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科举》 ☆、放榜 这是一条街道,其间人来车往,各种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而靠近中心的位置竖立着一块公告栏,阳城所有涉及到官府的公文都将会张贴在这里,此地乃是阳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所以公文上的消息都会以最大的速度传遍全城。 此地阳城百姓自然极为的关注,所以,身上带着官府印记的两个高大男子一靠近公告栏便引来了他们的注意。 这个时间,能让官府发出公文的,便只有一项了,那就是童试的放榜! 果然,只见一个官爷将黄色的榜文贴好,面朝人群,大声说道:“童试结果已出,今日放榜!” 本来行走的路人眼角早都注意着这边,现在听到这个,哪里还忍得住,一齐而上,呼啦啦地将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 一旁有几个卖水果的摊贩,连摊都不顾了,也挤着头想往里看,奈何前面人太多,他硬是踮着脚尖也只能看到一个个黑漆漆的脑袋。 其中,一个穿着紫色布裙的妇人站在了榜文的正前方,可谓是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可她却是眼睛紧闭,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祈祷。 仔细一听,“菩萨保佑,我家娃儿已经考了两次童试了,这次可一定要让他中啊!菩萨保佑!” 连着祈祷三遍,妇人才像是鼓起勇气,终于抬头看起了榜文,但似乎是眼神有点不好,脸都快贴到榜纸上了也没有找到自己心中的名字,急的都快哭了,难道她家娃儿就没有读书的命么! 后面的人可不管这个妇人怎么想,只知道她挡住了榜文,立即不满的叫到,“童生是那么好考的么,你看完了快让让,我们后面那么多人等着看呢!”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被这语气一激,妇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有人看的不忍,便道:“大娘,你家娃儿是今年的童试的考生,叫啥名儿?” “大志,叫王大志!”妇人边擦着泪边道。 哟,大志啊! 旁边有眼尖的指着榜尾那行小字,尖声呼道:“哎,是不是在这,第四十九名,王大志!” “在哪儿,哟,还真是,大娘,你看看是你家娃儿不?” 妇人终于将视线对向了榜尾,这一看,她擦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是,老天,是我家大志,第四十九名,我家大志中了童生啊!!” 众所周知,两年一次的童试,只取前五十名为童生,只有成了童生,才能参加乡试乃至更高规格的考试,而也只有获取童生资格,才能区别于普通百姓,真正跨入了大夏朝备受尊重的读书人行列! 故而,众人都将羡慕的目光转向那个热泪盈眶的妇人,再也没有刚才的呵斥,这考中了童生,说不定以后就有那个运道能成为读书大老爷呢! “哎呀,王大娘,好命啊!” “恭喜恭喜!” 这位王大娘连声道谢,转身时突然想起了被自己放在地上的一篮鸡蛋,她将鸡蛋拎起,然后竟一个一个的将鸡蛋分发了下去,边散还边说:“我家娃儿中了童生,给大家沾沾喜气儿!”脸上的笑是止都止不住。 但是场上是没有一个人闲她多事的,莫不是欢喜的接过了蛋,连声道谢,心中都准备着今晚就煮给自家孩子吃,争取也考早日个童生! 当王大娘走出人群,篮里的鸡蛋已经空了,这鸡蛋是她今天准备去市集卖的,现在一个都不剩她却丝毫不觉得可惜,只欢天喜地的回了家。 场中有人欢喜有人愁,公告栏前的人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却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一个青衣老者摸着他花白的大胡子,问着他旁边的中年男子,“老朽眼神有些不好,不知可否告知这届童试的榜首是谁?” 旁边的人一听到这个问题,都极感兴趣地竖起了耳朵。 “待我来看看,第一名,杜,清,圆,这名儿倒像个女娃子!” “哎呦!这个女娃儿我知道,这不是杜先生的爱女么?” 有些人不知道这个杜先生是谁,但听那人的语气,仿佛大有来头,“不知这个杜先生是何人?” “杜先生乃是径庭书院的夫子,刚巧我家孩子也在先生门下,这不才知道,杜先生家有一女,年方十岁,聪慧非常!” 一听他解释,人群中才有人恍悟,“是不是开着明志阁的杜家?” 那人连声应道:“正是,正是!” 或许提到杜家还有人不知,但一提到明志阁,却没有人没听过它的名号——阳城最大的书馆,传承百年,藏书不计其数,是阳城所有读书人的向往之地,哪怕在庆阳府都是赫赫有名! 周围人的表情一下子敬重起来,“原来是这位先生家里的千金,这个第一名当得,当得啊!” 人群外,一个穿着青绿罩裙的年轻女子正垫着脚想往里看,但她个子不高,啥也看不着,公告栏被团团围住,她怎么也挤不进去,这可急坏了她。 这女子名叫小染,她正要给自家小姐买东西,哪知在街上就听到放榜的消息,急忙赶来,可挤了半天,她人又小,连榜文的边都没摸着。 突然,她依稀在人群中听到几个熟悉的字眼,什么“第一名”“杜家”“杜清圆” 难道...小染捂着胸口,心跳开始加快,她拽住那个说话的人,“大爷,你刚刚说什么,第一名是谁?” “哎呦,小姑娘,你还不知道,今年童试的榜首,正是开着明志阁的那位杜先生家中的千金!” 仿佛被天大的惊喜砸中,在怔楞了几秒后,一股狂喜就浮现在小染的脸上,她拼命扒着前面的人,不停地说:“让让,让让,我是杜家的人,让我看看!” 本来被挤的人还有些恼怒,但一听到是杜家的人,便不由自主地给她让开了一条道儿。 小染终于来到榜文跟前,没有任何迟疑地,她朝着榜首的位置看去。 她自小与小姐待在一处,自然是认得字的。 当看到那三个熟悉的字眼,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她还是惊喜地捂住了嘴,待终于反应过来,她才激动地指着榜首大喊,“那是我家小姐啊!” 仔仔细细将榜文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出错,小染才深吸一口气,挂着巨大的笑脸,扒开人群,朝着一个方向快步跑去! 有人认出,那是杜家的方向! 杜家。 正堂内,一个年余三十左右的妇人来回地踱着步,眉宇之间带着焦急。 “老爷,你确定是今天放榜?” 如果不是此举实在不雅,杜蘅真想翻个白眼来表达自己的无奈,这已经自家夫人问的第五遍了,但他理解夫人担忧的心情,便耐心解释道:“夫人莫不是忘了,童试是由我们径庭书院承办考核的,这结果也是我们书院出了再呈交给官府,虽然因为圆儿的缘故老夫要避嫌没有参与今年的考评,但结果什么时候出老夫还是能知道的!” 魏玉梨闻言稍微安了安心,在旁边的凳子坐下,她凑近杜蘅,压低了声音,“老爷你说,我们圆儿能不能...” 杜蘅端起茶盏正要往嘴里送,听到这话,他一顿,“夫人宽心,圆儿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依我看,这次童试,圆儿前十约莫是没问题的!” “前十?” 杜蘅点点头,不过这前十的名次也是有区别的,他心中叹了一口气,圆儿自小就聪慧非常,但玩心太重,对读书并不十分上心,虽然考个前十没问题,但具体排名他心中还是没底的。 想着想着,杜蘅手中的茶端着竟忘了喝,被魏玉梨瞥见,她叹笑,老爷虽然嘴上宽慰着自己,但心中的担忧却并不比自己少。 “老爷,茶再不喝就凉了!”她提醒道。 杜蘅一愣,看了眼自己端着的茶,这才回过神来,这下也没有喝的心思了,将茶盏放在桌上,他叹了口气。 “老爷,夫人!!小姐,小姐她...” 突然,一阵清脆带着欢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然后越来越近。 小染风一样似的跑进来,脸涨的通红,大口地喘着气。 “老,老爷,夫人,小,小姐她中了,第,第一名!” 杜蘅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魏玉梨也连忙道:“小染,你先喘口气,慢点说,小姐考的怎样?” 小染深吸一口气,然后脸上挂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老爷夫人,小姐考得极好,是童试的第一名啊!” 杜蘅两人噌地站起,“当真?可有看错?” “老爷,小染来回看了三遍,绝对没有错!” 魏玉梨捂着胸口,只觉心跳得扑通扑通,小染话没说完,她的嘴角就已经高高扬起。 杜蘅一贯严肃,这时候脸上的笑也藏都藏不住,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是激动中带着欣慰,没想到圆儿这次这么争气,竟然一举拿下了榜首! “吩咐下去,府中所有下人赏一月月钱!”魏玉梨又看了小染一眼,“小染,你服侍的好,赏两月月钱!” “谢夫人赏!” 厅中洋溢着一片欢乐的气息。 待夫妇二人平静下来,杜蘅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道: “小染,圆儿呢?” “老爷,小姐晌午后就出门了,说是去了后门的槐花巷,还叫小染不要跟着!” 杜蘅一声笑骂,“这鬼丫头,估计又出去玩了!” “槐花巷?那后街可是有好多皮孩子,我看着顽劣的很,咱们圆儿可不会被欺负?”还是魏玉梨身为母亲想得多些。 “小染,你快将圆儿寻回来,她估计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呢!"” “哎!” 小染连忙应了,转身的时候却在心中暗道:欺负?这词儿能跟她家小姐挂上边儿?小染想到槐花巷那群熊孩子被自家小姐治得服服帖帖的样子,脸色颇有些微妙。 不过,小姐一贯在老爷夫人面前讨好扮乖,对于她的真面目,小染是打死也不敢在老爷夫人面前吐露半个字的。 槐花巷中。 一声娇喝,“都给我老实站好,排队!一个一个来!” “是,老大!” 一群半大的孩子,正是最顽劣的时候,却一个个老实的站得整整齐齐,而被他们叫做老大的,在那帮孩子中十分显眼,喏,前面个子最矮的不就是。 只见“老大”身量不高,穿着鹅黄的齐胸襦裙,胸前粉色的衣带系成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头上扎着两个小丸子,梳着一层浅浅的刘海儿,刚好露出一对月牙儿似的弯眉,底下是如一汪清潭般澄澈的大眼睛。 要是有人看了,也必会赞一声,好一个灵气四溢的小姑娘! 这女孩,正是杜清圆! ☆、书院(修) 杜清圆在那帮孩子中十分显眼,她个子最小,但奇怪的是,那群孩子却都十分听她的话。 只见这群半大小子将杜清圆团团围住,眼睛直勾勾看着她,杜清圆却不紧不慢,慢悠悠地伸向自己的荷包,然后从荷包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东西,一打开,原来是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麦芽糖,用帕子包着,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将麦芽糖一个一个发下去,到最后刚好只剩下三块,她将其中两块给了陈书,另一块塞到了自己嘴里。 大虎二虎看陈书有两块糖,羡慕的眼都红了,也不知道那个瘦猴子做了什么,老大总是分外照顾他,还说除了她,这个瘦猴子就是老大,他们虽然心里不满,但还是不敢反驳,因为一旦惹老大不高兴,他们就没有糖吃,还会挨揍,更重要的是,老大就不会带书给他们看了。 他们都知道,老大家里开着明志阁,那可是阳城藏书最多的地方! 嘴里含着糖,杜清圆发出满足的喟叹,目光忽然瞥见有个人似乎不对劲,“大志,你怎么了,怎么拿着糖不吃?是不是舍不得?你若还想吃,我明天再给你带就是了!” “不是!”被叫做大志的是这帮孩子中个子最高的一个,也是年龄最大的一个,他此时颇有些愁眉苦脸,“老大,这两天估计就是童试放榜的日子,我已经考了两次,这次要再不中,还等两年,我都16岁了,就再也不能考了!”末尾的声音甚至隐隐带上了哭腔。 参加童试最大的期限是十五岁,且两年一次,王大志今年已经十四,要是再不过,确实是没有机会了。 杜清圆有些担忧的看着他,“这个,我听我爹说,好像是今天放榜!” “啊!”王大志吓得一抖,“今天就放榜?!真的?”心中却已经相信了个十成十,老大的爹是径庭书院的夫子,他这样说肯定跑不了,“怎么办,老大,我都不敢回家了,我怕我娘打我!” 杜清圆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说什么丧气话,说不定你娘现在做好了红烧肉,正等着你回家好好犒劳你一顿呢!” 红烧肉!王大志眼睛一亮,“老,老大,真的有红烧肉吗,哦不,我的意思是我真的能考中童生吗?” 杜清圆“哼”了一声,“老大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个还真没有,王大志想到童试前老大还提点自己背书,她那么聪明,那这次童试,自己应该是能中的! 二虎先是看了看一脸担忧的王大志,又看了看仿佛一点都不担忧的杜清圆,好奇地问:“老大,这次你也参加了童试,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啊!” 还没等杜清圆回答,大虎就一巴掌招呼到他脑袋上,“老大当然不可能考不上,担心个屁!” “哦!”二虎愣愣地点了点头,又指向了陈书,“那他呢?” 陈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沉默,他的情绪有点低落,“反正我家穷,就算考上了也读不起径庭书院!” “那你就去私塾,不是说私塾的束倏比书院少很多嘛!“ “可是...”私塾怎么能和径庭书院比呢?没有人不知道,最好的夫子都在径庭书院里。 只有杜清圆晓得陈书在纠结些什么,以他的成绩,考个童生应该没问题,但是上径庭书院,他家里... 就在这帮人集体陷入沉默后,一阵呼喊响起: “陈书!陈书!” 陈书一愣,这声音,“是我娘!” 杜清圆也听出来了,她经常去陈书家,自然熟悉,“是陈姨没错!” 不一会儿,从拐角处便转出一个妇人,看着三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已经有深深的皱纹,一双手也可以看出是常年做重活的样子。 陈书攥着衣角,愣愣地站了起来,“娘!” 杜清圆熟稔地叫了声“陈姨!”那帮熊孩子也跟在后面叫姨。 李氏笑的眼睛眯起,连声答应。 “娘,你这是...” 听到这话,李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书儿啊,你中了童生!!排名二十!真是老天爷保佑!” 陈书先是一怔,然后反应过来就是狂喜,嘴角都裂到耳后根了,“娘,是真的么?”他都有点不敢相信。 “娘不识字,是你隔壁王姨看榜回来跟我说的,你爹也跑去看了,真真的,保准没错!” 王大志一听到王姨,浑身一哆嗦,完了,他娘去看榜了! 李氏瞥见王大志一脸担忧的样子,内心一笑,“哎呦,都忘了恭喜大志了,你也中了,你娘可是高兴坏了,回来时候还带了一斤猪肉,说是要今晚烧给你吃呢!” 李氏说完就笑眯眯的看着王大志,可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他反应,将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大志?大志?这别是高兴坏了!” 王大志终于回过神来,狠狠地咽了下口水,“这个,陈姨,你是说,我中了,中了童生!!” “是啊!我们大志中了童生!” 听到这肯定的回答,王大志开始傻乎乎的笑了起来,边嘿嘿边自言自语说:“不行,我得回去,回去!”刚才不敢回去是因为不知道成绩,现在自己考中了还怕啥啊! “陈姨,老大,我得走了!” “回家吃肉去喽!” 说完一阵风就跑没影儿了。 李氏无奈地摇摇头,又转过来对着杜清圆说,“不过,最厉害的还是我们小清圆了,清圆呐,你这次可是考了榜首!” 那群孩子一愣,然后立马就宣扬开了,“哇,榜首,老大考了第一名?!” 杜清圆都怔住了,她知道自己考得不差,却没想到竟然考得这样好,“我,我考了第一名?”小姑娘愣愣的用手指着自己,配上她的一双水眸,显得格外娇憨。 “是啊,现在估计整个阳城都知道了!都夸我们清圆聪明呢!” “咳!”杜清圆小脸羞得通红,不过她可没忘了她现在还是在她一帮小弟面前,忙咳了一声,装作淡定的样子。 杜清圆经常去陈家找陈书,李氏也算是看着杜清圆长大的,怎么会不知她的性子,摸摸她的头,“你爹娘估计也知道了,清圆还是快些回家!” “哎!” 小染在槐花巷里转了半圈,心中越来越着急,平时小姐常去的几个地方她都去找了,可到现在她也没看见小姐。 正着急间,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眼睛一亮,“小姐!” 杜清圆正往家跑呢,突然看见小染,脚底生风,“我都知道了,咱们回家再说!” 魏玉梨在大厅中等了许久也没看到小染将圆儿带回来,正要派人去找,突然门外一个风一样的身影扎进了自己怀里,将她撞得一趔趄。 “娘!” “圆儿,你跑哪儿去了,寻了半天也不见你!” 在魏玉梨看不见的地方,杜清圆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她从魏玉梨怀里探出头来,道:“我不过是闲家中无聊,去后街玩了一会儿而已,娘大可不必担心!”乖巧的态度和之前小霸王模样完全不同。 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兴冲冲道:“娘,我听陈姨说我考了童试第一,可是真的?” 一提到这个魏氏就笑的合不拢嘴,“是真的,圆儿考了第一,可把爹娘给高兴坏了!” “哦?”杜清圆故意往杜蘅的方向歪了歪头,“爹也高兴?” 杜蘅本来摸着胡子,正笑着看她们母女说话,见这古灵精怪的丫头竟然还敢调侃自己,便扳了脸,道:“不过是一次发挥的比较好而已,这次的考题爹之前也跟你讲过类似的,圆儿可是得意忘形了!” 唬地杜清圆连忙老实站好,“没有没有!” 杜蘅板着脸看了她半天,突然又笑了,“不过,圆儿这次确实考得不错,以后也应当再接再厉,万不可骄傲!” 杜清圆学着正在挨训的学生,垂眸敛目,似模似样的给杜蘅做了个揖,“谨听夫子教诲!” 杜蘅和魏氏对视了一眼,眸中俱是笑意,“这鬼丫头!” 杜蘅倒是想起来什么,“说到这个,圆儿既然已经中了童生,过一阵子也应该去径庭书院了!” 魏氏赞同地点点头,“应当的!” 哪知杜清圆却立马苦了个脸,“啊~,爹,娘,我非得去书院吗?之前在家中爹爹不也教我教的好好的,做什么非要去书院?”去书院不就得每天起早!当然这话打死她也不敢跟爹娘说的。 “那哪能一样,径庭书院是阳城中唯一在官府备案的书院,书院中的夫子要不就有进士出身,要不就是教习已久,桃李满天,况爹爹也不是每日都有时间教导你,若让你在家中,岂不耽误了你?” 杜清圆一噎,却也知道自己的请求被驳回了,她立马将求助的目光转向魏氏,哪知魏氏也是一脸不赞同,“圆儿,这上书院你可一定要听你爹爹的!” 魏氏这话一说出口,杜清圆就知道自己去径庭书院这事是板上钉钉,顿时将头耷下,晶亮的眸子似乎也没了神采。 魏氏看得不忍,但还是狠心说:“圆儿,你平时爱玩闹娘也不管你,但这件事绝对由不得你,乖,回屋去,晚上娘给你做好吃的!” “哦!”杜清圆沉闷地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屋内走去,一步三回头,那小可怜样,看得夫妇二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哪知刚走出他们的视线,杜清圆就变了个样子,此时她双眸发亮,哪还有半点的颓废。 不愿去书院是真,只是她心中更清楚,父母是绝对不会同意的,离入学还有几天,她可要抓住这最后的时间,好好玩一玩,刚才她做出不愿的样子,不过是想爹娘看在她妥协的份上,估计也不忍心说教她玩闹了。 杜清圆眼眸嘟噜噜一转并没有听魏氏的话回屋,而是抬脚就去了隔壁。 杜宅的隔壁,正是阳城知州江大人的府邸。 杜清圆来到江府,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一处环境清幽的小院,守门的见到是这位小祖宗,也不敢拦她。 她顺顺当当来到小院中,也不走正门,却是来到一处窗下。 小姑娘个子不高,踩着石块也只刚刚够着窗沿,她却毫不介意,挥舞着小胖手便大声喊道:“陵哥哥,陵哥哥,圆儿来了!” 屋内,一个气质清隽如松的少年手握书籍,正在细细品读,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叫声,抬头便看向了窗外,然后,就看到了一只不停挥舞着的小胖手。 江陵:“......” ☆、私塾 屋内手捧书籍的少年,身姿挺拔隽瘦,气质淸朗如月,眸中似含远山,叫人见了也不免叹赞一声,有匪君子当如是。 江陵无奈地看着窗外,摇摇头,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来到窗前,抬眸往下一看,便对上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他伸出手来,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小姑娘头上的两个小丸子,温声道:“圆儿怎的来了?” 杜清圆两只小爪子扒着窗沿,睁着大眼睛,头稍微伸过去,好方便江陵摸,乖得不像话,“因为圆儿想陵哥哥了!” 江陵唇角微微勾起,但是嘴上还是道:“又调皮了,怎么不走门?” 杜清圆将嘴一撇,不满道:“别人都走门,千篇一律,多无趣,我偏要敲窗户,这样陵哥哥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我啦!” 江陵被这歪理逗笑,转念就想到圆儿仿佛说的没错,除了这个小调皮鬼,还有谁会放着好好的门不走而去敲窗户? “站在石头上当心扭着脚了,快些进来!” 绕过古朴典雅的多宝阁,入眼便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每次杜清圆看见了都要咂舌,人与人之间当真是不同的,这书架上面的书,她看不了多久就要打瞌睡,陵哥哥却熟读每一本,是真正的诗书锦绣,满腹经纶! 一屁股坐到江陵旁边的凳子上,杜清圆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江陵一回到座位便又拿起了他那本几乎不离手的书,见到杜清圆的小模样,皱皱眉,圆儿这又是为何烦恼,莫非是杜姨又禁了她的甜点,可前两天他才送给她一份福林楼的莲子糯米糕! 如果是因为童试,今天青松还告诉他圆儿这次童试考了榜首,以她平时的表现,这个成绩已经是超常发挥,圆儿应该高兴才对! 再过几天圆儿就要入学径庭书院,这里也应该没什么问题,等等,入学? 江陵眸中露出了然,“圆儿可是不想入学?” 杜清圆倏地将头抬起,眼中写满了“你怎么知道” 果然...如果说世界上有谁最了解杜清圆的话,江陵敢居第二,没人敢居第一,因为即便是杜家父母,也并不能知晓杜清圆的每一面。 江陵将青松按照惯例送上来的牛乳往杜清圆的方向推了推,“以圆儿的脾性,喜好玩闹更甚于读书,如若上了书院,每日作息固定,你当是不喜的!” “另外”江陵白皙如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凤眸睨着杜清圆,里间尽是掿瑜,“径庭书院辰时就要上课,以我的了解,辰时圆儿怕是才刚起!”不能睡懒觉,也怪不得这丫头不愿入学。 本应该是让人羞愧的东西,杜清圆却听得一脸认同,边听还边点点头,一脸“你说的太对了”的表情,“就是,陵哥哥,你说这书院作什么非得这么早上课,这不是非要人卯时就要起床嘛!” 小姑娘一脸的义愤填膺,完了一把端起江陵推到她跟前的牛乳,咕咚咕咚灌了个半饱。 “你这脾气,上了学院,估计伯父伯母又要头疼了!”江陵从袖中掏出一块灰青色的方帕,轻轻擦去杜清圆嘴边的奶渍,神情认真,仿佛在干什么大事。 杜清圆老实坐着,心中却在想,明明陵哥哥也不过比自己大了三岁,言行举止却一板一眼,像个老夫子。 “陵哥哥怎么这样说我,难道我在陵哥哥心中就是如此淘气的?明明我不曾做过什么坏事,便是偶尔淘气也是经得陵哥哥允许,况且这次童试我可是考了第一,爹娘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头疼?”杜清圆摇头晃脑,说的煞有介事。 “如此便好!”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似乎已经预料到小姑娘的反应,“圆儿既信誓旦旦,等到入学那天,陵哥哥和圆儿一起去,圆儿可别赖床,让陵哥哥久等!” 小姑娘神情一僵,糟糕!中套了!但杜清圆看着江陵满含期待的双眸,还是装着一副“我肯定能”的样子淡道: “那是自然!” 之后杜清圆是如何在江陵处讨得许多点心,吃得小肚子溜圆才回了家自是后话了。 现在离径庭书院的入学时间还有两天,这两天里,杜清圆宛如出了笼子的小鸟,玩乐都来不及,哪里还能想起来看书,杜家二老看在眼中,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也就两日了,两日过后,便是再贪玩也得给我老实进学! 杜清圆熟门熟路,摸到自家的书馆,托着下巴,思来想去,然后抽出了一本《五经典释》,她记得陵哥哥和自己说过,童试之后的教习内容会涉及到这本书,似乎父亲也给自己讲过里面一两章的内容。 拿这本肯定没错了! 将书仔细塞到怀里,检查下没有褶皱,杜清圆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滴溜溜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然后嗖地一下蹿出了门外! 杜家雇来看顾书院的伙计眼风扫到这里,却像是没看到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小姐隔三差五的就来这里拿本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老爷都没有说什么,他们这些人自然是不能阻拦。 “哐哐哐!陈书,我来找你了!” 杜清圆将木门上的铁环敲的直响,不一会儿,门就被人打开! “哎呦,是清圆啊!” “陈姨,我来找陈书!” “哦,陈书”李氏面色不知怎的有些不自然,“他,他在屋里呢,你自己进去!” 杜清圆听了有些奇怪,却也没有说什么,点点头去了陈书的屋子!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外加一个陈旧的木桌,上面放了盏油灯,还有零星几本书籍,书已经有些泛黄,但看得出来主人经常翻阅。 陈书坐在桌上,就着窗户的光,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着。 杜清圆站在陈书的身后,轻轻皱了皱眉,陈书不会在走神,这书多长时间没翻一页了? “陈书?嘿!看呆了?” “老大!”声音有些低沉,杜清圆哪里看不出来他的不对劲,要是平时见她来了,不定多开心。 “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杜清圆装着不知,从怀里掏出那本《五经典释》,在陈书跟前晃了晃。 这小子果然被书吸引了目光,神色也活泼起来,连忙接过来看,“五经典释!我记得夫子上课时说过,这是我们中了童生之后才要学的内容!” “没错,这是五经典释的手抄本,我特意从家里偷...咳,拿过来的,就先借给你看!你看好了给大志,大志不也考中了童生!” “嗯嗯!”陈书目不转睛地盯着书,可没过一会,又像是想到什么,神色渐渐暗淡下来。 “哎我说陈书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我一进来就看你不对劲!”杜清圆终于忍不住道。 “老大,本来我考中童生是一件喜事,但是,我,我家穷,付不起书院的学费,所以,我爹娘要我去读私塾,可,我根本就不想去私塾,我想去书院啊!” 在大夏,童生是取童试的前五十名,这五十名中大多数的选择自然是在官府治下的书院就读,但有一部分的学生,因为家境原因,无法去书院,最后只能选择私塾,虽然能教习童生的私塾在官府也有备案,以后也能参加乡试,可私塾的夫子,大多只是贡生,其师资力量和书院根本不能相比! 像陈书,就是典型的这种情况,对于这种贫苦家庭来说,能供起孩子读书已经十分不容易,哪里还能奢望书院呢! 杜清圆的面色也沉重下来了,她有些着急地道,“陈书你可千万别答应啊!” 虽然在官府备案的私塾,里面具有童生资格的是能参加乡试,可得中的几率真是万里无一! “我没答应!”陈书目光微垂,他轻轻摩挲着手下的《五经典释》,“我知道,我脑子笨,要是入了私塾,恐怕以后都要止步童生了!老大,我怎么能甘心呢!” “那,你爹娘...” “我怎么都不同意,爹娘也拿我没办法,后来我爹只好去跟我做买卖的大伯商量商量,大伯待我如亲子,见到这种情况,想必不能袖手旁观!” 杜清圆想了想,最后直直看向陈书,十分认真的说:“陈书,你一定要上书院,你那么喜欢读书,要是上了私塾真是太可惜,要是,要是你大伯也没办法,我可以去找我爹,实在不行”杜清圆顿了一下,最后坚定说:“我这里还有一些从小攒下来的零花钱,应该能派上点用场!” 陈书愣愣的看着杜清圆,“老大,我...” 他刚要说点什么就被杜清圆一巴掌糊到脑袋上,“我什么我!瞧你现在的样子,就跟那蔫了的白菜叶子一样,在这里悲春伤秋有什么用,还不如跟去我玩!” 可怜陈书满腔的感激之情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再也拼不起来! ☆、入学 江陵穿着身素雅的青衫长袍,肩上斜挎着一个方形的布包,布包形状简洁大方,在光下隐隐可见低调的暗纹。 此时,他正站在杜蘅跟前,垂首躬身:“伯父安好!” “好好好!”杜蘅面含笑意,轻抚美髯,看着面前龙章凤姿的少年,眼中的喜爱表露无遗,“陵儿是来?” “伯父,今日径庭书院开学,小子来接圆儿一道!” 杜蘅听此眸中满意更甚,“以后在径庭,圆儿有什么事还望你照应一下!” “伯父说的哪里话,圆儿一向乖巧,又怎会麻烦到我!”乖巧二字和杜清圆真实性情相去甚远,江陵熟知杜清圆本性,却说的面不改色。 杜蘅一向是个严肃正经的人,此时却是满脸的和颜悦色,这也怪不得杜蘅,他为人之师,教书育人,最喜爱见到的便是出现真正的可造之才,而江陵,自五岁开蒙,便对读书一道表现出了极高的天分,引经论典不在话下,在杜蘅看来,只要江陵没有误入歧途,以后必是造福一方水土的朝廷大员! 二人说话间,杜清圆却在艰难的与起床做斗争,任凭杜母怎么叫换,都只当做听不见,所谓知女者莫若母,魏氏见单纯手法并不管用,心中一动,想到刚刚下人报上来的话,便道:“圆儿大可以继续睡,只是苦了你陵哥哥在外面久等!” 杜清圆本来还睡得迷迷糊糊,但“陵哥哥”三个字钻进她耳中,便陡然让她精神一震,糟了,睡过头了,她还在陵哥哥面前承诺过不赖床来着! 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娘,我起了!” 待杜清圆收拾妥当来到正厅找江陵的时候,他等了已经临近一个时辰了。 杜清圆一步一步,缓缓挪到江陵跟前,小声嗫嚅道:“陵哥哥!”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嗯,出乎我的意料!” 杜清圆见此将头垂得更低,却听江陵继续说:“比我想的还早了一刻钟!” 杜清圆:“??” 陵哥哥你就猜到我会赖床!! 看到杜清圆颇受打击的样子,江陵不知怎的心情大好,和杜家二老道了别,江陵拎起杜清圆的小书包,缓缓往径庭书院的方向去了。 江陵一边牵着杜清圆软乎乎的小手,一边拿着她的书包,杜清圆亦步亦趋的跟着江陵,却十分沉默。 江陵哪里不知道她此时的不对劲,要是平时,早就像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说开了,“怎么不开心?” “陵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懒?”杜清圆撇着嘴,漂亮的小脸都皱在了一起,看起来十分沮丧。 “圆儿此话何来?” “明明我今天都起迟了,陵哥哥一点都不意外,还以为我要更迟!”这不是说她懒是什么。 “哦!”江陵似乎才恍然杜清圆因何而不高兴,他一本正经对着杜清圆道:“圆儿年纪小,睡得多本就是正常,再说,你平时都是辰时起,今日却早起了这么多,可见是进步了!” “是这样?”杜清圆瞪着大眼睛,有点质疑。 “自然!”江陵一脸的坦荡。 “奥~!”杜清圆愣愣地点着头,陵哥哥就没有错的时候,想必她今天确实起得不迟! 二人说话间,不知不觉便来到径庭书院的门口。 只见一个高大的石拱门,上面用楷书篆刻着方正圆润的四个大字“径庭书院”,石柱左右刻着一副对联,“惟楚有才,于斯为盛。” 一股庄重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书院的门口,到处可见穿着长衫长裙的学子来往进出,还有一些穿着常服的年轻学子,想必是今年的新生。 江陵见杜清圆愣愣地看着这里,便笑着问: “莫不是圆儿没来过?” 杜清圆摇摇头,“不是的,以前跟随父亲也来过这里!只是...”杜清圆看着石门上方正的“径庭书院”四个大字,“只是第一次以学子身份,感受便十分不同!” 杜清圆目光扫到旁边的对联,“惟楚有才,于斯为盛。”,她一字一字念了出来,“陵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江陵牵着她进去,边走边说:“这是引用前朝楚国的一个典故,意为‘楚地有才子,而我这里的人最多’!” 杜清圆闻言便咯咯笑了起来,“好大的口气!”又转而说,“不过也算当得,径庭书院传承百年,便是放在庆阳府也必入三甲!” 江陵摸摸她的小丸子,显然不置可否。 径庭书院以参加乡试的批次分级,以童试的排名分班,例如,江陵再过一年就要参加乡试,他是上届的童试榜首,故而,他的班级是为天甲。 以此类推,杜清圆将参与下下届的乡试,因此,她的班级是地甲。 江陵将杜清圆带到她的教室门口,仔细叮嘱她:“圆儿,要认真听夫子讲课,不要调皮!”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如若有人欺负你,你便到天甲来找我,可知道了?” 杜清圆点点头,“陵哥哥我晓得的!” 江陵朝她温柔一笑,摸了摸她头上的小丸子,将手上的书包给她,“进去!” 他站在门外,待看到杜清圆选好位置坐定才走了。 杜清圆选了比较靠近前排的位置,将书包放在桌上,正要摆放笔墨纸砚的时候,却看到周围人都紧紧盯着自己,虽然她自诩胆大,被这么多人盯着还是感觉十分怪异的。 “怎,怎么了?” 听到这,这帮半大孩子都一齐而上,将她团团围住,然后七嘴八舌的讨论开了: “哎,刚才那人是谁啊?这样的风姿气度...” “我晓得我晓得,他是我们阳城知州江大人的嫡长子,也是上届童试的榜首,而且是以满分的成绩,据说他在考试中所作的那篇术论,获得了所有考评官的一致好评,后来入了我们书院,现在应该是在天甲班!” “哇,我听过他哎,我听我爹说起过,他说我什么时候有江陵一半出息就好了,哼,可我也不差啊,不也考入了甲班!” “他叫什么名儿?” “似乎是江陵!” 杜清圆:“.....”你们把要说的都说了,那我说什么? 那些人自是不知她心中是何感受,接着激动的讨论,“哎,你们知道吗,我们这届的榜首似乎叫杜清圆,就是开着明志阁的杜家,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昂,她家好多书啊,要是和她关系亲近,是不是就能看书了?” 那是不可能的! “她怎么还没来?” 我已经来了! 之后这帮人似乎才注意到久久未开口的杜清圆,“对了,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儿呢?” 杜清圆看着那一个个的视线,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那个,我就是杜清圆!” 众人:“...”(°Д°) 看着他们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杜清圆竟觉得有些好玩,好,现在她觉得上书院也不是那么坏了。 哪知,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又更加激动地问道: “哇,杜清圆,我去你家买书你能不能便宜点?” “你家是不是还藏着许多好书?” “我们能不能去看看?” 好,我收回刚才的话~ 杜清圆和众人说笑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一道强烈的目光,在她的斜后方,方娴薇正愤恨地看着她。 她乃是阳州通判家的千金,小时候经常跟随父亲到江家做客,那时候就认识了江陵哥哥,她从未见过这样才华艳艳又俊美无双的少年,本能的想靠近,但江陵哥哥却对她十分冷漠。 她本以为他本性就是如此,哪知偶然的一次机会,她却看到了江陵那样温柔的对着一个小姑娘笑,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赃物,那女孩明明骄纵不输于她,江陵哥哥却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后来,她就知道,江陵哥哥对她是不同的,而那个女孩,正叫做杜清圆! 其实方娴薇一直都不明白,论家室,她是阳州通判之女,而杜家不过以教习传家,充其量能称作书香门第,但又怎可能和官家做比!论容貌,她们二人算是不相上下,但要论最重要的才学,她方娴薇从小就有才名显出,而在这之前一直未听过杜清圆的名号,她唯一一次出彩的地方也就是这次的童试考了榜首,但谁又知道是不是走了什么运? 她到底哪里比杜清圆差,差到让江陵哥哥一直对自己视而不见? 杜清圆似有所感,回头一看,正好对上方娴薇的目光。 方娴薇一愣,待反应过来后便狠狠瞪了她一眼。 杜清圆轻轻皱了皱眉,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突然一段记忆翻涌上来,好像在江家宴会上,通判家的千金,是叫...方娴薇? 记得她一直不太喜欢自己,看起来好像还十分讨厌,当然,杜清圆自认不是银子,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她,便无视的将头转过去,哪知此举却惹怒了方娴薇。 她一声尖锐的轻嘲: “有人才学不行,但在哗众取宠上,可是道行高深的很!” 目光并不看杜清圆,但那话中的剑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指向杜清圆,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杜清圆岂是那么好性儿的人,面色顷刻之间就冷了下来,她轻飘飘的回道: “那又与你何干?” ☆、争执 方娴薇在阳城一直被人捧着敬着,谁又何曾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当即小脸都气红了。 “杜清圆,你不过是凭运气考了个第一,有什么底气在我这里耀武扬威?” “我怎么在你跟前耀武扬威了?” “你现在难道不是耀武扬威?” “我没有,你才是耀武扬威!” “怎么又变成我耀武扬威了?” “是你先挑衅我的!” “.....” 杜清圆之前身边围了一群人,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散开,地甲的这帮学生,左看看杜清圆,右看看方娴薇,哪个他们都得罪不起,还是在一旁看戏好了! “你——”方娴薇气结,心中怒火烧的更甚,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无法发泄的憋屈感! 她愤怒的剁了跺脚,手指着杜清圆,尖声叫到,“你给我等着!” 对此杜清圆只是不咸不淡的表示,“哦!你随意!” 然后,然后方娴薇就被气走了。 杜清圆不紧不慢的坐下,笑话,她好歹也是槐花巷小头头,这嘴上的功夫可是扎扎实实练出来的。 周围人自然不知杜清圆的心里活动,只暗暗心惊,没想到,杜清圆看起来人小小一只,长得灵气可爱,行事竟然这么凶残! 之后,关于杜夫子的女儿和方大人的千金在开学的第一天就对上了的消息就不胫而走,然后以飞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地级的学生,还慢慢地向天级扩散。 所以,这件事就被江陵知道了。 下学的时候,他来地甲接杜清圆,便就是那样冷冷清清站在哪里,当的是风仪无双。 周围学子见是这位,都远远避开,而方娴薇出门的时候,因为头低着,并没有看见江陵,便直直撞了上去。 她呼痛的“啊”了一声,捂住鼻子,之后就是大怒:“那个不长眼的撞到本小姐...”突然顿住,整个人的怒意像瘪了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愣愣的看着江陵,“江陵哥哥?” 江陵并没有介意她之前的出言不逊,反而出手将她扶好,“无事!” 方娴薇站在哪里,有些不知所措,许久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那就好!” 江陵态度温和,可方娴薇想到她今天和杜清圆起的冲突,心中不知怎的就有些心虚,告别江陵,便匆匆走了。 江陵并没有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他淡淡的收回视线,当看见杜清圆磨磨蹭蹭地从教室出来时,他才招了招手。 “圆儿过来!” 杜清圆看见江陵,眼睛一亮,蹬蹬地就跑了过去。 江陵替她拿着书包,放在手里领着,然后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回走,“圆儿今天在书院怎么样?” “唔,还成!就是经义课的夫子授课有些无聊,我听了想瞌睡!” “经义本就字词复杂,夫子大多喜欢照着书本上授课,圆儿应当课前多看几遍才对!如果自己读阅有不懂的,可来问我!” “哦!” “与同学之间相处如何?” “自是不错,他们都很热情!” “那就好!” 杜清圆歪着头看着江陵,“陵哥哥呢?在书院无聊吗?” 江陵也学着她,嘴角带着点点笑意,“唔,还成!” “哦!” 杜清圆个子不算高,现在才到江陵的咯吱窝,仿佛是为了照顾杜清圆,江陵的步伐迈的并不快! 二人出奇般的默契,竟然谁也没有提到今天发生的事,江陵不提是因为,他熟知杜清圆的秉性,知道她不是个吃亏的性子,而杜清圆不提是觉得,同学之间发生口角矛盾很正常,没有必要跟陵哥哥说这样的小事。 一路闲聊,不知不觉就到了杜家,江陵在门前站定,摸摸杜清圆头上的小球,道:“陵哥哥就不进去了,圆儿自己进去!” “陵哥哥,怎么不来我家吃饭!”她贼头贼脑凑近江陵,眼神往江府示意,“和那个老太婆一起吃多没食欲!” 江陵嗔怪的点点她,“不可对长辈无礼!”语气却是温和无比,哪里是训人的态度。 杜清圆朝他吐吐舌头,知道他今天是不会来自己家了。 江陵看着杜清圆,直到她的背影看不见才转过了身,淸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和老太婆一起用膳,当然没食欲! 杜清圆口中的“老太婆”其实一点都不老,她正是江大人的继妻,江陵的继母。 江陵回到江府的时候,在正厅看见了他的父亲大人江之源。 江之源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已经续了须,面无表情的坐在上首饮茶的样子十分有威严。 江陵在下首站定,“请父亲安!” 江之源拨开茶中的浮沫,饮了一口,将茶盏放到桌上,这才淡淡回道: “回来了?做什么这么晚?” “孩儿接圆儿回了杜家!” 江之源闻言瞥了瞥垂头敛眸的江陵,儿子自小与杜家的女孩儿亲近这个他也是知道,“你去接送她可以,只是莫耽误自己的课业!” “孩儿省的!” “嗯,去用膳!” 说完起身走在前面,江陵沉默的跟在后面,这气氛冷清的倒不像父子,而是上司与下属。 饭桌上,江之源坐在上首,而在他旁边的,是一位看起来十分年轻貌美的妇人,妇人梳了一个典雅的牡丹髻,上面斜簪着几根玉簪,面容带笑,十分温婉和善的样子,只是眸中不时闪过的精光让人看出,这不是个好糊弄的。 柳氏见气氛似乎十分尴尬,调笑着给江陵夹了筷菜,然后对着他说:“陵儿怎么不多吃些,来吃肉!” 只是江陵却并不动那块肉,柳氏见了眸中划过一缕冷意,面上还带着笑,“怎么,这是不合胃口?” 江陵这才回道:“过几日是母亲的忌日!” 这母亲自然不是叫她,柳氏脸上一僵,在心里道了声晦气,是那个贱人! 见柳氏面上有些不自然,江之源温声安慰:“陵儿就是这性子,夫人不要介怀!” 又板住了脸对向江陵,“既是你母亲的忌日,到那天你就去好了!” 言语中并没有提到自己去不去的意思。 一顿饭吃的不咸不淡。 当江陵对着柳氏告退的时候,柳氏面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只是在没人的地方轻轻啐了一口,“小杂种!” 与江家的冷清不同,杜家这边却是一片笑语欢颜,杜家二老自是将杜清圆好好一通询问,杜清圆老实答了,然后一顿讨好卖乖,将二老逗的合不拢嘴。 最后还是杜蘅勉强板了个脸,唬道:“你既已入学,便要认真听夫子授课,切莫像以前一样,整日玩闹!” 杜清圆自是不敢反驳,飞快的点点头,只是她刚答应杜蘅吃完就认真复习今天夫子讲的课,转头回到自己房间就招呼小染:“快快,摆上摆上!” 小染熟知自家小姐本性,这个摆上可不是要她摆上书籍,而是小姐作画用的工具。 她苦着脸,“小姐,夫人之前都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以后,以后要小姐少作画,应该要将时间放在读书上!” 杜清圆哪里听得,“娘那是诓你呢,不然她怎么没跟我说!”见她还要推辞,杜清圆不得不使用强硬手段,“这个除月钱之外的奖励作废!” “啊!”小染立即不甘的嚎上了,她可指着那些钱买点胭脂什么的呢,碍于强权之下,小染只得在心中暗道,夫人,是小染有负于你的嘱托,然后就利索的给杜清圆铺上了纸。 杜清圆笑着点点她,“这才对!” 如今已经入秋,杜清圆的小院子外面那几从秋菊开的正好,花团锦簇的样子看得杜清圆早就手痒,只想把这场景赶快画下来才好。 小染在一旁侍候笔墨,看着杜清圆只寥寥几笔就传神的勾勒出了一簇菊花的轮廓,她全神贯注对着自己的画上,似乎已经忘了其他。 小染在心中暗叹,要是小姐作画的劲头有一分放在读书上,老爷夫人恐怕也不必为她的学业操心了,只是小姐沉迷画道,却无心科举,可在大夏,读书才是正途啊,也怪不得老爷夫人日日担心。 她看着书案上的纸笔,眸中出现一丝希冀,要是自己也能读书就好了啊! 思绪渐渐飘远,直到杜清圆招呼她,“小染,加点水!” 小染这才回过神来,是她糊涂了,要不是老爷夫人当年救了他们一家,现在她连饭都没得吃,怕早就饿死了,如今在跟在小姐身后,衣食无忧,也能识字,做人应是要知足才对。 小染见杜清圆画的认真,一时之间也没有要自己帮忙的地方,又陷入自己的思绪。 她与杜清圆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浑然没有发现魏氏竟不知不觉来到屋中。 “圆儿,这就是你的认真读书?” 杜清圆吓得浑身一抖,手下的笔也歪了,拖出一道长长的线,她见到,立即惊慌的叫了起来,“啊,我的画!” 一笔废,整幅画都毁了,杜清圆整个人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将画放到一旁,也不看魏氏,就这么垂着头站着。 魏氏见此,哪里还有什么火气,将杜清圆拉到自己跟前,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圆儿,你未中童生之前,吵着要学画,爹娘都允了你,但现在你既已入了书院,就该要老实读书,以你的聪慧,再加上你爹的教导,只要收了心,一个贡生不成问题,甚至连进士都不是不可以!” “圆儿,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 “可是娘,我作画难道就没有前途了吗?”杜清圆不甘的反驳。 魏氏刚想说当然没前途,但又怕打击了这孩子,“不是说没前途,只是万事都应该分个轻重缓急,像现在,圆儿最应该做的事就是读书,然后在科举上考个好成绩!” 杜清圆心中有无数句话想说,只是都被她憋在了心里,她前些日子玩闹太过,爹娘都没有讲她,如若现在跟娘唱反调,估计以后恐怕是真的再也不能作画了。 杜清圆抱住魏氏的胳膊,将脸埋在魏氏怀里,闷闷的说:“娘,我晓得了!” 魏氏见此又有些心疼,可在此事上她是万不会改变态度的。 “圆儿,你将来就会知道,爹娘都是为你好!” 在大夏,不读书,又哪来的出路呢? ☆、比试 一日的时间也足够杜清圆弄清楚书院内的基本情况,而她也终于知道,陈书最终还是上了书院,只是因为径庭书院分班是按童试的排名分,甲班取书院报名的前十五名,除去上私塾的,杜清圆班级的最后一名其实已经排到了童试的前十八了,但因为陈书排名二十,故而只能上地乙。 午时休息的时候,杜清圆跑到乙班找陈书,发现他正要吃自己准备的干粮,看着那干巴巴的大饼,连口喝的都没有,杜清圆不由分说,将陈书拉到了书院外的食馆里。 径庭书院是午时让学子吃饭休息,但因为只有一个时辰,所以,学子们一般都不会回家,而是选择带一些干粮,也可以在书院附近的食馆吃饭,只是这里因为地利的原因饭菜的价格普遍偏高,所以去这里的一般都是家中条件不错的。 陈书有些不安的坐着,他听说在这里吃一顿饭最少也要十文钱,他哪里能吃的起! 杜清圆见他神色,哪里不明白,“陈书,没事,这顿老大请你!” “可...”他刚想说这也太贵了,就被杜清圆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杜清圆戏谑地看着他:“哦,那我之前送你的书可比饭食贵多了,你要不要还给我啊!” 陈书立马识相的闭嘴了,好,老大这样照顾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他要是不停的客气推辞,反而伤了情分。 他刚镇定下来,就感觉到有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陈书扭头一看,差点没把他吓死,他愣愣的唤了一声: “陵,陵大哥!” “嗯!” 江陵朝他点了点头,陈书他自然是认得的,圆儿从小和他一起长大,除他之外,就是这个男生和圆儿关系最为要好! 圆儿从小到大,不知“偷”了多少书给他,想到这里,江陵有些微妙的看了一眼陈书。 感受到这股视线,陈书一激灵,浑身都僵硬了起来。 杜清圆在旁看得憋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陈书和陵哥哥也算是旧相识了,陈书却偏偏怕陵哥哥怕的不得了,一见到他就浑身打怵,明明陵哥哥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上菜的时候,杜清圆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哎,陈书,还没来得急问你,上回你跟我说你爹娘不同意你上书院,后来怎么了,你怎么又上了?” 陈书正在大口的吃着饭,见杜清圆问自己才道: “这次的学费是我大伯出的钱,我大伯说我上书院的学费都由他来出,但在轮到我乡试的时候,我要考不上贡生,就得跟着他做生意!反正我已经考取了童生资格,又在书院读了这么些年书,出去跟着他做生意也能混得开!” 虽说在大夏,商人并不被人十分看得起,但若要从商,也最起码要能识文断字,若是能有个功名,像童生资格啊,生意场上也能更加顺利,因为在谈及合作的时候,人们更加倾向于选择有功名的那一家。 但即便如此,读书人也很少有去从商的。 杜清圆见他说到后面情绪有些不高的样子,便安慰他:“你大伯是吓唬你呢,他都给你交了学费,可见是疼爱你的,再说,你比我用功刻苦多了,成绩又不差,怎么会考不上!” 江陵见杜清圆饭都顾不上吃,还在安慰陈书,给她夹了箸菜,“圆儿,别光顾着说话,菜都要凉了,快吃!” 又看了眼陈书,虽然对圆儿这么照顾他有些看不顺眼,但江陵想了想,还是温声对着陈书道: “你若是有什么问题不懂,也可以来问我!“ 陈书正在往嘴里扒饭,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抖,然后,他就被呛着了! “咳咳咳咳咳!” “哎哎,怎么还呛着了!”杜清圆连忙给他递了一碗水。 陈书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这才把饭给顺了下去,他脸都呛红了,看着江陵飞快的道: “谢,谢谢陵大哥!” 江陵有些迟疑的嗯了一声,这么不靠谱,真的能让圆儿和他做朋友? 其实也不怪陈书,江陵冷冷清清那么一个人,待人十分有距离感,虽然只比陈书大三岁,但架不住人家有气势,陈书还是很崇拜江陵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江陵和他接触总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浑身发麻。 