “我们不是一个次元……”你是书中虚构的人物,而我是真真实实的人,能一样么? “九叔是厌恶我身上的鬼血?” “不……一时解释不清,砚儿,你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清楚,我喜欢九叔。” “你瞎啊?” “不瞎” “那你是玩儿我?”他不是第一次被告白,却是最让他不知所措的一次,他始终对这句喜欢半信半疑,不,应该说只疑不信。 一个拥有主角光环的人,凭什么喜欢自己? 他已经习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从未想过自己会深陷局中。 狭长的眸子闪了闪,谢爻立刻觉察到危险的气息,迅速偏过脸,果然,对方的嘴唇擦他耳垂而过。 他想后退,却被谢砚紧紧捁住了腰,动弹不得,彼此鼻尖贴着鼻尖,双目圆睁互相瞪,比起缠绵暧昧更多的是滑稽。 “你想做什么?” “……”现在两人的状况,想做什么,还需要刻意解释么? 干瞪眼很尴尬,但谢爻又不敢闭上眼睛,担心一个不防对方就得寸进尺吻上来。 “一言不合就吻,什么坏毛病。” “九叔不信我。” “不信你就吻?”谢爻无语。 “是。”声音毫不含糊,笃定得令人心惊。 “那我信……”还有得选么?有么? 对方似轻轻一笑,湿热的鼻息缠绕在颈间,却没有放开他的打算。 谢爻心如擂鼓,太扯淡了,被性别为男的主角告白这种狗血剧情,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差点忘了,这就是本瞎几把扯的**文…… “九叔,你只需与宋以洛解除关系,无冬城就会一直相安无事。”平静无波的说出这句话,谢砚直接将脸埋在九叔肩窝里,小心翼翼的蹭了蹭。 他的脸是滚烫的,也不知是紧张还是鬼血发作。 “你这是威胁我?”谢爻伸长脖子往一侧躲,被对方的头发磨得痒痒的。 “侄儿不敢。” “呵呵,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只是下定决心把真话说了。”这几年他犹豫纠结过许多次,每次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人在枕畔也不敢妄为。 “下定决心?” “嗯,很久了。” “……那为何突然……”谢爻甚至自暴自弃的想,那你不能继续憋着么,这样让我今后如何面对你? “现在九叔逃不掉。” 呵呵,这么直白真是扎心了,被囚禁在这世外竹林,周遭结界密不透风,插翅难飞,这小畜生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谢爻哂笑:“所以你打算为所欲为了?” 谢砚不语,抱了九叔片刻就放开了手,他分明感受得到对方身子的僵硬:“不会。” 被他放开,谢爻得以抽身退开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全身发虚汗,手脚因长久紧绷着已然微微发麻。 脱离了对方的手臂,身子瞬间凉了,风一吹,冷汗一浸,寒意入骨。 谢爻拢紧衣衫,才发觉这个动作像极了被轻薄后可怜兮兮的模样…… 四目相对,谢爻移开视线,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索性坐下来倒了杯凉茶醒醒神。 谢砚仍旧站着:“九叔放心,我不会轻易胡来。” 谢爻怒极反笑:“别说了,我现在恨不能在你身上炸几个窟窿。” “好,侄儿不还手。”如此说着,那双清冷的眸子还亮了亮,似乎对九叔的言语很有兴趣…… “……”谢爻无语,这主角本身就是隐藏的抖M体质,原书中沈昱骁虐他虐得死去活来,他依然乐在其中,可以说是抖M本M了……只不过如今他将这属性用在自己身上了…… 很绝望,很沮丧,谢爻几乎是下定决心,他不能呆下去了。 “今夜,九叔还愿意留我在此过夜么?” “不愿。”他需要一个人将头脑中乱麻似的思绪理出点头绪来。 谢砚的脸上和眼底有什么一闪而逝,沉吟片刻,似下定决心般:“好,那我明儿再来——” 如此说着,谢砚将碗勺一并收进食盒里,狭眸深垂:“九叔早些歇息。” 门被从里推开,屋中没点灯,漏了半扇月光,片刻,门扉重新合上,屋中又恢复浓稠的黑暗,脚步声渐行渐远。 谢爻仍没回过神儿来,被侄儿一顿告白轰炸后,对方真的……就这样潇潇洒洒的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 这一夜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是彻底睡不着了。 明明是大冬天,面上却火烧火燎,一颗心也跟被放进油锅里煎似的,莫名其妙…… 直到天将明的时候,晨岚弥漫,谢爻才在微亮的天光中模糊睡去。 在梦境与现实边缘徘徊许久,有梦灵来访。 这一回,可以说很及时。 第39章 禁闭生活 幻化梦灵之人, 是宋以洛。 “你不会现在才觉察?”宋以洛嗤的一声笑出来,她指的自然是谢砚告白一事。 “……”谢爻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有些气恼有些沮丧。 宋以洛瞧他闷闷不乐, 兴致勃勃补了刀:“音儿恐怕都看出来了。” 谢爻斜了她一眼, 咂舌:“你早知道,为何不履行诺言让我去投胎?沈昱骁和谢砚应该没戏了这辈子。” 宋以洛饶有兴味的挑了挑眉:“你舍得抛下对你一往情深的乖侄儿么?” “不要再补刀了, 谢谢。” “你若甩甩袖子投胎了, 谢砚寻不着你一定很难过罢?看过原书你应该最清楚他是个什么设定, 当真无所谓?” 这回谢爻有些迟疑了, 沉吟片刻淡淡道:“随他。” 宋以洛啧了啧:“那我的音儿看她兄长伤心, 定然也不快活。” “……”这么没完没了的他怕是永远出不去这狗血破书投不了胎了。 宋以洛玩笑开够了,敛了笑正色道:“好了,我此番托梦灵与你,正是想同你商量这事儿。” 谢爻看她神色正经不似说笑,眼神亮了亮:“当真?” “自然不会诓你,据说是个好胎,不过,投胎之前……”凤眸微垂, 定定的看向谢爻:“你得先死一死。” 只有他的灵魂从这副**中彻底剥离了, 才能离开这个扯淡的世界, 前往地府投胎。 “那肯定……”脱口而出后, 谢爻猛然意识到,他的设定是死不了! 心中咯噔一跳:“所以,我如何才能死一死?” “你的不死设定其实有bug, 这个世界还有两人能真正杀死你,一个是我,另一个……”不知为何宋以洛轻轻莞尔,莫名其妙的发笑让谢爻脊背发凉:“是谢砚。” 谢爻毫不犹豫:“我选择你。” 似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宋以洛淡淡一笑,却明知故问:“为何不选你那侄儿?” 谢爻啧了啧:“未免太虐了。” “行了,我把你杀了,他不得把我千刀万剐?”宋以洛说的是大实话。 谢爻沉吟片刻:“此事我会想办法圆回来,况且,他还是疼音儿的,晓得你同音儿的关系,他不会忍心下手。” 宋以洛没立刻回答,沉吟片刻道:“现在你被困于此,我进不来你出不去,此事也难办。” 谢爻苦苦一笑:“想寻个死,也这般难。” 两人沉默片刻,宋以洛眸光微转:“倒是有个办法可以一试,有个人或许能破谢砚的阵法,我可托梦灵告知他路线,让他把你救出去。” “谁?”谢爻有些不相信,能破主角的阵法寻来此处?那不是天方夜谭么…… 宋以洛却不遂他的愿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自个儿瞧。” 谢爻知她性子,便懒得再问,彼此瞬间沉默下来,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那个,宋姑娘,谢谢你。”末了,谢爻佯做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开口,大恩不言谢,要谢也要装作一副不正经。 宋以洛怔愣片刻,莞尔一笑:“客气什么,你应得的。” 谢爻也笑:“我也就意思意思,给我挑个好点的胎呐~” 顿了顿,他敛了笑,声音很轻却不含糊:“之后音儿就拜托你照料啦,她这孩子单纯得很,你可别欺负她,还有……” 谢爻欲言又止,嘴唇颤了颤,将欲说的话吞回肚里。 “还有谢砚是不是?”宋以洛看穿了他的心思,毫不忌讳的揭穿:“谢爻,你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只凡事都喜欢把自己摘得太干净,放心不下又不是什么坏事。” 谢爻的笑凝在脸上,只一瞬又缓缓的荡了开来:“我怂。” 这本不是他的人生,何必如此较真? 他怂,害怕自己当真了,沉溺其中无法解脱,唱戏的太入戏,会分不清角色与现实。一曲终了,清冷的还不是自己? 谢遥终究不是谢爻。 宋以洛也不再多言,点到为止,彼此分明。 “好啦,事情也说完了,你也做了选择,后会有期罢。”如此说着,梦境开始剧烈颤抖,周遭的梦壁浮现细细的裂纹,急速蔓延。 谢砚制造的结界之强,即使是宋以洛的梦灵都维持不了太久。 “诶,等等,你说那人什么时候来寻我?” “不急,你暂且与侄儿过一年半载清净的二人时光。” “一年半载?宋以洛,你说清楚,宋——” …… 谢爻蓦地张开眼睛,屋中光线晦暗,窗外暮霭渐起。 额角都是汗,嘴唇干燥皲裂,胸口剧烈起伏着,进入梦灵耗费太多灵力。 “九叔可是思念宋以洛了?” 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在暮色中低低回响,语气沉冷令人脊背发寒,谢砚坐在榻边上,面容隐没在渐渐暗淡的光影里。 谢爻料想定是方才将‘宋以洛’三个字喊出了口,让对方误会了,当下这种状况,让他误会并非坏事,遂谢爻也懒得多做解释。 “你来多久了?” “三个时辰。”狭眸微垂,变换的光影勾勒出他侧脸精致的轮廓,那双看着九叔的眼睛似寒星陨落。 “……”谢爻无语,这人三个时辰就这般盯着自己睡觉看? “我渴了,帮我倒杯茶罢。”喉头火烧火燎的,虽然昨夜之事有些尴尬,谢爻指使起谢砚来还是毫不客气。 “好。”谢砚起身,踱到桌边用茶水涮了三遍杯子,倒了茶,还很贴心的用灵力加热。 要是从前,谢爻肯定毫不忌讳的就着他的手喝,可昨儿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他再不敢这么没心没肺。 他夺过茶杯,谢砚也没说什么,视线落在他脸上压出的枕印上,喉结动了动。 骨节分明的手掠过白皙修长的脖子,将压在衣领下的头发捋了出来,轻轻挽起,松松的束上了发带。 微凉的指尖触碰耳后敏感的部位,谢爻一口茶含在嘴里,险些喷了出来,硬着头皮咽下肚。 “咳咳……咳……”瓷白的脸被呛得通红,谢砚替他抚背顺气。 “吓到九叔了?”云淡风轻的口吻,似乎事不关己。 谢爻缓过劲儿来:“是,你从昨夜就一直吓我。” 谢砚不语,继续替九叔把头发束好。 “砚儿,有些事我得说清楚,我不弯,接受不了你。” “我只想让九叔明白心意,”顿了顿,唇角自嘲似的扬起:“留在九叔身边,旁的不会多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漏洞百出,谢爻啧了啧:“所以这就是你将我囚禁于此的理由?” 见对方不答,谢爻继续苦笑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什么心思我还不晓得么。” 谢砚其人,往好了说是执着,往坏了说就是轴,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沈昱骁那渣男,把自己搞的人不人鬼不鬼,祸害了一票姑娘不说,还将自己的性命赔了进去。 人设如此,也不能怪他,谢爻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不必如此认真,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自己告白,他却不能再装糊涂充楞视而不见。 “我不会回应你。”他很少这样决绝的说话,可若不把话说绝了,模棱两可才是最大的残酷。 “我明白。”谢砚语气淡淡的,毫无波动,他心中自有打算。 …… 谢砚不知发了哪门子疯,竟然亲自伐竹取木,在竹屋旁搭了一间小厨房,简单建了个灶台,便生火淘米研究起了厨艺。 眼看着对方手忙脚乱的倒腾,谢爻采取「清冷」模式,不闻不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谢砚虽拥有无所不能的主角光环,却偏偏没有厨艺技能,谢爻看他笨手笨脚的,好几次险些将屋子烧了…… 烧出来的菜也很一言难尽…… 红烧鱼是苦的,青菜豆腐汤是辣的,红烧肉是酸的,西红柿炒蛋是甜的…… 嗯,只有甜的西红柿炒蛋还能勉强入口。 刚开始,谢爻为了表示自己对囚禁play的不满,绝食,菜都不肯碰一下,谢砚也不多劝,九叔不吃,他就倒掉重做,循环往复,谢爻忍不下去了,不言不语动筷,可菜一入口他就后悔了,这特么是人吃的么!? 硬着头皮咽了下去,一张脸红了绿绿了紫,才发觉先前自己绝食是多明智的选择。 “很难下咽么?”谢砚看九叔神情复杂,有些担心的问。 “……”谢爻无语,看对方一脸淡然的尝了尝菜,腹诽,这谢砚的舌头怕是假的。 “九叔稍等,侄儿重做。”如此说着,谢砚挥了挥袖子,那一桌色香味俱差的饭菜便化为灰烬。 谢爻忍不住了,他故作高冷抗议的人设顷刻崩塌:“算了,我来罢。” 谢砚怔愣片刻,笑了:“好。” 倒是一点都不客气,谢爻都有些怀疑他做得这么难吃是故意的了。 谢砚忙着生火淘米刷碗运送食材,谢爻则一心一意炒菜炖汤,虽然两人不言不语,却十分默契自然。 日子恍恍惚惚仿佛回到两年前,还在北境枫舍的平静时光。 第40章 温水煮蛙 谢砚果然说到做到, 这些日子安安分分,并没有做出什么僭越之事。 只待在竹屋中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索性都不出去了……谢爻虽然不讨厌他在此, 甚至可以说被伺候得十分舒坦, 却也发愁,他若是一直赖着不走, 宋以洛口中那位来接他的人, 如何有机会进来…… 谢爻本不是清冷的性子, 这段日子故作高冷, 时间一长就撑不下去了, 加之对方又体贴细致挑不出错处,他更无法拉下脸来。 只有一点让他头皮发麻,无论他做什么,只要一抬眼,就能和谢砚四目相对…… 这家伙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瞧是么! 每次视线一相触,谢爻便尴尬得无所适从,像被烫到般移开眼,谢砚却毫不避讳, 将九叔无知无觉、尴尬无措、掩饰情绪的神情都看了个够, 嘴角还时不时浮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成天看不腻的?”谢爻无奈苦笑以缓解尴尬的气氛。 “不腻。” “好看?” “好” “你比我好看, 多照照镜子罢。”谢爻哂道, 饶是装作一副漫不经心,面上却控制不住的发烫发热,谢砚的眼神真是让人觉出被灼烧的疼。 谢砚眨了眨眼睛, 倒是一副清淡的无辜:“我就看看而已。” 言下之意,不能吃不能碰,看看还不成么…… 谢爻好气又好笑:“从前也没见你这般胡搅蛮缠。” “以前偷着看,现在不必了。” 谢砚一脸理所当然的说出惊人之语,谢爻无言以对,这么诚实的回答让人手足无措。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讨论类似的话题了,糟心。 如此平静无波的过了大半月,一日午后谢爻在林中练剑归来,就瞧见谢砚垫着脚尖在门上系着什么物件,一脸专心致志认真之极。 彼时已过惊蛰,天气渐暖,谢砚只穿了件薄衫,风拂过,轻薄的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流畅的身体线条。 谢爻有那么一瞬间失了神,一颗心不受控制的在腔子里突突乱跳,思绪也轻飘飘的,柔软又不踏实。 待收敛了心神,才发觉谢砚已然望着他,四目相对,面上似挂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说起来,谢砚现在倒常对他笑了,虽然依旧是淡淡的。 “……咳……又在瞎倒腾什么。”谢爻擦了擦白水剑,明若秋水的剑刃映出他微微泛红的面颊。 “闲来无事,做了串风铃。” 谢爻走近,便听到叮铃叮铃清脆悦耳的声音,这不是寻常风铃,刻了咒文,铃声有宁神静心的功效。 “看来长乐使是份闲差。”谢爻嘴上虽这般调侃,心中却清明,谢砚之所以赖在这里不走,一来是因为自己,二来也是此处灵雾缭绕可以稍稍压制他的鬼血。 “自九叔那日进无乐塔后,噬魂之事也消停了,现在太平,侄儿暂时也可喘口气。”谢砚性情寡淡,本就对名利了无兴趣。 “塔中那人,你认识的罢?”他清楚无乐塔中有通往鬼域的秘境,风水特殊乃人界鬼域的过渡地带,但此事鲜少有人晓得,只拿它当寻常的镇妖塔用。 谢砚沉吟片刻:“交手过几次,他虽不是我对手,却极善隐匿布阵,挺棘手的。” 此话分明有所隐瞒,原书中也无此神秘人物描写,谢爻见他不想讲也懒得问,横竖他都是打算要出去的人了,操这心干什么。 “总之,你谨慎些,不可掉以轻心。” “侄儿明白。” 谢爻走进屋子,呆了呆,这谢砚不光是做了串风铃,还削了一只竹花盆,盆子里栽着一株尚未开放的无念花。 无念花只黎明时分绽放,霎那芳华,转瞬即逝,传言美艳无比。 这清清冷冷的大小子,还挺有少女心…… 看九叔目不转睛的盯着无念花,狭眸微闪:“九叔可喜欢。” 谢爻失笑:“你这是做什么,打算在此长住么?” 谢砚却没立刻作答,黛蓝的眼中寒星闪烁。 “看来你打算将我长久禁锢于此。”气定神闲的说出这句话,谢爻一屁股坐在软椅上,仔细观察这稀世无念花,时不时用指尖逗弄下,不敢使一点儿气力。 谢砚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只是想,把此地当做我与九叔的家。” 逗弄花草的手顿住了,谢爻面无表情:“砚儿,这世间之事,大抵不遂人愿——” 纤细的手指抚过脉络分明的茎叶,声音淡得缥缈:“很多事强求不来,强留不住的。” 这话,他自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心中隐隐不安,自己已经习惯且贪恋如今的生活。 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入戏,毕竟再热闹,终究有散场的时候。 有风拂过,门廊上的风铃叮铃叮铃作响,坠入沉默的空气中。 …… 转瞬便入了夏,竹林清凉,这日谢砚难得迟迟未归,谢爻乐得清闲,随便捣鼓了些凉菜下饭,一个人摆了坐椅在门廊下,三辆小菜,一盏清酒,晚风拂过,本该惬意自在,他却觉得身边空落落的,了无胃口。 空落落的其实是心,他已经不习惯自己一个人吃饭了。 意识到这点,谢爻心中发怵,所谓温水煮青蛙,正是如此。 谢砚的战术让他猝不及防呐…… 他潦草的吃了饭,兴许是预感离开之日近了,心中莫名有些浅淡的伤感,这日谢砚一反常态不来,更让他觉出了些许不安。 明明是盼着他越少出现越好,可真不见他来了,反倒难受,还是那种钝刀子割肉般的难受,痛得不分明,彼此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呢…… 另一层他也隐隐担心,砚儿可不是出了什么事,转念一想,挂哔男主,即使出事也不怕,总能迎刃而解的。 怀着隐忍的不安,谢爻心不在焉的抓了本书消磨到子时,看人还未至,半是懊恼半是生气的躺榻上睡了,说是睡,可如何睡得着。 月色清凉,他在榻上辗转,心浮气躁胡思乱想,睁着一双眼,刚巧瞧见升上中天的半轮月亮,淡淡叹了口气—— “谢爻你这混账,放下就这么难么?” 自暴自弃喃喃道,他抬起手遮住眼睛,月光这么苍白明亮,容易引人伤感。 也不晓得躺了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沙沙的踏叶声融入夜色中,谢爻心中一跳,一闪而逝的欢喜连他自己都觉察不到。 他轻轻挪了挪身子,将头埋在枕头里,佯作出一副睡熟了的模样。 若是醒着,某人指不定会以为没他自己睡不着呢~ 门扇被推开,漏进半扇月光,一股淡淡的酒气也随之弥漫开了,谢爻呼吸一滞,意识到不对劲,却也继续装睡没动静。 酒气越来越浓,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热度,榻上一沉,谢砚挨着他躺了下来,湿热的鼻息直扑在他肩窝上。 谢爻的身子僵住了…… 柔软滚烫的事物贴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谢爻猝不及防颤了颤,依旧没太大动作,他再明白不过,若对方执意要做点啥,他的反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谢砚蹭了蹭,并没有下一步动作,片刻嗤的一笑:“九叔醒着的罢?” 眼看再装不下去了,谢爻做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开口:“被你吵醒了。” “我不在,九叔可睡得踏实些。” “嗯,床榻也宽敞些。” “九叔会想念我么?”兴许是喝酒上了头,谢砚的话较往日多些,语气也稍稍不一样了,清冷中染了层旖旎。 “砚儿,你喝多了。” 谢砚不置可否,清浅一笑,一手很自然的搭在九叔腰上,轻轻巧巧便将对方揽入怀里。 “九叔好似又瘦了。” “……绝对没有。”这段时日吃好喝好又没烦恼,他才不信自己会瘦。 谢砚淡淡摇头:“是瘦了,侄儿很清楚。”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言下之意,九叔的身子他最清楚,谢爻细思恐极,这家伙趁自己无知无觉时,到底做了多少得寸进尺的事! “好了,别废话,该睡了,”谢爻试图往外挪了挪身子,却被对方扣得死死的,丝毫动弹不得:“砚儿,松手,这样我睡不了。” “九叔就这般讨厌侄儿么?”兴许是因为醉酒的缘故,谢砚的声音微微颤抖,他将头埋在九叔肩窝里,蹭了蹭,浓长的睫毛簌簌的刷在皮肤上,惹得谢爻一阵痒痒。 谢爻伸手去掰开扣在他腰间的手指,却被对方捉住了手反握住:“九叔可喜欢小孩?” “哈?”谢爻神色一凝,随即心脏狂跳,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这书没有男男生子的设定? 嗯,没有的,他十分确定…… “若我和九叔有孩子就好了。”浑身酒气的谢砚对他又抱又蹭的,就似撒娇的狼犬,看似黏人实则充满威胁,说不定下一口就要咬断猎物的喉咙,将对方生吞而下。 “胡说,两个男人怎么能有孩子。” “我晓得。” “……” 那你说个毛线,吓了我一跳,谢爻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却越想越不对劲,试探着开口道:“砚儿,该不会……你把谁家姑娘的肚子弄大了罢?” 谢砚愣了愣,无奈道:“九叔认为,我还会瞧上旁人么?” “谁晓得你。”谢爻脱口而出,立刻后悔了,这语气太像吃醋撒娇…… “这几日,侄儿有事南下一趟,怕是不能陪九叔了。”谢砚声音克制,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好,路上小心。”谢爻不问他去哪,为何而去,心中揣测,定是宋以洛为自己制造的脱身机会。 这一天总算要来了。 第41章 逃跑计划 “九叔不问我为何而去?”谢砚舔了舔他的耳珠子, 声音游曳而上。 “问了你就老实说?”谢爻装作不耐烦的样子。 谢砚笑:“不说。” “……”谢爻无语,这真是无理取闹的撒娇。 “何时启程?去多久?”谢爻如此发问,是为了确定自己有多少逃跑的时间, 也不知宋以洛安排的人靠不靠谱。 “明日启程, 我会尽快回来,九叔舍不得我么?”声音低哑, 听得人脊背发麻 “砚儿, 你趁着酒劲儿有些过分了啊, ”对方全身滚烫似火, 谢爻被他搂得出了一身汗:“你放开我, 太热了。” 谢砚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九叔,我可以吻你么?” “不可以! ”谢爻脱口而出,面上顿时火烧火燎,他一把年纪的受不得少年人如此坦诚炙热的撩拨。 “就一下。” “休想。” “九叔……” “不行。” “九叔,我是真想。” “过分了啊……” “抱歉,侄儿忍不住了。” “喂……!” 谢爻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对方轻轻巧巧的翻了过来, 头也被扳了过去, 酒气浓重的软物堵住了他拒绝的话语, 他瞪着眼, 动弹不得,对方轻阖的狭眸、轻颤的睫毛便落入他眼中。 这个吻并不蛮横,细水长流的深沉, 舌尖小心翼翼开启唇缝,缓缓深入,极细致珍惜的品尝着,呼吸却是凌乱压抑的。 谢爻始终没闭上眼睛,如此近距离的看着,谢砚的美依旧是让人颤栗的。 平心而论,这个吻并不讨厌,但仅此而已。 不过,他分明能感受得到对方滚烫的事物抵在他大腿上,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如烙铁般,要将他的肌肤骨肉都融化了…… 同是男子,他当然能理解,虽然不舒服却也情有可原。 一顿漫长的轻舔浅啄后,谢砚遵守诺言的放开了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睁开,水雾迷蒙的澄澈,似落了星辰的湖面。 相视一瞬,彼此面上都火烧火燎,是谢爻先移开眼,愣愣开口:“你……把凶器收好。” “……” “……太……近了。”很尴尬好么,谢爻面上都烧起来了。 谢砚似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僵硬,稍稍往外挪了挪:“九叔为何没反应?” “我为何要有反应?”谢爻气结,被你吻一下我就有反应岂不是要玩完了:“吻也吻了,抱也抱了,总算可以睡觉了罢?” 虽然觉得这么晾着他有些可怜,但自己总不能给他解决? 贪婪之色一闪而逝,谢砚嘴唇动了动:“好,侄儿不打扰九叔歇息了。” 谢爻打了个哈欠,一双桃花眼水雾涟涟的,他终于觉得困了,闭上眼睛就渐渐模糊起来,他也不担心身旁这个热似烙铁的侄儿真会做什么,他晓得,不会的。 真要做,早做了,谢爻怀揣着那么一点儿有恃无恐的安全感,沉入黑甜。 翌日天未亮,谢砚便轻手轻脚起身穿衣,谢爻睡眠浅,翻过身来半睁着一双眼,透过晨雾与浅淡的光线,看这人将衣物一件一件披上,从容文雅,晨光勾勒出他清俊出尘的侧脸,好看得让人恍惚。 “砚儿,衣领歪了。” 谢砚系束带的手顿了顿,停下手中的动作,很自然的坐在榻边上,意思再显然不过。 谢爻无奈,只得坐起身帮他整理,反正,他能这样撒娇,也就这么一次了。 思及此,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揪就揪罢,忍住就好了,待入了轮回,谁还记得谁呢? “无念花开了。” 顺着谢砚的视线望去,薄朦的晨雾中依稀可见盛开的无念花,茕茕孑立,紫极艳极,可惜它的花期只有一刻钟的功夫。 “可惜花期太短了,连朝生暮死都做不到。”谢爻莞尔,轻描淡写的说出伤感的话,不知为何,近来他颇易感伤。 “无妨,我再带些回来,”如此说着,他抬手握住九叔的手,侧了头:“等我回来。” 谢爻不敢与他对视,垂下眸:“嗯……你……想吃什么?到时候给你做。” 说出口,他才觉得这句话很虐,标准的血虐flag…… 谢砚莞尔,在他额上落了个清淡的吻:“侄儿想吃的,昨夜吃到了。” “……” “还不够,我回来后,九叔还会让我吃罢?” “滚! ” 谢爻没相送,也不去看,咯吱一声门扇被拉开了。 “九叔,我走了。” “嗯,万事小心。”他没敢抬眼,直听到轻轻的关门声,才重重的抽了一口气,眼睛一眨,有水珠子滴在手背上,是生生的滚落。 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也再也不用应付这家伙了呢,算是摆脱了一个大麻烦。 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就笑出了泪痕,他也不擦,就当没发生过,风一吹便干了。 …… 浑浑噩噩的熬到中午,也不晓得接应的人何时来,谢爻为了让自己分心,去林中练剑,手中的白水却不听使唤;打坐入定,却又心神不宁灵息紊乱…… 索性去厨房弄点吃的,兴许是心不在焉的缘故,切菜的时候还把手割伤了,看着血汩汩往外冒,他甚至感觉不到痛。 似想起当年在火石镇,他将谢砚的手指割破,看血流不止便含在嘴里替他止血,如此想着,谢爻鬼使神差的朝被割伤的手指舔了舔,浓烈的腥甜让人怀念。 嘴角不自觉的浮起一抹浅笑。 “前辈,你……”不知沈昱骁已经站在门外多久看了多久,一脸诧异,看到谢前辈舔着血笑容惨淡,有些惊悚,声音都颤抖了。 “我……你……怎么是你?!”谢爻回过神来,按住受伤的手指止血,脑子转过弯来,书中有主角光环笼罩的,除了谢砚不就剩下沈昱骁了么,也只有他能破得了谢砚的结界。 真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呐…… 沈昱骁翩然一笑:“我受人之托,来救前辈出去。” 谢爻仍有些魂不守舍,他看了眼还没下锅的菜,愣愣道:“沈公子,有劳了,走罢。” “好……”在沈昱骁看来,谢前辈这种不大正常的精神状态,是被谢砚长久折磨疯了,眼中的愤慨之色一闪而过:“阿砚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砚儿他……”谢爻喃喃开口,解释的话终究未能说出口:“他没有为难你与宋公子罢?” “我与宋公子只是寻常的禁闭而已,每天抄抄经书典籍倒没什么。”沈昱骁如实回答。 “那便好。”谢爻稍微宽了宽心,他担心这孩子树敌太多今后难以应付。 “前辈的伤,还是包扎下的好。”如此说着,沈昱骁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卷纱布,俯下身欲替前辈包扎,谢爻却先一步抽开了手…… “我自己来就好,多谢。”经历了谢砚的告白,他对这本**文里的男性角色多多少少有了些防范心理,先前是他太神经大条了。 沈昱骁面上有些讪讪的,片刻也就忘了,看了眼设备齐全的厨房,莞尔:“前辈还会做饭呢?” “瞎捣鼓的,就我和砚儿吃,也不计较。” 沈昱骁双眸莫名一亮:“晚辈正好有些饿了,可否尝尝前辈做的饭菜?” 谢爻有些不可置信的歪了歪脑袋:“现在?这里?” “是,前辈放心,阿砚不会回来如此早的,我们的时间很充足。” “好罢……”谢爻揉了揉太阳穴,其实他很不情愿,不过对方都开口了,而且菜都洗好切好准备好了,人家千里迢迢来救自己,这点小要求都拒绝的话有些太不近人情:“那我再准备几个菜。” 沈昱骁面上毫不掩饰的欢喜:“不用麻烦了,现在这样就成。”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客套了……谢爻点了点头,继续魂不守舍的切菜煮饭,沈昱骁站在一旁看了会儿,觉得自己干站着有些不懂事,遂也左一手右一手的帮帮忙,却笨手笨脚的越帮越忙,谢爻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沈公子,你去歇着罢,很快就好了。” “好,辛苦前辈了。”沈昱骁有些讪讪的,知道自己帮了倒忙,只得老老实实的去竹屋里等着,抬眼瞧见屋中摆放着各种精致手作小物件,怔了怔,这当真像一个家了。 谢爻一边忙着手头的活儿,一边漫无边际的想,果然还是和砚儿默契,做任何事都事半功倍十分顺畅。 也就想想罢了。 盛饭的时候,谢爻还是犹豫了一下,将谢砚用过的碗筷都藏了起来,换了一副新的给沈昱骁。 兴许沈昱骁是真的饿了,他吃得险些将自己的舌头吞了去:“难怪阿砚不愿放前辈出去,原来是贪恋前辈的手艺呢。” 谢爻苦笑,望了眼桌上的凉拌苦瓜,蒸排骨,蒜茄子,怎么看都清汤寡水的,这沈昱骁真是太会哄人了。 他自己则只是潦潦的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想起什么似的,将一直藏在自己身侧的流火剑取了出来,端端正正的放在榻上。 物归原主,从此了无牵挂。 第42章 义无反顾 “谢夫人此刻正在歌川。”给沈昱骁托来梦灵之人, 正是宋以洛 谢爻早就料到了,毫不意外的点点头:“有劳沈公子,我们出发罢。” 关上门扉那一刻, 谢爻最后看了眼两人生活了数月的竹屋, 一情一景一事一物历历在目,看了这一眼, 就不再回头了。 “前辈, 此番逃脱长乐宫, 今后可有打算了?”当时宋以洛托梦灵, 只告诉了他破解结界营救谢爻的法子, 并未说后续之事。 谢爻怔了怔,旋即淡然一笑:“此事我还需与宋……娘子商量才能定夺。” 这话自然是敷衍的,商量个啥,到时候宋以洛给他个痛快,一命呜呼就能轮回去了。 “若前辈无处可去,晚辈认为朝歌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用想也晓得,如此仓惶出逃,无冬城谢爻是回不去了, 且凭谢砚的能力, 藏在哪都算不得安全, 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人找出来。 谢爻的桃花眼弯了弯:“多谢沈公子, 只这样会连累朝歌岛,我……总会有法子的。” “不瞒前辈,朝歌岛有一处秘境, 即使是阿砚也不一定寻得到。” 看对方说到这个份上,谢爻心中是感激的,面上也不好立刻驳了人家的一片好意,遂莞尔:“好,此事我会与娘子仔细商量定夺。” 瞧谢前辈如此说,沈昱骁终于满意了,谢爻将他喜悦尽形于色的样子瞧了去,心情也轻松了些,他此番穿书,虽然没把谢砚掰直,却也把沈昱骁跋扈自负的毛病治好了,拯救了许多被骗婚骗感情的姑娘。 算是做了件好事,总不虚此行。 沈昱骁又如何得知,他这次千辛万苦救出来的谢前辈,是一心一意去赴死。 两人敛了灵息御剑而行,一路向南不敢停歇,两日后已抵达歌川地界。 沈昱骁一路上嘴没闲着,将谢砚的“发迹史”娓娓道来,谢爻面上虽做出漫不经心之态,却听得十分专注,他早就想知晓了,可谢砚不主动说他也不想开口去问。 “说来也巧,当时宋家主在无乐塔内镇灵,不甚被困在鬼族的阵法里,若非阿砚及时相救,早就一命呜呼了,自此宋家主就对这位救命恩人青睐有加。” “砚儿怎会出现在塔内?”虽心中略略有答案,却也想得到求证。 沈昱骁蹙眉摇头:“不知,擅闯无乐塔虽是禁忌,但因阿砚救了家主,对方又极青睐他,众人也就当此事翻篇了。” “……”谢爻无语,主角就是主角,这样也能直接翻篇。 “阿砚他,现在真是越来越过分了。”沈昱骁语气中的责备之意尽显,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哈?”谢爻虽不明白沈昱骁突然激愤点什么,但听他言语中有责备谢砚之意,还是会有些不愉快。 他的砚儿,自然只有他能骂,旁人凭什么? “他滥用私刑将前辈囚禁于幻竹林,实在是……不仁不义,阿砚能有今天,也靠前辈一手栽培,如今他不顾念旧恩,做出……不忠不孝之事,当真令我看不下去。” “……其实砚儿也没将我怎么样……”谢爻想起来了,沈昱骁的设定除了自负狂妄外,还眼里揉不得沙。 闻言,沈昱骁面上的神色更为复杂,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前辈还处处替阿砚说话,当真是豁达大度。” “……”谢爻扶额,也没有处处……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沈公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沈昱骁动了动唇,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迟疑片刻,终究没说出来,只大义凛然道:“上次无乐塔一事是我与宋公子连累的前辈,我为此一直很愧疚,前辈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沈昱骁必定扑汤蹈火。” 谢爻心头一暖,微微笑道:“多谢,此次你助我离开幻竹林,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这是晚辈应该做的。” 谢爻是没料到,临死前还能得到这位目中无人的男主如此真挚的承诺,当真受宠若惊了,不过想想,连谢砚都对自己告白了,这些又算什么呢? 日以继夜御剑赶了两天路,两人都有些灵力透支,谢爻自己无所谓,但顾念沈昱骁虽为修者也是公子哥儿,怕他太过勉强自己,遂提议在九原镇歇息一晚再走。 时值盛夏,南境夜市繁盛,待寻得投宿的客栈,谢爻仔细沐浴打点了一番,沈昱骁便邀他同游夜市。 本来他是没有心情闲逛的,但看对方兴致颇高,也不好泼冷水,只当做投胎前再看看这书中的繁华市井。 如果身边的人是砚儿,兴许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谢前辈?前辈?前辈?” “嗯……抱歉,沈公子方才说了……”直到沈昱骁喊了他三遍,他才稍稍回过神儿来。 沈昱骁无奈笑笑:“我说,前辈喜欢吃甜食的话,随园斋黄金糕不错,还有芝麻冻,先前芜汐都很喜欢的。” 谢爻怔愣片刻,笑了:“沈公子如何得知。” “前辈忘了,先前在不厌城,阿砚大半夜的去与芜汐求蜜海棠呢,后来还特意买了好几次冰酥酪……” 言至于此,沈昱骁突然住了嘴,晓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谢爻却一脸淡然:“是,不过两年,却感觉像许久前的事了。” 恍如隔世。 两人行至随园斋,夏夜繁华生意火爆,熙熙攘攘排了许多人,谢爻本想算了,沈昱骁却执意要排,他再不好推脱,站在人堆儿里漫无边际的想,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和沈昱骁站在一边。 正当他兀自感慨之时,一个身着北境金氏道服的修者急急穿过人群,与另外几位缓带轻飘的修士汇合,面带惶色:“你们怎还在此玩乐,东域出大事了!” 修者五感灵敏,谢爻沈昱骁听得分明,视线交汇,面带疑色。 “苍如兄,我们并不知……出什么事了?” “长乐宫被烧了,如今一片火海焦骨无数,据说跟炼狱一般惨烈。” “长乐宫,是宋家的长乐宫?!” “那可不是么,除了宋家还有谁家……” “怎么可能?自古阴灵鬼怪听到长乐宫三字就吓得打颤,加之现在的长乐使修为深厚行事狠厉,万不可能给鬼族可乘之机。” “我原先也不信,但现在各世家都赶往东域支援,还能有假不成?” “难不成是……鬼炎?” 鬼炎,是令众修士闻之色变的存在,几十年前鬼君曾以鬼炎烧了当时最繁盛的西境不厌宫,主家人葬身火海无一幸免,鬼炎烧了三月余迟迟无法扑灭,不厌宫自此湮灭。 当时众仙家前往支援,据说是场恶战,持续了一个月,修仙界各家死伤无数,终于将鬼君杀了,挫骨扬灰连神魂都找不到了,但据说没找到鬼后与他的孩子…… 当时惨烈到什么程度呢?据说不厌宫当时每一寸泥土里,都掺杂了烧焦的人肉。 只旁系的白家在不厌宫的废墟上,耗费了十年才堪堪建起不厌城,繁华不再,而东域宋家渐渐崛起。 “正是鬼炎,据说从无乐塔,幻竹林两地烧起来的,如今蔓延了一片长乐海。” “那宋家人……” “情况并不妙,因为当时长乐使并不在长乐宫,估计现在已经赶回去了。” “鬼炎并非寻常妖火,人人现在都往外跑,长乐使不是宋家人,却仍回去主持大局,也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据说也并非为了宋家,那长乐使的九叔,不是被他禁锢在长乐宫么,所以……” 众人闻言皆讳莫如深一笑,神一般的心领神会了…… “诶!前辈,等等你去哪……!”沈昱骁正从那几位修士的言语中寻找线索理清头绪,转眼就瞧见谢前辈白水出鞘纵身上剑,招呼都不打一下。 “长乐宫!”明若秋水的剑刃划破夜空,飞驰而出,当他听到谢砚只身返回已被鬼炎包围的长乐宫时,都没有犹豫的余裕,原书中正是因为鬼炎蔓延,沈昱骁才以谢砚的神魂祭塔…… 虽说现在的剧情人设崩得一塌糊涂,但听到鬼炎二字,谢爻的理智与犹豫统统消失不见了…… 心中唯一一个念头,是要确认砚儿安全无恙,不然他根本无法安心投胎啊! 身体比理智更先动了起来…… 即使……即使投不了胎也没关系,这一刻他终于放下所有不在意的伪装,任性就任性一次罢。 此番回头,前路未卜,义无反顾。 沈昱骁又气又急,连顿足的机会都没有,也拔出腰间佩剑,御剑紧跟在前辈身后。 他这一趟救人,算是白瞎了。 第43章 叔回家了 谢爻急红了眼, 火急火燎按原路返回。 “前辈,你这样赶路,等抵达长乐宫时灵力都要耗尽了, 如何救人。”沈昱骁在后边气喘吁吁的追, 夏天夜里露水浓重,清寒透骨, 两人却累得生生一头一脸汗。 谢爻这才想起被自己撂下的沈昱骁:“沈公子, 抱歉, 此番害你白跑一趟, 你回去罢。” “那怎么行, 我答应过夫人要将前辈平安送达歌川的。”沈昱骁堪堪追上谢前辈,语气笃定,完全没有自己回去的意思。 谢爻淡淡叹了口气:“沈公子,劳烦你代我同宋姑娘捎一句话,我改变主意了。” “宋姑娘?!”沈昱骁震惊,哪有人叫自己夫人姑娘的。 谢爻也懒得解释此事,兀自笃定道:“我不能让砚儿有事。” 这一刻,他完完全全忘记了对方是挂哔主角这件事, 心心念念都是谢砚的安危。 沈昱骁沉吟片刻, 也沉声道:“好, 我便同前辈一道儿去, 鬼族入侵人界有难,我歌川沈家也有义务支援。” 话已至此,谢爻便再没理由劝他回去, 心头也是暖暖的:“那,务必不能出什么事啊。” 沈昱骁怔了怔,旋即坦然一笑:“晚辈明白。” 从天黑到天亮,又从日出到日落,两人连口气都来不及喘,终于在薄暮时分抵达长乐海地界,谢爻纵身低飞,原本繁盛的长乐城如今一片混乱,远处鬼炎燃烧的灰烬化作瘴气弥漫在大街小巷,长乐宫的门生混杂在人群中发放解毒的药物。 东边的天空隐约可见灼灼红光,遥遥望去,与西边的落日晚霞相互照应,倒是给人一种红霞烈焰的绝美错觉。 可那分明是被鬼炎吞噬的人间炼狱。 越是往东行去,灼烧感越是强烈,鬼炎不同于寻常的火焰,谢爻感觉热浪细细密密的渗透进骨子里,似要将他的灵脉一点点灼烧殆尽。 鬼炎的热,十分煎熬,灵力如同蒸汽般慢慢从体内蒸发流逝。 