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车站》 第1章 新生报到那天,满世界的人。 才一大清早,绿树成荫的大道上就是每年这个时候必会出现的热闹景象。新生跟家长挤在各个院系的招待处,老师们忙着对付各种问题兼作指挥,老生们被使唤得无比的彻底,带着新生跑前跑后办繁琐的入学手续。 校园里喧闹得跟菜市场有一比。不过校长会说,这是学校的新血注入,叫生机勃勃。 贾伟赶到他们院新生接待那块时已经快10点了。从学生宿舍5栋起跑,因为太急,跑得喘了,满头的汗。昨晚打牌睡太晚,今早又没人叫,活该迟到。 因为学校建在山上——应该说,这座山都是学校的范围。从山脚下的校门到山顶上的校园是一条长长的大路,快到顶的时候被分成左右两条,一正一偏。左边那条正方向大道到了顶上的时候中间被开了个花圃,又被自然而然地分成两个方向接入山顶横向的主干道。一边通向僻静的图书新馆,一边通向热闹的图书旧馆。 文学院的大旗就竖在这图书馆老馆的正对面,也对着上山的大路,地势好,视野开阔。院下的两个系,中文和新闻,平时做事都是各做各的,惟有新生入学时为了体现大院风范,两个系混在一起搞接待。 贾伟一到总部,就赶紧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来歇气,刚缓过劲来,才发觉现场气氛有点不对。 虽然也是忙忙碌碌喧声震天的样子,可是这些人的眼神总是若有似无地往同一个地方飘。他抬头往那边一看,也愣住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外国人正杵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严格说,是站在上山的路口往他们这边看。看起来很年轻的一个人,大概才不过十六七岁,可是那长的——贾伟心里直嘀咕,你看人家外国人就是……是鼻子是眼的。 就如中国人对外国人的普遍反应,即使再好奇,也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顶多一瞥而过,然后不住地遛过几道眼光去打量个清楚。他眯起眼睛,装做看别处,又借机看了几眼,这回看清楚了:帅哥!绝对的帅哥!!难怪人人眼光都像带皮筋的,扯走多远都会弹回来。特别那双深陷的眼睛,因为跟眉骨的距离变得很近而尤其显得迷人。 这位洋帅哥脚下放着一个旅行袋和一个拉杆箱子,显然很踌躇。一双美目含愁地瞅过来,两道剑眉微蹙起一个小小的褶子。 贾伟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问旁边的女生:“哎,那个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从刚才就站在那儿了,站了好一会了,也不说话,就往我们这边看。”那个女生也把头偏过来,凑近他悄声说。 “是不是留学生报到,找不到地方?” “不知道。反正他也不问人,自然也没人敢上去问。” 正说着,眼瞅着一位老教授过去了。看那架势,就是个见惯世面的老人家。嘴巴不带停顿地动着,手势恰到好处地比着,一脸的和蔼可亲乐于助人,外国小伙子听得很专心,边听边笑了起来。 贾伟旁边那个女生忽然一声低呼,头低低地靠着桌面偏了下来。贾伟赶紧问:“怎么了?” 只见那女生满面桃红,兴奋地闭了闭眼,双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还拖着长长的尾音:“帅~~~~~~~”陶醉了半晌,终于说全了句话,“本来就帅,笑起来更……唉。” 贾伟啼笑皆非地嗤笑了一下,摇着头,真受不了女生那种明目张胆的花痴样。 再看过去,那个外国人已经边礼貌地笑着边从包里翻出了张东西出来给老教授解释,老人家拿过来看了看,惊讶地盯了他半天,又说了几句,拍拍他撤走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外国男生等他走了之后不久,再看了看周围,瞄准他们这个摊位下定决心地吸了口气,终于走了过来。 “喂,他过来了。”贾伟推推那个女生。 那女生赶紧抓住他的袖子:“他如果就是找的我们,你就上啊。我、我英语口语不行……” 还没等贾伟说个“不”字,人已经到了跟前。他慌忙站起来,心想着要先打声招呼,紧张地冒了声“Hello”,就再说不出更多的来了。 他还在卡壳,那边已经抛过来一句话,一句很漂亮很标准很清晰很好听的普通话:“你们好!我是汉语言文学的新生,来报到的。” “啊?”所有在场的,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他,只静止了几秒,马上又像上了弦似的重新喧闹起来: “哗,他的汉语说得好标准!” “学了多久啊?这么好的中文。” “中文系的,难怪。” “……” “……” 贾伟又呆了呆,还是旁边的女生反应快,答了声:“原来你会说中文啊,我们还在为难怎么跟你说话呢。” “是啊是啊,”贾伟赶紧接过去,“不过留学生的报到处不在这边,你去……”他都觉得自己的普通话里带着的方言音在这个人面前显得尤为明显,不由得羞赧了一下。 那人只管笑,还是摇头:“我不是留学生,我是中国人,就在这里报到。” “啊,啊?”有长这样的中国人吗?贾伟几乎是扯过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果然,XX省XX市,这回又闹了个大红脸。 “没关系,常常有人弄错的。”那人很习惯似的安慰起他来,“我现在应该先做什么?” “呃,跟、跟我来。”作为一个大二的老生,在新生面前表现得这么无措实在有点丢脸,贾伟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放松下来,扯出个灿烂的笑容,带着他往收费处走。 “你的普通话说得真好,不,我是说……即使是中国人,也很少见南方人说得这么地道的普通话。”贾伟跟他边走就边趁机聊起来。 “呵呵,哪里。”他不好意思地谦虚了一下,跟贾伟又一起笑起来。的确是中国人——贾伟确认了。“我哥以前就跟我说,只有普通话说得好,人家才不会怀疑我是中国人。” 刚说完,就到了二号楼,大堂里就设了收费处。贾伟看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个信封,挺厚实的一叠,看不到里面有多少钱,就见他数了钱抽出来交了。 报名、签到、领表…… 往回走的时候,他又忍不住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在那边站着不过来?” “我……我在找人。”那人个子很高,跟贾伟说话低着头。贾伟看到他那双深得不见底的眼睛,是翡翠般的碧绿。 “找人?” “嗯,我以为他……他会在……看了很久都没见到,有点、有点……”声音就在这个时候中断了。贾伟抬起头来看他,却见他死盯着接待处那块,那边八面威风地杵着根柱子,正是他不能按时起床的罪魁,今天计划要修理的对象。 “沈烟轻,你可出现了!”他一撸袖子,正要上去发难。 “哥——”还没等他说完,旁边的人已经飞一般地冲过去,扑进那个人的怀里,紧紧地搂着。 旁边听他喊出那声,吓傻了一堆人。 沈烟轻头疼地抱着他这个弟弟,所有的怨气怒气闷气在被他扑过来的时候已经扑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点,也不过是硬着嗓子的低斥:“不是要你等在火车站不要乱走的吗?你知道我到那边没看到你有多着急?” “你就那么把电话挂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管我了……学校有车在火车站接人,我就、就……”沈雨浓松开手臂,怯怯地看着他哥,连声音都不敢高一点。 “你这头猪!”沈烟轻果然又开始重新火冒三丈,“我挂电话你说怨谁?谁让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填了那种志愿?你以为我会高兴吗?” “你不高兴吗?”沈雨浓的目光越发小心翼翼起来,活似个小媳妇。 “我——”沈烟轻及时刹住了车,看了看周围,不自在地咳了声,问贾伟,“还有什么没办的?我带他去办。” “哦,哦。”贾伟看他们兄弟俩的相见“欢”,一点都不敢耽搁,赶紧把事情都交代了,末了还不怕死地又多问了句,“烟轻,他就是你弟啊?” “嗯。”沈烟轻看了看沈雨浓,瓮声瓮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以后就是你师弟了,帮我多看着点。” 沈雨浓跟在他后面,虽然被骂得一头臭也一脸喜滋滋的。大三老生带大一新生,轻车熟路地去办保险、交表领床单被套被褥和军训服、拿寝室号。 每年的新生寝室分配总会有点小问题,年年如此,永不落空。今年的问题出在中文系,有四个新生在寝室名单上被漏掉了,因此一时变得无处可住。宿管科的人在沈烟轻极有礼貌的逼迫下答应明天一定解决。今天先请他们自己找地方落个脚。 作为光荣的中奖人,沈雨浓当然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借宿。呃,应该是,还好,他还有地方可以借宿。 第2章 章节字数:6136 更新时间:07-09-01 14:02 中午沈烟轻把他和行李带回寝室,先给弟兄们一一介绍过。 立即惹来一片理所当然的好奇围观。诸位仁兄在确定了这个是“自己人”而非国际友人之后开始做出明目张胆地详细打量,好在沈雨浓从小就没少在这方面受磨练,也笑呵呵地由着他们看。这些都是他哥朝夕相伴的室友,这两年跟他哥在一起的时间比他还长,当然要先打好关系。 沈烟轻也没怎么多介绍,让他从床上移到椅子去坐,自己重新整理本来就已经专门为他来而整理得足够整齐的床铺。他找了两件厚衣服出来,叠好,跟枕头并排摆好,再把枕巾移过来盖上。 “哥,”沈雨浓跟人嘴里搭着话,眼睛也没闲着,时不时就瞟过来看他,“不用了。反正——”反正他也习惯跟他睡一个枕头,哪里需要两个? 沈烟轻回头瞥他一眼,他立马闭嘴。唉,他哥哪怕是个样子也是要做的,随便。 “哎哎,我可听说了啊——”房门大敞着,有个人刚好从外面拿着书回来,远远就听到声音了,“沈烟轻的亲弟弟来了啊。”大家说话停下来,都看着这人,听到这话,忽然都想到了什么地开始轻笑起来。 沈烟轻也笑了,床都弄好了,坐在床边看雨浓。只有沈雨浓一个人莫名其妙,又被刚进来这人盯着一顿看,只好不解地看向他哥。 他哥只顾跟那人笑,那人看到沈雨浓却又诧异了,看了看沈烟轻:“这真是你弟?” “不然还有谁?”沈烟轻拉雨浓过来坐在床边,只是轻轻地搭着他的肩,沈雨浓也觉得刚才被那人的诧异搅起的莫名的紧张被身边的人小小一个动作一句话便消弭了。 他就是沈烟轻的弟弟啊,怎么了?转头看了眼他哥,虽然总觉得他们笑得很有问题,但也不怕了。 “叫沈雨浓?”那人不死心,又问。百分百是不信的。 “是啊。”沈烟轻的笑里有得意,更多的是骄傲。 那人终于被打败了的样子,跟周围的同志低低咕哝了声:“我还说他们真能吹呢,什么长得……原来还是真的。”说着扬起了脸,一脸热情的笑,对沈雨浓摆了摆手,“呵呵,雨浓你好,光你的名字就听了很久。我是李嘉。” 沈雨浓本来还在笑着,最后听到他的名字,立即变了脸色,满脸的古怪表情,就差没立刻站起来了。 “你就是李嘉?” “嘿嘿,是啊。不好意思。”李嘉搔搔头,真的有些不自在,“就是那个,呃,李嘉。” 迟疑了半天,仍是没说出来:就是那个——弟弟。 事情的缘由其实很简单。 沈烟轻他们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学校终于给各个寝室装上了201电话,大家再也不用楼上楼下地跑到门房接电话或去公用电话那里打电话了。沈烟轻还是寝室长,第一时间领到号码,连寝室里的兄弟都没来得及说,就在半路上打公用电话把号码告诉了沈雨浓。 新电话是在一天之后全校开通的。当天晚上大家都很高兴,都买了电话卡要给家里打电话,可是就因为大家都在抢电话线,201卡那天晚上特别难拨通。拨了N遍之后,都没了精神,也懒得再拨了的时候,第一个电话就进来了。 一个男孩子,找沈烟轻。沈烟轻不在,他道了声谢,就把电话挂了。 既然接到了电话,又勾起了这些人要打电话回家的瘾头,本着吃苦耐劳(?)再接再厉屡败屡战的精神,还真有几个居然坚持到拨通了,给家都打了电话。李嘉是最后一个,好不容易拨通的时候,他家是忙音……这倒霉催的,只好放了电话。这时电话又进来了。 还是那个男孩子。沈烟轻不在。他答的。刚才费了半天劲,被个忙音弄得上了火气,说话就有些冲了。那个男孩子听他答了那么一句,停了一会儿,又客气地问,那请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他想了想,又稍放委婉了说,你过九点半再打来,他那时应该上完自习了。 那边电话放了,他也没心情再跟这电话较劲,出门打了公用电话。其实当时也已经快九点了,今天公用电话的人忒少,难得有余暇地跟家里聊了一会儿,回到寝室时,就他一个人。他乐得安静地拿了本书躺在床上看。 九点半很快就到了,电话铃声几乎是踩着秒针的步子响起来的。原本安静到寂静的空间里,突然被这么一连串的声震得就那么“吓”地惊跳了一下。甩手扔下手里的书,大步过去一把抓起墙上的电话。 “喂!” 那边似乎被这种足以沿着电波传播出去的不耐烦吓到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呃,请、请问沈烟轻回来了么?” “没呢!”怎么又是他?李嘉的眉头皱起来,“你到底有什么事啊?”说着,门忽然被推开了,自习的人陆续回来了。 他站开门边,看着那连贯得跟排好了队似的回来的人,看到最后一个,都没看到沈烟轻,电话那边在说什么,他没注意,就只是问回来的:“哎,沈烟轻呢?谁看到了?” “哦,他在给我们系花讲题呢。”徐峰笑得贼兮兮地回头大声答了句,“他电话啊?让他十点半再打过来,柳缨缨那情况怎么也得一小时才够啊。嘿嘿。” 李嘉表示了解地也跟着笑,对电话说:“都听到了?十点半再打来。” 