直到很多年以后,杜清圆与江陵成婚,陈书乐呵呵的来看望他的老大,却被江陵冷冷的关在门外。 某个小气鬼男人道:“圆儿已经和我成婚,你以后离我的夫人远一些!”他还特意在“我的夫人”上加重了字眼。 陈书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儿来,奥,怪不得陵大哥从小就看自己不顺眼呢,原来是吃醋了啊! 三人吃饭的这家食馆,因为离书院最近,菜的味道不错,价格也算公道,因此生意十分的好,来这里大多是径庭书院的学生,在吃饭的时候,杜清圆就瞥见了好几个她们班上的学生。 这不,她隔壁桌的就有一个,因为那人背对着杜清圆,故而并没有看见杜清圆他们,此时,那人正在朝自己的伙伴倒苦水! “本以为中了童生,可以暂时放松一会儿,哪知道,这童试考完咱们书院竟然又弄了个考试,还关系到分班,听说,现在的分班只是暂时的,最终的分班是童试结果和书院考核结果两厢综合来分甲乙的,你说,我现在排在甲班倒数,这要是考试一个考不好,被分到了乙班去,那我可要哭死!” “嘿,丁宇,你跟我在这哭什么惨,好歹你现在也还在甲班,书院的考试会怎样也还是未知数,你瞧我,童试的排名将将五十,哪怕是这次书院考试考好了,甲班也与我无望!” 说着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杜清圆嘴里含着筷子,听地入了神。 “圆儿,勿要将筷子放在嘴里!”江陵提醒。 杜清圆一愣,这才回过神来,只是她还在想着刚才听到的话,她知道入学之后按定例是要有一场考试,只是,怎么这场考试还干系到分班了? “陵哥哥,你听到了吗,怎么今年的入学考试还关系到分班?班级不是已经分好了吗?” 江陵点点头,“我也是刚知道,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往年分班只按照童试排名,但今年,估计学院那边考虑一次成绩定量太过于绝对,所以最终的班级是以童试与入学考综合成绩来评定的!” “嗷!”杜清圆恍然,目光突然瞥见陈书,她眼睛一亮,“哎,陈书,你这次童试排名二十,差一点就进了甲班,我之前还遗憾咱俩不能在一个班,现在既然班级还不是最终确定,你的机会不就来了!” 陈书刚才光顾着吃,现在听杜清圆一说,这才想起来,对啊,既然分班是按两次成绩排名,他不就有机会进甲班了嘛! 想到这里陈书的眼中迸发巨大的神采。 果然下午经义课上李夫子的没有一进教室拿起书本就开始讲课,而是先环视一周,手背在后面道: “书院惯例的入学考这次将和童试一起,作为分班的衡量标准,希望大家不要懈怠!” 说完就打开书,“翻到第二页,今日我们讲...” 甲班的学生哀嚎一声,虽然都老实的翻开了书,但都互相在底下使着眼色。 虽然他们之前已经听过这个消息,但真正从夫子口中确认的时候,他们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以入学考和童试的综合成绩分班,也就是说班上排名靠后的同学其实是十分危险的。 当然,也有一些同学高枕无忧,优哉游哉,代表人物:杜清圆;还有一些人,也并不十分担心,他们更多的是斗志昂扬,势必要在这次入学考中超过某人,毕竟因为一些运气成分,让某个自己一直看不顺眼的人压在头上,很气不是?现在正好机会来了,代表人物:方娴薇。 此时的方娴薇瞥了一眼杜清圆的方向,微不可查的哼了一声。 不过,这种无声的宣战多没意思,方娴薇在下课的时候就叫住了杜清圆,“喂,我有事跟你说!” 杜清圆正在往外走,看见方娴薇来者不善的和自己说话,那鼻孔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当即心中冷哼一声,谁爱搭理你! 于是也不睬她,径直往前走。 “哎~”方娴薇不敢置信,她竟然无视自己,当即就追了过去,按住了杜清圆的肩膀,“喂!” 杜清圆这才停住,将肩膀上的那只手拨开,回过头来面容不愉地道:“首先,我不叫喂!” “其次,你要有事跟我说,就好好说,别在那么多人跟前拉拉扯扯!” “你——”方娴薇哪里是个好脾气的,当即就要发火。 杜清圆见周围人都慢慢看向这里,一把拉住方娴薇,“你什么你,跟我来!” 方娴薇没想到,杜清圆个子不高,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力气竟然这么大,竟真的将她给拽走了。 杜清圆来到一颗树下,这才停住了脚,方娴薇将她的手一把甩开,“你拉我作甚?” “不拉你来这儿,让你在大庭广众下跟我吵吗?”见方娴薇嘴张了张,杜清圆立马堵住她的话,“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方娴薇觉得,这人生来就和自己犯冲,她狠狠瞪了一眼杜清圆,这才道: “杜清圆,马上就要入学考了,我们来比试!” 杜清圆一脸疑惑,比试?这人又作什么妖,“什么比试?” “比谁能拿这次的第一啊!” 杜清圆白眼一翻,她当是什么呢,“我不要!”说完转身就要走。 “杜清圆,你是不是怕了,还是说,你这次童试第一本来就是凭运气拿的,所以现在不敢跟我比了!” 见杜清圆不搭理自己,方娴薇心一横,接着道: “杜清圆,你这个胆小鬼,我要是你,就没脸天天和江陵哥哥这样优秀的人呆在一起,你就不会自惭形秽吗?” 杜清圆噌的一下停住,顿了一秒,又蹬蹬地走了回来。 “激将是,行!本姑娘就吃这套,跟你比了!” ☆、提问 杜清圆百无聊赖的托着腮,耳中是夫子略带些苍老的声音,不知不觉中,杜清圆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的胳膊支着头,却明显不稳,瞌睡间,杜清圆手肘微晃,头随惯性往前一磕,身体一惊,终于清醒,她偷偷往讲台上瞟了眼,还好,夫子视线正对着书本,并没有注意到她这里,警报解除,杜清圆迷迷瞪瞪,又开始头脑打晃。 坐在杜清圆后排的一个女子在她头点个不停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心中咂舌,前面这位的胆子可真大啊,经义课上也敢打瞌睡,这要是被夫子知道了... 好在夫子在对着书本讲课的时候并不喜欢到处走动,因此并没有发现杜清圆在底下的动静。 一节讲完,李行健稍微歇了歇,眼睛扫了一圈,见底下的学子俱是迷茫的眼神,心思一动,就问了个问题: “老夫刚才给各众讲解了一遍,现在,有谁能回答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何解?” 说完在下方环视,似乎在挑人回答。 刚才还神情迷茫的学子立马精神一震,不自觉的将身体挺直,眼睛却慢慢垂下,不敢与他对视,心中不停地默念,不要喊我,不要喊我! 杜清圆上课惯常开小差,但奇怪的是她从未被夫子抓到过,或许运气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总能在特定的时候回过神来,比如现在,在夫子刚刚问众人那个问题的时候,杜清圆身上某个紧弦似乎就自发的绷紧。 脑袋瞬间清醒,教室里安静的吓人,杜清圆悄悄将支着头的胳膊放下,在夫子的目光扫过来前瞬间调整好了自己的坐姿。 “丁宇!” 坐在后排的一个青衫男生颤巍巍的站起来,看见夫子肃立着的脸,他说话都说不清楚了,“知,知我者谓我心忧的意思是,是...”心中越发着急,他刚才没注意听,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将求助的目光转向旁边,然后,他就收到了“老兄,我也爱莫能助”的表情。 “是什么?” 丁宇涨红了脸还是没憋出一个字。 夫子冷冷瞥了他一眼,“学而不专,你就站着,什么时候知晓了此话的意思再坐下!” “有谁知道?”视线触碰到方娴薇的位置,见到她眸中有些期待的眼神,淡淡喊了句,“你!你来说!” 与丁宇起身时的磨蹭不同,方娴薇面上十分淡定,心中却十分激动,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她下巴微抬,不紧不慢的道: “了解我的人知我有所烦忧,不了解的我的人当我有所求!知音难求,此句应当是表达诗人内心的无奈之情!” 夫子一贯严肃,因此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就在方娴薇提着心,以为自己回答错了的时候,夫子嗯了一声,叫她坐下。 方娴薇眸中一喜,看来自己是回答对了。 “杜清圆,你来说说看?” 方娴薇偷偷朝杜清圆瞥了一眼,呵,我都答过了,哪怕你知道也是回答和我差不多的答案,谁优谁劣,夫子心中必有计量! 众学子都看着杜清圆,他们这届的童试第一,她会怎么回答呢? 杜清圆似在思考,久久没有得出答案,就在众人以为她不知道的时候,杜清圆才缓道: “我倒有些不同的理解!” 众人大惊,她是说刚才方娴薇说的不对吗,可夫子似乎也并没有反驳啊? 李行健眼珠动了动,露出一丝兴味来,“那以你之意?” “此句出自《诗经.王风.黍离》,背景乃是西周,诗人以庄家的生长比作周王朝,了解他的人,知道他在为西周的存亡担忧,不了解他的人,却以为他别有居心,有所谋求,故而此句当是表达诗人的忧国忧民之情!” 夫子点点头,一贯严肃的脸上竟也露出一丝和颜悦色来,“不愧是榜首!” 然后环视众人,沉声道:“都坐下,望众切知,当理解诗句中的意思时,莫要望文生义,应多多参考诗文被做出时的背景!” 方娴薇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得意,此刻她脸上的神情十分难看,“望文生义”,夫子这是在说她吗? 杜清圆,你真是好样的啊! 这节课下课就到下学的时候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杜清圆后面的那个女生捣捣她,“哎杜清圆,你好厉害啊,那句话我连意思都搞不清楚,你竟然连它的背景都知道!” “哪儿啊!”杜清圆摇摇头,实话实说:“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前些日子翻《五经典释》的诗经篇,正巧翻到这一句,刚好就记住了!”这还是她在陵哥哥的书房中闲来无事翻到的,当时她疑惑不解,然后就问了陵哥哥一句。 从小就有天才之名的江陵自然是将这句的意思,背景,引申义等等都一股脑儿说给了杜清圆,当时谈兴大起的江陵甚至准备给杜清圆介绍这句话的引用典故,给杜清圆连连打住。 “哦!”杜清圆后面的女生叫顾烟,她有一对肉嘟嘟的脸颊,面容十分可亲,此时她一本正经的点点头,“《五经典释》啊,我听说过,原来上面介绍的这么详细,弄得我都想买一本了!” “正巧,我家的明志阁正好有几套全版的手抄本!” “行,哪天有空去你家看看!” 二人边说话边走出了教室,没有注意到一直有一个人在听着她们的对话! 方娴薇原本不愉的心情微微缓和,我当你有多聪明,原来不过是从注解书上看来,《五经典释》是!方娴薇眸中划过一抹沉思,阳城书籍最全的地方大概也就是明志阁了,但偏偏明志阁又是杜家世代传承的! 她要是去明志阁买书给杜清圆碰见,那丢脸可就丢大了! 方娴薇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运气没有这么背,还是禁不住书籍的诱惑,决定去买了! 她还特地等了一会儿,等人都走的差不多才去的,可她没想到,人有时候啊,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的! 明志阁作为阳城最大的书馆,在日暮之前的人流是十分大的,读书人可以在这里自由的阅览或者购书。 放眼望去,来往的人群男女皆有,而其中自是有许多径庭书院的学子们,所以方娴薇来到这里的时候并不十分显眼,她还看见了她班上的几位同学,几人打了招呼。 方娴薇见到她们心中并不紧张,只要别让她碰见杜清圆就行。 问了书馆里的伙计,方娴薇直奔《五经典释》所在的书架,这套书籍也确实正如杜清圆所说,只剩几套了,而方娴薇来到这里的时候,竟然只剩下最后一套全版的。 方娴薇见到那本《五经典释》,眸中露出一丝喜色,终于让她给找到了,还好她运气好,不然这套给别人买走,她哭都没地儿哭去! 她将厚重的书籍从架中拿下,刚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来,就听见了对她来说如同恶咒的声音: “哎,陈书,我记得上次我给你的那套不是全版,这次过来我给你凑齐,我记得就在这...哎?”杜清圆一双水眸霎时瞪圆,“方娴薇?你怎么在这?” 方娴薇刚露出的笑容彻底僵硬在脸上,见杜清圆惊异的看着自己,后面还跟着一个瘦不拉几的男生,现在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她的心情,那就是尴尬! 不过,方娴薇毕竟是方娴薇,她面上只僵硬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不管在心里如何骂娘,嘴上还是淡定道: “怎么,我就不能来这里?”她目光点了点自己的手上。 杜清圆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竟然抱着一套全版的《五经典释》!再一看书架,杜清圆立刻就反应过来,方娴薇手中那是最后一套了! 方娴薇见她动作,又联想到她刚才说的话,立马就清楚这二人的目的竟然也是这套书,可全版的《五经典释》只有自己手中这一套了,她当即就将书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戒备道: “杜清圆,你不会想和我抢这个!”她眼一瞪,“先来后到的道理晓不晓得?” 其实杜清圆心中是有那么一瞬间想和方娴薇争这本书的,但很快就歇了心思,被方娴薇这么一点,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嘴上还是道:“谁要抢你的书,我又不是没有,你要便拿去好了!” “呐,这可是你说的啊?” “啊,我说的!” “那行,就这么定了,我走了!” 像是怕杜清圆反悔,方娴薇说完就抱着书,颠颠的走了,临走是还飞给了杜清圆一个不屑的小眼神。 杜清圆看着她的背影,轻哼了一声,“谁怕谁啊?” “圆儿,怎么这么长时间?” 江陵久等杜清圆,却见她和陈书二人迟迟没有出来,便进来寻她。 杜清圆和陈书二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杜清圆苦着脸,跟江陵把事情的原委说了。 “被人买走就买走!”看着杜清圆有些气愤的小眼神,江陵笑着安慰她,“反正你们现在才上到五经中的《诗经》篇,也不着急凑全套,一本诗经注解也就够了!” 又朝着陈书道:“你要想要,我哪里还有一套全版的!” 陈书连忙摇摇头,“不用了,谢谢陵大哥!”他哪里敢要陵大哥的书啊! 见江陵又露出那种眼神看自己,陈书头皮发麻,赶忙追上杜清圆,生硬的转移话题,“哎,老大,怎么看那方娴薇和你不对付的样子?” “啊~,可不是嘛,入学第一天就和我对上了!” “那老大没有吃亏?” “你老大我是什么人,能吃亏? “那必须不能!” “她还要跟我比试来着,比我俩谁能在入学考中考第一!” “那自然是老大赢了!”陈书斩钉截铁。 “呵呵...”杜清圆干笑了两声,强行在小弟跟前保住了她老大的威严,内心却是苦着个脸,她当日真是脑抽了才会答应方娴薇的话! 江陵步履闲适地跟在他二人后面,看着杜清圆“霸气四溢”的小小背影,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训斥 杜清圆一向是个悠哉悠哉的性子,即便和方娴薇有比试在身,也只是嘴上着急着急,其实心底并没有把这件事多放在心上,输赢啥的听天由命呗! 于是,在杜父杜母的严加看管下,杜清圆竟然还敢大着胆子,顶风作案,又开始在她的房中作画!这次她还特意吸取上次的经验,要小染守在门外,要是他爹娘过来,也能提前给她通知。 杜清圆想的挺好,但这次,老天显然没有眷顾她。 当小染看见杜蘅大跨步的朝杜清圆的屋子走来时,她就眼皮直跳,但她正要进屋给杜清圆报信就被杜蘅一个眼神制止。 她心中一凛,暗道不好,只盼着她大声请安的声音能给小姐听见。 杜清圆确实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她的“作案工具”,刚才她一听见小染那么大的声音就知道事情不对头了。 一股脑儿将画收起塞到桌底下,把颜料藏起,杜清圆还似模似样的在桌上摆了一本《诗经》。 杜蘅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杜清圆乖巧捧书静读的场景,他抿紧嘴唇,在旁边的凳上坐下,就这么静默的看着杜清圆,也不说话。 杜清圆本来是想买个乖将此番糊弄过去,毕竟她以前被爹娘逮到都是这么糊弄的,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因为,她从未见过父亲这么可怕的眼神。 “爹?” “圆儿在做何?” “在,在...”杜清圆捏着手指,本想和往常一样回个在读书,但今日不知怎的竟犹豫了。 杜蘅瞥了一眼案上的《诗经》,“圆儿是想说在看书?”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杜清圆的小手,“那你手上的颜料是怎么回事?” 杜清圆心中一惊,知道今日怕是不好,她低低的叫了一声爹,有心想让杜蘅饶了自己。 哪知杜蘅的脸色陡然一变,他厉声呵斥,“你在家中就是这样糊弄爹娘的?” “这么多年的书竟都白读了吗?” 杜清圆被吓得脸都白了,“爹...” 可杜蘅却没有理睬她,“书院的入学考在即,不知多少学子都在用功备考,你呢?” 杜清圆有心想说她也是看了书的,但却无法反驳她最近的懈怠。 杜蘅见她面露惧意,心中也是不忍,但他有心想给杜清圆一个教训,所以神情并没有和缓,他淡淡叫了守在屋外的小染进来。 小染一进屋就感觉到屋内格外凝滞的气氛,在门外的时候她也听到了老爷的呵斥,这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染没有监督小姐读书,罚俸一月,书房内所有的作画工具没收,小染你待会儿就送到我的房内!” 杜清圆哪里想到这次的事竟然这么严重,爹竟然连她的画笔都没收了,她刚想出声,就被杜蘅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生生的憋了回去。 杜蘅走后,杜清圆站在屋内,久久无法回神。 小染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却听杜清圆哑道:“不用管我,你将那些都拿走!” 书房内,杜蘅缓缓展开一副画卷,入眼便是栩栩如生的山水花鸟,笔法虽然稚嫩,新意却是十足。 他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圆儿在作画一道的确灵气逼人,但天赋再高,他作为一个父亲,也不能让女儿在这个阶段因此而耽误前程。 这下圆儿怕是要怨她了! 杜蘅望向窗外,眸中划过一抹痛意。 第二日上学的时候,明眼人都能发现杜清圆的状态不对,更何况是与杜清圆一起长大的江陵呢! 当江陵问起杜清圆的时候,她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扑到江陵怀里失声疼哭。 “陵,陵哥哥,爹,爹他把我的画全部收走了!” 杜清圆不停哽咽,江陵好不容易才从她含糊的语句总猜出她话的意思,心中叹了一口气,江陵温热的手指轻轻拭去杜清圆脸上的泪水,“圆儿可是怨杜伯父?” “怨?”杜清圆哭的一抽一抽,眼角还挂着一滴泪,愣愣的重复了一遍。 江陵蹲下来与她平视,“是,圆儿可怨?可是觉得杜伯父不该收走你的画?” “我...”杜清圆愣愣的看着江陵,再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怨吗?她这样问自己,可得出来的答案却是: “我,我不怨父亲!” 江陵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他继续温声道:“为何?你平日最爱作画,伯父却将你的心爱之物收走,还下令不让你触碰,圆儿如何不怨?” 杜清圆低下头,“我知道,爹他都是为了我好!马上就要入学考,我却将时间耽误在作画上,是我没有分清孰轻孰重!” “那圆儿为何如此痛哭?” “我...”杜清圆将头埋在江陵的肩上,“我难受!” 江陵叹了一声,摸了摸怀中小姑娘轻软的发丝,明明圆儿已经十岁,他却能将她一手抱住,罢了,她还小呢,能想明白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不必如此逼迫!思及此,江陵便出言安慰: “其实杜伯父也不是非要把你的画拿走,而是圆儿做的确有不对,入学考在即,你却不紧不慢,也怪不得伯父生气,如若圆儿这次考试好好表现,再拿个好成绩,说不定伯父一高兴,就将你的画还给你了呢?” “真的?”杜清圆倏地将头抬起,眼睛还是红的,此时的眸中却充满了希冀。 “陵哥哥何曾骗过你?” “好!”杜清圆握紧了小拳头,似乎又恢复了活力,“不就是个入学考!如何能难倒我!” “自然不能!不过圆儿,你要再不走,可就要迟到了!”江陵朝书院的方向示意。 “哎呀!”杜清圆一声惊呼,“快走快走!”她拉着江陵的手,急吼吼的朝学校的方向跑去。 江陵无奈,却纵容地任她拉着。 地甲班上的学生明显感觉到班级的气氛紧张了很多,对其感受最深的就是顾烟了,因为她发现,她前排的那位榜首最近上课竟然没有开小差! 她之前可是眼睁睁看着前面那位上课是如何打瞌睡的,现在那认真听讲的劲头,就连刚入学的时候她也没看过。 下课的时候杜清竟然还在位置上看书!顾烟实在好奇,终于忍不住捣捣杜清圆。 “哎,清圆,突然感觉你最近变用功了!” 杜清圆眼睛一亮,但还是压抑着激动,矜持道:“咳,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最近上课都没有打瞌睡了啊!”顾烟一脸天真。 “....哦!” 仿佛没有看见杜清圆的黑脸,顾烟接着问,“哎清圆,你突然这么用功是为了什么啊?” “为了考试啊?” “真的?”怎么感觉这个答案这么玄乎,因为顾烟看杜清圆平日悠哉悠哉的样子,怎么看她也不像是为了考试着急的人啊! 当然,不管顾烟心中如何疑惑,被万众期待(并没有)的入学考就这样如期而至。 这次的考试其实和童试的内容并不会差太多,基本范围都在五经中的《诗经》里出考题。但因为入学考又涉及到分班,其应试的学生也都考取了童生,所以考题的难度自然而然也就比童试的难度高。 上次杜蘅收走了杜清圆的画,杜蘅以为这孩子会和自己置气好几天,没想到她非但没有置气,仿佛还突然用功起来,一问她,她还信誓旦旦的跟自己保证,说爹你就放心,这次考试她一定会考好的。 当时杜清圆目光炯炯的看着杜蘅,把杜蘅看得一阵不自在。 他当时是欣慰又疑惑!好,自家一贯爱玩闹的孩子突然对学习这么上心,杜蘅表示他还有点惶恐。 杜清圆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雄邹邹气昂昂的跟着江陵走了。 江陵在送杜清圆进考场前本来还想多叮嘱两句,但看到她发亮的小眼神,江陵默默咽下要说的话,只轻轻摸摸她的小丸子头,温声道:“进去!” 径庭学院所有正式的考试都是分班举行,也就是将原来的班级打乱,所以,当杜清圆进入考场的时候,只看到了少部分的同班同学,大多都是她不认得的。 考试分两场,上半场是考《诗经》,下半场就是写一篇策论。 不知道是状态还是什么,当其他学子拿到试卷扫了一眼就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时,杜清圆却觉得下笔如有神,她在写每一题的时候并没有花过多的时间思考,基本上一个题目扫到心中就有了数。 所以,当杜清圆写完整张试卷的时候,只花了半个时辰多一点的时间。 她将试卷仔细检查了一遍,找出了其中两个错误,然后,就开始走神了。 观察了考场一圈,发现大多数人都没有写完,一些进度慢的,甚至才写了一半,急得满头是汗! 意外的,杜清圆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自己右侧那个埋头疾写的,不是方娴薇是谁,看样子,她也快写完了。 仿佛是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方娴薇停下了笔,然后突地一扭头朝杜清圆的方向看了过来,刚好与她的视线对个正着。 方娴薇觉得自己今天题目做的很顺,见杜清圆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写没写完,她便挑衅的朝杜清圆比了个眼神。 杜清圆却并没有接招,就在她以为杜清圆是怕了的时候,就惊恐的发现,杜清圆拿着试卷朝夫子的方向走去。 杜清圆竟然交卷了! 方娴薇:“!” ☆、考试 说实话,不光是方娴薇,班上所有的学生都在看着杜清圆,他们有的还没写一半,你就交卷了? 就连监考的夫子也连连问了杜清圆两遍,在得到的都是肯定的答案后,终于让杜清圆交了卷。 杜清圆走后,夫子心中还在疑惑,这孩子看着并不顽劣,如何这么早就交卷了,再一扫卷名,杜清圆,咦? 夫子心中是如何的惊涛骇浪杜清圆自是不知道,她在外面晃了一圈,感觉也没等多久,就开始了下一场考试。 这一场考得是策论,说实话,杜清圆心中并不担心,因为,她最擅长的就是策论了。 策论的题目十分简洁明了,只给了一句话,“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杜清圆托腮沉思,慢慢回想着关于这句话的记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出自《诗经.小雅》,意思是要多借助他人的帮助,吸取别人的意见,来改正自己的错误。 可这样写立意就比较普通了,那就换个方向,如若不借助“他山之石”呢?渐渐的,杜清圆有了思路。 别看杜清圆思考过程比较顺利,其实,童试一开始只是粗略了考了《诗经》,这次入学考也只是稍微衍生了一下,有些学生对这话的理解也只停在眼熟阶段,更别提从中反思和引申了! 杜清圆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只觉是无事一身轻,仿佛这么多天让自己神经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像她这种有时候神经很大条的人来说,你指望她担心考试结果?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入学考只针对地级的学子,而天级的学子自然是要正常上课的,杜清圆出来的比较早,没错,第二场她又是第一个交卷的,出来的时候外面几乎是没有人,于是杜清圆便静静等待江陵和陈书来找她。 天甲班上,江陵估摸着时间,觉得圆儿这个时候应该是出来了!别问他怎么知道的,以江陵对杜清圆的了解,她能耐下性子将试卷检查两遍就已经是顶天了,记得她更小的时候可是一写完就交的,而这下半场考得是策论,你还指望她怎么检查? 江陵这边想着杜清圆,自然也就没有认真听夫子讲课。 台上的夫子正在问“君子之道”,但全班学生的头都低着,夫子的目光扫到江陵,见他眼神似乎不对着书本,眼皮一跳,“江陵,你来答!” 噗~江陵旁边的男子内心噗笑,他刚才可看见江陵走神了,现在被夫子叫到,答不上来了!不怪他这么幸灾乐祸,实在是他作为江陵的好友,平日真是被坑的挺惨,今日好不容易江陵出了丑,他怎么能不乐一会儿? 但事实证明韩浩云实在是高兴的太早了! 只见江陵不紧不慢的站起,面上没有一丝走神被抓包的羞愧,他淡淡回答:“君子有三德!” “三德何解? “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夫子眼睛抽了抽,其实关于这一块,他还没有讲到,君子之道,在论语中的定义是在太过繁多,虽然江陵只讲了其中一部分,但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无奈,夫子只得叫他坐下。 江陵自是照做,只是在坐下的时候,目光似乎瞥了他旁边的好友一眼。 韩浩云身上一凉,注意到江陵若有若无的视线,大呼不好! 下课的时候,江陵正在收拾东西,韩浩云舔着脸凑上来,“那个江陵,你这是要去?” 江陵手上的动作不停,将韩浩云无视了个彻底。 “喂!” 江陵这才答他,“去接圆儿!” “又是圆儿,哎,江陵,我跟你讲,你这样天天跟在一个小姑娘后面是不行的,你晓不晓得你很像老妈子?” 江陵倏地停下,将头转过来冷冷的看着他。 韩浩云被这视线看得头皮发麻,讨好的举起了手,“是是是,我的错,不该说你的小心肝?” 江陵这才放过他。 背对着江陵,韩浩云一脸不忿的嘀咕,我今天倒要看看江陵天天挂着口中的圆儿长什么样子。 杜清圆还没看到江陵,倒是等到了陈书,二人相互对了个答案,其实杜清圆心中是没什么紧张的,倒是陈书,因为这次考试关系到他能不能分到甲班,所以心中便分外忐忑不安。 不过刚和杜清圆对了个答案,发现他和杜清圆大部分都是一样的,心中稍安,毕竟老大的成绩比自己好很多。 杜清圆宽慰他,“放轻松,现在考试都考完了,你再紧张也没用了!另外,我有预感,你会进甲班!” “真的?” 还不等杜清圆回答,旁边就传来一声嗤笑。 杜清圆一回头,就看到方娴薇抱着胳膊,正在装模作样的摇头叹息,杜清圆脸一寒,斥道: “方娴薇,你笑谁呢?” “笑你旁边那位啊!”方娴薇上下扫了眼陈书,眼中的鄙视一览无遗。 这下可是真真正正惹怒了杜清圆,平日不管方娴薇多针对她,她都可以付之一笑,现在却看不起她的朋友,这就不能忍了! 陈书见杜清圆脸色陡然就沉了下来,知道老大是真的生气了,他拉拉杜清圆,眼前这个人一看起来就不好惹,他不希望老大因为自己和别人对上。 杜清圆用眼神示意陈书到一边去,她向来护短,此番要她轻易就揭过那是不可能的,只见她冷笑了一声,“方娴薇,你出生官家,自诩名门,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嘲讽的嘴脸哪有半点淑女气质?” “你——”方娴薇刚要破口反驳,脑中却倏地闪过杜清圆说的“淑女气质”,反驳的话便生生哽在喉中,差点将她气了个仰倒。 “呵!杜清圆,你少在这跟我猖狂,后日考试结果出来,我等着你哭!” “哦,我也等着!” “哼!”方娴薇甩袖,愤然离去。 远处有两人正在全程围观,韩浩云看得是津津有味,“啧,想不到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厉害了么?” “哎,江陵,那两个小姑娘哪个是你口中的圆儿啊?” 江陵并没有理睬他,径自来到杜清圆跟前,伸手摸摸她头上的两个小丸子,温声问道: “圆儿这是怎么了,不高兴?” 杜清圆朝方娴薇离开的方向轻哼一声,“我才没不高兴,为不相干的人不高兴不值得!” 江陵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即便他知道事情原委,还是应和她道:“圆儿说的极是!” 韩浩云噗笑一声,瞧那小嘴撅的,还说没不高兴!关键是江陵竟然也跟在这个小姑娘后面睁着眼睛说瞎话,真是太逗了! 被这笑声吸引,杜清圆这才注意到江陵的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男子,“陵哥哥,这是?” 不等江陵介绍自己,韩浩云就抢先答道: “嘿,小姑娘,我是你哥哥最好的朋友!我叫...” “他叫韩浩云,圆儿不用在意,就当看不见好了!” 杜清圆看着那人的脸色一僵,心中憋笑,陵哥哥这样的性子却能对之出言调侃,可见关系确实极好了,可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果真就不看他了。 韩浩云:“...”我感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笑过一场,回家的时候,江陵边走边问:“圆儿这次考得如何?” “还成!”江陵见她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她考得不错,之后又问陈书。 这几日下来,陈书和江陵接触多了,便也渐渐不那么怕他了,“应该不会太差,我和老大对了答案,并没有差很多!” 江陵点点头,“不用着急,书院考试出成绩很快,大概后日差不多就能知道结果了!” ☆、成绩 杜清圆对这次的考试十拿九稳,她自个儿不在意,却让旁人为她操着心,例如杜蘅。 杜清圆回到家中,见到的就是自家父亲略带着愁绪的脸,杜蘅看见杜清圆,张口就问:“圆儿,你这次是不是提前交卷了?” 杜清圆:“!”这都被你发现了? 今日是径庭书院惯例的入学考,因为杜蘅并不教地级的学生,所以他并没有监考,但在下学的时候,一个平日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同僚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了跟他说了两句,意思大概是,自家女儿两场考试都是第一个交卷的,而且据同僚说,时间才过了一半多一点。 “为父与你讲过多次,考试的时候应将试卷多检查两遍,圆儿可是忘了爹说的话了?” “可是爹,我已经写完了!”杜清圆瞪着大眼睛,一派天真地道。 杜蘅此时颇觉头疼,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女儿这么让人操心,这让他不得不苦口婆心的教育女儿“写完试卷要多检查几遍的重要性” 杜清圆边听边点头,十分认真的样子,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她道:“爹你就放心,我这次肯定能考个好成绩!” 到时候为了奖励我你就把我的画还给我! 杜蘅沉默,怎么感觉还有后话的样子... 第二日杜清圆去书院的时候,明显发现班上的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也是,试都考完了。 不过,提心吊胆的依然大有人在,坐在杜清圆后面的顾烟表示,她竟然比昨天考试的时候还要紧张。 “试都考完了,你还这么担心干嘛?”杜清圆不解道。 顾烟哭丧着脸,“怎么能不担心,一刻不知道结果,我就多煎熬一分!”她在甲班的排名十分靠后,就属于倒数前五那一挂的,所以入学考的成绩对她来说就十分重要了。 杜清圆翻了个白眼,考试前担心考题不会做,考试后还要接着担心成绩,“那你这不是一听到考试就好过不了了?” “是啊!”顾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一听到考试就头疼失眠多梦!” 听起来很恐怖的样子哦! 杜清圆想起自己的好友陈书,又看看正在不停祈祷的顾烟,甚至连方娴薇都没什么心思找她麻烦了,这让她不禁反思,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不过,当她下学后一本正经的问江陵时,江陵面不改色,同样是一本正经的回答她,“当然正常!” 江陵牵着杜清圆的手走在前面,“为何要担心考试?”语气疑惑无比。 “我也不知道!” 陈书和韩浩云跟在后面,听到这样的对话,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离前面二位远了一些。 说到韩浩云,自从上次跟杜清圆他们混熟了之后,竟也死皮赖脸的跟在江陵后面,说什么也要跟他们一起回家。 韩浩云出身成渝侯府,因为十分顽劣,不喜读书,整日就会招猫逗狗,他爹看不顺眼,就将他打包送到正在阳城颐养天年的老侯爷跟前教养。 韩家离江家差不多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大体方向都对,也不算绕远,江陵便也默认了韩浩云的做法。 在多数人的期盼下,出成绩的时候终于到了,经义课上的时候,全甲班的同学坐得齐刷刷,眼睛瞪得铮亮。 李夫子进门,被这么多视线如此期盼的迎接,竟然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 今日的学生有些热情啊!莫非他们已经渐渐领会老夫上课的妙趣?别看李夫子外表严肃无比,内心的思想活动却是十分丰富。 班上的同学在瞬间就将夫子看了个遍,手里拿着本书,看着也和往常没有什么变化,难道今日不出成绩? 在众学子焦灼的目光中,夫子咳了声,这才不紧不慢道:“今日入学考的成绩已出,上次已经提过,本次考试将和童试一起作为分班的衡量标准,现在老夫将公布最终确定的甲班人选!” 甲班的同学不自觉将腰板挺直,耳朵竖立,就怕错漏了自己的名字。 夫子往下方扫了一眼,然后从书页中抽出夹着的纸,慢慢展开,然后缓缓念道: “本次考试的榜首——” 方娴薇将头抬起,视线紧紧盯着夫子的方向,淡定如杜清圆,在听到夫子这话时,心跳也渐渐加速。 “杜清圆!” 微不可查的,杜清圆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是松了一口气的,她的第一反应是,还好,她的画终于能回来了!第二反应,咦,那个比试,那应该是自己赢了! “第二名,方娴薇!” 看到方娴薇那瞬间黑起来的脸色,杜清圆不得不承认,她有点幸灾乐祸,没办法,谁叫方娴薇天天没事干找自己麻烦呢? 方娴薇没想到,自己百般期待,竟然是这般结果,这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上首的夫子自是不知众人的想法,他接着往下念,其实之前班级前五的排名基本都没怎么变。 杜清圆竖着耳朵,她在等待一个声音。 “陈书!” 眸子一亮,杜清圆面上露出一抹显见的喜色,陈书和自己一个班啦! 杜清圆后面的顾烟连头都不敢抬,她的眼睛一直紧闭着,心中不停默念,喊我的名字,喊我的名字。 “顾烟!” 她的眼睛瞬间睁开,她留在甲班了!这么多天悬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放下,顾烟几乎是摊在了桌上。 “到此就是甲班的新名单!”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难过,比如,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学生。 “我将这张榜单张贴在班上,具体的排名你们可以下课的时候再看!” 下课的时候,榜单面前围着一圈甲班的同学,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就是方娴薇,她在榜首的位置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终于死心的确定,第一名不是自己。 她愤然的拨开人群,刚一转身,就对上了她现在如何也不愿看见的脸。 杜清圆愕然的发现,方娴薇这次竟然没有出言挑衅,而是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然后转身便走了。 下午的时候,地级的甲乙两班重新洗牌,当杜清圆看见来到甲班的陈书时,她竟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感。 “嘿,陈书,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个空位。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竟然意外的平静,也许是和杜清圆比试输了,方娴薇这段时间消沉了很多,也顾不上找她麻烦了。 杜清圆每日和江陵一起上学,放学四人一起回家,渐渐的,也适应了在书院里的生活。 当然,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消停的性子,刚老实了一段时间,杜清圆的心思就开始活络起来了。 她托着腮,看着窗外,天高云淡,阳光正好。 再过几日就是重阳节了啊,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玩儿怎么行? ☆、暗自 杜清圆和江陵正对坐在一张桌上。 江陵手执一卷书,正在细细品读,只占了桌子很小的部分,即便是在这样私密的环境中,他也坐得端庄,神情一丝不苟。 而桌子的绝大部分,都被杜清圆所占。 只见她的手下的书就这样散乱的摊开,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也都东一处西一处的随意摆放,更夸张的是,她的面前还摆着几个碟子,仔细一看,有核桃,有杏仁,还有一碟花生糖,切得小小的,方方正正地码在一起。 杜清圆手上拿着笔,写一会儿,就摸一块糖吃,写累了,就停下来休息,这会儿的功夫刚好可以吃核桃。 不知为何,也没有砸核桃的锤子,杜清圆就拿着核桃在桌上不停的敲,“哐哐哐!哐哐哐!” 待她仔仔细细的将一个核桃吃完,也休息的差不多了,便接着摸起笔写一会儿。 江陵的视线专注的对着书上,似乎完全不受这噪音的影响,这是江陵的房间,那些小点心也是他提供,这样看来,这种情况他并不是第一次经历,早已经习惯了。 杜清圆嫌核桃杏仁这样的坚果吃得麻烦,于是小手便经常伸向那个装着花生糖的碟中,不知不觉,那一小蝶花生糖就被吃了一小半。 当杜清圆的爪子再一次伸向糖时,江陵发声了: “圆儿,勿要吃了,仔细牙疼!” 杜清圆有些遗憾的看了眼剩下的糖,哦了一声,将爪子又缩了回来。 被这一打岔,杜清圆是再也写不下去了,她一下子趴在桌上,抱怨道: “陵哥哥,好无聊啊!” 江陵闲闲地应了一声,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 杜清圆见此,又接着道:“陵哥哥,再过几天就是重阳节了?” 江陵终于放下书,“圆儿,你想说什么?” 杜清圆一下子坐直了,眼睛发亮的看着江陵,“陵哥哥,我们出去玩儿!” 重阳书院是正常上课的,你要如何出去玩儿?但江陵并没有笑杜清圆的异想天开,而是耐心问她: “你想去哪儿玩?” “哎呦,那能玩的地方可就多了去了!”杜清圆立马激动起来,给江陵细数,“你看啊,一般重阳节的市集都特别热闹,我们可以去街上玩,不然,白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去登高爬山,晚上可以坐一起赏月啊!” 她小嘴咧得高高的,似乎是恨不得将这些都实施一遍才好、 那兴奋的样子,看得江陵都不忍心打击她,但他还是道: “圆儿,重阳节那天书院是正常上课的!”也就是说你说的那些,除了晚上赏月几乎都实现不了。 杜清圆的小脸立马垮下,她颓然地又重新趴回桌上。 见她失望,江陵有些不忍,他想了想,最近圆儿的表现确实十分好,因为要上学,她几乎也没有时间去后街和那帮小子一起玩了,顶多有时候去找找陈书,以她跳脱的性格,能安分到现在也确实不容易,江陵便安慰她: “不若下次旬假,陵哥哥带你去郊外玩?” 书院以一旬即十天为一假,其余就是重大节日会放几日的假。 杜清圆眼里光芒刚亮了一瞬,又立马熄灭,今日就是旬假,等下一次,那不得还要十天,可三天后就是重阳节,等旬假再出去,重阳都过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杜清圆眼巴巴的看着江陵,希望他能开出一些更具诱惑力的选项,但显然,江陵没有如她的意。 “如此!”江陵皱着眉沉吟,“那只能委屈圆儿在家中看书了!” 杜清圆:“?”陵哥哥你这走向是不是有点不对。 她见江陵到最后也没有松口,只能退而求其次,好,有的玩总比没有好,下次旬假就下次旬假! 只是,心中到底没有完全放弃! 当她把这个想法和陈书一说的时候,陈书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重阳想不想一起去玩,我想啊!”他一脸疑惑,“可是老大,重阳节书院并不放假啊!” “那中午午休不还有时间嘛!” “午休,可我们午休只有一个时辰啊,除去吃饭的时间,剩下的时间也不够!” 杜清圆见他脑筋还是转不过来,急了,终于附在他的耳上小声讲了一句话。 陈书愣愣的听着,然后眼睛倏地睁大,嘴巴微张,显然听到的东西让他极为震惊。 “逃——”杜清圆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大哥哎,你可小点声!” 陈书连连点头,杜清圆才将手放下,看了眼周围那么多人,杜清圆皱了皱秀眉,然后将陈书拉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你觉得怎么样?” 陈书还从余惊中没有缓过来,听此赶忙摇摇头,“老大,不行啊,这,这要是被夫子发现了,咱俩就完了!” 杜清圆没好气的看他一眼,“所以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嘛!” 陈书还是摇头,“老大你想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陈书和杜清圆一起长大,也算是了解她,知道她怕什么,“咱们要真这么干了,不说夫子会怎么处罚我们,你忘了你爹还在书院呢,这事一个兜不住说不定就被你爹给知道了,倒时候他还不定怎么生气呢!” 在杜清圆的目光露出犹豫,上次她偷偷作画的事被爹发现他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还收了自己的画,还好书院的入学考自己又考了第一,那些画才好不容易要回来,这次她要真这么干了,被爹发现了,那她... 陈书见此,知道转圜有望,再接再厉,“还有老大,这事你之前有没有问过陵大哥?” “问了,陵哥哥没有正面回答我,不过我知道他也是不同意的!” “所以说啊老大,连陵大哥都不同意,你想我们真要在重阳节那天出去玩了,被陵大哥知道,他还不定有多生气呢,你想陵大哥生气不理你吗?” “不想!”杜清圆惊恐地回答,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人不是她爹,而是江陵。 陈书这话可谓是戳中了杜清圆的死穴,她终于勉强按下了这个念头。 陈书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老大一意孤行呢! 他们商量了这么些时间,眼见就要上课了,便一齐回了教室,却不知,在他们走后,一个隐蔽的树后却突然走出一个人。 方娴薇目光深幽的看着杜清圆离开的方向,眸中星光闪烁。 ☆、当堂 杜清圆发誓,之前她想出去玩的心思是真的收了,但她现在觉得,老天应该是赞同自己重阳节出去玩的,不然,为什么刚好那几天夫子就有事请假不能上课呢? 经义课上,当夫子跟大家公布他在重阳节前后几天都有事不能上课,之后的几节将改为策论课的时候,杜清圆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 夫子说他不在的那几天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代课夫子,便由他们自学,他布置的几篇策论,要在他回来之前写好。 杜清圆表示这完全不是问题,那么多天呢,几篇策论而已,完全不会耽误她出去玩的时间。 她心中的小算盘打地啪啪响,但也清楚,这事她一个人是不行的,怎么的出去玩儿都得找个人作伴啊,于是,她将目光转到了陈书身上。 陈书在夫子公布那个消息的时候就直觉不好,当杜清圆闪烁的目光转到他身上的时候,陈书顿时警铃大作。 不好,老大刚歇下去的念头估计又要起来了,这个猜测在夫子点名要杜清圆来看管班级纪律的时候变得尤为强烈。 事实证明,陈书不愧是跟在杜清圆身后多年的小弟,将她的心思猜得透透的。 上课的时候杜清圆就激动的不行,她不停地给陈书使眼色。 陈书见她眼睛都快使抽筋了,有些不忍心,便将头转了过去——不看她,嗯,眼不见为净,老大,小弟得罪了! 杜清圆一顿,呦呵,胆儿肥了,难道她乖了这些日子便让陈书忘了他老大当年的威风了么! 杜清圆气不过,趁着夫子不注意,狠狠的踹了他一脚。 陈书被踹的往桌上一趴,刚好夫子正准备喊人回答问题,见陈书动作,便道: “陈书,你来答!” 噗哈哈,活该!果然还得收拾。 下课的时候,杜清圆刚给陈书使了个眼色,都不带要她说话的,陈书乖乖的跟在杜清圆后面,和她一起商讨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 这一个搞不好,被夫子发现,然后告诉他父母,他能给他爹揍死,这可不就是关系到生死存亡了嘛! 她二人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这里过往的人少,但他们却不知道,还有一个人正俏俏地跟在他们后面。 方娴薇之前在树林里听到杜清圆和陈书的谈话就在心里留意,今天课上听到夫子有事要请假回家,她就直觉杜清圆又要搞事,所以一下课她就注意着她俩,果然... 杜清圆还犹自不知,她正和陈书说她的计划。 “你看陈书,现在简直是老天都在帮我们,要是夫子正常授课也就算了,偏偏夫子还请假回老家去了,后几天的经义课都由我们自己做策论,就那几篇,完全不耽误我们玩嘛!” 陈书还是摇头,“不行,风险太大了,再说,夫子也说可能会找别的班的夫子来我们班看一两眼,要是见到我们不在位置上,那...” “你都说了也是可能了,再说,学院的夫子课程都是固定的,谁还能抽出时间来我们班看啊,你就放心!” 见陈书不说话,杜清圆接着道:“不行到时候我就装作不舒服,然后说你家和我家近,我俩又是好朋友,然后要你送我回家,这样我俩不在座位就能解释了!” 陈书眼睛瞪地溜圆,一脸诧异的看着杜清圆,意思是,还能这样干? 当然,这样的主意打死陈书这老实孩子他也想不出来的。 杜清圆将胸脯拍得砰砰响,“陈书你就放心,相信老大准没错!” “可,老大,这事要是给陵大哥知道了会怎么样啊?” 杜清圆心一虚,“这,这我们不说,陵大哥自然不会知道!” 在背对着杜清圆的方向,方娴薇正惊异的捂着嘴巴,显然是不敢置信杜清圆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惊异过后就是兴奋。 她正愁抓不到杜清圆的小辫子,没想到,最后这机会啊,杜清圆竟然巴巴地自己送过来。 方娴薇正要不被他们察觉的偷偷回去,但可能是太过兴奋的原因,一脚踩重了,压断了枯枝,发出咔嚓一声响。 完了,要被发现了。 杜清圆耳朵一动,什么声音,回头就看见方娴薇没有被遮挡住的裙摆,她大惊,“谁在哪里!” 陈书也露出警惕的目光,一步步朝方娴薇的方向走去。 方娴薇见自己暴露,索性也不躲了,大大方方的出来,她一脸嘲讽的看着杜清圆,“哎呀杜清圆,没想到你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啊,竟然想着逃课,啧啧,你说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夫子,或者告诉你父亲会是什么结果?” 杜清圆心中忐忑,直后悔自己刚才和陈书谈话的时候没有看下周围有没有人,但面上却是装的淡定,开玩笑,绝对不能在死对头跟前认怂,她将下巴一抬,仿佛完全不在意方娴薇的威胁。 “你吓唬谁呢?” “哼杜清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心里怕的要死,你接着装,我现在就告诉夫子去!” 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方娴薇得意的转身,却倏地看见一个人,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惊愕,“江陵哥哥?” 江陵和韩浩云就站在刚才方娴薇躲着的树后,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江陵下课的时候就来找杜清圆,却发现她和陈书并没有在老地方等着自己,浩云看自己着急便说去周围找一找,然后就发现了方娴薇,见她鬼鬼祟祟的,仿佛在跟着什么人。 他直觉不对,方娴薇和杜清圆之间的矛盾他也知道一些,见此,直觉告诉他应该跟上去。 没想到到了这里,果然听见了某小孩十分大胆的言论,思及此,江陵意味深长的看了杜清圆一眼。 杜清圆浑身一凛,内心疯狂刷屏,完了完了,竟然被陵哥哥给听到了,他肯定是生气了!天要亡我! 看见江陵,方娴薇一开始是惊愕,然而反应过来,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一股窃喜,她一直知道,陵哥哥待杜清圆是不同的,他一定是被杜清圆乖巧的样子给蒙蔽了,今天或许是老天都在帮她,看,这下杜清圆的真面目瞒不住了! 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方娴薇冲着江陵道: “陵哥哥,你听见了吗,亏得你一直待杜清圆这么好,她还学坏,竟然想着逃课!” 江陵瞥了方娴薇一眼,直觉心中有些不快,想他看自家圆儿,如何都是好的,便有不好,也轮不到他人质疑。 江陵也不管她,直径走到杜清圆跟前。 之前也说了,杜清圆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人就是江陵了,见江陵面无表情的向自己走来,似乎是要发火的样子,杜清圆竟然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江陵眼瞳一缩,见到这孩子眸中的惧意,之前的火气顷刻之间就烟消云散,只剩下心软。 “圆儿想重阳出去玩儿?” “不,不,陵哥哥,我错了,我不去玩了,我就在书院,我肯定好好看书!”小霸王杜老大很少有这么认怂语无伦次的样子。 