两人结了灵障俯身下望,原本巍峨的宫殿尽数浸没在炙热的岩浆中,岩浆上浮着无数条施了符咒的灵船,那些灵力殆尽的修士奄奄一息的躺在甲板上。 肉身只要沾染鬼炎的岩浆,顷刻便能化作血水焦骨,连神魂都会被蒸腾殆尽。 虽然原书中对当年西境鬼炎吞城的惨状也有描述,但真真正正出现在谢爻眼前,还是令他震惊不止,太惨了这……惨不忍睹! “前辈,那是……!” 谢爻顺着沈昱骁所指望去,滚滚岩浆中瞧见一叶小舟,微眯着眼瞧仔细了,才发现宋以尘宋以邈两位公子坐在船上。 御剑低飞,才看清两位宋公子皆面色苍白嘴唇龟裂,宋以尘稍微清醒些,宋以邈则有气无力的趴在船舷上,似只剩下半口气。 “我去问问,兴许他们知晓砚儿的下落。“正当白水剑渐渐靠近船只时,船身上密密麻麻的符咒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谢爻瞳孔骤缩,御剑急急向船只冲去,迅疾如雷地一弯腰一伸手,便一只手拉着一个宋公子,将他们提了起来缓缓上升,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再向下看去,那艘船早已倾翻入岩浆内,化为灰烬,要是再迟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九爷相救。”宋以尘早没了往日的傲气,半趴在谢爻身上气若游丝,而宋以邈则只眨了眨眼,似连话都说不出了。 谢爻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白水剑上一下子多了两个人的重量,他有些吃不消,幸而此刻沈昱骁也紧跟而来。 “前辈,我来罢。”如此说着,沈昱骁漫不经心的将宋以尘拦腰抱了过去,对方细长的眸子闪了闪,倒没说什么。 “宋公子,你可知砚儿在何处?” 伏在谢爻背上,清冷的眸子眨了眨,嘴唇轻轻煽动,宋以邈竭力发出声音,却猛然咳嗽,谢爻握住他的脉腕给他渡了点灵力,宋以邈才稍稍缓过劲儿来。 “幻竹林。”能说出这三个字,已经很不容易。 沈昱骁御剑在侧自然是听见了,神色凝肃道:“前辈,据说幻竹林乃鬼炎炎渊之一,你万不可去!” 谢爻似没听到他所言,将背上的宋以邈推到沈昱骁怀里:“沈公子,我这两位小舅子就拜托你了,多谢。” 如此说着便蓄满灵力御剑疾驰而去,纵然沈昱骁臂力惊人,左手一个宋公子右手一个宋公子也吃不消,他只得眼睁睁看着谢前辈绝尘而去。 “……前辈,务必小心!” “你也是。”谢爻朝他摆了摆手,便消失在深红的天幕中。 沈昱骁驮着两个人,愣愣的叹了口气,他算是看透了,谢家叔侄俩之间,是插不进任何人的。 …… 现在长乐宫如同地狱般被岩浆覆盖,面目全非,谢爻需十分仔细才能辨别去往幻竹林的路,周遭的结界早已毁得七七八八,他只得寻着记忆摸索,一盏茶的功夫,抵达被灼烧得如同烙铁的山丘。 郁郁葱葱的灵竹早已倾倒在熔岩里,被灼成了焦炭,原本缭绕于山间林里的灵雾也尽数散了去,滚滚热浪逼得人皮肤灼痛。 因为有鬼炎的干扰磁场紊乱,整个长乐海都无法使用灵查,谢爻只得凭借肉眼仔细搜索,他心中了然,砚儿定是以为他被困于此才不管不顾赶了回来。 如此想着胸口一阵刺痛,似有人拿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下剜他的心。 白水飞得越低,灼烧的痛感越烈,谢爻的嘴唇已干裂流血,浓烈的腥甜弥漫在灼热干燥的空气里。 越过面目全非的竹林,终于遥遥瞧见那间他与砚儿生活了数月的竹屋,如今已被鬼炎灼成焦黑的轮廓,却稳稳当当伫立不倒,而竹屋周遭三丈外筑起了结界,汹涌的岩浆扑腾在泛着冷淡蓝光的灵壁上,灵障坚不可摧。 也只有谢砚的灵障,才能抵挡得住鬼炎的侵蚀。 他试着靠近灵障,清凉的灵流非但没有将他拒之门外,还柔和的淌过身体,抚平灵脉焦躁的阵痛。 结界之内寂寂无声,滚滚浓烟从被烧得焦黑的泥土中袅袅升起,烟味浓烈刺鼻。 明知近在咫尺,谢爻却有些慌了,心如擂鼓,一步步走近竹屋。 此刻面对谢砚,就等同于面对他自己不敢承认的真相。 为了让自己不泥足深陷而放弃感受,因为害怕没有退路反而不敢向前……够了……太浪费了! 万劫不复,也无所谓。 焦炭似的门扉被推开,屋内黑压压一片,那些谢砚平日里精雕细琢的小物件尽数化为灰烬,棕茶色的眸子焦急的扫过屋中每一个角落,终于凝在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床榻旁,一个小小的影子,微微颤动,黑乎乎的与周遭残骸融为一体。 “砚儿?”谢爻的声音轻而柔和,却真真切切的传到谢砚耳中。 那团瑟缩的身影猛的一颤,猝然抬起头,狭长的眸子空茫呆滞,一张瓷白的脸沾满尘埃灰烬,头发松散而下凌乱的遮了半边脸,一副楚楚可怜的狼狈。 “砚儿,我回家了。”谢爻微微扬起唇角,声音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谢砚睁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出之前,眸子里的空茫之色尽散,冰雪消融水雾蒸腾,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哭……了? 四目相对,对方的眼泪全然止不住,啪嗒啪嗒滚落在地,顺着脸颊划出一道道浅灰的泪痕,从默默无声的流泪到渐渐抽泣不止。 谢爻先是震惊得面上一片空白,然后愣愣的抬起手,又顿在半空中不知所措,最后轻轻环住颤抖不止的肩膀,将灰扑扑的侄儿揽入怀中。 他笑了:“砚儿乖,不哭不哭,九叔回家了。” 就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对方起伏震颤的背脊,声音温柔:“别怕,九叔回来了。” 可越是如此,谢砚越是泪流不止,他将头埋在九叔肩窝里,泪水渗透衣襟湿了一大片。 谢爻抱着他,耐心地在他耳畔一遍遍说不怕,心中又是疼痛又是柔软,谢砚如此一个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情绪一旦崩溃失控,要比寻常人辛苦得多。 他心中明了,砚儿一定是以为他遭遇了不测,才露出刚才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眼中了无光彩恍若死潭,简言之,坏掉了。 依偎在他怀中细细颤抖痛哭流涕的谢砚,真的像个孩子。 过了许久,谢爻的手脚已经发麻发软,谢砚的泪水才算收住了,却依旧不肯放开九叔,贪恋的蜷缩在对方怀里。 “总算哭够了?”谢爻笑,抬起酸麻的手摸了摸侄儿头发乱糟糟的脑袋。 谢砚在他怀中摇了摇头,依旧不言不语。 “啧,原来你平日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都是装的,其实是个小哭包。” 湿热的脸在他脖子处蹭了蹭,声音低哑:“九叔讨厌么?” “本来挺讨厌的,但想想你哭的样子只有我能瞧见,就有些欢喜了。”如此说着,他按住谢砚的肩膀拉开距离,四目相对,那双狭长清冷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瓷白的脸蛋如今也灰扑扑布满泪痕,垂散而下的头发还湿乎乎的黏在面上。 谢爻忍了忍,实在憋不住,笑了。 “九叔……” “你这幅样子实在是……” 水光涟涟的眸子眨了眨,急切又羞愧的望向九叔,沾满泪水的睫毛也随之簌簌而动。 “实在是……太可爱了哈哈哈哈。”谢爻抬起袖子,就着泪水仔细的抹掉沾在砚儿面上的灰烬,这清冷禁欲又洁癖的人设,何曾这般狼狈过。 他这幅模样,全是因为自己呐…… 笑着笑着,谢爻自己眼睛也湿润了。 第44章 心意相通 能看到砚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谢爻打从心底里欢喜,不是因为恶趣味,而是知道这是砚儿独一无二的样子, 只有他能看得到, 也只有他才能让对方这样乱了分寸崩了人设。 一个清冷得不近人情的人,能向对方展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脆弱一面, 必然已无助到绝望, 而那个能看到他丢盔弃甲最真实模样的人, 何其有幸。 很幸运, 谢爻正是这个人。 原书中, 谢砚痴情如此,也不曾为沈昱骁稀里哗啦过。 喜欢得不得了,又心疼得不得了,再次将这梨花带雨的侄儿揽入怀中,口中喃喃道:“还好,我回家了。” 谢砚一直愣愣的,全然不似往日那般充满攻击性,良久淡淡开口:“九叔, 你, 是真的么?” 鬼炎蔓延, 多多少少与他脱不了干系, 而将九叔禁锢在幻竹林,逃不掉躲不过,只能等死…… 一切就相当于……是他亲手杀了九叔。 闻言, 谢爻身子猛的一颤,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道:“傻砚儿,九叔当然是真的。” “不会消失?” “绝对不会。”如此承诺着,谢爻鼻间发酸,砚儿以为此刻的九叔是幻觉,不敢相信他的九叔还在…… “侄儿找了好久,找不到……以为,九叔没了。” “你九叔我,死不了的。”如果不是沈昱骁带他逃跑,他自己被困结界中被鬼炎吞噬,不知不死诅咒还起不起得了效用,可就算不死,肉身化为血水也很难受啊…… 他更不敢想象,如果他真的抛下砚儿去投了胎,这孩子得伤心成什么样子。 可能已经不是伤心这么简单了。 “砚儿,以后我不会走了,哪里都不去。” 谢爻总算愿意看清自己的真心,对于这个麻烦的侄儿,他是彻底放不下了。 “九叔是我的。” “……好,是你的。”谢爻认栽了。 …… 幻竹林不愧为长乐宫内风水绝佳之地,即使被鬼炎岩浆淹没浸泡过,院子里的井中仍能打出清澈的水,谢爻好不容易从屋中翻出一个只破了半边的木桶,用物原术稍稍修复,便打来一桶清凉的井水。 屋中的衣物早就华为灰烬了,他只能撕了一块外袍的绸布沾了水,仔细的替砚儿擦脸洗头。 “怎么把自己弄得跟个叫花子似的,”湿布温柔的抹过额角脸颊,清冷出尘的五官容貌渐渐清晰了起来,黛蓝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谢爻,让他好气又好笑:“看不够的?” 谢砚点头:“不够。” “……”谢爻顺手拍了拍瓷白的脸蛋儿,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朝这张清俊的面孔咬上一口。 这谢砚真是有毒,让人万劫不复的毒。 但当谢爻拉过他的手腕想替他擦手时,心猛地抽疼,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如今指甲全都翻了起来,露出狰狞的伤口,指尖被磨得血肉模糊伤深见骨,黑灰的泥土都渗进伤处,面目全非十分可怖。 十指连心,这该有多疼啊! 他留了心,一把摸在对方脉腕上,对方的经脉躁动震颤不休,显然是灵力使用过度情绪激荡加之鬼血作祟,一时灵息紊乱,只要稍稍不慎便会崩盘…… 谢爻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满是责备:“谢砚,你特么没分寸,不知道疼的么!” 语气虽怒气值很高,手上的动作却轻柔细致,用湿布一点点擦去伤口上的灰土,慢慢渡以灵力帮助伤口愈合。 谢砚似不知道疼一般,乖巧安静的任九叔处理:“九叔不见了,侄儿定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九叔找出来。” “刨地归刨地,你就不能悠着点儿?!”谢爻气结,他当然清楚,谢砚是以为他死了,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的残骨碎肉找着。 这种近乎偏执疯狂的举动,谢砚真的做得出。 谢砚没有回答他,狭长的眸子灼灼的望着低头俯身为他处理伤处的九叔,眉眼低垂,头发松松垮垮的散在肩上,玲珑圆润的喉结微微隆起,衣襟下隐约可见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咽了咽唾沫,本来就热的空气瞬间火烧火燎的。 谢爻并没觉察到对方的异常,手上动作十分小心细致生怕弄疼了砚儿。 “疼不疼?”语气中的怒火已消,却依旧有些宠溺的责备意味。 谢砚点头:“疼。” 谢爻啧了啧:“知道疼了?活该!忍一忍罢!” “忍不了。”谢砚双目灼灼,声音却是云淡风轻。 谢爻蹙眉望向他,真担心是疼到受不了,很心疼:“那怎么办,我想想办法。” “九叔吻我一下,就好了。”谢砚的表情十分淡定,淡定到欠揍。 谢爻怔了怔,方才回过味儿来,自己被侄儿调戏了!他一巴掌就拍在对方脑门上,看似用力其实轻飘飘的:“妄想!你还得寸进尺了。” 黛蓝的眸子眨了眨:“想一下,不行么?” 如此说着,那双狭长的眼睛弯了弯,薄唇微翘,谢砚笑了。 谢砚的笑,是要人命的。 谢爻瞧得有些恍惚,片刻,也跟着笑了起来,手贱去勾了勾对方挺直的鼻梁:“你呀,让人操心。” 谢砚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他本身就火急火燎的,哪里经得住九叔这般撩拨,咽了口唾沫,飞快的在九叔脸上亲了口,蜻蜓点水,似微风拂过。 尝了甜头,谢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抿了抿嘴唇,装作气定神闲的清冷,耳朵尖却红粉粉的,暴露了一切。 谢爻无语,这小子也未免太……太纯情了哈哈哈哈哈…… “九叔笑什么?” “笑你偷吃,”谢爻自己虽没什么恋爱经验,却也阅片无数知识储备丰厚,笑微微的看着谢砚,眼尾的笑纹如涟漪般荡漾开来:“来,把衣服脱了。” 清淡的眸子亮了亮,瓷白的脸顷刻红得透透的,薄唇动了动:“当真……?” 谢爻发笑:“当真什么,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洗干净。” 他自然是故意的,使坏。 谢砚敛了眸,有什么自眼底一闪而过:“侄儿自己洗就成。” “你的手都那样了,怎么洗?” “……”很有道理,谢砚无言以对。 “所以请你有点自觉,你这双手,是留给我做家务洗衣服的,不准再弄伤了。” 这句话的含义,再明白不过。 “侄儿明白了。” 彼此视线相交,谢爻此番真正觉得,心定下来了,就这样,和砚儿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旁的事再不想考虑了。 …… 谢爻把浑身脏兮兮的侄儿衣服扒了,他不擅长做家务,洗起衣服来也寥寥草草,但好歹是将肉眼可见的尘土洗掉了。 结界外鬼炎还在侵蚀流淌,各世家已派来船只救援,他们此刻躲在这里并非不顾大局卿卿我我,谢爻只是想让砚儿和自己缓过一口气。 经过这一番折腾,彼此都太伤了,需要一点点时间调整。 “九叔,我冷。”谢砚原本麻木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他目不转睛的盯着九叔忙碌的背影,淡然开口。 “……”睁眼说瞎话,没人比谢砚演技更好,时值初夏,这鬼炎又将长乐海烧得如同大火炉似的,静静呆着汗都不停的往外冒,冷?开玩笑…… “很冷。”谢砚再次强调,仍旧不动声色。 “只此一次。”谢爻无奈,这家伙难得如此得寸进尺的撒娇,且遂了他的愿罢。 谢爻走了过去,将上半身一丝*不挂的砚儿揽入怀里,似笑非笑的:“这样还冷不冷?” 低头的瞬间,他分明瞧见对方额角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好笑。 “还是有点冷,”谢砚大着胆子,试探着伸手去解九叔的腰带,双手从敞开的衣襟向里探,一层层拨开衣料,肉贴着肉:“这样,才暖和。” “这次,随你。”还暖和?两人都汗津津的,热死了。 谢砚很安分,就这么静静的抱着,虽然他浑身火烧火燎的,谢爻也清晰的感觉到他双腿间的炙热。 “九叔,侄儿是不是大逆不道?” “啧啧,你也晓得呀?” “对不起,但是,我控制不住。” “好啦好啦,九叔晓得。” “好喜欢。” “行啦知道啦。” 这是告白狂魔么?如此无奈又欢喜的应着,谢爻也朝对方怀里蹭了蹭,他本不喜欢与他人身子太过亲密的接触,可现在总有种错觉,彼此贴得不够紧…… “其实我也……” 喜欢你。 嘴唇动了动,这三个字,终究还是烂在谢爻肚里。 “九叔说什么?” “我说,挺舒服的,这样。”将告白咽了下去,他认为喜欢这两字说不说也无所谓了,他的举动不就已经说明一切了么。 “那便好。” 两人相依相偎,汗津津的却热得不讨厌,谢爻心中涌起一丝甜蜜的不安,怎么可以这么甜这么完美呢,这种似乎已经幸福到极致的状态,让他隐隐有些担忧。 一切是不是太顺风顺水了? 算了,自己又在瞎想什么,明明经历了这么多挫折与逃避,终于算是安稳下来了,只要是两个人,之后的事都好解决。 总之,他是横了心要守在砚儿身边了。 如果天不遂人愿,他便逆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45章 掉包砚儿 “砚儿, 放手。”谢爻啧了啧,在他耳畔轻声道,对方炙热的温度透过衣料清晰的传来, 在这样下去, 火越撩越旺,到时候一发不可收拾就完蛋了。 “再一会儿。”谢砚声音是淡的, 耳尖却是红的。 “听话, 先把事情解决了, 回来继续。”外边鬼炎还在烧着呢, 这边谢砚也渐渐恢复了, 还这般卿卿我我下去太不成体统。 “继续什么?”明知故问,还装作一脸云淡风轻。 谢爻微微眯起眼,索性将嘴唇贴在他耳根,轻描淡写的说了几个字。 “当真?”狭长的眸子亮了亮,尾音轻轻上扬,显然对九叔的提议很满意。 “千真万确。”谢爻信誓旦旦的保证,全然忘了这种话就相当于flag…… “好。”谢砚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手,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 谢爻将他隐忍又带侵略性的神情看在眼里, 旋即笑了出来:“以后日子多得是, 有你腻的。” “不腻。”黛蓝的眸子流光婉转, 是被压抑的**反复磨砺的澄澈。 “呵~你不腻, 我都要腻了。”谢爻危言耸听,谢砚立马收敛了态度,他是真怕九叔厌烦了他。 在铺天盖地的鬼炎炙烤下, 衣服干得十分快,谢爻取过洁净的衣袍扔给谢砚:“自己穿上。” 他则细细搜索记忆,原书中对鬼炎的描写少到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还是存在于回忆杀中,没了攻略做参考,谢爻有点头疼。 “砚儿,鬼炎的另一个炎渊,可是在无乐塔?”幻竹林中的炎渊,很显然已经被谢砚封住了,要不然别说各世家能有救援的余裕,恐怕整个东域都要沦为一片熔海。 此时谢砚已经穿戴整齐,又变成那个出尘不染的仙君:“是,且无乐塔中的乃本炎渊,要比幻竹林的更难净化。” 谢爻沉吟片刻:“老实说,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谢砚如实回答,眉头微蹙:“九叔,塔内太过危险,你还是待在此处等我归来。” “你还嫌弃九叔拖你后腿不成?”谢爻脱口而出反驳他:“少废话,一起去,你一个人是五成,加上我也得有七成了罢?” 他自然是清楚砚儿不愿他涉险,换位想一下,他何尝不是这样?可被留下被保护那个人,才是最难熬的。 谢砚迟疑片刻,终于浅淡颔首:“好,加上九叔,侄儿有十成把握了。” 闻言,谢爻笑了,这家伙倒是上道儿了,会哄人。 …… 谢砚吹了声口哨,便有一艘六尺来宽的冰石船从滚滚岩浆中驶来,泊在两人面前。 谢爻毫不客气的上了船,冰石船与外边那些只稍加符咒的船自然不同,除了稳稳当当不会翻外,还十分清凉,就似开了冷气。 两人站稳,船破岩浆而行,朝无乐塔方向驶去。 一路上谢砚紧紧抓着九叔的手不放,好似害怕他会凭空消失一般。 “砚儿,松一松,太疼了。”谢爻无奈,他自然能明白对方失而复得的心情,这孩子是真的被伤到了,不过一切还来得及,今后的日子可以慢慢待他好。 虽然性……冷淡这个事儿……咳……两个男人也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 谢砚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忙松开手,片刻又恋恋不舍的再度握了回来:“九叔,当时把你救出去的人,是谁?” 谢爻心头微沉,如果他如实说来,沈昱骁估计要凉了,琢磨片刻,开口道:“砚儿,此事……我今后会慢慢同你解释,当下先把鬼炎解决了罢。” 等一切安定了,谢爻打算将自己不是他原装九叔,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实与对方说清楚,彼此通通透透才好。 “所以,如果不是因为鬼炎,九叔是要抛下侄儿一去不回了么。”谢砚的声音淡淡的,风平浪静之下不知隐藏着怎样的玄虚。 对,很对,完全说中了……谢爻一时无言以对。 “九叔想要躲到哪里去?”狭长的眸子映着火光熔岩,灼灼逼人无处可逃。 “从今往后不躲了,”四目相对,谢爻不再退缩,似笑非笑:“横竖躲不掉,就这样也挺好的。” 桃花眼弯了弯,谢砚眸子中的清冷与不确定顷刻就化了:“我信九叔。” 虽然对九叔趁自己不在时‘离家出走’耿耿于怀,但只要一想到若当时九叔没走,现在真的就没了,又释怀了…… “说起来,砚儿,这东西是谁的?”如此说着,谢爻从衣襟里掏出一绺用琉璃绳束起的头发,这是他在给砚儿洗衣服的时候从衣兜处翻出来的,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这小子在自己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居然偷偷藏了旁人的头发? “这……”黛蓝的眸子眨了眨,笑意一闪而逝,却又故意将情绪隐藏起来:“九叔是,吃醋了?” “我关心自己侄儿的情感生活,有何不可?”桃花眼虽微微弯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波澜,方才谢砚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没好套话,现在这侄儿恢复了,秋后算账。 谢砚试图伸手去拿,谢爻偏不遂他的愿,半是开玩笑的举起那绺头发:“你不说清楚,我可将它扔进岩浆里去了啊。” 看着九叔竭力掩饰面上的阴沉,谢砚终于憋不住笑了,这一笑好看得要命:“九叔忘了?那是你赠予沈兄的头发。” 谢爻怔了怔,面上顿时火烧火燎的,堪堪移开眼:“你呀,孩子气。” …… 无乐塔周遭爬满疯长的鬼炎藤,直插云端,漫天血云。 谢爻倒抽一口凉气:“方才,你便是一个人,净化了幻竹林中的炎渊么?” 谢砚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这边会更棘手一些。” 何止是棘手一些,简直是刷到了丧心病狂级别的难度好么! 沉吟片刻,谢爻咬了咬嘴唇,沉声道:“事到如今,或许只能启动塔灵了。” 无乐有灵,涅槃方现,启动塔灵,就意味着要毁了无乐塔,这是人界最后一张底牌。 谢砚望着九叔的眼中掺杂了一丝不解:“九叔如何得知塔灵?” 塔灵一事,只有历代长乐使知晓,外人绝无可能知道…… 谢爻晓得自己一时口快说错了话,却也不以为意,如今他在谢砚面前根本无需顾及太多:“我还知晓,启动塔灵的阵法是在塔顶。” 谢砚微微眯起眼,也没有深究,只沉着脸点头道:“塔内凶险,九叔跟紧我。” 何止是凶险,简直九死一生。 被鬼炎赤藤爬满的塔门缓缓开启,两人步入塔中,因赤藤在塔外,塔内反而没有岩浆,清冷一片也漆黑寂静一片,暗处有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盯着他,密密麻麻一闪一闪的,嗤啦嗤啦发出诡异恶心的吞咽唾沫声,伺机扑猎。 塔内鬼域秘境本就似一座休眠火山,如今因鬼炎躁动磁场紊乱,秘境便蠢蠢欲动,无数魑魅魍魉从打开的秘境通道来到人界,正蠢蠢欲动兴风作浪呢。 如那日一般,步入塔内诡阵,红雾四起糊了视线,谢爻主动牵起砚儿的手:“别走丢了。” 话音未落,他感觉耳根被什么舔了一下,湿湿凉凉的,令人脊背发寒,刚抬起手想确认,便听得身侧传来一声吼骨折断的声音。 “……” “九叔小心。” 谢爻被对方猛的拉了一把,刚想问怎么回事,才意识到前方不到一寸处有张血珠网,要不是砚儿拉住他就一头一脸撞上去了。 可他确信,方才分明是没有的……还未等谢爻琢磨清楚,对方便将他整个人拦腰抱起。 “砚儿你……?”虽然方才两人做了更一言难尽的事,可突如其来的公主抱,让谢爻一时有些懵。 “嘘……”谢砚几乎是用嘴抵住他的唇,声音捎着凉凉的笑意:“侄儿想抱着九叔。” 因彼此凑得极近,谢爻嗅到对方颈间似有若无的香气,是冷幽幽的腥甜,顿时身子一僵,却也没有妄动,从容的勾了勾唇角:“怎突然又撒娇了?” “侄儿,想尝尝九叔——” “麻烦你下次提升一下自己的演技,”谢爻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勾了勾,白水自下而上直刺而来,他趁对方防备的空隙,稳稳当当纵身站稳脚跟:“不然我看着膈应。” 他不知砚儿何时被掉了包,或许方才自己主动牵的手就是这人的……如此想着,谢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将恶心的念头压下。 剑意荡起潋滟晴光,霎时将阴森森的无乐塔照亮,谢爻也看清了对方的脸,果然和砚儿没有一丝差别,连灵息都几乎是一致的。 “怎同是一张脸,九叔待我就如此生分呢?” “生分?” “可不是么?我和你的砚儿,分明是一样的,九叔为何厚此薄彼?” “呵,我待你哪里是生分,分明是——” 凛冽绵延的剑意疾驰而去,层层叠叠荡漾开来,波澜跌宕,剑影落处石壁碎裂,碎石残瓦簌簌而下,烟尘起处。 “厌!恶!至!极!” 第46章 双生彩蛋 “九叔, 那日你我好歹有过肌肤之亲,怎今日不肯留半分情面?” 话音未落,一道明晃晃的剑光一闪而逝亮花了眼, 无争穿透浓稠的血雾, 霸道暴戾的朝声源处刺去,一时地动山摇整层塔的骨灯都碎裂剥落……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方才白水的剑意真是太温柔了…… 这简直是要拆塔啊, 主角发怒起来太可怕了…… 可对方却不为所伤, 游刃有余的隐匿在血雾中, 捎带笑意的声音透过乱石烟尘传来:“不愧是长乐使, 这么快就能破了我的阵——” “不过,砚儿,你对我这个兄长如此死死相逼,用你们人界的话来说,应该是大逆不道罢?” 兄长?!谢爻一时有些懵,脑子转的飞快,原书中谢砚只有音儿一个血亲,这个突然冒出自称谢砚兄长的人, 不会是…… 自己打出的彩蛋?! 谢砚一击不成, 正欲再战, 谢爻按住了他的手, 淡淡摇头的同时也安抚似的摸了摸对方手背,谢砚会意,敌在暗他们在明, 妄动只会损耗灵力,不能一时意气用事。 “砚儿这个名字,只有我叫得,你瞎喊什么。”谢爻做出一副从容淡定的形容,笑微微道。 “九叔这就太不讲理了,砚儿虽不大待见我这孪生哥哥,但好歹是有血脉相连的,叫他一声砚儿,也无甚不妥罢?” “孪生哥哥?”当年谢夫人在无冬城诞下谢砚,可没说是双胞胎。 “当年娘亲生下我与砚儿,出生那晚鬼女将我盗走关入鬼洞,我在锁魂柱的鬼藤中长大,自小被作为阴灵鬼怪的补药,不似砚儿,有九叔疼。” 信息量太大,谢爻脑子有些转不过来,鬼女能潜进无冬城谢宅悄无声息盗走刚降生的婴孩,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谢家人故意的…… 毕竟谢夫人肚里养的是“杂种”,若不是碍于谢煜,他们早将谢夫人扫地出门了,哪里容得她在谢家诞下旁人的孩子。 本来剧情就够狗血了,请不要擅自添加人物情节好么…… “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 “咦,我和砚儿的脸生得一模一样,不是连九叔都分辨不出来么?” “谁知你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法?” “九叔不信,可以亲自来摸摸,看是真脸还是假脸。” “……” “所以,我叫他一声砚儿,也理所应当罢?” 铺天盖地的剑意循声而去,汹涌狠厉片云不存,塔内剑光汹涌尘烟四起。 “那又怎样,这孩子我养大的,他的一切我说了算。” “九叔真是……霸道呢。”不知这砚儿的孪生哥哥是抱持着自负的心态还是真傻,他每说一句话,谢砚便确定其所在直击而去。 “那是自然,砚儿是我的人~”谢爻此言不知是做戏还是真心,语尾微微上扬,听起来甚是得意。 一旁的谢砚就不似这般轻松自在了,闻言手一抖,煞白的剑光滑向一旁,劈偏了,面上也是不合时宜火烧火燎的红…… “原来如此,你们偷吃过了呀。”对方的语气里满是了然,听着是一言难尽的趣味:“是砚儿在上?” “……”这话还能这样理解?谢爻回味了一下,好像自己的说法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谢砚面上虽不言不语,手中也没闲着,但从耳朵尖到脖子都红得透透的,辟出的剑招更偏了,谢爻扶额,这侄儿到底年轻,抵不住对方言语的调戏。 谢爻看他勉强的样子,有些心疼有些小欢喜,密音传耳道:“砚儿,你在此牵制他,我去启动塔灵。” 启动塔灵和牵制这位不知是不是赝品的孪生哥哥,没有一样是轻松的,况且塔内凶险九死一生,谢砚万不愿意让九叔单独涉险,可如今也没让他有选择的余裕。 “好,九叔小心。” 话音未落,流火剑便落在谢爻怀中,他抱着剑疾驰离去,头也不回:“别担心,等九叔好消息。” “等……九叔你认识去塔顶的路么?” “认……认得。”如此说着,谢爻朝东南方向的石道移去,石道两侧满是雕琢精致的图腾,他循着书中的记忆找到一处凸起的双鱼,指尖蓄满灵力描摹着双鱼的形状,鱼便像活了般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起来,霎时地面震颤不休石灰抖落,严严实实的石壁裂开一条缝。 谢爻闪身进入石缝中,石缝再度合起,震颤停息,方才的一切仿佛没发生过。 “砚儿,若非我搅局,你九叔早同人家跑了罢?”那人一边躲避谢砚毫不留情的剑意,一边饶有兴味的说着风凉话,他被谢砚牵制着无法脱身,却也不至于落了下风。 这种强劲到能与主角势均力敌的对手,简直是设定上的bug…… 看谢砚不语,那人继续微微喘息补充道:“九叔是鬼族的药这件事,想必你比谁都清楚,怎么,不愿和为兄分享么?” 无争的剑意越发狠厉,恨不能要将口出轻薄之言的对方碎尸万段。 …… 亏得谢爻是个方向感极好的人,在冗长阴暗的甬道中摸索前行,书中确实有过细致描绘通往无乐塔顶层的路,但谢爻也没无聊到去记下一本小说的路线地图。 时不时有吸食神魂的蝙蝠从头顶飞过,滑溜溜的灵蛇从脚边爬过,毛绒绒的血蛛从面前跳过…… 先前日夜兼程赶扑长乐宫已损耗太多灵力,为了节省灵力以备启动塔灵,他左手一把白水右手一把流火,遇妖斩妖遇魔砍魔全凭气力,一头一脸汗,一路又都是上坡,早累得气喘吁吁。 御剑惯了,回归最质朴的方式,还真的很不习惯…… 说来也很奇怪,兴许是因为他和谢砚呆的久了,又常常喝他的血,挑剔认主的流火居然乖乖听他使唤,甚至比他自己的白水更得心应手,谢爻真觉得这把上古凶剑有些可爱了。 行了一盏茶的功夫,谢爻的面前出现了两条岔路,他咬唇蹙眉站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赌一把走右边的暗道时…… “错了,左边。” 一个清冷不屑的声音骤然响起,谢爻吓得握紧手中的剑,暗暗蓄了灵力警惕的盯着周遭浓郁的黑暗,可除了偶尔掠过的蝙蝠,并无人迹。 “混账,别抓这么紧,你手上都是汗。”声音低低徘徊于浓黑的寂静里。 “……???”循声而去,谢爻不可置信的看了眼右手的流火剑,眨了眨眼。 这……不光是人设崩妖设崩连剑设都崩了? 这剑灵怎么自己活过来了……脾气听起来还不是很好…… “你是听不懂人话?”他手中的流火剑似有洁癖,语气十分不友好的抗议了。 “不,我是听不懂剑话。” 古剑有灵,谢爻晓得这个道理,却一直以为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没想到剑灵真的能开口说话。 “……”流火剑瞬间沉默了,大概不想搭理他。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谢爻暗自庆幸,正好,他不确定路线,而流火剑在塔内待了千年,什么暗道机关不清楚?有他引路,到塔顶简直轻而易举。 他拐入了左边的石道,走了不到半柱香,黑暗中又出现三条小路。 “左……右……” “往南……往西……” “踩蓝色的石块……按北玄阵走……” “别走桥,别御剑,从池里游过去。” “啊?”谢爻面前是一汪殷红的血池,他不情不愿的望了眼手中的流火:“当真?” 明若秋水的剑身亮了亮:“算了……” 话音方落,一道赤红的光从剑刃流溢而出,朝血池直斩而去,霎时深红的浆液翻滚不休,被从中生生避开一条尺来宽的小道。 “多谢。”谢爻莞尔,没想到这把老古董剑,是个面冷心热个性傲娇的。 流火剑从不与他搭话,只很合时宜的指路,谢爻也不多言,他一路按照流火剑的指引,避开重重机关畅通无阻,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了塔顶。 但,简单得太过分,总让他心生不安,毕竟这个剧本从头到尾都不是简单模式…… 塔顶与他相信中的不大一样,阴暗干燥,长久密闭的空气满是腐朽的味道,空寂无声,似一个老旧的墓穴,数千尊残破的石魅像阴森森耸立在黑暗中,正中央有一处破旧的祭坛,几块石碑满是尘土,潦草得就跟玩儿似的。 但谢爻绝不敢掉以轻心,原书中启动塔灵是沈昱骁的剧情,他拿着谢砚的流火九死一生封了塔,虽然最后活下来了,却也只剩下半条命。 可人家沈昱骁毕竟拥有主角光环啊…… 如死安静的空间让人十分不安,握着剑的手全是汗,空寂中仿若危机四伏,让人喘不过气。 流火剑剑刃的光似也暗了暗,不再言语。 谢爻依照书中沈昱骁所为,以阴玄阵绕过石魅林,每与一尊石魅像擦肩而过,就似能听到似有若无的冷笑,十分渗人。 空气里弥漫着深入骨髓的戾气,层层叠叠无孔不入,无形却让人避无可避,谢爻额角已满是汗珠子,几只噬灵蝙蝠从上空扑闪而过,他在阵中不敢妄动怕激活阵法,任蝙蝠擦面而过,脸颊一阵锐痛,鲜血混着汗水滴落而下。 血滴落处,溅起浅浅尘土,泛出一抹幽微的红光,谢爻全然没注意,继续向前走,殊不知那些阴沉着面孔的石魅像勾起唇角,令人脊背发寒的笑意正蔓延在黑寂的空气里…… 第47章 弑叔之徒 眼见距离祭坛仅一步之遥, 谢爻脚步一沉,他蓦地抽出白水,明若秋水的剑刃化作一道白光, 被斩断的鬼藤在地上嘶嘶的挣扎跳动了几下, 即刻化为一滩腥臭的烂肉。 诡谲渗人的笑声幽幽响起,千百尊原本背对着他的石魅像缓缓转过身来, 唇角微扬, 原本空洞的眼珠子似深渊般定定看着他…… 他面色凝重, 深知不妙, 拔腿就朝祭坛跑去。 只一刹, 千百根鬼藤从四面八方疯长而来,谢爻情急之下蓄满灵力狂炸而去,顿时血浆炸裂喷洒而来,鬼藤血浆有剧毒,噬肉削骨,他张起灵障堪堪躲避,无奈又无数鬼藤刺破灵壁蔓延而来。 再如此待在阵中,鬼藤无尽, 就算耗尽灵力也无济于事! 先启动塔灵再说罢! 侵入灵障的鬼藤如利刃般缠搅谢爻的皮肉, 数量实在过于庞大防不胜防, 满眼的血浆碎藤糊住了视线, 缠斗中谢爻身上已被划了无数道血痕。 吸食了他血的鬼藤越发难对付,以千百倍的速度继续蔓延疯长,谢爻从未像如今一样讨厌这具身体血肉皆是鬼族良药珍馐的设定…… 因为全副精力都在对付鬼藤、破解阵法接近祭坛上, 谢爻并没觉出有多疼,事实上他身上已血肉模糊,素白的衣衫也被染成暗红色,甚至从破碎的布条滴出血来。 “流火前辈,去罢,拜托了!” 谢爻将最后一点灵力渡入流火剑,精准无误的朝祭坛正中掷去—— 看着剑刃插入祭坛的那一刻,他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传来凌厉的风声,明知要避闪,可身子却因灵力损耗过度已不听使唤…… 比起剧痛,他更先感受到的是透骨的冷意。 一只赤红的鬼藤穿心而过,他的身子顿住了,刹那间无数鬼藤攀爬而来,一点点噬咬他的皮肉,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咯咯声。 疼啊,好疼啊—— “砚儿,你怎么还不来……” 疼极了,谢爻无意识的,低低呼唤着谢砚的名字,却又模模糊糊有些担心,砚儿若是瞧见他这幅血肉模糊的样子,会不会难过得流下眼泪来。 那家伙这么撒娇,可不好说啊…… 疼到后边,谢爻泪水不自觉的从眼角渗出,他想去寻剑,可被包裹缠绕在鬼藤中完全身不由己,臂膀似早被卸了去,连白水剑都不知所踪。 地动山摇,塔灵被激活了。 此时此刻,谢爻也不想旁的了,只盼着谁来给自己一刀,彻彻底底的死了好。 不过是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却仿佛过了天长地久。 …… 谢砚身上也挂了不少彩头,眼看塔灵已经启动,对方才堪堪逃脱,他也无心恋战,火急火燎一步一淌血的赶到塔顶,看到的却是沾满鲜血断成三段的白水剑。 他一出现,那些喧嚣疯长的鬼藤便如同霜打的茄子,统统蔫了下去,被鬼藤簇拥在正中央的,是血肉模糊已不成人形的九叔。 黛蓝眸子眼中的光彩一点点褪去,那一刻,他的思维是凝滞的,感官也在一点点流失。 他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就是事实。 所有悲喜都从面上一点点淡去,又猝不及防汹涌而来,他跪了下来,伸出手却久久不知如何落下,顿在半空中,最后颤抖着,极轻的覆在满是鲜血,冰冷的面颊上:“九叔?” 声音比动作更轻,就似怕吵醒熟睡的对方似的。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他清楚九叔的神魂已经散了。 可那双桃花眼却动了动,微微裂开一条缝,眼皮和睫毛已被血凝在一处,那双总是笑微微的眼睛再也不会对他好看的弯起了。 明明满脸都是血,嘴唇却比纸还白,唇上那点痣是唯一一抹颜色般,刻骨铭心烙入谢砚的视线。 九叔唇角是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使睡着了,都似在笑,很好看。 “砚儿,求你……” 谢爻发不出声音,嘴唇微微颤抖着,此刻他的视力听力正一点点消失,身上唯一的感觉只有疼。 “杀了我……太疼了……” 无论怎样疼,就算被削成一把白骨,因这扯淡的设定在他都死不干净,简直是世间最大的酷刑最永无止境的折磨…… “杀了我,求你……” 谢爻自己并没有察觉,眼泪从眼角滚落而下,眉眼间凝结的血块顷刻化了开来。 谢砚垂下眼帘,是一反常态的平静,没有一点儿波澜,他轻轻抹去九叔眼角的泪水:“九叔忍一忍。” 即使灵力源源不断的汇入,仍无济于事,塔身摇晃越发激烈,谢砚却什么都感觉不到,还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 “砚儿,求你杀我……求你……” 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谢爻从来都是个苦往肚里咽疼往肚里吞的人,即使痛极了也从不动声色甚至笑嘻嘻的糊弄过去,更别说流着泪求死了,可想而知,这种痛已经剧烈到远远超出他的承受力。 他想伸手去抓无争剑,却发现手臂早没了。 狭长的眸子冷若寒潭深似渊涯,他清楚自己已无力回天,与其让九叔如此痛苦下去—— 即使已失了感官,谢爻依旧能清晰感觉到一个柔软湿濡的事物掠过喉结,暖暖的,很舒服。 下一刻,一束白光明晃晃的闪过,冰冷的触感穿透喉咙,谢爻嘴唇张了张,棕茶色的瞳孔渐渐涣散,嘴唇淡淡的扬起一个弧度,凝在眼角的最后一滴泪水也滚落而下,滴入尘土。 他似对谢砚说了句,谢谢你。 总算变得轻盈了,摆脱了那副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他似沉入一片温柔的黑暗中,随波逐流,循着远方唯一一抹光亮而去。 无争吸足了谢爻的血,剑内的血引似感觉到原主已死,剑灵呼啸震颤不休,与此同时无数石块瓦片坠落而下,无乐塔正在急速崩塌。 谢砚却如同雕塑一般,保持着插剑的姿态一动不动。 他害怕自己稍微动一动,时间就会流转,这一切便是不可挽回的现实。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太犯规了…… “九叔,这个噩梦,我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让侄儿早点醒来好不好?” “我……不知道怎么办。” “九叔,你先前才答应过……不会再离开的……” “你不能这样骗侄儿……”浓烈的血腥味充斥鼻间,谢砚忙敛了息,只当一切都是虚妄,鼻子却不受控制的隐隐发酸,视线也被水雾迷了层雾,他强忍着,忍着…… 一旦泪水落下,仿佛这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就相当于承认九叔真的……去了。 他跪在那里,任石块砸落也毫不避闪,向前倾身将早已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九叔尸身护在怀里。 九叔死了,我也死了。 他的唇角尽微微扬起,浮出一抹浅淡的笑。 …… “谢前辈,阿砚你们快……”待冲进塔内的沈昱骁看清两人的形容,那个跑字再也说不出口。 谢前辈血肉模糊的样子已经算不上是个人了,而他的喉头正深深的插着那把无争剑,剑刃红光暴涨,从沈昱骁的方向看去,谢砚的所作所为就像竭力将剑捅得更深,神情也是冰冷的漠然,仿佛要让对方彻底死透才罢休…… “阿砚你……你……前辈他……”沈昱骁满面惊愕的悲痛,先是下意识的朝后退几步,而后拔剑出鞘,眼眶微红嘴唇发白发抖:“是你杀了前辈!?” 谢砚缓缓转过头来,面上唇上沾满了谢爻的血,一双眸子沉若寒潭了无生机:“是。” “谢砚你——!”