电话里的人停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一变:“既然这样就算了,让他有空给我打。” 李嘉听那说话怎么听怎么像在赌气,也跟着油了一句:“哎,那你谁啊?” “就跟他说他弟弟打来的。”说着似乎就要放电话了,李嘉心想你跟我摆什么谱儿啊?又不是我让他不在的。 于是便很随便地又问:“哦,他哪个弟弟啊?” 才说完,他就几乎可以感觉到那边诧异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不禁偷笑了声,就听男孩颤抖着语调说:“他……有很多弟弟吗?” “是啊。你是哪个?” “我、我怎么不知道?” 他捂着嘴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那个人居然也信了,可是戏弄别人就是舒解自己郁闷的最佳途径。管他呢。这时寝室里其他人听他说得有趣,都停下来听,贾伟做个手势,摇摇头,劝他别逗小孩子了。 他玩得高兴,越说越顺口:“嗨,你还不知道?你哥人缘好,老有这个弟弟那个妹妹找他的。我也是他弟弟啊,嘿嘿。” “你叫什么名字?” “要对质啊?好啊。我叫李嘉,嘉是嘉兴的嘉,你哥回来你可以问他。”他最受不了那种整天跟在哥哥背后跑的小屁孩,好像有哥撑腰就了不起了似的。李嘉是独子,从小就没得过这种满足感,这回非要刺激刺激他。 “好。他如果回来还有时间,请你告诉他打电话回家,他亲弟弟找他。”那个“亲”字被咬得要出血,李嘉还来不及再说句话,电话就给挂了。 “亲弟弟哦——”他一边挂上电话,一边拉长了调子对周围的同志们宣布,“哎,烟轻那个弟弟叫什么来着,雨浓是?果然够娘娘腔的。说话说成那样,好神气。” 贾伟倒热水泡脚,没理他,徐峰半笑着:“你小子要完了。烟轻疼他弟的事儿,全世界都知道,你跟他较这劲干吗?小心烟轻回来收拾你,你可别喊救命啊。” 李嘉硬着脖子还要争:“嘿,我又没说错什么?我是他弟嘛。你们这儿谁不是我哥啊?”连比他低一届的贾伟都比他大一岁,他的确是他们寝室最小的。 可他还是比沈雨浓大两岁。所以这条罪名叫:以大欺小。 柳缨缨没能拦住沈烟轻超过一个小时,10点15的时候他回来了,李嘉熬不住心理压力,赶紧主动坦白。沈烟轻还笑着拍拍他的肩,说没事儿,我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谁理你弟啊?那不是怕你不高兴吗?李嘉白他一眼,没敢多说话。沈烟轻虽然平时说话做事都热乎,可是又跟谁都不特别熟,似乎一直在跟人保持距离。都一个寝室两年了,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对这种人,说实话,李嘉还是有些怕的。 沈雨浓的名字还是从沈烟轻那些经常写的信的信封上知道的。聊天时说起来,都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宝贝弟弟,不过他从来没拿过照片给大家看,也都不知道究竟长啥样。当然既然是沈烟轻的弟弟嘛,那自然就不会差了。就知道学习特好,特用功,特乖,特懂事,特……反正完美得不像正常人。身为同样被宠大的小孩,又再次成为这群哥们里的最小那个,李嘉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沈雨浓有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反正从沈烟轻的一两次不经意的夸赞中,他已经开始讨厌沈雨浓了。今天这次直接对话,说到底,是无法控制的情绪爆发。 沈烟轻那晚还是洗洗刷刷都弄完了,才打的电话。他只是想好好跟小雨说说话,自然是要能躺在床上舒舒服服慢慢说了。 他的床就在最靠近门的下铺,上铺是行李床,都堆满了每个人的大旅行箱子和一些杂物。挂在门边的电话离他是最近的,可以拆下来拉到蚊帐里打。 当时大家都已经爬上了床,各干各的,等着熄灯。李嘉看着书,也竖起耳朵想听沈烟轻的电话。可是那床帘背后实在没什么动静,显然沈烟轻是缩到了被窝里。 第二天起来,无风无浪。他几乎都要以为天下太平了,可是倒霉就接着来了。 “弟弟啊,”从中午下课,沈烟轻就搭着他的肩膀,一溜的熟稔,“我的好弟弟,哥哥今天得去开会,要来不及了,你给打两瓶开水?” “凭什么我……”话才到嘴边,就给沈烟轻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给堵回去了,乖乖地点了点头。“哦。” 以后这可不得了,沈烟轻那时还是他们院学生会主席,大事小事多得是,无论打水打饭通知各班任务,连宣传部的海报都拉着李嘉中午去帮忙写。一次两次都忍了,三次四次李嘉也就算了,五次六次,全当为进军政坛发起的基础进攻,七次八次…… “欺负人也不能这样欺负法啊!”被“欺负”了两个多月,终于拼着撕破脸的危险摇起民主的大旗坚决要求人权。 沈烟轻还是似笑非笑地睨他:“你不是我弟吗?兄有难,弟服其劳。” “我……”李嘉一下没声儿了,耷拉个脑袋,又想了想,憋出句,“真要是你弟,你舍得这么使唤吗?切!不就觉着我这软柿子好捏吗?” 沈烟轻靠在床拦边止不住地笑:“怎么?现在知道投错大哥了?”说着,还真伸出手来在他脸颊上使劲一拧,“嘿嘿,小嘉呀,现在是不是已经特有当我弟的幸福感觉了?” “哎哟!”李嘉顿时痛得跳起来,挥掉那只猜不透是有意还是无意把他捏得生疼的手,手掌放在伤处使劲揉,嘴里还不停地在嘶气。“你还来真的啊?……大哥,当我说错话行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行不行?” 沈烟轻只管笑着,模模糊糊的笑容里看不清真意。可是那个笑越看李嘉越觉得虚得慌,微低了头闪躲着那莫名其妙有点谂人的目光。可是只一闪而过,沈烟轻便自觉地将头掉转向窗边,笑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变得像是碰到了什么好笑得不行的事情,竟笑弯了腰。 李嘉原本还在一旁纳闷,到了后来这个笑声像是会传染的,自己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两个人乱笑了一阵,笑停下来的当口,沈烟轻脸上尤带着笑意地拍拍他的肩,拉过来用力揽了揽,很平时兄弟友爱的那种,李嘉本来还有些怨气也给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和亲密的示好举动搅散了。看沈烟轻刚才笑成那样,就明白地告诉他,之前是在故意作弄。 他从那时起才真正领教到沈烟轻的厉害。不是他有多强的威迫力,而是他对人心的掌握的手腕运用之高明,强硬又不着痕迹,先是狠狠地教训你一顿,然后让你有气发不出来,最后甚至还不会对他怀恨。 沈烟轻的那种不形于外的威慑力,就藏在平时看似跟大家一样的嘻嘻哈哈里,绵里藏针一样,只有你紧压过去,才能感到那忽然被刺的痛觉。捂着痛处站开来看,他还是常人一个。 那次之后,也没用李嘉再三求饶,沈烟轻便免了他的劳役。还顺便趁院宣传部有空位,把他推进去当了干事。没有这次的举推,他李嘉也成不了现在的院宣传部副部长。所以他感激沈烟轻还来不及呢,一段“恩怨”当然就此消弭。 后来找了个不太敏感的机会,他当作半开玩笑地问沈烟轻:“哎,上次你还没答我呢。如果真是你弟,你舍得这么使唤吗?” 当时沈烟轻坐在开在他们寝室的拖拉机战场旁,给大顺当参谋兼捣乱,听到他这问题,还先抽手出来扯了大顺那手牌里的一对对子出来甩在场里,专注得头也没回地回了句:“他啊,不用我使唤,那种事自己都会抢着去干,还会乐得不行。怪胎一个。” “……”听得李嘉脸上直发窘,零缺点!又用自己给那个沈雨浓衬托出了一次零缺点!不服气地低声嘀咕了句:“那不是说没这么小气吗?跟他开个玩笑还远程遥控老哥报复!” 沈烟轻很久没言语,这回他以为他没听到,正要开门出去,忽然沈烟轻就回了头,那个笑容有说不出的含义:“小气的是我。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声音不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一下全安静了下来。李嘉手撑在门把上硬是忘了打开,保持着惊讶地半转身的姿势,他这话什么意思?就好像在明摆着说,我就这么着了,你看怎么办。 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瞬,都是老油条了,又住在一块这么长时间,谁还不知道谁?徐峰立即接茬:“嗨,自个儿家弟弟嘛,都爱护,都爱护!这也是人之常情。小嘉弟弟,我们不也都挺爱护你的吗?别吃醋,来来,沈哥哥忙不过来,这不还有徐哥哥吗?” 大家呵呵嬉笑起来,气氛为之一缓,李嘉愈加的窘迫,笑啐了他一口:“去你的!小爷独子一个,全家谁不当个宝贝?谁缺爱护了?谁吃醋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烟轻也笑,嘻嘻哈哈的看不出真假。“所以你看独子多好,走到哪里都有哥哥罩着。以前还说,我沈烟轻的弟弟只有我能欺负!还就不假,我们家那个啊,从小就被我欺负,至今还不得翻身呢。呵呵。” 说着说着,全场重又回复牌场撕杀,笑骂一团。 从此以后,大家就跟被正式通知了一样:沈烟轻护短又小气,他弟那块,是个绝对禁区。 所以人人都对他那个弟弟好奇不已,这次终于得偿所愿。 原先看沈烟轻那宝贝的,名字又起得那样,本能地都当了是个柔弱的只能躲在哥哥翅膀底下依靠这棵参天大树才能呼吸的小男生,一直是这么个印象来着,谁知这今天见了才真是观念上从里到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先不说整个一外国人,就是那高度,比原本这屋子里最高的沈烟轻都高半个头,身材匀称,一看就知道是个标准的衣服架子。只要不开口,光笑就好了,稳稳当当往那儿一站,就跟座雕塑似的。 沈雨浓这一来,每个人的热乎劲就甭提了。这孩子又从小就是老师家长眼里的模范生,知书达礼,应对有度,态度谦和,笑容纯净,落在哪类人群里都特别招人喜欢的那种。李嘉跟他聊了两句,趁着他哥跟他搭话的功夫就悄悄退到一边去了。 其实那晚他一个人出了门后,走在昏暗的走廊里,不知为什么脑子里不停回响着沈烟轻那句话,像有个什么东西从此被放在了心里,硌得慌。 我沈烟轻的弟弟只有我能欺负! 他默默地想,那,一定很幸福。 第3章 章节字数:5569 更新时间:07-09-01 14:03 沈烟轻把沈雨浓的东西稍微收拣了一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带他去学校里的银行开了户头,把那一信封的钱存了,然后顺道就带他到各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这边下去是满园春,其实就是一小市场,名字起得好听罢了。什么用的吃的,里面都有。刚才带你去的银行怎么走还记得吗?穿过满园春有条路更近些,你看到没?就在那……”边走边指,沈烟轻没有哪次当校园导游当得这么尽心尽力的了,正说着,一抬头,却冷不防跌进那双正如痴如醉碧绿如湖的眼里。 只一愣,立即斜眼一瞪:“教你认路呢,你老看我干吗?没见过还是变形了?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这学校这么大,以后迷路了可别找我哭啊!” 沈雨浓被他教训得很习惯了,仍是一副特别依赖的笑脸:“以后你都带着我不就得了。” “我哪来那么多时间带你?我们的科系又不一样,上课时间也不同。你当还小啊?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哥,我只是太高兴了!”沈雨浓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趁走到一丛树后,一心一意地握起他的手,“我终于又跟上你了!你不知道这两年多难熬……” 沈烟轻露出个要晕倒的表情,一把抽出手,嘿嘿冷笑:“哼,你不提这个也就算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以为趁我下乡支教的时候自己填了那个志愿就可以了事了?韦老师都跟我说了,他怎么劝你都不听。明明分数都过了北大的线,你却报这里?!” “分数过了也没用啊,北大还不是不要我。哥,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届……” “你填都没填,人家怎么要你?!”沈烟轻气得都快吼起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张脑子进水的志愿表里都填了什么,有你这么填志愿的吗?简直儿戏!” “谁说儿戏?我再认真也没有了!”沈雨浓委屈得一对剑眉都快蹙成了个川字,后退两步,看着他哥一字一句地说,“我都快把指导手册翻烂了,小心地填每一项,生怕一个填不对,他就给我作废了。还有学校名册也看了很多遍,一二三类我都是按要求填的,九栏都是满的,不信你可以去查。” “查什么查?九栏都填一个学校,跟胡填有什么区别?!你脑子有病是不是?”沈烟轻瞪着他的眼睛要冒出火来,想起这个他就生气! 沈雨浓被骂得委屈,倔脾气也上来了:“是啊,我脑子就是有病!我从认识你那天起就病了,你还不知道吗?” 沈烟轻被他堵得一撇头:“所以说你还是小孩子,有什么比自己的前途更重要?何必要急在一时……” “你!在我看来,你比什么都重要!我一刻不在你身边,就一刻不能安心。而且,难道在这个学校就没有前途了?一样是国家重点,我就不爱去读什么北大清华,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有什么错?” 这是他们两个有生以来第一次,沈雨浓敢这样旗鼓相当地跟他对吼,沈烟轻一时气岔,竟不知再说什么好,可是他从来就没想过会在沈雨浓面前吼输,只是一顿,立即更大声地吼回去:“既然没打算考那么高的学校,你还这么用功干什么?把你那分数降个一百多分也一样过!看你现在瘦的!”话才出口,就已经后悔了,立马闭嘴,生怕又说出什么灭自己威风的话来。 