但却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江陵现在面无表情,冷着脸的样子,真的好恐怖啊! 陈书的心扑通扑通,生怕陵大哥一个生气,就给老大吓哭了! 旁边的韩浩云看气氛有些凝滞,罕见的看好友较真起来的样子,便想上去打圆场,“哎呀,小孩子嘛,想出去玩,逃个课而已,江陵你装得这么严肃,难道忘了自己也逃过课吗?” 就连方娴薇此时也顾不上看杜清圆笑话了,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江陵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江陵突然笑了,像冰山开始融化,春天开始回暖一样,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他摸摸杜清圆的小辫子,温柔道: “圆儿若要出去玩何苦这样大费周折,白天你安分在书院,晚上陵哥哥带你逛夜市,放花灯可好?” 众人:“?”老大,您画风转变的太快,我们有点接受不来。 杜清圆愣愣的,“放,放花灯?” 江陵点点头,眸中带笑,“怎么,不好?” 杜清圆终于反应过来,她惊喜的瞪大了水眸,一下子扑到江陵怀里,欢呼道: “好,好,陵哥哥真是太好了!” 只有方娴薇在一旁看着,嘴都要气歪了,怎么江陵哥哥就看不出来杜清圆的真面目呢,就这样被她几句狡辩的鬼话给糊弄过去了! 偏偏她现在还拿杜清圆毫无办法,既然江陵都答应她重阳带她去放花灯了,杜清圆是傻了才会铤而走险的逃课。 她现在要跟夫子说,谁又能相信,看着乖巧无比的杜清圆竟然还有这么肥的胆子呢? ☆、重阳 杜清圆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非常老实地过完了剩下的时间,到了重阳节的中午,杜清圆简直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数着过去的。 受她的影响,连陈书都隐隐激动起来,别看这孩子老实,那也是跟杜清圆这种程度的对比之下才能称作老实,但实际... 下课铃声在杜清圆的耳中如同仙音,她疯狂地拉着陈书窜出了教室。 江陵一贯言出必行,他先带着杜清圆回杜宅给杜家二老说了一声,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与杜清圆出了门。 此行除了江陵和杜清圆,自然还带着陈书,除此之外,自从上次韩浩云听见江陵要带杜清圆去放花灯,便也死皮赖脸地要跟着去。 所以一共四人,浩浩荡荡的朝街上去了。 阳城的重阳节一贯有登高赏月的习俗,到了晚上也会分外热闹,白天学子们被拘着读书,晚上可不就要好好放松一下么,因此走在街上,放眼一扫,竟然绝大多数以年轻人为主。 现在的人已经慢慢变多,但各种灯火都没有点起来,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江陵先带他们去吃了一顿晚饭,等饭吃完,天色也黑了。 各种彩灯点起,烛光交相辉映,街上的摊贩呦呵叫卖声络绎不绝,杜清圆看得连眼睛都不够用了。 杜清圆今天晚上也是好生收拾了一下的,两个小巧的丸子头上,各簪着一对精致的梅花簪,簪子上的流苏垂落,随着她的走动一闪一闪,越发衬得杜清圆珠圆玉润,烂漫可爱。 她穿着斜襟的素色长衫,约莫在膝盖的位置露出层层叠叠的百褶裙,衣襟上戴着一枝小小的茱萸。 重阳自古就有遍插茱萸的习俗,看街上的男女,有的是将茱萸插在胸前,有的是戴在头上,还有一些,便是如江陵一样,腰间悬坠着用茱萸制成的香囊。 杜清圆左看看右看看,那鲜活的样子就如同出了笼子的小鸟,江陵却无暇欣赏街边的景色,他的视线紧紧跟在杜清圆身上。 街中人流密集,摩肩接踵的,杜清圆个子不高,人又小巧,可以从缝隙中穿过去,这要是一个不留神,可能就会走散,因此江陵紧紧牵着杜清圆的手,一步不落的跟着她。 走着走着,杜清圆突然闻见一阵清甜的香味,她耸耸鼻子,寻着味儿来到一处小摊前,停住不动了,她提溜着大眼睛,眸中的渴望一览无余。 江陵失笑,点点她,“狗鼻子!”这王叔的梨子膏在阳城买的最好,但这摊位却比较偏僻,也亏得圆儿能寻着味儿找到这里。 江陵将竹签扎着的梨子膏递给杜清圆,她满足的咬了好几口,这才想是想起了什么的对江陵说:“哎,陵哥哥,陈书他们呢!” “不知道!”江陵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显然是全然不在意这二人的去向,在他看来,远远地甩开这二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只是事情显然不如江陵所愿,他刚说完这句话,之前还看不到人影,远远被他落在后面的陈书和韩浩云二人竟然追了上来! 而且明显韩浩云还明显听见了这句话,他眉头一挑,看来某人是巴不得自己没追上他们啊! 韩浩云作为江陵的好友,很是有一番太岁头上动土的勇气,即便江陵已经对他发出警告的眼神,他还是拉着陈书朝杜清圆那儿走了过去。 杜清圆看见陈书,立马惊喜的叫了出来,“哎陈书!刚才人好多,我还以为和你们走散了呢!”说着看见自己咬了一半的梨子膏,想起什么道:“陈书,这是梨子膏,你要不要也来一根?” 陈书看见梨子膏,先是下意识的流了流口水,又偷偷瞥了一眼江陵,“那,那个,我还是不要了!” 杜清圆“哦”了一声,然后转身摇了摇江陵的衣袖。 江陵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虽然心中有些看不惯他对这小子这么好,但还是不忍拂了她的意思,当江陵将那根梨子膏递到陈书手中的时候,他显然有些受宠若惊。 不过这小子到底还是跟在杜清圆身后与江陵接触了这么长时间,愣了一下就接了,“谢谢陵大哥!” 韩浩云在一旁笑嘻嘻的看着,看着江陵那种明明看陈书不爽,却碍于杜清圆不敢表现出来,那憋屈的样子看得韩浩云心中暗爽,该! 江陵与韩浩云自觉比杜清圆他们高了一级,不可能吃这种小孩愿意吃的东西,倒是杜清圆,从街头吃到街尾,陈书也跟在她后面,二人吃的小肚子溜圆。 突然看见有一个卖花灯的小摊,杜清圆眼睛一亮,可算找到了,当即拉着江陵就走了过去。 卖花灯的摊主是一个穿着青衫大褂的中年男子,笑嘻嘻的样子一看见杜清圆他们就迎了上来,他也算会看人,这一行四人,牵着那小女孩的男子,看衣着到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只是这样风姿容貌的,他迄今见过的也绝对不超过五指之数。 按理来说应该是那位小公子主事,但看他对前面那小女孩一脸纵容的样子,摊主眼珠一转,就知道最终拿主意的人是谁了。 “哟,众位小姐公子,可是想买点花灯?” “对啊,你这儿有哪种花灯最好看啊?”杜清圆被这架子上的各色花灯给挑花了眼,当即就问道。 “看这位小姐的样子就知道一般货色入不了您的眼,您看看这两排,那可是我这里做工最好的花灯了!”摊主也是嘴甜,知道这些人是不差钱的主儿,当即就介绍了最好的。 杜清圆朝老板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一排精美程度和之前看到的不在一个档次,她当即就看中了一款,“陵哥哥我要那个!” “哟,小姐好眼力,这种千层莲造型的花灯只剩下这最后一盏了!” 杜清圆被摊主哄得,当即就急哄哄要买,江陵哪里不明白,便对摊主道:“将那盏花灯拿给她!” 之后江陵,陈书他们三人又一人选了一盏。 杜清圆见花灯到手,立马就心急的要去河边放,哪知江陵却拉住了她,他的视线紧盯着一个方向,淡淡地道: “不知阁下是哪位,跟了我们这么久,也该出来了!” ☆、许愿 杜清圆大惊,没想到竟然一直有人跟着他们。 陈书和韩浩云也难掩惊异,都一齐将视线转到了江陵凝视的角落。 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动静,江陵面不改色,“你若再不出来,我们就直接过去了!”江陵之所以这样说是发现一直跟着他们的人跟踪技巧并不高超,明显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反而漏洞百出! 那人显见不带恶意,倒像只是看他们在做什么。 听江陵如此说,角落还是没有动静,那人似在思考,没过多久,他们就看见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影,似乎还穿着裙子,裙子? 待看清那人的脸,杜清圆惊讶地叫了出来,“方娴薇?竟然是你跟着我们!” 被老对头叫破,方娴薇面上有些挂不住,她气急败坏的说,“谁要跟着你了,我不过是逛街的时候刚好路过!路过!” 谁逛街还躲在街角里?众人心照不宣。 江陵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虽然之前察觉那人没有恶意,但到底也不敢肯定,现在知道是方娴薇,他也不欲与之纠缠,对着方娴薇示意了一下,牵起杜清圆的手就要走。 方娴薇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给她吞了回去。 临走的时候,杜清圆回头朝方娴薇的方向看了一眼,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街角,心不知怎么一动,虽然方娴薇一直和自己过不去,不过杜清圆也知道,她那人心眼不坏,就是骄纵了一些,比较爱争强好胜。 于是犹豫了下,杜清圆还是道:“那个,方娴薇,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放花灯?” 方娴薇先是一惊,然后第一反应就是杜清圆不怀好意,她警惕道:“你想干嘛?” 杜清圆翻了一个白眼,还她想干嘛,走到方娴薇跟前,拉住她的手,她没好气道:“我想卖了你!” “你——” “少废话,跟我走!” 杜清圆拉着方娴薇走到江陵跟前的时候,她明显注意到江陵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知怎的,杜清圆脸竟然烫了起来。 她躲过江陵的视线,又从架子上拿了一盏花灯递给方娴薇! 几人给摊主结了账,杜清圆就拉着明显还处在震惊中没反应过来的方娴薇朝河边走去。 方娴薇能清晰的感觉到杜清圆牵着自己手的触觉,软软的,似乎对方真的没有恶意?她只觉自己心跳的飞快。 既然你如此盛情邀请我,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与你一起去好了,方大小姐如此想到。 河边已经零零星星地飘着几个花灯,杜清圆见此心中兴奋更甚,她当即就放开方娴薇的手,蹭蹭地跑到河边。 江陵见此,眉心一跳,“圆儿,小心些!” 杜清圆大不咧咧的摆摆手,“陵哥哥,你就放心,我肯定不会掉进河里的!” 江陵:“....”如若不是时机不对,江陵真想将杜清圆抓起来一顿好打,这丫头怎么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 杜清圆朝陈书方娴薇招手,“哎,你们俩快来啊!” 陈书是早就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了,听杜清圆一唤,连忙走了过去,方娴薇还矜持地端着架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的步伐大了许多。 “陵哥哥,点上点上!” 江陵掏出之前摊主送的火折子,将众人的花灯都一齐点上。 杜清圆双手捧着她那盏千层莲形状的灯盏,烛火衬得她的眸子灿若星辰,她兴奋的招呼众人,“快许愿!许愿!”说完就当先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火的映衬下投出一片剪影。 陈书也紧跟其后,就连方娴薇都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双眼,模样无比虔诚的许着愿。 江陵与韩浩云对视一眼,其实以他们的年纪早已不相信花灯许愿一说,但在今夜这个氛围下,竟也都阖上了眼睛。 重阳之夜,水面清凉,一团烛火点亮了整个灯盏,浮在水面上,幽幽地发着光,在黑夜的映衬下更显明亮。 五盏灯船,承载着众人小小的愿望,缓缓的顺着河流,往远方驶去。 五人坐在河边的岩石上,看着慢慢远去的花灯,一时之间竟无人说话,杜清圆眨了眨眼,她道:“你们都许了什么愿望啊?” 方娴薇首先不满,“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瞥了一眼杜清圆,又飞快道:“除非你先说你的愿望!” “切!”杜清圆不屑地瞪了她一眼,“说就说!”她双手合十,“我希望爹娘以后能不再拦着我作画,我所有的家人朋友都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江陵坐在杜清圆的旁边,闻言看了眼她的侧脸,模样并没有长开,还带着不谙世事的稚嫩,人固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她的愿望到底是天真了些。 但江陵什么都没有说,这孩子有一片赤子之心,他又怎会在这个年纪打破她美好的愿望。 杜清圆自是不知江陵在想些什么,她说完就挑衅的看了方娴薇一眼,“到你了!” “说就说!”方娴薇抬高了下巴,“我的愿望就是能一直考第一!”再狠狠碾压杜清圆! 杜清圆一顿,没有对这个愿望作出什么评价,她只能说,这果然十分符合方娴薇的风格。 第三个说的人是陈书,他的个子最近长高了许多,人也不像之前那样瘦弱,他摸了摸脑袋,“嘿嘿,我家穷,我的愿望就是考中贡生,最好能考个进士,然后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陈书握着小拳头,眸中一片憧憬。 全场静默。 杜清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额,这个愿望很好啊,比我远大得多啊!哈哈!” 论到韩浩云的时候,他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反而出奇的静默下来,他静静地看着水面,慢慢道:“我的愿望,大概是能撑起我成渝侯府的门楣!” 他家虽是世代权贵,但人才凋敝,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在大夏这个科举立国的朝代,家族如若不出人才,其影响不亚于断其根基。 他是家中嫡长,全家人的希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但他... 江陵看着好友,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韩浩云的肩膀,好友家中的事他也是知道的,此时只能无言的向好友表达自己的安慰。 杜清圆几人对视一眼,显然察觉了气氛的变化,但都出奇的没有问出口。 韩浩云打了个哈哈,“瞧你们,一个个都这样看着我干嘛,小爷我才艺双绝,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他又将目光转向了江陵,“哎,我们都说了,这下可到你了啊!” 只见众人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江陵,江陵虽然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但行事稳重,又自带威严,他们真的很好奇江陵的愿望是什么! 江陵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他摸摸杜清圆的头,“我没什么愿望,若说要许愿,就愿我们圆儿平安快乐的长大!” “哎呀,陵哥哥,你怎么能为我许愿呢?”杜清圆急了。 “可陵哥哥真的没什么愿望啊!” “我要是有陵哥哥的头脑,就许愿自己金榜题名,将来做一个大官,造福百姓!” 江陵笑着看着她,眸中一片温柔,“那就依圆儿之言!” 少年少女们在这个重阳之夜围坐畅谈,或许多年之后这依然是他们心中不可磨灭的回忆! ☆、游学 第二日方娴薇见到杜清圆的时候,不知为何,目光竟然有些闪躲,显然,昨夜和自己的“老对头”那样和谐的相处让方娴薇颇为不自在。 她回到家中的时候就开始后悔,自己竟然一时脑抽答应了杜清圆的请求,估计她还不定怎么得意呢!当然,方娴薇是不会承认自己昨夜其实玩得是挺开心的。 杜清圆看方娴薇这样子,不知怎么也想到自己昨天晚上主动邀请她,还牵了她的手,脸颊顿时热意上涌,杜清圆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那个,早呀!” 哪知方娴薇听到这话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就炸毛了,“喂,杜清圆,别以为我昨晚和你一起就代表什么了,那是看在江陵哥哥的面子上,以后,咱们,咱们还是势不两立!”最后一句她明显是硬着头皮说出来的。 杜清圆脸上的热度瞬间就褪去,亏她还以为方娴薇这人不错,“方娴薇,你未免想太多,谁要跟你那什么!” 二人互不相让的瞪视着。 班上其他的学生听见这二人的争锋,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却一个个的将耳朵竖起,没办法,听起来很带感啊!这二人从开学就对上了,一直都不合,怎么听她们的话中昨晚还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这时又听方娴薇道:“杜清圆你得意什么,忘了我昨天许的愿望了吗,下次月考你等着瞧!” “行啊,我等着你,万年老二!”杜清圆双手抱胸,十分挑衅地道。 方娴薇嘴角一抽,她果然还是不能和杜清圆和平相处 之后的各种大小测试,地甲班的同学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杜清圆和方娴薇争夺这第一之位,大多时候都是杜清圆第一,但偶尔方娴薇也能反超,二人的争锋相对已经成了日常,几日不见他们争吵甲班的同学还有些不习惯。 他们还开发出了一个新的娱乐项目,那就是在打赌这次考试谁能争夺第一,倒是乐此不疲。 但是最近,甲班学生的目光显然是被另一件事吸引,或许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径庭书院的学生都在关注这一件事。 定安书院的学子将要来径庭进行为期一月的游学访问! 说到定安书院就不得不说起在庆阳府几大有名的书院了,众所周知,庆阳学处有三,一为定安,二为径庭,三为浅明,而这其三之中,又是浅明的影响力最低。 定安与径庭分居在庆阳府的南北两侧,庆阳偏北的人们认为,教学最好的书院自然是定安,而庆阳偏南的人们却对此论调十分不屑,他们认为,若论历史悠久与资历,两个定安也及不上径庭。 而这游学访问一说历来就有,不是你去我家就是我去你家,时间有长有短,短则一旬,长达一年,说白了,就是定安书院上咱径庭踢馆子来了。 这径庭书院的学子能忍? 听说定安作风一直十分目中无人,不时就要去别家书院“造访”一下,哪知今年竟然挑中了径庭,怎么的,真以为他们径庭低调就成了软柿子了? 前几日夫子刚在班上说了这个消息,全班的学生都炸开了锅,到今天,估计整个径庭书院就没有人不知道的。 学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势必要与定安大干一场! 几位夫子见最近书院的气氛,还笑着安慰,说什么,定安只是按例来拜访拜访,大家不用紧张! 这几年定安打了多少书院的脸,现在北方没地儿去竟然跑他们南边来了,说什么“定安只是来友好拜访?”呵呵,这话说出去谁信? 恐怕连夫子他们自己都是不信的! ☆、来访 定安学子的到来不光在书院中引起了热议,甚至这件事都隐隐扩散到阳城百姓的耳中,你若要问他们是怎么知道的?答曰,自己看到的呗! 此次定安学子来径庭游学访问的动作并不低调,不说径庭那边在一开始就收到了消息,只是为防止一些不好的影响没有公布罢了,就说定安学子进城那声势浩大的模样,阳城百姓就没有不知道的。 在他们等候城检的时候,就有好一部分的阳城百姓注意到他们了,到不是因为定安学子长得有多与众不同,而是因为他们的穿着。 这次定安来径庭游访的学子一共有八位,引人注目的是,他们都穿着书院统一的服饰。 土生土长的阳城百姓哪里能不知道自家本地书院的学子服饰是什么样子的,瞧他们一看就不是径庭书院的嘛! 察觉这些外来学子的阳城百姓将这一现象记在心中,到城中,有些进了酒馆,有些进了茶楼,像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消息传播最是迅速,这不许多人一听到竟然有外来书院的学子入了他们阳城,可不就要看看热闹么! 茶楼之上一桌靠窗的位置上此时就坐满了人,这帮人吃着酒,就着花生米,津津有味地谈论他们阳城这一重大新闻。 “啧,这别地学子来我们阳城的例子倒不是没有,只是一下子来这么多,声势这么浩大的还是头一回啊!”一中年男子头伸出了窗外,啧啧有声的感叹着。 “我看啊,八成是来者不善!这目标嘛,我们阳城可只有一座隶属官府的书院!”那人用手指了指南边,明显是径庭书院的方向。 “嚯,这是哪家书院这么大胆子敢上径庭来挑战?” 这时像是有人突然想起来什么,“这游学嘛,自古就有,不过,老朽倒是知道有一家书院十分热爱此道,那家书院的名气倒不比我们径庭弱!” “是哪家?” “若我所料不差,这回来的应是定安书院的学子!” “定安书院?这是哪儿的,没听过!” “是啊,老兄,我可是只听过径庭没听过定安的!” 之前说话的那人摇摇头,“嘿,也不怪你们不知道,这定安书院啊,是咱庆阳府北边的,也亏得我这几年做生意,走南闯北的,听说,这定安书院在北边书院中声望可是高的很,甚至还被誉为庆阳府三大书院之首!” “拉倒,什么之首,咱们可不认的,咱就认径庭这一家!” “是啊,那什么庆阳府书院之首的名号,放在庆州还能唬唬人,放我们阳城可没什么用!” ....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十分热闹,却不知道他们的言论被旁边一桌的人全程听去了。 如果杜清圆在这里定会发现,这一桌几乎都是她们径庭书院的夫子!瞧,她爹不就在里面坐着么! 杜蘅收回目光,朝旁边的同僚看了一眼,“如何?” 那位夫子摇摇头,面上带着一丝笑意,“看来是我们径庭这几年太低调,倒让别人把我们当做软柿子了!” “怕是定安这几年尝到甜头,将注意打到我们径庭头上了,可他们也不想想,我们径庭兴起的时候,定安的创建人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几位夫子对视一眼,俱是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显然他们对定安的挑衅没有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 当然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杜清圆是不受影响的,只是纯粹好奇罢了!中午江陵来找她的时候,她就这样问了出来,“陵哥哥,你说定安的人没事来我们径庭做什么?定安不是在庆州吗,离我们阳城可远了呢!” 庆阳府下有两大洲最为繁华,他们分别在庆阳府的南北两侧,南为阳城,北为庆州,而庆阳府也是由此而来。 “唔!估计是想来和我们交流一下学术理论!”江陵摸摸她的小辫子,轻描淡写地道。 “可是我们班上的人都说他们是来者不善呢!” 江陵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来者不善?当然是来者不善,定安此行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想踩着他们径庭的名气上位。 虽然定安这几年发展迅速,但到底底蕴不足,若是能将传承已久的百年书院踩在脚下,那他们定安的实力自然毋庸置疑。 不过,想借他们径庭扬名?江陵不着一言,嘴角却露出一丝讽刺的笑。 这正是午休的时候,食馆里的人很多,杜清圆和江陵陈书他们正在吃饭,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然后,原本吵闹的大堂竟然陡然安静下来。 只见一群穿得明显不是径庭书院服饰的学生走了进来! 所有在这所食馆吃饭的径庭学子第一反应是,不是他们书院的!然后第二反应就是: 呀,那不就是定安书院那边的嘛,他们还真来了! 食馆在安静了一瞬之后又开始出现小声的讨论声。 那群定安学子中为首的是一个高瘦的青年,面容长得倒还算俊秀,十分白净的样子,此时他下巴微抬,十分满意他们造成的出场效果。 定安此行一共派遣了八位顶尖的学子,还有一位带队的夫子,于是便在食馆中分两桌坐下。 杜清圆此时也顾不上吃饭了,眼睛偷偷觑那队人坐着的方向。 江陵不得不出言提醒,“圆儿!” 杜清圆一脸兴奋的转过头来,“哎,陵哥哥,你说他们来了后是不是就直接要去我们书院了啊?” 就连陈书也竖起耳朵,想听听陵大哥是怎么说的。 江陵却是摇摇头,“不会的,一般一个书院派遣学子游学,第一天并不会直接去当地书院,而是在驿馆修整一天,并递上名帖,已示尊重!而当地的书院会在第二天派遣夫子与学子迎接!” “哦!”杜清圆一脸恍悟的点点头,“原来游学访问还有这么多规矩在里面呢!” 看杜清圆是真的不了解这些,江陵索性跟她说清楚,“能被派遣出来游学的一般都是书院的顶尖人才,故而明日我们书院跟着夫子出去迎接的,也必然要是顶尖的学子! 说到这里,江陵顿了下,然后神情颇有些古怪的看着杜清圆道:“像圆儿你在甲班的成绩,约莫明日会在迎接的队伍中!” 杜清圆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 “我?迎接?” ☆、迎接 驿站内。 几位定安学子正在房间内交谈,突然门吱嘎一声开了。 言礼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看着回来的那个人,挑了挑眉,问道:“如何?” 那个人面容十分和善,只是眼眸中不时闪过的精光可以看出他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言兄,已经查探的差不多了!” 他在言礼的一旁坐下,“径庭书院在阳城这边的名望十分之高,比定安在庆州的名望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我们定安在阳城这里,似乎,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并不出名!”甚至很多普通百姓连定安的名字都没听过。 屋内的定安学子听过这个消息立马不悦的出声: “什么叫做并不出名!” “阳城好歹也是庆阳府的第二大州,这里的百姓怎么如此孤陋寡闻!” 就连言礼都微不可查的皱了皱,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满意。 旁边的张夫子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们定安这几年虽然发展迅速,但名气基本只扩散在北方,但若要在南方跟径庭比名气,那无疑是自找其短,于是他只得出言安慰那些年轻气盛的学子们,“径庭在阳城这边发展百年,认可度自然比我们定安高,不过,等到我们此行的目的达成,到时候结果如何就未可知了!” “对,让径庭书院的人看看,传承悠久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被后来居上!” 到了第二日,杜清圆发现,事实果然如江陵所料,夫子在班级上点名杜清圆和方娴薇二人跟着他去迎接定安书院众人。 径庭为表示对定安的尊重,此行一共派遣了十位学子并一位夫子前去迎接定安众人,在来到书院门口的时候,杜清圆眼尖的看见了江陵,她便拼命的朝江陵挤眉弄眼。 其实江陵在杜清圆没到这里的时候就看见她了,她扎着两个小丸子头,个子矮矮的,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杜清圆跟江陵使着眼色,那意思是,“江陵哥哥,真给你猜中了!” 江陵面不改色,朝她警告的瞥了一眼,示意她老实一点,上面的夫子还在看着呢! 此时带队的夫子李行健看着站成一排的学生,这是他们书院最顶尖的人才,他们中必有人会在之后的乡试中大放异彩。 “想必众位已经知道,定安书院来我书院游学访问,你们都是书院最优秀的人才,对待定安,周到有礼即可!” 夫子这番话说的其实十分委婉,要是把其中内涵意思翻译一下就是,“我们径庭是讲究礼仪的书院,定安来者是客,我们对待他们要礼貌,不能主动找茬,要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方针,不过,要是他们主动挑衅了,我们也不能一味忍让,你们是我径庭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都是有两把刷子的,该打脸的时候不要客气,狠狠打回去!” 今日能被叫来撑场面的人哪个不是聪明人,一个个都兴奋的点头,那样子倒像是生怕定安的人不找事一样! 夫子摸摸美髯,满意地点点头,对,就是要这样,定安那帮龟孙子最近狂得很,很是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径庭这边的人在正门也没等多久,很快就见到了整齐的定安众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体型微胖的老人,看样子就是定安那边带队的夫子了,李行健连忙迎上去,向之拱手问好,微胖夫子也连忙拱手回之,二人似乎十分亲切友好的交谈起来。 微胖夫子笑眯着眼,“此番定安来贵院游访,恐怕是要打扰贵院一段时日了!” 李夫子摸摸胡子,面不改色,“哪里哪里,贵院能来我们径庭,实乃径庭之幸!” 微胖夫子:“呵呵!” 李夫子:“呵呵!” 杜清圆在后面站着,偷偷拉了拉江陵的袖子,“哎,陵哥哥,你说他们要这样说到什么时候?” 江陵也一本正经的小声回答她,“等他们把双方书院的优点夸完估计就会想起我们了!” “哦!” 杜清圆仔细听着他们的话: 微胖夫子:“哎呀,你们径庭在乡试上的表现十分优秀!近几年也依然十分稳定啊!”稳定的没有进步。 李夫子,“哪里哪里,你们定安这几年的发展可真是神速啊,现在的名气都已经传到我们阳城了!”才怪,在阳城谁会认你们! 微胖夫子:“即便如此,我们定安还是不及径庭啊,庆阳府谁不知道,径庭书院传承百年,累计深厚啊!” 李夫子笑笑,并没有接着夸定安,而是转头问到他后面的那一排学生,“想必这就是贵院派遣来的学子?” 微胖夫子:“??”什么意思,这是说他们定安没有优点可以夸了? 当然这话他当然是不能问出口的,他咳了一声,也就顺势转移了话题: “来,上来给夫子见礼! 由言礼代表的定安书院的学子一个个的给李行健鞠躬。 李行健笑迷了眼,“果然是人才辈出!”然后朝他身后一招手,江陵嘴角一抽,还是带领着定安学子上前。 “给夫子见礼!” 微胖夫子腆着肚子,呵呵道:“我观众子俱是不凡!” “哪里哪里!” 然后他二人又开始夸起了双方的学子。 学生们:“....”好无聊啊,他们要站到什么时候? ☆、安分 在杜清圆快要站着睡着的时候,两位夫子才因为词穷而终于停下了互相恭维对方的举动。 定安书院此行在径庭游学访问自然是不能荒废学业,这一月期间,他们会被分配在径庭的各个班级,与径庭学子一起学习。 双方见礼已经完成,而每个班级的定安学子差不也已经分配完成。 江陵所在的天甲班就有两位定安的人,其中一位听说还在定安学子中声望颇高,那人名为言礼。 江陵并不是个热情的人,因此在带领言礼他们回天甲班的时候一路上并没有说什么。 言礼心中有些不愉,觉得他们受到了怠慢,还好旁边一位径庭的学子见气氛有些沉默,便说笑了几句,缓和了凝滞的气氛。 其实之前他们已经收集过径庭书院的情况,自然知道,径庭书院天级的那帮学子中,风头最盛的就叫江陵,听说他不光学识过人,就连面容也是俊美无比,尤其是一身气度,端的是玉树临风。 当时言礼听到的时候还在心中嗤之以鼻,觉得阳城的人是夸大其词,然后等他今日真正见到真人,他才意识到,阳城百姓所言非虚。 江陵此人,不说别的,就光这一副皮囊,便已经十分难得。 如果传言他的学识也是真的...言礼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种危机感,他觉得,或许他们此行不会太顺利。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言礼主动和江陵搭话,“早听闻江兄才智过人,不知改日可有机会讨教一番?” 江陵面不改色,淡淡的“嗯”了一声! 言礼侧耳静听,正在等待着下文,然而,并没有什么下文了。 他,“??” 旁边一个径庭的学子看见言礼瞬间黑了脸色,不由得心中喷笑,江兄一直如此,绝不会因为你是外来书院的人就给你什么面子! 他看这定安书院这一届的领头羊似乎狂傲的很,似乎还想挑衅江陵? 嗯,这事搞笑,回头得跟他几个好友说说! 再说另一头,杜清圆的班上也同样进了两个定安的学子,和冷淡的江陵不同,杜清圆倒是一副乖巧好客的样子,不停地和定安的两个人说话。 她当然不是什么热情的性格,只是单纯对这两人好奇罢了!她觉得这两人好骗得很,才忽悠几句就把他们定安书院的情况套得差不多了。 被分到地甲班的是一男一女,女子名为赵诗曼,男名为周豪,他跟在赵诗曼身后,倒像是凡事以赵诗曼为主的样子。 杜清圆秉持好话不嫌多的原则,将赵诗曼一顿好夸。 赵诗曼被夸得有些飘飘然,根据之前他们探听到的结果,夫子要他们注意的人中就有一个叫杜清圆,听说她是这届童试的榜首,在甲班也基本保持着第一的位置,怎么现在看起来也就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嘛,这样的人真能和自己比? 走在杜清圆旁边的方娴薇十分看不上她这样“讨好”别人的行为,警告的朝她使了好几个眼色,其中意思大概是: “杜清圆,你平时跟我横得很,怎么对定安的人这么低三下气?” “你不觉得他们很好玩吗,你看那个赵诗曼,傻乎乎的,被我夸了两句就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嗤,那还不是因为你的外表惯会骗人!” “那也是他们好骗!” 二人互相打着眉眼官司,“聊”的十分开心。 定安学子们十分顺利的来到径庭的各个班级,没过几日也渐渐适应了径庭的学习节奏。 让人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如径庭众人预料的那样搞什么大动作,顶多是上课的时候表现的积极了一点。 关于这一点,杜清圆还特地跑去问江陵,对此,江陵的回答是: “如果刚来径庭就搞什么大动作,未免显得太多浮躁,必然要多过一段时日!” 杜清圆表示理解,虽然他们双方对于定安此行的目的心知肚明,但是面子工程还是要做一下的,你定安才来几天就闹这么大动作,要让外人怎么看?这明显是不怀好意嘛! 杜清圆对定安众人的到来表示十分适应,她该走神还是走神,不过就是班上多添了两个座椅而已,若要问她有什么不同,她会告诉你,最近上课她反而轻松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以前上课的时候她还要警惕夫子提问,现在倒好,不用警惕了,因为问题都被赵诗曼周豪二人抢答了。 其实夫子上课的时候提名并不会太为难学子,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些十分基础的问题,但是赵诗曼他们回答完之后总会高傲地看一眼众人,似乎回答出这样的问题是件多了不起的事一样。 甲班的径庭学子表示十分无奈,你这样看着我们做什么,搞得跟我们不会一样! 一日的经义课上,李行健按例找人回答问题,赵诗曼早已高高将手举起。 “那就你来回答!” 赵诗曼自信的站起,李行健看她骄傲的模样,眸子一动,他道: “《诗经》一共有多少篇?” 赵诗曼一愣,难道不是提问刚才讲的内容吗? 全班级的学生包括夫子都在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赵诗曼小脸顿时羞的煞红,“我,我不知道!” 夫子到没有说什么,只淡淡叫了她坐下。 赵诗曼刚才有多自信,现在就觉得有多难堪。 甲班的径庭学子在心底暗笑,这赵诗曼没有摸清夫子的提问习惯就这么急于表现,她难道不知,夫子偶尔也会提问一些超纲的问题吗! 也不知李行健出于什么心理,他之后竟然又喊了杜清圆来回答这个问题。 杜清圆知道,她这下要是回答出来了,估计某人就要看自己不爽了! 不过,杜清圆会是因为这个就避让的人吗? 她不紧不慢答道:“一共三百零五篇!” 夫子点点头,“不错,正是三百零五篇!” 杜清圆感到身后有一道视线紧紧盯着自己,她对此表示十分熟悉!那什么,每次她和方娴薇对着干的时候,她就是这么盯着自己的,只不过这次换了人而已。 之后按照一贯的套路,赵诗曼估计会找上自己! 然而,杜清圆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赵诗曼的确找上她了,但却不是她想的找麻烦,而是,问她问题! “那个,杜清圆,你能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夫子讲的时候我没太听明白!” 杜清圆:“??” 她顿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于是,她下意识地答了“不知道!” 一瞬间,赵诗曼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杜清圆立马意识到自己拒绝的太直接了,立马解释道:“那个,这我是真不知道,今天上课也是我运气好才回答出来的!” 赵诗曼的脸色稍微缓和。 她接着道:“虽然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但我们班还有一个人比我更厉害,喏,就是她,方娴薇!你去问她,她一定知道!” 赵诗曼听到方娴薇三个字,这也是夫子之前说过要注意的对象,虽然心中还有些疑惑,但她还是信了杜清圆的解释。 看赵诗曼果真朝方娴薇的方向去了,杜清圆赶紧在心中念了几句: “罪过罪过!” 方娴薇,你可别怪我坑你啊! ☆、冲突 三天后,当杜清圆看见方娴薇怒气冲冲一副明显是问罪的架势朝自己奔来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天知道,这是她头一回看见方娴薇那么怂的。 “杜清圆你给我站住!”方娴薇在后面大喊。 两人气喘吁吁的跑了一截,但最终杜清圆还是不幸的给方娴薇撵上了。 “这回看见我到知道跑了?”方娴薇眉毛一竖,“说,赵诗曼那厮天天缠着我是不是你搞的鬼?” 说起这方娴薇就来气,前几天,赵诗曼突然来找自己问问题,她当时还暗自得意,十分轻松地给她讲解了,哪知从这之后,赵诗曼就开始缠上了自己,让她烦不胜烦。 直到有一回,赵诗曼突然说了一句话,她才知道一切都不是没有缘由的。 她说,“哎呀,方娴薇你好厉害啊,之前我问杜清圆的时候她都不会的!” 杜清圆不会?方娴薇看了看那问题,她不会? 虽然方娴薇不想承认,但是杜清圆有几把刷子她这个老对头还是知道的,杜清圆怎么可能连这几道题不会,赵诗曼绝对是被杜清圆给诓了。 今天方娴薇看见杜清圆,本想问她两句,结果这家伙一看见自己撒腿就跑,方娴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个,有话好商量,火气不要这么大嘛!”杜清圆陪着笑脸,这回真是她理亏。 “哼!”方娴薇狠狠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火气竟然真的消散了一些。 “当时赵诗曼来找我问问题,我直觉有问题,这不一时情急才推到你身上了嘛!” 听到这话方娴薇眉头又是一竖,“你觉得有问题就推到我头上?” “不不不!”杜清圆头一回发现方娴薇是这么难缠,“咳,这不是你这么厉害,赵诗曼那种级别的给你一下子不就打发了!” “你是不知道哇....”方娴薇一个激动,突突地说着赵诗曼这些天是如何一有空就跟着她的。 杜清圆一边安慰着她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这么个麻烦精,还好那天她机灵推给了方娴薇。 “你说,定安那些人到底想做些什么?”她真是烦不胜烦了。 杜清圆突然正色下来,“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总感觉他们不会安分的!” 而事实也就是这样,当一日的经义课上,李行健提出要学生们自学的时候,径庭的学子一脸平淡,看来是习之为常,但定安的人明显一愣。 自学? 夫子真不是在开玩笑?课程已经如此紧张,夫子为何还要他们浪费时间自学?他们自学要学些什么,怎么自学? 这其实是惯例,径庭每旬至少要空出两节课的时候来让学生自学,目的就是为了让学生自主发现问题,并利用现有的资源去查询解答问题,最后再让学生们将他们自学的结果放一起讨论。 每个人看事物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不同,让学子们一起讨论交流,更能集思广益,开拓他们的思维。 但是定安的人显然非常不适应这种学习方式,而这种情况显然不止发生在地甲班,径庭四个班级的定安学子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了一些不适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书院中的气氛开始渐渐紧张起来。 而事态在言礼他们的推动下进一步升级。 当天甲班的夫子再一次要求他们自学,并在第二天根据他们学习的成果交上一篇术论。 定安的学子终于忍不住了,首先出声的是言礼: 他紧促着眉头,脸上隐隐带着些不满,“夫子,贵院在我们到来之后突然推行这样的教学方式是否有失公允?我私以为径庭与定安一直是友好合作的关系!”这话实有些咄咄逼人,意思就是,你们书院这样难道不是对定安的一种公开布诚的挑衅吗? 夫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会被一个小孩子唬住,他老神在在地答道:“不用质疑,径庭在你们定安来之前就已经推行这样的教学方式,你们可自去查证!” 给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言礼自然是不能和夫子顶嘴的,只能十分不甘地坐了下去。 或许也的确不能怪定安的学子们不能适应,实在是因为两个书院的教学方式并不相同。 径庭学风自由,书院更加注重培养学子的自主学习能力,也并不局限他们的思维,教学方式多变,不拘于一格,所以径庭出来的学子,最后能一路考中进士的比例绝对占庆阳府三大书院之首。 但是定安就不同了,定安建立时间晚,但是近几年发展却十分迅速,这完全归功于他们的教学方式,定安的夫子上课讲的内容都十分详细,恨不得一块内容掰成八块塞进学生的脑子里,学生的课业也十分得重,高压的学习任务虽然加重了负担,但是不得不说,的确有一定好处,就是定安学生的学习基础十分得扎实,这就导致定安学子得中贡生的比例十分之高,甚至已经超出径庭。 但这种教学方式导致的后果就是学子明显后劲不足,开拓性思维不够,依赖性强,所以对于会试这种选拔层次更高的考试,其结果也就差强人意,但是对于一般家庭来说,孩子能中贡生已经是祖上烧高香,哪里还能奢望进士,故而还是有大批的家长将孩子往定安送,这也是定安这几年发展这样迅速的根本原因。 之后自习课的时候,言礼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学生两个三个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班级中连个夫子都没有,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在他看来,径庭这样全无秩序,学风散漫,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他终于忍不住,愤然站起,怒道:“我对贵院的教学方式实是不能苟同,哪有书院上课连夫子都不在,全由学生自己琢磨,难道书院不怕学生走了岔路,这样自由散漫,岂非耽误了我们?” 班级瞬间安静了下来,之后就是更大的群嘲。 “你不习惯就回你的定安去!” “我们径庭的教学方式还轮不到你来叫嚣!” 这是言辞比较激烈的。 当然还有一些学子知道,定安毕竟来者客,于是便开口缓和气氛。 “言兄不用着恼,两院的授课方式不同,你们不适应也是常理,如若之前有言语不周的地方,我便在这里代大家道个歉!” 但是言礼显然不想事情就这样善了,“你不用向我道歉,我出声并不是因为不习惯这种授课方式,而是质疑这种授课方式真的能教出好学生?恕我直言,在下认为,这种方式不如定安教学多矣!” 之前那人一噎,脸上刷地就难看起来,言礼这话这是明晃晃的打脸了,连江陵都将手中的书本放下,直直地看着他。 “你们也不用抬高定安,贬低径庭,如若你们真那么厉害,不如去集思楼一闯,等真有了一番名气,再来挑衅不迟,不然,到时候丢脸的可不是我们!” 集思楼,阳城读书人的汇聚之地,每日都有学子在里面辩论博谈,它和明志阁,径庭书院一起,是阳城真正文化底蕴所在! 之前甚至有人在集思楼连辩十八场不败,最后被径庭的天甲班破格录取的例子。 言礼他们年轻气盛,哪经得如此激,当即便道: “有何不敢?” ☆、爆发 “陵哥哥,听说那个叫言礼的已经在集思楼连胜十场了?”杜清圆抬头看着江陵。 江陵摸摸她的头,“在我预料之内!” 言礼不管怎么说都是定安天级学生中的领头羊,要是连这点水平都没有,定安也不会派这样的人过来了。 杜清圆眼中露出疑惑,这下她是真的想不明白了,“陵哥哥,你明知道他会赢,还叫他去集思楼,这不是为他们定安扬名吗?” 江陵牵着她的手,放慢了脚步,“傻瓜,你想想定安来我们径庭目的为何?” “为挑衅?不”杜清圆摇着头将自己的说法否定,“挑衅只是手段,他们的目的应该是踩着我们径庭的名气上位!” 被这么一点,不用江陵说杜清圆也能想通其中的关窍,她恍然,“你是说,就算我们不叫他们去集思楼,他们自己也会想办法让全城百姓都知道!” 江陵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赞赏笑容,“不错,与其让他们搅得满城风雨,还不如主动权一开始就握在我们手上!” “那陵哥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等!” “等?” “等他们来找我们!”江陵眸中露出一丝精湛的光芒,言礼不会安耐得住的。 事实也果然不出江陵所料,第二天的上午,言礼便站在了江陵的桌前,他脸上带着得意,朝江陵一抬下巴,“怎么样,江陵,如你所说,我在集思楼已经连胜十场!难道这样还不够证明我前几日说的话吗?”承认,就是你们径庭不如我们定安。 江陵丝毫不为所动,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你给自己的定位就是这么低的吗?” 言礼一愣。 “集思楼虽然汇聚阳城大量的读书人前去,但其水平参差不齐,赢了那些人,你似乎很是得意?” 他的脸色刷的就黑了,“那你们想怎样?” “我们不想怎样,到现在为止挑起事端的好像都是你们!” 言礼深吸一口气,他发现眼前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却有气死人的本事,“好,既然如你所说,集思楼的读书人的水平不够,那你们径庭的人呢,也不用绕弯子了,不如就你们径庭的人和我们定安比!” 他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江陵的脸,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显然,他什么都看不到,江陵面不改色,似乎他说的内容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言礼环视整个班级,补充道:“比试的地点就设在集思楼!” “你们径庭敢不敢和我们比?”语气中带着挑衅。 但显然,甲班的学子都被他给激怒: “谁不敢,比就比!” “定安的,我们已经忍你们很久了!” 这时江陵突然抬头道:“关于比试的内容和流程,难道也全部由你们来定?”他直直地看着言礼,那眼中的意思明晃晃写着,你们真有脸? 如若比试内容和流程都由定安的人来定,明眼人都能想到这势必会对径庭造成不公,就算定安赢了也胜之不武,言礼当然不会笨到留下这样大的把柄,“当然不是!” “比试的内容以及具体的流程由我们两家书院共同商议!”这样你们总没话说了! 江陵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而最后两家书院商议出来的结果,是比试一共分三场,由双方派遣学员进行比试。 一开始本来他们是想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对手,但是因为参与这场比试的不光有天级的学子,地级的学子同样也要参加,如若天级的学子恰好对上地级的学子,二人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这样的比试也毫无意义。 于是他们一开始的时候就将比试的人员确定好。 而关于比试的内容,在商定之后,决定双方书院各出三题,一共是六题,每轮比试双方学员都有一次抽题的机会,只是,这最后抽中本书院出的题还是别家书院的全凭运气。 每轮比赛,只有两题全部答对的学员才算赢,其余各答对一题,双方都没有答出或双方俱答出的情况全都只能算“平” 题目由双方的夫子出,参与的学子事先不能知情。 比试的结果三局两胜。 双方在商议了细节过后,终于将时间定在了两天后的集思楼,届时,全城的百姓都可以前来观看。 现在这件事已经不仅仅关于两个书院,全城的百姓都在默默关注着,如若一方败落,势必会对以后的名气造成很大影响,因此,双方的学子势必都会全力以赴。 最近的阳城,百姓们闲来无事磕着瓜子儿聊天的时候,聊的话题无外乎只有一件事: “哎,你们听说了么,这径庭的学生和定安的学子两天后要比试呢!” “哎呀,这事现在谁还不知道啊!” “那你们猜,是哪家书院会赢啊?” “那肯定是径庭!”他家小孩就在径庭读书,在他心中没有书院比径庭还好! 茶楼里说书的老头摇摇头: “听说定安在北边儿的名气大的很,这结果嘛,不好说,不好说哟!” “我们鼎盛茶楼会全程关注这场比试的动态,并及时反馈给各众,届时还望各位捧场啊!” 比试还没有开始,城中的百姓就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然而与之相反的是,径庭书院的气氛,却诡异的安静下来。 这两天的时间中,定安的学子与径庭的学子相处得“分外和谐”,定安的学子出奇的没有找事。 但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学子们竟然一点点的紧张起来。 其中方娴薇的反应就尤为强烈,她看着杜清圆老神在在地该干嘛干嘛,似乎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杜清圆,你难道就不紧张吗?别忘了,你这次也和我一样,是要参加这次比试的!”你就不怕我们输了? “一点点!不过紧张有什么用!”杜清圆头都没有抬,正在收拾桌上的书籍。 方娴薇一脸泄气地在杜清圆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然后就开始碎碎念的祈祷:“老天保佑,让我抽到我们书院出的题,让我抽到我们书院出的题!” 默念了三遍,她又将头对向杜清圆,“喂,你就不怕抽到定安的题吗?” 杜清圆将手一摊,“还是那句话,怕有什么用?不过”她画风一转,睁大了水眸,带着奇异的目光紧紧盯着方娴薇,“我这次倒真的希望你的运气能好一点!” “真的假的?”方娴薇露出狐疑的目光,“你有这么好心?” “因为你最笨啊,要是给你抽中定安的题,那肯定完蛋!” “杜,清,圆!” 杜清圆赶紧抱着书跑了。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比试的时间终于到了。 而这第一场,就是方娴薇对周豪! ☆、输赢 集思楼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径庭书院的学子, 更多的却是阳城的百姓,集思楼中本来就不多的桌椅早已被占满。 无奈,没位置坐的能只能围着看台站着, 一圈一圈, 看台周围被人群包得满满当当,一些来得迟的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一个个黑漆漆的人头。 这三场比试,还请来了两家书院夫子当裁判,其中一人抬起了手, 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场中过了一会儿,果然渐渐安静下来。 他清清嗓子, 给底下的众人简单讲解了一遍比试的规则,最后道: “第一场,径庭地甲方娴薇对定安地甲周豪!现在开始!” 方娴薇和周豪分别出现在看台的两端,围在四周的人见到, 连忙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互相拱了拱手, 然后神情严肃朝夫子点了点头,看来两个人心中都压力不小。 “比试的题目由抽签的形式决定, 二人各有一次抽签的机会,为表东道主之谊,径庭一致决定,让定安的学子先抽!” 说着旁边一个人送上了一个封闭的木盒,只上端有一个小口, 刚好可以让人的手伸进去。 周豪咽了咽喉咙,他有些紧张,但一想,不说答题了,这抽题不就是全凭运气,他的运气一向不差。 给自己心中打了气,周豪的手颤巍巍伸进木盒中,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纸条。 场中十分安静,众人的视线都盯在那纸条上,周豪会抽中什么题呢? 他慢慢地打开一半,当看到上出现径庭两个字时,心就凉了半截,他一下子将纸条全部打开,整个心就凉透了! “不,我怎么会运气这么差呢,一来就抽中了个这么难的题!”他不敢置信的喃喃。 夫子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径庭之题!“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出处,并说出对它的理解!” 场下的人听到题目,讨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江陵皱了皱眉,形势并不算太好,虽然周豪开场就抽中了径庭的题,但这题明显不在地甲目前的学习范围内。 “登泰山而小天下”出自《孟子.尽心上》,而若要说出对它的理解,连一般天级的学子都不一定能回答的出来! 杜清圆拉了拉江陵的袖子,“陵哥哥,我记得这句话似乎出自《孟子》?” “不错!” “可是其意思我并不能理解透彻!”若是让她来答,这题怕是答不出的! “你还没有学到《四书》,不知道这句也是正常!”他淡淡的看向台上,“他们二人估计都不会!” 果然,方娴薇脸色凝重,一开始她看见周豪灰败的脸色,还以为胜利在望,但没想到,即便抽到的是径庭的题,她还是不会,别说意思了,她连这句话的出处都不知道! 定安的夫子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径庭这下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明明是他们出的题,却连自己书院的学子都答不上! 径庭的夫子瞥了他幸灾乐祸的脸,并没有说什么! 台上的二人俱是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当答题时限过了之后,夫子淡道:“第一场第一轮,平!” 场中哗然,没想到开场竟然是这样的结局。由这第一轮抽签可以看出,即便抽中自家书院的题是一种优势,但依然会有答不上来的风险。 第二轮抽题,这下轮到方娴薇了,在全场的注视下,她慢慢挪到木盒前,将手伸了进去。 在看纸条时,方娴薇深吸了口气,她快速扫了一遍题目,然后脸上就露出一丝喜色。 周豪紧紧观察着方娴薇的神情,见她露出笑容,心中就是一咯噔。 方娴薇一身轻松的将纸条递给了夫子。 “径庭之题,寒空见鸳鹭,回首忆朝班,与《诗经》中哪一句相关?” 竟然又抽到了径庭的题! 这一题与上一题不同,这题带有十分明显的“径庭”风格,那就是就是反推! 《诗经》在座的学子谁不熟悉,但是如果用一句引用诗经的典故去反推诗经中的句子,那考验的不光是学子对诗经的熟悉程度,还有他的逆向思维! 其实这题并不算十分难,径庭的学子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因为诗句中已经有十分明显的提示了,但是对于定安的学子,如此“不按套路”的题目还是第一次接触,这难度也就大幅度上升。 方娴薇一丝犹豫也无,嗖嗖地将答案写在了纸上,而周豪却在提笔沉思,他心中似隐隐有感,但就是卡在那一点,怎么都想不起来。 底下定安的学子急的团团转,有些甚至想在台下偷偷给周豪提示,但全场那么多人看着,他也不敢动作。 直到答题时间到了,周豪也没有想出答案。 当夫子公布答案的时候,周豪气的差点将笔都摔了。 《诗经.周颂.臣工之什.振鹭》,“振鹭于飞,于彼西雍。我客戾止,亦有斯容。” 诗经中以“振鹭行”“鸳鹭群”比喻僚友! 如此明显的提示,他竟然没想起来! 台下的观众也是一阵唏嘘,真是可惜了,观这周豪神色不是不知道的,苦于他最后没有在答题时间内想出来。 当然阳城的百姓十分高兴这个结果,因为如果周豪没有答出那到题,那根据前一轮的结果,定安便是一平一负。 第一场,是径庭胜了! 对于阳城的百姓们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结果了。 果然,当夫子公布出“第一场,径庭书院获胜!”的时候,台下传来一阵欢呼! 定安书院的人则个个脸色精彩,周豪则是一脸丧气的走下看台,独留方娴薇一个人在台上。 方娴薇从未觉得如此高兴过,哪怕吵架吵过了杜清圆也比不上此刻的欢喜! 她朝杜清圆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怎么样,我厉害! 杜清圆第一次没有打击她,而是朝她伸出了大拇指。 与径庭这边的欢天喜地不同,定安那里却是愁云密布! 一群人围在桌前,个个都紧蹙着眉头,气氛沉默地都有些压抑。 周豪都快哭出来了,自责感遍及了他的全身,“都是我不好,是我笨,最后那么简单的题我都没有答上来!” 言礼看他一脸可怜相,便也不忍说责他,虽然一开始他的确很生气,最后径庭那道,考得根本就是基础,脑筋一转就能想到,偏偏周豪在台上还不开窍,现在倒让径庭先赢一场,占了先机! “行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好在情况还不算太遭,虽然我们定安输了,但是他们径庭却已经抽出了两道题了,三只剩其一,之后两场,我们比他们的优势大得多!” 言礼突然看向赵诗曼:“诗曼!” 她神情一凛。 “下一场,你一定不能输!” ☆、论述 第二场比试还没开始前, 方娴薇将杜清圆拉到一边, 十分严肃正经的跟她说: “杜清圆,我跟你说,从此以后你就不是我最讨厌的人了!” 杜清圆脸一红, 这是表明态度要和自己做朋友的意思?哎呀, 虽然她这人比较讨厌,但是自己勉强下还是能和她做朋友的。 杜清圆安耐住激动的心情,等着下文! “你现在是我第二讨厌的人,第一讨厌的人就是今天要和你比试的赵诗曼!所以, 你一定要狠狠将她打趴下!”她比了个握拳的手势,一脸的义愤填膺。 杜清圆:“??” 所以刚才是她自作多情了,果然她还是看方娴薇不顺眼, 还狠狠将赵诗曼打趴下,当她去打架啊! 杜清圆狠狠瞪了方娴薇一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哎,跟你说话呢!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在台上别那么紧张, 深深吸气很有用, 拿出你平时跟我作对的劲头,那个什么赵诗曼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 “哎, 杜清圆你听见了没有?你慢点!” “....” 紧张,或许有一点,当你站在台上,全场的人都在注视着你的时候,哪怕平时再淡定, 此时的心跳也会加快。 脑中不知怎的想起方娴薇跟自己说的话,杜清圆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心跳平复了一点,她走神的想,方娴薇那个坑货这回竟然没有骗自己! 台下的江陵注意到杜清圆目光无神,嘴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圆儿也真是心大,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功夫走神! 一道强烈的视线终于让杜清圆回了神,她抬头一看,就对上赵诗曼挑衅的目光。 嗯,这人比方娴薇还招人厌。 二人互相见了礼,当夫子宣布第二场开始的时候,场中的气氛明显热了起来。 又到了抽题的环节,仍然是定安的学子先抽,因为昨天方娴薇已经抽出了两道径庭的题,现在径庭的题只剩下一道。 赵诗曼十分淡定,剩下的四道题中有三道都是他们书院的,她不可能运气这么差。 这样想着,赵诗曼胸有成竹的打开了纸条。 一声惊呼,“不可能!”脸上带着难以置信。 坐在旁边的胖夫子眼皮跳了跳,不会这么巧! 径庭的夫子接过纸条一看,脸上的神色十分精彩,竟然连续三场都是径庭出的题,这运气,也不知道是说好还是不好了。 “径庭之题,国家宜行商否?” 翻译过来就是,国家应不应该发展商业? 场中哗然!径庭的最后一道题竟然考得是时政,而且涉及的还是如此敏感的题材,连杜清圆都一脸诧异地看向夫子。 夫子老神在在,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只淡道:“只需简单阐述核心观点,并说明理由即可!” 杜清圆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即可,要知道这样的题材完全可以做一篇策论,要引用的经典论据不知凡几,哪怕是用嘴简单阐述也要言之有理,哪有夫子说的那样简单! 赵诗曼一边在暗自埋怨径庭出题为何如此怪异不按常理,一边又开始焦灼心急,脑中不停搜索着关于商道的信息,士农工商,商最次,如果按如此说法,那国家应该不发展商业才对! 可是,有这么简单的吗? 她总觉得不对!赵诗曼此时的脑子转的飞快,径庭的三道题已经全部抽完,下一轮自己绝对占据优势,所以这一轮,她只求稳,结果是平局就可以,她不相信出了“抑商”,杜清圆还能想出其他答案。 于是她道:“我觉得国家不应该发展商业,士农工商,商本最末,如若大力发展商业,岂非本末倒置?” 听她如此回答,场中有人持肯定态度,有人却一脸质疑。 赵诗曼看向自家书院的夫子,却见他一脸严肃,心中一凛,难道自己回答错了? 当然现在当然是不能公布答案的! 杜清圆垂头思索,这下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江陵站在台下,目光中露出忧虑,圆儿,你会怎么回答?抑商乃是主流,但你若直接回答抑商... 只听杜清圆缓缓道:“如若要家国安定,抑商的确需要,然,观之街头巷尾,何处不行商?不行商,米粮如何交易,税收何处征得?家国经济如何繁荣?故而,我认为,商乃最末无须质疑,但以商辅政却十分必要!” 全场静默。 杜清圆用了一个十分中性的解释,但是,,她的答案却并不凌磨两可,反而十分清晰,她先是肯定了商乃最末的地位,然后并不主张全部抑商,而是在家国的需要之中,酌情发展商业。 台下的江陵微微露出笑意,而台上,两位夫子对视了一眼,最后胖夫子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 答案显而易见,“我宣布,第二场第一轮,径庭地甲杜清圆胜,各众可有异议?” 其实宣布杜清圆获胜并不是说她的观点就是正确的,反之,她的论述还十分稚嫩,但相比之下,她的言语明显比赵诗曼的更有说服力,故而,此番杜清圆获胜无可置疑。 就算有人不满,也不会当众提出质疑,因为最终的结果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反而质疑的那人还会引起群嘲。 所以,即便定安那边的人一个个都青着脸,却无一人提出异议!毕竟,他们书院的夫子都已经同意了这个结果。 好在一切都不算太遭,径庭的三题已经全部用完,接下来定安的机会来了,所有的定安学子不约而同的在心中如是想到。 倒时候径庭的学子还会这么幸运吗? 果然,轮到杜清圆抽题的时候,她抽出来的题目难度不出所料,十分得大! 请说出“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这句话的出处与典故! 考的范围果然超出了地级学子的学习范畴! ☆、结局 然而, 看到这道题, 杜清圆的神情却是十分古怪,像是有些不敢置信,还有一些淡淡的喜悦, 而最可能出现的担心忧虑却丝毫没有看到。 她此刻心中的想法是, 自己要不要去庙里上柱香,好感谢老天爷如此照顾她,定安这题考得明显超出她的能力范围,而且, 即便是天级学子,能答出的也在少数。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 有备无患”这句话和四书中的《春秋》有莫大的关联,但它却并不出自《春秋》,而是出自为《春秋》注解的《左传》,一般的学子, 能读通《春秋》已然是不错, 哪里还能花费时间在《左传》上呢! 故而,当这道题被公布的时候, 看台下的人竟然有大半都露出了迷茫的眼神,就连台上的径庭夫子都侧目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胖子,胖夫子捻着胡子,目光中露出一丝得意,怎么的, 就允许你们径庭出偏题怪题,我们定安出题可就正常多了,不过是难度稍微高了一点而已。 径庭夫子心中微沉,不是他对杜清圆没信心,上一道题她的回答已经足够令人惊艳,只是这题着实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场中没有人认为杜清圆能回答出来,除了江陵。 与前一轮他还为杜清圆担心不同,这一轮,他刚听到题目时,心就放下了大半。 不为别的,只为,这句话,他曾经给杜清圆讲解过。 他当然不是要给杜清圆讲《左传》这样完全不符合她学习程度的书籍,只是无意中她问起,他便给她讲解了。 那是一个旬假,杜清圆照例在江陵的书房中看书,就坐在江陵的旁边,走神的时候,看到江陵手里拿着一本《左传》,天级学子一般会学四书,陵哥哥为何看《左传》而不看四书呢? 于是她便问了出来,江陵笑笑,“《左传》乃是《春秋》的注解,既然学习《春秋》便不能浅尝辄止,如要读通这本书,必要追根溯源,方知能知其真意!” 杜清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可是陵哥哥,你便是不通读,径庭中的其他人考试也不会有人能考过你的!”她无比坚信的这样认为,并且这种观念从未被打破。 江陵听此,便笑着问她:“圆儿可曾听过《左传》中的一句话,‘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杜清圆懵懂地摇了摇头。 江陵并没有责怪她,而是详细的跟她说了这句话的典故来源。 “春秋时期,宋、齐、晋等十二国攻打郑国,郑国国君为保住郑国,向十二国中最大的晋国求和,并送去了大量的礼物。而晋国的国君收到这些礼物,十分高兴,将礼物分给臣下,并在宫中设宴取乐,晋国的功臣魏绛却用‘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这句话规劝国君,意思是君主在享受安乐的时候,也应该要考虑到国家存在的危机!” 杜清圆听了若有所思,她忽然目光一亮,十分兴奋地跟江陵说,“陵哥哥,是不是跟我在家中偷着作画的时候,明知道爹娘不在,却还要小染在门外看着,自己也时时警惕,就担心爹娘不知什么时候过来是一样的道理呢?”她这样小心,可是避过了爹娘的好几次查岗,虽然也有被抓到的时候,但那几率可是大大的降低。 江陵听了罕见地一愣,显然,他很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讲了这个具有深刻含义的典故,杜清圆却能想到她作画上面去。 但这意思,勉强说的通。 思及此,江陵便也任由她去了。 现在,江陵敢肯定杜清圆肯定还记得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但凡涉及到她作画的,杜清圆的记性比他都好。 台上的二人俱是拿起了纸笔在纸上写着,底下的人都注视着他们,这样难度的题,难道她二人还能答出来? 杜清圆下笔如有神,心中却是在暗自庆幸,还好她保持着读书写作时与陵哥哥一起的习惯,在他的耳濡目染下,偶尔一些超纲的内容,她也能提前了解一些。 经此,杜清圆更加坚定了赖在江陵书房不走的想法。 赵诗曼比杜清圆先写完,这是她第一次答题的时候这么轻松,其实这样难的题,按理她也是不会的,事实也正是如此,但是,昨天言礼私下叫住了自己,言语中不停暗示自己多翻翻《左传》,她当时心有所感,果然今日抽到的题就有关于《左传》的内容。 虽然因为时间问题,她只能知道出处而不了解典故,当她相信,就凭这点,她打败杜清圆还是搓搓有余! 思及此,她十分得意的看了杜清圆一眼,见杜清圆脸上并不惊慌,心中冷笑一声,装,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待二人将写好的答案递交给夫子,夫子扫了一眼,眸中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震惊,又见到旁边的胖子一副早已知道结果的样子,戏谑心起,夫子先将赵诗曼的答案递给胖夫子。 胖夫子飞快地看了一眼答案,嗯,回答了出处,对于赵诗曼现在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没还等胖夫子露出一丝笑来,他的手中又被塞了另一份答案,自然是杜清圆的。 他刚想说胜负已分,还有什么好看的,结果目光突然顿住了! 他惊呼出声:“不可能!这题她怎么可能答得出来!” 径庭夫子面无表情,“可事实就是这样,全场的人都在看着,答得还是你们定安的题,难道你还想说这其中会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全场那么多爽眼睛都在盯着,杜清圆哪怕有一点点的小动作都无所遁形,所以,这题真是她自己答出来的? 看着胖夫子不敢置信的神色,径庭夫子冷哼一声,当即大声宣布: “第二场第二轮,径庭地甲杜清圆胜!” “根据之前三局两胜的规定,现在我宣布,本次定安书院与径庭书院的比试,获胜一方是,径庭书院!” 全场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赵诗曼不敢置信的呢喃着:“不可能,杜清圆是怎么回答出来的,明明是那么难的题!”她似乎是不敢置信。 径庭夫子见她神色,也不欲多说,只将杜清圆的答案递给她。 赵诗曼接过一扫,立马就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她只答出了出处,而杜清圆却是出处典故都完美答出。 她是输了,输得彻底! 定安学子的脸上俱是灰败,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想到,他们信心满满的来,结果最后竟然是这样! 言礼却是一脸的怒气,他大声喝道:“我不服,不是还有一场吗,我与江陵的比试还没有比呢!” “难道你忘了,我们之前的规定便是三局两胜,现在胜负已出,你还要纠缠些什么!” 径庭夫子淡淡地看着他,言礼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比试的结果是三局两胜,我们定安已然败落,我们无话可说,可之前我们定下的是三场比试,我与江陵的比试还未开始,如何甘心就这样黯然离场?” 其实从言礼的角度,他这样说也无可厚非,毕竟,三局全败与两败一胜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局面,他们定安接受失败,但是并不接受他们如此惨淡的结局! 如果言礼与江陵的比试,言礼胜了,即便不能改变什么结果,至少也能挽回定安的名声! 场中本来准备离场的众人又开始站定,他们齐齐看着江陵,看他是什么反应。 江陵冷冷瞥了一眼言礼,并没有说什么,只径直走到台上。 “你既不甘心,那我便让你心服口服!” 什么非要比试三场,他们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罢了,江陵面不改色,径自将木盒中剩下的两个纸条一次性拿出来,扫了一眼,丝毫犹豫也无,直接写上了答案。 “你...”言礼大惊,“你在干什么?” 写好后,他却没有将答案交给夫子,而是直接交给了言礼。 言礼十分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拿起那答案一看,目光一愣! “如何?”江陵问。 言礼刷的一下将那纸条紧紧攥在手中,突然,他捂住脸笑了,再放下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如何,他只能回答完美两个字! 这两题他也是会做,但他自问绝对达不到江陵这种深度! “我...”言礼刚想说他输了,却被江陵打断,“刚才我答了,现在轮到你了!” 言礼一愣。 江陵将两份答案递给夫子,其间与夫子对视了一眼。 夫子接过两人的答案,扫了一眼,心中就有了评定,但想到刚才江陵的眼神,思量一番,他转向众人,淡淡道: “二人两题惧都答出,故,第三场,平!” 定安学子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又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其实在言礼执意要比第三场的时候,他们升起希望的同时,却更加的担心,如果,言礼也输了呢? 那他们定安就连输三场,真的是面子里子都丢了! 言礼复杂地看向江陵,正好与他的视线对到一起,最后一场,竟然是平! 但是不管怎么说,言礼都不会傻到去反驳这个结局,因为不管江陵此举目的为何,他或许都要感谢他! 因为,他至少保住了定安最后的颜面! ☆、离开 径庭书院大胜定安! 这个消息以飞一般的速度传遍了阳城的街头巷尾, 只要是在闲聊的百姓, 谈论的话题莫不是前两天径庭与定安的比试。 阳城一家茶楼内。 此时茶楼的生意好的出奇,这也得归功与两家书院的比试,前两日的集思楼, 可是里里外外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一些百姓为了占得好位置,可是起了个大早,但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一大部分百姓没有亲眼看到当日的比试。 现在这茶楼里的说书人能将当日的情景绘声绘色的讲出来, 谁不感兴趣? 店里的伙计忙前忙后,偷空的时候还竖着耳朵。 只听惊堂木一拍,看台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将眼瞪得溜圆, 他头往前伸,稍微压低了声音说: “你们猜怎么着?这第一场第二轮啊,抽的竟然还是径庭的题!” “嚯!” 底下是一片嘘声,听众们都目不转睛的看着说书人, 听到他说比试竟然连续两次抽的都是径庭的题目, 一个个都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 又是好奇又是满足! “哎呀,竟然连续两次抽的都是径庭的题, 这运气,简直了!” “听说一共可就三题呢,啧啧!” “后来呢!后来咋样了?” 说书人的八字胡一撇一撇,“后来,方娴薇, 对,也就是我们通判大人家的千金,她当然是十分顺利的将题也答出来了啊!不过...这定安的人啊,就没那么幸运了!” “这第二场啊,就更厉害了,我们径庭出赛的是明志阁杜家的千金,说起她的名儿啊,在座还可能听过!” “明志阁杜家,哎呀,是不是就是这届童试的榜首!”底下有人似乎是知道。 “哎~没错!”八字胡惊堂木一拍,“她正是我们童试的榜首啊!” “最出奇的还不是这个,也不知道定安今年是什么运气,这第三次抽题啊,竟然抽的又是径庭的题!”八字胡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听众的哗声更大! “老朽只略认得几个字,故而之前那些题目都记忆不深,但这最后一道径庭之题,我可是印象深刻!” “这最后一题,考的是商道!国家应否行商?嘿,这样的题给我回答,我是半点都答不出来,可你看那个女娃娃,说的却是头头是道。那女娃说,不行商,米粮何处交易,税收何处征得,家国经济如何繁荣!你们听听,这么大点十来岁的小娃娃,就能讲出这么大一通道理!真不愧是读书人!” 听众就没有不附和的,在茶楼中大多都是没读过书的,便是读过的,也是少数,在他们心中,最敬仰的人不是什么有钱人,而是读书人! 这些朴实的阳城百姓,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闲聊听书!听到最后径庭大胜定安,即便是他们之前已经知道了结果,却还是忍不住欢呼! 他们生在阳城,径庭是阳城的书院,现在径庭赢了外地的书院,他们也与有荣焉。 “哎!还是念书好啊,我家娃儿过两年也要参加童试了,要是能中个童生,再去径庭书院读书,嘿,那我做梦都要笑醒!” “那可不是嘛,像你家娃儿还好,至少年龄不大,我家娃儿要是下一届童试再不中,就再也不能考了,你说我和他娘急的呀,他娘现在天天去庙里上香,求菩萨保佑我娃儿能得中童生!” 书院外的百姓欢天喜地,而径庭学子也莫不欢喜,以两胜一平这样的成绩大胜定安,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件面上有光的事。 这两天,径庭的学子走路都带风! 自然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其中表现最为强烈的,就是赵诗曼了,她是他们定安派遣的三位学子中,唯一一个获得“两负”战绩的,当时她心中是无比的愧疚和自责,她的同窗们都没有说她什么,这反而让她心中负罪感更重。 哪知他们表面安慰,背地里却在怨怼责怪自己: “你瞧赵诗曼,在我们书院比周豪还厉害呢,结果呢,比试结果连周豪都不如,周豪好歹没有两轮都输了,她赵诗曼倒好,竟然两轮都输了,现在还有脸跟我们哭诉,要是我啊,就躲在屋子里,打死我都不出来丢人!” “就是!” 赵诗曼站在她们身后,脸上一片苍白,她紧紧地攥着拳头,嘴唇不停地颤抖,丢人,原来书院的人是这样看自己的! 赵诗曼的头低垂着,再抬起时,眸中是滔天的愤怒,杜清圆,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会落到如今这个局面! 也许是赵诗曼愤怒的目光被那两人察觉,待她们转过头来时,就看到赵诗曼脸色狰狞,她们一声惊呼: “诗,诗曼?你,你怎么在这儿!”其中一人勉强陪住笑脸,“你什么时候来的?” 哪知赵诗曼却是冷冷瞥了她们一眼,然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瞧那方向,竟是地甲班! 赵诗曼铁青着脸,怒火滔天的冲进甲班,她快步走到杜清圆跟前,然后一把将她拉出了位置。 杜清圆不时不察,被她拉得一趔趄,她瞬间蹙起眉,不满道:“你发什么疯!” 此时赵诗曼的样子与平时全然不同,似乎怒火已经掩埋了她的理智,只见她冷冷一笑,嘲讽道:“杜清圆,你老实跟我说,你们径庭是不是舞弊?你是不是提前知晓了题目?” “不然,那么难的题,你怎么可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杜清圆难以置信,竟然有人血口喷人到如此地步,她当即也火了,“赵诗曼,没想到你是如此输不起的人,输就是输了,不寻找自身原因将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是什么道理,你真让我看不起你!” “呵,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赵诗曼眼中竟然布满了红血丝,“别跟我找借口,说,你是不是提前知晓了题目?”说着她竟然朝杜清圆的方向抓去。 陈书从刚才起就一直神经警惕着,现在赵诗曼一看就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之前就站在杜清圆的旁边,见赵诗曼的动作,一把将杜清圆拉开。 赵诗曼扑了个空! 被这么一闹,泥人也能被激出三分火气,何况是脾气本就不好的杜清圆呢?她当即就冷笑一声,“说我舞弊,很好,赵诗曼,你怀疑我事先知晓了题目,那我倒要问问,那道题你也答出了出处,那话句话说,岂不是你们定安也早已泄题?如若没有,你凭什么说我?” 赵诗曼一噎,然后怒火更甚,“行,就你会说,走,跟我去找夫子,我们跟夫子当堂对峙,大不了再比一次,杜清圆,你敢不敢再跟我比...” “够了!” 门外一声怒斥,言礼黑着脸站在门外,后面还跟着江陵等一众学子。 言礼一把将赵诗曼从杜清圆身旁拉开,见还是赵诗曼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样子,他大声喝道:“赵诗曼,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话会给书院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赵诗曼一愣。 言礼深吸一口气,他的脸色十分不好,但对着杜清圆还是缓和了一点,他朝杜清圆拱了拱手,“我代她向你了道歉,希望她刚才的话你不要当真!” 杜清圆虽然生气,也知道赵诗曼说的话并不是定安那边的意思,今日的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便也压下怒火,对他笑笑,“言大哥严重了,赵诗曼可能是打击有些大,我们谁都不会将她的话放在心里的!” 言礼想,这倒是个聪明的,诗曼要是有她一半的机灵劲,今天也不会闹成这样了! 当言礼带着赵诗曼走的时候,甲班的同学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书赶忙扶着杜清圆坐下,关心道:“老大,你没事,刚才赵诗曼有没有把你抓伤?” 杜清圆摆摆手,她此时的脸上有些严肃,看着窗外,杜清圆出神地想,经此一事,定安在径庭估计待不了多久了! 而事实也正是这样,本来计划中的游学访问为期一月,就算定安对径庭的比试输了,他们在剩下的时间中依然能够相安无事,但经过那一场闹剧,定安自觉再也没有颜面待在径庭,没过几日就向径庭提出了辞呈。 送定安众人走的时候,言礼跟江陵说了这样一句话,“江陵,我知道,最后一场,是我输给了你,我无话可说!” “但,我不会一直输下去,之后的三校联考,甚至乡试,我都有机会超过你!”他的眸中没有失败的黯然,而是充满了斗志。 江陵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神色的缓和,他轻轻与言礼击了击掌,“我拭目以待!” 而杜清圆自然也在送行的队伍中,她看着定安的人离开的时候,赵诗曼仿佛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她做了一个口型,杜清圆认出那是三个字: “对不起!” 杜清圆突然笑了! 与来时的轰轰烈烈不同,定安离开的时候十分低调。 热闹了许久的径庭又恢复了平静,定安众人的离开对径庭并没有什么影响,哦,或许,也不算是没有! 气氛紧绷了这么长时间,他们径庭与定安的较量最后也是径庭获胜了,这么让人高兴的事,不庆祝一下怎么行? 于是在放学后,四人行的队伍中,韩浩云便一脸兴奋的朝众人提议道: “我知道最近阳城新开了个酒楼,过两天似乎还有什么开张活动,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去聚一聚?” 江陵,他没有表情。 陈书,他都听老大的。 杜清圆一脸的兴致缺缺,韩浩云眼珠一转,知道最终拿主意的人是谁,于是他双手背手,用一种引诱的语气道: “我可是听说啊,那个酒楼过几天搞的活动好像是什么书画展,听说似乎还请来雅意夫人当裁判呢!”韩浩云边说边用目光瞥着杜清圆。 杜清圆刷的一下抬起头来,眸中绽放出精光,“你说谁?雅意夫人?” ☆、雅意 结果如果自然不言而喻, 杜清圆甚至比韩浩云还心急, 简直是一个都等不得了,还是给江陵拉住的。 江陵冷冷瞥了韩浩云一眼,给他看的一抖, 知道江陵这是不满自己用作画来引诱杜清圆, 连忙转移视线,避开江陵的目光。 其实庆祝也并无不可,既然杜清圆想去,江陵自然不会拦着她, 于是几人便定在明日一起去韩浩云说的那家新开的酒楼。 能让韩浩云这个“纨绔”推荐的酒楼自然不会差,他们刚到的时候就见到酒楼门口张灯结彩,地下有着鞭炮的碎屑, 显然一副新开张的样子。 走进去一看,别具一格的装饰首先吸引了人的视线,用木材制成的雕花与乳白的墙壁相得益彰,墙上挂着一幅幅古典字画, 镂空的小栅栏将每排的桌子隔开, 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杜清圆他们进去后显然被酒楼的装饰所吸引,杜清圆左看看右看看, 可能是刚开张的缘故,又或是它之前的广告打得好,现在酒楼的生意十分的好。 店内的小儿看见又来了新的客人,连忙上前招呼。 “客官里面请!” 韩浩云走在前面,“你们这儿的生意挺好啊!” “是是是, 托您的福,几位是要?”小二看着几位衣着不凡,也不像是差钱的主儿,便小心询问道。 “你们这儿还有上好的包间没?” “有有有,您这边请!” 杜清圆进到包间,眸中便露出一丝惊讶,她本以为这楼下的装饰已经是独特,却没想到,包间里更为别致。 这放眼一看,处处都显示着风雅,倒不像是酒楼的包间,而像是文人的书房! 韩浩云露出满意的神色来,“这儿不错!” 小二听到夸奖,脸上便也露出一丝得意来,“小的别的不知道,不过听说这酒楼里有几间屋子,还是雅意夫人亲自设计的呢,喏,这间就是那其中之一!” “哦?”杜清圆饶有兴趣的转过头来,“你是说这个房间是雅意夫人亲自设计的?何以证明?” “客官您看,每间雅意夫人设计的包间,都会挂有一副她的画作,您瞧,这墙上挂着的,可不就是雅意夫人的画嘛!” 杜清圆还没说话,韩浩云就笑开了,“你是说,就凭你们这小小的酒楼,还能弄到雅意夫人的真迹?你知道夫人的画在外面开价几何吗?” 小二迷糊的摇摇头,他这套说辞也是雇佣的时候掌柜的教他们的,他哪里能知道雅意夫人的画卖多少银子,要不是在这里做工,他脸雅意夫人是谁都不知道。 “如果墙上的那幅画是真迹,那凭它的价值就可以抵得上你们这小半个酒楼了!” 小二一愣,这,这么值钱! “所以依我看啊!这画多半是假的!”韩浩云撩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抬头却看见杜清圆站在那幅画面前。 “清圆你在看那幅画吗,我跟你说,这画不可能是真...” “不!”杜清圆一脸严肃,此刻她的样子像一个钻研的老学究,“我觉得是真的!” 她又将那幅画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这次是有些不确定的道:“不过,这可能是雅意夫人早期的作品,所以它的价值还没有你说的那么高!” “是真迹?”韩浩云一愣,“清圆,你怎么看出来的啊!” 连江陵都露出一个兴味的眼神,只有陈书眸中露出崇拜的眼神,老大就是厉害,连这个都知道。 杜清圆伸出手指在画上的几处轻轻点了点,“雅意夫人善工笔,我曾有幸见过雅意夫人的作品,和这幅的风格如出一辙,不过笔法要比这幅成熟圆滑得多!” 看完,杜清圆的眸中露出惊艳和期待,“我要是能见到雅意夫人就好了!” 这时小二突然道:“客官之前可听过我们酒楼的开张活动,只要今日来我们酒楼的文人墨客能留下自己的笔墨字画,再交给众人评比,如果有谁的画作十分惊艳,甚至会让雅意夫人亲自相看!” 这时,一直没有说法的江陵仿佛发现了什么,“仿佛你们酒楼与雅意夫人很是熟悉!”熟悉到为了酒楼的生意,都能请动她来评判!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只知道,这个雅意夫人很是出名!” “岂止是出名,听说她在阳城读书的时候也曾拿过童试的榜首,不过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她放弃参加乡试,转而专心画道,听说她的一副寒冬腊梅图在京城那边被拍出了黄金千两的天价,从此雅意夫人名盛大夏!” “她的作画风格十分独特,与大夏一贯流行的作画方式很不相同,不知她用了何种手法,画出的物品仿若真物!”杜清圆惊叹的说道,可以看出她似乎对这位雅意夫人十分崇敬。 “我倒是不知道这么多,只知道雅意夫人在京城时,曾被好几个大才子追求过,不过她本人的性格十分怪异,那些人竟然全都被她拒绝了,后来听说她嫁人了,也离开了京城,没想到她现在竟然又出现在阳城!”韩浩云最终啧啧称奇,这雅意夫人也是个人物啊! 听到自己十分崇拜的人可能就在自己身边,杜清圆立马就安奈不住了,当即就想作一幅画,最好能得到雅意夫人的指点! “圆儿!”江陵叫住了她,“有什么事还是等吃完饭再说!” 杜清圆一想也是,总要一步一步来才是,这才安奈的坐了下来。 看她吃菜也心不在焉的样子,韩浩云和陈书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江陵则是皱了皱眉,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梅 第一次, 杜清圆最先吃好了饭, 比陈书都快。 陈书有些愣愣地看着放下碗筷的杜清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江陵有些不悦, 但看着杜清圆兴奋的样子, 也并没有说她什么,几人吃完后就下了楼。 其实一开始进楼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酒楼里有一处聚集了很多人,当时也没问,现在想想, 恐怕这里就是小二说的,比试书画的地方了! 杜清圆率先朝那个角落走去,江陵他们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旁边的负责人见到杜清圆他们, 连忙上来招呼,“几位可是也想留下作品,要知道,本次酒楼活动, 如若出现哪个特别优秀的, 甚至有可能让雅意夫人亲自点评!” 江陵他们听了心中并没有什么波动,但旁边几个一看就是读书人打扮的年轻学子, 包括杜清圆在内却是一个个的眼睛放光。 “我要作画!” 杜清圆目光湛湛地对那个负责人说,那个负责的中年男子倒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哦,好, 客官您这边请!” 他将杜清圆带到一个清闲的桌上,桌上摆着笔墨和一系列作画用的工具,十分齐全。 杜清圆检查了一下,便满意的点点头。 旁边几位正在作画的学子见到又有人来和他们竞争,便抬起头扫了一眼杜清圆,然后俱是一愣,这位,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突然,一个学子像是想起来什么,突然指着杜清圆道:“你,你是不是杜清圆?” 杜清圆点点头,“你认识我?” “认识,那天我也看了你和定安学子的那次比试,你,你很厉害!” 杜清圆向他表示了感谢,却见这位年轻的学子突然神情羞涩起来,“那个,我是径庭天级乙班的学子,我特别崇拜江陵,他特别厉害!我听说你和他的关系很好,能不能向他转达,我...” 对于她陵哥哥的小粉丝,杜清圆不知道出于出于什么心理,指了指他的身后,眸中带笑道:“你可以直接跟他说,不用我转达!” 学子疑惑地回头一看,就见到江陵正在冷冷的盯着自己。 学子:“....”好,好恐怖! 其实江陵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他一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熟悉他的人十分怕他。 江陵他们走到杜清圆的旁边,“圆儿,时间也不早了,你若再不快些,伯父就要担心了!” 杜清圆点点头,手上连忙动作了起来。 对于杜清圆作画的场景,江陵早已司空见惯,但韩浩云和陈书还是第一次见,陈书虽然之前一直知道杜清圆喜欢作画,但从没有机会见过。 今日一见,他最大的想法就是,不愧老大这么喜欢,画的真好啊! 原谅陈书言语的匮乏,在他口中的真好,已经足够常人惊艳。 只见杜清圆一旦开始作画,整个人的神情都不一样起来,与她平时散漫的样子十分不同,现在的杜清圆沉着冷静,当构思好整幅画的构图的时候,下笔便丝毫没有犹豫,她整个人的身心都沉浸到画中,似乎全然忘记了周遭的环境。 只见她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一个梅枝,苍老遒劲,又暗藏风骨。 韩浩云见了,当即就要惊呼,被江陵冷冷瞪了一眼后连忙捂住嘴,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到杜清圆。 这不是江陵第一次看见杜清圆作画,但是却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杜清圆对画的执着,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杜清圆天生聪敏并不输于他,然而她一腔热情却并不放在读书上,她对作画上有着十分单纯炙热的喜爱,并且天赋极高。 这让江陵在骄傲的同时,心中也生出了一股担忧,在大夏,将心思放在除读书以外的任何一途上,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他最怕圆儿分不清轻重,而今,这样的担心空前强烈起来。 从圆儿的寥寥的几笔,江陵就可以看出,杜清圆画的是一副梅图,而稍微了解雅意夫人的人都知道,雅意夫人的成名作就是一副《寒冬腊梅图》,现在杜清圆也画的是梅花。 其意味简直不加掩饰! 酒楼大堂下的环境其实并不十分安静,甚至有些嘈杂,但杜清圆却丝毫感觉不到,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到了她的画上。 当最后一笔完成的时候,杜清圆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来回仔细看了看,然后露出满意的神色,陈书他们几个也立即围了上来。 只见画得是一个寥落破败的院子,院子中围着一个花圃,但是花圃中的花早已颓败,连叶子都露出了枯意,然而,在院子的墙角处,却又一株梅花在凛然的开放。 大雪将树枝压弯,却丝毫不能阻挡梅花的怒放,它凌风傲雪,铁骨铮铮,叫人一看就能看出它不屈的意志。 “如何?”杜清圆来回地看着画,头也不回的问道。 “很好!”江陵只回答了两个字,却让杜清圆高兴的笑了出来,陵哥哥从不轻易夸人,他说好,那便是真的好了! 这边的说话声吸引了旁边的几位读书人,他们凑上来一观,眸中便露出惊艳,最后洒然赞道:“姑娘画艺高超,我等不及也!” “过奖了!”杜清圆显然对这幅画也是满意的。 这时,江陵突然指着画中的那处留白道:“圆儿可是要题字?” 杜清圆歪着头,笑看江陵,“不知陵哥哥可否代劳!” 江陵直接用行动表明他的回答,他重新调了一盘墨,杜清圆之前作画调的墨并不适合写字。 待他将墨调好,提笔悬腕,没有丝毫犹豫不决,便在那幅画上题了一首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最后一笔落下,字与画切合得浑然天成。 杜清圆赞道:“极好!” 杜清圆的梅图在最后评比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胜出了,之前与杜清圆搭话的那个年轻的学子真诚夸道: “想不到你不光书读得好,连画也画得这么好!”语气中露出感叹,他顾忌读书一门已然十分吃力,更遑论作画。 酒楼此次活动的负责人珍而重之的将画收起,“小姐,您的画作我们将递交给雅意夫人品阅,届时,她有任何评语我们都会一字不差的转达给您!” 负责人想了想,还是犹豫道:“不知小姐可同意这幅画给雅意夫人看完后,将之挂在我们酒楼的大堂内?” 杜清圆欣然同意! “那还请小姐几日过后再来这里,到时候我们自会告知您结果!” 回去的路上,杜清圆特别兴奋,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哪怕是她考试得了第一,也没见到她这样快活。 她此时的心情是既高兴又激动,就像一个人给她最崇敬的人呈交了一份她自己十分满意的作品时,内心是十分紧张而期待的,怕自己崇敬的人不满意她的作品,又期待着能得到她的指点与肯定。 等待结果的时候,杜清圆是十分焦虑的。 江陵他们看在眼中,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这个时候,他们什么都不能说。 江陵最近感觉十分不好,他只期望着圆儿得到那个雅意夫人的点评之后能将心收住,一切回归正途。 但显然,老天并没有回应他的期望。 三天后,江陵陪着杜清圆来那家酒楼取结果,上次接待他们的那个负责人一见到杜清圆,就用一种十分惊叹的语气跟杜清圆说: “上次雅意夫人看了您的画后,十分喜爱,然后竟提出要见您一面!” “见我?”杜清圆愣愣地指着自己,她本来以为能得到雅意夫人的一二点评已然十分不错,却没想到,她还能有幸见到这位扬名已久的作画大师。 此时的杜清圆就像是被天大的惊喜砸中,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收徒 当杜清圆终于从自己如梦似幻的心境中走出来, 兴冲冲地准备见雅意夫人的时候, 江陵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是十分严肃,杜清圆立马就明白江陵是在担心自己,她安慰道: “陵哥哥, 我不过去见一个人, 不会有事的!” 江陵当然知道,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是不能也没有必要对圆儿做些什么,但他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圆儿这一去,很多东西将从此改变。 江陵复杂的看着杜清圆,他拽着她的胳膊, 没有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杜清圆露出一丝害怕的神情的时候,江陵终于放开了她。 “圆儿, 希望你能明白, 你最应该做的是什么。”他道。 然后,江陵放开了手, 有那么一瞬间,杜清圆的心突然揪紧,她复杂的看了看前方,似有所感,但最终还是道:“陵哥哥, 我去了,我很快就回来!” 江陵在酒楼内等她,而杜清圆则是跟着那个负责人去见雅意夫人。 出乎杜清圆的意料,雅意夫人离这栋酒楼不远,或者说,她就住在这栋酒楼的后面。 之前杜清圆他们就疑惑为什么这一家小小的酒楼会有那么多雅意夫人的真迹,现在杜清圆似乎隐隐猜到,或许,雅意夫人本就和酒楼的老板关系匪浅呢? 负责人将她引到后堂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中年男人,她大惊,难道雅意夫人其实是个男人? 那男子见她神色,也明白她是误会了,连忙摆摆手,“我不是雅意!” 旁边的负责人解释道,这是他们酒楼的老板! 老板?杜清圆松了一口气,然后这才有心思观察这个男子。 他是这家酒楼的主人,也就是说他是商人,然而,与杜清圆印象中的商人不同,这个男子身上竟然有一股书卷气,温和儒雅的样子,完全不能将他与银子这个说起来俗气的事物联系到一起。 “那,那个,我来找雅意夫人!” 不知道为何,杜清圆看着这个看似无害的男子竟然有点紧张。 “哦?你找雅意夫人,你为什么要找她?”男子凑近了杜清圆,眸中闪着奇异的光,仿佛刚才温和儒雅的样子只是他的表象。 杜清圆愣愣地看着她,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 “姓秦的,你敢吓唬我的客人?”一声娇喝从室内传来。 杜清圆一惊,朝声源处看去,只见门帘被掀开,从中走出一个媚/意横生的绝美女子,那女子身/材丰/满,行走间摇曳生姿,却并不显做作,风/情从骨子里透出,真真是一个尤/物。 男子雅意,刚才的神情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他摸了摸鼻子,道:“我不过就是看她好玩吓唬她一下罢了!” 不知为何,杜清圆竟然从中听出一丝委屈,她摇摇头,晃出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对着雅意道: “那,那个,是您要我找,找你...”杜清圆发誓,她被夫子点名回答问题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雅意捂嘴轻笑,“你就是小清圆,不用害怕,我是喜欢你的画,所以才想见见这么有灵气的画是谁画出来的!” “您过奖了!”杜清圆又接着道,“我特别崇敬你,能见您一面,我非常高兴!”杜清圆小小的拍了个马屁。 雅意果然被逗笑了,“你这小人儿真好玩!” “是是!”旁边的男子在一旁接嘴到,被雅意白了一眼不说话了。 原谅杜清圆此时这样想,他觉得这个男子就像一个摇着尾巴的大狗狗! 雅意牵起杜清圆朝房内走去,走到一半还回头对着男子交代道:“你不准进来哦!” 杜清圆有些奇异地看着他们二人的相处,从刚才到现在,她虽然紧张,但并不代表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她看来,雅意夫人和这男子的关系十分亲密,二人的相处看起来倒像是,夫妻! 她心中暗惊,谁能想到,当年在名动京城,引得无数才子折腰的雅意最后竟然嫁给了一个酒楼老板! 虽然,这个酒楼老板看起来一点都不简单的样子。 雅意牵着杜清圆进屋,转头就看到这孩子用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盯着她,倒是没有恶意。 她也不点出,“坐!” 杜清圆挑了最近的凳子坐下,不怪她拘谨,只是人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会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雅意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一卷画轴,杜清圆似有所感,当雅意将画卷打开的时候,杜清圆一瞬间露出果然是这样的神情。 这是那天她在酒楼里作的画。 “你学画有几年了?”雅意问。 杜清圆想了想,然后报出一个数字,“大概,两年!” “两年?”雅意惊讶的挑了挑眉,“比我想象中的时间还要短,这说明你很有天分!” “在我刚蒙学之后,爹曾给我请了一个画师,教我习画!” 雅意点点头,“其实刚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我是很惊讶的!” 杜清圆坐直,神情不自觉的认真起来。 “这幅画的画者明显接触画的时间不长,当然基本功是有的,但明显学习地不够系统,不够深入!” 杜清圆慢慢低下头,雅意瞥了她一眼接着道: “不过,透过基本功不够扎实的表象,我们去看本质,这幅画构思巧妙,笔法虽还稚嫩,但妙的是意趣十足,说实话,你能用树木不正常的低垂来表现大雪我是很惊讶的!” “总的来说,优胜于劣,做的不错!” 雅意对杜清圆的点评十分间接明了,总的来说,就是杜清圆用她的天赋撑起来了这幅画。 “这里,这里”雅意用手点了点几个地方,她细细的跟杜清圆讲着她的不足,以及她的建议。 杜清圆不时点点头,听得十分认真。 有句话怎么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虽然这句话用在这里有点不对,但杜清圆真的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曾经的画师虽然教过她怎样如何用画笔画出事物的形状,但却没有教出她应该如何画出事物的灵魂。 但现在,她好像隐隐知道了一点。 最后,雅意停了下来,她喝了口水,然后对着杜清圆正色道: “我上面说了这么多可不是白说的,怎么样,想不想让我教你作画?” “教,教我?” “对呀,不然你以为我花这么大力气去见你干嘛?” “您的意思是收我为徒?” 杜清圆觉得这是她十年生活中最幸运的一天,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雅意夫人点评了她的画,还要收她为徒。 也许是太紧张,杜清圆脱口而出,“可,可是我没有带束倏!”说完她好想抽自己,要是雅意夫人因此而反悔了怎么办? 雅意尴尬的咳了一声,她倒忘了古代还有这么个麻烦的规矩,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那些东西你事后再补上也行!” 这时候杜清圆也看出来雅意不是个爱规矩的人,反应过来,她当即就站起,扑通一声给雅意跪下,肃立脸色,正正经经地给雅意磕头。 雅意有些坐立难安,想去扶杜清圆,手伸了一半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的收回,好,天地君师,古人认为叩拜是表达尊敬的一种方式,如果她此时将杜清圆扶起,她恐怕以为自己并不太愿意收她为徒了。 果然,在雅意老老实实受了三个头后,杜清圆重新站起,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小徒弟笑的这么甜,她这个做师傅的不送点见面礼怎么行,于是她大手一挥,指了指身后的架子,豪气冲天道:“想要什么,自己去挑一样!” 杜清圆朝身后的博古架看去,上面摆满各式各样精致的古玩,她一样一样的看过,最后视线停在一个画缸上。 她抽出一副,慢慢展开画卷,只见画中画着一个球,一个立着的方块,有长形的,有方形的,每个图案都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可它们又是确确实实画在纸上的。 