虽然眼前的一切再分明不过,可当谢砚亲口承认,还一脸“不以为然”的淡漠,沈昱骁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声音微微哽咽。 “九叔,是我杀的。” “谢砚,我不知你与前辈有怎样的恩怨过节,先前将他囚禁不说,后来他千辛万苦赶回被鬼炎吞噬的长乐海,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你居然……丧心病狂!禽兽不如!” 沈昱骁气急了,双目布满血丝,握剑的手骨节泛白竟有些不知所措。 谢砚面上无悲也无喜,又将视线凝在残破不堪的尸身上,换了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柔:“我把九叔杀了,在……梦里……” 巨石滚落天崩地裂,沈昱骁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他与两人间横亘着一道丈来宽的断崖,鬼炎汹涌。 他见到谢砚的最后一面,是他抱着血肉模糊的身体,笑微微的,被倾倒的塔石湮灭。 第48章 归期已至 灵魂在漫无边际的白光中, 就似一片随波逐流的泡沫,似曾相识的虚无感。 有时候人不是活一辈子,而是活在几个瞬间里, 这进入轮回的一瞬特别漫长, 漫长得就似永无尽头一般。 他心急如焚,想立刻回书中的世界, 想抱住砚儿说他也好喜欢他, 想跟他说对不起逼你做了这么残酷的事…… 可是魂一离体, 一切都不受控了, 无可挽回, 连挣扎的余裕都没有。 为什么以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呢,只因为害怕感受害怕面对,没有好好确认自己的心意,也没有认真给予对方回应…… 连喜欢都没亲自说出口…… 身体沉入一片光之海底部,又慢慢上升,沉沉浮浮。 “谢遥,到你了。” 白光骤然消散,眼前之人衣袂飞扬, 可面上蒙了一层雾, 看不清样貌, 他身后绵延着一望无际的夕臾花, 灼灼如火烧到忘川尽头。 人死之后灵魂坠落的深渊,和想象的很不一样,没有等候投胎的队伍也没有酷刑, 只有让人茫然的空阔。 可能……这是地府VIP等候厅…… 谢爻嘴唇动了动,意料之外的能发声了:“我后悔了,要回去。” “后悔?不存在的。” “我要回去。” “生死大事,岂容你儿戏的?” “我不投胎了。” “……不可能。” “拜托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未了结。” 那人嗤的一声笑,见怪不怪:“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无妨,一碗孟婆汤下肚,什么前尘往事都淡了,生者不易,无需挂碍太多,通透些。” “让我回去,至此灰飞烟灭我也愿意。”谢爻笃定道,让他用永灭换取再回到书里,他可真是一点儿都不犹豫的。 对方沉默了一瞬,饶有兴味道:“灰飞烟灭?有意思了,那不过是一本书而已,都是虚构的角色,你执迷些什么?如果你执意要这般……” 谢爻双眼亮了亮:“就肯让我回去了?” 那人笑了笑,淡声道:“也不存在的。” 话音未落,光之海汹涌而来,谢爻被强光逼得闭了眼睛,沉沉浮浮,书中的岁月历历在目,走马灯般一闪而过,种种繁华逝去尘埃落定后,是砚儿浅淡又不好意思的笑—— 还有他一遍遍喊九叔的模样。 强光渐散,在谢爻的视网膜上烙下一张底片,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冲印出砚儿最后抱着他绝望无助彻底崩坏的画面。 好心疼啊…… 灵魂像泡沫一般浮在光之海上,谢爻依稀感觉有人给他灌了淡甜微苦的汤汁,之后一切都模模糊糊,被光之渊彻底吞没。 …… 不知道哪一环节出了差错。 本以为喝了孟婆汤入了轮回道,一切前尘往事都被抹除清空,所有执念都烟消云散。 可…… 谢爻蓦的睁开眼,一张熟悉的脸跳入眼帘,熟悉中又透着些许陌生,和他有三份相似的桃花眼弯了弯,少女丰腴娇俏的脸颊露出两个浅淡的梨涡。 “九叔,你终于醒了!” 谢爻躺在冰棺里,愣愣的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仍旧说不出话来。 姑娘大了,出落得越发水灵好看了,她一把握住九叔的脉腕,沉吟片刻,唇角微扬,喜悦之色显而易见:“九叔别急,暂时说不了话不碍事的,四十九日后你就能恢复了。” 对躺在冰棺里动弹不得的谢爻巧笑倩兮的,是他的侄女谢音。 “洛姐姐,九叔他醒了。” “啧,那可太不容易了,灵脉如何?”说话之人清冷的语调中掺着一丝慵懒,正是宋以洛。 “好得很,”谢音应道,又笑眯眯的望向谢爻:“九叔,你还记得我们么?” 谢爻毫不犹豫的眨了眨眼,试图活动手指,可无论如何使劲都是徒劳。 “别急,得缓两个时辰你才能适应这身体,先歇着罢。”如此说着宋以洛已走到近前,将音儿稳稳当当的抱了起来放到自己腿上,音儿面上的梨涡更深了,微微侧过脸,在对方面上飞快的亲了一口…… 一系列撒狗粮动作行云流水,十分娴熟…… 所以说偷亲撒娇什么的是遗传的么……不过,当下的谢爻没闲工夫研究这些,不住的眨眼睛,他需要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宋以洛从音儿的撒娇中抽出点空隙,看了茫然又焦急的谢爻一眼,似明白他的困惑:“我把你从轮回道上捡了回来,诺,音儿还给你造了许多新身体。” 谢爻随着宋以洛所指转动眼珠子,借着幽微的烛火看到十几副不知用什么材料雕成他模样的肉身,倒抽一口冷气,脑中蹦出一个词:充气娃娃。 “可惜,那些身子都挂不住你的魂儿,最后还是放进玄叶冰里养,存入冰潭冻着,你自个儿才炼化出了新肉身。” “好险啊九叔,原本我和洛姐姐都以为来不及了。” “是,而且当时你喝了孟婆汤,我以为你都忘了呢。” 谢爻愣愣的眨了眨眼,将破碎又荒唐的信息拼接在一起,试图把脑海中乱作一团的思绪理出头绪来。 也就是说,自己投胎到一半被宋以洛从轮回道上截了回来,非但没失忆,还自个儿从玄叶冰里炼化了新壳子? 什么bug什么不合理都可忽略不计了,总之,可以和砚儿相见了! “谢爻,你别怪我半路截了你坏了你投胎的好事,若不把你带回来,这个世界便完蛋了,你的乖侄儿,简直疯了,丧心病狂。” 谢爻猛地眨眼睛,不怪不怪,他感激还来不及呢,求之不得。 可砚儿他怎么……? 思及此,谢爻心急如焚,想即刻坐起身去找这侄儿,奈何只能躺在冰棺里动弹不得。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逼得谢砚杀了你,真是……”宋以洛将坐得不安分的谢音更紧的揽入怀中,凤眸微垂,语气唏嘘。 谢爻面上空白了一瞬,当年,所以……? “九叔,距离塔灵解开封印那日,已经过去三年了。” 三年……?! 原本白似冷玉的脸更无一丝血色,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随着惊讶之色渐渐淡去,眼眶微微泛红。 “当年鬼炎之变后,谢砚便背上了弑叔的骂名,销声匿迹了数日,疯了一般来寻我,向我讨要你的孩子……”宋以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语气中更多的是怜悯。 谢音撇了撇嘴:“谁让洛姐姐当年骗兄长,说怀了九叔的孩子,差点连我也……” “当时我也是事出有因,顾不得这么许多,临时编造的谎言,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谢爻心下了然,当年在幻竹林谢砚突然说要去南境,让沈昱骁有机会来救他出去,定是宋以洛骗说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让谢砚去谈判的…… 这种荒唐又出其不意的风格,可以说相当宋以洛了。 “后来你侄儿晓得我是撒谎,彻底黑了,将谢家诸人囚禁于鬼域,占领无冬城,现在南境简直乌烟瘴气如人间地狱,若非他对音儿还留有一丝情面,我早就被他千刀万剐了。” 饶是宋以洛,思及这三年的种种,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兄长现在……已经算不得是个人了。”谢音蹭在宋以洛怀中,眼眉低垂,声音有些哽咽。 谢爻心口一阵锐痛,不怪砚儿,当年逼不得已“弑叔”的事儿,给这孩子留下的阴影怕是永远都消弭不了了。 “诶,九叔,你哪里不舒服,怎么……哭了?”谢音看着眼眶发红眼泪滚落的谢爻,诧异道。 谢爻愣了愣,闻言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 这两个时辰对谢爻而言特别难熬,他睁着一双眼睛,谢音用指尖抹掉他眼角的泪痕,细致温柔。 一旁的宋以洛叼着烟斗,微微蹙眉道:“谢爻,你这副**是玄叶冰炼化的,可能刚开始没有原装货好用,不过日后神魂融合得好,适应了,灵力会比先前强很多。” “只不过,玄叶冰极寒,九叔你今后体温会比寻常人低很多,且要时常运转灵力维持血脉正常流动。”谢音有些担忧,以神魂为核玄叶冰为载体炼化肉身,最艰难也最考验人的实则是适应过程。 玄叶冰会排斥甚至吞噬入侵的神魂,而灵魂本身需要强大的意念才能承受得住玄叶冰的试炼,随着磨合渐深,神魂会被碾碎一丝丝融入玄叶冰的纹理生出经脉,三魂六魄也要经受冰寒的入侵,保持神志不死不灭,直到魂核渗入玄叶冰每一寸脉络,才算完美融合…… 这是谢爻今后要承受的,十分艰辛。 宋以洛将谢音的担忧瞧在眼里,莞尔淡然一笑:“如今你九叔是个冰雕的人儿了,又冷又僵硬,不知谢砚还肯买账不。” “……”就算不买账,谢爻也打算缠着他不放。 此时谢爻已稍稍适应了一些,嘴唇动了动,似在对两人说谢谢。 他心中也再清楚不过,神魂与玄叶冰融合要承受许多常人忍受不了的苦,但还是十分庆幸,能回来了。 只要能见到砚儿,吃这些苦也算不得什么。 砚儿,等我,很快就能再见了。 第49章 三载重逢 谢音一面为他灌输灵力疏通灵脉, 一面喃喃道:“为九叔以玄叶冰养灵这事,我没让兄长晓得,因为洛姐姐说成功的几率很渺茫, 我担心让他有希望反而……” 谢爻艰难的动了动手指, 他说不得话,只能点了点头, 他自然明白音儿的意思, 不能在没把握时给砚儿希望, 再亲手打破。 曾经他就做过如此残忍的事, 对他而言是几个时辰前的离别, 可对砚儿来说却是漫长的三年。 “九叔,对不起,是我未经你同意,央求洛姐姐将你寻回来的……”谢音毕竟是女孩子,说这话时思及自己兄长的状态,微微哽咽。 “谢爻,黑化的谢砚如今搅得这个世界天翻地覆,也许只有你才能有办法了, ”顿了顿, 宋以洛吐了一口烟, 唏嘘:“早晓得那小子能伤心成这样, 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走,本以为缓一缓他就会好,谁知道他这么不开窍。” 宋以洛毕竟是宋以洛, 说话直白得可怕。 谢爻摇了摇头,他是真心感激能将他从轮回道上拽回来。 歇了两个时辰,又有谢音宋以洛替他灌注灵力,谢爻基本可以活动自如了,只他每做一个动作肌肉灵脉都似被刀割般疼。 “九叔,待过两日你能说话了,身体与神魂再磨合好一些,再去也不迟……”谢音看九叔刚能行动自如,便火急火燎的起身外行,有些担心阻拦道。 “音儿,我们拦不住的,随他罢,”如此说着,宋以洛将自己的佩剑扔到谢爻怀中:“你可想好了,如今各世家讨伐鬼君谢砚,鬼族又有另一只势利神出鬼没作恶,你去寻他,免不了大战一场,如今的你,再无不死的设定了。” 呵,bug修复了…… 谢爻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握着对方的佩剑拱了拱手,嘴唇动了动,无声的道了句多谢。 长剑出鞘凌空而起,谢爻轻巧翻身御剑而行,虽然因神魂还未与玄叶冰锻造的**融合完美,动用灵力灵脉隐隐作痛,可充盈之感不假。 这副玄叶冰锻造的壳子,灵力深不可测无法估量,还挺好使。 往南,无冬城。 南境本就炎热,如今被鬼族占领,周遭设有无焰界,更是火上浇油。 越是靠近无冬城越是酷热难捱,谢爻的身子是玄叶冰炼化,虽然不会大汗淋漓,但遇热会十分煎熬,也不利于灵力的使用。 根据宋以洛所言,在自己离开后谢砚彻彻底底黑化了,占领无冬城并以无冬湖作为鬼族在人界的据点,有模有样的建起了自己的城池。 这三年来讨伐之声此起彼伏,却无一家可以将其剿灭,眼见鬼族的势力在人界越来越大,整个南境快要沦为一片鬼域,众世家打算竭尽全力最后一击,围剿鬼君在人界的老巢无冬城。 但鬼族似还有另一只势力,不似砚儿这般明目张胆狂拽酷炫,暗暗做尽阴狠之事,谢爻不用想也晓得对方是谁,定是谢砚那位孪生哥哥,叫啥他方才没来得及和宋以洛打听,只知道是个恶趣味不好对付的家伙。 谢爻揣测,那位孪生哥哥定是正面肛不过砚儿,才打的游击战…… 砚儿如今腹背受敌,已然成为众矢之的,自己被从轮回道拽回来获得重生,可以说恰是时候。 眼见前方便是无焰界,谢爻放缓御剑速度纵身潜入城外的血桃林中,虽是砚儿的城池,但毕竟是鬼族地盘,自己如今灵流也不稳定,硬闯很不明智,正欲隐匿灵息使用御鬼符扮作鬼族之人…… 一股灵息渐渐逼近,谢爻正暗暗将灵力汇于掌中备战—— “前辈,您是东域来的罢?”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坦坦荡荡的闪身出现在他面前,剑未出鞘,面容清俊端正,唇角扬起捎带笑意。 谢爻有些猝不及防,片刻缓过劲儿来,知自己手上这把剑印有东域宋家的家徽,心下了然,遂眨了眨眼睛点点头,他这人天生桃花眼浅梨涡,嘴角微微上翘,总能给人亲近的好感。 少年看对方没否认,眉花眼笑道:“我同爹爹匆忙回过一次东域,倒没来得及细细游玩。” 谢爻淡淡一笑,算是回应,少年越瞧越不对劲—— “前辈你……不能言语?”看谢爻举止行动,少年微微诧异的睁大眼睛,片刻又慌忙道:“抱歉,是晚辈失礼了。” 谢爻看他一脸不知所措的天真,浅笑着摇头,这孩子一瞧就是世家公子哥儿,不知为何跑到无焰界外的荒郊野岭,怕也是想混进去救人的。 “晚辈沈易,自歌川朝歌岛而来,此次也是来南伐救爹爹的,只是与……众人走散了。” 闻言,谢爻心中明了,原来是沈昱骁的亲戚,他口中的南伐,应该就是各世家联手围剿鬼都无冬城,而这少年的神情语气,明显在扯谎,他怕是瞒着家长偷摸自个儿逞强来了。 “前辈也是来救家人的罢?晚辈先前做了些功课,对无冬城地形状况也算熟悉,如果不介意的话,前辈可与我同行。” 谢爻正欲唏嘘这少年心大不设防,蓦然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压迫感,瞳孔骤缩长剑出鞘,草木簌簌而落,隐藏在草丛中正欲偷袭的数百条幻青蛇即刻被切为蛇段,密密麻麻鲜血淋漓的蛇身在尘土里挣扎不死,狰狞可怖,谢爻勾了勾手指,周遭草木瞬间化作幽绿的灵火,将蛇尸烧为灰烬,一股腥臭之味弥漫林间。 始料未及的沈易看呆了,半晌眼睛亮了亮喃喃道:“前辈好厉害!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幻青蛇剧毒,被螫者轻则举身溃烂灵力尽散,重则毒入魂脉,魂核沦为幻青蛇繁衍后代的巢穴与食物…… 这孩子……若不是恰巧遇到我……他岂不是要挂了? 莫名的,让谢爻想起几年前那个在葬雪岭还是只小白兔的谢砚,思及此又是一阵揪心的疼。 他收剑入鞘,明若秋水的剑刃映照出他的面容,怔了怔,虽是重塑肉身,却和原本谢爻的脸一模一样,甚至连笑起来眼尾的笑纹都是同样的弧度。 毫无阻碍的进入无焰界,谢爻神色凝肃,与想象的不同,结界内瘴雾弥漫灵火遍地,如乱葬岗般横陈着魑魅魍魉和修士的尸体。 “咦,爹他已经带人攻进来救爹爹了,”沈易神情里隐含喜悦之色,转向谢爻道:“前辈,我晓得无冬城的火牢在何处,我们去救人罢,诶,前辈你去哪……” 咦,这孩子怎么有两个爹……谢爻懒得细细琢磨旁人的事,此刻他心急如焚。 沈易话音方落,谢爻已如离弦之箭般朝无冬湖御剑而去,众世家蛰伏三年,定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敢围剿无冬城鬼君老巢,他一路上未见端倪,可见隐匿性做的极好,砚儿这次怕是有危险。 “前辈,那边去不得,那是鬼君的寝宫……”沈易看前辈火急火燎的“赴死”,忙也御剑追赶。 谢爻瞧这孩子心眼直,担心他被自己连累,忙结了附有引路咒的灵罩朝他掷去。 “诶?……前辈这……”沈易被包裹在灵罩中,脚下的剑突然不收控制调转了方向,朝火牢疾驰而去。 小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透过层层雾瘴,依稀可见已经被血染红的无冬湖,在向晚的余晖中泛着诡谲又鲜艳的色泽,散发着浓烈呛人的腥气。 人间地狱,此话不假。 水天相接处蓦然炸开一道耀目的红光,大地震颤,谢爻心中一跳,也顾不上隐隐作痛的灵脉,朝曾经的谢宅全速进发。 日落湖底,半天彤云半天火光,满目疮痍,比当年鬼炎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砚这熊孩子……谢爻气到心疼,他恨的是因为当年不坦诚把一切搞复杂的自己。 空气里密密麻麻的灵流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谢爻却能游刃有余穿梭其中,这副新壳子无论是灵力还是实用度,都比原先的好用多了,起码暂时看来是这样。 就是有点太疼了……新壳子就如新鞋般磨脚…… 越是靠近,血腥味越是浓烈,气场也越发沉重,那是阴灵鬼怪聚集自带的压迫感。 谢爻低飞,透过层雾,瞧见数千位修士围成阵法,众人面色凝肃剑拔弩张,血红的火光暴涨开来,大地裂出一道丈来宽的裂纹。 在裂口中央凌空而立之姿,阴鸷孤绝,他脚下方圆百米土地呈现沉郁的暗红色,天女散花般的灵流掀起强劲的风,原本束在脑后的头发散开,是染了血色的白,在漫天火光中分外耀眼。 触目惊心,似鲜血滴落冰川,红樱沉入雪海。 离别三载,谢砚白了头。 第50章 天下为敌 众修士织起锁魂阵, 冲天火光中飞舞的素白道服如翻飞的雪浪,将黑衣白发的谢砚包围在阵眼中。 瓷白的脸上染满血污,黛蓝的眸子已不复当年的清澈澄透, 神情再无半分出尘淡泊之色, 满是煞气阴鸷。 谢砚淡淡的扫了眼面色凝肃灰败的众人,眼神里全是无所谓的轻蔑与自暴自弃的残酷。 这些誓说要将他碎尸万段的修士, 如同蝼蚁。即使真要被他们所杀, 魂魄灰飞烟灭也无所谓, 在这个没有任何期待的世界, 活着就是最大的残忍。 他日日夜夜搜寻九叔的残魂, 即使裂成碎片粉末也好,也让他看到一丝希望,可完全没有,什么也没给他剩下,什么都没有…… 彻彻底底的不存在。 这个没有九叔存在的世界,毁掉好了,连同自己一起毁掉。 他已然不关心,自己也是血肉之躯。锁魂阵中密密麻麻的灵流织成削肉蚀骨的网, 将他牢牢封锁其中, 他身上早已被划出千百道伤口, 鲜血从胸口四肢汩汩渗流, 从黑色的袖口衣摆滴落。 手上握着曾不肯启用的流火剑,因为那把以九叔血为引锻造的无争,也随着九叔一道消失无踪, 被鬼炎塔灵压在他寻不到的地方…… 弑叔的骂名,大义凛然的敌意,要将他挫骨扬灰的恨,噤若寒蝉的恐惧,血流成河的惨烈……身处残酷深渊太久,谢砚已然成为残酷本身。 在场众人,虽面色灰败却双目有光,这场血洗无冬城的正义南征即将结束了,大魔头谢砚已是强弩之末,被牢牢困在锁魂阵中。 不需要多久,他就将灰飞烟灭,南境也恢复太平。 这些年,所有的罪恶,无论真相如何,全都归于谢砚身上,这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真理,人们早已习惯在最深浓的黑暗掩盖下作恶。 谢砚对加诸于自己身上的恨意,更是无所谓。 兵戈相交之声渐渐停歇,谢砚操纵的狂骨阴灵已尽数被压制消灭,大势已去。 “谢砚,狗杂种畜生,这一日总算来了,血债血偿罢! ”说话之人杀红了眼,正沉不住气的提剑朝谢砚劈去,可下一刻他就再说不出话了,吼骨碎裂的声音咯咯作响,鲜血从七窍汩汩流出,他跪倒于地上,顷刻化为一滩血水。 有传言,无冬城的鬼君殿下,最喜碾碎人的吼骨,喜欢听那咯咯碎裂的声音。 当年他正是一剑穿透九叔的喉咙。 瞧见枪打出头鸟的下场,众人面如土色不敢妄动,站在人堆里的沈昱骁不动声色,袖袍微动,一道明晃晃的剑光划破被血染红的天幕,极为霸道凛冽朝阵眼汹涌而去,毫不留情。 谢爻瞳孔骤缩,灵力灌注剑尖,剑意化形也朝阵眼截去,正正与沈昱骁的剑对上! 两人身上的爆发的灵流瞬间蔓延开来,层层叠叠气吞山河,连锁魂阵的结界都为之撼动,三载不见,沈昱骁的修为已精进至此,不愧是原书的主角。 剑意相撞荡出潋滟晴光,耀花了众人的眼,没人看清来者何人,却分明感觉得出此人的修为绝不在沈家主之下。 “来者何人?胆敢破坏锁魂阵,便是与天下为敌!” 谢爻没工夫理会话多的龙套角色,若非身上密密麻麻如万蚁蚀骨之疼限制了他的发挥,他早将沈昱骁压制住了。 沈昱骁也绝不轻松,甚至被对方的剑意压得渐落下风,一头一脸的汗却面色不变:“启动阵法,事不宜迟,此人我来牵制!” 沈昱骁此言一出,原本乱了阵脚的众修士立刻镇定下来,井然有序的各就各位,大地皲裂处红光暴涨,几乎将已是强弩之末的谢砚吞没! 谢爻急了,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状况,一股脑将灵力尽数逼到剑尖,顿时山呼海啸风卷残云,沈昱骁硬撑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后退两步,脚步一顿吐出一口血来,正欲提剑再战,待看清对方面容时,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谢前辈?!” 手中的剑再无力拔出,他震惊得石化于原地,嘴唇盲目的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情况紧急,谢爻说不出话也懒得与他浪费气力解释,趁机穿梭于密密麻麻的灵流飞驰至阵眼,越是着急,越是无法顾及身上的疼痛,越过层层叠叠灵障,染了血的尘埃飘飘洒洒,糊了人视线。 “拦住他——!” 发号施令之人不是沈昱骁,此刻的沈公子看着早已灰飞烟灭的谢前辈孤注一掷来救阿砚,已然不知如何是好。 他甚至怀疑当年在无乐塔看到的弑叔画面,是幻象…… 但又绝无可能…… 穿梭于锁魂阵的谢爻虽谈不上游刃有余,却也能勉强避开灵流穿透要害,身上虽出现了许多血口子却不至致命。 阳炎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谢砚却如断了线的木偶,鲜血淋漓站在阵眼无作为,眼神全无焦距,谢爻咬紧牙关筑起灵障朝他扑去,将谢砚紧紧护在身下。 砚儿,以后我来保护你好了。 谢砚的灵力已然耗尽,狭长的眸子眨了眨,黯淡无光,他的身子明显一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便坠入沉沉的黑渊失去了知觉。 阳炎滚滚灼烧而来,即使有灵障护持也能感受到逼人的热度,谢爻小心翼翼的将砚儿护持在怀中,砚儿的身子甚至比阳炎的余温更灼人,这孩子…… 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这副玄叶冰炼化的**都要融化了…… 正当他脑子转得飞快寻思脱身之法时,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汹涌而来,即使他拼尽全力依旧抵抗不得,锁魂阵全然开启,灵障越缩越小,紧抱做一团的两人在阳炎中随波逐流。 “等一下,慢着——!”沈昱骁似才回过神儿来,想阻止已全面爆发的阳炎,可锁魂阵已开启,为时已晚,如海啸般的阳炎再不受控。 天旋地转,谢爻抱着砚儿的手始终没松半分,事到如今他反而觉得可笑,怕不是刚重生回来又要死了,死便死了罢,好歹与砚儿死一处,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了。 阳炎漫天漫地,抱作一团的两人被强大的冲击力推入大地的裂口,滚滚岩浆灌入断崖,大地震动,皲裂的口子在吞没阳炎后迅速弥合。 世间恢复平静,漫天的血云渐渐散去,月出星现,苍白的月色下是满目疮痍的凄寂,无冬湖血色未褪波光粼粼,无数尸骸漂浮于夜荼花下,花香混在尸臭里。 …… 天将破晓之时,潮汐退去。 抱作一团的两人被冲上了岸,晨雾弥漫在海面上,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爻本能的用嘴唇朝谢砚鼻间蹭了蹭,看仍有微弱的呼吸,才松了一口气,可他自己已经动弹不得,半边身子陷在浅海里。 谢砚紧闭着眼,浓长的睫毛上凝了些许盐粒儿,似霜雪覆盖,嘴唇脸色都如纸般白,再加上一头如雪白发,谢爻凄苦又无力的勾了勾唇角。 这回……真是瓷人儿了。 他用最后一点气力蹭了蹭谢砚的眼睫毛,试图为他蹭掉凝在面上的盐粒,蹭着蹭着,才发觉越蹭越脏,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算了算了,两个盐渍人儿真是狼狈又滑稽,不过还好,总算又抱在一起了。 晨雾渐散,微红的日光荡漾在海面上,暖暖的,谢爻抱着砚儿轻轻阖上眼睛,歇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沙沙沙……脚步声由远及近,谢爻刚闭上的眼又警惕的睁开,裂了一条缝再无力抬起眼皮,他看到一双云纹白靴子,浅浅的陷如柔软的白沙里,定定的立在他面前。 他想结起灵力应战,却再无气力。 那人蹲下身子,抽了口气:“前辈你怎么……你……你要救之人是……他?!” 谢砚的样貌与他标志性的一头白发,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要藏匿难度太大。 映入眼帘的少年面孔,很熟悉,混沌的思绪却有些模糊……好似哪里见过…… 少年人看前辈面露困惑警惕之色,莞尔:“前辈,我是沈易啊!” 啊,是那大大咧咧的孩子呀。 莫名的,谢爻即刻放松了警惕,微弱的眨了眨眼。 沈易思索了片刻,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道:“罢了,虽然前辈所救之人是个大魔头,可……前辈也救了我的命,我说什么都是要还的。” 这孩子呆归呆些,倒是难得的性情中人。 如此说着,沈易站起身来,眉头微蹙举目四望,直到看到一小筏子才展开眉头:“前辈稍等,我带你们去疗伤。” 谢爻微微眨了眨眼,再支撑不住,双眼一黑,之后的事就再记不清了。 第51章 离岛守护 朝歌岛周围有许多离岛, 四散在歌川海上,星罗棋布。 谢爻恢复意识,已是两日后的深夜, 浪涛声此起彼伏, 海风潮湿,月色清明从窗外淌入屋中。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侧, 空空如也冰冷一片, 蓦然睁开眼蹭的一下坐了起来, 仓惶四望, 借着月光瞧见对面的榻上躺着的谢砚, 稍稍松了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急出一头汗。 他翻身下榻,活鱼般窜到对方衾被里,砚儿的身子一如既往的滚烫,脸颊额角也微微泛红,眉头紧蹙,似高烧不退很辛苦,又似困在梦魇中清醒不过来。 谢砚头上的抹额早已不知所踪, 夕莲印记全然盛开, 流光婉转漂浮于夜色里。 谢爻将唇凑到滚烫的印记上, 清淡的吻了吻, 他的唇极凉,触碰的一瞬间,谢砚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发现这微妙的变化, 谢爻眨了眨眼,笑了。 砚儿,今后九叔在,你就不必如此辛苦了—— 纤细冰冷的手顺着狭长的眉眼,滚烫的面颊,修长的脖子一路蔓延而下,轻巧一扯,腰间束带松开了。 说起来,这还是谢爻第二次替谢砚“宽衣”,第一次是最初相见之时,对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将他从葬雪岭的冰湖中捞起,半死不活,瘦得皮包骨可怜兮兮的。 而时隔多年,这孩子已经长成大人了,面上棱角越发分明,骨架子挺拔修长,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性子却一点都不变,固执又隐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傻里傻气的。 砚儿,我都死了三年了,你就不会移情别恋的么?要是我真入了轮回你怎么办,一直这么折磨自己? 谢砚身上的衣服尽数被他拉扯下来,瓷白的身子布满刀痕,烫得灼人,谢爻上身脱得一丝*不挂,翻身覆了上去。 玄叶冰炼化的身体自带清凉镇定作用,肉贴着肉替谢砚降温,谢爻以为这样能让他稍微舒服些,却不知火越烧越旺了…… 灵力缓缓的渗透干涸焦灼的灵脉,谢爻自己也疲惫极了,他抓住砚儿的手觉得心安之极,用脸在对方肩窝里蹭了蹭,继续阖上眼睛。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绵延不绝,谢爻唇角捎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与谢砚十指相扣沉沉睡去。 翌日天明,门扇被人从外向里推开,漏进半扇日光。 沈易站在门外,看了眼左边空荡荡的床榻,又将视线移向右边……衾被下隆起的形状分明是两人缠搅拥抱在一起,面上莫名的又红又热,呆住了。 此情此景,他先前也撞到过,嗯……是他爹和爹爹…… 吃过一次亏,他就不敢擅自闯入爹和爹爹的房间了,可为什么前辈和那个鬼君也…… 谢爻闻声睁开眼睛,从谢砚的肩窝处扭过头愣愣的看了几眼沈易,愣愣的揉了揉眼皮,大脑还没醒彻底。 四目相对,沈易面上火烧火燎,很不自然的移开眼:“前……前辈,你醒了……就好。” 谢爻歪着头,怔愣了片刻,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自己和砚儿一丝*不挂抱在一起……不对……应该说是自己半夜摸到昏迷不醒的谢砚榻上,一厢情愿的将对方扒光,又将自己扒光然后搂到天亮…… 怎么想,自己都是个痴汉…… “我……我先出去,前辈穿戴好我再进来,冒昧了……” 沈易干干一笑,呆呆的退了出去虚掩上门,谢爻才从榻上坐起来,仔仔细细穿戴好,又摸回榻上为砚儿整理衣衫。 一盏茶的功夫,沈易才重新进来,谢爻这才看清他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原是给他送早点来了,遂朝他温和的笑笑表示感激。 谁知沈易的脸更红了,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前辈,方才是我唐突了没敲门。” 谢爻莫名觉得有趣,笑意更深了,淡淡的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的道了句多谢。 沈易猛地摇头:“前辈救了我,这是晚辈应该做的,料想前辈应该醒了,我备了些早点。” 顿了顿,犹豫着开口道:“只不过,前辈所救之人是……无冬城鬼君,且爹对他恨之入骨,所以我只能将前辈藏于此疗伤,歌川海上有千百座离岛,皆有灵障隔绝,旁人不会察觉的。” 先前沈昱骁也说过歌川离岛最适宜藏匿,谢爻心中一阵暖意,点了点头,看到桌上放置了几本闲书,灵机一动,打了个响指,杯中的冷茶即刻变为墨黑色,他手指沾了茶,抓了一本书在空白处寥寥草草写了几个字: 你爹是谁? 沈易笑眯了一双眼:“正是沈家家主。” 闻言,桃花眼微微睁大,不可置信的望向沈易,沈家家主可不就是沈昱骁?!三年未见他就有了个十多岁的孩子?!因为是主角还能自带孩子催熟技巧的?! 看前辈一脸愕然,沈易面露疑惑之色:“前辈认识我爹?” 谢爻腹诽,何止认识,他曾是我情敌呢…… 面上却十分从容的点了点头,沾了墨茶写道:你娘亲呢? 沈易摇头:“晚辈没娘亲,两年前是爹将我捡回来,这个易字,还是爹爹取的。” 顿了顿,又笑道:“对了前辈,我爹爹也是东域之人。” 指尖在纸上寥寥几笔:长乐海宋家? “爹爹是宋家二公子,”沈易脱口而出后又有些后悔,咬了咬嘴唇:“虽然此事家里一直瞒着……” 等等等等……这三年发生了什么,沈昱骁和宋以尘?爹和爹爹?所以沈易是他两抱来养的孩子,所以他们的关系…… 贵圈真乱! 谢爻淡淡看了眼仍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侄儿谢砚,惊觉自己实在最没资格说这话。 兴许是瞧见方才谢爻搂着谢砚睡,沈易很理所当然的将他们归为与自己两个爹一类人,平时不敢说的话都一股脑絮叨了起来:“家里好几次要给爹娶亲,都被爹爹闹黄了,爹爹还说,若爹敢动娶亲的念头,他非将爹……杀了不可。” 谢爻发笑,料想宋以尘的原话应该是,要将沈昱骁阉了不可。 原书中因为沈昱骁娶了宋以洛,又待她薄情寡义的,姐控宋以尘对沈昱骁从来都是苦大仇深没半分好颜色,没想到因为自己搅局,倒把原先不对付的两人搅成一对儿了。 “前辈,这几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与我说好了,我定会竭力做到。” 那日无冬城之征,本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不料中途杀出个神秘人企图破坏锁魂阵,幸而当时阵法已启动,他再厉害也无力逆转,最后与鬼君一道儿被阳炎吞没。 但因众人翻遍无冬城每一片残骸每一寸土地,仍找不到鬼君的残魂,不免心中有一丝担忧,万一他没死干净…… 所有人心中都有个疙瘩,却不敢明说,只这段时日高度戒备。 谢爻在纸上写道:你可知此时如此帮我,是与天下为敌? 虽说自己救过沈易,可对方怎么说也是南征军首领沈昱骁的儿子,谢砚又是臭名昭著的鬼君殿下,沈易怎么会愿意做到此种地步? 沈易坦荡荡一笑:“无妨,我相信前辈是有理由的,况且前辈救了我一命,绰绰有余了。” 在成为歌川沈家家主养子之前,他不过是一个无爹无娘被人欺负惯了的孩子,长久在恶意中长大的人,最能识别善意。 他虽笨拙,却对善恶最为敏感:“爹曾经也说过……鬼君他如今这样,是有因由的。” 谢爻心中温暖,大恩不言谢,他微微笑着抬手揉了揉沈易脑袋,桃花眼一弯,眼尾的笑纹荡漾开来,沈易也跟着笑了起来。 用罢早点,谢爻在纸上写了几味药,托沈易去置办,沈易笑着应承,提着食盒正欲离去,谢爻寻思片刻又托他带几件换洗衣裳来,叮嘱他最好是附近渔民的服饰。 沈易会意,离去时告诉谢爻岛上海产丰富,若是无聊可以去海边走走猎些海味,此处十分安全。 谢爻莞尔点头,心中却想我看我的砚儿还不够呢,哪有心思去闲逛。 沈易走后,谢爻锁好门,重新将两人身上的衣服脱了干净肉贴肉渡气,从日出到日落,从潮落到潮起,谢砚身上灼人的温度散了些,却依旧没醒。 谢爻自己累得眼冒金星,黄昏之时光线暗淡,从西边窗户漏进的昏黄日光勾勒出谢砚精致的侧脸,一头白发也被镀成金黄色。 谢爻挺直身子向前倾去,冰冷的嘴唇贴在对方额间的印记上—— 砚儿,快醒来罢。 夜晚是最难熬的,日落后魂核与新**的排斥反应异常激烈,谢爻直觉得有千万只毒蚁在血肉骨髓里噬咬,有时候痛极了,他甚至抑制不住用头去撞床板,冷汗涔涔目光都涣散了。 他努力定了定心神,想着如今夜幕降临潮汐渐起,歌川海水向来有补灵之效,或许到海水中泡泡能缓解些疼痛。 他艰难的移到海边,夜风清凉海水彻骨,他纵身一跃潜入水中,方觉疼痛稍缓,约摸半个时辰才彻底压制住,他游回岸上,在月色苍白的沙滩上拖着湿漉漉的脚步。 遥遥瞧见木屋的窗户隐约透出灯火,料想是沈易送药来了,加快脚步往回赶,却猝不及防听到一声叫喊—— “前辈救我——!” 谢爻的心跳到嗓子眼,脑子里闪过数种可能性。 有可能朝歌岛的人发现了他们隐匿于此,也可能是砚儿那个孪生哥哥寻来了,更可能是—— 砚儿醒来了。 第52章 不敢相认 紧张, 紧张到心悸,连指尖都跟着颤抖。 有时候一瞬会被拉得无限漫长,似揉碎了这缺失的三年时光。 他撞开虚掩的门, 屋中烛火闪了闪, 灭了,一地清冷若水的月光。 “前……辈……!” 沈易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悬空摁在墙上, 面颊因缺氧逼得通红发紫, 眼角浸出泪水, 声嘶力竭, 向谢爻求救。 救人要紧, 谢爻结起剑诀朝沈易处劈去,企图斩断灵扼,电光火石间另一道灵流向他袭来,看似毫无章法却狠厉之极! 谢爻知道要格挡,却因神魂不稳灵力不受控,担心自己回击掌握不好分寸伤了砚儿,想筑起灵障却有心无力,只得硬着头皮生生承受这毫不留情的一击。 虽然谢砚的修为恢复不到一层, 但灵流撞击胸口的一霎, 谢爻直觉得气血翻涌天旋地转, 喉头一阵腥甜, 他猛然向后退了数步才堪堪立住,将涌出的血一口口往肚里咽。 月华凝在雪白的头发上,勾勒出谢砚苍白精致的侧脸, 他缓缓转过身朝谢爻走来,那双狭长的眸子却暗淡无光。 四目相对,毫无波澜,谢爻的心似被人用刀子猛的一扎—— 砚儿的眼睛,看不见了。 一瞎一哑,对方正欲补刀,可如何是好呀…… “鬼……鬼君殿下,前辈拼了命将你从锁魂阵中救出,你怎可……恩将仇报!”得以喘息的沈易揉着酸痛的喉头,声嘶力竭朝冰冷似雪的谢砚喊道。 他分明感觉到鬼君身上凌冽的杀意,逼得人透不过气。 闻言,谢砚的身子明显顿了顿,结在手中的灵刃光芒微闪,眉头微蹙:“救我?” 他困惑了,这世上已经没人愿意救他,他不信!但能从锁魂阵中全身而退,又在这座小岛上醒来,自己一个昏迷之人决无可能完成。 若对方居心不良,他早死透了。 “你……是谁?” 谢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为何不说话。” 砚儿,我是你九叔呀,可不能因为我说不了话就欺负我呐…… 谢爻本来就神魂激荡,先前好不容易在海水中压制了些,方才却硬生生承受了谢砚的一击,此时身体里的灵流紊乱气息翻涌,神魂被玄叶冰反噬,他错觉自己随时都会被反噬之力搅碎。 他半倚在破损的木墙上,呼吸炙热粗重,鼻腔里是浓烈的血腥味,眼前景象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谢砚渐渐接近,放置于榻上的流火剑颤动不休,他越发疑惑,直到嗅到浓烈的血腥味,熟悉的,曾经嗅过无数次也尝过无数次的…… “是谁?”尾音微颤,他停在了一步之遥处,努力遏制住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不知人最难控制的就是自己的思想,越是压制越是汹涌。 长久浓烈的绝望已然让他不敢再抱希望。 棕茶色的眸子闪了闪,谢爻猛然发力,猝不及防的向前扑去,毫不客气的倒在谢砚怀里,环抱住他的腰唇角微扬。 能这样抱你的,除了九叔我,还能有谁? 谢砚稳稳的接住了他,一双手抬起却顿在半空中,久久没下一步动作,谢爻分明能感受到他身上剧烈的颤抖,安抚似的用脸在他肩窝处蹭了蹭,却不料胸腔一阵气血翻涌,腥甜的热流直往喉头窜。 他深感不妙,头微微一偏,一大口血呛了出来,不慎还是弄脏了砚儿的衣裳。 “九……叔?”这孩子,声音抖得厉害,似微微哽咽。 谢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猛的点头,是我是我,当然是我。 就似慢动作回放般,顿在半空中的手缓缓落下,身子的颤抖却越发激烈,连嘴唇都一直在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侄儿死了,能见到九叔了?”半晌,蹦出一句傻里傻气的话,他甚至想早知如此,自己早些寻死就不用这般苦了。 谢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不轻不重的在他屁股上拍了拍,动了动嘴唇,活得好好的,说什么鬼话。 这一拍,似把谢砚拍醒了,他捁住九叔的手越来越紧,谢爻虽然被他勒得生疼,却心甘情愿的勾起唇角。 “侄儿又……做错事了。” “又……伤了九叔…… ” “九叔为什么不回击。” “为什么不说话……?” 可不是……说不出么…… 与其说他是在询问谢爻,不如说在自言自语,事到如今谢砚还是不能确定,九叔回来了,就在他怀里。 谢爻在他怀中笑着摇头,忽而又觉得鼻间发酸,笑着笑着差点笑出眼泪来。 “再不要抛弃侄儿消失了……” 谢爻又从摇头变成点头…… “九叔……” “九叔九叔……” “九叔九叔九叔……”谢砚的身子抖得厉害,反复叨念确认着,这个名字就似溺水之人手中最后的稻草。 这孩子,是要将三年缺失的份都叫回来么? 谢爻轻拍着砚儿的背,尝试着抚平他的颤抖,嘴唇贴在他耳根处反复回应我在我在我在…… 砚儿被伤得太深了,不晓得要多久才能哄好,谢爻也顾不上嘴里残留的血腥气,将手挂在对方脖子上,扬起头叼住滚烫的嘴唇,唇瓣厮磨鼻息相交,谢爻主动撬开对方的齿关,细致温柔的舔舐着炙热的口腔撩拨柔软的舌叶。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正正经经的接吻,虽然满口海水的咸血的甜。 这小子从前口口声声说喜欢他想要他,还装出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强势模样,可实际怂得很,不敢僭越半分。 跌坐在墙角处的沈易看着眼前两人的情形,惊呆了,他爹和爹爹都没这般如胶似漆过,这画面实在是太……色气了。 非礼勿视,少儿不宜。 “前辈,药和衣物我放桌上,先……告辞了。”沈易揉着通红青紫的脖子,面上更红得厉害了。 他埋着头走过沉浸在彼此中的两人,眼睛都不敢斜一下,咬着唇走出了木屋,整个人都魂不守舍懵懵懂懂的,突然对前辈舍身救鬼君之举深刻理解了…… 这个吻并不激烈,缓慢深沉,谢爻沉溺其中甚至忘记了玄叶冰反噬的疼痛,直到胸腔再次翻涌,他预感不妙忙抽出舌叶,下一瞬立刻呕出一大口血,顿觉头昏眼花天旋地转,整个人全然脱了力倒在谢砚怀中。 说来也奇怪,他自己带着昏迷的谢砚时,遇妖除妖遇神斩神,所向披靡无所畏惧,可如今砚儿清醒了,自己倒变得娇气虚弱了。