沈雨浓却看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把搂住他,低低地在他耳边说:“因为我要你们学校一看到我的分数就毫不犹豫地要我。现在有关系的这么多,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挤下去。多个几十分才够保险呀。瘦了还可以补回来,差一点就又要一年。哥,我输不起。” “好,反正也是你自找的,我懒得理你。可是当初我怎么说的?你敢填跟我一样的志愿,我就砍了你!你是以为我开玩笑,还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说是这么说,可是人已经被他抱住,语气怎样都明显弱了。 “没啊,我记着呢。我填的是中文系,你是新闻系,怎么跟你一样呢?”沈烟轻心想还不都是一个学校一个院的,有什么两样?“以前你让我一定要学好语文,英语不学都没关系,我现在语文单科就是八百多分,进这里的中文系不是第一也是第二。这样你又不高兴了?” “……”谁教得他这么伶牙利齿的?沈烟轻开始做深刻的自我反省。当年那么可爱的一个全真版洋娃娃为什么长大了变得这么让人郁闷?这个认知让他深深体认到自己教育上的失败。 这事到此也没有什么再争执的必要,反正都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谁也不能改变了。 沈雨浓不是不知道他哥是为他惋惜。因为自己当初阴差阳错来了这里,即使只是补偿心理,也是希望他能代替自己去上更好的学校,更何况谁会比他更在乎他的未来? 傍晚带沈雨浓去打饭的时候顺便去水房打了两壶开水。寝室楼里的澡房只有冷水没有热水,冬天要到学校的公共澡堂去洗。 正好趁大家都去上晚自习的时候两人去洗了澡。澡房里就他们两个,里面有一个个格间,分成小小的浴室。 8月底的气温并不低,在这个城市里都还是高温高热的时节,不管穿得多单薄,随便走两步就是一身的汗。他们这一天都没停过,早就浑身汗津津的。雨浓热得不行,找了一间浴室就进去了。沈烟轻在外面凳子上把换洗的衣服和毛巾放好,一转身发现暖水瓶和桶还摆在原地,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大意?刚要敲他的门给他递进去,里面的冷水就哗哗地开了起来。 “小雨,别这么洗,用热水。”他提高了声音对着里面叫。 里面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啊?” “我叫你用热水,免得感冒。”否则他费这么大劲带着他去打开水干吗?光为认路啊? 门开了条缝,探出他那**的脑袋来。“哥,这天你还嫌不够热啊?” “我是为你好。你浑身的汗,这么洗保准感冒。听话,用桶兑着热水洗。”沈烟轻边说边就把开水倒了半壶进桶里,完了给他提过去。 沈雨浓没多说什么,也没接,只是顺势开大了门,让他直接把桶放进来。沈烟轻低着头,没看他,放好了桶,径自就帮他拧开了冷水冲进桶里。 “自己看着点,别调太冷了。”他还是低着头,转身要出去,却发现雨浓已经关了门,堵在门口。 一抬眼,对上那双沉默的眼。十七岁的沈雨浓,依然澄澈的不在他哥面前掩饰任何意图的眼睛,碧绿。 他呆住,今天从第一眼看到他起就压抑到现在的心脏开始狂乱地跳起来,不知是氤氲的水气蒸腾,还是彼此的气息太浓郁,小小的空间里一时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有要窒息的感觉。 雨浓已经比他高了,看着他,眼帘也是微微地低垂着,澡房里昏黄的光从他长翘的眉睫间透下,勾勒出眼睑下薄薄一层美丽的阴影。透明的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在脸上混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蜿蜒过他立体的五官,年轻的肌肤散发出致命的诱惑力,沈烟轻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只闪现出一个词:性感。 眼见着那还滴着水的脸庞压下来,他却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小雨亲他的时候很喜欢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像是小时侯留下来的习惯,要抱就抱着他的脖子。因为他以前教过他,首为人之根本。所以他牢记到现在——只要把头抱住,人就跑不掉了。 不像王烨,恨不得全身都压过来,每个部分都在他的控制范围。 沈烟轻心里轻笑了声,看看,两年都安安静静过了,现在却连那只霸王龙的影子也出现了。 因为小雨来了,以前的回忆很自然就翻江倒海地跟着来了。 小雨的技巧没什么长进,因为缺乏锻炼的机会,他并不常让他亲到他。但是那股热情永远是漫溢的,一碰到他的身体,便无法抑制的激动,连气息也会紊乱。被他的太用力弄得有点疼,沈烟轻低笑了一下,反手抱住他,拿回了主动权。这下还青涩的孩子更是不能自已,颤抖的手慢慢地沿着他的身体往下滑去。 沈烟轻一个顺势,轻轻推开了他。迷蒙的绿眼睛半是疑惑地睁开来看他:“……哥?” “别……在这里。”沈烟轻低头看了看,笑出声来,“你自己解决一下,我一身臭汗,也要赶紧去洗一洗。”说着,开门出去了。 可怜沈雨浓呆在浴室里,半天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沈烟轻带着转了半个圈,空出了大门的位置。被他哥这么一招弄得心里空空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沮丧地咕哝了几句,手在湿发上扒拉几下,一股委屈就这么涌了上来。一气之下,一脚踹开那还在接水的热水桶,站在冷水花洒下开足了劲猛冲。 他哥怕他感冒,他就偏要!偏要!!偏要!!!病了他就还得照顾他,哼! 天干物燥的时候又虚火上升,这阵冷水冲得爽的,门忽然又砰地被打开了。他哥站在外面台阶下,黑着张脸:“叫你别冲冷水!听不懂中国话啊?!” 他一关龙头,胡乱抹了把脸,一样冲着口气答:“你不让我自己解决吗?我就这么解决了,你又不满意?” 沈烟轻给噎住了,停了一下,鬼笑起来:“原来这两年你自己都是这么解决的?方法还真是够与众不同,我算长见识了。” 沈雨浓气得一甩水,直接甩到他脸上:“我是怎么解决的,你还不知道吗?在家我得靠想着你,干吗见到你了我还得这么干?有你这样的吗?” 沈烟轻抹着脸,听着这话一拧眉,看了看外面:“你小点声,生怕没人听到是不是?”说着踏进去靠在他耳边说了句,“我都说了别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的,你赶紧洗完,我们回寝室不安静多了?要干吗不行?果然小猪长成大猪了!真是。” 沈雨浓莫名其妙又被教训了一顿,看着他哥说完带着怪异的笑跑到隔壁间去了,又想了一下,忽然明白地笑起来。听话地拿了原来的热水桶,里面都变温水了,又掺了点热水进去,认真地洗。边洗边留意他哥那边的动静。 “哥。” “干吗?” “我身材好不好?” “……” “说啊。” “没注意。” “呵呵,是根本没敢看?” “……谁、谁不……” “哥,你在害臊吗?” “嘁!你当你谁啊?我还跟你害臊?你小时侯的澡都是我给你洗的,什么没看过?切——啊!你过来干什么?” “我没看过你的,来见识见识。” “有、有什么好见识的?” “就看看嘛,以前我们都一块洗的,你忘了?” “那个‘以前’是在七岁好不好?这儿小得要命,你别捣乱,快出去,也不看自己多大个儿……唔……” “……哥,我等不到回去了,你引出来的事儿,你就近帮忙解决一下得了。” “什、什么我引出来的……这儿……有人会来……” “快点不就完了……” …… 等他们好不容易洗完这个澡,都快一个小时之后了。沈雨浓坐在床让沈烟轻拿了条大毛巾擦头发的时候,还在止不住地傻笑。笑得沈烟轻实在受不了,停下来瞪他。 “我拜托你行不行?别笑了,再笑牙就掉了。” “哥,”雨浓的眼窝深,显得跟眉骨很近,笑起来特别迷人,“我的身材好不好?” “好~~~~~~~~简直一级棒!让我羡慕得上天下地无地自容,行了?”草草地给他擦完,拿把梳子顺便给他理顺了。他那头已变成暗金色的头发也特别柔软,微干的感觉摸起来就很舒服了。 “哥,我又能跟你在一起了,简直太棒了!”他趁沈烟轻回身放梳子的时候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重复今天说了第N遍的话。他实在为这个事实兴奋,难以仅仅用言语表达。 沈烟轻任他搂着慢慢倒在床铺上,只是宠腻地笑,他还不知道这个笨蛋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来实现这个事实吗?从他第一次坐火车来这里,在车上翻出那张字条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所以他才更埋怨自己没能考到更好的学校去,连累到这个从小就只知道要勤奋追赶他的十优生。 “不过我更喜欢你的身材。”他甜甜地腻在他耳边说,“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沈烟轻静静抱着他,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小雨,上了大学,不比还在中学的时候,不用这么刻苦了,你该多参加些活动,多认识点朋友,这样视野才能开阔,也不会只看得到我一个人了。” “哎呀,我会的啦。”忙了一天,沈雨浓也有些累了,懒懒地赖在他身上不想动,只漫声应了句,才忽然听明白地抬头看他,“什么只看得到你一个人?我又不是没别的朋友。可是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啊。哥,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老是说些奇怪的话。” “哪有什么奇怪的话?”沈烟轻偏头靠在枕头上,又被他用手扶正了,眼睛直直地望进来。 “你是不是还在为我来这里的事不高兴?我是真的不想去北大,要怎么说你才明白?我一定好好学习,出类拔萃,以后肯定前途似锦,好不好?哥,我就想……”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想跟着我,是不是?”沈烟轻赶紧把那脑袋拉下来在肩膀上放好,他最受不了他弟这种认真起来的劲头,跟头牛一样。“行行行,我没意见。不用这么努力了。我只是说让你多出去接触接触人群,活动的圈子也大些,这对你有好处。你就别瞎想了。你哥也不差,跟着我也不吃亏。” “呵呵,那我想想别的总可以?”他贼兮兮地又把头抬起来,俯在他的脸上方笑。 沈烟轻突然发现这些年小雨的主动性和迫力呈几何增长,是不是见他的机会少,压抑太久了?而且速度惊人,还没等他开始发表意见,吻已经落了下来。 唇舌缠绕间,眼帘垂下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嗯,窗帘下了,床帘下了,门关好了…… 两个人倒在床铺的深处,烟轻放松身体任由小雨摆布。小雨的呼吸渐渐变得浓重,手顺着他的脖子慢慢滑进衣襟里…… 第4章 章节字数:2902 更新时间:07-09-01 14:03 数分钟之后。 沈烟轻很努力地把这当作享受。可是又坚持了一会,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沈雨浓立即抬起头来,满面潮红。 “呵……很痒,哈哈……”沈烟轻的脖子放松下来向后一仰,轻笑了两声,又抬起来看着他,掩饰不住满眼的好笑。“小雨,你到底知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当然知道……”他低着头在他哥唇上辗转地吻着,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胸膛,喃喃地说,“不是这样吗……” “好了,不要不懂硬装懂。”沈烟轻把他明明还在发抖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翻身起来搂着他,笑,“你这书呆子连A片都没看过,就算我牺牲给你当练习好了,你也不能硬来啊。” “谁、谁说我没看过,我看过书啊……”才出口,沈雨浓就知道被他哥套上了话,觉得脸已经丢得没处再丢了,连脖子都红了。 “哈哈哈哈,”沈烟轻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半天才笑停下来,看着小雨的窘态,愈加用力地抱紧他,脸颊贴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样就可以了,小雨,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沈雨浓也笑,眼睛弯弯的,有他哥这句话,叫他干什么都行。 “好了,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去宿管科,我第三节也还有课。”说着,松开他,要下床去把搭下来的门锁打开。 “哥……”他只管用身子蹭他,还是有些舍不得。等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他哥了,他巴不得直接就长在他哥身上。 “你别又来啊,我告诉你。你不累我可累了。一大早起来就为到车站接你,那么多人害我找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又一天都在带你逛,我可没精神再陪你闹了。睡觉!” 不情不愿的,沈雨浓看了他哥一眼,抖开了毛巾被,刚躺下去又有新问题:“哥,你这床挤得下我们两个人吗?这么小……我又长高了哦。” “挤不下也得挤。”把门锁恢复到原状,沈烟轻爬回床上,把床帘拉好,怕闷,也没下蚊帐,“等你明天分了寝室,以后想来跟我挤我也不干了。