整幅画只有黑白两色,而且用的颜料似乎也不是墨水。 杜清圆越看越奇妙,图案是如何画的这么逼真的,这画是用什么画成的? 雅意见她的小徒弟正看得出神,走过来问,“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然后就见到她手中的画,咳,这不是她闲来无事用眉笔画的素描吗? “你喜欢这个?” 杜清圆连忙点点头。 雅意眼珠转了转,她这个小徒弟虽然天赋上佳,但是基本功差了点,要她练练素描也不错。 “那这幅画就送给你了,你正好回去研究研究!” 杜清圆抱着画喜不自禁,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怎么了?”雅意问。 杜清圆之前见到的那个男子在门外回道: “雅意,你们还没好吗,门外来了个小公子,说是要找你屋内的小女孩!” 杜清圆一惊,“是陵哥哥!” ☆、约定 杜清圆见到江陵的时候她正抱着雅意送给她的画, 之前她说好要早点出来的, 但雅意教她作画,她也就慢慢忘记了时间。 杜清圆某些时候还是很怕江陵的,比如她做错事的时候。 此时的她看着江陵阴沉的脸色, 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江陵见此眉头轻轻皱了皱。 不过这到底是别人家,江陵也不好说教她什么,于是他只淡淡扫了一眼杜清圆,然后便向雅意鞠躬问好。 雅意目光发亮地看着这个风度翩翩的小公子, 旁边的男子提醒般地咳了一声,她这才收回目光。 江陵敛眸恭敬道:“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不知夫人可否让小子带圆儿回家?” 这看似恭敬, 但其中暗藏绵针,天色不早,这意思是说,雅意和杜清圆说话耽误了她回家的时间? 雅意却丝毫不恼, 心中只暗觉有趣, 不过她看这个小公子估计是有点生气,她要是在扣着小徒弟, 让她二人闹出矛盾来就不好了。 于是,江陵顺顺当当的接走了杜清圆,但是一路上也没有和杜清圆说话。 杜清圆抱着画,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过了许久, 她终于鼓起勇气,上前牵住了江陵的手。 好在,他没有放开! 杜清圆小心的出了一口气,如果陵哥哥连碰都不愿意让她碰,那情况可就真的糟糕了! 她软声道:“陵哥哥,今天是我不对,让你等这么长时间!我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江陵冷声道。 “不不不!”杜清圆连忙摇头。 看着杜清圆一副认错又乖巧的样子,江陵没过一会儿就心软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杜清圆蹲下,“圆儿,明天陵哥哥就要参加乡试,再过不了几年就要轮到你了,你此刻千万不能因为别的事情分神,知道吗?” 杜清圆愣愣地点着头,然而心却渐渐凉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自己已经拜雅意为师,她只知道,一旦将这件事说出去,陵哥哥不但会生气,而会阻止自己学画。 或许陵哥哥他们是对的,可她不想按部就班,她尝试着,尽自己最大可能,将人生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此刻,杜清圆心中竟然异常冷静,她顺应自己心中的想法,瞒下了这件事。 回到家中的时候,杜清圆一点异样都没有露出来,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打算将拜师这件事告诉爹娘,但经过陵哥哥的态度,杜清圆就将这个心思收住,如果说一向了解自己的陵哥哥都不同意她学画,对自己要求严格的爹娘就更不可能同意。 而对于雅意那边,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但也足够杜清圆模糊地了解到雅意的性格,她并不是一个十分恪守礼节的人,从某个角度来说,她还有些离经叛道,故而,她并不会太在意自己某些做法。 杜清圆此时心中无比清醒,她在脑中繁复思量着自己可以空出来的时间,午时休息的时候肯定是不行的,她一直和陵哥哥在一起,而午休只有一个时辰,她出去太长时间陵哥哥肯定会发现! 考虑再三,杜清圆最近敲定了她学画的时间,首先肯定不能在家中,其次是不能被爹娘和陵哥哥发现,那么,大概只有她自己找个合理的借口去外面了,例如,去陈书家与他一道读书。 当然她这样的说爹娘肯定是会问的,因为她大多数时候去的还是江陵家,但她有把握说服爹娘,这件事最关键的点就在陈书那里,她必须事先和陈书打好招呼。 然而,当杜清圆找到陈书,将自己的想法和他一说,这家伙却震惊地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他机械地开口,“老大,你是说,你瞒着陵大哥他们,偷偷拜了雅意夫人为师?” 杜清圆点点头。 “你还想让我为你打掩护?”当他看到杜清圆再次点点头时,只觉晴天霹雳,为什么他今天要出门,然后面对这样的噩耗! “可这是要是暴露了怎么办?”一旦暴露,陈书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这条小命估计都可能会去了半条。 “放心,你想啊,我空出来的这段时间是下午放学之后,这时候陵哥哥已经回家了,我有不会逃课,只是利用一小部分而已,而且也不会天天去,你觉得暴露的可能性有多大?” 其实照这样说,这个计划看起来似乎是没有什么问题,但陈书还知道一句话,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不可能一丝马脚都没有,故而他还是很犹豫。 “陈书,就当老大求你了!”杜清圆没有像以前一样用强逼的方式,而是开始了乞求。 陈书一愣。 “我是真的喜欢作画,我跟你保证,从此以后每次考试,只要跌出前二,你就可以将我的事情揭发!” 可能这是陈书看见杜清圆第一次求别人所以震撼力特别大,又有可能是陈书曾经亲眼看过杜清圆的对作画的喜爱,他知道,她此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她也是绝对经过深思熟虑的。 于是,陈书答应了! 但他繁复强调,“老大,你考试一定至少要保住前三名,如若跌出前三,我就会把这件事告诉陵大哥!” 杜清圆送了口气,答应就好,“一言为定!” ☆、新年 杜清圆之前还担心陈书这小子掉链子, 好在他关键时刻还算稳得住, 在陵哥哥面前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别看他面上装得淡定,内心其实怕的要死,再过一段时间又要到书院考试的时候, 杜清圆人小不怕事大, 整日优哉游哉的,倒让陈书暗暗为他提心吊胆。 不过杜清圆既然敢做出不耽误学习的保证,自然是经过了一定的考量,想要天衣无缝的瞒住众人, 首先要保持的就是自己的成绩,一旦她成绩有了很大的波动,他们第一个就要怀疑上她。 旬考的结果出来后, 陈书提着的心暂时放下了一些,杜清圆依然是第一,这让他更加相信老大的话,看来她作画的确不会耽误考试。 与之有同样心理的还有江陵, 最近他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但圆儿他们又变现的特别正常,现在看到杜清圆的考试成绩, 江陵终于放下了疑心,想必他之前是想多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杜清圆按正常的时间在书院中上课,偶尔会借口去陈书家,其实是去找雅意学画, 杜父杜母之前也有疑惑,因为杜清圆之前一直喜欢去江陵家学习,但杜清圆一句话就堵住了他们所有的话。 她说,“现已经入冬,明年秋天的时候陵哥哥就要参加乡试了,现在时间这么紧张,我在陵哥哥的书房,非但不能帮他什么,反而会打扰他的学习!” 杜家二老恍然,的确不错,现在天级学子马上就要进入最后的复习阶段,圆儿确实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扰江陵这孩子。 于是他们便默许了杜清圆去陈书家读书的行为。 一场无形的风波被杜清圆化解。 当天气越来越冷,春节越来越近的时候,书院终于放了最长的一次假,让书院的学子回家过年,虽然只有一旬的时间,但径庭的学子表示他们已经十分满足。 杜清圆推开窗户,屋外的冷气扑面而来,她却不觉得冷,深深吸了一口气,杜清圆看着银装素裹的世界,雪已经停了。 书院刚放假不久,就开始下雪,阳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雪,才一天的功夫,地上就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雪终于停了!”杜清圆呼出一口白气。 “小姐,别吹了,当心把肚子里的热气吹光,再着凉了!”说着将一块斗篷披到杜清圆的肩上。 “不冷的!”但还是老实地让小染给她穿上了斗篷,前不久她生了一场大病,可把爹娘给急坏了。 好在雪停的时候,她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 “小染,你说陵哥哥现在在干嘛?” 小染不假思索道:“乡试在即,江公子肯定是在看书啊!” 说的没错,当径庭开始放一年中最长的一次假的时候,也提醒着阳城众人,乡试要到了。 气氛开始不知不觉紧张起来。 哪怕天才如江陵,也不得不谨慎对待。 “我去找陵哥哥!”这些日子生病,外面又下着雪,爹娘不给她出门,可把她给憋坏了。 从杜宅到江府不过是前门到后门的距离,路上已经扫出了一条小道,因为江陵窗外堆着厚厚的积雪,杜清圆只能无奈的放弃她敲窗户的爱好。 江陵的屋内点着火炉,一点都不冷,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就对上杜清圆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 杜清圆十分自然的挑了个凳子坐下。 江陵见她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连忙吩咐青松上一碗热牛乳,“怎么生病了还出来?” “陵哥哥,我病已经好了!”杜清圆朝他眨了眨眼睛。 她一双小脸蛋红润有光泽,确实不像是生病的样子,江陵稍稍放了心。 “听说再开学就要三校联考,三校联考后就是乡试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杜清圆边喝着牛乳边道。 当初她不愿意上书院的事仿佛在还在眼前,现在陵哥哥却马上就要下场乡试了。 “陵哥哥,你有把握在三校联考上夺得第一吗?”三校联考是在乡试之前,庆阳府举行的最重大的考试,是由径庭,定安,浅溪这三校共同出题,联合三家书院所有的学子,统一考试。 可以说,从三校联考的成绩中差不多就可以窥见乡试的成绩。 江陵摸摸他的头,想到曾经有个人信誓旦旦,跟他说一定会在联考中超过他,便渐渐地走了神。 “陵哥哥?陵哥哥?” 目光一闪,江陵这才回过神来,他淡淡回道:“没把握!” “啊?你怎么聪明,怎么会没把握!” 江陵目光含着笑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出了径庭,一切充满了未知!” “圆儿,记住,不要小看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毫不起眼!” 杜清圆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 离春节还有几天,杜清圆又借口去了风雅楼一趟。 风雅楼就是她曾经去吃饭的那家酒楼,雅意夫人就住在里面。 她经常去,倒和雅意的丈夫,秦羽,也就是这家酒楼的老板混了个半熟。 别看秦羽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儿,要杜清圆说,他简直坏的冒水了,就爱捉弄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拐到她美丽多才的师傅的。 其实秦羽曾经是反对雅意收这个孩子为徒的,也隐隐提点过她这样做不好,但雅意本就是个固执不听劝的人,也离经叛道的很,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秦羽叹了一口气,杜家的女儿,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似乎十分稳定,但愿她不会因为学画而影响读! 当阳城包裹在一片欢乐鞭炮中的时候,除夕夜到了。 杜清圆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小棉袄,棉袄的领口围了一圈雪白的兔毛,将她衬的越发玉雪可爱。 欢声笑语中,杜父杜母一人给了杜清圆一个大红包,她穿的圆滚滚的,手里拿着父母给她的压岁钱,笑的合不拢嘴,像个福娃娃。 每次过年的时候总是杜清圆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她总能收到很多的压岁钱。 江陵看着杜清圆小财迷样,十分宠溺的笑了。 他将手中一个鼓囊囊的荷包递给杜清圆,摸了摸她的小辫子,温声道:“拿去买糖吃!” 杜清圆颠了颠,荷包的铜钱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笑眯了眼,一边数着荷包里的钱,一边道: “陵哥哥,又是新的一年了!” “是啊!”江陵的凤眸中露出一丝感叹,“过了今晚,圆儿就十一岁了!” 杜清圆和江陵就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她歪头看着江陵,“陵哥哥,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还不待江陵说话,杜清圆就不满地撇嘴,“好,我知道你又要说不知道了!” 杜清圆有些泄气,她真的很少见到有人能像陵哥哥一样无欲无求的。 “既然陵哥哥没有,那我就替陵哥哥许愿!” 当阳城深邃的夜空缀满烟花的时候,杜清圆眸子紧闭,双手合十,看起来虔诚无比。 “新的一年,我希望陵哥哥能在乡试中夺得榜首,最好连中三元!” 然后她睁开双眼,对着江陵说了新年中的第一句话,“陵哥哥,新年快乐!” 杜清圆的稚嫩的话语声声入耳,江陵心想,也不晓得这孩子知不知道,古往今来能连中三元只有寥寥几人,她真是给自己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但看着她真挚的眸子,江陵不知怎的竟然眼睛微酸。 江陵摸了摸杜清圆轻软的发丝,千言万语,最终只汇聚成了一句话: “如你所愿!” ☆、事起 长假过后的第一节经义课上, 夫子就公布了一个对学子们来说不太好的消息, 三校联考就要来了。 老实说,这的确让人高兴不起来,虽然他们一早就知道有这个考试, 但是知道并不代表他们就乐意。 谁愿意好好的长假回来就考试啊! 下课的时候, 甲班的同学几乎都在讨论这件事。 “哎,这放假的时间也太短了,我还没什么感觉呢,就开学了, 偏偏这次考试还要紧得很!” “得了,我们这样还算不错了,真正要紧张的可不是我们地级的学子, 我有个表哥,也是我们书院的,他是天级的,我听姨夫姨母说, 他现在书都没敢放下, 哪怕是吃饭,手里也要攥着一本书!” 旁边的同学睁大了眼睛, “这是要干什么,难道真能一刻不停的看书?” “哪儿啊!我表哥这是被吓的,为这事,我还私下里问过他,他说, 这一刻离了书,他的心里就怕得紧,姨夫姨母听了这话,也不敢说他,生怕将他激出个好歹!” 甲班的学子们跟听说书的一样听着这段奇异的故事,一个个露出了惊叹的目光。 杜清圆一边竖着耳朵听着,一边在心中暗自嘀咕,最近陵哥哥忙得很,也没什么功夫管她,从过完年之后她就没去过师傅哪儿,今天要不要再去一次呢? 风雅楼中。 雅意见到杜清圆,高兴地冲她招了招手,“好哇,这么长时间不来,我当你忘了我还是你师傅呢!” 杜清圆吐了吐舌头,连忙告罪。 屋内,杜清圆将她刚画好的一幅画递交给雅意,哦,她忘了,师傅管用这种炭笔画出来的画叫素描。 素描素描,杜清圆刚听到的时候还在心中嘀咕,用这种较硬的炭笔作出来的画,叫素描倒也形象。 雅意接过画来,仔细看了眼,然后就满意的点点头,圆儿学习素描也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了,从一开始的生疏到现在能做到快速速写的程度,比她当年还快,的确是天赋惊人。 她问:“你可知我为什么要你先学素描!” 其实之前杜清圆早有察觉,雅意之所以盛名是因为传言她能用画作以假乱真,之前她不明白为什么师傅能将一个东西画的那么立体,如今学了素描,终于隐隐有感,看来师傅逼真的画技和素描有关。 “在清圆看来,这素描应当是一种基础的笔法!” “说的不错!”雅意点点头,“以你之前的底子,学素描也不太难,现在你既小有所成,那这素描便先放一放!” “你便认真作一幅画,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有多大进步!” 杜清圆一点都不耽误的铺好纸,问:“师傅可有题材限制?”杜清圆只是随口一问,哪知雅意真的想了想,然后道: “师傅也不为难你,你就以科举为题作一副画!” 杜清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不为难,大夏以科举立国,古往今来以科举作诗作画的不知多少,这题目看起来简单,其实范围太大,倒教人不好下笔。 杜清圆苦思冥想,突然脑中蹦出一首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杜清圆嘴角绽开一抹笑颜,她想她知道怎么画了! 雅意就站在杜清圆身后看着,见才画了一小半,却已经隐隐给人惊艳之感,心中虽然期待,但天色已晚,恐怕圆儿剩下的画是画不完了! 她最终还是提醒出声,“清圆,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杜清圆这才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果然天已经开始泛黑,再不回去,爹娘估计就要派人来找她了,到时候露馅可不好。 没办法,杜清圆依依不舍的收了笔,并将画小心地交给雅意收好,她既瞒着爹娘出来,这画便肯定不能带回去,不然问起来可不好收场。 接下来的几日,杜清圆因为心中挂念着那副画,去风雅楼的次数便也勤了起来,杜家二老不禁疑惑,怎么圆儿最近经常去陈家,虽然他们知道,圆儿自小就和陈家那小子玩的好,但现在会不会去的太频繁了? 可当杜蘅这么问杜清圆的时候,杜清圆却振振有词,她道,最近三校联考在即,陵哥哥又忙,只能找与自己同班的陈书来一起学习了。 杜蘅听了觉得十分有道理,心中还甚感欣慰,觉得他家圆儿终于懂事知道主动学习了。 杜清圆的地下的活动一直瞒得天衣无缝,但一旁的陈书却在暗暗心惊,老大最近放在画上的时间是不是有些多? 当他这样问杜清圆的时候,杜清圆却是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哎呀,陈书,你怎么又不相信老大了?这次三校联考大头还是天级那边,我们地级的学子又没什么压力,我也不要第一,只要保持平常的水准就行了!” 陈书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老大考试从未跌出过前三,如今这次的联考,想必也没什么问题,于是他便压下了心中若有若无的担忧。 每次的联考都由三校一起出题,今年也不例外。 考试一共有三场,分两天考,最后一场考完时,杜清圆头重脚轻的从考场出来,两天高度费脑的考试,确实十分考验人的体力。 陈书正在外面等他,却不见笑容,一脸沉重的样子。 陈书一见到杜清圆,便哭丧了脸,“老大,这次的考题好难啊?难道乡试也是这么难的吗?”他的信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见杜清圆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其余并没有什么异常,“老大,你考得怎么样?” 杜清圆确实觉得这次的考题偏难,但并没有难到不能做的地步,便道:“还成!我也有一些题目不确定的!” “哎!”陈书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两两三三的学子聚在一起,都在讨论这场联考,学子们无不在叫苦这次的考试太难。 杜清圆还见到有一个女学生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竟然哭了,她依稀记得这个女生是乙班的。 路过她的学子无一不是面露愁容,陈书就更是如此,他一向将成绩看得重,杜清圆不由得出声安慰他: “陈书,你想啊,这场考试又不是难的你一个人,大家都难,没见到刚才那个女生都哭了么,听说她连试卷都没有做完,最后卷子是被夫子给收走的!跟她这么一比,你这点算什么?” 好,陈书一听,竟然觉得老大说的挺有道理,最后诡异的找到了心里平衡,随后,他又不满的瞥了瞥嘴,“老大,我怎么感觉你对成绩从来都不是特别在乎的样子!” 杜清圆淡淡道:“还好!” 只是心中却是在想,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有什么好在意的呢,成绩好无非就是多点别人的羡慕和夸赞,她老实读书,无非是因为爹娘和陵哥哥想要她读书罢了! 她听从他们的意愿,却不代表这是她真正想要的。 —— 这次联考的试卷很多夫子都参与了阅卷,因此结果出的很快,在成绩公布前,都是由夫子统计。 李行健拿着他们甲班的一沓试卷,眉头紧蹙,神情严肃,此时他的手中竟然只拿了一张试卷,再看署名,竟然是杜清圆的。 但一看她的成绩,李行健怎么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问了自己旁边进行成绩统计的王夫子。 “这杜清圆的试卷,确定没有问题?”他一脸凝重。 对于书院几个在头名的学生,那些夫子自然是个个耳熟的,特别是杜清圆,经常得第一不说,还是他们同僚的女儿,自然更多关注一点,哪知这次,杜清圆竟然考成这样? 王夫子刚算出成绩的时候也是难以置信,但他前后找了三个夫子阅杜清圆的卷子,结果最后她就是这个成绩! “哎!”王夫子叹了一口气,“我敢打包票,这阅卷方面绝对没有问题!” 那,有问题的,便只有杜清圆了。 李行健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卷子,“第十一名,这次杜清圆可真是跌得太狠了啊,你说要是老杜知道了...” 话音刚落,就见到杜蘅从屋外走了进来,他此时的脸上还带着和煦的笑容了,见到屋内比较沉重的气氛,还问道: “这是怎么了?” 李行健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的出来,只将手中那张地级学子的成绩表递给了他。 杜蘅近几年一直带的是天级学子,因此地级这边的成绩出来他并不能第一时间知道。 心有所感的接过,杜蘅的目光先在上面清淡一扫,之后双瞳急缩,狠狠钉在了一点。 地甲杜清圆,年纪十一! 呵,这就是他的好闺女这段时间用功读书的结果? 杜蘅倏地将纸攥紧。 旁边两位夫子见他脸色,纷纷劝他,“杜兄,不过是一次考试,可莫要太过生气,之后再吓着孩子!” 杜蘅却是一言不发,他将那纸递还给李行健,然后甩袖愤然出门! 给李行健看得是心惊肉跳!他心中是大呼不好,老杜这人平时看起来严肃,但其实待人温和的很,但他要是生起气来,那可是真真吓人! 只怕这次自己的学生是要大祸临头了! ☆、败露 杜蘅是一脸的怒容, 此时的脑筋转的飞快。 前些日子杜清圆行迹可疑他并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圆儿在跟自己解释时说是为了三校联考,他当时还深感欣慰,觉得圆儿懂事了。 结果今日就考了个这样的成绩! 他现在不用猜都知道她说的是鬼话, 她要是真天天在陈家读书, 以她聪慧,怎会跌得如此厉害! 他从教多年,自然知道学子成绩不稳定实数常事,但像圆儿这种, 绝对事出有妖。 杜蘅心中思绪纷飞,脚下却是不停,现在已经是下学时间, 他要找杜清圆按理应该是去杜家,但杜蘅的方向却明显不是杜家的方向。 他叩开了陈家的大门! 开门的正是陈书,他怎么可能不认得杜蘅,当即腿就是一软, 他颤抖地喊道: “伯父!” 杜蘅沉沉地看着他, “我且问你,圆儿呢?” “圆, 圆儿?”陈书舌头就像打结了一样,僵硬的回头,冷汗刷的就流出来了。 这时,听到动静的李氏从屋内出来,她身上还系着围裙, 边走边道:“谁来了?”然后就对上杜蘅的目光,“哎呀,这不是杜先生吗?” 李氏正热情的想将杜蘅请到屋内,在外面站着怎么行,就见杜蘅朝她拱了拱手,算是问好,然后沉声问道: “不知圆儿现在可在夫人家中?” “清圆呐,我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她了!”李氏完全不知事情原委,自然是实话实话。 果然,圆儿这些日子竟然没有一次去过陈家! 陈书在后面闭了闭眼睛,只觉天旋地转,完了,露馅了! 杜蘅盯着脸色发白的陈书,声音低沉而压抑,“说,杜清圆这些日子都去了哪儿?” 陈书嗫嚅着嘴角,脑中飞转,该怎么办,到底应不应该把老大给供出来。 只听杜蘅在旁边淡淡道: “你可知道杜清圆这次联考的成绩?” 陈书的头倏地抬起。 “第十一名!”杜蘅的嘴角含着讽刺,“所以你还是不说是吗?” 李氏再傻现在也看出不对劲来了,她一把扯过陈书,急声道:“你这孩子,皮痒了是不是,知道就赶紧给我说!” “在,在风雅楼雅意夫人哪里!”他抖着声音。 一旦开口,剩下的也就好说了,陈书闭着眼睛,一股脑儿将杜清圆拜雅意为师,后借口在他那儿实则去学画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李氏气的浑身发抖,“好呀,你平时的书都白读了是吗,教你干出这种混账事!”她甩着手,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从笤帚中抽中一根竹丝,气势汹汹,“我看你是欠收拾!” 陈书在李氏去找竹丝的时候就怕的尖声叫了出来,“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打我!” 他的叫声李氏置若罔闻,只一心要给这孩子长点记性。 杜蘅却无心看这场闹剧,他青着脸,离开了陈家,这次,他去的方向,是街心! 杜清圆还不知道一场风雨即将来袭,她此时在雅意这里,正做着前不久她还未完成的画。 这画现在已经完成了一半,她每日抽出一点时间过来这里,再过不久就能完成。 屋内只有她一人,想必是雅意有事出去了。 杜蘅在店内伙计的指点下,来到酒楼的后院,正好撞上要出门的秦羽。 秦羽一愣,“先生是来?” “我是杜清圆的父亲,来找杜清圆!”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秦羽听了心中却是一咯噔,但是人家父亲找上门,他是肯定不能把孩子藏起来的。 当杜蘅站在房间门外,看到的就是杜清圆正在安静作画的样子。 他轻飘飘地出声,“圆儿,你在做什么?” 杜清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身体瞬间僵硬,汗毛竖起,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是谁,是她的,爹! 杜蘅盯着她,慢慢的走进屋来,明明他没说些什么,却给了杜清圆极大的压迫感,杜清圆知道这次是大事不好,爹能找到这里,说明陈书那里是瞒不住了。 她瞬间就认错,“爹,我错了,我下次再不敢了!” 可杜蘅这次的怒火哪是一个认错就能平息的,他慢慢的踱到桌前,看着杜清圆画了这么多天的《登科及第图》。 “画的不错。”他淡淡评价。 杜清圆却听的心惊肉跳,以爹的性格,他现在越平静,之后的反弹就更大,杜清圆此时的第一反应是,保护她的画! 一把将画卷起,杜清圆警惕的抱在怀里,嘴上哀声求饶,“爹是我错了,你怎样罚我都行,就是...”就是别动我的画!剩下的话被杜清圆吞在嘴中,她知道,这话说出来,爹会更加生气。 然而即便如此,杜蘅还会被她给气笑了,这个关头,她还有心思想她的宝贝画! 铁青着脸,杜蘅一把将杜清圆从座椅中扯出来,“跟我回家!” 杜蘅路过秦羽的时候,冷声道:“多谢风雅楼这些日子对圆儿的照顾!”连杜清圆都能听出其中浓厚的讽刺意味。 说完便拉着杜清圆头也不回的走了。 在后屋的雅意听到动静,刚出来,就见到一个陌生的男子拉着杜清圆,当即就要喊,“哎~”,旁边的秦羽一把捂住她的嘴! “那是人家的爹!” 雅意一愣,当即就不动了,她诧异的看向秦羽。 然而秦羽却是一脸严肃,头一次对她板了个脸,“看你做的好事!” 杜家。 杜蘅以一种凌厉的姿势走进屋内,杜清圆在急急跟着,正在家中的魏氏见到此景,连忙急道:“这是做什么?你别拉伤了孩子!” 杜蘅像是没听见,脚下的步伐不停,他拽着杜清圆来到祠堂,手终于松开。 这么长时间的路,杜清圆的手被杜蘅攥得生疼,但她却是一声都不敢吭,只轻轻揉了揉手腕。 “跪下!”杜蘅沉声道。 杜清圆看了一眼庄重肃穆的祠堂,咬了咬唇,对着面前的祖宗牌位,咚地一声,跪了下来。 ☆、顶撞 “你可知错?”杜蘅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杜清圆垂头敛眸, 并不言语。 杜蘅神情严肃地看着她, “你可知这次联考你多少名?第十一名!” “之前瞒得可真好,想了一个多好的注意,骗爹娘说去陈家读书, 人而无信, 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是吗?” 杜清圆依然垂头不语。 “这么多年你偷偷作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现今你已经入书院读书,你陵哥哥今年便要参加乡试, 而你三年之后也要下场,如今竟还有心思放在这种歪门邪道上!” “从今以后,你书房内一个画具都不许留!莫要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 “至于这幅画!”杜蘅瞥了一眼之前杜清圆带回来的那幅《登科及第图》, “你也别想要了!” 他站了起来,神情冷淡地俯视着杜清圆,“你便在这儿跪着,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起来!”说完起身就要走。 “爹!”杜清圆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并不大, 却让杜蘅倏地停下了脚步,他回头。 “在你眼中, 作画就是一种歪门邪道,我不读书而去作画就是浪费时间是吗?” 对上杜清圆尖锐的目光,杜蘅淡道:“然!” “呵!”一声冷笑,“是不是在你们眼中,我作画永远都是没出息, 我这次考试没考好,给您丢脸了是吗?” 杜蘅的神情开始变冷,“在大夏,不读书,哪里有什么出路?” “那雅意夫人呢?”杜清圆不甘的反驳,“她以画艺名扬大夏,而今也不过一个童生资质而已!” “别跟我提什么雅意夫人,你这么胡闹就是被她给带坏的!”杜蘅疾声厉色,“我看你是怔魔了!” 杜清圆将头偏转过去,一脸倔强,“如果,人活在世,连追求自己喜爱事物的资格都没有”她直视杜蘅,“那这书,不读也罢!” “你——”杜蘅的脸色气得铁青,“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女!来人,家法,给我请家法!” 他气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祠堂外的魏氏急的团团转,见事不对,连忙拦道:“老爷,老爷,圆儿还小,她若做错了什么事,好好教她便是,何苦要请家法!” 在大夏,一般家族中非犯大罪家法不可请。 “你问问你的好女儿,她说了什么混账话!” “清圆!”一向温柔的魏氏头一回朝杜清圆板了个脸,“你就是这么跟你爹说话的!” “娘,我不服!”杜清圆眼睛涨的通红,声音凄厉,“你们明知道我在作画上的天赋,我靠作画一样可以出人头地,为什么还要读书?” “你们要我读书我都依你们了,我童试是第一,在书院的考试除了这次从未跌出过前三,可即便我成绩如此,都不能讨你们欢心,现今连碰画的资格都没了,那我又为何要强行忍耐自己在书院读书?” “这书,我不读了!” 魏氏目瞪口呆,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是从自己女儿口中说出来的。 “闭嘴!”魏氏喝止,挥动手掌朝杜清圆扇去! 清脆响亮的一声,魏氏怔住了,杜蘅怔住了,杜清圆捂着脸,也怔住了。 杜清圆瞬间流下泪来,神情凄惶,“娘,您打我,从小到大您都没打过我,如今就为我说了一句不读书的话就打我!” 魏氏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实在不敢相信刚才那一巴掌是自己打出去的。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但是,圆儿这样的想法绝对不能纵容! 魏氏将自己颤抖的手藏在袖中,转过头去冷声道:“你就在这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杜清圆腰背挺直,眼角带泪,一脸倔强。 “嘭!”的一声,祠堂的门被关上,只留下杜清圆瘦小的影子在烛火的照映下慢慢摇晃。 走出祠堂,魏氏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老爷,我真不是有意打这孩子的!只是,只是她...” 杜蘅重重了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魏氏的肩膀,“但愿圆儿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杜清圆从小虽然顽劣,但是在大事上从来没有出过错,想不到如今一来就搞了这样大的动静。 她骨子里带着倔强,一旦下定决心,并不能轻易改变,对于这件事,杜清圆固执的认为她并没有错,故而杜蘅夫妇想等杜清圆低头估计是不可能的。 小染一脸的急色,“老爷夫人,小姐现在还在祠堂里跪着,一动不动,我端了些她喜欢的点心进去,她也不吃,叫她也没有反应,该怎么办啊!” 杜蘅虽然生气,将她关在祠堂,但总归杜清圆是他的心头肉,又怎么可能真让她饿着,早早地吩咐了小染端些吃食给她。 哪知这孩子却是这样硬气,这下怕是要和他们勥上了! 就在杜氏夫妇一筹莫展时,江陵来了。 他也是刚才才知道,圆儿竟然瞒了他这么大的事!这胆子,又加上她这次考试发挥失常,就更加说不清,连他一开始听说都忍不住的惊怒,也不怪伯父发这样大的火。 但生气归生气,江陵心中更多的是担忧,杜伯父的性格他还是知道一些,只怕这次圆儿要吃些苦头。 一点耽搁都不敢,在听说这件事后江陵就急忙赶到了杜家。 他神色匆匆,连书院的衣服都未来得及换下,在下首站定,江陵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请罪: “圆儿的事,小子也是知晓,她平时虽然顽劣,却也不会如此胆大包天,用在陈家的说法掩瞒她去学画的事实俱是小子的主意!一切罪责都由小子一力承担,还望伯父伯母不要怪罪圆儿!” 杜氏夫妇又惊又疑,“陵儿,你怎会如此?” 江陵一脸认真,丝毫看不出谎言,他道:“伯父也知圆儿的性格,前些日子,风雅楼开张,她因缘巧合之下受到雅意夫人的赏识,竟要收她为徒,她爱画如痴,哪里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不过圆儿到底胆子小,先来问过我,我自是不同意,可她央求不止,小子见圆儿哀求得可怜,便一时心软答应了!”江陵此刻仿佛无比自责与后悔。 听到这里,杜氏夫妇已经相信了大半,事情的起因经过他都说得一清二楚,有理有据,而圆儿磨人的性格他们平时也有领教,江陵自小待圆儿宠溺无比,经受不住她的央求也极有可能! “你——”杜蘅手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 “伯父,您要怎么罚小子都成,是小子一时糊涂,才酿成了如今的大错!” “哎!”杜蘅举起的手无力的放下,“事已至此,现在多说也已经无用!” 魏氏一直在旁默默地听着,现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心中更是悔极,她忙道:“陵儿,你快去看看她,圆儿被我...”魏氏吞下了后面的话,“她现在如何都不肯进食!” 江陵听到魏氏吞吐的话,心中一紧,“那小子就先去看看圆儿!” 魏氏放心不下,也跟在江陵身后,杜蘅看了一眼,也终是忍不住心中的担忧,跟了上去。 江陵打开祠堂的大门,见到的就是杜清圆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昏倒在地的场景,他大惊: “圆儿!” “圆儿!” “圆儿!” 三声惊呼! ☆、何错 当杜清圆迷迷糊糊清醒过来, 见到的就是头顶熟悉的帘帐。 这是她的房间?她不是在祠堂跪着吗? 突然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带着惊喜,“圆儿醒了!” 是陵哥哥,陵哥哥怎么来了, 他也知道了?他会不会跟我生气?杜清圆艰难地将头偏转过去, 想看看江陵现在是什么表情,然而入目就是一脸担忧的杜氏夫妇。 魏氏扑上前去,“圆儿,你可把娘急坏了啊!” 昨晚当魏氏看见昏倒在的杜清圆时, 那一刻只觉天旋地转,不好的记忆汹涌袭来。 杜清圆小的时候曾生过一场大病,一开始的时候是高热不退, 当烧退后就一直昏迷不醒,杜氏夫妇将阳城所有优秀的大夫甚至是庆阳府中有名的神医都请来,还是无济于事,那些大夫只会摇头叹息, 说从未见过此症状, 就在杜家二老心灰意冷的时候,杜清圆竟然奇迹般的醒了过来。 之后好好修养了一些日子, 她就能跑能跳,仿佛从前的虚弱不存在一样,虽然杜清圆已经无事,但她幼时的那一场大病也到底给夫妇二人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而且那场病对杜清圆也不是毫无影响,她的身体至此也比平常孩子弱一些, 杜氏夫妇一直如珠如宝的精细养着,倒也无事,只是她比平常孩子更娇小瘦弱一些。 但昨天她突然的昏倒让夫妇二人又想到她生病的那段日子,内心恐慌无比,好在叫来大夫一看,只是因为长久不进食,又加上久跪,这才虚弱昏迷。 但即便知道女儿并无大事,魏氏心中还是自责的无以复加,要不是昨天那一巴掌... 杜清圆看见眼睛涨红的魏氏,无比担忧的望着自己,虚弱地叫了一声“娘!” 这一声险些给魏氏叫下泪来,她连叠声应道,“哎,娘的乖心肝,想吃些什么,娘给你做!” 杜清圆:“红烧肉!” “好好好!”魏氏哪里会不应,只是这边刚答应,那边转头就给杜清圆端过来一碗白粥。 看见杜清圆瞪大了眼睛,魏氏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大夫说了,圆儿久未进食,醒过来应当先吃一些清淡好克化的东西!这,红烧肉,娘晚上再给你做啊!” 见江陵与杜蘅无不是点头应是,杜清圆无奈,只得张口把那索然无味的白粥咽下。 杜清圆突然起来的昏倒到底缓和了这个家庭之间紧张的气氛。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奇迹般的没有再提起昨天的事。 杜家夫妇此时是满心担忧女儿的身体,再加上昨天江陵的解释,他们心中对女儿的怒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头疼,头疼于该怎样处理这件事。 怕一个不好,杜清圆又要反应过激。 而江陵,他本来的想法就是先稳住杜氏夫妇那边,而杜清圆这里由他来劝说,而今这样的局面,自然是杜清圆的身体最为重要,之前的事,先放一放再说也不迟。 杜清圆,如果说昨天她表现出来的是愤怒和不甘,那她的内心就是无力与恐慌,她反应得有多激烈,内心就有多害怕,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她触碰到了怎样的一个底线,在底线之内,他们可以纵容自己胡闹,然而一旦超出这个底线,所有人,哪怕是陵哥哥,都朝她送来指责与反对的目光。 然而,即便害怕,她还是反抗了,她反抗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不反抗,可能从此以后就再也无缘作画。 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局面,既然爹娘不提,她也绝对不会傻乎乎地提起。 如此,众人竟然达到了一个诡异的默契,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这件事,但并不意味着这事就过去了,它只是被暂且压下,只待被人重新提起。 就在杜清圆终于重新恢复活力,能跑能跳的时候,江陵把她带到了江家,在他们都无比熟悉的书房,江陵提起了他们都刻意避忌的话题。 江陵一贯温柔的脸上此时是无比的严肃,“圆儿,你可知道你瞒下了多大的事?” “我一贯晓得你的胆子大,可没想到竟然大到这种程度,拜雅意为师,借口去程家实则是去偷偷学画,你瞒的这样好,连我都被你哄骗过去!” 杜清圆羞愧的低下了头。 江陵其实并不忍心太过于苛责杜清圆,此时的声音也放轻柔了一些,“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也许是在自己最信任的人面前,杜清圆并没有硬着嘴说自己没错,而是说:“我不知道!” 以江陵对杜清圆的了解,他自然知晓,这就是她的实话。 江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圆儿说她不知道,其实是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十分骇人听闻的事,但是又不能清晰的了解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杜清圆抬头看着江陵,他叹了一口气,将杜清圆拉到旁边的一个凳子坐下,他神情严肃起来,道: “你错在有三!” “其一,你不该瞒着众人,偷偷拜雅意为师。你若真的崇敬她,想跟她学画,有无数种办法,你却选了最蠢的一种,你可知,一旦事情败露,等待你的将是疾风暴雨!因为你首先就犯了“失信”这一点!最终就是,无论这件事是对是错,别人光凭这一点就可以将你死死压住!” 杜清圆低下了头。 “其二,你此时学画的时机不对!或许你也听过无数遍,马上陵哥哥就要参加乡试,下一届就轮到你,你可能觉得自己在画道上的天赋过人,即便不读书也依然可以出人头地,先不论你有没有雅意夫人那样好的机遇,我且同意你的论调,你靠作画名扬大夏,然,你终只有童生学历,而你的同窗好友可能有贡生,甚至是进士,而你却只有区区一个童生资格!你能接受一向优秀的自己最终只落了个这样的成绩吗?那个一直被你压着的方娴薇,你甘心被她反超吗?” “然而作画却是你任何时候都能作,若你想学画,等你完成学业,你跟伯父伯母说,我敢担保他们绝对无不欢欣同意,如果你现阶段按部就班,跟着众人读书,你既不用忍受旁人异样的眼光,来日也能够重拾画艺,为何你偏偏只看现在,如此急躁!” 杜清圆的头垂得更低,眼眶开始发红,江陵知道今日他说的话会对这孩子内心造成巨大的冲击,但是该说的还得说,伯父伯母或许是恨铁不成钢,但却也不能将厉害关系清楚明白的讲给圆儿听! 他狠狠心接着道:“其三,你妄图以弱小之躯去反抗大夏的规则!” “圆儿,你从小就不爱读书,但我知,喜爱玩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是你本性如此,你天生不爱按部就班,大夏以科举立国,周围人无不在读书,你偏偏不想和他们一样,如此对读书产生了逆反心理,如今你越长越大,这样的观念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心中深深扎根,你在画道上的天赋正好给了你反抗的机会!” “然,你错了!” “我如何就错了,难道反抗也是错吗?一位顺从又能改变什么?”杜清圆眸子通红,含泪问道。 “反抗并没有错,但你错在在自己没有强大起来的时候反抗!”江陵眸光犀利,“圆儿,你今年多大?” 杜清圆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江陵为何在这个关头问起她的年龄。 “十一!” “十一岁的你可有自食其力的能力?你可能脱离杜家,让自己衣食无忧?” 杜清圆摇摇头。 “十一岁的你在画道上天赋过人,然,你可是技艺精湛到让众人为你赞叹为你扬名?” 杜清圆摇摇头。 “十一岁的你可何有巨大的才能,让朝廷、让家国注意到你?” 杜清圆依然摇摇头。 “那如此弱小的你,又有何资格反抗,又有何资格去打破大夏的规则?” 杜清圆怔住了,那一句句的“有何资格”在心中久久震撼。 是的,她,没有资格! 江陵看见她眸中的挣扎与迷茫,心中不忍,他知道,今日的话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着实是严厉了些,但,他必须要说。 江陵将杜清圆拉到自己跟前,语气温和下来,“所以圆儿,当你还弱小到没有能力去打破规则的时候,你只有先学着去适应它!” 杜清圆终于失声痛哭,她一下子环住江陵的脖子,埋首在他的肩窝,哽咽道:“呜~陵哥哥是我错了,我知错了,我下次再不敢这样了!” 江陵环抱着她,不知为何,听见圆儿的哭声,他也眼眶酸涩。 “是我太弱小了,我妄想在自己没有能力的时候去反抗一些不能反抗的东西,呜~是我太傻了!” “陵哥哥,那天我好害怕,我从未考试考得这样差,爹他生气要我跪在祠堂,娘她打我!我好害怕!” “我以后再不敢这样胡闹了!” “呜~”杜清圆抱着江陵不停抽噎,边哭边说。 江陵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他知道,现在圆儿哭出来是好事,说明她真的将自己说的话听在了耳中。 今日的一切,在杜清圆心中深深埋下了一个种子,只待有一天,它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生根发芽! ☆、尾声 杜氏夫妇显然没有想到杜清圆会主动去道歉, 他们将杜清圆生养大, 最是知道她脾气是如何的倔。 杜清圆道,她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杜蘅问她错在何处,她答:我不应该在自己最应该读书的时候将时间花费在作画上, 还因此耽误了学习, 学画任何时候都可以学! 夫妇二人险些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这样懂事的话是从他们圆儿嘴里说出来的,然而事情就是这样,他们大感欣慰。 杜清圆接着道:“为表明我的决心, 爹可以将我房中的画具全部收走!陵哥哥说,只要我顺利完全我的学业,以后我去学画爹娘也不会阻拦我, 是这样吗?” 杜蘅欣慰地点点头,“你陵哥哥说的没错,若你能得中贡生,更甚于进士, 爹娘哪里会拦着你作画, 便是求到你祖父那里,让他将你送进尚仪宫也是使得!” 杜清圆的祖父在京城的青山书院教习, 门下学子众多,桃李满天,从大学士到尚书侍郎,都有祖父的学生,尚仪宫虽然设于宫廷, 但若祖父想办法也并不是没有机会。 而尚仪宫则齐聚天下的画师琴师,其中不乏作品能流传今古的名人大师,杜清圆沉迷画道,自然不会没有听过尚仪宫的名头。 杜清圆点点头,又道:“看来我隔日应该去找师傅请罪,我怕是要辜负她的栽培了!”语气颇为沮丧。 如今她要读书,在完成学业之前都不能碰画,她如何能要师傅等着自己。 “哎~”哪知首先不同意的竟然是杜蘅,“天地君师,你之前如此轻易就拜了师我还没有说你,按理我们杜家应正式送去津贴和束倏,你能因缘巧合之下得到雅意的赏识也算是你的机遇,怎能说放弃就放弃!” 杜蘅见女儿想明白,现在便一心为她打算起来,“待你学成归来再跟雅意学画自是不迟,且你既拜了师,她便一生都是你的师傅。” 当杜清圆从房中出来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恍惚,想不到她只是改变了一个观念爹娘的态度就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她神情清淡地看着前方,眸中闪烁着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 看来经此一事,杜清圆也成长了不少。 因为杜清圆上次昏倒,杜蘅给她请了两天的假,所以等她再次回到学校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杜清圆一来到班级,就收到了全班学子的集体注视,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异样的眼光。 是了,都第三天了,成绩早就公布了,想必他们也早已知道这次自己考砸了!从未跌出前三的杜清圆这次竟然跌到了第十一名,多么劲爆的话题啊! 而事情也正如杜清圆所想,在成绩公布的当天,她这次意外考砸的消息就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地级。 更何况她还请了两天的假,只怕在一些人的眼中自己是因为羞愤不敢来学校! 杜清圆向来不喜欢怀着恶意去揣测别人,但甲班一些人的神色明明白白的显示了他们的不怀好意。 杜清圆忽视掉那些令人不愉的目光,径自来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转头就对上陈书担忧的目光。 杜清圆一愣,使她发愣的原因是陈书此时的样子——就像被人给群揍了一样! “陈书,你脸怎么了?”她问。 陈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老大,这两天你...没事!”他刚想说你有没有被打,但想想又不太可能。 “你看我不都好好的来到学校了,还能有什么事!倒是你,看着情况比我严重多了啊!”杜清圆语气中带着戏谑。 陈书顿时脑袋就耷拉下来了,不说这个还好,一说他就心酸,“老大,你这回可是害苦我了啊,前几天杜伯父怒气汹汹地冲到我家,问我你在哪儿,我可真不是要出卖你,是伯父太吓人了!结果我将事情的原委一抖落,伯父倒还没怎么的,我娘就把我一顿好打,给我抽的啊,到现在身上还疼呢!” “那你脸上这是怎么回事?总不能也是伯母打的!” “哪儿啊!晚上我爹回来,看见我身上的伤,问是怎么了,我娘说是她打的,我爹就问为什么打我,我娘将事情的原委一说,好家伙,我爹当即就撸起袖子,又给我打了一顿!” “我这脸,就是我爹给凑的!”陈书哭丧着脸,无不委屈。 杜清圆本来还想着到学校好好跟陈书算算账,叫他出卖她,结果似乎陈书的下场比她还惨,瞧那鼻青脸肿的样子,啧.. 杜清圆回到学校第一天,可以说是平静又不平静,平静的是她还是如往常一样上课,不平静的是会经常收到一些同学状似好意的安慰,杜清圆再三告诉她们,她只是一次考试失误,她并没有受到很大打击,不用安慰她! 然而那些人还是一脸同情的看着她,生怕她挺不过来。 杜清圆:“....” 不过还是有人比较正常的,在杜清圆看来,最正常的是就是方娴薇了。 在杜清圆回到学校后,方娴薇方大小姐先是象征性的问了她这两天的去向,在得知杜清圆只是小病两天后,就开启了嘲讽模式。 什么,“哈哈哈,杜清圆你也有今天!” “你知道我这次多少名吗,我第一!哈哈哈!” 杜清圆目光平静的看着她,对于这种画风,她表示接受良好。 在学校风波稍微平静了一些,杜清圆抽了点时间去了风雅楼。 雅意见到她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怔楞,然后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气氛一时之间尴尬下来。 还是杜清圆道,“师傅怎么一见我就这种表情,难道是怪罪于我?” 雅意连忙摆摆手。 待二人坐下来后,雅意仔细打量了杜清圆一圈,见她面色红润,似乎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才放下了心。 前几天杜清圆的父亲怒气冲冲来到风雅楼带走了她,后来秦羽跟自己说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她才知道,这次的事情其实自己要承担很多的责任,秦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暗暗提点了自己,只是自己一向我行我素,她在这个世界也一贯过得顺丰顺水,因此并没有多放在心中。 哪知这次却给清圆带来了这样大的麻烦,她当时听说后简直羞愧的无地自容,所以今天在见到杜清圆时才那么不自在。 “师傅,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跟您学画了!” 