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谢砚面色大变,如今的他眼睛看不见,抬起手在九叔的脸上摸索着,分明摸到唇角处湿濡的血渍,脸色愈加苍白,理所当然的认为九叔身上的伤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谢爻看他衣服已经被自己弄得斑斑驳驳的,索性也不管了,将唇角的血蹭在他衣襟上。 甜也甜过了腻也腻歪了,他又要开启坑侄儿模式,啧…… 如此想着,谢爻的嘴角一直是扬起的,棕茶色的眸子弯了弯,却渐渐暗淡了下来,他十分不客气的蹭在侄儿怀里,两眼一黑疼晕了过去。 晕前还不忘腹诽一句,一个晕完到一个,太特么狗血了。 再度清醒时,天已大亮,晨雾都散干净了。 谢爻被谢砚搂在怀里,他眼睛裂开一条缝,对方衣襟上干涸的血渍跳入眼帘,那是自己昨夜蹭上的。 谢爻咂舌,这孩子怎么不会脱了衣服再抱的? 天亮后,蚀骨的痛感消失了,兴许是砚儿为他渡了气,也比平日更舒坦轻盈些。 谢爻抬头,谢砚低头,四目相对,那双黛蓝的眸子布满了血丝,眼眶微红眼底有淡淡的乌青,依旧没有焦距。 浓长的睫毛颤了颤,日光从窗户漏进屋中落在脸上,投下了深深浅浅的阴影。 额上的夕莲印记也暗淡了下去。 谢砚觉察了九叔的动静,却仍旧不敢说话,他依旧是怕,怕一开口无人应答,怕怀中的温度骤然消失,怕一切都是一枕黄粱一场梦。 似看穿了对方的心思,谢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要是能说话就好了,他大概会一直砚儿砚儿的喊不停,把这几年的份都给叫回来。 兴许是九叔的手太凉了,谢砚身子一抖,半晌才开口,声音微哑:“九叔,侄儿再不让你跑了。” 谢爻在他怀里点头,你赶我跑,我都不跑了。 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意,谢爻只得更紧的握住对方的手。 …… 一个瞎,一个哑,谢爻掰开砚儿的手,将要说的话语都写在他掌心里。 大多数时候,他都似鬼画符般胡乱写着砚儿砚儿砚儿,而那个被人捉住手不放的砚儿,清冷的人设全然崩塌,面上抑制不住的扬起笑,又傻又好看。 谢爻看他一个傻笑的瞎子,心里又是苦又是甜,将手搭在他脉腕上,沉吟片刻,知是他长久情志郁结损耗神魂,加上阳炎的灼烧,便失明了。 砚儿这三年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啊……谢爻心疼极了,就似有人用锉刀一点点剜他的心窝。 不过也幸好砚儿看不见,要不然他瞧见九叔心口青紫的一片,定要自责得也给自己来上一掌不可。 似感受到九叔情绪转阴,以为对方嫌弃自己瞎,谢砚摆出一副大孩子做错事的形容:“九叔,我错了。” 不准胡乱认错。 谢爻在他手心写道,眼睛,九叔会为你治好的—— 你这些年胡闹做的错事留下的烂摊子,九叔也和你一起收拾。 第53章 海岛互撩 这三年, 谢砚染了个诡异的毛病,就是不睡觉。 即使他已然看不见,却依旧彻夜彻夜的睁着眼, 即使九叔让他歇息, 他佯做乖巧的点头应答,轻轻阖上眼帘, 片刻又趁九叔不注意睁开。 谢爻看在眼里心里发愁, 这孩子怎么回事…… “九叔, 没事的, 你歇着罢, 我好些年没睡过了。”云淡风轻的与九叔说明原因,谢砚乖巧的躺在谢爻身侧。 即便海边木屋里有两张床,他们俩却偏要挤在一起睡,还好海风清凉,谢爻玄叶冰炼化的身子又常年冰冷,不然非得热出一头一脸汗不可。 他们就这样挤着蹭着,盖着棉被纯拉手,没做什么更僭越的事…… 为何不睡? 谢爻拉过他的手, 冰冷的指尖在微微发烫的掌心比划着, 谢砚却觉得身子更热了。 “害怕做噩梦。”他垂下眼睑, 语气淡淡的藏着点撒娇的委屈。 他一个铁血冷面杀伐果断丧心病狂的鬼君殿下, 居然会害怕睡着了做噩梦?说出去绝对没人愿意相信…… “这些年,侄儿一闭上眼,就是那日的情形, 无乐塔里……” “梦里,上一刻九叔还是教我习剑的模样,下一刻就血肉模糊,被无争剑刺穿喉咙……” “这样的事,侄儿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了。” 所以,索性不睡觉好了。 谢爻怔愣片刻,心口一抽一抽的疼,鼻子莫名发酸,他抽了口凉气,这孩子怎么这么执着这么傻…… 发泄怒火似的翻身压在对方身上,不轻不重的朝砚儿瓷白的脸蛋咬了一口。 要是能说话,他一定骂他傻,如今失了语,他只能用咬了,嗯,单纯的发泄而已,旁的真没想那么多…… 谢砚起先还是乖乖的任他压任他咬,后来身上温度已经高到难以忍受,呼吸也渐渐重了,才沙哑着声音开口:“九叔,你先下去,这样我有点不舒服。” 闻言,谢爻有些慌了,他以为是自己不知分寸压到砚儿的旧伤,忙准备轻手轻脚的躺回边上,不经意间大腿擦到一处硬挺的存在,灼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的动作瞬间冻住了…… 谢砚被他这么一碰,连脖子根都红透了,面上肌肉抽了抽,忍耐得十分辛苦。 迟钝如谢爻猛然恍悟,莫名心如擂鼓……这……人之常情……所以……需不需要……进一步……发生点……啥…… 可是,可是,可是……空气瞬间凝固,只余海浪声和彼此深重的呼吸紊乱的心跳。 谢爻在内心苦苦挣扎了一番,手缓缓下移,抱持着视死如归的觉悟打算为砚儿解决生理问题…… 可不到半寸距离时,手被对方紧紧拽住了,谢爻身子陡然一僵,有点不知所措。 谢砚将嘴唇贴在他耳畔,声音嘶嘶游曳似蛇信子:“九叔,侄儿不急。” 谢爻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腹诽,都硬成那样了,还不急? “等眼睛好了,我要看着九叔,做。” 谢爻怔了怔,才渐渐回过味儿来,玄叶冰炼化的身子奇迹般的热了起来,他啪的一巴掌,打在了谢砚的大腿上,还挺用力的。 混小子,会说流氓话了。 …… 自从谢砚清醒后,沈易来的次数明显少了,只每两三日依照前辈开的单子带些灵药来。 虽然鬼君殿下生得绝世无双,也不似传说般阴鸷狠辣,但……只要他与前辈说话,甚至只是站得离前辈近些,对方就不动声色的散发出要将他撕碎的气场,偏偏前辈还全然觉察不到…… 谢爻将灵药放进紫玄罐里,滴了一滴自己的血,便生了灵焰仔细煎起药来。 「看到十四五岁的沈易,我就想到初见你的模样」 沈易离去后,谢爻曾与砚儿提过这一茬,玩笑似的没往心里去。其实两人除了年纪全无相似之处,沈易没有砚儿好看没有砚儿清冷更没有砚儿的主角光环。 谢砚蹭到九叔身侧,静静的待了片刻忍不住开口了:“沈易他,好看?” 猝不及防的被对方如此发问,谢爻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随手写道:挺好看的。 这是大实话,沈易是那种明朗的俊俏,与谢砚清冷出尘的美是两般风骨,当然,任何人的颜值都不足以拿来和砚儿相提并论。 谢砚抿了抿嘴:“是九叔喜欢的类型?” 怔了怔,谢爻笑了,牵过他的手一笔一划写着:我喜欢的,是—— 顿在此处,谢砚的心猛地一提…… 谢爻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抬起手勾了勾对方的鼻梁,嘴唇的形状分明在说:是砚儿呀。 谢砚看不见,一张脸却红得透透的。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两人在歌川的离岛上就呆了十多日,虽然一瞎一哑,白日里却活得有滋有味,谢爻甚至会拉着瞎砚儿到海边去捉螃蟹,日子甜到发腻。 可一到晚上,谢爻便再装不出云淡风轻的模样,玄叶冰与他的神魂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从四肢百骸蔓延而开的痛感几乎让他失神,就似有人拿钝刀子一点点锉他的神魂,他本是极能忍耐疼痛的人,却也忍不住咬破唇舌,血一口口往肚里咽,全身瑟缩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连眼神都散了。 谢砚将九叔的衣服扒了肉贴肉引渡灵力,却全然没用,疼得失了心神的谢爻还在对方的手腕上狠狠的咬了一口,鲜血横流,闹腾到天将明时才稍稍平缓。 谢砚瓷白的腕上,烙下了一枚血齿痕,血迹斑驳令人心惊,清醒后的谢爻十分心疼,恨不能扇自己几巴掌,谢砚自个儿就跟感觉不到疼似的,对九叔在自己身上烙下的痕迹十分满意。 可以说,真是抖M本M了…… 吃一堑长一智,谢爻得了教训,灵机一动托沈易寻来捆仙绳,之后黄昏阴阳交接之时,便动用术法把自己手脚缚住嘴巴塞住,将不自知情况下伤害砚儿的可能性全部扼杀。 时常一缚缚到天亮,等神志恢复了他才肯让谢砚解开。一日沈易来得早,看木屋门扉敞开着便很自然的走了进来,晨光熹微屋中光景影影绰绰,却分明瞧见前辈手脚牢牢缚着绳索,一副衣衫不整奄奄一息的可怜形容,脚底一滑,吓得将怀里的药材都落在了地上。 前辈和鬼君殿下……玩得真大…… 歌川沈家藏书阁珍藏了许多志怪杂书,其中不乏偏方图册,谢爻根据记忆列了个单子,托沈易寻来几十本杂书,翻阅了数日,终于寻得复明灵药忍冬草所在。 ——北境牧白山,鸣雪崖。 老地方了,可如今他们一个哑一个瞎,彼此灵力尚未恢复,各大世家又严密搜索残魂,脱离了歌川海的天然屏障,太冒险了…… 掐指一算,如果宋以洛所言不假,他还有三五日便能开口说话了。 等他恢复了言语,再北上也不迟,这几日索性放宽了心,与砚儿心无旁骛的过日子。 歌川海域海产丰富肥美,谢爻夜里忍受神魂被翻搅碾碎的疼痛,白日里却还难得一副神采奕奕的形容,他在海边用灵力狂炸一通,轻轻松松便能捕获一箩筐海鱼虾蟹。 食材新鲜肥美,只简单的料理便是脂香四溢的美味,就连十分害怕谢砚的沈易都被吸引了来,好几次挑准时间蹭吃喝。 谢砚不喜食虾蟹,对海鱼贝类倒是欢喜,谢爻将焗烤的生蚝堆入他碗中,一旁的沈易看在眼里,吃得忘情了有些口不择言:“爹说歌川海域的生蚝,最是益肾补阳,前辈可以多吃……” 话说到一半,他才觉得很不妥,爹和爹爹的私房话怎么能随随便便在饭桌上讲呢。 叔侄俩闻言都是一愣,谢砚立刻红了脸,谢爻却笑了,还弯着一双眼看着他粉瓷色的侄儿,如果能言语,他定要乘机调侃几句。 虽然看不见,谢砚却也能感觉得出九叔挑衅般的视线,隐忍不发,待沈易走后立刻将九叔抱起压在榻上。 ——! 被突如其来的“粗暴”对待,谢爻有些慌了,两人胸贴着胸,彼此心跳声重叠在一起,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分不清彼此。 “九叔,我有些……热。”滚烫柔软的话语贴在耳畔,连吹拂入耳蜗的气都热得灼人,谢爻错觉这副玄叶冰炼化的身子都要融化了。 这家伙,怕真是生蚝吃多了。 如雪白发低垂而下,落在谢爻脖子上,随着谢砚的动作轻轻晃动,挠的他痒痒的。 谢爻如今脑子里一团浆糊,唯一的念想就是,怎么办? 如何给这侄儿泻火? 谢爻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喉头动了动,谢砚摊开他的手,十指相扣。 “侄儿也就……尝一尝。”谢砚压抑着呼吸,他的模样哪里像是要尝一尝,简直是要将九叔整个都吞了。 谢爻心如擂鼓,要吃你就吃,尝什么尝…… 尝是什么意思?做到哪一步?是不是要事先做点功课?为什么这么紧张? “别怕,等侄儿眼睛好了,才会真正要了九叔。”感觉到身下人的僵硬,谢砚放柔了声音,将头埋在对方颈项间,细致的舔*弄玉白的喉结。 这是他的一个心结,需要慢慢化解。 沿着修长的脖子一路向下,滚烫的唇停留在心口处,温度渐渐蔓延至谢爻四肢百骸,清冷的身子起了奇妙的反应,渐渐热了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也缓缓下移,停留之处让谢爻猛地颤了颤—— “九叔,为何你从来没有反应……”失望之色一闪而逝,谢砚自己已经火烧火燎的,可九叔依旧淡然无反应。 “是不是侄儿的问题?”看九叔这么淡定冷静,谢砚甚至怀疑九叔表现出来的种种都是在假意迎合自己。 胸腔气血翻涌,残留着湿濡触感的喉头一阵痒痒,谢爻没憋住,猝不及防的咳了起来。 谢砚再不敢妄动,轻抚着九叔衣衫半敞的胸口,这副新身体,连九叔身上的疤痕都复刻了。 咳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才渐渐平息,堵在喉头的凝滞之感骤然消失—— “砚儿,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性冷淡啊…… 第54章 不速之客 脱口而出后, 谢爻才后知后觉自己能说话了。 彼此沉默了一瞬…… “九叔你……” “我性冷淡。”谢爻语气十分从容淡定,显然他早已接受了自己性冷淡的事实。 “啊……”谢砚眨了眨眼,倒没太多的情绪波动。 “嗯……”这种事还是主动说清楚的好, 毕竟今后两个人朝夕相对, 要一起生活,最重要就是诚实嘛…… “侄儿的意思是, 九叔你, 能说话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呼吸。 “嗯, 是……”他依旧是衣衫不整的形容, 被砚儿压在身下,场面尴尬又色气。 “性冷淡的话……” 一语未了,门砰的一声被从外面撞开了,沈易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一眼就瞧见榻上衣衫不整缠抱在一起的两人,三人都愣住了。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装作什么也没瞧见:“前辈,我有紧要事与你说。” 若非不是火烧眉毛的紧急之事, 沈易这孩子也不会如此失礼, 可压在他身上的砚儿似乎不愿下来, 披散而下的长发遮了他半边脸。 “砚儿, 你先下去。”谢爻拍了拍他压在自己肩上的手,心中揣测这家伙是故意在沈易面前宣誓主权,有时候砚儿真是不懂事得令人忧心。 迟疑了一瞬, 谢砚终究还是乖乖滚到一旁了,谢爻坐起身迅速整理好衣衫,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形容:“出什么事了?” “前辈,你能说话了?”沈易瞪大了双眼,一时太多事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嗯,这段时日多谢了。” “前辈,这事我得……单独与你说。”他说这话时,瑟瑟发抖的看了面色阴沉的谢砚一眼,忙吓得移开眼。 沉吟一瞬,谢爻点头:“好。” 他没多问,沈易这么说肯定有这么说的因由,只转头对面色不怎么友好的砚儿柔声道:“我去去就回,没事的。” 谢砚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艰难的点了点头。 谢爻与沈易走到屋外,沈易立刻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沮丧表情,凑到他耳边道:“前辈,对不住,此事穿了。” 闻言,谢爻心头微沉,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你爹他,如何说?” “此事就爹一人晓得,他,想单独见你。” 谢爻不自觉的咬了咬嘴唇,面上没有太大的波澜,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好砚儿:“何时?” “就现在,”沈易紧张的拽着衣角,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却表现得像自己做了大坏事一样:“爹他,等在礁石林。” ”好,稍等我随你去。”谢爻眉头紧蹙,比起面对沈昱骁,他更担心的是砚儿沉不住气。 回到屋中,谢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户没关,海风吹了一屋,雪白的发丝也被风轻轻扬起,他没抬头,声音也是淡淡的:“九叔,我会好好呆在这里的,别担心。” 一语就切中要害,倒是谢爻有些猝不及防,怔愣一瞬后莞尔:“好,我会尽快回来,等我。“ 这日阴沉,海阔云低,赤明鸟低飞鸣叫,似有一场大雨将至。 一人剑袖轻袍立于礁石之巅,迎风负手,明明是潇洒倜傥的做派,看在谢爻眼里却是……时隔三载,沈昱骁还是这么能装哔。 “前辈,我候在此,爹他……也是明白人。”沈易虽如此说,心中却一点底都没有,前辈藏匿之人,毕竟是他们南征要剿灭的鬼君殿下。 谢爻看穿了少年人忐忑的心绪,淡淡莞尔:“不会有事的,待会儿要落雨了,你赶紧回去罢。” 沈易眼神闪烁,迎上前辈微微弯起的桃花眼,焦躁的心绪莫名安定了下来,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前辈千万小心。” “好。”谢爻始终笑微微的,看沈易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才回过头,便迎上沈昱骁锐利的眼神。 方才他与沈易的种种,沈昱骁都瞧在眼里。 “沈公子,好久不见啦。”气定神闲的打招呼,谢爻脸上没半分怯色,面对沈昱骁,他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谢前辈,一个月前,无冬城不是才见么?”沈昱骁扬起唇角,凝视谢前辈的视线似有利剑射出,异常锋利。 谢爻淡然自若的承受着他的审视:“当时多谢沈公子手下留情。” 沈昱骁敛了笑:“我是没料到,前辈还活着。” “放心不下砚儿,诈尸了。”这种时候还能淡定开玩笑的,也只有谢爻了。 沈昱骁怔了怔,有感而发的笑了:“前辈待阿砚,真好。” “哪里,不及砚儿待我的千分之一,”如此说着,他定定的看着沈昱骁的脸,一字一字道:“所以,我再不会让人伤害他了。” “即使阿砚做了许多错事?”沈昱骁微微挑眉。 “是。”谢爻笃定道,即使砚儿是罪恶本身,那他们就一起下地狱好了,他就是这么护犊子不讲理。 沉默一瞬,沈昱骁眉头微蹙:“前辈愿意为了阿砚,与天下为敌?” “乐意至极。”谢爻微微一笑,捎带着一点乖张的邪气,他早就愿意为砚儿万劫不复了,与天下为敌又算得上什么?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凝固了,海浪打碎赤明鸟的低鸣。 “我与砚儿在歌川待了一个月,却未能拜访沈公子,是我们失礼了,还请见谅。” 沈昱骁撇了撇嘴:“我教子无方,贵客来访有失远迎,是我们沈家招待不周。” “沈公子,还请你不要责怪沈易,他是个好孩子。” 沈昱骁朗声一笑:“他很喜欢谢前辈,也是,前辈一向深得晚辈喜爱。” 谢爻觉得他这话阴阳怪气的,听不明白,却也懒得仔细追究,直接切入正题:“既然沈公子已晓得此时,有何打算?” “这话应该我问前辈才对,事已至此,前辈要如何收场?” “替砚儿治好眼疾,收拾他这三年犯傻弄出的烂摊子。”谢爻如实说道,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必要藏着掖着。 “前辈打算去牧白山?”沈昱骁早已翻查过沈易带走的书卷,联系阿砚失明之事,揣测谢砚是要去寻忍冬草。 “是,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可一试。” 沈昱骁点头,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今日之事,晚辈可当不知晓,有前辈在,我信阿砚不会再胡作非为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谢爻却明白他没死死相逼的原因,不过是想留砚儿与他一条生路牵制鬼族的另一只势利。 先前谢砚暴戾无度,无冬城之征在所难免,现在眼见他清醒了些,如此强大的战力不用白不用。 “我也能与你保证,砚儿不会再胡来了。” “还是那句话,我信前辈。” “多谢。”比预想的要顺利许多,谢爻松了口气,正欲作别,沈昱骁忽而袖袍一挥,一个明晃晃的事物飞掷而来,谢爻眼疾手快一把握住,是一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 “隐魂丹,或许能帮助前辈。”沈家的隐魂丹,具有完美的隐匿灵息之效,毫无破绽,任何咒术仙法都无法比拟。 谢爻没想到对方愿意如此帮自己,微微一怔后笑了:“沈公子,此事,我一定铭记于心。” “我能做到的也只是如此了,”沈昱骁淡淡摇头,迟疑片刻道:“晚辈有一事不明白。” “沈公子请讲。” “那日在无乐塔,我亲眼看见阿砚他……杀了前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爻坦然一笑:“是我,逼砚儿动手的。” 沈昱骁面色变了变,眉头紧蹙:“可阿砚为何……对弑叔的罪名从不辩解。” 虽然早就知晓此事,但从沈昱骁的口中再次听说,谢爻的心又一抽一抽的疼:“砚儿他……傻呀。” 沈昱骁怔了怔,一脸半信半疑,沉吟半晌终究没说出什么。 “沈公子,今日多谢你,我先告辞了。”他不是敷衍,是真的急着回去见砚儿,他现在离开半步都担心这孩子胡思乱想做傻事。 沈昱骁仍旧是愣愣的:“谢前辈,其实当年我也……” 看对方欲言又止,谢爻困惑了:“沈公子但说无妨。” “我……”嘴唇动了动,那句我也曾和阿砚一样终究没说出口,算了,时过境迁,这些事还是闷在肚里好,何况自己心境也变了:“想说之事,晚辈忘了。” “……” “前辈,后会有期。”沈昱骁微微一笑,云淡风轻的拱了拱手。 …… 三日后,天方破晓晨雾未散,刻有引路符的船只破水而行。 换上沈易捎来的粗布衣,服用了隐魂丹,谢爻闲来无事还研究出了淡化存在感的咒术,咋一看去,叔侄俩俨然寻常百姓,还是那种站在人堆里都寻不着的。 因为砚儿眼睛不方便,谢爻到哪都牵着他的手,一热一凉,十指相扣。 只自谢爻那日见了沈昱骁后,谢砚一直有些不欢喜,问及因由,谢砚只淡淡道,沈兄性格讨喜身份磊落,又会哄人欢喜,九叔见了他,笑容也多了。 谢爻哭笑不得,他以前没发现砚儿是个大醋坛子,遂只得哄道,那是逢场作戏,比起沈昱骁的花哨,他还是喜欢乖巧安静的砚儿。 沈易也在船上,如今他看那蜜里调油的两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前辈,前方过了无念岛就出了歌川,晚辈便不再相送了。” 一语未了,便有信灵划破长空,落在沈易手中。 沈易拆开灵函,面色骤变,盯着信函反复确认了数遍,面色灰败:“前辈,信上说……那日血洗无冬城,鬼君没死透逃了,现在又……出现害人性命了。” 第55章 城外故人 又有人顶着谢砚的名声为非作歹, 谢爻不用细想也能猜到是谁。 如今砚儿修为恢复尚不足两层,眼睛又看不见,谢爻自己灵脉更是不稳定, 两人北上尚且需要极小心翼翼, 又出了这档子事,各世家人心惶惶高度警戒, 他们的局面更是艰难了。 沈易虽放心不下, 却不敢擅做主张与前辈北上, 正难做抉择—— “你赶紧回朝歌岛罢, 现在外边不太平, 我与砚儿也没能力护你周全,况且你爹爹若察觉了,我们也麻烦。” 沈易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却也明晓事理,只得依前辈所言返回了歌川。 出了歌川海域便是东臾海,为了不引人注意,谢爻在附近码头雇了艘普通的船,将刻了引路符的船只换掉。 彼时已过立秋, 暑气稍退, 水面上寒意渐起。落了夜, 玄叶冰炼化的身子清冷透骨, 谢爻的魂核似被封印在千年寒冰中,肌肤发梢蒙着一层白白的霜。 而神魂躁动的疼痛更是难熬。 其实若是神魂与身体完全融合了,极寒之地反而有助谢爻提升修为, 可这种半吊子的状态,只会令他备受煎熬。 如今出门在外,谢爻更得忍耐,只要一不小心露了马脚,他和砚儿的处境将不堪设想。 每到这种时候,谢砚便解开衣裳,将冰雕人儿似的九叔捂在怀中,想为他分担痛苦却又无能为力。 从东臾海进入忘欢河,已近中秋,两岸红枫似火。 “两位小兄弟,忘欢城不太平,船只基本都绕往西边去,也就多半个月的路程,总好过赔了性命。”船家在歇脚的码头上打听到了消息,立刻神神叨叨的与叔侄俩说。 “不太平?”谢爻疑惑,眉头微蹙:“怎么说?” 船家无奈一笑:“又无缘无故死人呗,好像和无冬城那位鬼君有关罢,造孽呀。” 闻言,谢砚的面色变了变,谢爻即刻觉察了,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轻轻的拍了拍他手背。 “确定与鬼君有关系?”谢砚淡声问道,反手握住九叔的手,藏在背后。 “……”谢爻又是无奈又是甜滋滋的,这孩子还玩儿得真刺激。 船家撇了撇嘴:“谁知道呢,神仙打架的事儿,我们怎么敢细究?” 看谢砚不答,船家豁然笑了:“小兄弟,此事我们凡人操心没用,能避则避,保命重要。” 谢爻琢磨片刻,将嘴唇贴在砚儿耳边:“怎样,去瞧一瞧不,顺手收拾收拾?” “好。”有人冒充他的名义胡作非为,怎可不去瞧瞧呢。 “大哥,巧了,我们此番正有事想去忘欢城一趟,劳烦您啦。” 闻言,船家脸色大变,惊悚道:“小兄弟,你可明白方才我的意思,那可是去送死啊。” “无妨,大哥把我们载到忘欢城外的码头即可。”谢爻淡定从容的微微笑着,总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况且他又摸出了一锭银子。 “可是……你们……”船家动摇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眼谢爻又瞅了瞅眼谢砚,年轻人活着不好么? 谢爻又加了银子,这些都是沈易给他的,当初他还差点嫌麻烦不愿捡呢,后来想想此番是做寻常人打扮,没银子万事不好办。 在利益面前船家终于妥协了,他勉强应下,心中觉得这两个船客已经是将死之人了。 船只顺水而下,一日后便抵达忘欢城郊码头,临近黄昏,雾霭深浓。 “两位小兄弟,你们有什么需要托付的,尽管与我说……毕竟……”船家迟疑道,用一种可怜又可悲的眼神望向他俩。 谢爻明白他的意思,浅淡的笑了:“多谢大哥,我们无牵无挂的,无需担心。” 船家点点头,为了缓解气氛拉扯家常道:“两位是亲兄弟罢?” 叔侄俩同时一愣,因谢砚平日从不大声说话,在外人面前更是不语,他叫九叔的时候船家自然没听到。 谢爻笑了,顺着船家的话调侃道:“你认为,我和他谁是兄长?” 船家思索片刻:“自然是你,那位小兄弟一瞧就是听你的。” “对,我确实比他大,”谢爻面上的笑容加深了,一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儿:“但我是他长辈。” 船家愣了愣,因为这两人的相处细节及神态,全无半分长辈晚辈的拘谨。 “而且,是他爹。”十分自然的将调侃的玩笑脱口而出,谢爻得意的看了砚儿一眼。 谢砚没有反驳,只浅淡的勾起唇角,晓得九叔又动起占便宜的心思了。 …… 谢爻又给了船家一大笔钱买下船,船家就随别的船只离去了,夜色已浓,考虑到谢爻入了夜就疼痛难捱,叔侄俩决定在船上歇一宿再出发。 “九叔为何,如此想让我做你儿子?”躺在他怀中的九叔身体渐渐凉下去,睫毛都凝了层霜。 谢爻将头缩在他肩窝里,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自然是,占你便宜呀。” 谢砚笑了:“那九叔赶紧恢复好了,想怎么占便宜都成。” “当真?”虚弱的笑了笑,谢爻心中是甜的。 “嗯,我也可以占九叔便宜了。” “混小子,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吃干抹净。” 谢爻低低一笑,船舱内没点灯,只有半敞的窗户漏进清凉的月色。 忘欢城郊的码头十分安静,是那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就似所有声音都被吸入黑洞里。 谢爻扯紧砚儿的衣袍将自己裹住,听着对方的心跳呼吸声试图沉入睡眠,忽而听到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两人同时睁大眼睛对视一眼,谢砚已抓过脚边缠满布条的流火剑。 这荒郊野岭夜半三更的,又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忘欢城郊,怎会有人迹? 指叩舱门的声音不急不缓,温文克制,那人的声音也是—— “我路过此地正欲前往忘欢城,寻不到客栈,可否在船上借宿一宿?” 这声音莫名的熟悉,可谢爻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宋以邈。”谢砚淡然道,握住流火剑的手全没放松半分。 谢爻将这个名字在脑中转了个圈儿,哦,砚儿的小迷弟,宋三公子。 “这些年你与他可有联系?” 谢砚微微蹙眉思索了番:“他是正我是邪,打过几个照面。” 显然,他黑化后,心心念念搜索九叔的残魂,全然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请他进来罢。”此处遇到故人,定是对方有备而来,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可是九叔你……” “瞒不过了,好歹他先前也是你在长乐宫的左膀右臂,应该无妨。”他心中揣测,宋以邈定是冲谢砚而来,就不知如今的他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思。 谢砚不情不愿的松开怀中的九叔,替他拢好衣襟,谢爻则竭力做出一派安然无恙的形容,在情敌面前,他自然不能松懈。 门扇被打开,带进了清寒的露水,那张清俊的脸隐匿在月色的阴影里,从左侧额角到脸颊隐约可见一条深长的疤痕,已生出浅粉的新肉。 含笑的眉眼闪过一丝波澜,是克制的欢喜:“长乐使,许久不见了。” 谢砚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在夜色里却也瞧不出异样来,他不动声色:“我早已不是长乐使,三公子请进。” 宋以邈毫不客气的矮身进入船舱,谢砚与他一别多年,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人静静的往里走。 看舱内没点灯,宋以邈道:“长乐使准备歇息了罢,是我打扰了。” “无妨。”谢砚语气淡惯了,即使是敷衍,也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我早先前往歌川拜访二哥,就瞧见长乐使在沈易的船上,只是未能确定,遂跟了一路。” “你如何知是我?”谢砚本以为他与九叔的隐匿之法万无一失,可没想到连宋以邈都瞧出来了。 宋以邈敛了眸,莫测一笑:“别担心,长乐使的隐匿之术出神入化,旁人绝瞧不出来。” 他这话,自然很有深意。 眼睛好不容易稍微适应了黑暗,擦的一下,烛火闪了闪,宋以邈微微眯起眼。 “宋三公子,许久不见了。”谢爻极力忍耐密密麻麻的疼,燃了灯,用灵力加热桌上的茶壶,沏茶待客。 宋以邈毫不意外的莞尔:“姐夫。” 谢爻脚底一滑,那些小舅子从没这么称呼过他,况且都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 ”如今,你也无需唤我姐夫了,”热气腾腾的水漫过杯盏,碧绿澄澈的一汪儿:“三公子前来,有何打算?” 开门见山,他没气力打太极。 “与九爷一样,前往忘欢城,调查阴灵作祟之事。” 谢爻一听这话,就晓得这三公子轻易不会走了。 “正好同路,”谢爻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笑微微的:“砚儿,过来些,衣领歪了,我给你整整。” 纵然沉静自制如宋以邈,也禁不住面色变了变,眼底的不悦稍纵即逝。 谢爻的笑却更深了些,他直觉,这三公子与从前有些微妙的不同了。 第56章 鬼城忘欢 “三公子, 如若没什么事,我与九叔先歇下了。”谢砚波澜不惊的语气,能让人觉出一种不耐烦的清冷。 “刚巧, 隔壁有间空着的舱房, 衾被褥子都是新换的,三公子若不介意, 就委屈暂住于此。”谢爻补充道, 叔侄俩一唱一和十分默契。 宋以邈面色变了变, 沉吟片刻微微挑眉, 温文笑道:“这么多年过去, 九爷与长乐使还是同榻而眠,羡煞旁人。” “砚儿他眼睛不方便,我理应时时照顾他。” 宋以邈这才察觉谢砚的眼神不寻常,目光微烁,面上神情一言难尽,终究没再说什么。 待舱房内只剩下他两人后,谢爻一口气松了下来,锥心的疼痛又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似没骨头般瘫倒在砚儿怀中, 疼, 却忍不住调笑:“砚儿, 你说,现在在旁人眼里,我们是多违背伦常大逆不道?” “九叔介意么?”谢砚故意压低声音, 嘴唇贴着对方冰冷的耳珠子。 谢爻虚弱的笑笑:“介意?我故意的。” “什么?” “宋以邈他,喜欢你。” “九叔是吃醋?” “不会,他只能看不能碰,我醋什么?” 谢砚笑:“嗯,等侄儿眼睛好了,就把九叔……办了。” “混账。”谢爻几乎是笑着骂出口,就再没气力说话了。 …… 翌日,天方破晓,大雾弥漫,三人正欲从码头出发前往忘欢城。 “三公子,劳烦你也乔装打扮一下,这般惹眼,砚儿的身份很快便暴露了。”谢爻视线凝在宋以邈面上粉色的疤痕片刻,旋即移到缓带轻飘的素白道袍上,清浅的笑着。 宋以邈的神情顿了顿,勉强笑了:“是我欠考虑了,稍等。” 片刻,他果然换了身粗布衣出来,不过宋三公子也是出了名的俊俏,即使一身布衣也无损其容止风仪。 沿着齐腰的杂草小道向前行,一座破败阴冷的城池出现在眼前。 彼时日头已升了起来,浓雾稍散,便清清楚楚的看到城墙上挂着十多具风干的尸体,心口处皆有个黑窟窿,双目圆睁嘴巴大张,有些眼珠子已经跌出眼眶连着筋肉挂在面上。 谢砚看不到,谢爻与宋以邈看到此情此景皆是微微一愣。 “这城里,住着的究竟是人还是鬼……”谢爻喃喃道,将眼见之物耐心与谢砚描述了一遍。 “长乐使认为如何?”宋以邈一抬眼,视线就落在谢砚的喉结处,衣襟下隐约可见瓷白的脖子上有一枚浅淡的红痕,忙移开视线。 谢砚沉吟思索不语,谢爻咬了咬嘴唇道:“我猜测,是出邪仪式。” “出邪?” “民间有风俗,如若出现鬼魅附体中邪之人,在其断气前拔舌剜心,可封其魂魄防止日后尸变。”谢爻解释道,他曾经在无冬城闲来无事,看过许多杂书,没想到会有用上的一天。 “所以,效果如何?”宋以邈这种只读正经书的世家公子,自然没听过类似的言论,骤然来了兴致。 “假的。”叔侄俩同时脱口而出,都怔了怔,旋即相视一笑。 “砚儿,你偷看杂书呢。” “九叔也是。” “……”宋以邈心情十分不美好。 忘欢城并非死城,城内零零星星的住着人,守着祖辈的基业房产不肯离去,那些有能力的早逃走了。 宋以邈正欲往城门处走,被谢爻拦住了:“三公子瞧仔细了,城门不在此处。” 闻言,宋以邈怔了怔,定睛一看,原来面前的城门不过是一堵墙,被施了障眼法,又以琉璃壁为材,乍看之下十分容易让人混淆,即使是修士也难察觉。 如此设障,也是民间挡住阴灵鬼怪进城的土办法,笨拙却也稍微有点用。 “多谢九爷提醒,是我疏忽了。” 进了城,压迫之感更甚,长街上人烟稀少,偶尔有人路过皆神色慌慌脚步飞快,各家各户也都紧闭着门窗,最诡异的是各家门前都堆着铁器。 忘欢城曾是出名的刀剑之都,这里出产的刀具闻名于世,如今那些锻造屋皆已荒废,门前清冷门窗上也落满尘埃。 “大哥,请问……”宋以邈试图上前拦住一位挑着担子的中年男子询问状况,对方却毫无商量余地的摆摆手。 “三公子,我们到对面的茶楼歇会儿罢。”谢爻如此说着,拉过砚儿的手便往茶楼走。 宋以邈本想说什么,看两人已然走到紧闭的茶楼门口,又将话语吞回了肚里。 轻声叩门,随着一声粗暴不耐烦的请进,三人进了破败的茶楼,坐定,店小二端来茶水点心,他棺材板似的臭脸三把斧头都劈不开。 宋以邈很诧异,他原本以为这破败的小茶楼早就荒废了,没想到还惨淡经营着。 茶杯没洗干净,结满深黄发黑的茶渍,杯口还是破的,谢爻自然不会喝,只笑微微的将一大笔小费给店小二,看对方面色转好,才开口道:“小哥,与你打听个事儿,城里人为何要将铁器摆于门外?” “呵,这些菜刀铁器,放在家里会吃人啊。” “吃人?” “是啊,你们进城可看见那些挂在城墙上的尸体了?他们生前都是碰了家里的铁器,就疯了,拿了菜刀乱砍人,六亲不认甚至连自己都砍。” 刚开始出现疯症,皆以为是什么病症,请了无数大夫名医来诊断,皆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后两年零零星星有修士来忘欢城调查,店家早把这话说顺溜了,可来了一拨拨走了一拨拨,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眼见昔日繁华的刀剑之都沦为一个荒凉的鬼城,令人唏嘘。 “而且那些妖魔化的铁器,明明已经扔出了城,却又在第二天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家中,物归原位,诡异至极。” 他们这些穷苦之人,离不得祖辈留下的房产基业,离开忘欢城就一无所有,故死守这座鬼城,也有被逼疯了的,宁可无家可归也逃离鬼城。 “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 “三年前。” 闻言,谢砚眼底有什么一闪而逝,放在桌下的手也拽成拳头,骨节发白。谢爻只淡淡的看了眼,便将手覆在其上,安抚似的握住。 宋以邈淡淡的扫了眼两人的神情,伸手去拿茶杯,举到唇边又放了下来。 “可知原因为何?”谢爻试探问道。 “倒是有个说法,三年前鬼君弑叔毁塔,那把弑叔之剑随着鬼炎被封入地下,流落于此地,因为那被杀的叔叔死不瞑目戾气极重,怨念渗透大地将附近的铁器都浸染了。” “……” 谢砚面色阴沉,谢爻却笑了出来:“原来如此,真是可怕,多谢小哥,我们明白了。” 说着又将一锭银子递给小二,转头对谢砚笑道:“此处倒是来对了,说不定能寻到你的无争剑。” “付丧神?”谢砚淡声道。 “有这个可能。” “九爷以为,这个传说是真的?”宋以邈仍是半信半疑。 “宁可信其有,如若真与我有关,解铃还须系铃人,能路过此地也算是机缘。” 从茶馆出来后,街上的浓雾已散尽,谢爻走得极慢,看到堆在街上的铁器便蹲下研究,因常年在室外,这些铁器刀具被风吹雨淋都生了锈,凑近一闻是铁锈浓烈的腥气,与寻常破铜烂铁并无区别,可当他抬起手正欲触碰,便感受到一股强烈且让人极不舒服的压迫感。 应该说是吸力更准确,一种能深入魂核的,熟悉又强烈的气息,对,气和息。 是残存的怨念与悲哀。 似与谢爻的灵核产生共鸣,那堆生了锈的废铁开始细细震颤,谢爻直觉一股气堵在胸口,腹腔也翻搅不休。 但又不自觉的被其吸引,就似凝视黑暗的旋涡,总想看清那浓烈的黑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九叔,”谢砚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恍惚间对方已经站在他身侧:“付丧神虽不是厉害角色,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谢爻愣愣的回过神,不知不觉额角冷汗涔涔:“砚儿,是无争剑。” 狭眸微烁,沉吟片刻点点头,道没说什么。 那是他与九叔的剑,当日弑叔之后,无争剑因九叔魂飞魄散也随之碎成粉末,融入鬼炎埋在崩塌的无乐塔之下,谢砚以为,无争早就不在了。 如今九叔回来,剑,自然也能回来。 谢爻敛气凝神,抬手在震颤不休的废铁堆里潦草的画了个符,那些铁块便烧起苍白的火焰,怨念化作烟尘随风而逝,片刻铁堆又恢复了安静。 可这样逐堆净化,只是治标不治本的笨办法。 “无争仅仅是个引子,它将人们负面的情绪都聚拢了起来,封在铁器里,导致付丧神魔化。” 谢爻揣测,附在无争上的恨意与悲伤过于深重,加之鬼炎与塔灵共同催化,让剑本身成了魔,因其具有强烈的怨念,就似黑洞般将周遭的负面情绪都吸引而来,怨恨与悲伤浸染着这片土地。 “无争就埋在忘欢城下,但……”谢砚欲言又止,他担心,如今九叔的神魂与玄叶冰炼化的**尚未融合,若贸然净化如此强烈的怨念,怨念本身又是无争,太过冒险。 “砚儿,我有分寸,与你保证绝不逞强。” 谢爻敢如此笃定作保证,自然是心中有底的。 这副身体的潜力,远不止于此,说不定逼自己一把,能更快的帮助适应协调。 一旁的宋以邈微微抬头,视线再度落在谢砚喉结处的红痕上,眸色暗了暗,转瞬又恢复平日的温文清朗,似笑非笑的开口:“我也可助二位一臂之力。” 第57章 情敌暗算 如此说着, 宋以邈掏出追灵盘,走到近前抬眼望向谢爻:”还请九爷借血一用了。” 无争虽魔化,但它毕竟是以谢爻的血引铸造, 追灵盘可根据血引线索追踪, 倒是省时省力。 谢爻隐约瞧见有什么从宋以邈眼底一闪而过,却也没多想, 笑微微的:“三公子还有这等仙器, 当真帮大忙了。” 宋以邈莞尔:“也是赶巧, 没想到正好能用上。” 滴了血, 追灵盘尝到了滋味, 便开始疯狂转动指针,三人沿着灵盘所指停在一处废旧的铸剑庐内。 剑庐破败至极,连门都没有,屋中堆满落了尘土的废铁,谢爻身处其中,明显感觉到一股压迫的共鸣感。 怨念这种东西,虽产生于人的情绪,可一旦化形便不再受控于人, 与鬼魅并无二致。 “此处先前有剑灵之气, 随波逐流的无争才会停泊于此。”谢砚袖袍一挥, 数十张净化符朝四周投掷而出, 顷刻点燃,苍白的火光照亮一室。 剑器天生会被剑灵吸引,就似磁铁与铁一般, 忘欢城本是闻名于世的刀剑之都,风水极佳剑灵之气强盛,其中又以剑庐的剑灵最纯粹,成为付丧神的无争被吸引来此,完全说得通。 “好重的怨念。”谢爻张起结界,避免伤及无辜。流火赤红的剑芒掠驰而过,还未等两人看清楚,剑庐已被生生切成了两半,地面裂开尺来宽的缝隙,烟尘四起…… 谢爻呆了呆,由衷感叹,主角就是主角,自带炸裂气场,寻把剑都能轻而易举将房子劈了,简单粗暴酷炫吊炸天。 说起来,他最近时常忘记砚儿是“主角”这件事了,主角光环也好挂哔人设也罢,他这一趟重生回来,只把砚儿当做普普通通有血有肉的人。 裂开的地面赤焰翻涌,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怎么会是……鬼炎?!”宋以邈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倒吸一口冷气,神色凝肃惊恐,当年他差点被鬼炎噬了性命,反应激烈些也很正常。 “幻像。”感受到灼人的热浪,谢砚睫毛轻颤,付丧神能将怨恨悲伤等情绪化形,甚至将当日场景重现。 “砚儿,我去便可,你在此等着。”谢爻不是询问而是肯定,无争化的怨灵已将当日无乐塔内“弑叔”的情形重现,他决不可能让砚儿再次感受当时的绝望。 “……好。”谢砚浅浅颔首,虽然放心不下,也明白九叔的用心。 “九爷放心罢,有我在,长乐使不会有事的。” “拜托了。”谢爻正欲纵身跳下幻境,砚儿略微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九叔,用流火罢。” 话音未落,谢爻已稳稳接住了流火剑,说来也奇怪,这上古凶剑虽脾气暴躁喜怒无常,谢砚以外的人碰一碰它都要噬了人家性命,却能让谢爻又摸又蹭的,最多就是嫌弃的颤一颤。 裂缝之内并无灼人的热浪与赤红的鬼炎,蜿蜒在黑暗中的骨灯明明灭灭,是早已灰飞烟灭的无乐塔,谢爻手中的流火剑回到熟悉的环境,兴奋的颤了颤。 “流火兄,是不是很怀念?”要说全然不怕是不可能的,他试图通过勾搭流火剑讲讲话冲淡紧张的情绪。 毕竟要面对的,是三年前他葬身塔灵,与砚儿分别的情形。 “呵……”流火剑并不打算与他废话,颤了颤剑身表示啰嗦,毕竟年纪大了,性格也古怪顽固些。 “真是老傲娇呢~”谢爻笑着调侃道:“流火兄,平日里你会与砚儿说话么?” 预料中的,剑根本不回答,谢爻自语般继续道:“那孩子虽然话少,可心思比旁人都多,这三年没人哄着他,都憋坏了。” “所以,我不在的时候,砚儿就……” 一语未了,谢爻便将话吞回肚里,呼吸微滞,他看到了自己,应该说是三年前的谢爻,在流火剑的指引下冲向无乐塔顶层试图启动塔灵。 就像站在噩梦边缘,与梦之间隔了一层次元,想要挽回却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虽是幻象,却也忐忑疼心。 循着记忆的幻象一路飞奔,血腥残酷的画面重现。 谢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鬼藤刺穿身体,四肢断裂血肉飞溅,剧烈的痛感在他记忆中复苏,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明明好端端的却疼得颤抖。 流火剑在他手中震颤不休,竭力提醒谢爻这不过是幻象而已。 在他看到自己已经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时候,砚儿出现了,手提无争剑,浑身上下都淌着血。 因为隔着一层幻壁,眼前的画面似蒙了雾,寂静无声,就似看默剧,从他的角度看不清砚儿的神情,只看到眼神涣散的自己轻轻开合嘴唇,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祈求砚儿的话—— 太疼了,杀了我。 下一刻,他的视线被明晃晃的剑刃吸引,泛着寒光的无争剑刺穿他的喉咙,因先前失血过多,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已经干涸,即使被剑刺穿吼骨也没有渗出血来。 谢砚跪在“他”面前,平静得不寻常,塔灵已然启动,石块沙土簌簌落下,谢砚俯低身子替已经魂飞魄散的九叔挡住石块,虽知眼前的一切都是记忆重现,并非真实,谢爻还是忍不住想要冲进幻像里拉开砚儿,将他拥入怀里。 这一切,在他记忆中都是影影绰绰模糊不堪,已被**蚀骨的疼痛磨成零散的碎片,他甚至记不得当时砚儿是怎样的神情,对他说了什么,之后的事就更不清楚了。 刺穿他吼骨的无争开始剧烈震颤,沾满血渍的剑刃泛着耀目的红光,原本清冽的剑意变得浑浊暴戾,连幻壁都开始剧烈震颤—— 付丧神的幻境裂了! 谢爻再无暇去伤感往昔之事,全副注意力都在戾气暴涨的无争上,敛气凝神暗暗催动净化决。 此时幻境已如破碎的冰面,光怪陆离的碎片浮在浓黑的空间里,只有无争是真实存在的,剑刃爬满鬼藤,就似当年的无乐塔鬼境。 谢爻咬破手指,迅速在虚无的空间里以血结印,清冽的白光与混沌的红光撞在一起,相斥相融,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颤动,白光渐涨红光渐褪,净灵之光化作锁链将无争紧缚其中。 他眼皮跳动不止,手指也在微微颤抖,附在无争上的怨念,并非来自当年惨死无乐塔的他,而是砚儿—— 他能听到砚儿一遍遍无助又迷茫的唤他九叔…… “九叔,这个噩梦可以醒来了罢?” “你说过不会再抛下我的,所以快些回来好不好?” “快些醒来好不好……这样,侄儿不知该怎么办……” “砚儿,没事的,九叔回来了。” 即使晓得砚儿听不到,谢爻还是极温和的开了口,无争上爆裂的红光收束成一个血色的光球,朝谢爻缓缓飘来,在他头上转了两圈,在轻触他额角的那刻,光球散做星星点点的光斑,风一吹便散在虚无的黑暗中。 尘埃落定,付丧神被送走了,所有的怨念与不甘都被消解了,无争又恢复清冽纯粹的模样,安安静静的立在离谢爻一步之遥处,剑刃明若秋水,如那年在火石谷枫林初见。 谢爻彻底松了口气,才意识到启动净化仪式消耗了太多的灵力,此刻他浑身灵脉如被万蚁噬咬般密密麻麻的痛,他半伏在地上喘息,心中的大石块却落下了。 这种轻松的心情,就似将不堪的过往超度了般,疲惫又满足,他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正欲伸手去取剑,身子蓦然似被冻住般动弹不得—— “九爷,此番辛苦了。” 宋以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捎着浅淡的笑意。 谢爻心头微沉,知是先前他以血喂食追灵盘,被对方做了手脚,面上倒也从容:“三公子有何打算?” 宋以邈从容的转到他面前,似笑非笑:“九爷净化付丧神的时候,也瞧见无乐塔那日的情形了罢?” “所以……?” “九爷可知,将谢砚从无乐塔的废墟中救出,为他渡灵气修复灵源,陪他度过弑叔后那段日子的人,是谁?” 棕茶的眸子闪了闪:“多谢三公子。” 细长的眸子抬起,寒星陨落:“我自然是乐意的,为谢砚,做任何事。” “可是,他忘了。” 砚儿当时那种失了神志的模样,自然不大记事。 “九爷说,如何是好?” 谢爻觉得对方可悲可怜的同时也很无奈,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三公子想如何?” 薄薄的嘴唇是浅淡的红,微微向上扬起:“如何?我想,成为九爷!” “……?”谢爻还没来得及将他这变态的台词理解透彻,一阵锥心蚀骨的痛突然袭来,搅得他无法正常思考,即使能忍痛如他也禁不住喊出声来。 似有一双手粗暴的扼住他的神魂,企图将他的魂核生生碾碎! 第58章 魂锁鲛玉 夜色深浓, 落雨有声。 付丧神被彻底净化,强大的磁场变化引发天象,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 整座忘欢城的枯叶都被雨打落了。 雨气透过衾被漫入肌骨, 给这秋夜添了层潮湿的寒意。 谢砚浓长的眼睫颤了颤,手就被一把握住, 冰凉的触感自手心一路蔓延至手腕, 指腹稍稍用力, 搭在他脉腕上。 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响, 扑在谢砚耳根处的鼻息似染了霜, 清冷透骨。 因魂核与玄叶冰的排斥反应,这样的情况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谢砚很自然的侧过身,把手搭在柔韧的腰上,将对方拥入怀里。 九叔的身体他再熟悉不过,即使目不能视物,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线条流畅的身体。 就如寻常一样用自己的体温替九叔取暖,可这回谢砚的脸色变了变, 眸色转暗。 而怀中的身体, 也似受到惊吓般颤了颤, 而后如活鱼般朝他怀里蹭, 似十分贪恋他的体温。 “我昏睡多久了?”付丧神净化引起极大的灵力反噬,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铺天盖地的灵波涌动中,若非事先张起了结界, 整座忘欢城怕是都要夷为平地了。 “三日。”如此说着,九叔将他的衣襟拉开,冰凉的脸贴在他滚烫的心口处,棕茶的眸子里满是隐忍的挑衅意味:“这样你可舒服些?” 谢砚并未感觉兴奋,而是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微不可察的向后挪了挪,手指收在宽大的袖袍里,暗暗聚起灵力。 “砚儿,与我还害羞了不成?”对方似将他的厌恶当做欲拒还迎,更紧的贴了上来:“无争剑,我替你取回来了。” “有劳了。”谢砚的语气有种从容的冷淡,听得人莫名心头一颤。 对方微微蹙眉,只迟疑了一瞬,声音转柔:“谢什么,我自然是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的。” “任何事?” “那是自然。” 如此说着,他大着胆子将手搭在谢砚腰上,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到掌心,他隐忍的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的缓缓向下移动,正欲抵达就被紧紧握住,一时动弹不得。 谢砚的手指,正好扼住他的灵脉,他疼得额角冷汗涔涔,却勉强挤出一抹笑:“砚儿,你怎么……” “那请你,把九叔还回来。” “砚儿,你说……” “九叔在哪?”谢砚无意与他废话,封了他的灵脉,声音压得极低,让人脊背发寒。 桃花眼微微睁大,不可置信的惊慌一闪而逝:“砚儿,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在这么?” “再问一次,三公子,你把九叔的魂儿藏哪了。”宋以邈并不傻,在夺取谢爻神魂的同时,以对方血引施了咒术,灵息与谢爻本人并无二致,可宋以邈还是低估了叔侄俩的关系,九叔身上有丝毫微妙的变化,谢砚都能立刻觉察出来,更别说换了个魂儿了。 他瞒天过海的如意算盘,瞬间被打翻了。 宋以邈冷下脸来:“长乐使可否告知,我何处出了纰漏?” “你的存在,就是漏洞。”谢砚捏住宋以邈隐藏在九叔身体里的魂核,也不敢妄动,毕竟这玄叶冰的身体是九叔的。 “谢砚,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宋以邈倒也不急躁,忍耐着疼痛做出一副谈判的语气,比这身体更冷的,是他如坠冰窟的心。 “把你从这副身体赶出去,寻回九叔。”声音不大,但给人种不容质疑的震慑感。 宋以邈反而笑了,桃花眼微微眯起:“实不相瞒,你九叔的魂核,已被我捏碎熔进鬼炎的幻境了,谢砚,你再寻不回他。” 扼住宋以邈神魂的力道渐渐收紧,力度不至于让他立刻魂飞魄散,却是锥心蚀骨的疼,就似有人拿锉刀一点点削他的神魂,棕茶的眸子蒙了层雾,在潮湿的夜色中泛着水光,他不仅是疼的,心口还被狠狠扎了刀子。 世人皆言鬼君冷漠无情,他不信,可临了临了,现实教他做人。 “你的九叔没了,你打算将我怎么样呢?让我去陪葬?”尾音微微扬起,捎带着几分戏谑的笑,他嘲笑的是自己。 事到如今,他自然是算到这种可能性了,只没料到谢砚一清醒就识破了他的身份,连两天好日子都没有。 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啊,他也希望能如谢爻一样,谢砚眼中只有自己,护着疼着义无反顾,即使是替代品也无所谓,只是想尝尝这种滋味罢了。 “陪葬?你死一万次都不够,把九叔,还我。” 杀意凌然的话语落在宋以邈身上,就似凌迟。 “你九叔他确实没了,神魂俱碎,连轮回都做不到!” 谢砚身体猛地一颤,若非身侧的壳子是属于九叔的,此刻他定将对方的手腕捏断。 “你若不将九叔还我,宋以尘,宋以洛是什么下场,可知?”谢砚平日里云淡风轻的形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血的暴戾。 宋以邈极近的盯着这张俊美阴鸷的脸瞧,一时有些恍惚,片刻自暴自弃的冷笑:“谢砚,这才是你真面目罢?在谢爻面前装成那样,不累么?” “与你无关。”他与九叔的事,从不允许旁人置喙。 “谢砚,我没骗你,谢爻他……” 宋以邈一语未了,面上骤然空白一片,谢砚睫毛颤了颤,他看不见,却分明感受到了对方魂核在剧烈颤动,随着一声凄厉的喊叫,原本捏在他手中的魂核空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船身微微一晃,原本漆黑的舱内燃起了灯,明晃晃一片。 有人来了,一步一步靠近谢砚,脚步无声却给人一种先发制人的压迫感。 话音未响,笑意先至:“砚儿呀砚儿,又让旁人将九叔拐跑了罢,你真是不长教训呀。”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浅粉的嘴唇俏皮的扬了扬,一脸不以为意的挑衅。 谢砚手握无争剑,与另一个“自己”相对而立,一黑一白,窗外风雨有声,舱内剑拔弩张。 “放心罢,宋以邈的能力,不至于真的毁得了九叔的魂儿。” 谢砚不言语,紧闭的窗户被风吹开了,风夹着雨丝卷入舱内,雪白的发丝凌乱的扬起。 “只不过,你三番四次将九叔弄丢,为兄实在看不下去了呀……” 如今谢砚的功力恢复不到两层,绝非他的对手。 “这一次,九叔就交给为兄保管罢~” …… 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谢爻差点以为自己又入了轮回…… 深蓝的尽头,是一抹海藻般碧绿的颜色,丝丝缕缕漂浮在水中。 越来越近,他被碧绿团团围住,甚至能感觉到冰凉软滑的触感。 “九爷,在我的头发里游泳好玩儿?” 碧绿的发丝一晃而过,挡在谢爻面前的是一张巨大的脸,苍白的面孔上吊着一双细长的碧眸,是一种阴柔妖冶的美。 这张脸……看着有点……十分眼熟…… “时隔多年,九爷早已把我忘了罢?”如此说着,那人抬起手,纤长白皙的五指缓缓聚拢,将谢爻包裹其间,连手心都是冰凉的:“火石林,鲛绡,想起了?” 上古凶鲛,玄泽! 谢爻下意识的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没有腿,不对…… 他现在,无法动弹,只能随波逐流,这一回,他连身子都没剩下了…… “九爷可别乱动,我好不容易把你的魂核拼凑起来,再动就散了。” “……多谢玄泽公子。”即使已经变成这幅鬼样,不能开口说话,但他想说的话语却能传到玄泽耳中。 他依稀记得自己身处忘欢城剑庐内的付丧神幻境中,成功净化了无争却中了宋以邈的计,将他的神魂从玄叶冰躯壳中拽了出来,捏碎后封入鬼炎的幻境。 鬼使神差,自己竟然被玄泽所救,庆幸的同时也开始担心砚儿…… 那家伙现在又瞎又黏人的,修为尚未恢复,他怎么可能放心得下,甚至暗暗祈祷对方没发现壳子下的魂儿已经换了,不然又得黑化了…… 虽然想将宋以邈碎尸万段,但又希望他能暂时保护好砚儿,能撑到他回去啪啪……打脸。 “你别谢我这么快,九爷,现在你重生回来的消息都传遍整个人界鬼界了呢~”细长的碧眸微微眯起,半真半假似笑非笑:“把你交出去,可以换不少灵石宝物呢~” “玄泽公子,我们有话好商量……” “如何商量?”玄泽微微挑眉,饶有兴味道。 “把我送回谢砚那儿,你想要什么都好说。” “啧……谢砚啊,得了,即使用灵石将我这海填满了,我都不想见他。” 谢爻想起砚儿自带驱邪镇凶的设定,能令灵鲛异兽闻风丧胆,有些无奈:“那玄泽公子可否告知,我如何才能出得去……” 他不知现在锁住自己魂魄的是何物,只觉冷冰冰硬邦邦的,很不舒服。 玄泽挑起手指在他身上摸了摸,笑了:“九爷呆在这块鲛玉里不也挺好的么?又不用忍受肉身与魂核的排斥反应,它还能祝你修复魂魄~” “多谢玄泽公子,可……” “好了好了,我怎么舍得拿九爷去换灵石宝物呢~”如此说着,玄泽抬起手,极近的凝视着手中的鲛玉,因为有谢爻的魂魄在内,鲛玉温润有光,剔透如落了漫天星辰:“九爷的魂核,可真好看。” “……”魂核还有好不好看的?谢爻差点信了他的邪。 “要不这样,我千辛万苦把你救了,又耗了不少灵力拼凑魂核,你就当报答我,与我过了罢。” 饶是晓得对方在开玩笑,谢爻心中仍是无语,这上古凶鲛,怕是在水里待寂寞了。 第59章 为老不尊 也不知玄泽给他用了什么术法, 魂魄被封在鲛玉里,是久违的舒坦。 没有撕心裂肺的排斥反应,即使心里放不下砚儿, 却也敌不过汹涌而来的困意, 终于能正正经经的睡了个好觉。 算起来,他重生后, 就没踏踏实实的闭过眼。 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梦, 谢砚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 冰冷锋利的齿尖没入皮肉, 锥心的疼却无法言语。 谢爻这回看清了他的面容,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捎着笑意,一头乌黑的发丝披散而下遮了半边脸,薄红的嘴唇抿了抿:“九叔,是我呀,你的洵儿。” 一颗心似被人拽在手里,渐渐收紧, 谢爻喘不上气, 挣扎了许久痛苦不堪, 就似突然跳了闸, 眼前骤然一黑,转瞬又有淡蓝的微光渗入。 “九爷,被梦魇住了? ”玄泽将封了谢爻魂魄的鲛玉握在手里把玩, 爱不释手:“如今你是魂魄状态,本应无梦,梦乃预言或本心,这可不是好兆头呢~” 谢爻的魂魄震颤不休,他这回算是彻底看清了,那个时常出现在他梦境里,以他做药引之人,从不是砚儿。 而是他的孪生哥哥。 可是明明已经从轮回道上重生回来,现在的壳子也是自己用魂魄炼化的,难道还摆脱不了“鬼族补药“的扯淡设定么? 玄泽看手中的鲛玉微光闪烁,颇为心疼的啧了啧,取来几片珊草叶子,用滚水冲开了,以咒术弄凉,将鲛玉浸了进去。 谢爻立刻缓过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波光浮动的屋子里,他透过玉璧扫了眼屋中陈设,四面皆玲珑剔透的珊瑚格子,放置着各色书画名卷、刀剑古玩、仙器法宝,格子的样式也精致奇巧,满屏满壁奇珍异宝,以夜明珠照明,头顶是淡蓝的水幕,日光透过粼粼水波投射而下,让整间屋子看起来分外不真切。 似漂浮在梦境的边缘。 直到看见悬挂于壁上的流火剑,谢爻才真真切切肯定自己身处现实,先前的记忆也如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 心下明了,若非当时有流火护着他的魂核,现在就算是玄泽也救不回了。 “你侄儿这把臭脾气的古董剑,我就暂且替你保管了。”似看透谢爻心思,玄泽细长的碧眸斜睨了眼流火,流火剑回应似的闪了闪。 “有劳了……”谢爻心中无语,这玄泽本身也是个几千岁的上古老妖,怎么有脸吐槽流火是老古董呢……爱屋及乌,谢爻连砚儿的剑都下意识维护。 虽然玄泽是个妖冶俊俏的少年人模样…… “玄泽公子,请问我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鲛玉中出去?” 玄泽挑起指尖拨了拨水花:“不久,一年半载差不多了。” 一年半载?他的砚儿都凉了 “凑合着就行了,用不着……”谢爻本认为凑合凑合就差不多,魂魄总不至于用着用着散架了,可对方即刻截了他的话—— “不接受讨价还价,我也是为九爷好,”玄泽微微眯起眼,也不知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似笑非笑道:“再啰嗦,只能用吻来堵住九爷的嘴了。” 谢爻立刻禁了声,再不敢多言,这玄泽妖里妖气的,什么做不出来。 也不知玄泽给他用了什么药,混混沌沌了数日,被打散的魂魄渐渐弥合,这日好不容易清醒些,谢爻便看到玄泽露出鱼尾巴,把流火剑握在手中把玩,纤白的指尖轻轻擦过锋利的剑刃,流火剑一改往日被外人触碰就发怒的暴脾气,竟然很配合的……随着对方手上的动作泛着流光…… 谢爻很诧异,这随主人性子清冷洁癖的流火,因为岁数大甚至比谢砚更难以接近,怎么在玄泽这里变得如此好脾气,谄媚的姿态简直如开屏求欢的孔雀…… 上古凶鲛和上古凶剑……果然是同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思及此谢爻便释怀了,脑中蹦出三个字:夕阳红。 玄泽觉察到了谢爻的视线,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九爷,待你恢复了,我赠你些鲛族的指甲,对你的体质很有帮助的。” 谢爻一脸懵,他要鲛人的指甲做什么…… “以鲛族指甲炖云芝,有生精益血、益肾补阳之效,正好对九爷之症。” 谢爻怔了怔,旋即回过味儿来,流火剑常年在他与谢砚身侧,将他们的私房话都听了去,自然没把他性冷淡一事听漏了,这也就罢了,转头就将此事说与玄泽听……! “……”说好的高冷寡言剑设呢?怎如此八卦的…… 因谢爻情绪的波动,鲛玉由澄澈通透的碧变为胭脂红,可以简单的理解为,害羞了。 玄泽嗤的一声笑:“此事没啥不能启齿的,九爷无需害羞,多补补就好了。” 呵……他只是冷淡不是无能谢谢! “多谢玄泽公子好意,鲛族指甲什么的……暂时不用了。” “九爷跟我客气什么,你同那侄儿双修,对双方都有好处的。”玄泽一边极温柔暧昧的摸着流火剑,一边向谢爻抛出秋波脉脉的眼神,激得谢爻神魂一颤,消受不了啊。 “不是客气,我实在……”谢爻的话未来得及说完,一阵地动山摇,珊瑚格子上摆置的器物纷纷坠落,头顶的水幕翻涌不休。 玄泽总是笑微微的脸难得露出凝肃之色,脸白了白蹙眉道:“他们沈家,就这么闲的么?” “朝歌岛沈家?” “是,那位新晋家主沈昱骁,我跟他无仇无怨的,他却隔三差五来找茬,要不我能从火石林大老远迁徙至此么?” 细细一想也是,原书中上古凶鲛玄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也只有沈昱骁和谢砚的主角光环能将他降服。 可书中沈昱骁捕捉玄泽,是因玄泽太高调处处生事食人神魂,但这一世玄泽性子明显慵懒低调许多,他也没听过凶鲛伤人事故,沈昱骁为何还…… “我与沈公子也算有些交情,可与他将此事说清。”玄泽好歹救了他的命,他料定沈昱骁与玄泽定是有什么误会,这点小忙还是能帮的。 不料玄泽啧了啧,微微挑了眉道:“九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你出面此事只会更糟。” 谢爻更疑惑了:“为何?” “说起来,沈昱骁找茬这事儿,还是因九爷而起的,”眼见震动越发激烈,仙器夜明珠滚落一地,玄泽堪堪张起屏障,仍是抵挡不了外界霸道的攻击,他蹙起眉尖骂道:“这混账,这回倒是动真格了。” 被玄泽握在手里的流火熠熠生辉,似也在替玄泽鸣不平。 “因我而起……?”说实话,谢爻不大信,他自认为这件事和他没什么交集。 “可不是么,当年长乐海海市,宋二公子与九爷争鲛玉一事,似给那位宋二公子烙下了心病,现在只要他一闹脾气,沈昱骁就取鲛玉哄他。” “……” “呵……”这一声极不屑的呵,是流火剑发出的。 “遭殃的还不是我们鲛族。” 确实,鲛族多聚居在南部歌川海域,而鲛玉又是鲛丹,若非寿终正寝,只能捕杀猎取,极其血腥残忍不环保。 鲛玉中的最极品,自然是属上古凶鲛玄泽的鲛丹,以此推测,这回宋以尘与沈昱骁矛盾可闹得不小。 谢爻无语,他莫名其妙背了一口锅…… 就在他为自己不值时,一道凌冽的剑意呼啸而来,头顶那片莹泽剔透的水幕顷刻破了,海水咆哮着直冲而下,墙上搭的珊瑚木架子咯吱咯吱全散了架。 玄泽在水中伶俐一转身,银色的鱼尾露了出来,碧色发丝在水中如海藻蔓延,他张了张嘴,千万条鲛绡结成绡网朝擅闯之人缚去。 两股强大的灵力相撞,在海面激起巨大的浪潮,连海底的岩石都碎裂倾倒,海草植物被连根拔起,无数虾兵蟹将在巨大的震动中随波逐流翻了白眼。 时隔三载,沈昱骁已经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如今他修为深厚剑气纯净霸道,即使是上古凶鲛都不放在眼里。 玄泽必须全力以赴不敢分神半分,饶是如此已感觉胸口阵阵发疼,眼前出现无数黑斑,即使在水底,沈昱骁的剑气依旧无孔不入,阵阵逼人的戾气浸入皮肉骨髓,玄泽银色的鱼鳞已浸出丝丝缕缕鲜血来。 作为一块无法自由活动的鲛玉,此时的谢爻只能随波逐流,随着一堆翻白眼口吐白沫的虾蟹沉入水底…… 也不知如此翻江倒海闹了多久,谢爻直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散了,正要双目一黑晕过去,忽而被一双手拽了起来,手指白皙修长,光滑无痕,轻柔的擦掉落在他身上的沙粒,而后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 “阿骁,今儿虽然没猎到玄泽,倒也不枉跑这一趟,瞧我捡到了什么好东西。” 说话的声音,很熟悉很熟悉…… 谢爻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阴沉俊美的脸。 靠,宋以尘! 第60章 陈年真相 谢爻觉得, 自己和宋家这两个曾经的小舅子八字不合。 宋以尘捡到这块剔透纯净的鲛玉,爱不释手,握在手中用手指顺着纹路细细描摹, 越看越喜欢。 第一次和宋以尘如此近距离对视, 谢爻很不适应,不知不觉尴尬得脸红了。 “阿骁, 这鲛玉特别得很, 会变色, 寻了这么多都没见过这般的。”看手中鲛玉由碧绿变成浅粉, 宋以尘更欢喜了。 沈昱骁则很不以为然的笑笑, 敷衍道:“阿尘你欢喜就行。”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是吐槽,鲛玉不都一个样么,变个色儿也没啥意思。 宋以尘心思向来比旁人多一窍,听出了沈昱骁的敷衍,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是,我喜欢之物,你向来瞧不上,毕竟我不是你心尖上的人。” “……阿尘, ”沈昱骁瞧出不对劲, 立刻收敛了不耐烦之色, 缓声哄道:“又胡说什么, 回去我给你在鲛玉上打个洞,用灵绳串起来,你佩着就能随时玩儿了。” 闻言, 谢爻吓得浑身一激灵,沈公子要在他身上打个洞……! 可除了玄泽,没人能读懂一块鲛玉的话语……如何是好……鲛玉也随着谢爻情绪变化由浅粉变成灰白色…… 宋以尘冷冷的扫了沈昱骁一眼:“打个洞?这么好的鲛玉打个洞不就毁了?” “……我都说了我不懂这些。”沈昱骁好脾气不过三秒,耐心耗尽立刻变了脸。 谢爻一听他这话说出口,立刻知道药丸,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瑟瑟发抖。 果然,原本坐在马车上的宋以尘嚯的站了起来,面色冷厉不屑,正欲长剑出鞘独自御剑离去,刻意稍稍迟疑一瞬,预料之中的被沈昱骁拉住了手。 “阿尘……”他站起身,凝重的面色给人款款深情的错觉。 宋以尘顿住了,自下而上看着沈昱骁,细长清冷的眸子里隐含几分期待:“怎么?” “我似乎……感受到谢前辈的灵息!”沈昱骁极为正经的,捎带一丝欢喜的,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啪!!! 很清脆的巴掌声,沈昱骁的脸上清晰的浮出五个指痕。 宋以尘扬袖御剑而去,独留一脸懵哔的沈昱骁在原地,谢爻默默在心中为他点了支蜡,迟钝如此,挨这一巴掌也不冤。 话说,沈公子,你咋不赶紧御剑追上来呢?! 谢爻一个旁观者都替他着急,心中又暗自庆幸还好自己的宝贝砚儿没跟了他。 最后,沈昱骁到底没来追宋以尘,宋二公子一气之下御剑回了长乐海,翌日沈昱骁气消了,才开窍御剑跟过来。 意料之中的吃了闭门羹,好在沈公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迟钝是迟钝但脸皮也够厚,完全不顾及自己是家主的身份,在宋以尘的门外等了一天。 这厢宋以尘虽然面上清冷似冰山,心思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一整日神思恍惚把鲛玉握在手中把玩,谢爻错觉自己都要被他撸秃了…… 心中暗自唏嘘,这两人的性格太糟糕了,都是杠精转世? 哪里像他和砚儿,根本不舍得对对方生半点气,也完全没有任何嫌隙,总觉得相处的时间不够……哪里会怄气闹矛盾呢? 眼见屋中光线渐暗,时值初冬,夜里清寒入骨,宋以尘屋中也没点灯,在黑暗中坐立不安。 廊中的琉璃灯亮起,将沈昱骁挺直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下人灵奴都见怪不怪了,也从不去理会他们家二公子的私事。 沈昱骁牛高马大一个人,站在秋风萧瑟的冬夜里,显得有些可怜。 嘭的一声,门扉被从里往外推开了,宋以尘再也忍不住,面上却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冷淡,淡淡的扫了眼由自发愣的沈昱骁,冷笑:“爱进不进。” 沈昱骁这才反应过来,他的阿尘原谅他了,面上即刻裂开了笑,火急火燎迈着大步子进了屋,顺手关上门。 他深深的将宋以尘拥入怀中,飞快的在他眉间落了个吻,宋以尘觉出他嘴唇冰冷,有些心疼,可是他下一句话—— “阿尘,你生什么气,我昨儿可是认真的。” “什么?” “就是,感觉到谢前辈灵息之事。” 谢爻彻底服了,以为这家伙开窍了,结果依旧这么……已经不能用迟钝形容了,他开始十分同情这个傲娇的小舅子。 果然,宋以尘的脸色立刻变了,抬起手正欲一巴掌呼过去,却被沈昱骁握住:“阿尘,又怎么了你。” 宋以尘挣扎,沈昱骁也不放手,宋以尘用灵力向他狂炸而去,沈昱骁不还手堪堪受着,一脸不知所措的无辜,他是真不知道宋以尘炸毛的原因:“你有什么气随便撒,但好歹说清楚因由,我到底哪里惹你了,说清楚以后我才能不犯啊。” 宋以尘憋不住了,冷笑道:“你不知道?你有什么不知道,这些年来心心念念都是你的谢前辈,都化成灰了你还执迷不悟,就算他真没死,也轮不到你惦记!” 这一回,是谢爻险些背过气去。 沈昱骁愣了愣,旋即坦荡荡一笑:“你是生这个气?都陈年旧事了,我现在惦记的人只有你啊。” 谢爻感觉自己三观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沈昱骁居然没否认! “呵,你倒是会说,我估计他真站在你面前,你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了!”宋以尘脾气上来了,什么话都往外说,一张冷玉般的脸微微泛红。 “阿尘,我真的没有那个心思了,”沈昱骁半是强迫的将宋以尘锁在怀里:“那些陈年旧事就不要提了,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但,谢前辈怎及得上你。” 听了这句话,宋以尘总算消停了些,他外表清冷其实也是很好哄的。 只那块被宋以尘搁在桌上的鲛玉红了绿绿了红,谢爻再不想在这屋中待下去了。 “哼,你也就对我这般说罢了,真如何想谁知道?”态度消停了,嘴上还是不肯轻饶。 “那你如何才肯信?”如此说着,沈昱骁将难得消停的宋以尘打横抱起推到榻上,四目相对,因才生了气,宋以尘的脸微微泛红,细长的眉眼也染了水光。 “阿尘,我想你了。” 谢爻心中咯噔一跳,这种暧昧的氛围……就似看动作片的前奏,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该看的事儿,要发生了。 不要啊……这种有损功德的事……还会长针眼啊……纵然谢爻千万个不愿,事情还是如他所料发生了。 帷帐落下,此时夜已深浓,窗户未关,清明苍白的月光落进屋中,隐隐约约勾勒出榻上一对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咯吱咯吱床板摩擦的声响让这夜的月色格外腻人。 谢爻的感觉十分糟糕,他能闭目不看,却不能闭耳不听,极细微缠绵的低吟声摇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直到窗外天光微明才消停。 不是沈昱骁不懂得心疼对方,而是……宋二公子一直不放过沈公子,兴许是没有足够的安全感,他在这方面一直是抱持着贪得无厌的自毁心态,每次完事几乎把自己折腾去了半条命。 云朝朝雨暮暮,沈公子也不知是艳福还是艳劫了。 桌上的鲛玉一直泛着幽微的光,在腻人暧昧的声响里过了一夜,谢爻神魂不甚稳定,后来迷迷糊糊他也进了梦乡,将粘腻的低吟声与砚儿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梦境的最后,是玄泽将一只琉璃盒子送与他,讳莫如深一笑,告诉他,盒子里装着最上乘的鲛族指甲。 “以鲛族指甲炖云芝,有生精益血、益肾补阳之效,正好对九爷之症。” 谢爻直接给吓醒了。 …… 其实后半场,沈昱骁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他似又感受到了谢前辈的灵息,近在咫尺却又无迹可寻。 他以为是前段时间见了前辈,自己魔怔了,便也没多想掠了过去。 黎明时分他才抱着宋以尘睡了过去,才刚刚睡着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惊慌的拍门声吵醒。 沈昱骁急急坐起身,潦草的穿戴好,宋以尘则再无气力挪动身体了,沈昱骁给他掖好被子,自己轻手轻脚打开门处理事务。 来者是沈家的灵使,他一张脸通红喘着气,眼中布满血丝:“家主,又……又出事了!” 沈昱骁微微蹙眉,着急却也能保持沉稳:“怎么了,慢慢说清楚。” “小少爷他……被鬼族之人掳走了!” 那人太着急,说话不自觉提了提嗓子,彼此的对话清晰无比的传入屋中,谢爻与宋以尘都听得清清楚楚。 “鬼族之人?”沈昱骁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如今沈家已成为世家之首,鬼族人轻易不敢惹沈家人,何况对方还是沈家公子。 “没错,是鬼君!”那人的语气,十分肯定。 “确定?”沈昱骁沉着声,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千真万确,在津月城,千百双眼睛都瞧见了,一头白发手持无争剑,是鬼君绝对没错!” 原本瘫在榻上的宋以尘闻言,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寥寥草草的披衣穿鞋,头发都没心思打理,零零散散的披在肩头。 他脚步有些不自然的走到沈昱骁身侧,扯了扯对方袖角,语气是沉冷的笃定:“阿骁,我们去救易儿。” 第61章 迷之尴尬 “是鬼君一个人, 还是……?”沈昱骁略微有些迟疑,毕竟他晓得谢砚同谢前辈在一起…… “对,只鬼君一人, 他那些阴灵鬼怪上次被我们大败后, 估计元气尚未恢复。”对方显然不知道沈昱骁问话的用意。 沈昱骁眉头越蹙越深,有些心不在焉:“好, 我明白了, 你先下去罢, 争取两个时辰内打探清楚鬼君现如今藏身之处, 来报与我。” 沈家现在门生无数灵使众多, 真要调查清楚这事,也是有几成把握的。 灵使领命退下,宋以尘看沈昱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沉声道:“怎的,你晓得什么?” “没有……”沈昱骁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之色,那日他答应易儿与谢前辈,不把他们的事说出去,包括宋以尘。 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淡淡的却似要将沈昱骁的脸看穿, 语调不容置疑的清冷:“阿骁, 你有事瞒不过我的。” 沈昱骁接不住宋以尘质问的眼神, 不自觉的垂下眼,宋以尘将对方心虚的模样瞧在眼里,也不动声色:“现在易儿身处险境, 你能拎得清罢?” “阿砚和谢前辈都回来了。”事出突然,又考虑到易儿安危,沈昱骁此刻也顾不得与前辈许下的诺言,毕竟宋以尘是他最亲近之人,本来彼此间就不该有所隐瞒。 他边将易儿把谢家叔侄藏在歌川离岛之事与宋以尘一五一十道来,一边为对方拢好头发整理衣衫,宋以尘意料之外的没有发作:“此事不合理,他若真想对易儿做什么,早在歌川就能轻而易举动手了,何必大费周章等到今日,在津月城众目睽睽之下掳人呢?” 沈昱骁点头:“我也正是有此考虑。” “所以说,九爷和谢砚是分开了?” 沈昱骁眸色转暗:“八成是分开了,他掳走易儿,还做出如此大动静,怕是要以此引出谢前辈。” 他现在十分后悔,心中揣测定是谢砚又负了前辈,甚至伤了对方,才让前辈独自逃开,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一时心软…… “陷阱也好阴谋也罢,无论如何,易儿一定是得救的。” “阿尘,救易儿之事交与我,你……这两日还是好生歇着。”沈昱骁晓得昨夜两人有些过了,若非易儿出事,阿尘定要在榻上躺两三日不可,这时再奔波就太勉强了。 宋以尘不轻不重的拍了拍沈昱骁脑门:“易儿现在身处险境,我这个做爹爹的,哪有躺在家里的道理。” 沈昱骁没有立刻接话,沉吟片刻张开双臂,轻轻的将宋以尘拥入怀中:“阿尘,对不住,先前没和你坦白。” 宋以尘却也没生气,淡淡道:“算了,你如实说了我也会生气,当时易儿也不希望我知晓罢,况且谢砚若是真想以易儿引九爷出来,定不会轻易伤他性命。” “阿尘,我真没有惦记着旁人了,这些年你才是……”说着说着,沈昱骁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才是什么?”宋以尘虽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不依不挠问。 “是……是我心里的人。” 宋以尘微微扬起唇角,沈昱骁这话里有几分真假他心中有数,没言语也没往深里计较,只觉此刻若易儿在,便真圆满了。 沈家人办事还是牢靠的,不到两个时辰,便有灵使来报说在,在西境不厌城外的葬雪岭,发现沈小少爷的灵息。 虽然如此轻巧获得行踪,总让人内心隐隐有些不安,但毕竟是曾经的挂哔男主沈昱骁,自己儿子在人手上为质,他没有退缩的理由。 宋以尘虽然……行动有些不便,拿起佩剑却也不带犹豫的,临走前他瞟了眼放置于桌上的鲛玉,淡淡流溢着光彩的玉璧似有魅惑人心的力量,宋以尘犹豫了番,还是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拿起鲛玉放入衣袖中。 这当然不是巧合,鲛玉本就有净化灵力的功效,玄泽为他准备的这块鲛玉又是上等品,这段时日不仅将他的神魂缝补好了,连灵力都渐渐恢复。 只是玉中术法未破,他还是轻易出不去。 虽然只恢复了不到三层的灵力,但足以对毫无防备的宋以尘使用摄魂术了。 “阿尘,到我这边来。” 沈昱骁将宋以尘揽到自己怀里,两人向西御剑而去。 从东域去葬雪岭御剑再快也得半日时间,两人本来默默无语,因为他俩只要一说话就闹不开心,如今紧要关头彼此也都默契的闭口不言。 兴许是被沈昱骁搂得舒服了,宋以尘淡淡开口:“阿骁,易儿他,与九爷他们相处得很好罢?” “嗯,易儿很信任前辈。” 宋以尘莞尔:“这一点倒是像极了你。” “……”沈昱骁这回学聪明了,不答,这可是道送命题。 刚过了中秋,东域的叶子尚未红透,西境已下了几场大雪。 天色近晚,千山暮雪。 谢爻躲在宋以尘的袖子里,依旧感受到透骨的凛冽,越是往西越是冷。 抵达不厌城地界时,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落了人一身的白,可到了葬雪岭,雪止住了,一地皑皑,天边一轮月,苍白的圆满。 沈昱骁已经派人去各世家请求支援,他们到得早,各世家的修士都未至,雪野里寂静无声。 与预料中的不同,葬雪岭外并无结界灵障,甚至连个巡逻看守的阴灵都没有,空茫茫的一片,可越是如此,反而越让人不安。 御剑低飞,谢爻心中琢磨,他定要在众修士赶来前混进去一探究竟,要说是砚儿将沈易抓起来,是绝不可能的,喜欢cos砚儿做尽坏事的,只有他那孪生哥哥,可他手里怎么会有无争剑…… 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自己魂魄离体后,砚儿被那孪生哥哥带走了。 他不晓得对方的真实目的,可却清楚对方的实力,砚儿全盛时期可以甩那哥哥半条街,可如今砚儿只恢复了不到两层修为,单枪匹马定斗不过诡计多端的对方。 可以说,凶多吉少了。 这回那家伙大费周章的掳人,除了要引自己出来外,怕主要目的还是做了什么锅让砚儿背,若不先发制人,砚儿的人设就抢救不回来了。 事实上,除了谢爻自己,谢砚在众人眼里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当然,谢砚自己是不在乎的。 可现在自己被封在鲛玉里,流火剑也被玄泽拐跑了,如何是好。 如果……如果……谢爻脑中蹦出了一个法子,却有点不愿意尝试—— 催眠宋以尘,自己的神识通过鲛玉进入他身体…… 至于为什么不情愿,自然是……宋以尘这副身体,刚和沈昱骁缠绵**了一夜……神识入*体可以同步对方的所有感觉…… 若不进入身体的话,只能通过神魂同调控制,耗费灵力的同时又不稳定。 经过一番苦苦挣扎,考虑了诸多利弊,谢爻决定放下自私且无聊的顾虑,最后决定还是选择……后者。 浪费点灵力就浪费罢,总好过……咳…… 正当他准备敛息凝神进行催眠同调时,急速飞行的剑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阿尘,你看那是?” “三弟?!” 伫立在雪野中等候的,正是衣衫单薄缓带轻飘的宋以邈,他的模样与宋以尘有七分相似,却比宋以尘阴冷的俊美多了几分清淡的温润。 从额角蔓延至下颚的浅粉色伤痕,在他玉白的面上如灼灼盛放的红樱。 “二哥,沈家主。”宋以邈淡淡颔首,他背光而立,眼眸隐在阴影里。 宋以尘蹙起眉头:“三弟,你怎会在此地。” “收到沈家主的消息时,我恰好在不厌城内,”说话间他抬起眼,迎上沈昱骁半信半疑的视线,微微一笑:“且,我晓得如何找到易儿。” 