过去点儿。”说着,顺着他的边上侧躺下去。统一规格的单人床看起来很小,但挤下两个人,只是技巧问题。 时间其实还早,连晚自习的人都还没回来,虽然是累,可是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两个人躺在床上又开始聊天。沈雨浓果然连衣服做的枕头都没碰,直接靠过去跟他哥睡一个枕头,窝在他哥的脖子旁边,还能用手搂着,觉得幸福无比。 可惜这样的幸福也就维持到电话铃响起的前一秒。 以前为了方便跟沈雨浓煲电话粥,和星期天早晨的懒觉质量,尽管离他最近,沈烟轻也牵了台分机出来,放在枕头边。 他才拿起电话“喂”了一声,就看着小雨停了一下。同居十五年,他哥什么表情能瞒得过他眼睛?沈雨浓被他这一眼弄得留神起来,就看他听得不甚用心,说话却非常谨慎,只用一些简单到只有最基本的词应答。剩下的就是一直看着他。 他慢慢收敛了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表情,心情有点紧张。因为,他大概猜到是谁了。 整整两年没有半点消息,他还以为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来打扰他们了。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那个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了他哥? “他就在我旁边。”沈烟轻看着他说,有些无奈,“是啊,……关你什么事啊?……那我得问问他,你等会儿。”说着捂着话筒,问他,“王烨听说你已经到了,非要跟你道贺,你接不接?” “嗯。”他极自然地伸了手出来,仿佛就是随便跟那个爱喝可乐的霸王聊两句,中间全没有两年的距离。“喂,王烨啊?” “小雨,今天到的?” “嗯。” “你哥一定一大早就去接你了?” “嗯。” “羡慕死我了!上次我头一次去武汉,让他来接我,他居然让我在火车站等了一个多小时!” “呵,真的?”他听着笑出来,看了他哥一眼。沈烟轻用手撑着头,闭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实在累了想睡。“不过我没让他接到。”接着把今早的事又说了,王烨说话的口气还是没怎么变,跟以前一样,他放松下来,竟跟他开始东拉西扯,聊了很多。 说定了下次如果他再来,一定要他这个已经工作了的大款请客之后,他轻轻松松地收了线。 电话一放下,沈烟轻的眼睛就睁开了,正看着他的笑脸,也微微笑起来,用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小鬼!敲了他一顿饭就这么高兴?” 当然不是。他心里想的,也没答,只是笑:“他还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呢。” 沈烟轻微嘲地摇摇头:“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变?两年了,是人都会变的,何况他的环境跟我们的又不一样。” “上次你们见面的时候,觉得他变了吗?” “上次他就来待了半天,还是去其他地方出差,然后顺道过来看看。根本来不及跟他聊什么,就得赶火车去了。哪看得出什么来?”说着他慢慢躺下去,望着顶上的蚊帐,眼睛里闪过一丝沈雨浓看不懂的惆怅,“不过他看起来是挺忙的,做得也很卖力。工作了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那……”沈雨浓头轻轻一挪,又靠过去,额角贴着他的脸颊,“他对你呢?也变了吗?” 他屏息等着答案,他哥很久都没有回答。最后他忍不住了,刚要抬眼望去,忽然沈烟轻就一动,吻在了他的唇上。 那是一个温柔到极点的吻,也是他哥第一次主动吻他的唇,跟他空有热情的生涩不同。让他终于明白原来接吻并不会痛。被吻得晕头转向,此时此刻才知道为何会有“缠绵悱恻”这个词。 他直觉地伸手抱紧压在他身上的那具火热的身体,需索更多的热量,他哥却退开了。 “小雨,”沈烟轻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喑哑,手指轻轻地撩开落在他额前的发,目光却是专注得有些吓人。“我跟他之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也,跟我们之间不一样。” 沈雨浓的眼中满是迷离,痴痴地看着他,问:“那,我们之间又是怎样?” 沈烟轻停住了,只是看他,一直看,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之复杂,令他竟无法静下心来去一一辨析。 一丝惊慌的情绪就这么毫无预警地跳进他的脑子里,他忽然一下搂住他哥的脖子,几乎是恳求地:“哥,我们就这样。谁也不要变,一辈子都这样,好么?” 回答他的,是他的耳边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小雨,你还小,很多事,你还看不到。连,能不能当你一辈子的哥,我都不知道。小雨,如果我不是……” “……什么?”沈雨浓听不见他后面的话,紧张地转过脸注视他的眼,“你当然能当我一辈子的哥!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累了,睡。” 第二天,沈雨浓醒来的时候,他哥已经打了早餐回来。寝室里的大伙都起来了,两个人也没机会说什么话,匆匆吃了东西,沈烟轻带着他又跑了一趟宿管科,这回总算拿到了他的寝室号。 为了补漏,宿管科临时安排了一间全空的寝室,把没地方去的四个人全扔进去了。这回四个人住一间寝室,反而有点因祸得福的意思。 沈雨浓、陈宪、李隽、黄晖。 除了黄晖是预科的,其他三个全都是中文系今年的新生,后来又都分在一个班里。沈雨浓从现在起,遇到了他有生以来最好的两个朋友。 第5章 章节字数:5681 更新时间:07-09-01 14:04 沈烟轻帮他把东西搬进去的时候屋子没人,但行李都已经放好了。因为人少,所以床位真是任君选择。反正也就让他们舒坦这一个月,军训完之后还要分班然后全部重新分配寝室。 小雨的东西不多。他出门的时候玲姨帮他打包了一个大箱子,他嫌重,坚决不拿,就拿了个包装了几件喜欢的衣服和几双鞋。 “你真是够省心的,什么都没有,你当来渡假啊?”帮他铺好了床垫,他哥牵蚊帐的时候他自己老实地在旁边套被子。从进到这个学校起就被数落得早没言语了。 “那……哪天咱就一起出去逛逛呗。把东西都买齐,我好久都没跟你出去逛街买东西了。” “你就是这么打算的?” 沈雨浓笑着扯着被角把整张被子抖齐整了,偷看一眼他哥的脸色,更是偷笑得厉害。“就是想跟你多呆呆啊,又错了?” “没错没错,太合情合理了!”沈烟轻每次都被他那句“我又错了?”堵得没话,知道他那满门的心思还能想点啥?不就是找尽机会粘他吗?“我都说了你不能老这样……” 话正说到一半,门忽然就开了,进来俩男生,正说着话呢,一抬眼看到寝室里有人,大家都愣了一下,又一齐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刚到的?我们也才到不久。”其中一个笑呵呵地对着沈烟轻说,另一个只是好奇地打量沈雨浓。“你好,我是李隽。这个是陈宪。” 沈烟轻望着李隽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才露出热情的笑容跟他握了握,说:“我是沈烟轻,96新闻的。这是我弟,沈雨浓,也是你们98中文的。以后大家互相多照应啊。” 两个人立时像被点了穴似的愣在那儿,呆呆地互相看了眼,又看了雨浓很久,李隽有些尴尬地呵呵了两声,说:“不好意思,我刚才还以为你是……” 他压根就没敢想这个外国人会是他同学,还刚心里嘀咕着,这个沈雨浓够能干的,敢找一外国人来帮他搬行李…… 沈烟轻赶紧很客气地摆手:“啊,没关系,谁见着他都这样,我跟他在一起特别招人误会。”说着用手肘一杵身边正咧着嘴笑的那根杆子,“说你呢,还笑。快跟人打招呼啊。” 沈雨浓看着面前两个人望着他那一副茫然的表情,玩心大起,边笑边小声跟他说:“我怕我一开口会把他们吓死。” 这话可给他们听到了,一直没开口的陈宪忽然“噗”地一声大笑出来,笑着还死劲拍李隽:“哈哈,有没有听到?他说方言好好玩!哈哈。” 沈雨浓当场就怒了,伸手一推他:“你说什么?谁好玩啦?” 陈宪不如他高,可是也绝对不矮,他随便一推也没推动,只给他塌肩一卸,就晃开了。撇撇嘴说:“我就说你好玩啦,怎么着?就只准你笑我们,不许我们笑你?什么世道?一外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这么嚣张!外国人了不起啊,不就跟我们一样是学生吗?切!有本事别来这儿跟我们挤,留学生宿舍那儿不知多宽敞呢。” 李隽赶紧在旁边推他:“陈宪,别说了。” 沈烟轻听着他噼里啪啦一阵说,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说话,沈雨浓已经哼了声:“谁告诉你长得像外国人就一定是外国人啦?混血儿没听说过啊?自己孤陋寡闻就别四处献丑,我都替你脸红!我一个中国人,去什么留学生宿舍?我就在这儿跟你们挤啦,有本事去宿管科说去啊。” 陈宪还没等他说完,倒竖着眉毛就开始捋袖子,沈雨浓也不含糊,扬着脸往前一步,有种你就来!在一旁的李隽立即站到中间拦着两个人:“好了好了,大家都是新来的同学,都消消气。就两句话的事儿,别闹得天要塌似的。” 两个人给他这样一挡,还不是老熟人,也不好发作,互相“哼”了声,退开了。 沈烟轻站在边上看,很欣赏李隽这种不躲事的态度,看着是个有担当的人,于是也笑着对两人说:“才一见面就吵,也是缘分。以后在一个寝室就跟一家人一样,小打小闹无所谓,别过了就行。好了,这样一来也算认识了,你们先收拾,我还有课得先走。中午没事的话都在这儿等我啊,我请大家吃饭。都别跟我客气啊。” 陈宪碍着他这好言好语的面子,也不好太过分了,刚进大学,自然师兄最大,在沈烟轻含笑的目光下微微点了个头,李隽也憨憨地笑着应了。 沈雨浓跟他跟出门口,他一转身:“干吗?我上课你也要去啊?” “没。我就出去走走,顺便买点东西,不想跟那人一屋呆着。”他闷闷地一个眼色指着门里头,对他哥还要请那人吃饭,满肚子郁闷。 “别孩子气了,平时挺大方的一个人。怎么?没跟我住一栋楼,心里还是不舒坦咋地?想找人出气是?” “哥……”他抬眼看了眼他哥,又低下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哼,就你?”他哥撇撇嘴,“我说我还从没见你跟谁这样闹过呢。这么大了,整天就为这种鸡皮蒜毛的小事憋闷,有点出息好不好?” “你、你这什么意思?我也是有脾气的啊,他刚才那样说我,难道我就不能气一下?” “你给我少来!从小到大这种事你遇着少了?哪回像今天这么激动过啊?我看你那两个同学其实都挺不错的,好好跟人相处,别像块牛皮糖老想着粘我。我带了你十五年还没带够啊?以后……” 沈雨浓给他说得心里“咯噔”一下,立即笑起来:“行了,哥。人家都说家里有个老妈罗嗦,我看我有个哥也够罗嗦的了。行行行,你赶紧去,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联络感情行了?中午早点回来啊。” 连推带搡地把他哥推到楼梯口,看着他下去了,才慢腾腾地走回寝室推门进去。 李隽和陈宪其实就早他们十几分钟领到寝室号,进来放了东西就赶在10点前去后勤中心给金龙卡冲值了。现在才开始慢慢地铺床。 沈雨浓进去,陈宪正站在上铺挂蚊帐,没理他。他也当没看见有这人,直直走过去对李隽说:“要帮忙吗?” 李隽刚凑进床里挂好蚊帐,一抽身出来就看到他笑容可掬地站在后面问,一时还没习惯跟这半个外国人说话,有些紧张又有些腼腆,连连摆手:“呵呵,不用不用,我弄得过来。” “哦。”人家都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坐到桌前抽本书看,省得碍到人家。 每间寝室都是八张床,高低架,每边四张。其实每个寝室也就安排七个人住,多出一张床专门放行李。房间中间摆桌椅,按人头摆,都是七张。316现在就四个人,地方肯定是富余的,所以东西都撒开了摆,怎么舒服怎么来。 李隽选的是靠窗的下铺,陈宪在他对面的上铺,沈雨浓嫌下铺吵,包括在D高,从来都睡上铺,现在刚好就是跟陈宪床头跟床脚的挨着。他刚看到陈宪在那儿铺床,还愣了一下,接着偷笑起来,陈宪刚一定是没注意,随便就选了一地儿,呆会发现了肯定很黑线。 三个人各忙各的,李隽弄好了蚊帐,回头看着沈雨浓无聊地乱翻着书,觉得刚才是不是有点太不给人台阶了,就主动跟他说起话来:“沈雨浓,你妈妈是中国人还是爸爸是中国人啊?” “啊?哦,我妈。”他正翻书呢,突然给这么一问,一抬头就一个大大的笑脸,看得李隽都一小愣才回神。后来李隽跟他说,他当时就感觉一探照灯照过来,那光芒刺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帅哥就是帅哥,这能量就是不一样。沈雨浓听这话的时候,又笑得不行,怪叫着就扑过来掐他,说他一定从那时侯就开始暗恋他了。把旁边李隽的女朋友都快笑死。 后来他总说李隽暗恋他,因为李隽对他特别的好。用沈雨浓的话说,除了他哥,下来就是他了。 “那你爸爸是哪儿的人啊?” 其实这是很自然的一句,顺口就这么接上来的,李隽也没想这么多,是过了好一会没听到有回答,才纳闷地回头望过去,看到沈雨浓还低着头翻书,像是没听到,只是脸上已经没了笑容。他呆呆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也许自己说错话了,正要改词,沈雨浓已经抬起脸来又对他笑笑,说:“不知道。”那个笑,看起来有点苦。 “你爸是哪国人你不知道?”陈宪铺着床,就听着下面两人说话了,也没看,就忍不住插进来,“不是?那你妈……”说着就赶紧住了嘴往下看了眼。