杜清圆跟雅意说了她与爹娘之间的约定,一开始杜清圆还以为爹娘会生气,哪知她这话刚说出来,雅意就不住的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之前是我想岔了,清圆呐,你可要好好读书,切莫让作画扰了你的心神!”之前是她忽视了这个世界科举的重要性,现在她意识到了,可不敢再耽误清圆。 杜清圆在雅意这里坐了不多久便也回家了 —— 现在杜清圆和所有人的观点都达到了一致,陈书在听她要认真学习的时候,简直是热泪盈眶了。 老大终于要收心学习了,我竟然有点感动怎么办! 日子悄无声息的流淌,渐渐的,阳城的天气由冷转热,又由热转凉,当秋风将树叶卷黄的时候,城中紧张的气氛也被推升到一个顶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乡试,就在眼前! ☆、乡试 在七月末的时候, 书院以及私塾都已将参加此次乡试的考生上报完毕, 到八月的时候,所有考生的名单已经被官府收录。 按照惯例,乡试三年一考, 在当年的八月举行, 因此,乡试又称秋闱,考试一共分三场,分初九, 十二,十五三次考完,考生要于每场的前一日入场, 后一日出场。 而今,已经是初六了,距离进场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韩府中,韩浩云在正襟危坐, 状似认真地听着上首老侯爷的谆谆教导, 其实早就不知道溜神到哪里去了。 “提前一天进场,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 到时候进去不要慌张,监考的夫子要你怎么做你就跟着后面做,考试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老侯爷边说边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孙子,见他双眼放空就知道这小子肯定走神了。 老侯爷用手中的拐杖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腿。 韩浩云瞬间回神,捂着腿“哎呦”了一声。 “哎哟什么, 我刚才跟你说的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你且再去看一遍行李,可有缺漏!” “好好好!”说着还站在那里不动,显然是没把老侯爷的话听进去。 老侯爷一拐杖朝他打来,“好什么好,我叫你去看看行李,还杵在这!” “哦哦哦!”韩浩云朝旁边一闪就躲过了拐杖,“祖父,我这就去。”说完一溜烟跑了! “小兔崽子!”老侯爷在身后笑骂,直到看不见韩浩云的身影后才渐渐收了脸上的笑意,然后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成渝侯府近几年已经渐渐没落,在大夏,家族人才凋敝简直是宣判了死刑,如果这一代再不出一个被圣上看在眼里的人物,只怕成渝侯府真的要跌落出勋贵阶层了。 浩云,韩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你可千万要争气啊! 而另一头,当韩浩云走出屋内的时候,有那么一瞬,脸上的玩世不恭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沉重,和他平时嬉笑的样子完全不同。 心中的烦躁像一根根细密的线,丝丝缠绕在心头。 韩浩云并没有听从老侯爷的吩咐,而是走到一处角落停下,忽的做了一个起手式,然后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套拳。 当最后一拳挥出的时候,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嘴角挂上一抹讽刺的笑。 谁能想到成渝侯府的嫡长子竟然好武不好文呢? 然而,不论如何,他是全族的希望,韩浩云重新拾起他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走回了书房。 为乡试做着最后的准备的不止韩府这一家,无数家长正在耳提面命着自己的孩子,不光是孩子心中激动难安,连他们都是日日悬着心。 当阳城的气氛被推升到顶点时,乡试也如期而至。 江之源对于儿子要参加如此重大的考试,态度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他最近事情多,近几年是他仕途的关键时期,只要他今年的考评依然是优,他就极有可能被调回京城。 江之源一心对着自己的仕途,见到江陵也只是不咸不淡的提了一句,“好好考,别给我丢脸!” 倒是柳氏,表面上看起来热情的很,为江陵忙前忙后,实则她为江陵收拾的东西不是少了一块砚就是夹带考场明令禁止的物品。 江陵面无表情,在柳氏招摇地走了后重新给自己收拾了一份行李。 而杜家对江陵要参加乡试这事倒重视的很,前几日杜蘅已经跟江陵说过考试要注意的事项,还给他传授了一些考试的小秘诀。 杜蘅能做径庭书院的夫子,自然是进士出身,江陵哪怕再聪慧,对于杜蘅的建议也是求之不得。 杜氏夫妇好一番叮嘱,这孩子从小跟圆儿要好,他们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说实话,就像自己的半个儿子一样。 在门口磨蹭了好一番功夫,江陵才辞行了杜氏夫妇,而杜清圆跟在他后面,送她去考场。 庆阳府的乡试有两大考点,分别设在阳城和庆州,为乡试,这两城都修建了专门的贡院,作为考场。 贡院与径庭书院是一个方向,江陵牵着杜清圆,走着他们上学放学一样的路。 然而,今天他们却不是去书院。 杜清圆抬头看江陵,“陵哥哥,你紧张吗?” 江陵摇摇头。 “可是我紧张!”她轻蹙眉头。 “傻瓜,论到你大比还有三年呢,你现在紧张什么?” “我怕陵哥哥考不好!” 江陵摸摸她的头,陡然发现,这孩子竟然长高了,“你就这么不相信你陵哥哥?” 杜清圆摇摇头,一脸真诚,“再没人比陵哥哥更厉害了,我怎么可能不相信!” 江陵失笑,这孩子拍的一手好马屁,“那就等着我的好消息!” 在考场分别的时候,杜清圆对着江陵道:“陵哥哥,前些日子我和娘去福安寺上过香了,菩萨一定会保佑你高中的!” 贡院的外围闲杂人等不能靠近,因此杜清圆只能站在外面,她扒着围栏,拼命朝里面看,这里人多得很,都是来送考生的。 江陵一回头,就瞧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他朝杜清圆摆摆手,示意她回去。 乡试的检查十分严格,在进场的时候有专门的人检查是否有人夹带私物,身上带着的行李都要拿下来被人一点点的翻查。 而一旦被查出来带有纸条一样的东西,将会被终身禁止参加乡试。 然而,还是有一些学子抱着“富贵险中求”的想法,冒险一试,结果被考官搜查出来,当场就拖了出去。 考试要在明天正式开始,江陵在贡院还见到了韩浩云,这家伙优哉游哉的,江陵问他,“你怎么样?” 韩浩云摊摊手:“不怎么样,看运气呗!” 江陵是有恃无恐,而韩浩云是破罐子破摔,这二人倒是轻松的很,其他学子俱是神情紧张。 考试分三场,这些天对于参加乡试学生来说真是如梦似幻,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考生们头脑发胀的从贡院走了出来。 八月十五这天,阳光明媚,甚至午时的太阳还有些晒人,然而贡院的外围却围了一圈圈的人,他们满头大汗,却没人想起来擦一擦,一个个都在翘首以盼。 贡院的大门吱嘎一声缓缓打开,所有的学子蜂拥而出。 杜清圆的目光焦急的寻找着,突然,她眼睛一亮: “陵哥哥,这里!” ☆、试后 江陵老远就看见杜清圆在后面挥着小短手, 在江陵看到杜清圆的时候, 杜清圆像是有感应似的,闪电般的看向了江陵的方向。 她眼睛一亮,“陵哥哥!” 江陵走过去, 牵起她的手, 慢慢道:“外头多晒啊!何不在家中等着我!” “别人都有人来接,陵哥哥自然是不能比别人少什么的,圆儿就自作主张的来了!” 江陵笑笑,摸摸她的头, 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是涌上一股暖意,这世上能在这个时候还等着他的, 或许也只有一个圆儿了。 “陵哥哥考得如何?” “今年的试题难不难?” “陵哥哥可有把握?” 杜清圆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 江陵见她在太阳底下站了许久,额头都冒汗了,便牵着她走到阴凉处边道: “今年的考题,应该还好!”其实他是感觉不出来难度, 不过看考场学生的反应, 又好像不太容易。 但最后的策问,题目比较偏, 应该会难倒不少学生,因为既要引经论典,又要言之有物。 杜清圆点点头,想想也是,陵哥哥考试就没有不是第一的, 比自己这样的半吊子强多了,想也知道陵哥哥不可能考不好。 因为贡院的考生实在是太多,杜清圆刚看见江陵的时候简直被挤得走不动路,现在人才稍微少点。 然后就注意到,后面出来的那些考生一脸的灰败,在门外的家长都已经急得不行,别家的考生都已经出来,怎么就自己孩子,到现在也没出来,可急死人了。 正想着,就见到自家孩子磨磨蹭蹭从后面出来,那家长见到,连忙赶上去,第一句就问:“考得咋样了?” “娘,今年的乡试真是太难了!我最后一场的策论都不知道怎么写,我完了,我肯定考不上了!”那考生哭丧着脸,十分沮丧。 那妇人听了儿子的话就是一愣,整个人都怔住了,“难?你不会写,考不上,那怎么办?难道要再等三年?” “全家人都省吃俭用供你读书,结果你说考不上?”妇人怔愣着,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仿佛接受不了这个打击。 “家里哪还有钱再供你读三年的书院啊!”妇人捂着脸,竟然呜呜的哭了出来。 而这样的场景不止发生在这一处,出来的考生中有人欢喜有人愁,教人见了也忍不住唏嘘。 杜清圆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好端端的叹气做什么?” “陵哥哥,你说,为什么一个人的命运要交给只有短短几天的一场考试呢?难道就凭一场考试就能看出一个人是优是劣了吗? 江陵牵着她往回走,边走边道: “既然朝廷给了你一个机会,端看你自己会不会去争取,所有考生的目标一致,准备的时间都是一样,你自己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抓住这个机会,本身就是能力的一种考验!” 杜清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可陵哥哥,这也不是绝对的,还是有很多外因的影响啊,那岂不是不公平?” 江陵垂头看着她,圆儿这孩子,虽然看着顽劣,其实内心最是善良不过,然而,人善良并没有错,却要在认清现实的情况下。 “圆儿!”江陵停下来,认真的看着她,“你要知道,这世上是没有绝对的公平的,就像你,在阳城,生下来便已经领先其他人一大截,你的父亲是径庭的夫子,你家中有藏书无数,你由伯父亲自为你开蒙,后天还有我时时看顾,可你要知道,阳城绝大多数百姓的孩子并不能有你这样的待遇!甚至有一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连书都读不起!” 杜清圆愣住了,她脑中瞬间就想起了她的好朋友陈书。 “可你想,并不能为了公平就不叫你出生,我们也无法救助所有的贫苦人家,如此,这世上所有不公平的现象根本无法杜绝!” “那怎么办?”杜清圆觉得她一贯的认知完全被打破,她自小虽然不爱读书,但是却无法否认她成绩优异,可她从未想过,她成绩优异或许有她家庭的一部分原因,可细细想来,的确如此,她的条件已经领先众人太多。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接受它!” “接受?” “圆儿,当你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件事,你会发现,国家是默认甚至是纵容这样的规则出现的!不然,也不会有世家勋贵的形成!也不会有平民与贵族之分了!” 江陵摸摸她的小脑袋,“至于这些事情,你现在想还太早,别忘了,今年是我,三年之后,可就轮到你了!” 杜清圆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叹了一口气,“我就没有陵哥哥这样的头脑,还不知道考成什么样子呢!” 江陵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不是没有我这样的头脑,你是没把你聪明的脑筋用在正途上!” 全部用在耍小聪明上了! 乡试在八月,而其考官分为正副,由皇帝亲自授命,而考生的考卷在全部收录完毕后,会用封条将名字封住,在上交给个考官呈阅,每张试卷最少要有三名考官呈阅,然后综合评分。 因为乡试是州府级别的考试,每府根据以往成绩,录取的考生名额也不同,而庆阳府的录取率一直排在前列,举人名额足有五十人。 而填榜时也分正副,正榜只填前六名,其余为副榜。正榜的人选必须由各府的正副考官商议,最终确定人选。 乡试放正值九月,从考完到放榜的这段日子,阳城的百姓却丝毫没有放松,乡试只是一个过程,为的就是那最终的结果。 当阳城开始充溢着金桂清香的时候,也意味着,乡试放榜的时候就要到了。 ☆、解元 与别人的紧张不同, 韩浩云在乡试考完之后只觉是无事一身轻, 不用天天为考试提心吊胆,至于你说这结果不是没出,韩浩云认为, 反正试已经考完, 结果如何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担心也是浪费精力。 老侯爷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他问韩浩云可有把握的时候, 这小子竟毫不含糊的说,爷爷你就放心,你孙子我大话不敢说, 经魁约莫是没问题的。 那语气神态,看得老侯爷想给他一棍子,就冲他那不靠谱的样子,这乡试的结果还真是难说。 与韩浩云全完不同的是江陵, 他的好父亲最近听说考评又得了优, 看来明年升官有望,心情好时, 也主动问了儿子一句。 江陵却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只回答了“尚可”二字,不过再面对杜蘅的询问时,江陵却是道: “小子约莫此番能在正榜上!” 正榜取的是一府排名的前六,其实以江陵一贯的成绩, 这话明显是谦虚了的。 杜蘅又何尝不知道,他轻抚美髯,也不点破。 乡试的正副榜乃是由监考的正副考官亲自撰写,写于黄色为底的绢绸上,在榜单正式张贴出来之前,贡院还会派遣官差报喜。 即官差骑着高头大马,马的颈部系上红绸,手执榜文,绕城三圈,得中举人前六名的考生都将被大声念出名字,到时,全城皆知,此为报喜。 一般官差会从第六名倒着报到第一名。 当贡院一直紧闭的铜制大门吱嘎一声打开,路过的百姓刷的一下被其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嗒嗒的马蹄声传出,一只俊逸神武的黑色骏马从贡院中奔出,马脖上系着一块鲜明的红绸,坐在马上的官差手拿榜文,大喝一声:“乡试放榜!” 所有的百姓呼吸一滞,继而心就开始狂跳起来!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就传来巨大的讨论声。 “嚯!放榜了!这报的是正榜,也不知道谁家娃子有这个好命哦!” '“哎呀,这得中了可就是贡生,那可了不得,将来是要做大官的啊!” “报~成渝侯府,径庭书院韩浩云,亚魁!” 声音高昂,瞬间就盖住街上所有的嘈杂声。 “成渝侯府,径庭书院韩浩云,亚魁!” “成渝侯府,径庭书院韩浩云,亚魁!” 声音重复了三遍,继而消失在接头,那官差骑着大马,朝别处去了。 乡试第六名,乃称亚魁! “呀,成渝候府的嫡长子竟然是此次乡试的亚魁!” “果然是名门勋贵,这成渝侯府的名气还是不减当年啊!” 那官差的报喜声一条街一条街的传过,终于来到了韩府。 官差迅速下马,然后敲了敲门上的铜环。 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衫的家丁开了门,一见是官爷打扮,心有所感,他立刻恭敬道:“官爷是来?” “报,成渝侯府径庭书院韩浩云,亚魁!” “什么!”自家少爷竟然中了亚魁。 送走官差,家丁以飞一般的速度冲向了正堂。 “老爷,大喜,大喜啊!” 老侯爷脑中闪电般的想到了乡试,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坐起,丝毫没有腿脚不利索的模样,“速速说来!” “老爷,少爷他中了乡试的亚魁啊!” 亚魁!他的孙儿竟然中了亚魁! “可真?” “是官爷亲自来报喜的!再没有错的!” “好好好!”老侯爷喜不自禁,正好见到从校场回来一身是汗的韩浩云,要是平时老侯爷见他练武,早就一拐杖抽过去了,可今天却是和颜悦色,脸上的褶子都笑到一起去了,给韩浩云看的是心惊胆颤。 可下一秒,他就理直气壮起来了,因为老侯爷说: “我孙这次考得不错,竟然考了亚魁,也不枉我平日里对你苛刻教导了!” 韩浩云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就倏地落下,平日里他装得满不在乎,其实没人知道他心中的压力有多大。 放松过后,他瞬间就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韩浩云摇头晃脑,“爷爷,不是我跟你吹,结果没出来前你孙子我心中就有预感,我肯定是在正榜上,现在你瞧!这下可不能说我在您跟前吹牛了!” 老侯爷哭笑不得,拿着手中的拐杖朝他假意地挥了挥,佯怒道,“你这小子,才考了正榜的最后一名,还有脸在这得意忘形!” 嘴上这样说,可他脸上的笑容是止都止不住。 那报喜的官差绕了阳城三圈,终于报到了第一名,所有的人都在翘首以盼,正榜上的贡生自然是令人羡慕的,可最令人瞩目的,当属这乡试的解元了! “报~阳城知州之子,径庭书院江陵,解元!” “嚯,果然是江大人家的儿子!” “我记得这江陵从小就有天才之名传出,记得那届的童试也是他榜首,如今乡试竟然又中了解元!”那老者一声长叹,“不负盛名!当得,当得啊!” 官差往江府去的时候,正好路过杜家,之前报喜的动静那么大,今日乡试放榜早就传遍了整个杜家,杜清圆知道后,急忙遣了小染来门口守着,若是一有结果,就立即报给她。 官差骑着大马往江府去的时候,小染站在门口,可是听得真真的! 她一路狂奔进书房,因为跑得太过,一下子刹不及,险些撞到多宝阁上,赶忙定住自己,小染飞快道: “小姐,中了,江少爷他中了解元啊!” “解元?” 杜清圆一下子从椅子上坐起,水眸睁圆,“你说陵哥哥是解元!” “小姐,官差报喜的时候我听得真真的,保准没错!” 欢喜的双手合十,杜清圆激动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陵哥哥那么聪明,一定没问题的!” 在屋内转了几圈,杜清圆还是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抬脚就去了江府。 此时的江之源已经知道江陵中了解元的消息,一贯严肃的脸上也被他逼出一个笑,他拍拍江陵的肩膀,道:“我儿这次做的不错,给爹长了大脸!” 听这话的意思,仿佛江陵得中解元最大的意义就是给他长脸了。 旁边的柳氏听说江陵高中的消息,笑得是一脸扭曲,但嘴上还是还是假意恭喜道: “我就知道 ,我们陵儿的才学是没话说的,这一个说不准啊,说不定还能及得上老爷呢!” 之后就开始夸起了江之源曾经高中探花,名扬京城。 江之源被她奉承地脸上笑意更甚,心中竟然生出了意气风发之感。 江陵垂眸,眼中却划过一缕讽刺。 呵,探花,的确是探花,他的这位好父亲当年的确是少年英才,可惜,也不过是陈世美之流,得中探花被圣上钦点之后,转眼便忘了家中之妻,母亲病重也不闻不问,娘她临死都没有见到江之源一面。 而江之源却是名利双收,母亲丧期刚过便他便为了仕途取了知府之女,哪里还记得曾经的妻子。 杜清圆来到江府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江之源在一旁与柳氏其乐融融,江陵在下方垂头沉默站着的场景。 眸光一闪,杜清圆不动声色,她小脸挂上笑意,甜甜叫道: “伯父伯母好!” 江之源这才看见杜清圆,这丫头自小与陵儿玩在一处,他自然是认得的,嗯了一声,“清圆是来?” “圆儿是来贺陵哥哥得中解元之喜的!”顿了一顿,杜清圆又接着道,“不过圆儿想来,该是多亏了伯父的亲身教导!”杜清圆特意在亲身上加重了字眼。 江之源却没有听出其中隐含的讽刺意味,十分脸皮厚的受了。 给江之源好一通奉承,杜清圆终于如愿带走了江陵。 二人走到无人的地方,杜清圆却倏地回头,朝江府“呸”了一声。 “臭不要脸!” 江陵这次没有训斥她不敬,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杜清圆看向他,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恭喜陵哥哥中了解元!” 江陵这时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这也多亏了圆儿的功劳!” 杜清圆一开始还没想起来,便朝他投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圆儿难道忘了除夕之夜你许下的愿望!” 杜清圆经这一点,这才想起来,如此一说,还真是有自己的功劳? 一想通,杜清圆顿时就骄傲了,她挺了挺胸,得意道:“圆儿与陵哥哥不分彼此,此番陵哥哥就不用谢我了!” 这话说的十足不要脸! 江陵却是一本正经的回道:“如此,那陵哥哥就记在心中,待下次有机会再回报圆儿可好?” 杜清圆眯着眼睛,“甚好!” 二人边说边走,一会儿便到了杜家。 此时杜蘅和魏氏也早已知道这个好消息,见到江陵自是将他好一通夸,最后还是杜蘅的情绪平复的快,他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道: “那陵儿之后是想选哪个书院?” 童生与贡生学习的书院自是不同,江陵现在已经是贡生,不久后便应该去别的书院进学了。 江陵沉吟了一瞬,回道:“小子如果不出意外,应当是选青云书院!” 文书院中,自古便有“北之青云,南之御景”的说法。 青云与御景便指的是坐落南北的两座文书院,二者名气相当,不分先后。 可阳城位属南边,江陵按理应当是选更近的御景书院才对。 果然杜清圆就第一个不解地出声: “什么?青云书院!难道陵哥哥不应该是去御景书院的么!” ☆、波折 杜蘅眸中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 叹了一口气, 他身在书院,也与政治挂钩,自然知道, 江之源近几年考评都是优。 江之源这人的人品如何不消说, 但在官场中却是极为钻营,经验油滑老道的仿佛不是一个读书人。 以他政绩,今年年尾最多不出明年就会被掉往京城,那江陵自然不可能在南边的御景书院读书了。 之前杜蘅心中已经隐隐有感, 但直到今天他才坐实心中的猜测。 可这些杜清园自是不知的,她心中开始慌乱起来,本来她在凳子上坐得好好的, 一听江陵要去青云,连忙从椅子上滑下来,扯住江陵的衣袖,抬头看他: “陵哥哥, 你作何非要去青云, 那这样圆儿不就不能和陵哥哥一处读书了?” 杜蘅却将杜清圆拉过来,嗔怪道:“你陵哥哥自是要去青云的, 圆儿别问了!” 直到江陵走后,杜蘅才跟她解释,杜清圆这才知道,原来是江陵的父亲要升官回京城了,倒时候举家迁往京城, 江陵自然会选择更近些的青云书院。 “可这样说,我是不是就要和陵哥哥分开了?” 杜蘅无奈的叹了一声,毕竟是江家的事情,他也不好管太多,总不能要他跟江之源说,为了跟我女儿作伴,让你儿子去御景读! 杜清圆从杜蘅的语气中知道此事怕是已经定了,心一下子坠入谷底,一时之间竟然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她从记事起陵哥哥就一直伴在身边,他是除父母之外最重要的人,现在却因为要去读书而与自己分离。 杜清圆无法形容她现在的感受,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憋屈! 她既不可能要求江陵改变主意不去青云,更不可能无理取闹的说陵哥哥你别读书了。 所以对着这个事实,她只能接受。 故而,杜清圆之后的日子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下来,杜蘅魏氏看在眼中,却也不知道怎样安慰她。 江陵最近也破感烦躁,他并不是觉得杜清圆无理取闹,而是,对于去青云这件事,他也是极其不愿意的。 圆儿从小就未和他分离过,她不习惯,江陵又怎么可能习惯呢? 他甚至和江之源主动沟通过,哪知江之源却并没有将他的说辞听在耳中,只用一句,“此事你不用再说!”堵住了江陵所有的话。 江之源这人,明明很少关心江陵的学业,但他谜一般的掌控欲却想将江陵放在眼皮底下。 江陵现在明显还不能和他反抗,最终只能无奈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杜清圆在得知江陵也没有办法的时候,眸中迅速划过一缕失望,只是看见江陵一贯淡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种愁绪,反而还安慰他。 “陵哥哥,没事的,反正,反正大概等我学业完成,咱们估计就能和以往一样了!再说,像陵哥哥你去念书,又不是不能回来阳城看我,就是以后陵哥哥千万不要在京城定居...” 杜清圆忽的想起来什么,愣住了,在京城定居!江伯父既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升官调回京城,以后外放的几率就十分小了,哪怕真能外放,也不一定是阳城,江家在京城定居,天子脚下,还要回阳城做什么? 江陵瞬间就接上了杜清圆的思路,是的,以江之源的野心,他是绝对看不上阳城这无名小城,一旦回了京城,他绝对不打算再回来,如此,一旦他去了京城,还能再见到圆儿几次? 杜家祖业世代都在阳城,以杜家二老对她的宠溺,势必也不会让她远嫁,那圆儿以后十有**会继续生活在阳城。 那他呢,他能放心圆儿吗?他能放心她就这样嫁人生子吗?如果以后圆儿的夫婿对她不好呢?他能做些什么? 或许以前江陵也没有想到他终有一天要和杜清圆分开,如今第一次考虑到这些,可为什么,一想到圆儿的生活将与他远离甚至没有关系,她以后亲密的人将换成另一个男子,他的心就堵得发闷? 二人各有各的思绪,一时之间气氛沉默下来。 对于江陵要去青云的事,韩浩云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也当然知道好友将杜家那个小丫头看得有多重,但是这件事,他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最终只能拍拍好友的肩膀,安慰他道: “既然你去了青云,那以后清圆考中贡生也去青云好了!”他本是无心之言,然而江陵听到,却突然抬起了头。 他目光湛湛的看着韩浩云,给他看得毛骨悚然,“怎,怎么了?” “你说的对!”江陵似在自然自语,“既然我不能去御景,那圆儿为何不能来青云呢?” 当江陵将这个主意跟杜清圆说的时候,那一瞬间,杜清圆几乎要高兴的跳起来! “对啊!”她一拍自己的脑袋,“我为什么不能去青云呢!” 即便杜清圆知道 ,爹娘是肯定不会同意的,但她现在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当杜清圆将这个想法跟杜蘅说起,果然他第一反应就,“那怎么行!”阳城位属南边,圆儿怎么能去寒冷偏远的北方上学!再说,圆儿是他与妻子唯一的孩子,自小就养得娇,再说,圆儿小时候生了场大病更是让他们将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怎么可能放心圆儿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 于是杜蘅坚决否决,“绝对不行!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怎能让你去那里上学!” 杜清圆却反驳道:“如何就人生地不熟了?祖父不是在京城吗?” 杜蘅一愣,顿了一下,却还是说不行。 然而事实证明,父母总是拗不过孩子的,杜清圆又是缠功一流,杜蘅从一开始的坚定拒绝,到动摇,再到开始松口。 当然他也不可能就这样直接答应她,而是用了迂回方法,他给远在京城任教的杜行山去了一封信。 信中道,儿子最近遇到了一个大难题,那就是您的孙女竟然吵着想去青云上学,京城与阳城间隔千里,而您又年迈,将圆儿送到您身边怕是会让您烦神,儿子现在焦虑不止,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请父亲示下。 杜清圆知道杜蘅给祖父写信后,就知道这已经父亲能妥协的最大程度,现在只盼着祖父不要反对! 她暗自嘀咕,祖父最是疼自己,怕应该是没问题的! 杜行山的回信来的十分快,可当杜蘅信心满满的打开信没看多久,脸就开始发黑,到最后,已然十分难看。 杜蘅看信的时候,杜清圆就在旁边,她见杜蘅愣神,一把抢过了信,快速的扫了一遍,杜清圆的脸上的就忍不住挂上大大的笑颜。 她挥着手中的信得意地朝杜蘅道: “爹您看,祖父都答应了,这下您可不能反悔哦!” 杜行山的来信翻译过来其实是这样的: 老爷子先是将杜蘅骂了一遍,说你是不是念书念得脑筋都转不动了,圆儿吵着来青云就让她来好了,天子脚下,青云哪里比不上御景?另外,我看你最近胆儿是不是比较肥,竟然敢说我老?我身体好得很,还能再教个十年的书,现在照顾一个孩子又怎么了,再说一向圆儿乖巧,又哪里能让我烦神? 之后就是道苦,我年纪都这么大了,却远在京城,你又不在我跟前尽孝,现在好不容易我乖孙女想来陪我,你却拦着,安的什么心? 最后就道,我最近比较忙,也没有时间在再看信了,你别跟我废话,此事就这么定了! 杜蘅看得是一肚子憋屈,先不说老爷子一开头就骂他了,反正他也已经被骂习惯了,那什么说他老,我什么时候说您老了? 再说,圆儿乖巧?您确定? 杜蘅是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爷子先是以声夺人,用气势镇住了杜蘅,然后就是动之以情,用他从未享受过天伦之乐这点来压杜蘅,刚好踩重他的死穴。 最后一锤定音,将杜蘅打的是毫无还手余地。 杜清圆在旁边看的憋笑,心中对杜行山的敬仰之情是滔滔不绝。 远在京城的杜行山笑眯眯的想: 再过三年,他就能见到自己的乖孙女了,嘿嘿嘿! ☆、送行 码头边。 阳城去京城, 最近的是水路。 江陵肩上背着一个行李, 他的书童青松身后也背着一个,这就是江陵去京城所有的东西了。 杜清圆此时正站在江陵的旁边,眼眶微红, 看样子是已经哭了一场, 此时她微微抽噎,并不作声。 江陵摸着她的头,边道:“还劳烦伯父伯母来送我!” 杜蘅摇摇头,“陵儿, 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们自小就看着你长大,如今你孤身一人前往京城, 我们也是不放心的!” 魏氏一边嘱咐江陵在京城千万要保重自己,一边又在心中抱怨江家那对糟心的夫妇,这样重大的日子,竟然连看都不看。 几人断断续续的说着话, 突然船鸣声响起, 岸边传来船夫的呼声,几人心中一咯噔, 他们都知道,船要开了。 杜清圆的泪水又不争气的落了下来,江陵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圆儿莫哭!” “你在家要听话, 万不可淘气!” “不要独自一人在外乱跑。” “下届乡试就轮到你了,万不可因为贪玩耽误学习...” 江陵在这最后的关头絮絮叨叨又讲了许多,他从未觉得有这般放心不下,哪怕这话在之前杜清圆已经听江陵讲了无数遍,她还是不住的点头。 “陵哥哥,我知道了,圆儿会听话的!” 杜清圆抬起哭肿的水眸看向江陵,然后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呜~陵哥哥,你可一定要记得想我,要记得常给我写信,要...” 江陵的鼻子也开始发酸,他强忍住泪意。 “圆儿,我在京城等你!” 杜清圆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船,怔楞了许久。 江陵走了,杜清圆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变沉默了许多,天级的学子,不论考没考上贡生,都离开了书院,杜清圆由地级学子变成了天级。 上学的日子按部就班,似乎曾经吵闹的书院也开始渐渐安静,日子渐渐激不起。 杜清圆还是和陈书一起回家,因为江陵不在,他现在也会早起去杜家等着杜清圆和她一起上学。 或者这和以往也没有多大区别,只是曾经的四人变成了两人,韩浩云本家就在京城,早在江陵之前就已经回去了。 陈书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担心杜清圆,当他小心翼翼观察她几天后,杜清圆看着他清淡的笑了,她道: “陈书,你是怕我太难过吗?” 陈书被戳中心思,一时之间有些尴尬,“老大,我...” “你放心!”杜清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没那么难过了,我只是...”杜清圆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有点不习惯而已!”杜清圆看着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她转过头来对上陈书担忧的眼神,她轻松道:“我总会习惯的,反正还有三年不是吗?” 三年后。 方娴薇突然叫住前面一个穿着粉丝百褶纱裙的女子。 那女子转过头来,首先入目的就是一对灵透的眸子,宛若秋水,顾盼生辉,当你看清她整个面容,也不由得在心中叹息,好一个玉人。 这便是杜清圆了,她如今已经十四岁,个子比三年前也长了不少,前一年也来了葵水,与前几年的跳脱不同,她的气质开始变得端庄娴雅,连魏氏都经常感叹,圆儿这几年变化太大,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真真是一个大姑娘了。 “怎么了?” 方娴薇面色有些不自然,嗫嚅了许久才别别扭扭的道:“那个,我想问你,江陵去了哪个书院上学?” 其实她这几年与杜清圆的关系已经缓和了好多,但这别扭的性子还是改不过来, 她一开始以为是御景,因为径庭的学子考中贡生的大多会去御景上学,但前些日子听父亲说江大人升官调去了京城,她又开始不确定了。 也许是江陵两个字触动了杜清圆的神经,她诧异的挑了挑眉,看着方娴薇的神情,见她脸色微微发红,心中便有些了然。 曾经她小不知道,后来渐渐大了,书院中也渐渐看见听见一些男女相互起了思慕之情,杜清圆看了也觉得并没有什么,一般如果不读书,这个年纪的男女都已经定亲了。 不过,看见方娴薇的神情,再联想到曾经方娴薇时不时地和自己作对,她终于知道,原来方娴薇竟也对陵哥哥... 说不出来什么感受,不过杜清圆暗暗的想,陵哥哥丰神俊秀,才学无双,女子倾慕实在是正常不过。 这样想着,杜清圆便老实道:“陵哥哥去了青云!” “青云!”方娴薇嘀咕着点点头,突然一顿,警惕道:“杜清圆你不会是框我的?” 杜清圆不雅的翻了个白眼,“谁这么无聊要诓你,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我是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 这下可把方娴薇的脸燥了个通红,她一跺脚,嗔道,“你又知道了!” 说完就转身,看样子是不想理她了,杜清圆却来了兴致,追上她,“哎,怎么了,别害羞啊,我是说真的!” “你想想,京城的水多混啊,那边的贵女不知道心眼有多少呢,我陵哥哥才学样貌那是顶顶好,今年都十七了还没定亲,在京城可不就跟掉进了狼窝一样,我听我娘说北边的空气干得很,那边的姑娘肯定也没我们南边的水灵,这样一看,还不如是你呢!” 方娴薇性子本来就大大咧咧,既然说破了,她也就不装着什么了,她有些窃喜,又有些不敢置信,“你真这样想的啊?” “昂!对啊!” 方娴薇嘴角忍不住扯开一抹笑,又忽的僵住,她突然想到什么,道: “你说我,那你呢?你跟江陵,你们...”你们关系那么好,难道不比我机会大? “我?” 杜清圆一愣,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 ☆、写信 诚然, 如方娴薇所说, 或许她是目前与陵哥哥最近的女子,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和陵哥哥之间还能有超出兄妹感情的可能。 杜清圆潜意识不愿意让自己往这方面想,便摇摇头, “我与陵哥哥从小一起长大, 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样,哪就像你想的那样了!” 见方娴薇还要再说的样子,杜清圆连忙堵住她的话头,“哎~你可别再扯到我身上了啊, 小心我不帮你!” 事实证明杜清圆的恐吓还是挺有效的,方娴薇很快就闭嘴了。 回到家中,饭桌上, 魏氏看了杜清圆好几眼,见她最喜欢的糖醋里脊都没怎么动,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戳着饭碗,担心道:“圆儿, 怎么了, 是饭菜不合胃口?” 杜清圆还在想着下午和方娴薇的对话,听见魏氏的声音, 立马就回过神来,她摇摇头,赶忙往嘴里扒了几口饭。 没过一会儿她就放下饭碗说不吃了,杜蘅皱了皱眉。 “怎么不多吃些,我见你最近吃的越发少了!”他指了指桌上的菜, “都是你爱吃的!” 杜清圆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但手碰了碰自己的小肚子,想到前些日子方娴薇的嘲笑,她狠狠心,移开了目光。 眼不见为净,她道: “爹娘,我吃饱了,先回书房了!” “这...”杜蘅二人面面相觑。 回到房中,杜清圆扫了一眼书桌,摇了摇有些发蒙的脑袋,决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走。 她坐下来,铺上一张信纸,开始给江陵写信。 她先是在信中写了这段时间书院发生的趣事,比如她们班上有一对同学竟然定亲了,一开始的那男生给女生写小纸条,结果一不小心被夫子抓了个现行,夫子叫来他的爹娘,后来他爹娘第二天就去女方家中提亲了。 杜清圆说完这件事后还抒发了一下自己的感想,她道,现在他们二人正在读书,这读书没中贡生前是不能成婚的,这倒是谓为遗憾,她与那二人关系不错,以后等他们成婚,她却不一定有机会去喝杯喜酒了。 她还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春天来了的缘故,她感觉书院的气氛明显躁动,越来越多的男女背着夫子在私下眉来眼去,哦,杜清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的在信中提到,陈书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本书,名字叫《西厢记》,他说这是好东西,因为我是老大才给我的。 杜清圆怕江陵生气,又很快在后面补充,“不过陵哥哥你放心,我时刻记着你的教导,现在再不敢贪玩的,虽然我不知道《西厢记》是讲什么的,想来应该是山神鬼怪一类的故事,乡试定然是不会考的,所以我决定还是不看了,哦,对了,我最近在学习《孟子》...” 在江陵走后,杜清圆一直和江陵保持着通信,每次的来信都是厚厚的好几页纸。 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杜清圆在最后道,知道陵哥哥学业繁忙,会试在即,要是陵哥哥没有时间,可以不用回我! 写到这里,杜清圆的笔倏地顿住,她用笔头抵着下巴,想了想,还是将“不用回我”划去,改成“少回几个字” 我一切都好,陵哥哥不用担心。 写下最后几个字,杜清圆将信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满意点头。 京城,青云书院。 在听夫子讲课的时候,江陵状似认真的听着课,心中却是在想,算着时间圆儿的信该是要到了。 他准备下课回去的时候就问问青松。 放学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心中急切,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也不免快了些,韩浩云扫了眼就知道好友现在的心情不错,脑子一转就知道是知道怎么回事了,他调侃道: “哟,江陵,这么着急,是干嘛去啊?” 江陵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倒没有什么心情收拾他,江陵收拾好东西,正要转身出去的时候,也许是走得急,没怎么看路,竟然一下子撞到了人。 那人被他撞得往后仰,江陵下意识的伸手拉了那人的胳膊,待她站好,江陵立马松开手。 “抱歉,撞到你了!” 那女子偷偷觑了江陵的俊脸一眼,立马脸就红了,连忙摆手,“没,没事!”声音娇弱甜美。 江陵点点头,然后面无表情的走出了教室。 待到完全看不见江陵的身影后,那女子娇弱的姿态瞬间收回,她理了理裙摆,然后风姿摇曳地走出了教室。 韩浩云全程围观了这场好戏,看得是目瞪口呆,之后就是不停感叹,啧,他这好友的桃花运还真是旺啊! 不过就是可惜了那些京城的贵女,这都是扮美给瞎子看了,他这可是看得真真的,江陵眼里可瞧不见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贵女,估计他的心呐,早就飞往千里之外的阳城去了。 江陵一问青松,果然他就递上一封封口的信,江陵的眸中瞬间划过一丝喜色。 在看信的时候,江陵先是眸中带笑,然后无奈的摇摇头,之后却是笑意收敛,然后神情渐渐变得严肃,眉头开始紧蹙。 江陵将那封信看了三遍,皱着的眉头却久久没有放下,一旁侍候的青松看得是胆战心惊,平常少爷一收到杜小姐的来信,必然是心情要好个几天,怎么这次表情怎么这样吓人? 江陵肃着脸,在桌上铺上信纸然后飞快的动笔回信。 他先是用简单的语言交代了一下他最近的现状,道他很好,让圆儿不要担心,然后用了较长的篇幅交待杜清圆一些注意事项。 而剩下满满的一页半纸都在交待她万万不可对书院中的男女之事太过上心,应当将心思放在学习上,其他外物,就可以完全当做看不见。 他又道,《西厢记》讲得并不是什么山神妖怪,而是灵异恐怖的民见传闻,江陵并没有在信中直言叫杜清圆不看《西厢记》,因为他太了解杜清圆了,这样一说反而会让她更加好奇。 所以江陵将侧重点放在杜清圆最怕的鬼上,还道他曾看过一次,结果两天都没睡好觉。 他还特意叮嘱,以后陈书给她什么书都可以不用看,待他有空帮她筛选。 最后江陵说要杜清圆安心学习,待他会试过后会回阳城看她。 青松全程看着自家少爷气势汹汹的写完信装封好,然而神情却并没有放松下来,只见他来到窗前,看了许久,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青松觉得,少爷可能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三元 一日课间的时候, 杜清圆将那本《牡丹亭》还给了陈书, 他一愣,惊叹道:“清圆你这么快就看完啦?” 关于清圆这个称呼,记得曾经有一次在班上, 陈书叫杜清圆的声音比较大, 那一声“老大”可是叫得清脆响亮,当时全部人的目光杜清圆可是记忆犹新。 从来不知害羞为何物的杜清圆第一次将脸涨了个通红,从那之后,杜清圆再不让陈书叫她老大, 只是称呼她的名字。 一开始陈书自然是改不过来的,毕竟“老大”也叫了那么多年了,只是他一旦叫错, 杜清圆就会停下来,然后认真仔细的纠正他,在杜清圆的努力下,现在陈书终于习惯“清圆”这个称呼了。 杜清圆听了陈书的话, 摇摇头, “没,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上次我在信中跟陵哥哥说了这本书,他跟我说这本书讲的是妖鬼的灵异故事,我最怕鬼了,幸好陵哥哥提醒了我,反正放在我哪里也是落灰, 还不如还给你呢!” “妖鬼的灵异故事?”这说的是《西厢记》?陈书心一咯噔,怔楞的重复着,完了,他塞《西厢记》给清圆的消息竟然给江大哥知道了,那他... “哦对了”杜清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后来陵哥哥给我回信,他说,以后你要塞什么书给我,我把书名写在信中告诉陵哥哥,让他来帮我筛选!”杜清圆看着陈书,“你还有什么书要推荐给我的吗?” 陈书僵硬的摇摇头,“呵呵,没有了!”他敢肯定,下次他要再敢塞这样不正经的读物给清圆,江大哥知道后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杜清圆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看着书,已经是三月里的阳光已然十分温暖,晒的杜清圆更加昏昏欲睡,她看着窗外,粉玉兰开的如火如荼,她心中暗想,三月了,再过不多久就是春闱了啊! 春闱的时期正在三月,如果说乡试会让一府的百姓期待,那在全国范围内的会试就是全民瞩目了。 阳城距京城有千里之遥,但即便如此,杜清圆最近也能在大街小巷听到那些闲聊的百姓在说今年的会试,气氛渐渐的开始热起来,那正值考试中心的京城又会热闹成什么样子! 京城。 距离会试已经没有几日的时间,学子们的心情明显躁动,书院也知道,现在学生们的成绩基本都已经定下,夫子再厉害也不能让他们在这个时候有较大的提升了,于是书院便大手一挥,放学子回家,自主学习。 江陵走在前面,青松抱着书包只落后一步跟在江陵后面,他看着最近明显拥挤起来的人群,啧啧称奇。 “少爷,那些赶考的人都进京了!我前些日子听门房说,最近京城驿站都人满为患,客栈的价格高得离谱!” 江陵面不改色,脚步不停,不时拨开前面挡着的人群,“正常,三年一次的会试,寒窗苦读这么多年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役,多费些银子又算什么呢?” “听说今年会试的考生比上一届还要多,怕这届考试的难度更大啊!” 江陵没有作声,只是心中却是想到三年前的除夕之夜,当时圆儿坐在自己旁边,许下了她的新年愿望! 圆儿,陵哥哥不会让你失望的! 京城的拥挤喧闹实在传不到阳城,不管外界如何,径庭书院的气氛始终是宁静祥和的。 当三月到了尾声,杜清圆如往常一样放学的时候,她看见街心公告栏的位置挤着一大群人。 杜清圆心一跳,公告栏一直是阳城公布重大事项的地方,而这个时间,能有什么重大事项的,就是会试放榜了。 这些日子,因为知道江陵要顾忌考试,杜清圆便一直忍着没有给他写信,她知道前些日子会试复选已经结束。 会试分为初选与复选,两场的成绩综合起来将会是最终排名。 杜清圆从未觉得心跳的有如此快,她挤进人群,因为她身量娇小,倒是很容易就让她挤到前面去了。 杜清圆一眼就朝黄榜的顶端看去,当看到那熟悉的两个字后,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跳几乎骤停。 庆阳府阳城江陵,一甲状元。 陵哥哥,陵哥哥她真的做到了! 突然感到脸颊上一股凉意,杜清圆一抹,她竟然哭了。 周围的人群都在讨论这届的状元。 “哎呦,怎么听着江陵这名儿这么耳熟?” “嚯,若我记得没错,江陵不就是前任阳城知州江大人的儿子?嘶,上届的乡试仿佛他也是解元!” “这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家孩子能中个贡生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人家倒好,乡试会试都是第一,这怕是文曲星下凡!” 旁边的一个老者抚着他已经花白的胡须,慢悠悠道:“这状元是初选与复选的最终的成绩,就是不知道这小子初选的成绩如何,要是第一,那可就是连中三元呐!”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现在已经炸开了锅,所以人都在耳口相传,时隔百年,大夏终于又出现了连中三元的英才! ☆、试题 这连中三元指的是分别在乡试, 会试初选与复选都获得第一名, 即为三元。 但别以为这三元好考,古往今来,史书上科举能连中三元的绝对不超过两手之数, 记得上一次发生考生连中三元的情况已经是在前朝了。 结果呢, 时隔百年,这样的盛况又一次发生! 然而,江陵也绝对当得起天纵奇才这四个字,记得今年复选的题目可是难倒了一大片考生, 其实题目看起来十分简单,就是要你谈一谈国政,能走到这一步的考生, 哪个不是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国家政治而已,他们能给你写个满满三页纸不带喘气。 然而, 这次要谈的国政却是大夏的立国之本, 科举。 说到这科举,难也不难, 说它不难,因为古往今来有太多文人墨客写它了,光是考生脑中的文章就不下五指之数;要说它难,那真是太难了,写科举, 要怎么写,你是夸它呢?还是贬它,夸它,怎么夸,都是老生长谈,光是如何夸出新意就已经足够伤脑筋了。 况且,科举本来就如同走钢索,越往前掉落的人就越多,如果这次复选的题目真的单纯夸科举制度,那基本你是在钢索上淘汰的那一批了。 若说要贬,那就更不能了,大夏以科举立国,科举乃是国之本,你说它不好,脑袋还要不要了? 记得这次复选考试的时候,几位考官就跟看戏似的,看着那些考生急的抓耳挠腮,有趣得紧。 而江陵之所以能被当今圣上点为状元,除去他之前成绩的积累,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他复选的时候所做的那篇策论。 他关于科举的见解可谓让人拍案叫绝! 思路的巧妙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这次考试的精髓其实就在于体察上意,表面上题目是要写你对科举的看法,但究其核心,是要你猜出当今统治者对于科举的看法。 比如说,现在国家奉行的学说是儒家,但为何统治者要要推行儒家,还不是因为儒家学说正合统治者的意思,也符合当时国家的国情,故而儒家学说盛行,可君不见一千年前,当时国家奉行的学说可是法家! 法家这样体系周全,对国家影响深远的学说都能衰落变革,可见没有一种政治是一成不变的。 一种政律的变革都需要底下人的推动,这时,有才且会体察上意的人就十分珍贵了。 大夏以科举立国不假,然,如今的科举选拔已然有许多弊端,一些官员普遍出现实干能力缺乏,空会纸上谈兵的特点,行政效率低下,这样的情况必然不能漠视。 当今本就是不安于稳,主张改革的性子,差的只是一个机会,故而今年的科举才出了这样一个刁钻的题目。 而在这样的当口,江陵的观点却刚好戳中圣上的心口,怎么不让他龙颜大悦? 圣上其实当时就已经激动地想给江陵一个实干的官职了,但是按照惯例,新科状元一般会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的职位,不论将来前程如何,总要在翰林院打磨几年的。 几位考官好说歹说,才让圣上收了心思,但这个状元的名头是怎么也跑不了的。 当时殿试江陵获得圣上大肆赞扬的消息也传到京城百姓的耳中。 这一听就更了不得,一般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家里有个孩子能考取进士功名都是祖坟冒青烟了,连中三元?这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江之源也罕见的对儿子嘘寒问暖,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时的作风,原来是圣上在得知江陵是江之源的儿子后,又把江之源叫来狠狠夸奖了一顿,说江陵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众大臣也在私下眼红红的羡慕他养了个好儿子。 江之源对于儿子的事一贯不太上心,可这次江陵中了状元让他在圣上和同僚面前大大长脸,他也免不了对江陵和颜悦色。 “陵儿可有什么想要的,尽可以跟为父提!”江之源又开始扮起了好父亲。 江陵对于他的关心丝毫不为触动,只是这想要的.... 犹豫了一下,江陵还是开口,“父亲可否让孩儿回阳城一趟!” “回阳城?”江之源的笑容一滞,“无事你回阳城做什么?” “我想回阳城看看圆儿!” 江之源下意识的想说胡闹,突然就对上江陵的目光,他一愣,想到这些日子圣上对自己的另眼相待,同僚对自己明里暗里的羡慕... 种种在心中过了一遍,江之源终于道:“那,那你去,早点回来!” 江陵心中一喜,头一次对江之源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是!” 阳城。 最近因为城中出了一个新科状元,又是连中三元,阳城的百姓与有荣焉,很是津津乐道了一阵子,然而再怎么样,这些事情终究离普通百姓太远,热闹了一阵子,城中也渐渐平息下来。 当然,或许因为江陵出自径庭书院,书院中学子的兴奋劲显然要比城中的百姓持久些。 就连径庭夫子也摆脱不了这样的情绪,连中三元啊,这样的学生竟然是从他们径庭书院考上去的! 这可是给书院大大争光长脸。 