谢爻吃过一次宋以邈的亏,自然晓得这三公子与鬼族勾搭上了,且喜欢玩阴的,正试图不动声色的与宋以尘神识与同调,从而操纵对方。 可以他如今的状况,显然很有难度。 “三弟怎知?”沈昱骁这话说出口,宋家两位公子皆微微一怔。 宋以邈惊讶的是沈昱骁咄咄逼人的质疑语气,宋以尘惊讶的是沈昱骁还是第一次称呼对方为三弟。 这个称呼,与他而言意义再重大不过。 震惊之色一点点褪去,浅浅的笑意又浮在宋以邈面上:“沈家主这是不信我?” “三弟,怎如此说话的。”宋以尘脱口而出,对阴阳怪气的弟弟很看不惯。 “二哥不喜欢,那我便不说了。”话音未落,一抹刺目的光亮从他袖中闪出,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淬了毒刻了咒的利刃朝沈昱骁心口疾疾刺去,电光火石之间,谢爻与宋以尘的神识同调了! 也不见‘宋以尘’如何动作,周遭雪沫扬奔灵流涌动,将毒刃堪堪截住,刃壁距他心口不过半寸,再慢一步沈昱骁便要凉了。 一击不成,宋以邈正欲再战,可沈昱骁剑已出鞘,霸道的剑意朝他汹涌而来,宋以邈再无偷袭的余裕。 沈昱骁全力迎战的同时,也明显感觉到了,方才替他挡住毒刃的灵流,分明不是阿尘的。 宋以邈自然不是沈昱骁的对手,在强大剑意的逼迫下他猛然向后退了几步,呕出一大口血来,沈昱骁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他早就魂脉尽碎而亡。 原本平静的雪野开始剧烈震荡,绵延千里的雪山如雪崩般朝他俩汹涌而来,谢爻面色凝肃语气沉冷:“沈……快走!” 因操纵着宋以尘的身子,他不知该叫对方一声沈公子沈昱骁还是做戏做全套,喊一声阿~骁~ 算了他实在说不出口。 沈昱骁点点头,眸光闪了闪:“方才,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应该的。”谢爻有些沮丧,才说了一句话,就穿了,自己的演技是有多差。 第62章 孪生哥哥 “前辈从……什么时候开始……”雪浪接二连三的汹涌而来, 两人御剑急急退去,沈昱骁却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谢爻通过神识同调操纵宋以尘的身体,如牵线木偶一般, 总不如亲自使用灵便, 接触不良似的好几次差点从剑上摔下去。 “前辈小心……”沈昱骁想去扶他,却又……顾及到对方现在不是他的阿尘, 有些不知所措。 谢爻看穿了他的无措, 淡然道:“你……不用顾忌, 我对二公子只是进行了同调, 并没有直接附体。” “嗯……所以先前我和阿尘说的, 前辈你……” “……嗯。” 模棱两可的给出答案,谢爻希望此事就这样翻篇了,一边忙着尴尬一边忙着逃命,太辛苦了…… 原本就渗人的寒意越发透骨,空气中的水汽凝成细小的冰刃,从四面八方细细密密朝他们袭来,谢爻堪堪结起屏障庇护,他自己受伤没啥事, 可别弄花了宋以尘这张脸蛋是重点。 空气中的冰粒越发密集, 在葬雪岭的周遭形成四面密不透风的冰障, 沈昱骁筑起剑意朝四壁汹涌而去, 山呼海啸风雷俱临,漫天剑光照亮雪野,可剑意落处, 冰障纹丝不动。 沈昱骁微微一愣,旋即连发数招,凌冽的剑意就似被冰寒彻骨的黑洞吞噬了般,无声无息消失于冰障中,掀不起一丝波澜。 与世隔绝,周遭死一般寂静。 正在彼此惊疑不定时,死寂中轰隆隆炸开一声巨响,两人脚下的雪野裂出深不见底的裂缝,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地心席卷而来,漫天漫地的雪絮统统被卷入裂缝中! “沈公子,快离开——!”谢爻心知不妙,奈何神识同调操纵身体灵巧度本就不高,灵力咒术更是大打折扣,恰巧接触不良还断了,‘宋以尘’连人带剑坠入雪絮翻涌的黒渊。 “阿尘!”最危急的关头,沈昱骁还是喊出了宋以尘的名字,他想都没想就御剑直冲入深渊,奈何裂缝在他进入之前迅速弥合,任他不管不顾用灵力狂炸而去,冰面仍无一点反应。 “阿尘!!!” 绝望无助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回响,沈昱骁急得眼眶微红,这些年来,他从未想过阿尘会从他面前消失。 …… 一阵头昏目眩,接着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疲乏感,太阳穴隐隐作痛,谢爻抬起手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冰冷的指尖清晰触碰到了凝着冰粒的睫毛,面上的皮肤冻得僵硬,乍一碰就似未回温的冻肉。 桃花眼裂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苍白凝霜的手,关节处因为血液长久凝滞呈现淡淡的乌青。 他终于回到自己身体了,躺在冰棺里,尚未解冻。 身上爬满鬼藤,沾满粘液的藤蔓触角般蠕动,即使隔着衣料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湿滑粘腻的恶心。 灵力一点点浸透冻僵的四肢百骸,冰封的血脉渐渐流动,他侧过头,透过冰壁瞧见躺在地上失去知觉的宋以尘,心中很是愧疚。 对不住呀宋公子,连累你了…… 四壁影影绰绰的点着灵火,一切看起来都是影影绰绰的模样,就似被困在梦境与现实边缘。 “侄儿在此久候九叔不至,只得亲自相邀,冒昧之处,还请九叔见谅。” 脚步声渐近,谢爻倒抽一口冷气,不用看也晓得是谁,也不与他废话,开门见山问:“那谁,你把砚儿怎样了?” 对方微微挑眉,做出一副委屈的语气:“九叔,我也是有名字的,你可以唤我洵儿。” “……” “九叔不试着叫一声来听听么,侄儿可是很期待的呢。” “砚儿在哪?”谢爻一点和他寒暄的心情都没有,语气里是赤*裸裸的不耐与焦急。 看对方不打算搭理他,谢洵的语气冷了下来:“他好端端的,此刻大概正美滋滋的吸食沈易的神魂呢。” “滚,别给砚儿胡乱背锅。” “九叔可真护犊子,”谢洵嗤的一声笑了,饶有兴味道:“九叔是不是不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 谢爻气定神闲:“清楚得很,只要你勾勾手指,这些鬼藤就会像三年前般把我搅碎,是不是?” 谢洵面上的笑更深了:“九叔自然不怕被我所杀,毕竟道上有人嘛。” 闻言,谢爻面上神色一凝:“你是何意?” “九叔,在我面前就不用装啦,怪累的,作为谢爻,你对这个世界的设定未免过于熟悉了,冷静得让人错觉……你早知道一切会发生一样。” 他的语气清淡中捎着一丝笑意:“怎样?剧情发展至此,已经不可控了罢?” 棕茶的眸子暗淡下来:“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另一个侄儿呀~” “你知道我是……?” “好啦,横竖现在也没外人在,说起来我们才是同一世界的人呢。”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谢洵,也是穿书者。 太特么棘手了,宋以洛也没跟他通过气,说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的穿书者啊! “所以,你既然也是穿过来的,想怎样?” “我想要九叔配合我。” 谢洵走近,俯身低低凝视被封在冰棺里的谢爻,兴许是因为冻伤的缘故,那张玉白的脸泛出淡淡的粉色,平添一份情动的旖旎。 他挥了挥袖子,缠在谢爻身上的鬼藤顷刻蔫了下去:“九叔,这样是否好受些?” 即使捆住他的鬼藤没了,因长久冰冻,且这身子本也是玄叶冰炼化,长久没有梳理气脉,现如今整个躯壳都是僵硬的。 “配合你?给你做药引?”谢爻一边疏通浑身灵脉,一边从容淡定道,事到如今慌乱也没用:“你若也是穿过来的,就应该清楚谢砚才是主角,我们这些做炮灰的,何苦作践自己和主角作对呢?” 心中却吐槽,这地府也太省经费了,一本书非得插两个穿书者,挤不挤呀…… “九叔,谁告诉你,谢砚主角了?”谢洵微微挑了眉,纤长的手指抵在谢爻脖子上,正是他无数次噩梦中利齿没入之处:“原本,谢砚早该死在葬雪岭了,取而代之以谢砚之名活下去的人,本该是我。” 桃花眼微微睁大:“当年引砚儿来葬雪岭之人是你?!” 谢洵莞尔:“没错,这书九叔没看到最后罢?书中的谢砚,从来都是我。” 确切的说,应该是他穿过来的这个角色。 “他落入冰湖,早该咽了气,我吸了他的神魂从锁魂柱中逃离,被赶来的沈昱骁救起,之后一切顺风顺水,就如九叔知道的那般,这,才是原本的剧情。” “……!” “可是九叔你早来一步,谢砚非但没死透,还被你当主角来养,我只能在锁魂柱中多呆了几年,九叔你说,侄儿是不是太无辜了。” 桃花眼眨了眨:“所以,你认为自己穿到主角身上来了?” 谢洵撇了撇嘴:“难道不是么?” “请问你的主角光环在哪?” “……” “别瞎几把扯,就凭你这自以为是的性子,也想当主角?”如此说着,谢爻袖袍一阵,数道灵刃朝谢洵直刺而去,谢洵皱了皱眉,也不见躲闪,灵刃便在刺入他身体的一瞬间华为化为虚无。 在这个谢洵设的结界里,谢爻是无论如何都伤不了他的。 “没想到九叔恢复得这么快,”谢洵勾了勾唇角:“没有主角光环?九叔,你不就是我的主角光环么?” 因常年被鬼女作为药灵养着,谢洵身上的灵脉是不完整的,纵然有天纵之资也远及不上谢砚,但若以谢爻为“食材”,日日采补,便能补全灵脉甚至略胜一筹。 “不好意思,如此殊荣我可不敢当啊。”彼时谢爻已翻身下地,十指搭在宋以尘的鼻间,感受到微弱却稳定的鼻息才稍稍松了口气,宋以尘是沈昱骁的人,此番自己借来一用,若有个三长两短,他可赔不起。 “剧情出了bug,自然是要修复的嘛,我也会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不然九叔以为你为何会重生?为何重生后鬼族补药的设定依旧没变?这不就是为了我翻盘而定下的规则么?” 谢爻一言难尽的看了谢洵一眼,明明是一样的面容,可壳子一旦装了谢洵的魂儿,总觉得差点意思,简言之,变丑了。 “话说,可以问你个问题么?”谢爻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对谢洵开口道。 谢洵迟疑了片刻才答道:“九叔请说。” 谢爻一边为宋以尘渡气,一边扬了扬唇角:“你在原本的世界,上小学了么?人设未免太中二了?” 谢洵的太阳穴跳了跳,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九叔,你这般说侄儿会伤心的。” “啧,不仅中二,还玻璃心,”时间这种东西,能拖就拖:“还有,如果真如你所言,被沈昱骁压在身下的人,应该是你罢?你就这么急不可耐么?” “……”谢洵负在身后的手指骨节泛白,嘴唇微颤,很显然戳到了他的禁忌:“我自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呵呵。 “侄儿客客气气待你你不乐意,非要我做到如此么?” 原本已经萎蔫的鬼藤又活了过来,游蛇般朝谢爻延伸而来,谢爻三年前吃过鬼藤的苦,要说没心理阴影是不可能的,知这恶心人的玩意儿斩不干净,索性筑起灵障格挡屏蔽,将昏迷不醒的宋二公子小心翼翼护在其中。 “我又不傻,还和和气气无动于衷任你杀了我不成?” “九叔这是误会了,我只是想取九叔为药,怎么可能杀了九叔呢。” “呵,做成半死不活的药人,还不如给我一刀痛快呢。” “九叔又猜错了,难道你不晓得,可以通过双修采药么?”谢洵如此说着,狭长的眸子隐着笑意,闪着幽微暧昧的光:“侄儿自然会把九叔伺候得好好的。” 第63章 幻境迷影 谢爻倒抽一口冷气, 恶心得汗毛直立,分明是同样的面孔,他却从谢洵这里感受到了强烈的反感与厌恶。 “得了, 被你伺候, 我还不如自行了断。” “九叔说话太伤人了,我好歹和谢砚长了同一张脸, 他不敢睡的人, 我敢。” 谢爻毫不掩饰眼中的厌弃, 凉凉的扯了扯唇角:“恕我直言, 你连砚儿的千分之一都不及。” “九叔你用这种眼神看我也没用, 在这结界中你逃不掉的,谢砚如今自身难保,更不能来救你,除非有奇迹发生。” 谢洵敢说这大话,自然是晓得谢爻魂魄刚回归身体,灵力阻塞气脉凝滞,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桃花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谢爻勾起唇角:“那, 便让你见识下奇迹好了!” 谢洵表情凝了凝,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轰隆隆的巨大声响由远及近, 整个结界开始剧烈震颤! “谢爻,你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天顶处的灵壁破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夹杂着冰渣子的水奔流而下,水瀑朝鬼藤汹涌而来,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遇了水立刻萎蔫下去,谢爻早已结了屏障护住宋以尘,眼看反应过来的谢洵不知使了什么妖法,水流凝成旋涡将周遭事物统统吸了去,谢爻立刻驮着宋以尘往反方向逃。 他体力尚未恢复,又拉扯着个人逆流而上,实在太艰辛了,眼看渐渐被旋涡卷走—— “九爷,到我这边来。” 玄泽甩着一条银色的大鱼尾巴,游刃有余的在冰湖水中穿梭,泛着幽微红光的流火剑紧跟在他身侧,如影随形。 谢爻一把抓住玄泽的手,伶伶俐俐跨坐在鱼尾巴上,玄泽纵身一跃,冲破旋涡的吸力迅速朝破口处游去。 “这人我敌不过,冰湖水更淹不死他,只能抓紧时间逃了。”玄泽摆动着鱼尾,银色的鱼鳞在灵火弥漫的冰湖水中泛着幽微的光。 谢爻一手拖着宋二公子,一手握住流火剑:“玄泽,宋二公子就拜托你了,我去寻砚儿。” “太冒险了,万一谢洵再捉住你怎么办?” “我就算自行了断,都不会和他双修的。”即使心急如焚,谢爻面上依旧是淡定自若。 玄泽这只千年老鱼,更是淡定:“九爷好贞烈,为侄儿守身如玉宁死不从。” “……真是谢谢你。” “想好了?我再不会来救你的。” “嗯,想好了。” “流火剑,九爷先拿着使罢,平安回来后,记得还我哦~” “……”谢爻无语,流火分明就是砚儿的剑啊,玄泽要得也太理所当然了! 银色的鱼尾轻轻一挥,冰冷彻骨的湖水即刻兵分两路,裂开一条暗黑隐秘的缝隙:“九爷,千万小心,遇到谢砚,赶紧把那事办了罢,对你和他都有助益~” “……后会有期。”谢爻将宋以尘稳稳当当的缚在鱼尾上,握住流火朝深浓干燥的黒渊一跃而去 。 黑暗过于浓稠,让人有种五感被糊住的窒息感,身体一直处于失重状态往下坠,半盏茶的功夫,才看到些微光亮。 光点渐渐扩大,将黑暗一点点侵没,跳动的光亮中,谢爻看清了那一头雪白的发丝,被昏黄的光线渲染成金色。 越过披散的白发宽阔的肩头,谢爻看到了另一张脸,苍白的肌肤凝结了暗红的血渍,双目紧闭眼睫簌簌垂下,薄薄的嘴唇已变成黑紫色。 那是张死去的少年的脸,是沈易。 灵火呈一种诡异的阵法散落在两人周围,沈易手心扎着鬼刺,被以双手摊开的姿态钉在刻满夕莲图腾的灵柱上,谢砚微微侧着头埋在他肩窝里。 再明显不过,砚儿是在吸食对方神魂。 “砚儿……”谢爻站在砚儿身后,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感情,这一瞬间,他的表情也是静止的。 白色的身影顿了顿,片刻才微微侧过脸来,略微苍白的唇角沾了一抹殷红的血,还没干透。 灵火不断跳动,在阴鸷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一刻,谢砚面上的表情是鲜活的,不安与羞愧一闪而逝,最后沉淀为自暴自弃的张狂,染血的薄唇勾了勾:“九叔,你……瞧见了。” 狭长的眸子再不是平静的暗淡,没有焦距的瞳孔里暗流汹涌。 灵火明灭的空间里是彼此沉静的呼吸,谢爻张了张嘴,许久才发出声音:“沈易他……” “死了,”斩钉截铁,声音冰冷淡漠:“我杀的。” 一次性将九叔想问的都说了出来,谢砚抿了抿嘴唇。 长久的沉默后,谢砚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含糊:“九叔,对不起。” 谢爻感觉自己每一寸肌肉都是僵硬的,想在面上调度出一个表情,愤怒也好悲伤也罢,却皆是徒劳,他只得面无表情的,动了动嘴唇:“怎么办?” 怎么办?与其说他在问砚儿,不如说他在问自己:对于杀了沈易的砚儿,他要如何处置。 握着流火剑的手微微颤抖,谢爻也分不清是流火剑在抖还是他自己,手心湿漉漉一片都是汗。 “砚儿,你……在我面前的样子,都是装的罢?” 谢砚清晰感受到了对方的痛苦与动摇,反而如释重负的呼了一口气:“是,九叔以为的我,是假的。” 沉吟良久,谢爻闭上眼睛,浓长的眼睫颤抖不止:“砚儿,你何必如此,太辛苦了。” “辛苦?” 谢爻不答,越过砚儿走到沈易面前,这孩子本也是高挑的身材,如今被钉在灵柱上,手臂伸展开,脑袋拉拢而下,修长的腿也无力的吊着,一张稚气未退的脸沾满血污,紧闭的双眼就似睡着一样。 颤抖冰冷的手指触碰沈易的脉腕,谢爻确认了无数遍,这幅壳子下只剩些破碎的残魂,在无序的飘着。 谢爻解下已经僵硬的尸体,抱在怀里,所有的悲伤与自责隐而不发,声音反而平静得近乎淡漠:“他体内还有碎魂残留,不算太糟,北境罗望岛的织魂女或许能有办法。” 残魂不完整,玄泽的鲛玉锁魂法自然不管用了。 而传说罗望岛隐匿于罗望海的流雾里,极难寻觅,织魂女原属鲛人一族,谢爻寻思着玄泽或许能给点线索。 可织魂女向来精明,想要让她们帮忙缝补魂魄,必须以魂魄等价交换。 “织魂女?九叔打算用侄儿去换么?” 谢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字道:“用我的。” 阴鸷的面孔瞬间空白一片,旋即笑了:“九叔你,太狠毒了。” “砚儿,是你做错事。” “所以九叔就要这般惩罚我?宁可为了沈易,放弃侄儿。”如此说着,谢砚双手握住流火的剑刃,血水顺着手臂流淌而下浸湿了袖子,缓缓的,慢动作回放般,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喉咙。 剑的另一端,谢爻握着,剑身颤抖不止。 “九叔既要惩罚我,干脆一剑刺穿我喉咙,就似当年我做的那样,九叔亲自感受一下好了!”苍白俊美的面孔狰狞的扭曲着,嘴角却是扬起的。 “砚儿你……“谢爻想松开流火,手却似不受控般紧紧贴在剑鞘上,睁大的桃花眼里满是惊恐。 “九叔,我恨你。” 流火没入瓷白的皮肉,吼骨碎裂的声音咯吱作响,一切变故都在瞬息间发生并落幕,心脏似被荆棘捆绑勒紧了般,谢爻整个人脱了气力,压抑在胸腔的剧痛终于化作热流,噗的一声喷出鲜血来,猝不及防向前栽倒而去。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倒在砚儿身上,也没有栽到地上,眼前没有砚儿的血也没沈易的尸体,失重感再度袭来…… 方才的一切都是幻境,谢爻松了口气。 因情绪激荡,他现在脑子一片晕晕乎乎的,失神了片刻,再抬眼时,眼前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子,清瘦的脸上是一双澄澈的黛眸,定定的看着他,惶恐中掺着一丝好奇。 视线相触,男孩移开了眼,小心翼翼的开口:“九叔,活我都干完了,可不可以……” 薄薄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胆量将话说下去。 即使知晓是幻境,谢爻仍忍不住蹲下身子,与小砚儿平视,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砚儿乖,你想要什么?” 第64章 危险火焰 浓密的眼睫眨了眨, 此时砚儿的眼睛是水滴般的形状,依稀可见日后狭长的轮廓。 上一刻这张脸还沾满血污扭曲的盯着他,这一瞬又对他露出稚气未退怯生生的澄澈, 无论阴鸷也好羞怯也罢, 这些神情现实中的砚儿都极少在他面前流露。 所以明知是幻境,谢爻也移不开眼:“砚儿, 你想要什么, 九叔都会尽力给你。” 砚儿幼年时在谢家的地位连最下等的灵奴都不如, 吃不饱穿不暖被辱骂受刑是常事, 身子也比寻常孩子单薄瘦小许多, 手足上爬满青紫发黑的冻疮,瞧得谢爻一阵柔软的心疼。 小小的嘴唇抿了抿,黛蓝的眸子掠过一丝波澜:“冷,可不可以抱抱我?” 谢爻笑了,毫不迟疑的张开手臂,才发觉自己身上湿漉漉的:“九叔身上都是水,抱你更冷了。” 纤瘦的手指拽着衣角:“侄儿不怕。” 谢爻面上的笑更深了,似发问又似自语:“砚儿, 你小时候也这么能撒娇的么?” 如此说着, 谢爻将小砚儿拥入怀中, 清瘦的脊背隔着衣料都硌人。 小砚儿如奶猫般在他肩窝处蹭了蹭, 微热的鼻息缠在脖子上:“九叔,我可以把手放在你衣襟里取暖么?” 谢爻嗤的一声笑了:“九叔的身体比你还冷呢。” 小砚儿对九叔的话恍若未闻,一双干瘦的小手活鱼般窜了进来, 谢爻被他挠得一阵痒痒,笑微微的:“砚儿,别——” 一句别闹还未来得及说,谢爻面色一凝,血色一点点褪去,忍耐剧痛的灰败之色渐渐蔓延开来。 小砚儿的手指在他心口处如锋利的刀子直刺而入,没入皮肉触及肋骨:“九叔,我想要你的心。” “砚儿……” 谢爻在剧痛中清醒过来,试图推开一点点剜他心的“砚儿”,却发现这瘦小的身体气力无比大,他怎么推也是徒劳,手中的流火剑不知不觉跌落在一臂之遥处,怎么也取不到。 “九叔,把你的心给侄儿罢。”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明晃晃的红光一闪而过,谢爻还未来得及看清,黏在他身上的“小砚儿”顷刻化作血色的雾瘴,风一吹便四散而去。 怀中的温度骤然消失,没了支撑谢爻向前倾倒而去,在落地之前身子被人轻轻巧巧的托住,温柔的抱了起来。 “九叔,怎么如此不小心。”谢砚嘶哑疲惫的声音里毫不掩饰责备之意,他一手搂住九叔,一手轻车熟路的扒开九叔的衣襟,指尖停驻在深可见骨的伤处,血肉以奇迹般的速度迅速弥合。 谢爻躺在他怀中,很自然的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勾起唇角:“你是真货还是幻象?” 沉甸甸的实感与灼人的热度,他自然晓得将他拦腰抱起的人是有血有肉的谢砚,而如今身处之处,是葬雪岭中的幻之虚。 “……为何轻信那些幻象?”对于毫无防备差点被挖心的九叔,谢砚是真生气了。 谢爻定定的看着神色凝肃的砚儿,放软语调:“砚儿,这些幻象,都是你心中所想的具象化罢。” 身处幻之虚,谢砚心中的念想被引灵具象化,投射到现实里。当然,一旦具象化后,这些念想便不再受控,往极端扭曲的方向延伸。 “侄儿没有……”否认的话脱口而出:“……没有想要伤九叔。“ 语气越来越轻,谢砚向来不擅长在九叔面前撒谎,动摇的语气再明白不过。 谢爻蹭了蹭他的胸口,桃花眼微微眯起:“我是说,你想被我所杀,还想要我的心。” 想要霸占对方的心情单纯幼稚得如个孩童,所以谢爻看到的砚儿只有七八岁的模样,血腥残酷的一举一动,不过是出于本能的占有欲。 就如一个想得到心爱玩具的倔强孩子,伸出手,便要掏了他的心。 “……九叔忘了罢。” “凭什么?” “……” “砚儿,老实告诉我,为什么想要被我所杀?” 薄薄的嘴唇又标志性的抿了抿,迟疑片刻沉声道:“我手上沾过九叔的血,我想要九叔也一样。” 谢爻怔愣片刻,旋即一笑:“你这人是记仇呢,还是喜欢受虐呢?” 没有焦距的眸子有什么一闪而逝,声音低哑:“沾了我的血,无论九叔身处何处,都再忘不了侄儿了。” “……你傻?” “……侄儿不傻,是九叔一直把我当孩子。”谢砚难得的与他顶嘴。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忘得了你?”谢爻又气又好笑:“谢洵那家伙,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 “他说,九叔不是这世上之人,终究是要离开的。”语气虽听似平静,谢爻却能清晰感觉砚儿手上的力量在渐渐收紧,就似真的怕他就此消失一般。 “你信?” 谢砚不语,经历的种种,让他不得不信。 谢爻看他这举动,一股无名火往心头窜,抬手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他脑门:“混小子,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混账话,我要想走早就走了,还回来干嘛。” “……“谢砚依旧不言语。 “再说,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忘了你不成?” “真的?” “假的!”谢爻气急了,语气很不友好。 “九叔你是认真的?”虽然没焦距,狭长的眸子却亮了亮。 谢爻将他面上渐渐深浓的欢喜瞧在眼里,深吸一口气,挽住对方颈脖的手稍稍用力,整个人向上倾去。 唇瓣相触鼻息相缠,比起言语,这个吻更能说明一切。 柔软微凉的舌头沿着唇线耐心撩拨,试探般伸入滚烫的口腔,在唇齿间清浅的拨来拨去,猝不及防朝对方舌尖咬了咬,比起粘腻浓烈的**,这个吻更多的是调皮的逗趣与乖张的报复。 对谢砚不信任自己的报复,淡淡的血腥味在彼此的唇齿间弥漫。 这是谢爻第二次将侄儿的舌尖咬破,第一次,还是在新婚之夜,彼此穿着红衣滚在水红色的帐幔里,腥甜沉入如水如雾的酒香中。 他收回舌头稍稍拉开距离,牵扯出一条微红的银丝,彼此的心以同一频率跳动,谢砚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狭长的眼尾嫣红一片似着了火。 看着这张清冷出尘的脸被自己撩拨得如熟透的果实,谢爻憋着笑,谢砚还是觉察到了:“九叔笑什么。” “笑你不经撩。” 谢砚的声音低沉沙哑,已经变了味儿:“九叔,你这般撩,可是要——” “负责的,是不是。”谢爻笑微微的截了他的话,可与从容又挑衅的话语不同,他内心是忐忑到无所适从的,手心一片潮。 这句话如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挠在谢砚心里,惹了火,原本就突突狂跳的心瞬间炸了。 透过薄薄的衣料对方炙热的体温传来,谢爻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失重感,细密的吻从眼角、脸颊、鼻梁、嘴唇、下颌一路延伸至喉结,谢砚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扶着他的腰,以跪着的姿态俯在九叔身侧。 因为谢爻的头向后仰着,玉白的喉结就格外明晰的显了出来,谢砚舔了舔,啄了啄,身子又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流连许久,情动中掺着几分悲伤的仪式感。 “砚儿,你……要不我们现在……”如今的氛围过分暧昧粘腻,谢爻的脑海里不合时宜的回荡着玄泽与谢洵的话,咳……双修什么的…… 谢砚吸了吸他的喉结,声音沙哑,压抑着喷薄欲出的情思:“九叔,怎么办?” 雪白的发丝黏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谢爻从那双没有焦距的眸子里看出了危险的火苗,更要命的是,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热似烙铁。 他深呼吸一口:“把事情,办了罢?” “现在?这里?”虽然在迟疑的确认,谢砚的眼中却是掩饰不掉的期待与狂喜。 如今他们身处葬雪岭最深处的幻之虚,谢砚当日急火攻心一时不慎,被谢洵带走禁锢在葬雪岭的鬼牢里,得知沈易也被捉来后,他几乎自损灵脉炸了半个鬼牢,带着昏迷的沈易躲避谢洵的追击,鬼使神差落入了幻之虚,就再出不去。 “那个,双修的话……说不定……有助于你……”谢爻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被彼此的心跳喘息声淹没。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这是谢洵跟你说的?” “……不算是。”谢爻吞了口唾沫,这才不是重点?压在他身上的温度越来越灼人,他下意识的往一旁挪去,有些慌了。 谢砚捉住他的脚踝,整个人更深的压下来,喉结上下滑动,滚烫的气息扑到谢爻水光潋潋的唇上:“九叔,侄儿有些……忍不住了,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我也……”谢爻喉咙发干,额上都是汗,事到如今你问我怎么办我特么怎么知道怎么办! “九叔,你……可以么?”又热又软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垂,带着清淡香甜的血腥气。 谢爻的脸一下子红了,语气有些急:“我没试过,怎么知道可不可以!” 他知道谢砚所指,是他性冷淡这件事…… “那侄儿,就不客气了。”谢砚呼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簇急不可耐的火焰,嘴唇微微上翘,已经全然忘了先前说要等眼睛恢复才真正要了九叔的诺言。 第65章 风月无悔 “等等等……沈易呢?”谢爻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膀, 稍稍拉开距离,雪白的发丝垂在谢砚肩头,衬得那张俊俏的脸蛋红嫣嫣的。 “他中了血蛊, 侄儿已经替他封了灵脉神识, 此刻正昏迷不醒。”谢砚在昏迷不醒四个字加重了语气。 所以,无论他们此刻做到什么地步, 都后顾无忧了, 无人会来打扰…… 桃花眼眨了眨:“等一下……还有……流火。” “嗯。”谢砚掷出一道灵障, 将流火封印其中。 “……” 谢爻似也被炙热暧昧的氛围感染, 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砚儿, 老实说,那事儿,你……会么?” “没试过,” 谢砚十分坦诚:“但先前看过一些书。” 也就是说,理论知识是有的,但缺乏实战经验……谢爻心想,我还看过很多碟呢,但都是男女的, 他曾经一个钢铁直男也不会无聊到去看两个男人演动作片啊…… 不对他还听过沈昱骁和宋以尘的……咳…… 谢砚觉察到身下九叔的迟疑, 抿了抿嘴道:“梦里也……有过几次。” 桃花眼微微睁大, 连呼吸都是颤抖的, 语调却故作从容:“梦里谁上谁下?” 这回谢砚不言语了,谢爻便猜得出,在砚儿的梦里, 自己被他狠狠睡的那一方。 谢爻放弃似的闭上眼:“那就按照你梦里的来罢。” 横竖他也不会……所以…… 欢喜之色一点点从清冷出尘的五官蔓延开来,狭长的眸子里掠夺之色尽显:“侄儿想,要了九叔。” 对着这样一张脸,羞耻的话语萦绕在耳际,谢爻心脏砰砰直跳,心口一阵紧绷的疼,索性用手遮住眼睛:“那就……赶紧的。” 他说服自己,将即将发生的一切归为砚儿“采药”,是替他恢复修为的“无奈之举”。 谢砚再度俯下身子,嘴唇贴在九叔的耳垂上,滚烫湿濡:“九叔这么着急么。” 谢爻怔了怔,觉察出对方挑逗的笑意,睫毛颤了颤,眼角迅速染了层薄红,掩饰羞耻般低低斥责道:“这些流氓话从哪学的?” “九叔教的,”舌叶在清凉的耳廓上舔了舔,啄了啄,蜻蜓点水的克制中满是蠢蠢欲动的情思:“在梦里。” 谢爻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在你的梦境里,我这么撩的么?” 谢砚的呼吸有些颤抖,显然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九叔,还有更撩的时候。” 如此说着,谢砚又重新将嘴唇覆盖上来,滚烫灵巧的舌叶舔舐嘴唇每一处干涸的裂口,他记得九叔唇上有一枚小小的痣,循着记忆舔啄片刻,才拨开唇瓣缓缓深入。 谢爻也不扭捏,扬起头配合着对方的动作,深入的舌叶先前还是温吞如水的试探斯磨,而后渐渐变成急不可耐的噬咬索取,他甚至一口叼住九叔的舌尖,就似饥渴的兽类捕获猎物。 谢爻被迫用手肘撑起身子往前探去,眼睫簌簌抖动似在忍耐,他错觉对方下一刻就会咬断他的舌头将他整个吞了。 桃花眼裂开一条缝,长久的吻让他微微缺氧,棕茶色的眸子里蒙了层淡淡的水雾,谢爻像只搁浅的鱼,胸口剧烈的起伏试图获取氧气。 似觉察到九叔有些受不住了,谢砚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抽出舌叶,咬住被自己弄得柔软温热的嘴唇,安抚似的舔了舔。 彼此的心以同一频率跳动,砚儿浅浅勾起唇角:“九叔这就受不住了?” 也不知是因缺氧还是旁的什么原因,谢砚的脸颊眼尾酡红一片,嘴上却不肯认输半分:“差远了~” 一听他这暧昧挑衅的语气,谢砚脑中那团火瞬间炸了…… 谢砚看不见,只能通过弥漫在鼻间的热度与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来感受九叔,他是兴奋而惶恐的,甚至从未想过能有这样一天。 如果是梦境是幻象,那他也愿意就此死在这里了,死在九叔身上。 …… “九叔,在你的世界,有如此待你的人么?” 谢爻模糊的摇着头:“没有,砚儿,只有你才这般瞎……这般胡闹……” “太好了,这样九叔就不会回去了,是我的人了……” “混账,都这样了,你要……负责到底。” “嗯,侄儿会的。” 泪水抑制不住的从微红的眼睛流溢而出,谢爻一口咬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尝出了血味也不愿松口。 谢爻不知道这场肆无忌惮的掠夺是何时结束的,他晕了过去。 晕前最后的感觉,是砚儿细致的舔舐他眼角的泪水,唇角的血渍,像一场漫长又情*色的告别。 砚儿,你是要去远行了么……? 第66章 砚儿没了? 大雪下了五天五夜, 积雪没过膝盖,沈易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野里,将冒着热气的药汤护在怀中, 小心翼翼的用灵力维持着温度。 如刀的寒风刮在面上, 他一张脸冻得通红麻木,直到推开盖着棉帘的门扉, 一屋子暖烘烘的安息香扑面而来, 他才后知后觉的吸了吸鼻子, 脸颊火辣辣的疼。 屋中门窗关得很紧, 形成一个密闭温暖的空间, 屋外是无止无尽的寒冷与吞噬一切的白。 西境的雪,是摧枯拉朽的暴烈。 时近黄昏,耀目的雪光渗透窗纸漫进屋中,屋中光线如白日一般明晃晃的,榻上躺着一个人,兴许是高烧的缘故,脸颊眼角泛着病态的红,嘴唇却全无血色。 榻边的梨花木桌上两人相对而坐, 低低絮语似在商量着什么。 沈易从榻上收回目光, 将药稳稳当当的放置于桌案上:“爹, 药好了。” 沈昱骁侧过脸, 暗暗瞧了眼对面的宋以尘,淡然道:“你去给前辈喂药罢。” “好。”沈易乖乖应答,侧坐于床沿, 将谢爻的头轻轻托起放在膝盖上,微微捏住下巴,薄而苍白的嘴唇裂开一丝缝隙,一勺汤药送进去,也漏了大半,沈易忙用巾帕去擦。 虽然浪费了不少,却好歹也吃进去了一些。 他这一番举动,都是学着爹先前的样子,在爹爹清醒之前,给前辈灌药的活儿一直是爹在做。 至于后来这活儿为什么落在自己头上,沈易多多少少能猜到些因由,他相信爹没旁的心思,可爹爹看在眼里会不欢喜。 宋以尘将一切看在眼里,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他坐的位置正好背着窗,面孔隐没在黑暗里,沈昱骁看不清他的神情。 “阿尘,你姐姐什么时候到?”葬雪岭之役已过去五日,赶来支援的各家扑了一场空,简短的逗留了三日,估摸着再无可能有变故,也陆续撤离西境。 一日前宋以尘收到消失人口宋以洛的信灵,说她正往西境赶。 宋以尘用盖子拨了拨茶水上的浮叶:“估摸着今夜能到了,带着谢音。” 沈昱骁淡淡点头:“我也许久没见过音儿了。” “爹爹,我是不是该唤谢前辈姑父的……”沈易犹豫片刻开口道,他是才晓得谢前辈是姑母的丈夫,应该说曾是…… 宋以尘嗤的一声笑了:“不用,他们早就没啥关系了,你还是叫他前辈罢。” “据说当日,与前辈拜堂之人都是阿砚。” “是,姐姐已经将这事都嚼烂了,现在谁人不知。” “所以当初,你姐姐图什么?” “姐姐行事一向古怪,我怎么猜得透。” 两人一言一语的,沈易在一旁直诧异的瞪着眼,手中的汤药险些洒了。 言至于此,沈昱骁似思及往事,失神的叹了口气:“都是旧事了,当年也不曾想过事情会这样。” 千帆过尽,沈昱骁感慨的,不仅是谢前辈与阿砚他们的事,更是自己身侧之人,没想到竟是当年去无冬城说亲事的二公子宋以尘。 宋以尘依旧是笑:“能预料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虽然外边雪光明晃晃的,宋以尘还是起身点了灯,幽微暖黄的光线在雪夜里跳动,映出一种暖烘烘的落寞。 “就不知九爷何时能醒了。” 沈昱骁看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谢前辈,隐约可见侧颈处有一排暗红的印子,比前几日淡了许多,却也一眼就能让人晓得发生了什么。 “我倒是,不希望前辈这么快醒来。” 宋以尘嘴唇动了动,倒是没说什么,他明白沈昱骁的意思,谢砚的事,他们不晓得如何同九爷交代。 葬雪岭那场恶战,没人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各世家赶到时整个雪岭已崩塌,冰湖水冲破结界淹没整个葬雪岭,沈昱骁在浮满冰渣子的湖水里看到一只木筏,上面躺着奄奄一息的宋以尘。 而后众人赶到搜寻救援,在湖面结冻前发现了一只银尾碧眸的鲛人,身上托着两个失去知觉的人,一个是沈易,一个是早死在三年前的谢九爷谢爻。 确认沈易与谢九爷得救后,鲛人捎着流火剑潜入已结了层薄冰的湖水,自此消失无踪。 沈昱骁这几日出动了朝歌岛所有灵使,试图在已经崩塌陷落的葬雪岭搜寻谢砚的踪迹,却一无所获,他整个人就似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一如当年谢爻。 这日夜半,雪终于停了,一地清冷苍白的月光。 门一开一合,雪光伴着透骨的寒意漏进屋中,光线忽明忽暗,耳边是细细碎碎的低语,听不真切。 浓长的眼睫眨了眨,苍白的嘴唇似微微颤动,唇上那点痣在雪光下似一簇跳动的火焰。 “谢前辈,谢前辈?” 声音忽近忽远的,飘飘渺渺传入谢爻耳中,他裂开一条眼缝,睫毛簌簌而动,沈易焦急的神色跳入眼帘。 ”砚儿呢?”只是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没发出来,屋中所有人却都看懂了,面色凝肃,闭口不言。 谢爻一颗心提了上来,窗外的雪光比摇曳的烛火更明亮,将众人的神情照得分明。 “砚儿呢?” 沈易无措的看了眼沈昱骁,沈昱骁却闪开目光,宋以尘一直垂着眼帘,音儿抿了抿嘴,豆大的泪珠滚落,只有宋以洛一张脸还看似淡定。 “易儿,阿尘,沈公子,你们先出去罢,我来与九爷说明,”微垂的凤眸看向谢音,似飞鸟掠过水面,惊起一丝涟漪:“音儿,你也暂时出去罢。” 众人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面上灰败依旧,默默无声的移步出了门,屋子一下子显得空落落的。 宋以洛不动声色的沏了茶,用灵力微微加热后端到榻边,扶起谢爻将杯子凑到他唇边,声音淡淡的,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砚他,没了。” 谢爻并没有张开嘴,沉默一瞬,面上的神色凝了凝,许久:“什么叫没了。” “沈昱骁找遍了葬雪岭,都没有发现他的灵息。” “……”桃花眼眨了眨,不语。 “同归于尽,他那个孪生哥哥,已经离了这个世界,投胎去了。” 谢爻依旧是不答,空气里满是令人紧绷的沉默:“喂,谢爻,你好歹……” 那句你好歹给个反应没来得及说,谢爻笑了:“我都这样了,你还开这种玩笑,合适么?” 宋以洛怔了怔,垂下眼眸:“我此番来,是告诉你,现在谢砚没了,你若不想再呆在这个世界,我可以送你去轮回。” “我答应砚儿了,再不走的。”谢爻眼神空漠的盯着前方,淡淡道,语气十分笃定。 不可能的,明明他们之前还做了这么……无法启齿的事,他的砚儿怎么可能如此无情,反正他决不相信,不能相信。 “谢爻,现在你的砚儿没了!”宋以洛脱口而出,控制不住的加重语气,片刻又缓了过来:“对不起。”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把你卷进这些事,让你经历这些,对不起。”宋以洛很难得的,躲闪着目光没敢看对方的脸。 “事到如今,你说什么对不起。” “……” “不要自说自话了,”谢爻深吸了一口气,拿过茶杯喝了一口:“也不要再说砚儿没了这种话。” “谢爻你……” “我清醒得很,”桃花眼含着迷蒙的水光,深深的望向宋以洛:“即使现在暂时找不到砚儿,也会有办法的。” “宋以洛,你老实告诉我,谢砚是不是也去投胎了?你去拦住他好不好。” 宋以洛摇头:“他是……书中人物,并不存在轮回一说。” “那你告诉我,去哪能寻到他?”棕茶的眸子如一汪死寂的潭水,清澈却看不到底。 “谢爻,在这本书中,并不存在他的未来,他那孪生哥哥也是,”凤眸抬起,迎向对方深不见底的视线:“包括你我,也一样。” 言下之意,我们的存在都是不合理,违背了这本书的规则。 怔愣片刻,谢爻勾起唇角自嘲一笑:“事到如今,你说这些?” 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么,玩儿我? 宋以洛不语,她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宋以洛,算我求你,把砚儿还回来,就像当时你把我劫回来一样。” 她从谢爻那双蒙了水雾的桃花眼里看到了自己愧疚无措的神情,忙移开眼:“若你肯听我的劝告,现在去投胎,喝了孟婆汤,把这些扯淡的事都忘了,会是最好的选择。” 