虽然冲动,但他也不是不分好歹的人,知道东西可以乱吃,有些话却不能乱讲。 沈雨浓也没生气,反正他都习惯了,总有人这么说那么想。这俩还算好的,当他面问,总比在背后乱嚼舌根的强。 李隽赶紧转走话题:“呃,那什么,我看你哥对你真好。我就独子,看到谁家有个哥啊姐的就羡慕,呵呵。” “呵呵,对啊,我哥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沈雨浓又开心地笑起来,顺着他的话头,“从小就他带我。我妈老不在家,我问他我爸是谁,他就对我说是新疆人。害我老跟人说我爸是新疆人,人家也信,逗死了。呵呵。”看这俩还不错,干脆就跟他们说清楚,省得他们憋在心里闷得慌,以后大家说话也爽快。 李隽也跟着笑,又看了眼陈宪,陈宪看他挺好,又接过去了:“那是你们那儿见不到新疆人?要在我们那儿,人家准不信,新疆人虽然也是混血的多,但不是你这样的。你帅多了。” “哈哈,那是。虽然你前面挺冲,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果然有眼光!”沈雨浓很得意地冲那上面一笑,仰着头一脸自得。惹得陈宪也笑起来,顺口骂了句: “你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了啊,就冲你这样的,出去千万别说是中国人,丢我们的脸。” “切!没见识!我们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要说什么样的帅哥没有?我这样的就是一典范,走哪儿人家也知道中国帅哥还真是品种齐全质量保证……”越说越顺口,那两人相视一眼,一起来了句: “物美价廉门前三包!” “去!” 三个人顿了一下,忽然一块大笑起来,刚开始的一点点不愉快也一下烟消云散了。 男生的交情就是可以开始得这样简单。 中午沈烟轻过来找他们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熟得连他都叹为观止了。要说他弟这性格,只有比他更合群。他才发觉之前那担心那劝告,真是浪费口水。 黄晖是晚上才来的,预科的安排跟他们的还不一样,于是这三人组就自行成立了。 打那以后三个人就形影不离地总在一块儿。上课、打饭、逛街。这个大学,这个生活,对他们来说都是新的,一起做什么都有意思。李隽斯文稳重,陈宪冲动义气,沈雨浓开朗温和,还被评为“省优部优产品”。那熟络劲连沈烟轻看到,都觉得有那么点不舒服。 搬进寝室的当天晚上全院新生开会,文学院不愧是全校最大的院,一百多号人满满当当地坐了院办公楼的一个阶梯教室。院领导做了一番简短的报告,系主任又站出来发言,顺便介绍两个系的辅导员,中文系的是个已经退休又返聘回来的据说经验丰富带过N届的白发胖老头。宋老师笑得一脸的褶子,又来次新生大总结。沈雨浓他们坐在后面听得快要睡着,忽然就听到了他的名字。立即“腾”地站了起来。 “跟各位同学介绍一下,我们这届录取的最高分就是这位沈雨浓同学。”宋老师胖胖的手一指他,立即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沈雨浓不是没被人盯过,可是这场面还是让他不由得头皮麻了一下。 其实打他进来,想看他的人就没停过,现在正好,多了个明目张胆的机会,那些女生的眼光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下面立即“嗡嗡”成一片,跟苍蝇群来袭似的。 他只好对领导们笑一下,也没说话,宋老师对他点个头,他立即就坐下了,发现李隽和陈宪一脸骇然地看着他。 “嗡嗡”声响了很久,最后是系主任喊了很多声才不依不饶地歇下来。 “咳,咳,”年轻的系主任陈老师咳了两声,笑着说,“跟大家解释一下,沈雨浓同学不是留学生,跟我们一样是中国人,而且学习相当优秀和拔尖,不仅是你们这届,也是历年来我们院录取的最高分。希望同学们有机会多向他讨教和学习,争取共同进步。好了,明天开始军训,早上7点在篮球场集合,衣服鞋帽,穿戴整齐。到时候教官会来跟你们见面。不能迟到。就这样,散会。” 沈雨浓磨磨蹭蹭留到最后,免得给人群起而攻之,李隽他们也跟着陪他,结果三个是最后才走的,同学避过去了,却正好跟老师对上。 “沈雨浓,我看过你的档案,一直是优等生。希望你在大学也能保持下去。刚刚我们也讨论过了,我们这届学生会的学习部长就由你来当,这可是新生里面定下来的第一个学生干部哦,不要让老师失望啊。”宋老师原来想拍他的肩膀,可是看了看那高度,手就就着在他背上拍了拍。陈老师也走在旁边,满含赞赏地笑着看他。 学习部长?这就涉及到干部机密啦?李隽和陈宪跟在后面,不敢出声,越走越慢,渐渐落在最后赶紧改方向回寝室。 沈雨浓这边面上笑着:“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心里把自己怨了个遍,没事考这么高干吗?从小当班干还没当够啊?这系学生会干部,得少多少私人时间啊,倒霉! “本来想呢,你的能力做学生会主席应该也没有问题,可是主席杂事相对比较多一点,会耽误学习时间。还是要把优良的成绩保持下去啊。”陈老师在旁边补充,宋老师圆圆的脸笑眯眯的,眼睛都快成了一条缝。 沈雨浓听着,连连说:“不不,我的能力还不够,还需要多锻炼锻炼,其实连学习部长我想也……” “陈老师你看,这个学生的确不错,不急进,做事情脚踏实地,我就喜欢这样的学生。” “是啊,那就还是让他先当着学习部长,院学生会改选的时候,我再给他们推荐。” “……”沈雨浓郁闷地想仰天长啸,你们爱干吗干吗,反正我说话有屁用啊? 两个老师越聊越有劲,忽然宋老师就想起来:“对了,听说院学生会的那个主席是主动想辞职的?” “对啊,很不错的一个干部,做事情有条理,也稳重,上次路校长还说办得不错的那次下乡支教活动就是他负责组织的,我还想让他再做一年,可是他说想专心学习,主席事太多了,忙不过来。我就跟他说,沈烟轻,年轻人要多锻炼才能很快地成长起来。你的学习也不差,你看你的这个机会多好啊,以后出到社会这就是你的资本……对了,沈雨浓,我们院的学生会主席跟你还是一个姓哦,有机会给你们介绍一下,很能干的一个人,我很看好他。你跟他可以多学习学习。” “谢谢老师。呃他……是我哥。” 第6章 章节字数:6310 更新时间:07-09-01 14:04 他们的军训服是纯军绿的,上下一色,衣服外面有赭红的硬皮带系着,里面是土黄的衬衫,搭着深蓝色的领带。头戴傻不拉叽的同色绿军帽,脚踩好几十年前流行的解放鞋。 这身装扮说不上好看难看,反正中国的军服大多也这样。既然人人都这一身,也没什么好说的,看多也习惯了。不巧的是如果每个人都穿着傻也就算了,偏偏一色军绿里杵出沈雨浓这么一号人物来,宽肩窄腰,从笔挺的衬衫一上身,套上领带(领带都是已经系好的活结,往脖子上一套就行,跟上吊一样简便),寝室里的三个人就开始啧啧称赞,可后来再把那外衣一披,戴上军帽,一群人立马一口水喷了出来,直说这绝对是打入我军的特务。 果不其然,这第二天一上篮球场就给教官盯上了。中文系人多,尤其女生多,分成四个排,三个女生排一个男生排。沈雨浓因把军装穿得太过出众,即时就被指定为这唯一的男生排副排长。 所谓副排长这种职务说白了是就是给教官排长跑腿兼捶背的,好处当然也有,领队的时候可供人观看且免收参观费,从而在开学之初就能迅速在百来号人里混个脸熟。这种一开始就给人“此人很突出”的印象在大学里最吃香,绝大多数纯朴的群众会把这一小小的委任跟老师的看中联系在一起,以后但凡大小职务竞选改选民选,这类一开始就突出的同志很容易受到四周民众的推崇,顺理成章地成就高位。所以虽然是个跑腿捶背的活计,也多的是人想做。 但是,沈雨浓想当官吗?不想(已内定为学习部长)。 想受大众瞩目吗?不想(从懂事起这个愿望就没实现过)。 想赢得女生好感吗?……(一把揪起作者的衣领:你欠揍是不是?) 所以? 他很郁闷。 他发觉自从上了这个大学,除了能跟他哥在一起,郁闷的事是一件接一件。从小他就深刻体会着一句至理名言:人怕出名猪怕壮。平凡,普通,不是他想就能得到的东西,越长大,他越看得清透,就越能知道,他哥在他身边的时候为他挡掉了多少麻烦。 所以一想到现在能和他哥一起呼吸着这学校的空气,一点点走过他哥曾经走过的路,做过的事,甚至他老哥也军训过,也许就是这个教官带过,他还是笑得出来的。 军训的苦想必所有经历过的人都深有体会。要说中国大学新学期开学如果永远定在8、9月份,那么新生们永远也别想摆脱刚风光地进大学就变成煤炭的命运。那形象,才叫一个变态。纵然是沈雨浓这样的原种白人,也不行。 除了猪不能太壮的教训,他也深深懂得人不能太高的悲哀。要不为什么人总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大凡打雷闪电就是一天然避雷针,大太阳底下自然就是一吸热片,所有的阳光都恨不得跑他那儿来,所以大伙儿都爱挨他站,多好的树荫啊,还是紧跟队伍的流动型。 才两天下来,他那身从没受过风吹雨打的白嫩皮就跟烤熟了的红薯似的,红得都不正常。他哥来看过,赶紧给他拿了药膏过来,这样下去,一张皮给晒下来都有可能。不过两个星期,他脸上就开始脱皮了,看着忒吓人。 教官交代他事情的时候看到,都吓一跳,赶紧说,得得,你也先别忙了,跟大伙一块休息。午后两点,正是全天的日照最强的时间,连教官都怕学生中暑,解散在树底下休息了,就他一个人得一下过去给其他排的排长传口信,一下得汇总全连的日记交给领队的陈老师,这样跑来跑去等忙完,休息时间也过了。不脱皮都不是人。 幸亏陈老师还算挺爱惜人才,每次过来都会给他多带一瓶冰镇过的矿泉水,让他觉得这辛苦总算还有那么点价值,否则默默无闻到最后还不得冤死。冰冻的液体在烈日下没一会儿就给蒸成常温,所以他每次都一灌一整瓶,连军帽都汗湿的热一下子给这凉爽压下去,那叫一个爽快!然后没歇一会儿,又给教官使唤来使唤去,像只不得闲的工蜂。 他后来算是看出来了,这教官是故意的,大概是这辈子没使唤过洋人,他沈雨浓又是典型的中国老实学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对师长由敬怕演变出的温顺,难得有机会,不用白不用。可看出来又能怎样?长这么大,就没当过坏学生,老师最大,让自己干事能不干吗?他想反正也就一个月,过了就万事大吉了,累就累点呗,全当兵哥哥们保家卫国不容易,后方百姓民拥军的体现了。 也不知是他这老实劲感动了老天还是终于功德圆满了,终于陈老师把他叫过去,告诉他院里要办迎新晚会,需要抽调他去帮忙。当时旁边就站着一女生,甜甜的样子,对他甜甜地笑着。 “你好,我是院文娱部长,叫柳缨缨,我们需要个高个子帮忙搭舞台,所以就跟陈老师说了借你过去帮帮忙。忙完了就回来。”柳缨缨的皮肤很白,头发长长的扎了个马尾,声音轻柔也爽朗,笑起来嘴边还有个小小的酒窝,边跟他解释也边对着陈老师感谢地笑。 “你们还来跟我抢人?哦,就为个儿高?那梯子是干吗使的啊?”虽说已经答应了,陈老师还是忍不住跟她拌两句,显然两个人已经习惯这么平辈地说话了。 “嗨,您又不是不知道咱院那梯子,都不知道是哪年的古董了,上次烟轻都差点摔下来。我们新闻系就这俩人啦,中文系人多啊,可那些男生说实在的,真是……”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笑一转,转回沈雨浓身上,“今年总算是有点盼头了,否则再这样残次下去,弄得女生们多心灰啊不是?” “你们啊,不要老油条地就带坏了我们这些新生啊,瞧着你们这一个二个古灵精怪,就想着找帅哥了。”陈老师跟她说话,像兄长一样,随口念叨两句,也笑着让他们快走,免得影响军心。 沈雨浓跟着柳缨缨走,从篮球场上来,就发现她根本不着急,慢悠悠地晃着,也只好慢下来陪她。 “把帽子摘了,闷着多热啊。”柳缨缨看他一眼,贴着皮肤的帽边都是深色的一片,全是汗,有地方干了,就结了白灰灰的一层,那是汗水蒸发留下来的盐份。军训的过程,就是这样汗湿,然后晾干,然后再汗湿,再晾干……汗水在衣服帽子上经历蒸馏的全阶段。 沈雨浓笑笑,听话地摘了,露出湿漉漉的金发。暗金的发因为水气变得更暗了,接近一种墨绿的奇怪颜色。柳缨缨边走边盯着看,越笑越灿烂。 “沈雨浓,说实话,我听你说普通话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哦?你要我说方言?”这师姐看着挺不错的,他也故意说岔了顺顺她。 “哈哈,不是啦。”柳缨缨大笑起来,“你说方言我也听不懂。我就是觉得你说英文才是最正常的。你干脆跟我说英文好了,也给我练练口语。” “呵呵,”爆汗!沈雨浓一副特别尴尬的样子用衣袖一抹从额上滚滚而下的汗水,就看着柳缨缨立即掏了纸巾递过来,“谢谢。其实我的英文很烂,高考所有科目里的最低分。你别看我这样……” “哈哈,好啦好啦,我知道怎么回事,不就是你哥的馊主意?”她笑得明媚,小巧的下巴抬得高高的,掌握到了国家机密一样得意。“逗逗你嘛,看你刚才严肃的,呵呵。” 有些错愕:“我哥?”这是她第二次提起沈烟轻,而且沈雨浓就说她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应该在哪儿听过。 “对呀。就是你那爱操心的哥沈烟轻同学让我来的。说教官太没人性,看把你使唤得跟头驴一样。他说不管怎样,也得先让你休息几天。”她仍是笑着,沈雨浓却觉得她的笑容在说到他哥的时候多了几分甜蜜。“这你可别跟其他人说哦,就说是来帮忙的。有我在,没事。” “原来是这样。那真谢谢师姐了。”他的心里也甜,就知道他哥疼他,呵! “哎呀,谢什么?举手之劳。就算不为了给你哥一个交代,也不能让你白叫一声师姐了呀。”她不在乎地挥挥手,沈雨浓忽然觉得她的娇柔里很有几分豪爽,这样的女生他喜欢。 “对了,你今年十七是?” “嗯,7月刚过的生日。” “有多高?” “185。” “嗯~~~~~~~~~”柳缨缨拖长了调子,又开始打量他,这回是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看得他这么见惯场面的人都开始不自在起来了,就见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有没有女朋友?” “师姐,你是要干吗?”