杜清圆托着腮,听着夫子在台上侃侃而谈,他道:这一届会试径庭出自径庭的学子考得非常好,大大超过往届。 先不说别的,想必你们已经知道,这次会试的新科状元就是径庭上一届天级的学生,而上一届天级的学生都普遍考得不错。 既然他们给你们开了个好头,你们作为这一届的天级学子,马上就要参加乡试,怎么能落后? 如今已经四月,马上到八月份就是你们下场的时候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杜清圆昏昏欲睡,不怪她上课不认真听,现在夫子是一有空就跟他们说这些,听一遍两便还能振奋人心,听多了便觉得啰嗦。 就在杜清圆的视线中,就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听,她旁边的陈书倒是坐得笔挺,可杜清圆眼一瞥,就知道这小子不知道溜号到哪里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杜清圆如往常一样收拾东西,与陈书一起走出了书院,然而刚走到门口,她就倏地停住了脚步。 顺着杜清圆的视线,书院的门口正站着一个淸俊挺拔的身影,有些人,他什么都不做,在人群中也是卓然独立。 杜清圆与江陵已经三年未见,然而三年之后,她在人群中看见他的背影,也能一眼认出,那就是她的陵哥哥! ☆、见面 “陵哥哥!” 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叫声, 江陵缓缓转过身来, 就见到杜清圆向他跑来,待她来到自己跟前,江陵的面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比三年前长高了一些, 如今已经长到自己的肩膀, 不过因为她生来骨架便小,看起来还是瘦弱。 变化更加明显的是五官,如果说三年前她的脸上还是一团稚气,那如今那团稚气也开始脱去, 渐渐露出她绝色姿容的一角来。 明明是衣着也和书院其他女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但那普通的粉白衣裙穿在杜清圆身上偏偏生出一种别样的清丽之感来。 江陵刚想伸出手像曾经一样摸摸她的头发,然而一想到如今他们都大了, 应当要避讳一些,于是又生生将动作停住。 杜清圆不知江陵心中所想,她看见江陵仿佛比三年前更高些,五官的棱角更加分明, 也越发衬的他俊美无双, 她看见江陵,心中只觉无限欢喜, 就像游离许久的心突然找到了归属。 她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扑进江陵的怀中,喊了声“陵哥哥!”声音有欢喜,有想念,还有丝丝的委屈。 江陵一个不注意便没来得及拦下杜清圆, 刚想伸手将她拉开,她这样大庭广众下扑进自己怀中,于她名声多少有些不好,然而举起的手在听到杜清圆那句略带哽咽的呼唤时又生生顿住。 他,听出了其中的委屈,听出了杜清圆的未尽之言。 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他终是缺席了杜清圆三年的成长时光。 江陵心中感慨一番,刚想伸手将杜清圆回抱住,就感觉到她突然松开抱着自己的手,然后后退了一步。 她的脸色颇有些不自然。 或许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江陵在杜清圆抱着自己的时候,怕对她名声不好,心有犹豫,可她突然松开,他又免不了多想,圆儿这是怎么了,怎么抱这么一会儿就松开了,莫不是三年未见,她便对自己生疏了。 想到这里,江陵紧闭的嘴唇又抿了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没怎么!”杜清圆的眸中划过一缕尴尬,刚刚她抱住陵哥哥的时候,可能是扑得太急了,一下子撞到胸了,好,好疼啊! “陵哥哥我们回家去!”说着杜清圆就拉着江陵的袖子往前走。 江陵哪能知道杜清圆突如其来的少女心思,忧心忡忡的被她拖着往前走。 完全当了布景板的陈书哭丧着脸在后面跟着,喂,好歹我也是一个大活人,你们看都不看一眼的吗? 待几人走后,刚刚一直在暗中偷窃这里的人一下子讨论开了。 “那人是谁啊?如此风姿样貌!”说话的女子将小脸羞了个通红。 “他,我怎么看着他那么眼熟...”那人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啊,他是不是上一届天级学子,就是今年会试的状元!江陵!” 没办法,江陵这两个字实在是太触动径庭学子的神经了,书院中估计没有一个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下,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回过头来,盯着那个说话的男子。 或许是受不了这么多人的目光,那学子尴尬的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那个,真的是江陵啊!” 江陵回来了! 这个消息以风一般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书院。 当然这边江陵自然是不知书院的动静,此时他正在杜家接受杜氏夫妇二人不停的夸赞。 魏氏自是不用提,就连杜蘅都是笑的合不拢嘴,显然俱是对江陵的成绩极为满意。 待杜蘅和杜清圆二人退下,魏氏看着江陵的背影,脑中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忍不住跟杜蘅说: “老爷,你看陵儿这孩子,仪表堂堂,才学又好,他还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和圆儿青梅竹马,你说咱们圆儿能不能...”魏氏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杜蘅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 杜蘅为难的抹了抹胡须,“这个...”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这个怕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啊!” “怎么,你的意思是不行,我看陵儿那孩子对咱们圆儿不是没有意思的!” “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他做主呢?” “怕就怕在或许是江之源都不能做主他的婚事啊!” 魏氏一惊,脑中突然想到什么,“你是说...” 杜蘅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圣上如今十分器重江陵,以后怕是要委以重任,而这婚姻大事说不定圣上心中已有决断!” 杜蘅神情严肃,“咱们家虽然不差,即便是在京城也有些人脉,然,世代从师,官场却无人,圣上怕是不会答应!” “难道就没办法了么?” 杜蘅叹了一口气,“反正现在还早,且过几年再看看!” 魏氏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光阴 江陵见到杜清圆能说些什么, 自是给她好一通提点。 先是说距离乡试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了, 最近学习千万不要懈怠,当然鉴于杜清圆这三年来的好表现,他倒也不怎么担心, 故而将说话的重点放在了在最后几个月应当如何复习上。 最后, 江陵想到了什么,又仔仔细细交代杜清圆不要被书院中那些不好的风气影响,他是过来人,知道在圆儿这个年纪, 正是春心刚开始萌动的时候,书院中出现成双结对的现象十分常见,只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他却不希望圆儿也变得那样。 “大概是怕圆儿为此而耽误学习!”江陵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陵哥哥?” 杜清圆见江陵目光涣散,显然是在走神,便唤了一声,好奇的走进了一步看着他, 毕竟江陵发呆可是十分少见的。 江陵一愣, 回过神来就对上杜清圆一双璀璨的眼眸,他甚至能看清她一排小扇子似的睫毛, 随着她的眨眼翕动。 江陵突然感觉心口痒痒的,一股异样的情绪油然而起,又见杜清圆离自己这么近,心口猛地一跳,江陵推了一步。 “怎么了?” 杜清圆毫无所觉, 江陵下意识摇摇头,摇去心中这种异常的感觉,“没什么!” 被这么一打岔,江陵也无心说教她什么了,他能呆在阳城的时间并不长,剩下的时间,他拗不过杜清圆的缠磨,带着她出去玩了。 江陵想了想,读书要劳逸结合,再说也不过是一两天的时间,不影响什么,便点头同意了。 杜清圆欢呼雀跃,因为她知道,只要江陵同意,那就像获得了一张通行证,爹娘出于对陵哥哥下意识的信任也会同意她出去的。 几日的时光过得飞快,杜清圆即便再不舍,江陵终还是要回京城的,好在这次她并没有太过伤心,因为几月之后,她就能重新见到江陵了。 剩下的日子按部就班,城中的气氛也渐渐如三年前那场乡试一样,渐渐的热了起来。 轮到杜清圆乡试的时候,她还没有怎么样,首先担心坏了的,却是杜清圆的爹娘。 杜蘅还好,只是去书房教导她的次数越来越多,而魏氏情绪表现的尤为明显。 她从进考场前的三天前就开始给她准备行李,每天还都要把东西翻出来再检查一遍。 就像现在,她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碎碎念。 “考试的时候不能穿夹层的衣服,以免有夹带私物,为娘给你准备了两件单的,你一起穿,这样就不会冷了。” “至于这干粮,等娘前一天晚上再给你准备,倒时候你再吃也新鲜些!我听说考试的时候检查的十分严格,连干粮什么的都要掰开看看里面,这样的话糕点什么的就不能做了,那东西不经放,碎了就不能吃了!” “圆儿,那娘给你烙饼,饼经放,撕开了也没有关系!”说完像是征求意见似的看着杜清圆。 杜清圆不得不点点头,“娘,你看着安排就好!”只是我们能不能停一下,同样的话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去考场的那天,杜蘅和魏氏二人本都打算送她,但却给杜清圆坚定拒绝了,她道,考试是我自己考,你们来送我又不能帮我什么,我不紧张,你们就放心! 杜蘅二人无奈,只能看着杜清圆带着她不大的行李雄邹邹气昂昂地朝贡院的方向去了。 进去的时候果然人十分多,杜清圆正在抬头张望着,就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一看,是陈书。 这小子现在紧张地嘴都在哆嗦,杜清圆不得不安慰他,“至于嘛,放心,你最近几次考试的成绩不都挺好,特别是最后一次的三校联考,只要你能保持,肯定没问题的!” “那,那我要是发挥失常了呢?”陈书哭丧着脸。 杜清圆:“....” 她一巴掌糊到他头上,这几年稍微收敛点的女土匪气势又出来了,“哆嗦什么哆嗦,人人都像你一样想还考不考试了!” 陈书被打得有点蒙,但这一下子也奇迹般的让他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最后入场检查的时候,杜清圆给陈书打了气就和他分开了,因为检查的时候男生和女生是要分开排队的,到时候好安排住宿。 检查的是一个面相看起来非常凶的中年妇女,杜清圆在后面,离到她还有一段距离,旁边男生的队伍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原来是他在检查行礼的时候在衣服里被检查出了纸条,即便是纸条上什么都没有,这个考生也还是被取消了考试资格,你说纸条上没东西,那你在衣服里塞这个东西做什么,谁知道进考场后你会不会用它来抄? 很快就有人不顾他的哭喊将他拖了出去。 看着这一幕的杜清圆心里无限唏嘘,还真有人胆子这么大敢带小抄啊! 论到杜清圆检查的时候,她还对着这个凶相的中年妇女笑了笑,那女子心中暗道,这小姑娘竟还是个胆子大的,看她的样子倒也不怎么紧张,她前面检查的那几个,可是吓的脸都发白了。 当然,即便是这样检查的女子也丝毫没有放水,她先要杜清圆脱下外面那层外衣,然后检查了外衣没有问题后,又开始细细摸着杜清圆身上穿的那件,特别是一些容易藏纳东西的部位更是没有放过。 当然她是不能找出什么东西的,身上检查完了,那妇人又要杜清圆打开她的行李,虽然魏氏给她收拾了几天,但最后杜清圆带的东西并不多。 里面只有一些考试要用到的东西,还有几块饼。 果然如魏氏所说,那女子将饼细细的掰成了好几块,确定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后才终于放杜清圆过去了。 整个考试的过程杜清圆都十分淡定,甚至她平静的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而当放榜那天,杜清圆在榜首的位置看到自己的名字后,她才恍然觉出,她之所以这么平静,是因为,这一切都是陵哥哥曾走过的路。 她沿着他走过的道路追寻着他,亦步亦趋,不曾远离。 一月后,杜清圆来到京城。 ☆、入京 杜清圆本以为她来青云这边读书, 除了陵哥哥和爷爷, 便没有认识的人了,因为毕竟阳城位属南方,绝大多数学子都会去更近的御景书院进学。 可是在乡试成绩出来后的几天, 方娴薇却意外的来找了她。 见到方娴薇的时候, 杜清圆是十分惊讶的,因为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让方娴薇来找她。 在杜清圆心中,方娴薇怕是讨厌自己讨厌的要死!况且这次乡试,她又没有超过自己, 说不定看自己更不顺眼了。 哪知方娴薇见到自己的时候,却意外的平和,反正去京城还有一段时间, 她约杜清圆出去玩,在乡试结束后杜家二老就不太管她了,杜清圆毫无压力的跟着方娴薇出去了。 二人聊了很多,然后她们发现, 当两人放下所有的成见, 也未必不能做朋友。 方娴薇自剖,她说, 杜清圆,以前刚见到你的时候,我是真讨厌你啊,我本是天之骄女,结果你一来, 就将我所有的风头都给抢走了,不管是学习还是得到江陵的目光,你做什么都像是轻而易举的样子,而我付出再多努力,也还是比不过你,所有那时候我是真恨你啊! 杜清圆不满,她道,那我还看你不爽呢,我在书院好好读书,从不惹事生非,每次都是你一次次的挑衅我,那霸道的样子,恨不得鼻孔翘到天上去! “你——”方娴薇又不满了,她瞪着杜清圆,杜清圆也不甘示弱的回瞪过去,方娴薇“哼”了一声,二人没过一会儿便偃旗息鼓。 反正这是二人相处的常态,要是平时说话不拌嘴几句,估计她们自己还不习惯呢! 因为出来就是放松,二人还点了一壶果酒。 方娴薇端着酒杯,最后道:“杜清圆,听说你也去青云读书?” “是啊!”她理所应当的点点头,“陵哥哥在京城,我当然也要跟着去啦!”语气中丝毫未见有哪里不对。 好在方娴薇此时满腹心事,也没觉得她话中有哪里不对。 她将酒杯放下,然后看着杜清圆,“所以,我决定,我也要去青云。” “啊?”杜清圆刚要把菜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一松,菜便掉了下来,此时她也顾不上这个了,“你说什么?” 方娴薇果然雷厉风行,前头刚跟杜清圆说了她的想法,晚上回去的时候转头就把这个打算跟爹娘说了。 把方氏夫妇给唬了一跳,不明白好好的女儿为什么要去京城,当然他们肯定是不同意的。 可方娴薇虽说在书院中偶尔吃瘪,但在家中绝对是说一不二的,她用坚决的态度表明自己是非去不可。 她爹或许还不明白,但知女莫若母,她娘对女儿是什么心思已经隐隐猜到了。 不由得劝道:“乖女,娘知道你抱着什么心思,只是在书院中也没见江家那孩子对你表露出什么亲近意思,江家平时与我们交往也不远不近,你这么眼巴巴的追到京城去,只怕是...” “娘~”方娴薇不耐烦听这些,“你说的我都知道,要是真不行也就算了,可是试都不试我怎能甘心呢?” 方氏夫妇无奈,只能同意。 杜清圆此番来到京城不是独身一人来的,而是和陈书以及他大伯一起,陈书他大伯这几年走南闯北,一直做生意,前几年已经有了要去京城的想法,这下侄子又中了贡生,刚好让他到青云书院读书,他留在京城照顾他。 杜清圆一个女孩,就算她带着小染,杜氏夫妇也是不可能放心她独自一人上路的,正好陈家大伯也要去京城,便让杜清圆和他们同去。 杜清圆在心中感叹,没想到,这阴差阳错之下,她们四人竟然又将在京城重逢。 江陵前几天就收到他们将要到京城的来信,因为也此前准备好了来迎接。 阳城到京城大半都是水路,但最后一段却是要坐马车的,而杜清圆到城中驿站的时候,就见到一个挺拔的身影在候着。 她心中一个激动,立马开口叫到,“陵哥哥!” 江陵接住扑过来的她,温柔的嗔怪,“总是这么冒失!”没见到他的时候,温柔贤淑,像个大姑娘,一见到他就原形毕露了。 后面的陈书以及陈家大伯跟了上来,陈家大伯名为陈力,长得黑黑壮壮,看起来十分老实,只是从他这几年做生意做得不差就知道,他不可能如面相看起来那样憨厚。 陈力见到这位出名的新科状元还有些拘谨,他朝江陵打了个招呼。 杜清圆在旁边解释道,“这是陈书的大伯!” 江陵便也叫了声“陈伯父” 最后论到陈书,他这些年已经不如曾经那样瘦弱,个头长得只比江陵略矮一分,只是这气势上就短了一大截,他有些小声的叫了声,“陵大哥” 江陵淡淡的应了一声,只这一声,不知怎的却让陈书有些心虚气短,他想到之前他塞给杜清圆的《西厢记》。 陈大哥不会还记得这个! 陈书有些自欺欺人,要知道以江陵的记性,他是不可能忘了这个的,现在陈书来到京城,正好是自投罗网,只待江陵腾出空来收拾他。 江陵摸了摸杜清圆的头,“杜老在家中可等急了!”又对陈力说,“若是陈伯不介意,不如先随我一起!” 陈力与陈书对视一眼,然后点头答应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到京城,有熟悉的人照应一下总是好的,况且,他们现在的确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杜清圆的爷爷,也就是杜行山在青云书院任教,十分德高望重,京中不知多少从官从政的人是老爷子的学生。 因此,杜家在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还有着一个规模不小的院子。 只是老爷子都是一个人住,平日除了府中的下人便没有旁人,倒显得空旷了些。 此时的杜行山在屋中踱来踱去,为了迎接他的小乖孙女,今日他可是特地跟书院请了假。 此时见杜清圆这么长时间没有来,不免急了些。 “怎么还没到!” 旁边一个机灵的小侍连忙安抚道:“老爷,江少爷都去接了,小姐她们在路上耽搁了些想必也是有的!” 杜行山点了点头,但依然坐不住,不停地在大厅中转圈圈。 突然门前传来一阵脚步声,杜行山年岁已高,听觉已经不如前些年,这这回他却一下子就听到这细小的动静,整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 当先出现的,就是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小少女,那少女灵秀清丽,先在屋内环视一圈,扫到杜行山,眸子瞬间就亮了。 她惊喜叫道:“爷爷!”说着就朝杜行山的方向扑过去。 父母虽然骄纵她,但有时候管教也十分严格,因此在杜家,对她最过宠溺的,却是如老顽童一般的老爷子。 她始终记得她幼时的时候老爷子将她抱到腿上一遍一遍教她识字的场景,也记得她吃糖吃坏了牙,被爹娘禁了甜点,被爷爷知道后,他将糖藏在袖子里偷偷塞给自己的场景。 可以说,杜清圆对杜行山的也是满心依恋的。 杜行山一把将杜清圆抱了个满怀,“哎,爷爷的乖孙女儿!快让爷爷看看!”老爷子将他稍微拉开了一些,一瞬不错的看着,然后就就是皱眉,“可是杜蘅那小子没将你养好,怎么都瘦了,瞧你那小下巴尖的!” 杜清圆更小一些的时候,长得圆润可爱,两颊边是有两团鼓鼓的肉的,现在大了一些,人也抽条了,颊边的肉没了,便也更加凸显出她精致的五官来。 祖孙两个腻歪了一会儿,杜行山这才想起站在一旁的江陵来,他道:“辛苦陵儿跑这一趟了!” 江陵摇摇头,“爷爷说的哪里话!” 江陵稍微让开了身子,让出一直站在后面的陈书二人,详细的说了他们的情况,老爷子也十分客气,他和陈力问了声好后就道: “那正好,我看你们也不用折腾了,我这院子大得很,便是放下你们二人也是够的,不若就在杜家住下!” 陈力自然是不敢这样麻烦杜家的,当即就要推辞,却被杜行山一句话堵住,“这次送圆儿进京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呢!”随后佯怒,“难道是嫌我这院子简陋!”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杜家这院子在京城也能算得上是好地段。 最后陈力推脱不了,便说他们租下杜家另外几处房间。 杜行山知道自己要是再推脱可能人家就真不敢住下了,便也意思意思的收了点租金。 几人都知道,这点子租金与京城的房价可是差远了。 陈力与陈书心中感激,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局面了,便也在杜家安心住下。 这下杜清圆与陈书住在一起,便又能一起上学了! ☆、公主 “什么?”杜清圆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你说韩浩云从军去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 又恍惚的坐下,“他好端端的,作什么要去从军?” 就连旁边的陈书都听愣了, 这下也不吃了, 放下筷子看着江陵,江陵顶着这二人的目光,却是表情清淡。 “浩云,他从小就是喜欢习武, 可你们也知道,他出身成渝侯府,这几年成渝侯府本就渐渐走下坡路, 他是家中的嫡长,家族振兴的担子就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或许是压力越大,最后的反弹就越大,浩云本就不是个老实的性子, 说实话他能坚持下来考中贡生已经出乎江陵的意料了, 但最后... “他瞒得很好,连我都没说, 直到会试过后,成渝侯府才发现韩浩云留下的手书,信中只有寥寥几句,道他去了边塞参军,会出人头地给成渝侯府挣一个前程。” 老侯爷当时多大年纪的人, 都哭了,韩家就这么一个命根子,要是在边塞出了点什么事,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所以,他就这样走了?”杜清圆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她实在不能将她印象中整日嬉皮笑脸的纨绔公子与现在这个放弃会试,毅然参军的少年重合到一起。 或许玩世不恭只是表象,韩浩云的内在比众人想的要成熟的多,也有魄力的多。 江陵叹了一口气,好友的决定,他虽然惊讶,心中却是支持的,与其让他整日与他不适用的圣贤书作伴,还不如去沙场闯一闯。 这样至少他自己是没有什么遗憾了!而且,以他对他的了解,没有一点把握,他也不太会做这样背水一战的事。 杜清圆还在担忧中,陈书却突然说出了一句话: “说不定韩大哥现在的日子比在书院中快乐多了!” 杜清圆一愣,是啊,你觉得他不好,可别人说不定不这么觉得。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而杜清圆能做的,也只有是祈求韩浩云平安了。 在家中歇了两天,就迎来青云书院正式开学的日子,去上学的时候,是江陵亲自送杜清圆他们到门口的。 因为送完杜清圆上学后,江陵就要赶着去翰林院,一身官服将他衬的威仪挺拔,也吸引了门口一众人的目光。 江陵被人这样看习惯了,他面不改色,走到门口后才终于停下,他仔细交代杜清圆: “圆儿,这几日的注意事项陵哥哥都跟你说过了,你可还记得!” 杜清圆脸有些红,如今她都这么大了,陵哥哥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教导她,心中这样想,却还是连忙点点头。 “京中权贵子弟多,圆儿在书院务必要收敛脾性,勿要与人冲撞!”江陵顿了一下,又怕杜清圆受了委屈,“只要我不犯人即可,人若犯你,那自不用忍让!” 江陵又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杜清圆见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便推了推江陵,“行了,陵哥哥,我知道了!” 江陵这才意犹未尽的走了。 待他走后,杜清圆才满眼好奇的和陈书一起进了书院,却不知,门口这一幕被多少人看在眼中。 正门的右边拐角站着一小队人,差不多是三个女生围在一起,而这其中又是以身着浅碧小袄罗裙的女子为首,那少女容色妍丽,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却已经渐渐显露出了身段,在一众平平坦坦的女学生中十分显眼。 “公主,那与江陵走得那么近的女子是谁啊?”其中一个女生开口道,语气虽像是好奇,可神情中那一抹愤恨却掩饰不住。 她们虽和江陵不同界,但因为青云书院除了收贡生之外,户籍在京城得中童生的学子也可在青云就读,因此她们已经和江陵同院两年多了,而江陵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 而自从他被圣上钦点为状元,且不光授他翰林院编撰的职位,他让他在身边掌笔录,其实笔录一职可有可无,就是平日里帮圣上整理奏折,连官位都算不上,可史上能做皇帝笔录的,无一不是圣上的宠臣信臣,皇上让江陵执掌笔录,可见其信任。 偏他又生的那样俊美,书院的哪个女子敢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对江陵没有一丝幻想?江陵还在院的时候,不知多少名门贵女明里暗里对他示好,可江陵一律视而不见。 原本她们以为江陵本性清冷,结果现在她看到了什么,江陵何曾对哪个女子这样亲近温柔过? 旁边一人像是想起来什么的说,“我曾经听江陵的好朋友,对,就是成渝侯府家的公子,我听他说,江陵在阳城好像有个关系很好的妹妹。” “妹妹?”白心怡突然开口。 她这一出声,那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解释,“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的!看两人的模样倒是不太像了,再说,也没听说江大人还有什么孩子。” 白心怡闻言垂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末了,眸中划过一缕轻蔑,“妹妹不妹妹的,上去一问便知!” 说完也不管身后二人,便朝着杜清圆的方向追过去,那二人对视一眼,见目的达成,也连忙跟了上来。 此时杜清圆和陈书正在逛着书院,二人共同的感受就是,这青云书院怕是比径庭大了一倍有余。 能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占这么大地儿,可见青云书院的影响力。 杜清圆之前听江陵说过,这青云是贡生童生一起收的,那么多学子在一处,书院不大都不行。 因此心中也并没有太惊讶,她一边和陈书说着话,一边朝前走。 哪知前方的树后突然走出三个人,一下子拦住了杜清圆的去路。 她皱了皱眉,“敢问,几位这是?” 三人自然是以白心怡为主,其中一人不屑地瞥了杜清圆一眼,喝道: “大胆,见到嘉禾公主,还不行礼!” 杜清圆和陈书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早在之前江陵就和他们说过,京城与阳城不同,其中权贵遍地,不乏王公贵族。 之前江陵一再叮嘱他们要小心,却没想到今日刚来就遇到一位“公主” 但来人既然自称公主,也必然不会有假,杜清圆只是沉默了一瞬,便要动作行礼,哪知那位公主看了一眼,突然笑了。 她上前扶住杜清圆,并朝自己身后不满的瞥了一眼,“这是江陵哥哥的朋友,你怎可用如此语气跟她说话。” 说完又转过来,对着杜清圆重新恢复笑容,“我刚才在门口,见到是江陵哥哥送你过来的,又曾听说江陵哥哥在阳城有个关系十分要好的妹妹,是不是你?” 她拉着杜清圆的手,十分亲热的样子,但杜清圆对着她的笑脸,不知怎的,却有些心里发寒。 她不动声色的抽回手,道:“我不是他的妹妹!”见这位公主的脸色似有变化,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平日倒待我如亲妹妹一般!” 白心怡的脸色这才变好,她看起来与杜清圆十分要好的样子,“这样啊,既然江陵哥哥待你如亲妹,那我也将你当妹妹好了!”语气似乎与江陵颇为熟稔。 杜清圆一脸干笑:“呵呵!” 待这三人走后,杜清圆莫名其妙的捡了个公主姐姐,到现在也没摸着头脑。 当然,她也不傻,思来想去,怕是这位公主对陵哥哥有那么点意思,又在门口看到陵哥哥送自己,便来探她口风。 杜清圆耸耸肩,“来试探我作什么,还那么大敌意,当我看不出来那笑有多假?” 这下轮到陈书在一旁干笑了,咳,要论陵大哥对谁最好,那必然是杜清圆莫属,那些爱慕陵大哥的女子突然见到来了这么个段位高的,不对你有敌意对谁有敌意? ☆、夫子 刚才的风波杜清圆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初来书院的新奇感超出了一切, 早在家的时候杜行山就跟她说过,青云这样收纳贡生的书院与径庭的教学模式完全不同。 如果说径庭是分班制,那来到更高一级书院后, 将学子区分开的却是夫子。 学子拥有自主选择夫子的权利, 在同一夫子手下的学生被视为一班。 当然,这不代表你选择了夫子夫子就会要你,你选择夫子是你的权利,但夫子同不同意就是他的事了。 一般每个夫子都会设一个考核, 只有通过考核的才能成为他门下的弟子,因为夫子性格不同,考核也有难有易。 而且青云书院还有一个奇葩的规定, 如果报考那个夫子的考核,最终却没有通过,不但不能成为那个夫子门下的学生,反而还会失去选择的机会, 最终那些没通过的将会随即分配给其他夫子。 说白了, 没通过考核的将成为“搭头”。 大家都是正正经经考试进来的,都是天之骄子, 谁愿意做这种似乎带有浓重嫌弃意味的搭头? 也因为这样,在学子第一次选择夫子时就尤为慎重了。 青云的夫子中有些性格温和,出的题目也稍微简单一些,而有一些,纵然是大夏这一代的名师, 门下的学生无不是功成名就,但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能通过他的考核。 这样的夫子,青云中就有一位。 他在大夏久负盛名,其学生有一位甚至官居丞相,乃是真真的一人之下,按理说这样的夫子,愿意投效到他门下的学生应该不计其数才对,当然,事实也是如此,没有多少人能耐得住名利的诱惑。 但是,与这位杨夫子的才学同样出名的,就是他收学生的严格,记得上一届,他仅仅收了两位学生,而其中一位,就是江陵。 在得知江陵是拜在杨夫子的门下后,杜清圆心中思量一番,也打定了主意。 老爷子在开学几天就问过杜清圆的意思,在得知她要选择杨夫子的时候,险些没跳起来。 “什么?你竟然要选那个老古板?” 这下可把杜行山给急坏了,他不知道孙女是哪根弦搭错了,此时颇有些气恼和委屈地道:“怎么,让爷爷教你不好么,圆儿怎么好端端要选那个杨老头,那老头的脾气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圆儿要选了他,还不定要受多少委屈呢!” 杜清圆当然不敢说她选杨夫子是因为江陵,此时她抱着杜行山的胳膊撒娇道: “爷爷你想啊,我是您孙女,如果让您教我,被其他同学知道了,说不定又要说您偏心什么的,圆儿想着还是避些嫌好!” “管那些人做什么!”老爷子不满,但杜清圆还是敏锐的听出他语气的变化,好说歹说,才终于让老爷子同意。 江陵在听说杜清圆要选择杨夫子的时候颇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他本以为,以圆儿懒怠图安逸的性格应该是不会选择杨靖远这样古板严肃的夫子的。 沉吟一瞬,他还是委婉提醒,“圆儿,杨夫子待学生颇为严厉,手下学子的课业乃是全院最多。” 杜清圆满不在意的摆摆手,“多便多了!” 看样是不会改变主意了,江陵只得将担心收回腹中。 正式选课那天书院是十分热闹的,杜清圆一边和陈书说着话,一边注意周围的情景。 “陈书,你确定要和我选一样的夫子?” “反正我笨得很,在哪里估计都是一样的,还不如和清圆你分在一起呢,还能有个照应。” 杜清圆点点头,也默认了他的做法。 在去报名的时候,她看见其他夫子门下都挤满了报名的学子,而她所选择的杨夫子,在这里排队的只有寥寥几人。 当其他排队的人见杜清圆和陈书竟然走向朝杨夫子队列的时候,他们一下子喧哗开了。 “这两个人胆儿真大啊!” “他们难道不知道杨夫子是出了名的严格吗?” “怕就怕只有一腔孤胆,却没有配得上的才学,其实每年去杨夫子哪儿报名的学生也不少了,可最终有几个人能留下?大多都是不死心去碰碰运气的。” “啧,不过杨夫子也的确是名不虚传,我记得上一届是他录取学生最少的一届,好像只有两人,其中一个不就是今年的状元,听说圣上对他十分信重,以后也是前途无量!”那人语气中无不羡慕,“不知道今年杨夫子会留下几个人...” 队伍中有人注意到这边的谈话,正是白心怡,她和她那两个小跟班倒是形影不离,其中一个上前小声说道: “公主,江陵的那个妹妹竟然选了杨夫子!” 旁边一个不屑道:“说她是江陵的妹妹那是抬举她,还真当自己是江陵啦,杨夫子的门下是那么好进的吗?不自量力!” 白心怡虽然没有说话,但神色中的轻蔑还是暴露了她的态度。 学子们在讲要报名的夫子名下登记后,会在第二天参加那个夫子的考核,其实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入学考。 杜清圆在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睛扫了一眼,发现到杨夫子这儿报名的人还真是少的可怜,到目前为止,算上她和陈书,列表上的名字竟然只有区区七人,这还是在考核前,谁都知道,杨夫子考核的通过率低得吓人。 就在杜清圆暗暗心惊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女生。 “那个,这里是杨夫子的报名点吗?” 因为杜清圆正坐在那儿写自己的名字,因此那个女声问地是陈书。 杜清圆好奇的转过头来,就见到原本黑黢黢的陈书突然脸涨得通红,他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的道: “是,是!” ☆、考核 杜清圆有些嫌弃地看了陈书一看, 这没出息的样子, 什么时候看见女生这么害羞了。 她转过头来,然后就见到了刚才说话的那个女生。 穿着青云女学生统一的裙装,却又显示出独属于她的娴雅气质, 杜清圆从她的站姿, 说话的语气神情推断出,这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 这位看起来比方娴薇那个半路货淑女多了。 杜清圆朝着她善意的笑了笑,然后点头,“是的, 你也选了杨夫子啊?” 周莲音略有些羞涩,“虽然知道杨夫子的考核很严,但我还是想来试试。” 杜清圆了然, 然后就侧开身子,“那你快去登记!” 哪知陈书看见人家姑娘朝这边走过来,更加紧张,浑身僵立着, 不知道该怎么办。 杜清圆看得嘴角直抽抽, 她一把将他扯过来,嗔道:“发什么呆!” 陈书动了动嘴巴, 正要解释,结果周莲音听声音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二人视线对在一起,刚刚恢复一点的陈书这下脸又红到脖子根。 杜清圆看着,心有所感。 待她登记好, 几人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杜清圆才知道,原来她叫周莲音,乃是殿阁大学士家的千金。 杜清圆对这种温柔的女孩子十分有好感,三人交换了姓名,聊得很是投机,哦当然要忽略陈书,他倒是想插话进去,不过不敢... 待周莲音走后,杜清圆才开始调笑自己的好友,她挤眉弄眼,“哟,看你平时说话流利得很呐,今日是怎么了,可是一见佳人,心雷如鼓,连话都不会说啦?” “清,清圆,你就别取笑我了!”陈书现在尴尬地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知道好友不禁逗,杜清圆略笑了两句便也就揭过了。 第二日,所有当日登记的学生都要参加所选夫子的考核。 杜清圆一路走来,见到的学生无不是抬头祈祷,要不就是紧张得脸色发白。 可见这次的考核对青云学子来说的确意义重大,名师出高徒,没有人想自己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 陈书之前果断的选了杨夫子,临了到考核的时候开始害怕了。 他手心冒汗,“清圆,杨夫子的考核是青云最难的,我要是过不了,就再也不能跟你一起读书了…” 杜清圆无奈,不得不在这时候安慰自己玻璃心的好友。 “嘿!莲音!”老远的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杜清圆眼睛一亮,经过昨天,周莲音已经成为她在青云交的第一个朋友。 周莲音梳着灵环髻,两缕青丝垂在胸前,很是端庄的样子。 她轻声细语,“清圆,我有些怕!” 杜清圆一边安慰她一边在心中感叹,瞧这声音,多好听! 没等一会儿,就有人将他们带进一间屋子,里面约莫摆了十几张桌子。 杜清圆几人挑了最近的几张桌子,坐在一起。 其他同样报考杨夫子的学生也一一坐好。 大概等了有一刻钟,一个穿着青衫长袍的老人走了进来。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老人身形削瘦,个子并不高,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仿佛能洞察一切,让人望而生畏。 这就是杨夫子?果然看起来很凶。 这是场下坐着的学生心□□同的想法。 杨夫子先是用他古井无波的眼睛望着台下,嘴唇轻启,“到如今可有人后悔,如后悔,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哪怕真有人后悔,谁又敢顶着这样的视线出去?那些学子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接下来念到名字的学生跟我进内屋。” “应冉!” 一个男生缓缓站起来,在杜清圆的视线中,他垂下的手都在不停发抖,可见心里是怕得紧,也是,面对这样的夫子,他还是考核的第一人,任谁心里的压力也会倍增。 学生们一个个白着脸进去,又很快地白着脸出来。 因为考核期间是明令禁止学生私下交谈的,如果有人被发现交头接耳,那将会被取消考试资格,并会被谴退回家。 没有学生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因此,哪怕是对进去的人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好奇无比,他们的眼睛也丝毫不敢乱瞥,更别说开口问了。 “陈书。”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书心中咯噔一声,来了!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他像是英勇就义一样同手同脚地走进了里屋。 杜清圆看着他的背影,心也开始提起。 没过一会儿,他就从里面出来了。 其实杜清圆非常好奇他们经历了什么,那么短的时间,他们是不可能在里面做题的。 当然,等杜清圆自己进去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进去的人时间那么短了。 杨夫子就坐在桌前,杜清圆面对他坐着。 桌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要做什么? 就在杜清圆暗自猜测的时候,就听到一个略有些粗哑的声音: “你是杜老头的孙女?” “啊?”杜清圆一愣。 杨夫子眼皮抬了抬,心想,这小姑娘倒是个胆大的,前面几个见到他无不是战战兢兢,这个倒还有心思走神。 杜清圆终于反应过来,这个杜老头指的是她爷爷。 “如果您说的是杜行山的话,他正是我爷爷。” 杨夫子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杜清圆的心开始微微提起,难道其他人进来也是问这个?家中长辈?然后她又很快把这个答案划掉。 估计是杨夫子认识他爷爷,想到在家中爷爷称呼杨夫子的那些话,什么“杨老头”“脾气像丑石头一样硬”! 爷爷别不是和杨夫子有仇! 杜清圆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今天估计要栽。 心中刚这样想,杨夫子就开始发问了,他以四书五经为基础,外加引申拓展,将杜清圆问得脑袋发蒙。 好在杜清圆能考中解元自然不是什么西贝货,都或流利,或磕绊的回答出来了。 杨夫子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最后他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杜清圆直觉这个问题有诈,心中再三权衡,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听说今年的新科状元选的夫子便是您,他平日里也对您多有夸赞,清圆听了心中敬仰,故而选之。” 陵哥哥是杨夫子的得意门生,拿他说话应当是没什么毛病,杜清圆这样寻思着。 杨夫子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的神情在听到江陵二字的时候终于有了波动。 “你认识江陵?” “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 杨夫子点点头,“你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杜清圆松了一口气。 杜清圆在里面的时间已经是其他人的两倍,不知道她在里面怎么了,陈书与周莲音正着急,就见到她慢悠悠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杜清圆与陈书的视线飞快地一碰,然后杜清圆坐回她的位置上。 陈书心中稍定,从清圆的眼神中他知道估计没有多大事,现在一切只能等考核过后再谈了。 “下一个,周莲音。” 杜清圆与陈书朝她投去祝福的目光。 其中被叫进去的学生,除了杜清圆,在里面的时间都是很短的,而总共参加杨夫子考核的学生也不过十几名,因此很快所有的学生都被叫进去过。 所有进去的考生都觉得考核不会这么简单,而事实也果然如此,杨夫子拿了一沓试卷出来了,将试卷递给旁边的监管者。 “半个时辰后交。”在说完这句话后杨夫子就离开了。 “这样才对嘛!”场中的学生一齐这样想,之前问的问题就算作考核的话那也太简单了。 可杜清圆拿到试卷扫了一眼,发现除了最后一题,题目也并没有特别特别难的样子,只是比乡试稍微难了一点,可这样的程度也不至于被其他人传为通过率最低的考核! 压下心中的疑惑,杜清圆开始收心做题。 出考场的时候,陈书果然问了杜清圆为什么她在里面呆了那么长时间。 “我不知道夫子他问了你们什么,我进去的时候他在四书五经上问了我好多问题,我差点都没答上来。” “哦!”杜清圆又像是想到什么地补充道:“夫子他还问我为什么要选他!” 陈书与周莲音对视了一眼,然后陈书道:“夫子只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我也是。” “难道夫子都只问了你们为什么选他?”杜清圆不解,见他二人点头,嘀咕道:“这是有什么用意吗?” 当然杜清圆也不是会为这样的事烦心的人,反正考核都已经考完,他们只管等着结果便是。 只有将学生的分班分好书院才能进入正常的教学中,因此这次考核的结果在下午便出来了。 每个夫子都公布了最终通过考核的学生名单,其他夫子都是长长一排名单,到杨夫子这,却只选了四个人。 有些学生在知道自己通过了夫子的考核,悬着的心放下,便一齐围到杨夫子公布的名单前,毕竟能做杨夫子的学生,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的人才,他们也想看看到底有哪些人被杨夫子选中。 “杜清圆、周莲音、陈书、方尽殷。” 许多学子对着这份名单嘀嘀咕咕: “嘿,没想到这四人运气这么好,上一届杨夫子只收了两个人,没想到这次一气收了四个,早知道我也去报名了!” “算了,我俩选的夫子也算不错,真要选了杨夫子,最终考核不过被分配到其他夫子那儿,多丢人!” 后悔的那人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同伴的说法。 站在杨夫子名单前还有三位眼熟的女生,其中一位指着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惊呼一声,“公主你瞧,这杜清圆不就是上回我们遇到的那个,江陵的妹妹!” 白心怡盯着杜清圆三个字,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受,她其实也想报考杨夫子,虽然她成绩优秀,可也不敢担保能让杨夫子看在眼中,毕竟他可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而她贵为公主,如果考核不过,落了个随机分配的下场,岂不是让人耻笑,所以白心怡权衡再三,还是放弃了杨夫子。 那天见到杜清圆选了杨夫子她还心喜,却没想到,杨夫子竟然真的选了她! 还将她放在名单第一个! 这排位的顺序虽然没有名次,但众人都知道排在开头的绝对是夫子最满意的那个学生。 心中愤愤,又看见旁边两人那羡慕的神色,轻哼一声,“不过是杨夫子罢了,也无甚稀奇。” 说完甩袖走了。 旁边两女对视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这头的杜清圆不知道正被多少人羡慕嫉妒着,她拍拍陈书的肩膀,轻松道:“你看,我都说没事的了,我们三个都过了!” 旁边的周莲音也淡淡勾起了嘴角,显然对这样的结果极为满意。 三人边走边说,杜清圆走着走着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眼睛一亮。 回头对陈书二人说:“我见到一个熟人,你们先等等我!” 陈书朝着杜清圆的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扫就知道她说熟人是谁了,心中暗自嘀咕,清圆什么时候跟她的关系这么好了! ☆、回乡 方娴薇刚从榜单上知道知道自己考过了, 正要回去, 却突然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一看来人,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干嘛!”她没好气道。 “切!”杜清圆不满, “他乡遇故知,你就这个表情啊!” 方娴薇便朝她露出一个僵硬无比的笑,“哈,我好开心啊!” 杜清圆嫌恶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涌起的鸡皮疙瘩, “可别,你还是正常点!” 见她哼了一声,杜清圆问:“你选了哪个夫子, 结果怎样?” “李夫子,自然是考过了!你呢?” “我选了杨夫子!”见方娴薇惊讶地转过头来,杜清圆嘿嘿道:“也考过了!” 然后她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可不许跟我急的啊!” “切!你当我还跟以前那样啊!”哪知杜清圆却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方娴薇吸了一口气, 正要发作, 却一把被杜清圆拉住,“哎, 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先等我下,我后面还有两个人在等着我,我去跟他们说声!” 杜清圆找到陈书他们,道让他们自己先回去, 顺便要陈书给杜行山说一声。 陈书自是点头应是。 在杜清圆再一次离开的时候,又变成了陈书与周莲音二人独处。 其实在三人熟了之后陈书再跟周莲音说话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结结巴巴了,哪知现在二人独处,他的舌头就开始打结。 “那,那个,我我们现在是...”陈书的脸红成了柿子。 周莲音本来还没什么,但见陈书这样,不知怎的两颊也开始微微发烫。 气氛仿佛一下子就古怪起来。 还是周莲音觉得这样的气氛灼人又奇怪,当先垂头说她要回家了,跟陈书道了声别就先行离开。 陈书愣愣地“哦”了一声,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好好的独处怎么又变成他一个人。 待他恢复冷静,便懊恼的锤了一下头,自己真是,蠢透了! 杜清圆与方娴薇二人找了个茶楼,在楼上的雅间中,她们正说着话。 方娴薇说着说着,不知怎的又提到了江陵,顶着杜清圆戏谑的目光,她还是硬着头皮道: “不知江陵哥哥现在怎样?” 杜清圆暗暗发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陵哥哥啊,他挺好的啊,现在是翰林院编撰,又领着皇上跟前笔录的差事!” 方娴薇眼神中露出向往,她轻声道:“真厉害!” 杜清圆理所当然的点点头,“陵哥哥自是鲜有人及。” “喂,杜清圆,之前在径庭的时候你可是跟我说好了要帮我的!” 杜清圆笑脸一僵。 “你不会是忘了!” “那个,咳,现在想起来也不急,不急,你让我想想!” “这样”,杜清圆拍案,“我要真做些什么就显得刻意,到时候我和陵哥哥一起要去哪儿,就把你叫上,正好大家都是径庭的学生,也不显得突兀。” “倒时候就看你自己的了!” 方娴薇也不贪心,能和江陵有接触的机会就行,便点点头。 二人便这样说定,而杜清圆就在江陵不知道的地方,毫不犹豫的给他卖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江陵发现一个跟他只有点头之交的人频频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一次两次还好,方娴薇也算是跟他认识,几人都在径庭上过学,但次数一多,以江陵的聪慧又怎么看不出其中的不对劲? 方娴薇每次都刻意接近他,而圆儿陈书他们像是说好了似的,刻意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这其中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 在察觉到这一点,又想到方娴薇必然是走了圆儿的路子,江陵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受,有难受,有失望。 在他已然明晰自己对圆儿的心思后,她却主动将自己推给外人,纵然知道她现在并未开窍,江陵还是免不了心中烦躁。 但是他一向能忍,也清楚知道这事急不来,于是一边与方娴薇保持距离,一边在等待着机会。 天气渐渐寒冷,杜清圆从小生长在南方,哪里经受过这样冷的温度,在京城飘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她不得不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冷气嗖嗖地往里钻,杜清圆恨不得把自己的全身都包起来,不让一点皮肤裸露在外面,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还要写作业... 她坐在桌上,蔫头耷脑,脚底下围了三个火盆子。 陈书就在他旁边,见杜清圆半天也不愿把手伸出来,不由得提醒,“清圆,你要再不写可就写不完了!” 杜清圆虚弱的嗯了一声,半天才艰难地将手从袖中伸出来。 她边写边抱怨,“陈书你说,我当初怎么好端端的非要选了杨夫子,我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嘛!” 陈书不语,杜清圆也不想要她回答,纯粹就是抱怨,“你说夫子为什么布那么多作业,这么冷的天,我感觉自己手都快冻成冰柱子了。” 陈书瞥了一眼那白嫩的小手,没见到一点冻成冰柱子的迹象,当然他非常聪明的将这句话咽回肚中。 嗯,还是写作业! 其实要说冷,的确京城比阳城冷多了,打个比方,从小在南方长大的杜清圆和陈书头回见到人能在河面上走时可是惊呆了。 阳城的冬天,顶破天就是结点薄冰,那点厚度哪里能支撑人的体重,更遑论那么多人在冰上走了。 但人是最能适应环境的一种生物,杜清圆来京城这么长时间,早该适应了。 她现在这样,一半是心理作用,一半是懒,不想写作业而已。 这不,没过一会儿,杜清圆就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子冷劲儿好了一些。 