谢爻有些无助的扬起唇角:“孟婆汤我又不是没喝过,我才不信你的邪,你的劝告,什么时候靠谱过?” “你让我从此灰飞烟灭,把我的魂核当零食嚼了,我都乐意,只要再给我和砚儿一点时间。” 断在此处,他不甘心。 眼神相触的瞬间,宋以洛算是看明白了,撇了撇嘴:“罢了,横竖我也欠了你不少人情,此番就当是还你罢。” “只不过,最后的决定权在你,要付出的代价,也只能你一个人扛着。” “而结果,也不一定如你所愿。” 第67章 归期有期 经过这场变故, 葬雪岭全然变了模样,冰湖淹没山岭谷地,天象异变, 大雪封山。 谢爻身体尚未恢复, 便拿着他的白水剑出发。 这把白水终于回到他手上了,因为谢砚身死, 无冬城早被各世家抄了个遍, 沈昱骁从原本叔侄俩居住的须臾园里找到了这把白水剑。 根据沈昱骁所言, 白水剑同谢爻旧时的衣物用具一起封存在刻有灵咒的琉璃匣子里, 据说谢爻消失那三年, 谢砚便是靠看这些旧物度日的。 须臾园,谢砚从不让外人靠近。 既然砚儿能等他三载,他为什么不可以? 出门时雪花纷纷扬扬,世上的颜色似都被这漫无边际的浓白吞噬了去。 “前辈,我与你一道儿去!”沈易追出屋子,手上抱着一件狐裘,气喘吁吁的,一张脸不知是被冻的还是慌张, 红彤彤的。 谢爻转过身来, 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易儿乖, 天寒地冻的你回屋罢, 着凉就不好了。” 沈易忙摇头,睁大一双眼睛极认真道:“无妨,我抗冻!” “又胡说。”桃花眼眨了眨, 眸子深处的笑意是真的。 沈易咬了咬下唇,眼神里满是可怜巴巴的祈求:“那……前辈好歹把狐裘披上。” 谢爻明白对方的心意,抬手在沈易肩上拍了拍,微微笑道:“好,让你担心了,快进屋罢,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语气极温和,搭上他眼睛浅浅的笑纹,沈易的一颗心瞬间定下来了,他点了点头:“前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就是了,我和爹一定会尽力的。” 谢爻心中想,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哪里还好意思呢,面上却依旧是笑笑的:“多谢,劳你们费心了。” 就在他严严实实披上狐裘走出不远时,沈易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略微有些迟疑:“前辈,鬼……砚叔叔他,一定会回来的。” “嗯,我也这么想。”谢爻没有回头,鹅毛大雪簌簌而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 宋以洛给出的线索是,回到最初设定。 设定是一个圆,将当时初见的情景重现,说不定能触发“隐藏”情节,但这一切都是违逆剧情走向的。 呵,这剧情早就崩坏了,再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了砚儿让他逆天都无所谓,何况是逆转剧情? 如今葬雪岭面目全非,想要找到当日那片冰湖的确切位置并不容易,谢爻在暴风雪里花费了一天在冰面上转悠,生怕错过每个细节,也不敢御剑。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场极尽疯狂的情*事,如今他的神魂与这幅玄叶冰壳子倒是磨合好了,即使身子与冰面一样冷,却也不觉得怎么难受。 也可能是他没心思去难受。 时近傍晚,谢爻用白水划开一片严实的冰面,三尺来厚,冰下是混着冰渣子寒冷透骨的湖水。 谢爻根本用不着犹豫,将沈易给他的狐裘脱了整整齐齐的叠好放置于岩石上,纵身一跃潜入冰湖深处。 因事先服了避水丹,即使混着冰渣子的水呛进肺里,谢爻也没有窒息的痛苦,只是彻骨的冷,神魂都要被冻住了般,若非他的特殊体质,寻常修仙之人都无法抵御此种煎熬。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熟悉的血珊瑚映入眼帘,谢爻潜入珊瑚群中,也不在意会被珊瑚上的倒刺勾破皮肉,一颗心在腔子里突突的跳。 他确信这就是当年第一次见到谢砚的珊瑚群,所以格外紧张,万一找不到,是不是就说明……真的寻不回他的砚儿了。 其实依照宋以洛所说,即使寻到,也说不好谢砚是个什么状态,或许只是一具尸体,一副残破不堪的残骸,甚至只剩下一缕魂,隐藏剧情的激活,有太多不可控。 越是深入越是暗黑,珊瑚群如鬼魅般在冰冻的湖水里影影绰绰伸展枝丫,黑暗的尽头,是一簇幽微的绿光,是似而非,明明灭灭。 是海萤,那日葬雪岭之战不仅引发了天象,更是在地底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裂痕,整个地势都发生了变化,西极海水灌入冰湖,海萤也随着海水的运动迁徙至此。 海萤喜爱聚集在灵场强烈之地,许多修士会通过饲养海萤寻找海中灵药。 越是靠近,幽绿的光斑越是密集,千百只海萤聚成强烈的光团,在碧蓝的湖底如一簇幽冥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兴许是感受到谢爻的灵力,光团朝他蔓延而来,随着渐渐散开的光点,他看清了那具沉没在光海中的身体。 苍白的,在强光的包围下显得渺小脆弱,雪白发丝隐没在光斑里,是濒临破碎的美。 有一瞬,谢爻的心跳停止了,时间仿佛凝固在了多年前,砚儿还是那个皮包骨的可怜小家伙,如果他晚来一步,也就没有后来这许多事了。 …… 当谢爻将砚儿的尸体从冰湖底打捞上来,带回不厌城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来沈昱骁分明出动了所有灵奴灵使,寻了数日找不到一丝线索;二来当谢爻进屋时,全身被冻得发灰发紫,原本湿漉漉的衣衫在雪夜里已经结成冰块,锋利的冰凌将他的皮肤割破,血水也凝成冰黏在衣物上。 那副惨不忍睹的形容,比阴灵更渗人。 而被他抱在怀里的谢砚,早就没了呼吸,空荡荡的身体只有碎成粉末的残魂在游荡,早没救了。 宋以尘无限唏嘘的压低声音,在沈昱骁耳边道:“真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昱骁抬眼瞧了瞧一生一死的叔侄俩,忙移开眼,不忍心再看下去。 沈易毕竟年纪小,鼻子发酸,眼角被泪水浸湿了,他似怕前辈发现,悄悄用手指按住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倒是谢爻自己,一副鬼样却一脸喜色,他扬起唇角,桃花眼也跟着弯了弯:“我把砚儿带回来了。” 因为面上被冻得僵硬,这个笑并不怎么好看。 “前辈,可是砚叔叔他……”沈易话还没说完,就被宋以尘捂住了嘴,他疑惑的侧过脸,迎上爹爹细长的眸子,宋以尘朝他摇摇头,沈易立刻会意,闭了嘴。 所有人都以为谢爻疯了,谢爻当然没疯,他有条不紊的打来热水,将自己和砚儿身上的衣物剥光,一齐泡进暖融融的水里。 浴桶里添了安息草,有助于调理灵息,因为冰湖温度极低,加之海萤天生自带养灵之气,谢砚的身体与活着时并无二致。 谢砚将灵力源源不断的汇入对方体内,看着青紫的肤色渐渐变得白皙红润,虽然只是暂时现象,一旦没有灵力滋养,谢砚又变回一具灰败僵硬的尸体,但对谢爻来说,能把完完整整的身体寻回来已经相当满足了。 当然,他绝不满足于此,早在归路上他就把后路想得清清楚楚,与砚儿甜甜蜜蜜的日子都没尝够,他怎么可能就此认命? 不存在的。 如此想着,他吻上了砚儿低垂的眼睫,顺着脸颊一路往下,轻轻的咬了口微凉的嘴唇。 因为被热水浸泡着,谢砚的皮肤是软的热的,谢爻笑,即使已经成了这副模样,他的砚儿还是最好看的。 翌日,谢爻带着砚儿向北境御剑而去,没告诉任何人。 沈易紧追而来,一脸毫不掩饰的惊讶:“前辈,你带着砚叔叔打算去哪?” 他晓得爹和爹爹已经打算给砚叔叔进行安魂仪式,连下葬之地都挑好了,只不敢与前辈明说,没料到谢前辈会突然带着尸体不告而别。 “北境,罗望海。”谢爻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意图,坦荡荡的说道。 怔愣片刻,沈易感觉一阵头皮发麻,瞪大了眼睛:“前辈打算找织魂女修补砚叔叔魂魄?” 谢爻莞尔:“对,这大概是唯一办法了。” “可是……罗望岛位置飘忽不定,极难寻觅。”他担心的自然不是寻不着罗望岛,而是前辈要用谁的魂魄去等价交换。 织魂女口味极挑,即使他爹的魂魄对方可能都瞧不上,何况需要修复的是鬼君这级别的魂核,他能想到的人,只有谢前辈自己。 谢爻将砚儿背在背上,紧紧的拽着他低垂的手,面上的笑更深了:“不担心,我有熟人可以引路。” “前辈打算用谁的魂魄去换。”沈易小心翼翼的问出了口,他十分害怕对方给出的答案是自己所想。 “自然是用我自个儿的,我们叔侄俩的事,还要旁人背锅不成?”谢爻说得云淡风轻的,就似在说什么无关痛痒的琐事。 沈易脸色彻底变了:“可……砚叔叔也不会希望是这样的!” 他都能想象到,这样互相救来救去,终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桃花眼眨了眨,笑了,语气十分平淡温和:“我自然也不会傻到去送死,放着这么好看的砚儿一个人,旁人把他勾跑了,他把我彻底忘了怎么办?” “啊……?” 谢爻的笑有种乖张的落寞,他蹭了蹭那个垂在他肩窝处的脑袋:“放心好了,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晓得。” 第68章 魂魄交易 时值深冬, 海面上流雾缭绕,谢爻转向一路跟过来的沈易:“你当真要同我去?” “是,晚辈也想去传说中的罗望岛见见世面, ”沈易笃定的点头, 见世面是假,放心不下前辈是真:“我不会妨碍前辈的。” 谢爻笑了, 也不点破他, 心中一阵暖意:“好, 只不过你要把行踪与你爹说清楚, 不让他们担心。” “晚辈明白, 可是,罗望岛踪迹难觅,前辈可有法子?” “不着急,我们在岸边歇一歇,待会自会有人来接。” 沈易疑惑的点点头,又不好冒昧细问,与前辈坐在一旁的礁石林下避风。他眼见前辈将谢砚从背上卸下,又极温柔的抱在怀里为对方渡灵气。 完事后, 谢砚的尸身渐渐有了血色, 如活人般鲜活生动起来, 谢爻用脸蹭了蹭, 将他的手揣在怀里,似担心这早已失去知觉的尸体受凉。 他还不知情为何物,看一生一死两人的举动, 却也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不到一个时辰,平静无波的海面上掀起一阵巨浪,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雾即刻兵分两路散了开去,银色的鱼尾划开水浪,在日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九爷,此番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如此说着,玄泽的眼睛落在谢砚的尸身上,停驻片刻又滑向旁边一脸懵逼的沈易:“怀中抱着一个身侧跟着一个,九爷艳福不浅~” 沈易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即使寒风凛冽如刀却莫名**辣的。 谢爻如今对玄泽的调侃已经刀枪不入了,坦荡的笑笑:“从今往后沈公子再不会去你那抢鲛玉了,划算不划算?” 玄泽眼睛亮了亮:“九爷好本事,多谢了。” 谢爻笑,也调侃道:“还有,这个孩子是沈昱骁独子,你可别胡乱调戏他,当心他爹把你做成鱼生吃。” “啧~我又不是九爷,对毛头小子没兴趣。”他喜欢的,是流火剑那种上古老家伙。 三人骑在玄泽背上,乘雾而去,流火紧跟着玄泽,在水中如一条灵巧的火蛇。 “九爷一路上,就这般背着谢砚过来的么?” “你能时常背着流火剑天南地北的游,我就不能背着砚儿么?” “话是这般说没错,只我没想到九爷痴情如此。” “我的人设就这么薄情寡义么难道?” 玄泽嗤的一笑:“喜欢九爷的人不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那你说,这些人里,谁比得上我的砚儿好看?”谢爻说这话的时候尾音上挑,显然有些小得意。 “九爷你收一收,这般说沈小公子该不开心了。” “都劝你了,别胡乱调戏易儿。” “咦,这哪里是调戏他,他爹曾喜欢九爷,不是众所周知的事么,是沈小公子。” “……” “啊……我……我不知道。”沈易年少脸皮薄,一张脸几乎烧了起来,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 谢爻看不下去了,放缓声音道:“别听这只鱼胡言乱语,从没有的事。” “晚辈明白……” “沈小公子,你可别步了你爹的后尘啊。” “……” 沉默了片刻,玄泽换了种正经的语调:“我说九爷,此番你去寻织魂女,可是想好以何做代价了?” “想好了,实在不行,我就讨价还价呗。” 玄泽微微一笑,也不往深了问,淡淡道:“那便好,我送九爷去罗望岛,可不是让九爷去送死的呢~” “放心好了,我不至于傻成这样。” 虽然听他如此说,但玄泽和沈易心中都有些不确信的忐忑,就连流火剑的光都暗了暗。 …… 在流雾中行了半日,浓雾渐散,漫天红云乍现。 罗望岛上是一望无际的鬼萤草,在血一样的暮色中随风摇曳。 “九爷,把你送到此处,我就先行告辞啦,”玄泽摇了摇鱼尾:“希望还能……后会有期。” “那是自然,玄泽公子,多谢了。” “九爷别客气,下次一起喝酒啊~”如此说着,玄泽一个转身,鱼尾在血色的天幕里化作一道银色的弧线,潜入海中再无踪迹,海面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织魂女住在罗望岛深处的血岩林里,皆是银发碧眸的年轻女子,倚在血红的岩石上晒月光浴,远看是让任何男子都心荡神驰的美人,可近看会发现,她们脖子以下的皮肤是未褪干净的鱼鳞。 沈易远远瞧见,都看呆了,谢爻一手托住背上的砚儿,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声道:“别打她们的主意,你要是被她们拐跑了,你爹爹非把我做成鲛玉不可。” 沈易一张脸立刻红了,虽然晓得前辈开玩笑冲淡悲伤的氛围,依旧有些局促。 “……晚辈不会。”被前辈那般调侃,他有些小委屈。 还没等谢爻回应,从岩林深处传来慵懒的声音:“来我这儿之人都晓得规矩罢,等价交换,即使你是玄泽的朋友也不例外。” 魂女能目视千里,早就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瞧在眼里,况且来罗望岛之人,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谢爻本就生得极好看,如此微微一笑,桃花眼弯成月牙儿,就会给人一种温文的亲近感:“今日谢某不请自来,打扰了。” “别废话了,你身上那家伙的魂儿,可不好修补,过来罢,让我瞧瞧你打算交换的东西。” “好,那就有劳了,”棕茶的眸子如一口深邃的井,让人内心沉静的同时也不自觉被吸了进去:“易儿,你在此等着,我自己去就好了。” “前辈,你……” 薄唇向上扬起,眼尾的笑纹溶进月色里:“没事的,我去去就回。” 沈易眼见着谢前辈朝岩林深处走去,岩石上的鬼莹草立刻蔓延成一道屏障,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想跟过去,却掐着手心强压住冲动的情绪,焦躁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那些躺在岩石上的织魂女看他一副火烧火燎的焦急模样,皆掩嘴偷笑,甚至还有调侃的:“小郎君~那人是你家人罢?他带来那魂儿不好修补,代价自然很大,谈不谈得拢真不好说?” “我看那位郎君的魂儿,就是一等一的好货,要是他肯用自个儿的魂去换,我们公主自然是愿意的。” 沈易一听这话就更急了,头皮发麻额头浸出一层冷汗:“姐姐可否告诉我……我的魂儿能不能……” “你呀,别想了。” “小郎君,是我们公主太挑了,不怨你。” “……”沈易不语,焦躁的折了一只鬼莹草又重重的朝地上扔去,他很少如此将情绪发泄出来,也从未像今日这般为自己的无用无能感到懊恼痛苦。 这些时日,他早把前辈当做了亲人。 不过是两个时辰,沈易却觉得格外漫长,他恨不能将那道挡住他去路的莹草墙劈了烧了。 罗望岛没有四季天光漫长,直到天边泛出幽微的红光,疯长的鬼莹草才舒展了枝叶,迅速向两旁褪去,而谢前辈的身影也渐渐出现在褪去的鬼莹草后,抱着谢砚,面上喜悦之情都要溢了出来。 “前辈,砚叔叔他……”沈易不自觉屏了息,一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眼神急迫的在前辈笑微微的脸上和砚叔叔沉睡的面容上游移。 谢爻面上的笑加深了:“嗯,没事儿了,就是醒过来需要点时间。” 沈易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目:“真的……就这么简单?” 看他呆呆的样子,谢爻放柔声音:“我都说了,不担心,我自然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儿。” 沈易觉得顺利得不寻常,一颗心揪得更紧了,他嘴唇动了动,迟疑的开口道:“前辈到底……用了什么去交换?” “我的魂儿呀,不过没事儿,我用一辈子,换与砚儿相处的一年时光,其实赚了,稳赚不赔。”说这话的时候,那双弯起的桃花眼流光婉转,是真的欢喜。 就似晴天霹雳,沈易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愣愣开口:“前辈的意思是……是……” “等砚儿醒来后,我和他,有一年的阳寿。”云淡风轻的语气,一年虽然远远不够他们腻的,却也不能太贪,让他和砚儿朝夕相对一年,比他独自一人度过没有对方的漫漫时光要强上千万倍。 毕竟没有砚儿的世界,他自己也算不得活着。 “一年后,我们会把魂儿还与织魂姬,当然,一年的时长从砚儿清醒算起,我与她讨价还价了许久,是不是赚了。” 谢爻笑微微的,对面的沈易却铁青了脸,他直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诶?易儿,你怎么……” 谢爻抬手去按住沈易眼角,将豆大的泪珠子抹去,不知不觉,沈易哭了。 他晓得对前辈而言是好事,可…… 好难过啊…… 第69章 穿书真相 说是醒来需要一点时间, 这一等,便从冬等到夏,从夏又到冬, 四季轮转寒暑交替。 谢爻背着谢砚往北而去, 牧白山,雪舍。 当年的皮氅被褥还在, 蒙了层细细的灰, 那些白绒绒的雪兔还记得他, 一簇簇滚圆的毛球儿蠕动着身子, 将雪舍每个角落滚了个遍, 半日的功夫便窗明几净,片尘不染。 他不舍得把砚儿放在冰棺里,每日渡以灵力,沐浴换衣一样不落下,平日谢砚躺在榻上,整洁干净的样子就似只沉沉睡着了,仿佛只要声音大些,那双狭长的眸子便会睁开, 水雾迷蒙的盯着, 然后清冷又撒娇的喊一声九叔。 事到如今, 谢爻也不急了, 一颗心是沉甸甸的安宁,每日引渡灵力都能感觉到砚儿的神魂在一点点复苏,虽然微弱缓慢却十分清晰, 他很耐心的等砚儿醒来。 当初砚儿等了他三载,而且是在完全感受不到他神魂的无望状态下,相比起来,自己真是幸运多了,横竖只是时间问题。 他又不是等不起。 牧白山十月初便大雪封山,每年夏至后沈易会来此小住一两个月,为前辈捎来天南地北的佳酿或新奇食材,谢爻欢喜,将那些好东西都封在雪窖里。 有一次,沈易捎来了许多冰酥酪,谢爻笑问,是不是你爹告诉你的。 沈易笑得一张脸都红了,挠着头十分不好意思。 谢爻发现,这孩子越大越容易脸红,反倒没有小时候坦诚了,如此想着,他细细打量了一遍这每年都来的孩子,发觉他已经差不多和自己一样高了。 时间过得飞快呢…… 九月末,大雪封山之前,玄泽依照约定,每年挟着流火来牧白山与谢爻讨酒喝。第三年,谢爻第一次见到玄泽带朋友来,一脸懵哔反应不过来,双目愣愣的直盯着来人看…… 身量高挑五官深邃,一头披散而下的红发如灼灼烈焰,暗红的双眸下有一道刀疤,落拓不羁的气场实在太过惹眼。 直到看到两人十指相扣如胶似漆,才反应过来,那是化作人形的流火。 流火还是不言不语的性子,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脸上也没什么好颜色,但玄泽说什么,他就应什么,手也一直抓着对方不放。 天色近晚,风雪将至,玄泽很不客气的从雪窖里取出两坛子天在水,在小泥炉边温酒,谢爻趁此机会,压低声音笑微微的问流火:“为什么你一直抓着那鱼的手不放?” 流火面上仍无表情,只暗红的眸光闪了闪,似腾起的火焰:“他,不安分。” 谢爻憋着笑:“怎的,你还怕他被旁人,或者是别的鱼拐跑了不成?” “怕。”流火答得极认真。 “怕什么,几千年了,这家伙不都是孤生一鱼么,跑不掉的。” “不好说。” 谢爻看他那副惴惴不安的认真,忍不住笑了出来,此时玄泽正好捧着温好的酒进屋,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九爷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哪里,我是好奇,你俩整天在水里待着,也不怕流火生锈呢?” 玄泽扬了扬唇角,牵过流火的手:“生锈我也不会嫌弃。” 流火一害羞,眸子便由暗红转为深红色:“嗯……” 谢爻啧了啧,哂笑:“作孽,又秀恩爱了。” “九爷若是看不惯,等谢砚醒了,你也在我们面前秀秀呗~” “那我肯定不会客气的。”如此说着,谢爻给自己倒了一杯天在水,热酒下肚,连神思都跟着恍惚了。 来年落雪,砚儿,你能醒来没有? …… 宋以洛和谢音来过一次,住了一宿,谢爻给她们做了一桌子菜,音儿是很喜欢他这九叔的手艺的,吃得十层饱,饭后昏昏欲睡便去歇着了。 谢爻点了灯,与宋以洛相对喝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夜已深,烛火噼啪作响,窗外又落雪了,谢爻起身关了窗,没立刻回去,背着宋以洛淡然道:“宋姑娘,当年那些事,都不是巧合,也不是你任性而为罢?” 对方沉默了许久,才笑了笑:“你指的是哪些事?” “让我穿书,与你成亲,包括我死在无乐塔,重生回来,还有谢洵,这些。” “你以为,真相是什么。”宋以洛的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她噙了口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爻摇头:“我猜不出来,只是……有那么个感觉罢了。” “什么感觉?” “说不好,所有的剧情看似偏离轨道很远了,其实……我们从来没有自由过,”谢爻的指尖掠过一尘不染的窗台:“我,还是活在剧本里,按你给的设定在走。” 他无法用言语确切表达出那种细思恐极的感觉,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拉着他,将他带到一个早就设计好的,没人读过的剧情里。 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令人不安的沉默,窗外落雪有声。 “是,先前,你从不是自由的,但是从谢砚身死之后,一切都变了。” “谢爻,你现在是自由的,这一点我没骗你。” “宋姑娘,那你对音儿……?” “感情上,我从未对她说过谎。” “那便好。” 屋中茶香弥漫,宋以洛始终没把话说出来,谢爻守着他的砚儿,觉得够了,旁的都过去了,也不打算往深里问。 翌日,天未亮宋以洛和谢音便下山了,当日傍晚,谢爻收到宋以洛的信灵,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就着手边的烛火,烧了。 他的穿书,遇见谢砚,自小关照他,与宋以洛成亲促使谢砚黑化,都是早就设计好的,就连身死无乐塔,也是为原书中谢砚以神魂祭奠塔灵替了命。 甚至他重生回来,依旧是鬼族的“补药”,皆是因为设定所需,简言之,他从未逃离真正的、隐藏在暗处的剧情线。 他穿书的真正任务,从不是什么拆散沈谢二人拯救书中姑娘,而是谢砚的替死鬼。 谢砚本是鬼帝,犯了错,本因轮回洗清罪业,不料阴差阳错投胎到一本**文里,身为下属的宋以洛送了个人情,让本是游魂的谢爻穿到书中,为他挡灾替死的同时也历尽劫难,清了罪业。 宋以洛没算到的,是成为谢砚的鬼帝,对替死的谢爻产生了感情。而她也利用了这份感情,为鬼帝设了劫清了孽。 葬雪岭之役,本来一切都要在谢砚身死后画下句号,谢爻也可真正功成身退轮回去了,但人的感情从来都是变数。 按理说,织魂女是织不了鬼帝魂魄的,除非这是他的本心。 这一点,宋以洛没告诉谢爻。 但谢爻心中并无太大的动摇,棋子也好圈套也罢,砚儿就是他的砚儿,不是旁的什么人。 起码这一世,是这样,他是谢爻,他是谢砚。 满足了。 砚儿,原谅九叔的自私,偷了你一年的时间,一年后,我将你还回去,你依旧是你的鬼帝,而我……随便是什么好了,轮回也好灰飞烟灭也罢,都无所谓了。 那是谢爻最后一次见到宋以洛,此去经年,关于音儿和宋以洛的事,他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 听说两人游山玩水吟风赏月,日子好不快活。 …… 第三年,暮春三月,罕见的飘起了雪。 也十分罕见的,沈易来了,捎了几十坛子酒,他说,这是爹爹新酿好的血艾酒,想着前辈,便早早捎来了。 彼时的沈易,已经比谢爻高出一些了,谢爻笑他:“整日就知道往我这儿跑,都不处对象的么?” 沈易的脸霎时红了:“爹说还早,让我先别……急着处对象,好好修行要紧。” 谢爻啧了啧:“你爹?你爹像你这般大时,已经到处撩了。” 沈易一来就会小住一阵,短则十多天,长则一两个月,谢爻也会教他些剑式术法,沈易天纵之资,一学便会。 孩子大了,有时候不经意也会跟他聊聊各世家的姑娘,末了末了,谢爻问他喜欢哪一类型的,沈易只会红着脸摇头。 他说,见过谢前辈与砚叔叔这样的感情,他再没自信爱上谁了。 “怎么能……喜欢到这种地步呢,晚辈做不到。” 谢爻笑:“你现在是这般想,以后遇上了,就会明白,不着急。” 嘴上虽如此说,谢爻心里也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这个人的。 沈易不答,只眼神茫茫,若有所思的望向远方的雪野,也不晓得在看什么。 …… 眼见砚儿的白发渐渐转黑,谢爻白日里踏着雪去寻忍冬草,万一砚儿醒来视力没恢复,他也好有个准备。 亏得沈易在,谢爻才放心出门一整天,漫山遍野的挖忍冬草。 忍冬草极难寻觅,长在断崖上,覆盖在深雪之下,谢爻必须一点点刨开积雪,不放过一寸土地。 每每早晨出去,深夜才归,这日雪过天晴,天边一轮圆月苍白清明,谢爻将挖了一天的忍冬草藏在兜里踏雪而归。 临近雪舍,他加快脚步,不料听到兵刃相交之声,屋中烛火闪了闪,灭了。 接着是沈易的惊呼声:“砚叔叔,我是沈易呀!” 谢爻的一颗心提了提,狂跳不止,站在雪野的寒风中,衣服被汗水浸湿了。 似曾相识的场景,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人是,物非。 第70章 雪庐相守 在距离沈易喉结不到半寸之处, 无争停住了,清冽的剑光映在窗纸上。 “砚叔叔,我是沈易……”沈易喘着粗气, 心脏在腔子里突突突的跳, 独自面对曾经的鬼君谢砚,他还是有些害怕。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借着苍白的雪光, 谢砚看清了对方的五官, 相似却又陌生。 他迟疑了, 印象中的沈易, 还是那个比他矮一大截的十三四岁少年,绝非眼前这个五官明朗俊俏,与他差不多高的青年。 “沈易?”薄薄的嘴唇微动,似喃喃自语。 咯吱一声,门扇被推开了,清寒的空气随着雪光漫入屋中。 “砚儿,先把剑放下罢。”谢爻自己都没料到,时隔三年, 他能如此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与波澜不惊的语气相反, 他的手在不停的颤抖, 门都未来得及关上, 风雪落了一地,他走上前去,伸出双手, 从身后将砚儿环住:“你呀,总算醒了。” 被他拥入怀中的砚儿,是有温度的,真好。 手中的无争几乎是跌落于地,谢砚握住九叔的环在他腰上的手:“九叔,我……睡了多久?” “易儿都长这般大了,你说呢?” 如此说着,谢爻深吸一口气,温热的草木香萦绕鼻间,声音发抖:“混账。” “所以,九叔一直在等我么?” “那不然呢,我能怎么办?” 兴许是在外边挨冻太久了,突然身处温暖的屋子,鼻子有些发酸,连眼睛都跟着湿润了,谢爻在对方的衣领上蹭了蹭眼角,嘴角无奈的扬了扬:“除了等你,我还能怎么办?” 这种话平时憋在心里久了,一旦脱口而出,就觉得很委屈,委屈得不争气。 惊魂未定的沈易喘着气,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他可不想再像三年前那样被甩一脸狗粮,轻手轻脚的捡起自己跌落地上的剑:“咳……前辈,砚叔叔,晚辈先……去睡了。” 意料之中的,叔侄根本没工夫理会他,他屏着息移步出了屋子,回头看了眼半明半昧雪光中抱作一团的两人,迟疑片刻,贴心的掩上了门。 扑在面上的风卷着雪絮,倒是可以稍稍抚慰他火烧火燎的情绪。 …… 谢爻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砚儿推到榻上去的,彼此的喘息心跳重叠在一起,灼人的热度在明晃晃的雪光中腻得化不开。 谢爻本还顾及砚儿刚醒过来,担心他神魂不稳定就这么激烈对日后的恢复有影响,后来两人皮肤相贴就似往干柴堆里扔了火,一下子全燃了,彼此呼吸都颤抖了起来,心跳快得心口发疼,全然失了控。 谢砚的视线始终贪婪又热烈的凝在九叔身上,终于能看着九叔,做了。 他瓷白的背上多了几道伤痕,肩膀上有一枚触目惊心的牙印,谢爻身上则是无数粉色的小点儿,深深浅浅散在各处。 这回,在谢爻险些失了神志的时候,暴风雨般的侵略停止了,奄奄一息的他动弹不得,被砚儿抱着浸入暖融融的热水里。 两人洗着洗着,砚儿的状态又不对了,谢爻泡在热水中瘫软如同烂泥,恹恹的睁着一双眼:“砚儿,你别……我伺候不了你了。” 散发着橙草香的水雾氤氲着暧昧的氛围,谢砚似笑非笑的将湿漉漉的九叔揽入怀中:“嗯,侄儿不会胡来。” 不会胡来,呵呵,同为男子,谢爻当然晓得这句话在此情此景下有多不可靠。 “砚儿,为什么你这么……火急火燎的。”虽然自己也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但……咳……砚儿真是太凶残了,某些时候。 沉默一瞬,谢砚将滚热的嘴唇贴在九叔湿漉漉的耳珠子上:“侄儿离开三年,怕有人偷吃,所以……验一验。” 谢爻愣了愣,桃花眼在雾气中泛着涟涟水光,片刻才回过味儿来,朝砚儿的屁股就是狠狠的一捏:“你特么睡了三年,说话怎么越发流氓了。” 谢砚笑,却又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九叔嫌弃了?” “是啊,嫌弃,后悔死了,早晓得三年前就让你自个儿埋在葬雪岭好了,”谢爻觉察到对方体温越来越高,忙挣扎着拉开距离:“我自个儿去投胎,一了百了多清净。” “九叔说过,不会抛下侄儿的。”谢砚不依不挠的再度贴上身体,贪恋的将脸埋在满是红痕的脖子上。 谢爻也笑:“许下这个誓言,太不划算了。” “九叔,晚了,不能反悔。” “那可不好说,”谢爻说笑道,感觉到了对方的热度,忙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砚儿,这三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他指的是对方的魂魄,问出这句话,是关心也是试探。 狭长的眸子闪了闪,沉冷的神情一晃而逝,声音有些嘶哑:“做了很多梦。” “梦?”谢爻眉头微蹙,有些心虚有些紧张。 “嗯,梦里很多人,我不认识他们,却又很熟悉,”谢砚不自觉的握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眸子又似一口深潭,望不见底,深深的看着九叔:“他们让我回去。” 谢爻思及宋以洛的话,心猛地一提:“回哪里?” 谢砚摇头,眼睫微颤,簌簌的扫在九叔脖子上:“侄儿只晓得,如果跟他们走,就再也见不着九叔了。” “九叔,没有你的地方,侄儿不会去。” “可是……” “九叔舍得让侄儿走么?” 谢爻嘴唇动了动,本想说什么,最后只淡淡摇头,将话语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砚儿终究没舍得再要了九叔,只将早已被折腾得瘫软的人拥在怀里,窗外是无尽的寒冷与黑暗,屋中是暖烘烘的炉火和彼此交融在一起的体温,谢爻几乎被砚儿搂出汗来。 他不急不缓的将这三年的事与砚儿细细说来,包括他用余生换取彼此一年的时光,丝毫没有隐瞒,只没将宋以洛所言之事坦白,对谢爻而言,这些与他的砚儿无关。 “砚儿,你可别怪我自私。” “自私?” “嗯,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给你续命。”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语句也含含糊糊的黏做一团,眼睫簌簌落下,这一晚的折腾,他乏极了,倚在砚儿怀中就沉沉睡去。 “九叔?” “嗯……”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唇齿开合,却担心吵到九叔似的没发出声音:“九叔,侄儿很久很久,没仔仔细细的看过你了。” 浓长的睫毛颤了颤,似能听到他未化作声音的言语。 就这样盯着九叔的睡颜看,谢砚根本舍不得睡去,也不晓得过了多久,细如蚊蚋的梦呓从薄唇流溢而出:“砚儿……” “我在。” “砚儿,一年之后,你也不要忘了我呀……” “侄儿不会的。” 彼时天光微明,淡淡的光晕映在九叔面上,勾勒出精致五官深深浅浅的阴影,窗外的雪停了。 …… 沈易一早便醒来了,路过前辈的屋子时,看门扉紧闭,便心知肚明的自己到厨房热早饭吃。 若放在平时,前辈早起来捣鼓早饭了,沈易神思恍惚的喝着寡淡的隔夜粥,他这个年纪,虽然平日里爹管得严,却也偷摸着看过几本那方面的图册。 实在无法想象前辈那样一个温雅柔和的人,会像画册那般……咳……虽然小时候也撞到过许多次…… 但……沈易心不在焉的咬到勺子,差点儿把牙磕掉了。 日上三竿,谢爻揉了几下眼皮,才懒懒的睁开眼,晴日的积雪有些刺目。 “九叔,别揉眼睛。” 谢砚一宿未睡,也不见半分倦色,握住九叔揉眼睛的手,在他眼皮处落了个吻。 “怎么又不睡觉了。”谢爻笑微微的,桃花眼落了雪光。 “睡不着。” 谢爻啧了啧:“行了,一年时间,足够让你看腻了。” “九叔,对侄儿来说,一年不够。”何止不够,是远远不够。 “怎的,你还想让我毁约不成,这事儿我可不干。” 沉默一瞬,谢砚压低声音道:“侄儿会有办法的。” “别太贪了你,这一年,也算是我偷来的。”谢爻没将砚儿的话往心里去,于他而言,一年真的是奢侈了。 说不好,两人腻腻歪歪的相处一年,彼此就厌倦了。 谢砚不答,只又在九叔印着枕印的脸上亲了又亲,谢爻担心又惹了他的火,忙拉开距离:“现在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 “擦……!”谢爻蹭的一下坐了起来,面上是恍恍惚惚的着急。 谢砚蹙眉:“九叔有什么急事么?” “午饭。”谢爻寥寥草草的整理凌乱的头发,披起衣服正欲下榻,肌肉牵扯到不可言说之处,一阵刺痛,昨夜过于忘情没察觉,到底是有些过了。 嘴上虽然没说,面上忍痛之色却没逃过谢砚的眼睛:“侄儿不饿。” “我自然不担心你饿,但易儿毕竟是客,冷落他不好。” 谢爻漫不经心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并不觉有什么不妥,砚儿的脸却渐渐冷了下去:“沈易他,一直与九叔住在雪庐么?” 谢爻正一门心思的整理衣领,完全没往深了想:“易儿每年会来住一两个月,给我捎带些酒水食材,今年赶巧二公子酿了些血艾酒,他就来早了些。” 披散而下的头发压在衣襟里,谢砚很自然的伸手替九叔捋出来,谢爻配合着侧过脸,露出白皙的脖子,上面深深浅浅的印满红痕。 “昨日,侄儿看到沈易为九叔收拾床榻。” “是,这孩子乖巧懂事,不让他干活,他反倒不自在。” “九叔,”谢砚挽过他的腰将整个人拥入怀里:“别做饭了,我想吃九叔。” “不行,让我歇一歇,况且……”谢爻刚想拿沈易这孩子做挡箭牌…… “沈易,让他饿着。” 第71章 醋精砚儿 两人这一折腾, 就闹到了天黑,苍白的月光浸入屋中,彼此的呼吸以同一频率重叠在一起。 谢砚到底是心疼九叔的, 并没有真的继续深入, 但尽管如此,谢爻仍被弄得骨架子都要散了。 “这回, 可以让我起身了罢?”谢爻声音恹恹的, 一双桃花眼水雾未散。 谢砚压在他身上, 如一只尝了甜头却不知足的小犬, 摇着尾巴不肯走。 “谢砚, 你适可而止一点。”谢爻故意压低声音,琢磨着再如此宠溺侄儿下去,根本用不着一年,这家伙就要将他吃干抹净了。 狭长的眸子闪了闪:“九叔还急着给沈易做饭?” 谢爻怔了怔,笑意在桃花眼中蔓延开来:“砚儿,你该不会连易儿的醋都吃罢?” “是。”谢砚坦荡荡的承认,毫不避讳。 “想什么呢,易儿可是你我看着长大的。”谢爻哭笑不得。 谢砚却很认真的看着他:“九叔, 我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很有道理, 谢爻无言以对。 “但现在, 还不是爬到九叔榻上来了?”黛蓝的眸子有种纯粹的侵略性, 让谢爻招架不住。 “你以为人人同你一样?再说,你从小就爬我被子里了,就没正经过。” “那九叔如何判断, 沈易正不正经?” “哈……?” “他每年千里迢迢从南境歌川来到北境,为何?” “不是与你说,送酒。” “九叔想得太简单了。” “沈易这孩子就是这么简单。” “九叔忘了当初是如何一步步被侄儿吃定的?” “呵呵,忘不了。” “所以,侄儿担心九叔重蹈覆辙。”谢砚轻轻的啄了啄九叔的喉结,俏皮的温柔。 谢爻嗤的一声笑了:“你以为,所有人都同你这般瞎啊。” …… 最终,还是谢爻赢了。 两人出了屋子来到前厅,意料之外的沈易已经做了一桌饭菜,虽味不香色不美,倒是十足的心意。 “前辈,砚叔叔,我胡乱捣鼓了些菜,第一次下厨可能滋味不是很好……” 谢爻一张老脸刷的一下红了,自己和侄儿缠缠绵绵,反倒让来做客的后辈去做饭,成什么体统…… “易儿,辛苦你了。” 看沈易还愣愣的站着,谢爻晓得这孩子讲规矩,前辈不坐他绝对不敢坐,于是只得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的瞬间面色微变。 谢砚看在眼里,取了只垫子递过来,云淡风轻的:“九叔,用这个会好受些。” “不……不用了罢。” 谢爻神色微闪,很是心虚。 “不要勉强。” 狭长的眸子扬起一丝涟漪,片刻又不着痕迹的敛了去。 “……”谢爻淡淡的扫了一眼无波无澜的砚儿,嘴角抽了抽,很顺手的拿过垫子,耳朵尖儿都红透了,心中盘算着,秋后算账。 沈易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也红着脸垂下眼,装作一无所知的淡定,用灵力将桌上四个菜微微加热了番。 他确实没下过厨,摆在盘中的都是极简单的菜式,炒鸡蛋,蒸鸡蛋,白菜炖豆腐,拌茄子。 “前辈,这菜可能不好吃。”看前辈没动筷,沈易也不敢妄动,第一次下厨的成品供人品尝,他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谢爻笑:“看着很不错了,我尝尝。” 如此说着,他夹了一筷子茄子准备送入口中,中途被谢砚按住了手:“九叔,如今你吃辣的,怕是不妥。” “嗯……?”谢爻一时没反应过来,望向砚儿的眼神里充满疑惑。 “九叔的伤还未好。” “前辈受伤了?!” 沈易脱口而出,瞧见前辈一张脸红了绿绿了红,懵懵懂懂的猜到了什么,忙住了口,埋头安安静静扒饭。 谢爻气得头晕,瞪了越发嚣张的谢砚一眼,对方却似笑非笑的端着水蒸蛋,舀了一勺凑到九叔唇边:“九叔吃这个。” “……”谢爻迟疑片刻,不情不愿的张开嘴,出乎意料的,沈易的厨艺还不错,虽然蒸得有些过火,但好歹咸淡适中,不难下咽。 当然,他好吃的标准,是和谢砚做比较。 …… 翌日,沈易便简单收拾了行囊,与叔侄俩告别。 他本是担心前辈一人在渺无人迹的牧白山守着昏迷不醒的砚叔叔太寂寞,故总寻着各种理由来看望,如今砚叔叔醒了,他再待下去就无必要了。 而且砚叔叔很明显,是在防他。 虽然有些小落寞小委屈,但总的来说,看到前辈又像从前那般笑得桃花眼弯弯的眯起,他还是觉得十分欢喜的。 “清净了。”虽是淡淡的口吻,但谢砚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心满意足的乖张。 “……你呀,把人家吓走了。”谢爻勾起手指刮了刮对方的鼻梁,笑得一脸宠溺。 谢砚笑而不语,将九叔拦腰抱起,余光扫过在雪庐四周蹦跳的雪兔,眼中闪过一抹清冷的光,又有了新的想法。 谢爻看在眼里,腹诽,他这乖侄儿醒后,怕是再没活物敢靠近自己了…… …… 五月初,北境也渐渐炎热起来,谢砚将被褥换成了凉席。 出乎谢爻的预料,两人日日缠在一起,却也全然不觉得腻,即使搂着都错觉贴得不够紧,恨不能融为一体。 他每日为砚儿束发,眼见着那头白了的发丝奇迹般的渐渐变黑了,将黑中掺白的柔软发丝握在手中,心一阵一阵发疼。 他估摸着,等时日一到,两人抵达罗望岛寻找织魂女履行诺言时,砚儿的头发应该全黑了。 天一热,砚儿便更明目张胆的“欺负”起九叔来,他的理由是,九叔玄叶冰材质的身子凉凉的,抱着解暑,谢爻被搂得烦了,挣扎着离开,谢砚立马换了副云淡风轻的委屈,漫不经心道:“九叔不让抱,侄儿会中暑的。” “……你再如此抱,中暑晕倒的就是我。” “哦,那侄儿会负责把九叔弄醒。” “……”谢爻心中一阵甜蜜的生气,这家伙高高大大的一个人,清清冷冷的一张脸,怎么可以这么撒娇呢?