他往后退开一步,就差没两只手交叉拦在胸前。这女人问得也太直了? “嘿,你紧张什么?放心,我对你没别的意思。”她蹙着眉,颇有几分受伤地站回去,脸上却依然是看起来有些古怪的笑。然后低着头小小声地说:“我是帮其他人问问嘛。”说着一抬头,又是一片阳光灿烂,“你想啊,你这样的帅弟弟,到了我们那儿不知多受欢迎呢。看起来又这么乖,如果没有女朋友的话,一定会被抢破头的。所以我先打听清楚,免得造成不必要的流血事件。” 有这么严重吗?“呃……” “不要告诉我你早恋哦。小小年纪,就为了不成熟的感情荒废了学业,多让父母伤心、师姐失望啊。”柳缨缨忽然又竖起手指在他面前晃,一副老学究的样子,“有没有?” 沈雨浓眨眨眼睛,你到底想让我说有还是没有啊?“有……” “嗯?”她又一下凑过来,眼睛里闪着不寻常的光。 “……喜欢的人……”他竟然被这么一个几乎不到他肩膀的女生吓到了,嗫嚅了半天才说完。 “噗!”她捂着嘴死笑,看这弟弟给自己吓得。“哈哈哈,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不枉你哥整天在我面前夸你。”说着还夸张地用手拍拍他的肩,虽然看起来像挂在上面一样。 不知不觉,也到了教工礼堂。空旷的大厅里就十几个人在忙,沈雨浓一抬眼就开始习惯性地寻找。 “别看了,你哥跟团支书去团委拿材料去了。”柳缨缨笑眯眯地在后面解说,随便指了张椅子让他坐,又顺手拿了瓶可乐过来。“你先坐着歇会儿,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会叫你。” “哦。”沈雨浓听话地坐在旁边看,其他人也就他进来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没多说话。他左右看了一圈,发现李嘉也在,正忙着往横幅上放字呢,一抬头看到他,有些惊讶,也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雨浓看到他才想起为什么觉得柳缨缨的名字耳熟,就是第一次打电话找他哥的时候李嘉他们说沈烟轻没回来是因为在给系花讲题。 系花——柳缨缨。 他的心不由一动,只觉心胸间的气竟有些凝滞。慢慢低下头,细细回想刚才她跟他说话的样子和口气,现在想起来才发现跟他哥好像还不是普通的熟。 一滴原本挂在他额上的汗珠滴下来,他有些茫然地拿着在手里已经拽成了一团的纸巾又擦了几下,才抬起头。 虽然礼堂里人不多,但看起来是挺忙碌的,还有人站在舞台上彩排,几个看起来是表演小品的学生在熟悉走位,柳缨缨在下面边看边指挥,还同时跟旁边的一个女生商量舞台布局。他在后面看着,竟看出了神。柳缨缨无疑是个漂亮的女生,一看就适合做文娱工作,身材玲珑,体态轻盈,面容娇好,皮肤白白的,头发长长的,笑起来甜甜的——正常的男生都会喜欢的那型。 那他哥呢? 他哥是爱他的?他又想了想,竟忽然不确定起来。 虽然放假的时候总是会在一块儿的,但他忙,他哥也忙,还不说他哥连假期都要做社会实践社会调查和其他学生工作,就算在家两个人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多。谁让他就知道要拼命学习考个好成绩呢?他不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他知道,所以才要以勤补拙。可是,两年啊,这么长的时间里,大学生活又不像在高中里那么单纯,他哥也是个正常的男生,如果喜欢上女生……也很自然?而且他哥又这么优秀,长得又帅,肯定很多人喜欢……沈雨浓不知不觉的,陷入了一个自己制造出的旋涡里,周围尽是白茫茫的浪,他身不由己地被卷着冲向漆黑的谷底。 “嘿!回魂啦!”忽然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拍他,他被惊醒了似的转头,看到李嘉微笑的脸。“想什么呢?都傻出神了。” “哦,没……什么。”他笑笑,有些无力。李嘉当他是给军训操练的,也没多想。 “哎,你够清闲的,不用军训啊?躲来这里偷懒。”他一屁股坐在沈雨浓旁边,顺手就拿起他那瓶可乐灌了两口。 沈雨浓被他那洒脱劲感染了,也放了轻松:“哪儿啊,训着呢,是师姐说要我来帮忙,否则现在还在操场上晒人干呢。” “师姐?哦,柳缨缨是?”李嘉一撇头,看了看还在前面忙乎的那位,摇着头笑,“帮什么忙啊,她怕是跟你哥商量好,救你过来避难的?” “呵呵,你又知道?”沈雨浓是老实孩子,轻易不撒谎,被揭穿了也只是笑。根本就忘了之前柳缨缨的交代。 好在李嘉也算是熟人,当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一点头:“也是。这儿可是全国三大火炉之一啊,火炉夏天什么样?就这样。我看现在室内得有三十**度,室外这时候起码过四十了。不过我们当年都这么过来的,过了这个坎,你就不怕这里的夏天了。” 看看外面的日头,多毒辣啊,沈烟轻那种人能让他弟受那罪?那个二十四孝亲哥! “这里夏天特别热,冬天特别冷。过了夏天,冬天一样有得他熬的。”一个悠哉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背后响起,两人一起回头。就看到沈烟轻捧着叠东西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雨浓。 “哥。”沈雨浓开心地笑,看着他绕到自己跟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李嘉。 “这是这个月的团活动表,你们宣传部负责到各级、班安排到位。具体情况王亮跟你说。” 李嘉点点头,拿着跟跟在沈烟轻后面进来的那个男生到一边去了。 “呐。”沈烟轻把手里的一瓶矿泉水递给沈雨浓,“少喝点可乐,省得一肚子的气。” “哦,”他乖乖接过来,刚要拧开,忽然发现这个牌子就是陈老师天天给他拿的那个,这个牌子贵,平时很少有人买,所以显得特别。“你也喝这个牌子的水啊?” “嗯,我觉得挺好喝的。怎么?你要不喜欢,下次我就买别的。” “没,陈老师老给我拿这个水,我也喝习惯了。” “是啊,你能不习惯吗?我在小卖部还存了一箱呢。到军训完,你都得给我解决掉。” “哥……”他喝着水就停住了,表情古怪,“你别告诉我陈老师天天给我拿的水都是你买的啊。” 沈烟轻一哂:“你不废话吗?你当哪个老师好到这地步,天天给你买水喝?我是没时间跑,知道他每天都是下午去,也就在路上碰到他的时候让他帮忙拿瓶过去。” 沈雨浓心里甜得只会傻乎乎地笑了。这水是每天都有啊,哪这么巧天天让他在路上和陈老师碰到?就算“巧遇”了,还不得是专门地,特地地,精心策划过地?陈老师也一定以为他哥这么给他送水,他肯定该知道,所以也理所当然地就给他了,啥也不用说。 他笑嘻嘻地凑过去:“你怎么知道我不带水了?” 沈烟轻边说边从身上掏了包湿纸巾出来,抽了张给他擦:“我还不知道你?除了学习,其他都是一塌糊涂,标准的懒人一个。天儿这么热,每天这样被使唤,还不得脱水啊。” “你又知道我每天被使唤?你看到啦?” “哼,还用看什么呀?从你以前那些老师的习惯就知道了。你这么好用,谁不喜欢使唤?不过那天我走过篮球场边上还就看到了,别人都休息着呢,就你一个最积极,满场跑,跟只小蜜蜂似的。” “你要是天天都在,那我跑跑也不累。” 汗热的脸给湿纸巾轻轻地揩过,带着一片清凉。 “呵,你当你是大明星啊?我还天天在边上看你,美得你!”给他擦完汗,又帮他把领带松开。这个认真的家伙,天再热也把扣子扣得好好的,该怎样就怎样,半点也不知道何谓差不多就行了。我沈烟轻的弟弟怎么就这么实成?到底学的谁? “不是天天,我看也差不多了。”又一个声音凑过来,柳缨缨带着戏谑的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甜蜜着的两个人都是一愣,沈烟轻正解着他领扣的手顿了顿,终于解开了,慢慢地放下来。回头冲她一笑:“合家欢时间,请勿打扰” 第7章 章节字数:5768 更新时间:07-09-01 14:04 柳缨缨白他一眼,转而对沈雨浓说:“你不知道你哥每次下课都专门绕道走,非从玉兰园绕到6栋前面,然后站在篮球场上面一看就看老半天。边看还边点评,走得真难看,队伍真散漫,什么男生丑也就算了怎么连美女也没有……自己也不想想,军训期间是找美女的时间吗?” “哈哈哈。”沈雨浓大笑起来,使劲对他哥挤眼睛,“哥,放心,我们这届男女生比例是1:4。7,我给你留意着呢,有好的保证向你汇报。” 沈烟轻一拍他的额角:“切!你们中文系的男女比例向来就没下过1:4,我会稀罕那些小丫头片子?你别给我操那个心,没你什么事。”说着一转头,比比柳缨缨笑,“就算要找我也得找这样儿的啊,是不是?” “去!”柳大小姐颇不依地一捶他的肩,娇羞地笑,眼一抬又看了眼沈雨浓。 沈雨浓分不清她那看过来的一眼究竟有些什么,只觉得心头飘过一阵凉意,脸上的笑挂着,渐渐变得干硬。 三个人都笑,各怀心思。 托他哥的福,他享了几天清凉闲,舞台也顺利搭完了。 演出那天大部队开进场。因为还在军训,一切以军人的纪律要求,每个人都穿着军装,坐得笔直,连间距都保持一致,沈雨浓是他们排最后一个,教官都在前排坐了,他就坐在最靠边的过道边上。头一偏便能从舞台旁边的小门看到后台的一角。场中是很要求肃静的,惟独他身旁这条走道直通后台,在演出过程中也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沈雨浓侧头看了看,柳缨缨一直在后台忙碌,不时在舞台的侧门进进出出,要不就直接站在门口看看台上的表演。沈烟轻不见踪影。 他又伸长了脖子,是真的不在。表演中全场都暗,努力看了一圈,除了黑压压的人头,和几个站在旁边的老师,什么都看不到。正沮丧着,后脑忽然被什么刮了一下,一阵风就从旁边过去了,他摸摸脑后,撞得急,但不太重,想来也就是衣服边角跑动中被带起来碰到的。 那个人跑过去,忽然一顿,又转回来,找到他跟前,凑下来看他:“对不起,你没事?” 第一遍他竟然没听懂,因为那个口音相当怪异,就像……外国人固有的语调。“啊?”地怔了一下,那个人只好又问一次,他把头抬高了些,就着台上的光看清楚了,也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生。 “没关系。”他笑笑。 那人看清了他却愣了,立即一句英文冒了出来:“你也是留学生?”因为看到他的一身军装,又不敢肯定。 好不容易听懂了这个人的中文,突然又换了语言频道,他又愣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加上有点紧张,只好摇摇头。 那人看他摇头,以为他听懂了,正要奇怪地再问,忽然想起还有要事,不能再耽误,只好笑笑拍拍他的肩,直起身回头跑着进了后台。 沈雨浓晃晃头,也没再想,把注意力放回台上。一个舞蹈刚好表演完,主持人还没上场,就看到一个男生踉踉跄跄地半跌进了台。正是刚才刮到他的那个外国人。 那个外国男生站在台上,往台下一看,咋舌:“哗,好多人……”他的微型话筒已经别在了衣领上,因此虽然是一个小小的嘟哝也让全场笑出了声,他摸摸后脑,又看了看后台,回过脸来有些尴尬地解释:“我、我是被我们老师推……”边说边用两只手做了个“推”的手势,“上来的,我还没……准备好,很……紧张……”台下又笑,不过已经是很善意地低笑了。 他咽了咽口水,只好开始说:“你们好,我是韩国留学生,我们留学生部要我做代表,上来表演一个节、节目。”语调有些生硬,但基本上还是能听懂,全场都安静了,甚至比刚才其他节目的时候更静。他说完这段,感觉到场下观众的友善,脸上的笑容慢慢放了轻松:“我的节目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一首歌,歌名叫《甜蜜蜜》。”说着从口袋里掏了张纸条出来展开,又解释一句,“我还不太会歌词,只是练了几天,所以拿着歌词唱,希望大家不要笑我。如果有会唱的同学,也可以在下面跟我一起。” 然后朝后台一点头,前奏慢慢响起来。沈雨浓看着他半音不准地对着歌词认真唱,那个腔调,那个神态,忽然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并不是说这个人在哪里见过,而是那种与大众不一样的隔离感,让他觉得亲切。就像他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的别人对他下意识的隔膜,刚看到他的人,都会很好奇地想多看他两眼,同时又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好奇和努力保持着跟他的距离,让他分分明明在那些眼光中看到:你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一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一样。甚至已经适应了它。别人越觉得他特别,他就越跟人凑在一起,非要让人家看清楚他除了外表,跟他们没什么区别,哪怕就是这个特殊的外表,在跟他的相处中也渐渐可以忽略。他是付出了努力的。在这个满是黑头发黑眼睛的世界里,比任何刚接触一个新环境的同学更多的努力。接触和适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和擅用这些技巧。甚至很多时候,他不能有太强烈的个性,否则人家会说,看,他果然就是不一样的。所以他的性子给磨练得平和而内敛。 只有他哥,从没有这样看过他。跟沈烟轻在一起,能让他常常完全忘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所以他从小就依赖在他哥的身旁,看着他的眼睛说话,看着他的笑容微笑,依靠着他的怀抱取暖,听着他的心跳入睡…… 可是,现在台上有个人,跟他周围的人有一样的外表,却让他觉得见到了同伴。 那个留学生咬字不够标准,但调基本上没有问题,唱得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不难听而已。