搓着手,她隔着窗户看向外面,雪如鹅毛般嗖嗖下着,屋内却十分安静。 她看着雪,突然来了一句“这么大的雪,我要是能画下来就好了!” 可把陈书给唬了一跳,他紧张道,“清,清圆,你可别吓我!” 杜清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前些年她瞒着众人偷着学画的事给陈书唬破了胆子,他现在一听自己说画就如同惊弓之鸟。 “瞧你吓得!我现在连画具都没有,不过说着玩玩罢了。” 然后杜清圆就看着陈书像突然放下了个巨石一样松了口气,他甚至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杜清圆:“……” 当杜清圆开始适应青云书院高压的节奏,而随着时间推进春节也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终于迎来了在青云的第一个长假。 虽然只有二十天,一直放到正月十五,也就是上元节。 但杜清圆表示,有假就好,她不贪心。 不过高兴的同时她也遗憾的表示又要和江陵分别了。 因为杜家的祖宅毕竟是在阳城,而杜蘅和魏氏也在阳城。 故而这春节也是杜行山和杜清圆一起回阳城过的。 回到久违的生长之地,杜清圆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一切熟悉又陌生,却让她感到安心。 魏氏一见到女儿,就抱着她刷刷流泪,心啊肝啊地叫着,仿佛多少年没见到她似的。可谁都知道,从离开阳城到现在,也不过过了区区几个月而已。 就连一贯冷静的杜蘅见此也红了眼眶。 杜清圆在家中是过得是如鱼得水,本来杜清圆从小就被魏氏夫妇二人带大,从未离开过,如今去了阳城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读书,几个月都不能回家,即便她爷爷在哪里,杜氏夫妇还是免不了担心。 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不是要对她百依百顺! 杜清圆先是带着礼物分给了自己曾经在槐花巷中的小伙伴。 他们都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模样,有些年纪大些的都已经成亲了,因为避嫌,杜清圆只能将自己的礼物送去他们家中。 而有些跟杜清圆差不多的大的,在不读书后也开始为家中干活。 当杜清圆将她特地带给他们的东西发下去后,这群少年齐声响亮的一句“老大”把杜清圆整得好不尴尬。 她这才想起在自己天真不知事的时候还有过一段在槐花巷称王称霸的日子。 她咳了一声“叫我清圆就好!” 几人却是摇头,“老大是我们一辈子的老大!” 杜清圆扭不过他们,也只能由他们去了。 面对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杜清圆可比对着青云书院那些学生轻松真心多了。 几人坐在草地上,杜清圆细细给他们讲着在青云发生的趣事。 “老大,青云书院的人是不是都个顶个的厉害!” “是挺厉害的,不过也没有外界传的那么夸张啦!” “京城是不是特别大特别繁华啊?” “是很大!达官贵人也多!不过,我还是喜欢咱们阳城!” “为什么呀?”这群少年发出惊叹的声音。 “咱们阳城多好,山清水秀的,不像京城,空气很干,冬天特别冷,人都能在河面上走!” “哇!”少年们睁大了眼睛,无论怎么想也想象不到人能在冰上走是个什么情景。 “他们不会掉下去的吗?” “不会,因为特别冷,冰都结得很厚!” “哦~~” 太阳渐渐落下,暮色开始升起,直到这群少年的父母找来他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随后的几天,杜清圆又去拜访她的师傅雅意。 放假在阳城的十几日时间被她排的满满当当。 而后在她辞别依依不舍的杜氏夫妇后,她与杜行山一起回了京城。 其实再过几天就要上学,而上学之前还有个重大的节日,那就是上元。 杜清圆一直认为,书院能让他们过完上元之后再来上学实在是良心之举,在她心中上元节的重要程度是不亚于过年的。 以她跳脱的性子,自然是不可能老实,刚回到京城的时候就约了她几个好朋友,计划着在上元之夜一起去玩。 几人自然是无不答应的。 ☆、上元 这次与杜清圆说好一起出去的人也不多, 嗯, 加上她五个人,江陵、陈书、方娴薇、周莲音。 上元之夜,从街头到巷尾, 家家户户无不是张灯结彩, 灯火通明。 街边的花灯形形色色,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只是杜清圆现在却颇觉得有些不自然,因为他们这一行人的排列组合实在是奇怪。 她与方娴薇周莲音三个女生走在前面,而江陵和陈书两人并排走在后面, 说起这样搭配,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安排的。 江陵本来十分自然的走在杜清圆的旁边,而陈书不知怎的也走到了周莲音的旁边, 可最后却只剩下方娴薇一个人走,杜清圆可没忘了之前答应过她的事,连忙跑到她身边和她一起走。 这下周莲音就更不好意思单独和陈书在一起了。 于是最终变成了这样的结局。 场中除了觉得万事大吉的杜清圆和不在状态的周莲音,其他人心中都有着淡淡地不满。 江陵:为什么圆儿不愿和自己走?难道是他现在年纪大了果真不懂小姑娘的心思了吗? 陈书:不想和陵大哥一起走, 上元不是要赏花灯吗?和陵大哥走在一起, 他什么灯都赏不起来,好想死... 方娴薇:清圆不是说要帮她的吗, 为什么要拉着她走在前面? 杜清圆被街上挂着的各色花灯吸引了视线,完全没有接收到方娴薇明里暗里投来的视线。 就连夹在中间的周莲音都隐隐感觉到方娴薇似乎是有话跟杜清圆说,于是她便拉了拉杜清圆的袖子。 杜清圆不解的转过头,然后就与方娴薇的视线触碰到一起,她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面。 杜清圆微微偏移目光,然后就看见了似乎是两见两相厌的陈书和江陵。 然后她瞬间接到了方娴薇的思路。 是啊,今晚上元之夜,男女偕同出游是在是太正常的场景,多少男女在今夜这个特殊的日子定情... 这简直是个撮合陵哥哥与方娴薇的绝好时机啊! 杜清圆会意,然后朝方娴薇去了一个眼神,表示她知道了。 她对着周莲音耳语一番,周莲音虽然不解杜清圆这样做的目的,但还是点点头。 几人走的好好的,杜清圆突然停下来,她双手合十,轻击一声对着众人道:“哎呀,我和莲音突然想猜灯谜了,你们有谁想和我一起去吗?” 陈书一贯反应迟钝,也不知道是刚才和江陵走了一路实在让他难受还是什么,这次竟然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我,我也想去!” “好,那就陈书!”杜清圆又看向方娴薇。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方娴薇身上,却听她道:“我不太喜欢猜灯谜,就不去了,你们玩!” 杜清圆脸上无不遗憾,然后道:“那我们三个人去,娴薇一个人在街上也不太安全,不若陵哥哥陪着,我们兵分两队,最后在护城河边汇合怎样?” 江陵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杜清圆拍案拍得爽快,然而与江陵江陵仿佛洞察一切的视线触碰到一起,她竟然莫名的感到心虚。 然而她不禁反问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很,她也没做错什么啊! 最终还是按照杜清圆的安排,两队渐渐分开。 而杜清圆他们三人也并没有如她所说的猜灯谜,本来就是为了让方娴薇与陵哥哥独处找的借口,比起猜灯谜这样费脑子的东西,她更愿意去看舞狮或者耍把戏。 而且三人行的气氛也十分奇怪,陈书不停地朝周莲音的方向看,也不知道是灯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周莲音脸上也开始渐渐泛起红色。 杜清圆不禁在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陈书这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她这多年好友,不成全一下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然后她道: “我到前面去看看有没有杂耍什么的,你们聊着啊!到时候还是按原计划在护城河汇合好了!” 陈书还有点不放心,“清圆,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呢?” 杜清圆没好气道:“一个人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认得回家的路,再说,我身上就几个能让我吃顿元宵的铜板,别的钱就没了,别人找不到我头上的!” 杜清圆语气满不在乎,陈书想想也就是这个道理,最后他叮嘱,“清圆,你别看太长时间,我们一会儿就去护城河那边,你就在那儿等着!” 杜清圆朝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然而一个人朝着前面热闹的地方去了。 陈书见杜清圆离开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兴奋,最后一丝怀疑也终于散去。 然而他却不知道,在杜清圆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无力的垮下,好,不是她矫情,只是这做好事做的,最后却只剩下她一个“孤家寡人”,这个元宵节过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一开始的时候杜清圆以为她只是为自己一个人赏这个花灯而难过,但心中翻涌的情绪却告诉着她不是这么回事。 她脑中可耻地在想着陵哥哥,在想着他和方娴薇在干什么,他们最终会不会... 在想到那个可能的结果后,无法否认的,有那么一个瞬间,杜清圆竟然是后悔了的。 是的,她后悔了,她本来可以和陵哥哥一起高高兴兴的赏花灯,陵哥哥会带着她从街头吃到街尾,她什么都不用烦恼,只要想着怎样开心就好了,哪里就弄成现在这样,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赏着这看起来单调乏味的花灯,身上甚至连吃顿好的的银子都没带。 然而,没过多久,这样令她从心底感到羞耻的想法就被她狠狠压下。 方娴薇是她的朋友,她怎么能冒出这样,邪恶的念头!杜清圆有些恍惚地想。 然而,与杜清圆一开始设想中的,江陵与方娴薇二人相谈甚欢的场景不同,这二人之间的气氛甚至是有些沉默。 江陵的风度绝对是没话说的,即便被杜清圆的举动弄地心中气恼,他还是极为耐心地照顾着方娴薇的脚步,与她错开半个肩膀走着。 方娴薇从一开始的心雷如鼓,到现在的一颗心渐渐沉下,她感受到了拒绝! 是的,就是一种不需要用言语就可以体会到的拒绝,即便江陵待她从始至终都是彬彬有礼,然而她要是不是这种生疏的礼貌,她并没有贪心的想要江陵对她多么青睐,但哪怕是一点点点的特殊都会让她欣喜若狂。 可是,没有,江陵待她从来都是疏离,而今天,她更是体会到了冷漠。 然而,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不愿意放弃,从年少宴会上的惊鸿一瞥,到如今的念念不忘,执念早已扎根心中。 方娴薇倏地停了下了,她叫了一声“江陵哥哥”,声音细弱蚊蝇,头顶的花灯泻下一丝光芒,将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的妆容衬得更加柔美。 江陵也停下脚步看着她,就在方娴薇张嘴想说出那句话后,江陵突然先开口道: “你知道我真正心悦的是谁?” 虽是疑问的话,但语气却是肯定的,方娴薇愣了。 江陵的一双凤眸认真的看着她,“我们年少相伴至今,我心悦她,可她却丝毫不知我的感情,如此也便罢了,她还学会了一味的将我推向别人?” “你说,我该怎么办?” 看着他的双眸,方娴薇不知怎的眼睛一酸,然而她却生生忍下这股泪意。 这样的男人无疑是残忍又温柔的。 他残忍的是,在她准备开口向他表明心迹的时候,却在她跟前告诉她他心悦另一个人。 可无法否认,他又是温柔的,无论方娴薇再不想承认,她刚才那句话要是说出来,等待她的结果必然比现在让她痛心十倍,江陵这是在用他的方式,为她保存最后的尊严。 转过头去,不想让江陵看见自己的狼狈,方娴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你不告诉她,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江陵神色复杂,他嗯了一声,“你说的没错,或许,我是该告诉她!” 方娴薇突然感觉到脸颊有一股凉意,她不动声色,在江陵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拭去那道泪痕。 在外人看来,她姿容秀美,端庄大方,谁都不知道她心中经历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至于陈书和周莲音,或许他们才过了一个真正的上元节,不知道是他开窍还是今晚气氛太好,他对着周莲音说话的时候,也不怎么紧张了。 二人看花灯,猜灯谜,吃元宵,倒是好不开心。 好在陈书心里还是记着杜清圆,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和周莲音一起去了护城河。 二人到了护城河,找了一圈也没见到杜清圆的身影,正疑惑间,就见到江陵和方娴薇慢慢的朝这里走来,陈书连忙挥挥手。 江陵走到陈书旁边,见这里只有他和周莲音两人,环视了一圈也没见到杜清圆,眉头渐渐蹙起,“圆儿呢?” 江陵定定的看着他,场面突然安静下来。 “圆儿呢?”江陵又问了一遍。 这次陈书的脸上血色尽退,他喃喃开口,“清圆,她,她自己一个人去看杂耍了!” “你说什么?”江陵一把揪起陈书的衣领,“这街上人这么多,鱼龙混杂,你竟然敢让圆儿一个人离开?” “我,我...”此时陈书心中也是无尽的悔意,他看着江陵仿佛要吃了他的神情,不知作何回答。 江陵的大脑正在飞转,他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圆儿,他要冷静,冷静。 临走的时候,他淡淡看了陈书一眼,那个眼神,让陈书浑身血液倒流,陈书觉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一瞬间,他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如果找不到圆儿,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袒露 没有人知道此时江陵的内心正处于怎样的恐慌之中, 他感到害怕, 这种名为“害怕”的情绪,陌生的不由他控制地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血液冰凉。 他找遍了杜清圆可能去的地方, 舞龙舞狮, 杂耍马戏,都没有她的影子。 就在江陵濒临奔溃的时候,他在护城河的另一边,人们放花灯的地方, 看见了那个蹲着的小小身影。 那一瞬间,江陵觉得他跳出的心回到了他的胸腔。 杜清圆之前一个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她也去看了马戏, 只是不知为何,平日里感觉精彩的不得了的表演现在看来却无聊至极。 她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处人们放花灯的地方,想到许多年前,她也和陵哥哥在河边放过花灯, 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直到一声微哑的呼唤, “圆儿” 杜清圆一惊,倏地回头, 竟然是江陵。 她一下子站起来,挥了挥手,“陵…”哥哥,还不待她说完,就感到自己撞入了一个宽厚的胸膛。 而抱着自己的那个人, 此时却在微微的颤抖。 杜清圆这才发现,此时的江陵非常不对劲。 “陵哥哥?” “幸好,幸好你没事!”江陵轻声呢喃,他紧闭着眼睛,直到现在都没有从那股后怕中走出来。 杜清圆感受到了江陵的情绪,也慢慢回抱他,她用手轻拍着江陵的后背,江陵渐渐冷静下来。 他慢慢松开杜清圆,杜清圆微不可查的出了一口气,江陵定定看着她,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陵哥哥,方娴薇,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杜清圆试图转移话题,只是这个头却开得不好。 “圆儿想让她跟我说什么,嗯?” “没,我就是问问!”也许是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压迫,杜清圆不知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江陵眸中划过一缕挫败,正要说些什么,结果却听到一阵熟悉的叫声。 “清圆!” ——是陈书。 之前自然是不可能只有江陵一个人去找杜清圆,只是两边找的是不同的方向而已。 时间过得越久,陈书的心就越沉重,如果这次清圆出事,不光陵大哥不放过他,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当他看见杜清圆的时候,心中的大石沉沉落地。 杜清圆对着后面的陈书方娴薇他们道:“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方娴薇摇摇头,“你没事就好!” 回去的时候,杜清圆注意到了方娴薇十分沉默的状态,脑中想到了什么,想上说一两句话,但杜清圆发现她没有安慰她的立场。 甚至,想到自己曾冒出的那种令人羞耻的想法,杜清圆发现她面对方娴薇的时候甚至有点心虚。 怀着这样隐秘的心理,杜清圆这几天甚至都微不可查的避着方娴薇,也幸好方娴薇和杜清圆不在同一个夫子手下。 并且杜清圆发现,经过昨晚,她面对江陵的心理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而这种变化让她更不敢面对方娴薇。 或许有时候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在书院中再一次碰见了方娴薇,而且 方娴薇也看见了她,这让杜清圆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其实杜清圆并不知道那晚她和陵哥哥说了什么,但通过她的神情的也知道结果并不乐观,就在杜清圆踌躇着不知怎样开口时,方娴薇先说话了:“清圆,我们聊聊!” 还是她们上次去的那家酒楼,杜清圆与方娴薇相对而坐。 在沉默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候,杜清圆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 “对不起!”她道。 哪知方娴薇听了这话却笑了出来,“你做错了什么,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我——” 却听方娴薇道:“那晚他甚至连表明心迹的话都没让我说出口,我就被无声的拒绝了,他不喜欢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最后一句方娴薇的声音低如蚊蝇。 迎着杜清圆担忧的眼神,她坦诚道,“说不难过是假的,我也不骗你,在家中的时候我的确大哭了几场,可哭完却觉得轻松,就像我这么多年的执着都不过是在自己与自己较劲,都不过是在等待着一个无谓的结果,即便那时候我已经隐隐猜到答案,可心中还是不甘心!” “就在昨晚,江陵他用那样清楚直白的态度回答了我,我既感到心痛难过,却又觉得解脱!” “我终于不用再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而患得患失了!” 方娴薇的低语在杜清圆的耳边回响,让她久不能言。 方娴薇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就见到杜清圆一副大惊的样子,“怎么了,我说的话这么吓人?” 杜清圆摇摇头,她想了一下,然后道:“我就是觉得,你好厉害!这样的事,给我怕是要难过死的,你却这么快的就能调节过来。”她最终还是承认,“这一点,我不如你!” 哪知方娴薇突然笑了,“和你比了这么多年,却在这一点上占得先机,我是不是得祝贺自己一下?” 杜清圆十分捧场的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方大小姐,恭喜恭喜!” 方娴薇给她逗乐了,二人笑过一场,她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道: “对了,上元那晚,江陵竟然跟我说他已经心有所属,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京城不知多少闺秀都要搅碎了丝帕!” 那一瞬间,杜清圆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一方面,她十分好奇方娴薇口中江陵的心仪之人,一方面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努力让自己装的毫不在意的模样。 于是她轻描淡写了哦了一声,“反正陵哥哥喜欢谁又不关我事!” 方娴薇点点头,一副你说的很对的样子,心中却在暗笑。 江陵的事你一向最过上心,现在却装着毫不在意,这一看不就是有鬼!方娴薇想到那晚江陵准备要和杜清圆坦白,现在看清圆这样子,也不像是对他毫无感觉。 啧,现在就看江陵什么时候下手了。 ☆、及笄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杜清圆的“失踪”事件,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那个拥抱, 杜清圆和江陵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 因为江陵如今不在书院,倒也不能同杜清圆天天一处,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就连方娴薇也私下提醒过江陵几次。 “你这么按兵不动, 就不怕倒时候出了变故?” 江陵淡淡地看着前方,“不急!”,他道。 这一拖就拖到了三月十六。 这天,是杜清圆满十五的周岁生日, 同时,也是她的及笄礼。 本来杜家唯一的女孩,依着老爷子的意思, 是怎么都要在京城大办一场的,他德高望重,门下的学生如今早已达官显贵,怎么会都卖他一个面子。 再说, 及笄也表示这个女子已经成年可以嫁人了, 及笄礼办的热闹一点,也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人家。 哪知杜清圆却不愿意, 她道,咱们家也就是个普通的书香门第,又不是什么高门显贵,无需那么张扬,我的及笄礼简单一些, 到时候请一些相熟的亲朋好友也就是了。 杜老爷子一开始出于疼爱孙女的心,怎么都不愿意,后来见她态度坚决,拗不过,也只好依了她。 杜清圆见目的达成,垂眸将颊边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及笄就代表她就可以开始说亲嫁人了,如果放在以前,在她还不明晰自己对江陵的心思后,她可能会依着爷爷的安排,但如今... 江陵在听说杜清圆的及笄礼会低调着办后,嘴上虽没说什么,可心中却是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依着老爷子的人脉,保不齐当天就有哪家夫人看上了清圆,到时候他怎么办? 及笄,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因此,杜家虽然决定低调,但这不意味着会委屈杜清圆,该有的都得有,还不能比别家的差。 而笄礼的正宾需要的是才德兼备的女性师长,为此,杜行山特地舍了老脸请了青云书院已经退任的夫子——敬远夫人,虽是称夫人,其实她已经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敬远还在青云执教的时候,当时的名望甚至比现今的杨夫子还甚,是真正的德高望重,且又儿孙满堂,福禄双全,有她做杜清圆的正宾是再好不过的了。 敬远夫人年纪大了,平日在家中含饴弄孙,对京中俗事一概不管,如今能请动她,还是多亏了杜行山和敬远曾经的交情。 而笄礼的赞者,是杜清圆的姨母,她家庭美满,生育有一对龙凤胎,乃是有大福气的人。 敬远夫人看起来是个十分有威严的老太太,她见到杜清圆的时候,先是定定地看了她三秒,杜清圆正襟危坐,生怕老太太对自己有什么不满!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突然笑了,“是个好孩子!” 她转过头去对着杜行山道:“当年我抱她的时候她还只有这么点大呢!” “是啊!”杜行山也叹,“一晃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啊,圆儿也成为大姑娘了!” 满堂的宾客正座,待杜蘅与魏氏出来答谢宾客,宣布了笄礼正式开始。 赞者先走了出来,她虽然已经生育了一儿一女,但保养地却是不错,依然风韵犹存,是个端庄大方的妇人。 她神情庄重肃穆,洗完手后,站于西阶。 杜清圆穿着一身素衣襦裙,面庞清丽可人,她先是朝观礼的宾客行礼,然后跪坐在垫席上。 赞者手执一柄木梳,轻轻的为其梳头,一梳,两梳... 杜清圆感受着头皮上传来的轻轻拉扯感,心跳微微加速,从今天起,她就要成年了吗? 心中这样想,杜清圆却丝毫没有耽搁早已经熟记于心的流程,她转向东面而坐,有司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上面是罗帕和发笄。 而正宾在一旁高声朗诵祝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之后开始跪坐,为杜清圆梳头加笄。 杜清圆的笄冠,乃是由京城最大的珠宝楼打造,杜家为此不惜花了千金,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心疼。 是已,当流光溢彩的笄冠被轻轻放置在她头上时,更衬的她明眸善睐,人比花娇。 江陵作为今日的宾客,他一直静静地坐在台下,当那华美的笄冠戴到杜清圆头上时,他也免不了心潮起伏。 当笄礼结束,前厅在宴请宾客的时候,杜清圆回了后院,而江陵看了眼杜清圆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杜家院子,江陵实在是太熟悉了,在杜家,他甚至算半个儿子,因此即便是府中的下人看见了他也视若无睹。 “圆儿!” 江陵轻轻叫了一声,却让杜清圆猛地停下了脚步。 此处正是杜家的花园,如今春光乍暖,烂漫的桃花早已盛开。 江陵走到杜清圆的身后,见她就顿顿的停在那儿,却不肯回头看自己。 “圆儿,转过来看着我。”他道。 当杜清圆对上江陵氤氲的凤眸时,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羞意涌了上来,她很快的将视线移开,轻轻叫了一声,“陵哥哥!”一如她曾经叫的每一次。 江陵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少女,叹道:“一晃眼圆儿竟然已经及笄了,可你曾经拽着我的袖子哭鼻子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 杜清圆被他说的羞恼,将头垂得更低。 江陵的眸中有怜爱,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可见她梳得整齐的发髻又无奈的放弃了这个想法。 “圆儿既已经及笄,陵哥哥自然不能没有丝毫表示,可陵哥哥如今身家不丰,思来想去,也只能将这个送给圆儿了。”江陵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杜清圆好奇地接过来,她先是看了江陵一眼,然后像是受鼓励般慢慢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玉,出手温润,一看便是上好的珍品。 杜清圆惊讶的看向江陵,她从小与江陵一起长大,自然是认得这块玉的,这是陵哥哥从小戴到大的玉配。 而在大夏,自古便有这样的习俗,男子若送女子贴身玉佩,是意为爱慕,并在暗中求娶。 如果女子收下了这块玉佩,便是二人情投意合,女子愿嫁给男子的意思。 江陵此时终于不再压抑心中的情感,他灼热地看着杜清圆。 杜清圆只觉的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快烫地要将她烧起来。 她心中闪过这么多年与江陵相处的一幕幕,可以说江陵贯穿了她成长的每一个部分。 她心中有羞怯,有欣喜,种种情绪纷杂在一起,最后却化为了想通的平和。 她看着眼前这高大俊美的男子,这是她的陵哥哥,从出生便伴她至今,一直照顾着她,保护着他,为她遮风挡雨,如今这个男子在她成年之日向她表明了爱慕。 她喜欢江陵吗?答案无疑是肯定的,也许这份喜欢早已深种,只待时光让它茁壮生长。 她与陵哥哥曾经一直相伴,而现在、未来,她们都会一直在一起。 于是,她笑靥生花,将木盒轻轻扣上,清脆的一声响,伴随着杜清圆甜美的声音。 “陵哥哥的心意,圆儿自然却之不恭!” 江陵觉得,天籁之声也不过如此了! 微风徐徐,桃花纷纷,树下的一对男女,宛若璧人。 ☆、圣意 杜清圆和江陵互相明白对方的心意后, 格挡在二人中间的薄纱终于掀开, 他们之间的互动也开始频繁了起来,虽然其中一些小动作并不过火,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是这二人气氛的变化怎么可能瞒得过杜清圆的那些朋友? 首先发现的就是陈书, 然后杜清圆就瞠目地看到,这小子竟然一点都不惊讶。 “你怎么这么淡定?”杜清圆惊异的问。 “这不是迟早的事嘛!”陈书不以为然,陵大哥看护清圆就跟老母鸡看小鸡一样,盯得死死的, 小时候是他傻,一直不明白陵大哥为什么一直看自己不顺眼,长大后就明白了。 这不明摆着是看上了杜清圆, 其他异性和她走得那么近,陵大哥不吃醋才怪! 后杜清圆扭扭捏捏跟方娴微说了这个消息后,方娴微表现的也很淡定,只在心中暗道, 江陵这厮到底是下手了。 后面的几位朋友如何调侃方娴微自是不提。 正清宫。 乾元帝正伏案批阅奏折, 眉头紧蹙着,整个宫殿鸦雀无声。 殿门外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乾元帝的贴身太监易燃看见了,眼皮狠狠一跳,这位小祖宗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当今乾元帝最喜欢的嘉禾公主,圣上对其多有宠溺,如若不是这样, 在她还没靠近宫门口的时候就会被侍卫给架出去。 易燃赶忙迎上去,贴着笑脸道:“公主怎么来了,圣上正在批奏折呢!” 白心怡摆摆手,“那劳烦公公给我通报一声!” 易燃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就怕这位小祖宗突然闯进去,到时候她没什么事,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可就要遭殃了。 当白心怡进去的时候,乾元帝见了她,也不说话,只点了点旁边的凳子,意思是叫她坐下,白心怡不敢违逆,听话照做,只是视线不停在殿内搜寻着,似乎是要找寻什么人。 眼见着乾元帝又很快投身那一沓堆地高高的奏折中,白心怡终于忍不住,不满地叫了一声,“父皇!” 乾元帝这才想起来自己旁边还坐了个人,“心怡是来?” 哪知白心怡的目光突然就躲闪起来,然后面露羞意,“父皇,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白心怡搅着手帕,半天才说出这句话。 “哦~皇儿看上了哪家俊才?告诉父皇,父皇给你指婚?” 白心怡却并不正面回答,却是问:“不知父皇身边的江修撰在何处?他不是给父皇做笔录吗?” “今日他跟朕请了一日的假,说是有重要的事,朕便准了!”皇帝的脑筋果然转得快,他电光火石,瞬间就想到,“心怡喜欢的男子莫不是江陵?” 白心怡测了测身子,然后羞涩的点了点头。 乾元帝呵呵笑了,“你的眼光倒是好,江陵可是我见过的这一辈中最优秀的俊才了,长得也是玉树临风!” “江陵前途无量,配皇儿倒是正正好!”乾元帝越想越满意,最后点头对白心怡道: “皇儿大可放心,这门亲事,父皇给你做主了!” 白心怡脸上是遮不住的狂喜,她欢欣道:“谢父皇!” 见目的达成,江陵今日又不在,白心怡再在正清宫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很快就告退了。 又过了几日,当江陵去正常工作的时候,乾元帝看着他俊美的侧颜,突然想到了前些日子白心怡说的话。 “爱卿可有婚配?” 江陵一愣,不明白圣上好好的问自己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实话回道:“并未!” 乾元帝显然事先早已查过江陵,现在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他点点头,“既如此,朕做主给你做一门婚事如何?” “朕将嘉禾许给你,你可愿?” 乾元帝最后征求江陵的意见不过是顺带,哪里会想到这些话在江陵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圣上竟然要给他和嘉禾公主赐婚! 天知道他见过几回嘉禾公主! 可圣命不可违… 江陵跪了下来,面露难意,艰难地开口,“圣上,赎臣难从命!” 乾元帝脸上的笑意不变,可神情却是冷了下来,“哦?这是为何?难道是朕的嘉禾还配不上你?” “不,是臣早已心有所属!嘉禾公主端仪万方,当另寻良人才是啊…” 江陵还要再说,乾元帝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你不用说了,此事之后再论,你退下!” 江陵十分清楚,如果此时他再说下去,迎接他的会是乾元帝的盛怒。 如此,对他与圆儿没有任何好处,故而,江陵最终也只能无奈告退。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然而他思来想去,还是不知要如何打消乾元帝的念头。 ☆、三年 “什么?你说圣上要为你和嘉禾公主赐婚?”杜清圆一下子站了起来, 眸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陵哥哥,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你快别逗我了!”她期盼地看着江陵,希望下一秒他就会说是开玩笑的, 然而, 事实注定会让她失望。 江陵面露苦涩,他将杜清圆垂落的一缕发丝轻轻掖到耳后,“圆儿,你莫要着急, 圣上并没有直接赐婚,而是先过问了我,可见此事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真的吗?”杜清圆像一下子就升起了希望。 迎着杜清圆期盼的目光, 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嘴中的苦涩却久久不散。 江府。 江之源现在的心情只能用狂喜来形容,刚才圣上把他叫过去,竟然说要将嘉禾公主许配给陵儿, 这样天大的好事竟然落到他们江家头上。 谁都知道, 圣上如今有三女,嘉禾公主却最是受宠。 若谁取了嘉禾, 对家族绝对是有利无害的事! 江之源越想越高兴,暗道江陵这小子总算是有了一点用处,甚至在心中更隐秘的地方还有一点点嫉妒,也就是他生不逢时,若他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 这样的好事哪里还能轮到江陵! 正想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江陵是谁。 “你来的正好,为父要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好事,圣上要将嘉禾公主许配给你!”江之源脸上是遮不住的兴奋,然后又像是想到什么,神色又冷了下来,他叮嘱江陵,“既如此,以后你就不要再去找杜家那个小姑娘了!” “父亲,难道孩儿的心意你一点都不知道吗?我与圆儿情投意合,又怎能与天家结亲!” “胡闹!”江之源怒斥,“杜家那样门第,能给你的仕途有什么助益?” “你读了这么多的圣贤书,竟然舍皇家公主却去就一个平民之女,有哪个状元像你这样蠢?” 江陵不满的辩驳,眼里满满的都是讽刺“呵,圣贤书可没有教我像父亲您一样,唯利是图!” “你!”江之源震怒,“逆子,跪下,你给我跪下!” 咚地一声,这是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江陵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不用想着杜家那个小姑娘了,这些日子便好好等着圣上的赐婚!” 江陵垂头不语。 “你就跪在这里,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起来!”江之源冷冷地看着江陵,眼中没有一丝感情。 江之源本是想等江陵服软,可即便是他跪到昏倒,都没有听到他说一句服软的话。 到底是被圣上看中的人,江之源急忙请了大夫,二人也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然而,有一句话叫做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江陵已经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顿时震惊朝野。 泗水学子暴动,去年乾元帝首次在泗水实施的科举改革显然失败,事情再压了一年之后终于开始大规模爆发。 而这次泗水学子的暴动也影响深远,隐隐有扩散到其他州府的趋势,最近的朝堂被这件事卷席,当今震怒,然而却没有一个大臣能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案,更别说去接过这样一个一旦沾手就甩不掉的烂摊子了。 就在众人对这件事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江陵站了出来: 他跪在朝堂,掷地有声: “臣自请前往泗水平定学子之乱!” 没有人比江陵更合适,他是当今圣上科举改革的坚定支持者,他更是百年难出的连中三元的科举状元。 派朝堂任何一个大臣或许都不能让那些学子信服,但江陵可以。 况且,江陵还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他需要一个机会,让圣上改口,成全他和杜清圆的机会,如今这个机会就在眼前,他不可能放过。 三日后,江陵轻装简行,在一众朝臣的幸灾乐祸中,起身前往泗水。 送别那天,杜清圆在码头哭的泣不成声,然而她却没有挽留,只说了一句: “陵哥哥,我等你!” 江陵的离开并没有在京城掀起多大水花,最多不过是给人增加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而之后的日子杜清圆似乎是将她所有的精力放到了不久之后的会试上,这期间她也和白心怡碰过几次面。 当时陈书他们都十分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大名鼎鼎的嘉禾公主找杜清圆的麻烦,好在,白心怡自持身份,对杜清圆也顶多是不再掩饰自己的讨厌,并没有对她做些实质性的伤害。 江陵这一走,就是三年。 京城的一家酒馆中。 店中的小二看见进来一个年轻男子,后面跟着一个小厮拿着行李,这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他连忙迎上去。 走进一看,这位公子竟然长得颇为俊俏,只是这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倒有点吓人,小二不知怎么的声音也恭敬起来,“客官,您要点点什么?” 那位公子没有说话,倒是他旁边的随从道:“上点你们店里特色招牌菜,其他你看着办就行了!” 这家酒馆是京城内的老字号,现在虽然已经过了吃饭的点,但里面还是有几桌人,看样子是在聊天。 “哎,你们听说了吗,宫中尚仪局的杜掌司竟然辞去了掌司之位,改去青云书院当夫子了!” “杜掌司,那是谁?” “啧!”那人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嫌弃他的孤陋寡闻,“杜掌司你都不知道?就是我们去年会试的探花啊!她没有接受圣上安排地翰林院编修一职,而是去了尚仪宫学画了!” “嚯,学画?这是图啥啊?”这都考中探花了,以后就是前途无量啊! “要不说人家这脑子我们一般人就是想不到呢,这不她在尚仪宫一年的时间就做到了掌司,这要是再过几年,岂不是要掌了三司?这大好的前途了,人家说不干就不干了!” “切,那人家去青云书院当夫子也不见得前途就差了,听说她还是雅意夫人的徒弟呢!” “哎,这人和人果然是不能比啊!” 这一桌讨论的声音并不小,青松自然是听地一字不差,他偷偷瞥了眼少爷,发现他神情并没有什么波动。 只见这位青年公子抬起了头,不是江陵是谁! ☆、结局 “爱卿快快请起!”乾元帝的心情在他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两边的眼尾都笑出了深深的沟壑 他甚至不等旁边的侍者就起身亲自将江陵扶了起来。 “爱卿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朕要好好赏你!” 三年前,江陵放弃了他在京城的大好前程,接过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 只身前往泗水。 就在朝臣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心灾乐祸时, 却传出江陵以一人之力平定泗水学子之乱的消息。 那些看好戏的大臣脸被打的啪啪响,他们在心中暗狠狠地想,叫你在泗水那穷乡僻壤之地永远回不来才好! 然而,他们注定会失望, 三年,仅仅只用了三年,江陵在泗水的声望达到了顶点, 圣上一纸圣书将他宣召回京。 他名利双收,衣锦还乡。 如今那些大臣不管心中如何嫉恨,也知道江陵的崛起势不可挡,他们只能将脸挤成一朵花, 拼命笑给圣上看。 乾元帝再一次问江陵, “爱卿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好了!”那架势, 好像哪怕江陵现在要丞相之位,他也能一把封给他。 江陵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对着乾元帝跪下,他没有一点犹豫,仿佛他之所求早已在心中过了千百遍。 “臣请圣上赐婚!” 顿时其他大臣的眼神就微妙起来了, 江陵这小子果然心机深得很,前些年就听说圣上有意招他为婿,如今他自己提出来赐婚,这不是卖了个好,以后加官进爵还能少了他的? 乾元帝却突然想到三年前江陵和自己说的话。 果然江陵接下来的话就像投了一颗巨雷,顿时就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臣请圣上为臣与杜清圆赐婚!” 杜清圆?!这是谁?怎么听起来十分耳熟? 这时突然有人想起,杜清圆,不就是这一届会试的探花?当时在朝堂之上,拒绝了翰林院编修之职,自请入尚仪宫。 乾元帝神色复杂的看着江陵,三年前他准备将嘉禾许给他,结果他说他心有所属。后来泗水之乱他独挑大梁也未必不是逃避赐婚的意思。 乾元帝心中思绪翻飞,朝堂上一时之间极为安静,就在所有人以为江陵不识好歹惹怒圣上的时候,圣上却淡淡开口道: “既如此,朕便为你赐婚!”威严的声音响彻朝堂,震惊了所有人。 “谢圣上成全!” 青云书院,几个学子正凑在一起怯怯私语: “哎,你们知道我们书院新来的女夫子吗?” 那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现在这消息我们书院谁还不知道啊,我还知道她叫杜清圆,是这届会试的探花!” “切!那我还知道在她来我们书院之前还是尚仪宫的掌司呢 提到尚仪宫,几个女学生都露出向往的目光,虽说现在男女都可以做官,但朝堂之上的女性还是比较少的,基本上女子做官都是后宫的女官,而这尚仪,尚司,尚制三宫便是女子最好的去处了,杜夫子之前就做到了尚仪的掌司,她还那么年轻,以后成为三宫掌事也不是可能,那对于女子的来说,荣耀是不亚于男子封侯拜相的! “听说她今年芳龄十八了,长得又是如此秀美,为何没有许配人家?” “说媒的都快把杜家门槛踏破了好!”一个女学生啧啧有声,“不过好像都被拒了!”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一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啊,咱们杜夫子与江陵江大人是一对儿!” 几人大惊,“江陵?”这个名字在京城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真是...”几人面面相觑,被震地不知作何评价,他们在心中将这两人放在一起比较,诡异的发现这二人竟然出奇的相配! “哎~”其中一人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有人拉了拉她,然后指了指前面,她顺着视线往前一看,便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裙装的美丽女子朝这边缓缓行来,脚下的裙摆层层摇曳,步步生花。 她吓得一震,不知道是在背后谈论的人突然出现心虚还是什么,几人在杜清圆靠近这里的时候竟然一齐躲了起来。 然后他们就发现,杜夫子走着走着竟然停了下来,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倏地回过头来。 几人一惊,以为是杜清圆发现了他们,连忙将头埋得更低。 “陵哥哥!”是杜夫子惊喜的叫声。 陵哥哥?几人想到刚刚才谈到的内容,顿时眼睛睁圆,对视一眼,偷偷的探出头来。 就见到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将飞奔而来的娇小女子接入怀中,他们在树下紧紧相拥,宛若璧人! 江陵将杜清圆紧紧抱住,恨不得融入骨血,感受到怀中的人在轻轻的抽噎,他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发丝,一如以往做的每一次: “圆儿莫哭!”他轻柔道:“我回来了!” 二十年后,京城最大的拍卖行内。 场上的负责人摇摇铃铛示意众人安静,他环视一圈然后道:“接下来将拍卖本场最后一件拍卖品,风荷举大师所作的《登科及第图》” “我们都知道,风荷举大师师从雅意夫人,她早期的作品还是可以看出雅意夫人的影子,但到中后期,大师已经形成自己的风格!” 如果说雅意夫人的风格是极具写实,那风荷举就是在写实的基础上写意,如今已经独创一派!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多是大师中后期的作品,而这一副《登科及第图》是她早期所做,不过”负责人顿了一顿,“我却敢保证,这一副画的价值绝对不亚于她的成名作!” 场中哗然,不亚于成名作,这人还真敢说,风荷举大师最出名的作品《高山流水》曾拍出了五千四百多两黄金的天价,据知情人士说,这幅画最终被皇家收入。 现在这人说不亚于风荷举的成名作,那岂不是说这幅画的成拍价会比《高山流水》还要多? 负责人显然拍卖经验丰富,他先是吊足了众人的胃口,然后才慢慢放了个大雷: “我之所以说这幅画的价值不亚于《高山流水》绝对是有原因的,因为,这幅《登科及第图》是风荷举大师分别在两个时期所作!” 两个时期?似乎预感到这可能就是其中的关窍,场中的人坐直了身子。 “画的前半部分,是风荷举十四岁时所作,当时她的笔法虽然还稚嫩,但从中依然可以窥视出其卓然的天赋!” 负责人越说声音越激动,“而在风荷举高中探花之后才将这画的后半部分完成!令人惊叹的是,两个时期不同的笔法,却融合得浑然天成,宛若一体!” 场中讨论声渐起,今天来这场拍卖会的大多都是冲着这最后一件东西来的,自然没那么好糊弄,当即就有人喊道: “光凭这点就把它与《高深流水》比还是不太够!” 负责人不紧不慢,“老夫当然知道不够,但若是还加上风荷举的丈夫、当朝的礼部尚书江大人的题词呢!” 杜清圆和江陵这一对夫妻在大夏几乎是无人不知,二人伉俪情深,其感情多年如一日,羡煞旁人! “况且,各位别忘了,这幅画是风荷举在高中探花之后才全部完成的,又有曾经连中三元的科举状元江陵的题词,这幅画的名字又叫《登科及第图》,这买回去当做传家之物,谁说不会保佑子女在科举一途高歌猛进,进士及第呢?” 负责人轻抚美髯,又像是想到什么,“哦,今年的新科状元不正是这二人的长子吗!”最后一句像是随口一提,却含着浓浓的暗示意味。 对啊,不说不知道,一说这一家人的头脑简直恐怖,现在这幅《登科及第图》所代表的意义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幅画了,若是能将这幅画拍下,带回家中高高悬挂,日日上香敬拜,说不定就可保佑家中人才辈出,孩子个个都能登科及第! 想到这里,场中所有人的眼睛都泛起了绿光,他们狠狠盯着那幅画,恨不得现在立马就能抢回家。 负责人眸中精光闪烁,见场中的气氛已经炒得差不多,终于开始竞拍: “本场压轴之物,风荷举《登科及第图》,黄金五百两起拍,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两!现在开始!” “五百五十两黄金!” “六百两!” “.....” 最后,在一片腥风血雨下,这幅画终于以六千九百七十两黄金的价格,被百年世家景阳公府拿下。 这件事最后传的沸沸扬扬,而令人惊异的是,景阳公府之后几代的子孙果然人才辈出。 大夏的人对科举一事有异常的执着,他们执拗般地认为景阳公府能有如今的盛况完全是因为那幅画的作用,由此对那幅画更是趋之若鹜,《登科及第图》被超出了天价!然而无论价格炒得多高,景阳公府都将你那画当做传家之宝,死死捂着,怎么说都不卖! 之后朝代更替,而这幅画最终被收入国库,当做国宝之一,而杜清圆与江陵的名字,也终被载入史书! 他们的故事也一直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阳城的一处小巷中,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他们头挨着头,手上捧着一本书,一看书名,原来是本名人传记。 他们看到上面写着风荷举的《登科及第图》被卖出六千九百七十两黄金的时候,都一齐发出了“哇”的声音。 其中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道:“六千九百七十两黄金,那是不是得堆成山那么高啊!” “那肯定啊!”旁边的孩子肯定了他的说法,“差不多会堆成这么~高!”他煞有介事地比了一个到脖子的高度。 “奥!”其他孩子睁大了眼睛,一齐惊叹。 他们津津有味的看着那本名人传记,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突然,那本书被伸出的手一把夺过。 “又在这给我偷懒,整日翻这个就能变成江氏夫妇了吗,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还要不要上学了!”尖锐的女声。 几个孩子被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娘,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一个个飞快的拿起书包朝书院的方向跑去,那妇人盯着几个孩子的背影嘀咕道:“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说着又将手中那本传记小心收好,双手合十对着它拜了三拜。 清晨的太阳微微探出头来,微光洒遍每一个角落,草叶上晶莹的露珠折射出几个孩子的身影。 他们迎着朝阳,背着书包,上学的路上洒满了他们欢快的歌声。 似乎有古老的童谣从远方传来: 黑发不知勤学早 白首方悔读书迟! ..... 全民科举,当如是。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