太犯规了。 因两人夜夜在雪庐外铺着凉席相对而饮,酒窖很快就空了,谢爻假意抱怨,砚儿把沈易吓跑,再没人给他们送酒了。 “九叔想喝什么酒,侄儿去买就是了。” 闻言,谢爻心思微动:“砚儿,这两个月雪庐也待腻了,我们四处去走走罢。” “好。”只要九叔欢喜,他哪儿都陪着去。 谢爻盘算着,从北境出发,一路向南,从东域到南境,再往西行,故地重游,一年正好返回北境罗望岛履行诺言。 如此走一遭,也算是圆满了。 …… 如今的修真界,谢家叔侄俩的事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被写进了话本编成了戏。 有说叔侄俩同时爱上宋以洛,彼此决裂故而当年谢砚杀了叔叔,谁晓得叔叔没死透,回来报复在葬雪岭捅了对方一刀; 有说谢爻为了铲除有鬼族血统的侄儿,卧薪尝胆数载,终于在葬雪岭手刃逆侄; 更有说,叔侄俩产生了不可告人的禁忌情感,谢爻为了斩断孽缘,痛心杀了谢砚…… 总之,各种千奇百怪的剧情,连当事人听了都目瞪口呆,随之是云淡风轻的一笑,种种流言,除了名字与他们一样外,其他的都无关了。 两人也一路牵着彼此的手,十指相扣,毫无顾忌。 一路上遇到许多世家子弟,人人见了叔侄俩都露出一种见了鬼般的神情,却又不敢妄动,只默默的假装没瞧见。 毕竟曾经的鬼君殿下,谁人敢招惹? 行至东域长乐城,正值盛夏,先前谢砚在长乐海,不是忙着灵试就是忙着处理长乐宫的事务,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时间,如今了无牵挂,总算能自在的逛一逛这座被称为天下第一繁华的城池了。 一直听闻长乐海观海楼的河豚刺身十分美味,谢爻拉着砚儿的手想去一试,上了二楼挑了个临窗的位置落座。 “先前我就想带你来尝了,无奈都没机会。” 谢砚笑,用茶水给九叔涮了杯子,再抬眼,店里的人走了一半,剩下的皆是不懂情况的普通百姓,认识叔侄俩的修士,都散了。 “啧~我和你如今倒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了。” “是侄儿连累九叔。” 谢爻莞尔:“我这人设是救不回了,还请你负责到底。” “侄儿求之不得。” 两人一言一语,让原本就潮湿闷热的空气更灼人了。 还未点菜,店小二就端上来五六道菜,包括谢爻最想尝试的河豚刺身和炸河豚。 谢爻疑惑的看着小二:“小哥,我们还没有点,为何……” 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咧着一张嘴露出大白牙:“客官,已经有公子给你们付过钱了,放心吃罢。” 叔侄俩对视一眼:“可否告知,是哪位公子?” 少年人单纯,并没有深想,脱口而出道:“是宋家的三公子。” 彼此愣了愣,谢砚微微蹙眉,一脸阴沉,谢爻却笑了:“这么说来,我该多吃些了。” 葬雪岭一别之后,谢爻再无见过宋以邈,听说谢洵死后,他叛出家族勾结鬼族的事已被天下知晓,宋家强行拔除了他的鬼脉废了其灵根,以谢罪天下。 宋以邈活着,却终究是个没有灵脉的普通人了。 握着无争剑的手骨节泛白:“三公子他,离开了?” 小二还未回答,谢爻便拉过砚儿握剑的手,淡淡的摇头:“砚儿,从前的事,算了。” 谢爻晓得,宋三公子对砚儿也是求而不得才会沦落至此。 宋以邈,也是个可怜人。 谢砚眸光微闪,反握住九叔的手,艰难的点了点头。 第72章 最终章 抵达南境, 时值中秋。 谢爻犹豫了番,绕开无冬城,直往歌川方向去。 谢家人已被从鬼牢救出, 三年前重返无冬城, 在各世家帮助下艰难的进行着修葺工作,据说如今的无冬湖谢宅已有三分当年的模样。 事到如今, 谢爻是再不敢见他那些个兄长了。 “砚儿, 我是没想到, 你会留他们性命。”原书中的谢砚, 可是将谢家人杀了个干净, 连骨灰都没剩下,转念一想,如今的谢砚又不是那个谢砚,这般比较没啥意思。 “侄儿相信,九叔终究会回来,所以没下手。” “那三年……辛苦了。” “九叔也一样。” 就似安排好了一般,砚儿等了他三年,他也等了砚儿三年, 不多不少。 “前辈!砚叔叔!” 极熟悉欢喜的声音, 谢爻笑微微的, 谢砚则不自觉蹙了眉头。 “易儿, 你怎么来了?” “我来此魂狩,刚好寻到前辈和砚叔叔的灵息,今儿是中秋, 横竖这儿离朝歌岛不过百里,前辈和砚叔叔就到家里过节罢?” 沈易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谢爻,满是笑意。 若非亲眼所见,谢爻真难相信这个世界还存在如此纯粹明朗的少年。 “这,事先也没说,会不会太打扰了。” 沈易忙摇头:“不会不会,爹和爹爹许久没见前辈与砚叔叔了,前不久他们还说想请前辈过来喝杯酒呢。” “砚儿,你认为如何?” “一切听九叔的。” 谢爻想了想,笑了:“易儿,那我和你砚叔叔就打扰了。” 闻言,沈易笑得一双眼都眯成月牙儿:“正好,昨天爹从不厌城捎来许多冰酥酪,晚辈记得前辈喜欢……” 言至于此,沈易突然顿住了,暗暗的看了眼面色阴沉的谢砚,两人正好视线相交,沈易直吓得打了个寒颤,忙改了口风:“因为每次爹吃冰酥酪的时候,都提到前辈……” 这锅甩得太明显了……谢爻笑着拍了拍砚儿手背低声道:“你摆出这副阴沉面孔做什么,吓到孩子了。” 谢砚收敛了神色,许久才在九叔耳边道:“侄儿会学着做冰酥酪的。” “哈?你放过我也放过冰酥酪罢。”谢砚的厨艺天赋,不能说为零,应该说为负。 海生明月,晚风微凉。 一艘刻了灵咒的船破水而行,五人在舱外支了一张桌子,摆上一壶天在水,七八盘点心小菜,三年三年又三年,弹指间来到这个世界快十年,聚少离多,没想到最后一个中秋竟是和沈公子宋公子一道而过。 “阿砚,六七年了,我都没与你如此心平气和的喝酒罢?”自从无乐塔目睹了弑叔事件之后,沈昱骁与谢砚反目成仇,再没好好说过话:“来,今日——” “都过去了。”还未等对方说完,谢砚就毫不含糊的一饮而下,面上无波无澜,与沈昱骁的感慨万千形成鲜明对比。 “……阿砚的性子与从前真是一点没变。”沈昱骁有些讪讪的,瞟了一眼身侧的宋以尘,看对方面色也不算友好,更忐忑了。 他只是客套客套喝个酒啊…… “二公子,当时在葬雪岭,得罪了。”谢爻看气氛不对,忙与宋以尘碰了杯。 “九爷哪里话,曾经好歹也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宋以尘莞尔一笑,微微吊起的眼梢淡淡扫向谢爻,又神色莫测的瞧了眼谢砚。 刚入吼的酒差点呛了出来,谢爻一阵头皮发麻,堪堪吞了下去,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晓得这二公子并无恶意,就他性子如此罢了,遂也不计较,笑笑着摇头:“后来那些日子……也叨扰了。” 他指的是当时自己被从冰湖中捞起来,昏迷的日子。 “谢前辈无需如此客气。”沈昱骁举盏,心情复杂的一饮而尽。 一旁的沈易虽然看不懂长辈们复杂的世界,却也觉察得出微妙的紧张,又不合时宜的觉得很满足,爹、爹爹、最信任的前辈,还有前辈最喜欢的砚叔叔都在,彼此心平气和,对酒赏月,一切都这么圆满,圆满到伤感。 “前辈与砚叔叔在歌川多住两日罢?” 被那双漆黑的眸子凝视着,谢爻有些难过的移开眼,却是笑的:“我与你砚叔叔还打算去一趟不厌城,那边大雪封山早,所以明儿我们就动身,不然赶不回罗望岛了。” 沈易咬了咬嘴唇:“前辈就不能……不回去么?”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晓得遵守承诺的道理,不过是一时难过,接受不了前辈就要离开的现实,才说出任性的话。 “易儿,我答应过织魂女,自然不能食言。”谢爻放柔了语调,面上温和的笑着,桌下的手却紧紧拽住了砚儿。 比起不能食言,他更在意的,是砚儿这一趟本是来历劫,现在清了罪业,自己也没理由继续拖着人家不放了。 沈易还想说什么,宋以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勾起唇角斟酒:“九爷,我与阿骁已将明年的中秋酒备下了,你们可记得来啊。” 谢爻怔了怔,正不知如何作答,谢砚却云淡风轻的点头:“好,明年我和九叔还会来此。” 桃花眼微微睁大:“砚儿你……” 狭长的眸子里融了海风与月色:“九叔从不食言的,侄儿也是。” 谢爻不语,他琢磨不透砚儿这句话的意思,却又不想就这个话题往深了问,对此,他一直抱持着顺其自然的逃避态度。 食言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最沉重的离别,总要以最清淡的承诺去掩盖。 …… 腊月,北风如刀。 叔侄俩重回被大雪封山的葬雪岭,谢爻看着漫天满地的白,用指尖在砚儿手心画圈圈:“砚儿,你第一次看到雪的神情,可傻了。” “原来,一开始侄儿就被九叔嫌弃了。” “可不是么,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想想还是那时候的你比较讨人欢喜呢。” “为何?” “乖巧,单纯,小不点儿,让人怜爱。” “九叔觉得侄儿现在不乖了么?” “呵~每天不知节制,把我骨架都拆散了。” “哦,侄儿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说清楚。” “侄儿会更努力,把九叔,伺候好的。” 谢爻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脸刷的一下红了,不轻不重地在砚儿屁股上落下一巴掌:“喂~可不准想奇怪的姿势。” 谢砚笑而不语,将被他言语激得害臊的九叔拥入怀里。 在彼此初见的不厌城停留了一阵,谢爻还特意挑了旧时的客栈,掌柜已从当年的老头变成他儿子。 春暖花开时,继续北上,抵达罗望海。 玄泽破浪而来,上岸时海藻般碧绿的头发贴在线条流畅的背脊上,银色的鱼尾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流火化了人形,撩开对方湿漉漉的长发为他披了衣。 细长的碧眸在看到谢砚时闪过一丝惊恐,流火安抚似的握住他的手,语气依旧无甚感情:“不怕。” 难得见到玄泽瑟瑟发抖的模样,谢爻憋着笑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砚儿:“你收一收,吓着鱼了。” 在谢砚的记忆里,对玄泽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对九叔剜目断腿的上古凶鲛,虽然这一年九叔已将所有事情与他道来,但狭长的眸子里仍有暗流汹涌的敌意。 “侄儿没有。”明明露出了杀意,却嘴硬否认,谢砚在九叔面前分外孩子气。 “……”谢爻晓得他的脾气,也懒得争论,视线转向一旁红发赤眸的流火:“砚儿,他就是流火。” 如烈火般的眸子微微闪烁,与清冷的黛眸视线相触,他浅浅颔首示礼,谢砚也回以点头,彼此闭口不言,空气里弥漫着微妙又默契的尴尬。 怎么说,流火也是谢砚的本命剑,时隔多年相见,彼此心境都不一样了。 况且,除了无争消失那三年,谢砚也不曾启用流火。 “九爷,你若想清楚了,便出发罢。” 玄泽到底是怕谢砚的,晃了晃鱼尾,明明灭灭的光点从四面八方向罗望海岸涌来,即刻形成一个光的旋涡,水势渐落,一艘海莹筑成的船停泊在他们面前。 传言玄泽能聚莹成船,莹船乘风破浪,能抵达任何想去之地。 “九爷,我平生最不喜别离,这一趟就不送了。” 谢爻笑了:“此番有劳你了。” 玄泽难得没笑,深深的看了谢爻一眼:“若还有机会,明年,老规矩,一起喝酒?” “一言为定。” 莹船在流雾中平稳减速,叔侄俩的唇贴在一起,似末日般疯狂的吸允缱绻,半睁的桃花眼水光涟涟,融了一池旖旎的星光,越过谢砚的肩头,一望无际的鬼莹草在漫天彤云中随风摇曳。 “砚儿……差不多……到了……”谢爻挣扎着移开唇,唇角牵起一缕银丝,声音被喘息弄得断断续续的。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映了漫天星河:“九叔,侄儿想……” 那句“要你”,淹没在呼啸而过的风中。 谢爻顺着砚儿的眼神,望向齐腰深的鬼莹草,面上又红又热:“不行,织魂女能目视千里,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她们都看着呢。” “那就让她们看着,九叔说不定会更……” 兴奋二字,他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不可。” “……”谢砚不语,一双眼睛里满是委屈。 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谢爻差点就心软了:“出门前不是……才喂饱的么?” 对方的喉结滑了滑:“侄儿对九叔,从无吃饱一说。” “……”桃花眼眨了眨,眼角微微泛红,面上无所适从的欢喜转瞬化为宠溺一笑:“真是怕了你了。” “九叔也,舒服的罢。” “……” “侄儿一直很担心。” 谢爻听他这话语,奇道:“担心什么?” “担心伺候不好九叔,九叔就去寻旁人了。” 怔了怔,谢爻才反应过来,又气又好笑:“欲求不满之人,是你。” 谢砚也笑,似深幽的冷潭掀起浅淡的涟漪:“是九叔,太诱人了。” 若无其事的说出**的话语,细密的吻从额头、眉眼、鼻梁、嘴唇、下颚一路延伸至喉结,谢爻自喉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又似叹息。 “砚儿,你说,我们哪有一点赴死的样子。” 谢砚没接话,彼此陷入一种微妙又旖旎的沉默中,莹船没入浅滩的草丛,细微的抽泣低吟声断断续续流溢而出,谢爻沉溺在能将人感官吞没的愉悦中,却悲伤得留下眼泪。 砚儿舔掉他的泪,舌叶描绘着桃花眼的轮廓,细碎的吻落在每一寸肌肤上。 悲伤,也是圆满的悲伤。 彼此十指相扣着走过鬼莹草滩,月色沉入海底,织魂女晾着银色的鱼尾,在血红的岩石上沐浴着月光。 “怎四年不见,九爷身边的人从那个毛头小子换成这位美郎君了?” “这位美郎君,是当年修补魂儿那位罢?” “我说呢,怎看起来这么眼熟。” 做月光浴的织魂女细细碎碎的八卦着,有说有笑很热闹。 “九叔上次是跟沈易来的?”清冷的神情一闪而逝,谢砚语气有点小不开心。 “是啊,” 谢爻抬手揉了揉侄儿的脑袋:“别瞎吃醋了。” 两人相携着深入岩林,鬼莹草疯长的枝叶断了后路,岩林尽头是血明珠冷幽的微光。 “九爷果然守信,一日不多一日不少。”一头银发的织魂姬转过身来,手中端着两只泛着幽光的琉璃盏。 “有借有还,我自然不会食言。” “四年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今日我就不废话了,你们喝了这盏尘酒,交易就成了。” 喝了尘酒,尘归尘土归土,这个世界再无他们,谢砚与谢爻,也自此消失。 砚儿继续回去做他的鬼帝,而谢爻……世上有他没他,也无所谓。 这一年,算是他偷来的,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好,” 如此应着,谢爻转向砚儿,微微扬起头,桃花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砚儿,我们还未行合卺礼罢。” 狭长的眸子深深的看着九叔:“是,当年拜了天地,就差合卺礼了。” 谢爻笑:“喝了这杯酒,你就真真正正被我娶回家了。” “被九叔所娶,是侄儿毕生之愿。” 谢爻取过杯盏,尘酒明灭间,似一汪浩浩乾坤。 “九叔,摊上我这么个侄儿,你可后悔了?” “后悔什么? ” “被侄儿拉下水。” “拉下水算什么,你都把我掰弯了……不对,掰断了。”谢爻说笑着,与砚儿手腕交缠,酒盏触到嘴唇,清冽的冷。 ”砚儿,你可不要忘了我啊。”桃花眼弯弯的向上看去,彼此视线相缠,他垂下眼帘,将杯中尘酒一饮而尽。 清冽绵柔,比天在水更好喝,回味有些淡淡的苦与涩。 黛蓝的眼眸沉若寒潭:“九叔会忘了侄儿么?” “这不好说。”谢爻没敢再去看谢砚,尘酒渗透灵脉,瓷白的皮肤泛着幽微的光,渐渐变得透明,似风一吹就会烟消云散了般。 “侄儿不会让你忘的——” “九叔,谢爻,永生永世,你逃不掉了。” 沾了酒的薄唇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胜券在握。 谢爻的思绪已经变得飘飘渺渺,那些细碎的话语似从远方传来,听不真切,身子轻盈如泡沫,浮在光影斑驳的空气里,随波逐流。 “砚儿,我其实也,好喜欢你。” 冰凉的唇缠上滚烫的唇,对方的热度,是谢爻最后的知觉。 …… 昏睡那三年,谢砚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 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谢砚梦中之人,宋以洛,以另一重身份出现了,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恭顺谦卑,奉命给他做了个选择。 是回去,还是留下,并给了他一年的时间考量。 即使零零碎碎的看到些前尘往事,也从宋以洛口中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谢砚也根本用不着犹豫,在这一点上,他从来没有怀疑也不曾迷茫,更不会动摇。 一年前,他就已有了决定,如今只不过是借着尘酒,将答案说出来而已。 这个答案,全在宋以洛的预料之中,她毫不意外,反而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先前的顾虑不过是杞人忧天,而提供这个选择,也不过是多此一举。 有终有始,是永生永世的轮回。 …… 所有细胞都从沉睡中苏醒,缓慢却清晰。 最先醒来的,是触觉。 一个温暖柔软的事物沿着脸部轮廓一路延伸,似细致描绘这具沉睡的身体,清淡中透着旖旎的色气。 瓷白的肌肤上满是水光涟涟的红痕。 小腹一阵痒痒,谢爻抬起手,指尖掠过柔软的发丝,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脑袋:“砚儿?” 披散而下的黑发遮了他大半张脸,微弯的眸子里有危险的火苗在跳动:“九叔,侄儿饿了。” 桃花眼里的水雾渐渐散开:“砚儿,我……你……” 谢砚撑起身体,在九叔的眉间落了个清淡的吻:“九叔与侄儿行了合卺礼,之后睡了一个月。” “一个月?!”谢爻显然没反应过来,他不是应该坠入轮回,砚儿也清了罪业继续回去做他的鬼帝,怎么彼此还…… “嗯,九叔喝了尘酒,从此,便死不了了。” 棕茶色的眸子愣愣的眨了眨,嘴唇也是抖的:“死不了是……?” “与侄儿一起,在这个世界,永远活下去。” 永生即是永劫,但只要拥有彼此,便没关系。 “可是……织魂女不是要我的魂魄去当代价?” “做代价的,自然是谢爻的魂魄,” 狭长的眸子俏皮的眯起:“原本的谢爻。” 此谢爻,是原书中那个真正的九叔,从未有过出场机会的谢爻。 “所以我们……” “九叔,我们再不分开了,”谢砚轻轻啄了啄对方的嘴唇,清凉的,舌叶舔过每一寸裂口,细致又贪婪的品尝着腥甜又熟悉的味道:“侄儿说过,九叔碰上我,是逃不掉的。” 随着吻渐渐下移,谢砚的鼻息如羽毛挠在谢爻肩窝上,让他一阵痒痒,无奈一笑:“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你当真不……回去了么?” “回哪里?” “回属于你的地方,继续当你的——” 鬼帝二字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谢砚截了:“九叔在的地方,才是属于侄儿的地方。” 沉默一瞬,谢爻笑了:“原来如此。” “所以我问九叔后不后悔。” “我说后悔还来得及么?” “当然,不,”谢砚似笑非笑的:“拜过天地,行了合卺礼,况且,九叔已经是侄儿的人了。” 谢砚滚烫的体温似烙铁,一点点烙在谢爻冰冷的身体上,让他沉沦于中难以自拔。 “那可真是,太麻烦了……”谢爻的声音变了味,心脏咚咚的悸动着,他觉察到了危险,自己沦陷的危险。 他晓得,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已经逃不出谢砚的魔掌了。 “麻烦?” “对啊,永生,这么漫长,早就腻了。” “腻也没办法,九叔是侄儿一个人的。” “啧……自说自话。” 谢砚笑而不语,如今比起九叔的意乱情迷,他已经游刃有余多了。 “砚儿,你是故意的罢,让我以为时日不多,处处宠你迁就你,落入你的陷阱,混账。” “嗯,被发现了,九叔要如何惩罚侄儿?” “那就……好好伺候我,今后千万别……让我……腻了。” 谢爻扬起头,眼尾氤氲着旖旎的红,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是颤抖的。 “侄儿,遵命。” ——全文完—— 第73章 番外养孩记(一) 中秋过后, 天光渐短,天气转凉。 一夜落雨的光景,午时已过, 天色暗淡, 透过窗纸薄薄的漫入屋中,给人一种天将明未明的错觉。 屋中没燃暖炉, 潮冷的空气能渗入骨子里, 谢爻严严实实的裹着衾被, 被子下是不着一物的身子, 瓷白的肌肤上爬满如落樱瓣似的红痕。 虽是夏天还未来得及换的薄被, 谢爻却被捂得浑身发热,额角浸出细细的汗,面颊也泛着浅淡的红,与周遭清寒萧瑟的氛围十分不搭。 “砚儿,你松一松,我快喘不过气了。” 桃花眼半睁着,水雾迷蒙的盯着半明半昧的窗纸,慵懒沙哑的声音也似这浅淡的天光般暧昧撩人。 浓长的眼睫在他耳后敏感的皮肤上刮了刮, 就似羽毛在他心间撩了撩, 酥酥痒痒的感觉蔓延开来。 谢砚不答, 装死, 从背后抱得更紧了。 “……”谢爻无声的叹了口气,心道好歹现在是深秋了,先前天热时, 每次醒来都是一头一脸的汗,两人身上黏黏腻腻的,都不知到底是谁的汗水,相互混杂贴在彼此的肌肤上。 “九叔,再睡一会儿罢。” “嗯” 昨夜又荒唐过了头,谢爻在愉悦到令人失去意识的快活中断了片儿,再醒来时身子浸在热水里,砚儿正抱着他,掬起水为他仔细清洗,修长的手指缓缓深入,谢爻眉头微蹙,暗暗咬住舌尖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敢让对方在此刻发现他已清醒,否则…… 无意间从眼缝睹了眼窗外,天边已有几分清白,**一夜,天将破晓。 太荒唐了…… 他这侄儿哪哪都好,无所不能又对自己言听计从,模样更是好得不像话,唯独有一点…… 不知足。 翻云覆雨这事儿,本是小酌怡情,砚儿每每嘴上说得乖巧,临了临了都刹不住车,一番折腾下来谢爻不是失去意识就是赔了半条命,要足足歇上半日才稍微恢复些气力…… 当然,他自己也是快活的,极快活,十足十醉生梦死,他身上的红痕与砚儿肩上臂上胸口上的牙印就从未彻底消过…… 在此之前,谢爻都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所以说,碰上这样的侄儿,可真是作孽。 思及此,谢爻暗暗叹了口气,觉出九叔的情绪有异常,薄而烫的嘴唇擦过凉滑的脖子:“九叔在想什么?” 谢爻被烫着般,身子下意识的颤了颤,嘴上却懒懒的打着哈欠:“饿了,想我的砚儿,什么时候才做得出能入口的饭菜。” 先前说谢砚无所不能也不准确,对于做饭,他确实不能,谢爻就没遇到过如此没天赋的人。 罢了罢了,就当是君子远庖厨。 谢砚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一瞬,吐出句听似不相干的话语:“嗯,九叔又清瘦了几分。” 谢爻嗤的一声笑:“胡说。” “真的,侄儿的感觉,不会有错。” “……” “做饭,侄儿会努力的。” “算啦算啦,各有所长,这事儿还是我来罢,况且,就算我真瘦了,也不是因为伙食……” “那是为何?”狭长的眸子冷而静,却透着股乖张调皮的笑意。 “明知故问。” “侄儿确实不知,九叔请明说。” 自然是被你吃的——! 谢爻自然不会遂了他的愿如此说,只小声道:“被你气的。” “九叔被侄儿欺负,生气了么?” “气 ” “如何是好。”冷静又淡泊的说出**的话语,滚烫的鼻息落在谢爻肩膀上,他的脸瞬间红了。 “晓得我气,就不要妄动了。”嘴上虽如此说,谢爻的体温却愈来愈热,身子也在对方的怀中渐渐软化。 “嗯,侄儿不会乱来。” 呵,这话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呢。 窗外的雨未停,淅淅沥沥淋湿一片惨淡秋光,屋中却是一派活色生香的热烈。 正当天雷勾地火之时,两人突然同时面色一凝,有人来了。 桃花眼中的水色渐散,眸子里半是失落半是释然,而谢砚则全是恨恨的扫兴。 凭灵息两人早得知,来人是沈易,前段时间中秋去了一趟朝歌岛,宋二公子又酿了一款新酒名相见欢,谢爻欢喜,二公子答应送他几坛子,只再过段日子味儿更正,所以这一趟,又是沈易来送酒了。 “咦,有好酒喝了。”总的来说,谢爻还是欢喜的。 只不过,出乎两人的预料,沈易捎来的除了七八坛子相见欢,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孩,白糯糯的一团儿,不哭也不笑,裹在染血的绸布里,愣愣的睁着眼。 谢爻愣了愣,旋即噗的笑了:“易儿,月余不见,你连孩子都有了?” 沈易无辜的耸着眼角看向谢爻,笑了笑:“前辈莫拿我打趣了,这孩子……算是我捡的。” ”捡的?” 沈易迟疑的点了点头:“晚辈来北境的路上,遇到几个夜行鬼女,正不晓得从谁家窃了孩子往回赶,于是晚辈就截下了。” 夜行鬼女最喜盗窃人类婴孩圈养在鬼洞中,一方面满足她们养孩子的怪癖,一方面也为吸食孩子的阳元。 “可有此孩子父母的线索?”外边天冷又落雨的,谢爻招呼易儿褪下外袍,寻来洁净的衣物为他换上,谢砚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神色不是很美好。 “暂时还没有……”夜行鬼女日行千里,又无固定作案地点,要找这孩子的父母有如大海捞针:“但晚辈从孩子身上寻到这玉锁,实在不行,晚辈挨家挨户问,总能找到些线索,天南地北也能寻到的。” 这种大海捞针消耗精力考验耐性的事儿,确实只有沈易做得来,也做得好,对此谢爻一点不怀疑,他点了点头,瞟了眼裹着孩子的绸布:“这绸纹应是凉绣,怕也是北境的人家,我与你砚叔叔也可帮忙。” 沈易摇头:“前辈放心,有灵使帮忙,晚辈半月内定能寻到,不劳前辈与砚叔叔奔劳。” 谢爻柔和的笑了笑,眼尾笑纹好看的荡漾开来:“你跟我们这么客气么?” 沈易脸莫名红了红,迟疑片刻,语气一反常态有些支吾:“其实……晚辈是想……这半月,这孩子先劳烦前辈与砚叔叔照料……” 说完又补充了句:“晚辈也考虑过带回歌川暂交给爹爹照料,但路途遥远,晚辈担心折腾了他……如果实在不行,晚辈也可带着他去寻。” 闻言,叔侄俩对视一眼,砚儿的眼中虽有一丝不情愿,却也不动声色的敛了去,他晓得,这个忙,九叔一定是会帮的。 谢爻自是觉察出了砚儿微妙的情绪,笑了笑:“你带着他怎么寻?太折腾了,先放我这儿罢,也不是什么大事,放心好了。” 沈易下意识的看了眼砚叔叔,只见那双狭长的眸子深若寒潭,只迟疑片刻,便无波无澜的开口道:“如九叔所言。” 留下相见欢和不哭不闹的孩子,沈易便风风火火下山,根据手中的线索去寻婴孩爹妈去了,晚饭也没留下吃。 叔侄俩对着襁褓中白白糯糯的一团,面面相觑。 谢爻虽最是招晚辈喜爱,但他本心对孩子不喜亦不厌,没有太特别的情绪,至于砚儿,谢爻猜他是不喜欢小孩子的。 临近黄昏,一直不哭不闹的孩子突然哇哇的哭了起来,叔侄俩相对挠头。 “九叔,如何是好?” “他饿了罢。” “那如何是好?” “这么小,应该还没断奶……” “嗯。”谢砚淡淡的应了声,狭长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九叔,一动不动的。 谢爻扶额:“你看我做什么,我又没奶喂他。” 闻言,谢砚的脸莫名火烧火燎起来,喉头也滑了滑。 谢爻自然晓得这侄儿想到了什么不可言说之物,似笑非笑:“光天化日,不可胡思乱想,我去熬些粥水,你去山下买些牛乳罢?” 谢砚飞快的点了点头,便依言动身了,面上的热度却是许久才消。 天色已黑,他这一去去了许久,厨间灶台上火光融融,锅里的粥已经熬得稀烂了,才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推门,不是谢砚一个人。 他领回来了一个奶妈子。 谢爻怔愣片刻,方礼数周全的迎奶妈子进屋,侧身转向砚儿笑了:“你倒是比我想的周全。” 谢砚笑而不答,默默去收拾了一间屋子,给婴孩奶妈子用,他们毕竟两个大男人,总不大方便。 这雪庐经过谢砚的改造,已经越扩越大,每样器物家具都出自砚儿之手,颇为风雅别致,谢爻错觉,再如此下去,这小雪庐就要被捣鼓成一座山庄了。 果然,嘴里讨到吃的,婴孩就停止了嚎哭,牧白山恢复了沉寂,只偶尔听到奶妈逗弄孩子的笑声从烛火摇曳的屋中传出,廊下灯影重重,谢砚牵过九叔的手:“终于,清净了。” 心中还叨念了一句,这个沈易来,定没好事的。 谢爻看穿了侄儿的心思,笑笑的也没揭穿他,嘴上故意逗他:“你说,我们也像沈公子宋二公子那般,养个孩子如何?” 他晓得砚儿喜欢清静,故意说这话打趣他的。 谢砚并没有像预料中那般立刻反驳,也没有面露不快,只微微眯起眼深深的看向九叔:“九叔是想,为侄儿生一个?” 桃花眼瞪得大大的,眨了眨,旋即嗤的一声笑了:“别,你别当真,我可没这种想法。” 谢砚忖度片刻,云淡风轻的点头:“那便算了,不是九叔的血脉,侄儿不养。” 许久,谢爻才回过味儿来,自己也被侄儿不动声色的打趣了。 第74章 番外养孩记(二) 转瞬七八日过去, 这婴孩不哭不闹倒是十分乖巧,只有一点,即使奶妈子使劲逗他, 他面上也不见笑。 几场秋雨后转晴, 天气也摧枯拉朽的冷了起来。 白日里,叔侄俩相携下山进行魂狩, 说是魂狩, 其实不过是两人消遣的同时顺便做做好事, 光是鬼君这个名号, 足以让这个世界的魑魅魍魉胆战心惊, 如今再搭上个谢爻…… 阴灵鬼怪的日子顿时艰难了许多。 叔侄俩会挑选一个阴煞之气重的地方,分头行动,一炷香时间,看谁狩猎的阴灵数量多,晚上谁就有话语权。 因此,纵然谢砚事事都让着九叔,唯独魂狩一事从不相让,甚至从未有过的认真, 把那些蹦跶在山野作恶的魑魅魍魉吓得嗷嗷叫。 毕竟, 这关系到晚上的幸福…… 如今的谢爻早将玄叶冰炼化的身子使得得心应手, 灵力不见得比鬼君谢砚差多少, 虽然认真比较下输多赢少,但每次也相差不多,甚至偶尔捕获阴灵数量超过侄儿, 比如今日。 “再如此下去,侄儿真要比不过九叔了。” 谢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偶尔运气好罢了。” 谢砚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压低身子嘴唇贴在九叔耳畔:“九叔比侄儿厉害,也无所谓,只要肯……” “你羞不羞?”谢爻哭笑不得的截了侄儿的话,摇头:“讲话越来越没规矩了。” 一到这种时候谢爻就假正经拿规矩说事,他们叔侄俩什么荒唐的事没做过,哪里还有规矩二字。 “九叔,你可知。”谢砚突然敛了神色,一本正经道。 看他转了态度,谢爻有些发懵问道:“怎的?”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薄薄的嘴唇扬起一丝清浅又乖张的笑,或者说,有了规矩这层束缚,反倒更令人跃跃欲试了。 “混账东西,”谢爻笑骂出口,心思转动,仰起脸在砚儿脸颊上飞快的亲了亲:“要破,也应当由我这个做九叔的来破。” 谢爻回去的路上绕到牧白镇,挑了一家成衣铺,也不让砚儿跟着,自己进去了一盏茶功夫,拧着一只包裹出来了。 他朝负手立在寒风中等候的砚儿点了点头:“回去罢。” 狭长的眸子扫过他手中的包裹,倒没多问,只从容的道了声好。 如惯常那般,叔侄俩回到雪庐整顿好,就去瞧一眼那婴孩,依旧不哭不闹也不笑,奶妈子可发愁了。 谢爻仔细瞧了几眼,看孩子粉粉嫩嫩的比雪兔更糯,伸出手想去捏捏,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生怕自己弄疼了对方,最后只轻轻的碰了碰。 孩子漆黑的眼珠子睁得大大的,许久,小小的嘴唇动了动,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爹……” 虽然不甚清晰,但因山中安静,屋里的人都听见了,皆是一愣,谢爻先笑了:“敢情我也当爹了。” 此时谢砚不知抱持着何种心态,走上前一步,俯下身子微眯起眼,细细的看这孩子。 谢爻看他那认真得匪夷所思的态度,心道不至于罢,这样都能胡思乱想?忙出口解释:“砚儿,你不会……” “娘——”小小的嘴唇再次动了动,这个音节倒是清晰多了。 这一回,谢砚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瞬息万变,空气沉默到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爻忍不住捂着肚子狂笑不止,这孩子竟然对着令世人鬼怪闻风丧胆的谢砚,喊了声娘。 谢砚站直身子,面上神情一言难尽,他似深吸了口气,沉吟了许久,一本正经道:“你认错人了。” 当晚,屋中烛火摇曳,谢砚坐在榻边解开发间束带,原本一头白发已黑如浸墨,松松散散流淌而下。 光线跳动,谢爻的眼神却离不开那浓黑的丝丝缕缕,似勾魂丝将他的心神缠住,魔怔般从衾被里坐了起来,将下巴懒懒的搁在对方肩膀上,脸埋在散发着草木清香的发丝里,似笑非笑的:“砚儿,孩子他娘。”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憋不住笑了,双手环住砚儿的腰,从后头将人抱在怀里。 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得到对方流畅紧实的腰身线条与灼灼燃烧的体温。 狭长的眸子半垂而下,跳动的火光落在浓长的眼睫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谢爻越看越欢喜:“我家孩子他娘,可真是好看。” “九叔欢喜?” “不欢喜的话,我怎会娶回家?”眼尾的笑纹潋滟在烛火里,四目相对,视线相缠,火花迸溅:“砚儿,今日魂狩你可输我了。” “愿赌服输,”这句话语气虽淡然,却是莫名有些撩拨的乖张意味:“九叔想怎么玩儿?” 谢爻笑笑的:“当年,拜堂那晚,我喝多了没瞧仔细,可遗憾了。” “九叔是想,再拜一次?” “不用,我就想看看,穿了红衣上了红妆嫁与我的砚儿。” 谢砚沉吟片刻,喉结动了动:“好。” “我来给你上妆。” 如此说着,谢爻朝砚儿的喉结吻了吻,便起身取过白日里捎在案上的包裹,依次拿出胭脂水粉及一席水红色的嫁衣,极清淡素净,没有寻常嫁衣的花团锦簇。 “比起那些繁杂的,你穿这样的或许更好看,也轻便舒服。” “轻便,九叔是想做什么?”语尾上扬,挑逗意味分明。 先前谢爻确实没往那方面想,觉出味儿来方坦然一笑:“自然是,将我的娘子吃干抹净啊。” 沉默一瞬,薄薄的嘴唇含着笑意:“好。” 谢爻让砚儿在榻边上坐直,自己则半跪于一侧,将一堆脂粉盒子在衾被上铺陈开来,说实话,他有些头疼,毕竟一个糙汉子,哪里懂如何化妆。 谢砚将对方困惑的神情瞧在眼里:“九叔可为旁的人上过妆?” “除了你,谁让啊,”他这是实话,况且就算让,他也没兴趣给旁人上妆:“所以,我也是瞎折腾,别怪我把你弄丑了。” 他真是三分撩拨七分孩子玩闹的心性,平日被砚儿“欺负”惯了,他偶尔也想欺负回去。 “无妨,侄儿已嫁与九叔,概不退货。”一本正经的说出**的话,也只有谢砚能做到了。 谢爻笑微微的不答他,拿起一盒子玉白的粉,在掌中打开,忖度片刻,想砚儿的肤色比女子都要白上三分,再著粉就白过了,遂而放下。 复又拾起石榴花染的丝绵胭脂,在瓷白的肌肤上清淡的抹了抹,取了黛沿着眉线细细描摹,虽是玩闹,眼神却也极认真,毕竟他所描绘的眉目,是他最欢喜的砚儿。 “砚儿,把眼睛闭起来。”及至画凤梢时,四目相对,狭长的眸子里跳动着烛火,瞧得谢爻一阵口干舌燥,担心自己因砚儿的注视手抖画偏了。 长长的眼睫眨了眨,依言闭上了,谢爻心思微转,笔尖沾了朱砂,在砚儿左眼眼角下点了一朵桃花。 “砚儿,说实话,害怕不?” “害怕什么?” “万一我在你脸上画大王八呢?” “不怕。” “那……现下是什么感觉?” “感觉,被九叔一点点,舔着。”于他而言,九叔的视线,指尖无意划过留下的微凉触感……都能激起撩人的情*欲。 怔了怔,谢爻嗤的笑了出来:“你倒好,我认认真真给你画,你自个儿想入非非。” 谢砚喉结动了动,狭长的眸子睁开,身子向前倾了倾,谢爻猜出他的用意,往后躲了躲:“别胡来,妆会花的。” 如此说着,谢爻伸手去解他腰间的束带,衣衫滑落间,扯过水红色的衣衫:“抬手,站起来。” “侄儿自己来。” “嗯” 谢爻顺手将胭脂水粉瓶瓶罐罐收拾好,下了榻,发现腿都跪麻了,差点儿没站稳,鬼使神差背过身去,等反应过来自己都蒙了,他和砚儿什么事没做过,换个衣裳避讳什么,这种微妙又羞涩的心思,当真是娶新嫁娘了。 “九叔,侄儿好了。” 闻言,谢爻心中莫名一跳,将瓶瓶罐罐潦草放在桌案上,缓缓转过身来,呼吸一滞。 眼前的美人,虽是自己一点点画出来的,但,转瞬回眸一瞧,还是美得……让他不知所措。 黑发如墨丝丝缕缕逶迤而下,眼尾的桃花闪着烁烁光华,衬得那双狭长的眸子如落了桃瓣的深潭,潋滟却让人看不见底也移不开眼,原本颜色偏淡的唇因点了唇脂,让人想……一口咬下去。 水红的薄衫是半透明的纱质,在幽微的光线映衬下,隐约可见对方线条流畅的身姿…… 新嫁娘,谁家的新嫁娘,也没美成这样的。 他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面上火烧火燎的不知如何是好。 “九叔?” “……” “九叔?不好看么?“谢砚是故意的,他早将九叔脸红紧张的模样瞧了个够,假意使坏。 “没,没有……”难得谢爻乱了分寸,他移开眼,手指撩开砚儿的长发:“我替你挽发。” 滑腻的发丝被撩开,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谢砚的声音仍旧是淡淡的:“九叔方才在想什么?” “想你这副模样,不知能让多少人犯罪。” “为何?” “明知故问。” “我想听九叔说出口。” “你,这张脸,这副身子,太好看。” “哪种好看?” “祸国殃民,红颜祸水那种。” “不会的,我只祸害九叔。” “能得佳人赏识,我当真三生有幸。”似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动摇,谢爻嘴上假意云淡风轻的说笑。 “九叔,别挽了。” 一头青丝在他指尖流淌,也不知是谢爻手笨还是心慌意乱,总是挽不好,束带在浓黑的发丝里似一条穿梭游移的赤蛇,吐着火红的蛇信子,似要灼伤谢爻的手指。 “怎么,嫌弃九叔手笨呢?” “不是,现在挽了,终究是要解的。” 挽发的手顿了顿,还未及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推倒在桌案上,胭脂水粉散落一地,叮叮咚咚回荡在夜色里。 未挽好的头发流泻而下,落在谢爻脖子上,痒痒的,隔着薄薄的水红嫁衣,分明感觉到对方已蓄势待发的炙热。 极近的凝视那双映了桃花色的眸子,谢爻倒也装得从容:“怎的,妆尚未成,娘子就这般急不可耐了?” 谢砚不答,唇覆盖上对方笑微微的嘴,舌尖开启齿关深入舔舐,舌叶缠着舌根,窗台上的烛火闪了闪,屋中黑暗,一缕月色斜斜落入,流淌在唇舌斯缠的两人间。 四下寂静,只余滋滋水声和彼此压抑的喘息声。 “砚儿,要不到榻上去?”好不容易抽出舌叶,牵扯出一缕银丝,谢爻嘴上沾满了对方的唇脂,他伸出被砚儿搅弄得微微发麻的舌头舔了舔,是清淡的甜。 “就在这儿。”纵然身上已火烧火燎,砚儿的声音还是冷而清的。 四目相缠,空气都热得要烧了起来,借着月色谢爻看清对方的形容,嗤的一声笑了。 “九叔为何发笑?” “笑我的娘子,妆花了。” “不好看了?” “哪有,我的砚儿,什么时候都好看。”他抬起手,指尖带点情*色的挑逗,描摹着对方的面部轮廓,这一张脸,即使唇脂花了,蜿蜒的红色晕染开来,也美得惊心动魄的。 似吃了人血的妖精。 “九叔,你这般撩法——” “要负责灭火,是不是?“谢爻截了他的话,拱起膝盖朝对方腿根那处轻轻蹭去,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真是有出息。” 这一言,一语,一撩,一顶,谢砚心中那团火瞬间炸了。 …… “嗯……娘子,你可别胡乱把我吃了。” …… 与砚儿耳鬓厮磨了三两年,他那点性冷淡的毛病,真真是好彻底了。 “九叔今日倒是有兴致,”话中含笑:“比平日好伺候些。” 对方言语越发轻薄,谢爻也不恼:“佳人在怀,自然有兴致。” …… 谢爻浑身颤抖,整个人淹没在酥痒的快感之中,全然喘不上气,腰间一软,身子猛然向后扬起,头脑一片炸裂的空白…… 沉浸在余韵中喘着息,水光涟涟的身上覆满唇印吻痕,在清浅的月色下是浓郁的色气。 …… 谢爻晓得,这一夜,他又完了。 翌日晌午,谢爻醒来,酸麻感从每个骨缝中传来,砚儿虽帮他清洗了身子,却没收拾屋子,唇脂将衾被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满是狼藉的落红,香粉胭脂散了一地,风一吹,胭尘扬起,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似梦非梦。 他转过身,那双狭长的眸子早睁开了,视线相缠,昨夜的妆没洗干净,眼尾那抹桃花若隐若现浮在瓷白的肌肤上,更添了几分清艳之色。 而卧在他身侧的砚儿,更似一个从半褪色古画中走出的美人,在流光溢彩的胭尘中,睁着一双眼,温柔又笃定的看着他,静静的看着,这一眼,便是彼此的千年万年了。 “砚儿” “嗯” “娘子” “嗯” “之后的每一天,都好好过罢。” “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