沈雨浓旁边的一个同学推推他:“哎,沈雨浓,你应该也上去的,包准全场震惊。你那普通话拿来教他足够。呵呵。” 沈雨浓笑笑,没做声。心想,好久没听到这么烂的笑话了。 坐前排的陈宪也听到了,一回头说了句:“那你也先看看沈雨浓是谁,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别说他了,教你的普通话都够。”说完回过头,看也没看他一眼,沈雨浓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微微地笑了。 那人被数落得有些没面子,勉强回了两句,台上已经唱完了。韩国留学生大大方方地一鞠躬,下台。没多久,晚会也结束了,各排教官站起来喊话,不必整队,就地解散。 会场立即散作一团,人潮纷纷攘攘地往外挤。沈雨浓这时就占到了地利之便,最早的一批出了礼堂的门。出场人太多,他只好站在离门不远的树下等李隽和陈宪一起回寝室。 室外有白炽灯,看人很清楚。他站了一会,看到沈烟轻跟着人群一起出来,但正跟旁边的同学有说有笑呢,没看到他。他一高兴,正要张嘴,就看到柳缨缨从后面跟了上来,一拍沈烟轻的肩。沈烟轻回头,看到是她,又说笑起来,旁边那个同学也识趣,立即跟他们散开了。就剩这两个人混在人堆里慢慢往西区宿舍楼方向走。 声音卡在喉咙里,就这么硬生生憋了下去。这几天他见到的,柳缨缨跟他哥的交情的确非同一般。虽然他哥从没解释过,他也不想问。他忽然就有些赌气地想着,别理他们,我不稀罕。 沈烟轻跟柳缨缨在3栋旁的台阶上分了手,一个往上去1栋女生楼,一个往下去5栋男生楼。他才走到5栋边上,就瞅着6栋和5栋之间的绿地上有个人影在晃,怎么看怎么眼熟,有些怀疑地走过去,果然是他那个宝贝弟弟。 这个绿地里不仅有沿边一溜的灌木,还种了几棵桂花树,撑开的树冠半遮半掩着几张石桌石凳。金秋九月,桂花已经陆续地开了,树影婆娑,花间摇曳,在有些湿闷的夏夜空气里,很有点暗香浮动的诗意。沈雨浓正就着月光,伸手把树枝攀下来,凑在鼻尖使劲嗅着那股雅淡的香气,又低了头,看看脚下满地的落桂,在琢磨着是直接摘了树上的,还是捡地上的就好了。 沈烟轻就默不作声地看他低头,抬头,犹豫了好一会,还是伸手往树枝上捋去。 “桂花摘下来就不香了。”他笑,把正经的偷花贼好一个吓,手一抖,赶紧回头。 “哥!” “你干吗?大夜晚的来这里偷花?好大胆子!”沈烟轻说得越发严重,脸上却是笑着。沈雨浓撇撇嘴,不理他,他挑了挑眉,走过去。“怎么,这样就生气了?” “嗯。”很难得跟他生气的沈雨浓只是哼了声,他开始觉察事情有点不对。 “怎么忽然小气起来了?我怎么招你啦?” “没。” “没你给我摆这副脸?”看他一直爱理不理的,沈烟轻也跟着有些不舒服了,一拉他还搭在树枝上的手,把他身子转过来,“给我说清楚。” 沈雨浓被迫转过来对着他,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脚尖挑挑细小的桂花,就是不说话。 “呵,看来我是真得罪你了?可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天怎么突然就这样了?说呀,怎么了这是?”沈烟轻用手抬抬他的下巴,给他一转头躲开了。手悬空地举在那儿半晌,忽然一摔:“好,你爱耍脾气就耍,我没空陪你闹。你慢慢当你的采花贼,我回去睡觉。不过可告诉你,这里的花不是随便可以摘的,给校工发现你就麻烦了。” 说着一转身就要走,忽然一双手圈过来,紧紧地把他抱住。他停住了,感觉沈雨浓的头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脸颊贴在他的耳边,低低叫了声:“哥。” 他微微侧了脸,放柔了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你……跟柳缨缨……” “怎么?”这下总算有点眉目了,想笑,又要忍住。 “你们……是不是……” “不是。” “你又没听我问完。”虽然还是赌气的口气,可是已经有些笑意了。 “能让你这么跟我闹别扭的,除了那个还有什么?”转过身去,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皱皱鼻子,干笑了两声。“现在不生气了?” “还有一点。”他撇过头,想起他哥出礼堂的时候他就杵在那儿,他就是没看到。眼睁睁地看着他跟那个女人走掉,那种无力感是充塞在胸间的闷气,直到现在都难以舒解。 “那这样呢?”沈烟轻笑着轻吻在他的唇角,唇角立时弯了上去,顺着一转,沈烟轻却是一沾即退。 “哥。”无奈又可气地笑了,他哥就是太了解他了。 “小雨,”眼前的这个人背光而站,让他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是听着那个语调轻柔得像在叹息,一只手抬起轻轻地拂过他的额角,把头发掠向一边,手指沿着他的轮廓而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也闪着清亮的微光。“其实我一直想说……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夏夜的桂花树下,幽香清冽,月色如烟,一晚间起起伏伏的心情归结为喜悦,这一刻化成眼眶中微盈的泪,在夜色里折射出墨绿的色彩。沈雨浓看着沈烟轻,竟连笑也再笑不出来,只一下搂住他哥,喃喃地说:“从小到大,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还不知道么?以后也一样,不管去哪里,你都不能把我丢下。”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熄灯了,黄晖看着两手空空的沈雨浓进来,奇怪地问:“哎,你可回来了。我的桂花呢?” “啊?”他这才想起来,不好意思地笑,“我忘了。” 他本来就是想去找他哥的,摘桂花当然只是个借口。可是快走到5栋的时候又犹豫了,打算还是摘点花回去算了,结果给他哥撞个正着。 这下连李隽都觉得奇怪了。“那你去那么会儿都干吗了?” “……我……” 刚巧陈宪洗漱完推门进来,没等他想好借口就抢过去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桂花香桂花香,那也得是在树上的时候才香呢,一离枝就什么味道都没了。不过雨浓,反正黄晖也就是拿来做做桂花糊,你甭管香不香,给他带点儿就行,别都扔了呀,多浪费。” 李隽接过话去,指着沈雨浓对黄晖说:“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忙了大半夜,结果发现不对,怕你接受不了又全给扔了。” 这回沈雨浓不乐意了,这些人怎么就这么笃定他去干活了?他就不兴偷个懒跑到别处溜达了?被人认定是老实疙瘩也不是什么太值得高兴的事。“你们跟着我去啦?怎么就这么肯定我是……” 三个人一起“切”了声:“还用得着跟?你看你那一头一身的小花儿哦~~~~~~~” 黄晖一个箭步冲上来,很是感激地双手握住他的,用力摇了摇:“沈雨浓同志,辛苦你了!我代表桂花糊组委会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明天我去弄,到时给你份最大的!” 熄了灯,沈雨浓慢慢爬上床,脱衣服的时候又抖落出几朵小小的花来,他捻在手里,慢慢放在嘴里咀嚼,一时间那股浓郁的桂花香在整个口腔里弥漫。当时,就是这样的清香,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流转,他哥扶着他的腰往树上一靠,顿时震落下一阵花雨,纷纷扬扬,簌簌地透着月光,落在他们的衣领发间。 可是那个时候,即使小花轻拍在他的脸上,他也毫无所觉,唯一知道的,是充盈着全身的要燃烧的冲动,足以将他吞没的巨大快乐,还有挥舞着双手想要抓又抓不住的虚无。 他躺在床上,傻笑着,怎么都睡不着,一只手在墙上一遍一遍地划:烟……轻,烟……轻…… 这个夜晚,失眠的人捡了个最大的便宜。 半夜两点,急促的哨声吹响,一阵兵荒马乱中,全连在篮球场紧急集合。相对普遍的睡眼朦胧衣冠不整,或短配件少帽袜,或左拖鞋右解放鞋,第一个穿戴整齐出现在篮球场还始终面带可疑微笑的沈雨浓同学显得尤为诡异,让连长都刮目相看。作为表彰,他可以跟女生一样回寝室休息,而其余人等,夜半绕偌大的校园外围拉练。 怨声载道啊哀鸿遍野,在这样非人的折磨下,军训也渐渐步向尾声。在领教了一系列诸如站军姿,踢正步,喊军歌等等无尽重复的体力劳动后,新生的面貌那是焕然一新啊。说话铿锵有力,走路虎虎生风,腰杆挺得绷儿直,打饭抢得倍儿快…… 全团会操结束,就是军训的正式完结了。送教官的那天,那个场面,你是无法想象当初这些人对教官们有多么痛恨,暗地里诅咒唾骂过多少回的。女生那叫一个惨烈,哭成一片,并以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十分有效地影响了男生阵营。有几个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睛。沈雨浓站在一边呆呆地看,要不是时不时有这个那个教官过来拍着他表扬,这入校第一个月就像做梦一样,有点点滴滴的辛苦,又有深深切切的满足。 那些汗水热浪和腰酸腿疼交织的时光,像被一下子抹掉了,眼前看到的,只是难舍难分的伤痛离别。但你如果要让他们再把那一个月重来一次,他们一定也会和现在一样哭得轰轰烈烈。 只有在要失去的时候,人的情绪才会达到难以想象的**,心胸的宽广度会一下得到十倍以上的提升。宽容与原谅,在这时最容易得到实现。 沈雨浓在这一刻有了新的彻悟。 第8章 章节字数:7407 更新时间:07-09-01 14:04 新的年级学生会由老师任命,正式走马上任。全系分了四个班,因为男生少,便出现了每个班30多人里才五六个男生的配备。接着全系寝室大洗牌,全部重新安置,临时的316四人组也拆伙了,黄晖挥泪告别,去往东区的预科部,其他两个则分进同层的两个寝室。沈雨浓再次走运,就他一个不用挪窝,看着被搬空的316又齐刷刷搬进6个新人。 真正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如果说高三的日子就像激流荡荡的瀑布,不存在一点一滴的形状,全都化成轰隆隆从高处俯冲而下的急流,急促剧烈得让人一刻不得喘息,那么大学就是承载瀑布的深潭,在激流的尽处,慢慢扩散出宁静悠然。特别在经过了连睡觉都不得安宁的军训,这接下来的日子简直祥和得让人难以置信。 课表安排得不紧不松,日子开始步向悠然自得。校外投影厅的每周影片预告发来了,校内各学生社团开始招纳新成员了,花也香了,鸟也叫了,生活也慢慢滋润了。 开始上课的第一个周末,沈烟轻要准备报告,于是沈雨浓拉了陈宪李隽,三个人上街买东西。都不是本地人,怕迷路,事先也问了当地的同学哪些地方比较好逛。 武汉有三镇,武昌、汉口和汉阳。中间隔着长江汉水。从他们所在的被称为文化区的武昌去往商业区的汉口光是坐公车就需要一个多小时,陈宪很想过去见识见识,可是沈雨浓连连说下次下次。他特别容易晕车,一个多小时,逮不住就吐了。 第一次出行,只好先就近。三个大男生,去逛琳琅满目的司门口。司门口的专卖店挺多,三个人一间间看过去。沈雨浓买衣服很好买,要么没有他的尺码,要么一穿就很合适,所以他的衣服指标是最快完成的,才走了一半不到,他就齐全了。剩下来就是陪着那两位慢慢挑。 李隽比较瘦,属于斯文型,买到特别贴身的型号不容易,陈宪更奇怪,不光给自己买,还号称要给妹妹买,连女装都看得仔细。两个人看了半天也没拣到合适的,沈雨浓跟他们在一起又容易引人注目,于是后来干脆就站在店门口等着。 周末街上的人多得就差人挤人了,他往哪家店门口一站,那效果跟活招牌一样。他也不介意,拎了几个袋子,用一只脚撑着很随意地就靠在门边的橱窗上。太阳大,他戴了棒球帽和墨镜,只是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已经比橱窗里的模特抢眼多了。 就站了那么一小会,回头率就直往300%上翻,多少美少女给他送秋天的菠菜,他都没理会,只一个劲地在心里叫,有没搞错?这么热的天,怎么人还多成这样?不知道磨擦会生热啊?所谓比肩接踵不就是……那是什么? 墨镜后的眼睛忽然定住,也亏得他个子高,这么多人还给他看到了街对面的景象。 新闻系的系花柳大小姐一身清凉的白色短裙飘然出现在拥杂的人群中。当然,周末的商业街嘛,这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大惊小怪的事。真正会让沈雨浓不敢置信地摘下眼镜来看个究竟的,是她与某男在…… 这对浓情蜜意中的男女站在一块临街的招牌后,也就是在大马路边上,所以路对面的有心观众看到了,而那边的大多数都毫无所觉。而且如果他没看错,还是柳缨缨主动吻过去的,那个男人稍躲,闪开之后往左右迅速看了看,才笑着像是照顾她脾气地在她脸上迅速来了一下。柳缨缨温柔地看着那个男人,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唇,不知说了句什么,脸上依然是那个招牌的甜笑,此刻在阳光下,竟比日光还耀眼。 是那种“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的幸福表情。 直到陈宪出来推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笑。咧着嘴,大笑。 心情那叫轻松舒畅啊,哎呀,跟甩掉了块大石头似的。 街对面的亲热情侣早已融入人群,不知所踪。 李隽在挑裤子,二选一,无法抉择,陈宪拉他进来一齐参谋。然后两人就发现这人是不是在大太阳底下晒傻了,只知道一个劲地笑,李隽故意拿了件女装外套出来比划,他也一直点头说不错不错。 两个人一使眼色,一左一右把他架出了那家店,否则那笑得招蜂引蝶不要紧,害他们被女人挤死可就事大了。 沈烟轻在图书馆查资料,正刷刷动着笔,忽然感觉旁边空位坐下来一人,一抬眼,看到他弟那张正灿烂的笑脸。 他看看外面的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都买齐了?” “嗯。买完就回来了。”沈雨浓没拿书,就着他桌上摆的几本翻了翻。 沈烟轻笑笑,没说话,站起来收拾东西。 沈雨浓才坐下没一分钟,跟着站起来:“不看了?” 沈烟轻也没抬眼。你在这儿我怎么看? “也差不多了,去吃饭。” 出了图书馆,两人往5栋走,边走沈烟轻就边看着帮他捧着书的沈雨浓:“这位同学,你今天上街拣到金子了?乐成这样。” “啊,还这么明显吗?”沈雨浓赶紧摸摸脸,咕哝了声,“不是?” “哼。”沈烟轻没言语了,摇摇头,谁知道他又在犯什么傻? “哥,”沈雨浓笑嘻嘻地凑过去,“你知道我今天看到谁了?” “谁?”沈烟轻脸都没转,瞥他一眼。 “你猜嘛,是一对哦。” “寒羽良和阿香?” “哥——” “你想说就说,别老来这套。”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他最烦跟他猜谜了,每次都猜不中,特别没成就感。 “是师姐和她男朋友!” 话音还没落,沈烟轻蓦地就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说柳缨缨?” “对啊,还有她男朋友。”这才是重点。他从见到笑到现在,嘴都还没合上呢。 “……怎么会……”沈烟轻偏了头,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你看清楚长什么样了吗?” 沈雨浓看他哥这样,才发觉不对劲,慢慢收起了笑容,大致把那个男人的样貌描述了一遍。他哥不说话了,只是沉默,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眼看着,一下午的愉悦一下子烟消云散。他哥这个样子,哪里是跟柳缨缨没什么啊,明明是很有什么才对!抿紧了唇,一颗心从一开始高高地扬着一下跌到了谷底,被紧紧攥着似的,难受! 沈烟轻想了一会儿,尤有点不甘心地再问:“你怎么知道是她男朋友?也许不小心在路上遇到的普通……” “亲都亲上了,还搂着她,你对普通朋友会这样吗?”他几乎是吼出来打断他,带着忿忿。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沈烟轻呆了呆,不知是为他的话还是那个音量。赶紧看看左右,烦恼地把他往旁边的绿地扯。“你这么大声干吗?”本来这家伙站在大路边上就已经够显眼了,路过的都往他们这儿瞟,这么大音量,存心把狼招来。 “你、你……”沈雨浓吼完眼睛都红了,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哥还骗他,想到他哥居然会骗他,就、就…… “我、我什么?我求求你行不行?不要动不动就扯到那事上去!”沈烟轻也烦了,光听那说话的方式就知道他弟在想什么。“我和她只是好朋友。都说八百遍了,要怎么样你才信?我在你的心里信用度就这么低?啊?” “……”他哥一发威,就是憋死了也不敢多说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只会怔怔地低下头,标准的聆训姿态。 沈烟轻这才开始把整件事连起来想,哦,敢情这小子是因为抓到了柳缨缨的现场才这么高兴?那天晚上他说那些都是放屁?越想越生气,反而不吼了,音量降下来,阴沉沉地:“沈雨浓,我警告你,以后再置疑我的话,我们就走着瞧!” “哥……”沈雨浓怯怯地抬头看他一眼,被他眯着眼睛一瞥,立即又缩回去,嘀咕了声,“那、那你刚才那么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你知道那……” “啊?”他好奇地抬头,听起来像是很了不得的人。本来只要那人不是他哥,迈克杰克逊他都无所谓的啊。 沈烟轻没答他,眼光微微移开,有些出神了。“她怎么这么……唉,当街就这么……他们也不怕……” “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师姐她……” 沈烟轻眼光转回来,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别问了。反正你既然见过他,那很快就能知道。不过记住,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们寝室和你们寝室的,你的那些好朋友,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哦。”他将信将疑地应了。如果他今天看到的事是不该看的,被灭口的时候就拉他哥一块儿! “还有,”解决完这事,他哥的眼睛再度眯起来,“今天我们把话一次讲清楚,你到底怀疑我什么?我什么地方做得让你这么不放心了?” “我没、没怀疑……” “没?那你就看到柳缨缨拖了个别人,高兴成这样?”他哥质问他的时候,口气从来都不强硬,而是阴森森的,让他心里直发毛。他这回知道他哥是真的恼了。 他咬了咬唇,慢吞吞地答:“因为……你跟她就是很亲密嘛。我看她跟其他女生都没跟你这么亲。你们的关系看着就跟别人不一样。而且……你说你没什么,谁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的?” “那你不早问?” “我问了,你说不是。” 沈烟轻气得差点冲上去掐他脖子!那天晚上果然除了做了点运动,就什么事儿都没办成。搞半天这头猪对他还那么没信心。早知道当时就让他把那废话都问完,省得到后头这破玩意儿在那猪脑袋里周而复始地转。 “那我现在还说不是,你信不信?” “信。”沈雨浓都快没声了,从小就受不了他哥这么跟他说话,他连呼吸声都不敢大点儿。如果现在是在屋里,他一定是缩在墙角不敢动的姿势。 沈烟轻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开口,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我跟她关系那么好,就是因为我们都知道彼此的秘密。我知道她心里的那个人,她也知道我的。” “她知道?”沈雨浓顿时瞪大了眼睛。 沈烟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我心里有个人,但不知道是谁。” “哦,你没告诉她?”头又低下去,沈雨浓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这会儿是失落还是庆幸,反正心吊在当中,不着天不着地。 “没。反正她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了。”沈烟轻没办法了。正常的,人家这时候都会再追问一句那她心里那人是谁?这榆木脑袋根本不关心,只想着自己啦。 两个人就卡在这儿了,都没声,就这么对站着。半晌,沈雨浓抬头了,打量着他的脸色,特别小心翼翼地打探:“哥,你心里那人是……我?” 沈烟轻这回彻底没声了。仔细地把他手里那叠书都放到自己这边来。转身。走人。 贾伟拿着饭缸出了房门正要去打饭,一抬头昏暗的斜对着他们寝室的走廊里高高地杵着一个人影,猛地一吓! “小雨?”看清楚了,他气得叫起来,“你站这儿干吗呀?存心吓人是不是?!” 沈雨浓赶紧拿手指竖在嘴边比划。“六哥,你小点儿声。” 贾伟看着他这紧张的表情,好像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果然小小地“哦”了声,竖着耳朵就凑过去了。“怎么了?” 两人这会儿跟做贼似的,要在寝室外面密谋。 沈雨浓正要开口,忽然后面又传来一声:“干吗呢,你们这是?” 回头一看,徐峰捧着饭缸刚从楼梯上来。看这两人凑一块那样儿,特好奇地来回打量。 “来来,小雨有事。”还没等沈雨浓开口,贾伟已经招手叫他过来了。 他赶紧,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没……”看着又多了个人,还都如临大敌特慎重地看着他,沈雨浓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就是想问问……” “哟,开会呢!”第三个过来的是李嘉,也是一个饭缸,正边走边吃,上楼也没看,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这仨。凑份子的凑进来。其他两个一起对他“嘘”了声,三个都看回沈雨浓。 这下够一桌了。沈雨浓瞅着人越来越多,简直骑虎难下,他哪儿有什么大事啊?就是在门口犹豫的这会儿碰到贾伟出来而已,就顺便想打听打听。 都这份上了,看着这些或热心或好奇或凑热闹的热切目光,他只好硬着头皮问:“那个……我哥在不在?” “在。”贾伟是最认真的一个,跟回答上级指令一样,多的字都没有。 “哦,在干吗?” “打报告。我出来打饭的时候他不刚回来吗,说赶着把这报告打完才去吃饭。”李嘉看看贾伟,后者很郑重地对沈雨浓点了点头。 “哦,”沈雨浓想想,又问一句,“他,呃,有没有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挺好的呀。”贾伟越听越不对,口气也松了。 还是徐峰反应过来了,胳膊肘杵杵沈雨浓:“哎,我说小雨啊,你是不是惹你哥生气了,现在不敢进去?” “嗯。”他低着头,点了点,三个人一起“嘁”了声。 “我还说多大的事儿呢。”贾伟最不满,他是这些人里第一个认识沈雨浓的,一直觉得这孩子不错,一听说要帮忙就特别上心。现在深觉受骗上当了。“没事儿,赶紧进去。给你搅和的,我的粉蒸肉都快没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对不起。”沈雨浓哭笑不得的,他本来也没想闹这么大动静啊。 “进去进去。你哥老疼你了,不会生你气的。”徐峰摇摇头,去推寝室门。 李嘉最后一个,低头笑了笑,小声地说了句:“现在我可算信了。你果然真乖啊!”那个“真”字给他拖长了音拖高了调,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沈雨浓苦笑一下,透过大开的房门看到他哥背冲着他坐在电脑前正飞快地打字。徐峰拉着门,对他使个眼色,头往里面一摆,他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 那两人都没说话,坐在自己桌前打开饭缸埋头就吃,沈烟轻不知是不是太专心,也没搭理,只管写自己的。他站在门边,有点尴尬,就看着徐峰对他不停地使眼色。李嘉翻着本书看,事不关己。 他只好叫了声:“哥。” “什么事?”沈烟轻边看着草稿边打,手下连个顿都没有,十指如飞,声音淡淡的。 “我……那个,我们去吃饭。”越是没动静就越说明问题,他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死命说出这么一句,心里就一直在打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给旁人看来,他从刚才门外到现在门里的表现都怯懦得多余,兄弟俩吵个架至于这样吗?可是对沈雨浓来说,至于。 他哥平时吼他吼得越大声越没事,因为那是他哥独门的操心和关心方式,所以骂得再狠,他也总是笑,心里只会甜滋滋的。只有像这次这样,越不高不低地跟他说话,越能说明他在生气,而且快要或者已经对教训他失去耐性了。 记得他初中的时候跟同学打架给老师扣在学校里,他哥去接他回来。之前老师怎么说都死不认错,因为他就是没错,直到他哥开了口,也这么冷冷淡淡地来了句,他立即就认了。再难受也认。当时委屈地直想哭,可是他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心立刻就暖了。什么都安定下来了。然后看着他哥还是不急不躁地跟对方家长交锋,他就知道他哥是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长这么大,他真的从来没受过一点委屈。他觉得委屈的委屈。没有。 再难过,一抬头,面前就有个人,有个怀抱。即使他被人欺负得浑身光溜溜地从厕所蹩出来,这双手臂也会紧紧地搂着他。身后笼着金色的霞光,无比的温暖和有力。 他常常有一种想法——就算有一天他哥站在个悬崖边让他跳下去,他也一定毫不犹豫地跳! 这是一种信赖。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交付。情感和生命,在成长的一点一滴里交到那个人手里。 很少会像这次,他哥这样跟他生气。不吵不闹,只是转身就走。 不理他。 他惊惶得已经失去了追上去的力气和勇气。 就像现在,沈烟轻没有接话,他就也干站在原地,不敢再出一声。 一边,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带停地敲着键盘;一边,像个天生的雕像,杵在门口岿然不动,这吃着饭的两个人也觉得这气氛太不寻常了一点。徐峰吃着吃着就停下了,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沈烟轻这样他也不敢叫,而且这兄弟俩闹脾气属于内部战争,不知道原由他也不好劝,只小声地对沈雨浓指指他前面的椅子,意思先坐下来再说。 沈雨浓看看他哥,微微地摇摇头,还是站着不动。 李嘉没事人一个,三下五去二把饭扒完了,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趟,不出声地冷笑了一下,拿起饭缸就朝门口走。沈雨浓赶紧往旁边让开点,还是擦了他的手臂过去,开门的时候又不小心碰了他,他只好又往前一步,正好走到一张椅子边,徐峰一只手挥呀挥,他只好坐下了。 这么大动静,沈烟轻愣是连头也没回一个,徐峰都看不过去了。也不管他,自己扯着沈雨浓天长海阔地聊。沈雨浓开始还留意着他哥的动静,问一句答一句,后来李嘉洗完碗进来,也跟着插话,说到地方的还跟徐峰争两句,这场面就慢慢热闹了,七嘴八舌,之前那点僵硬的气氛都给冲得差不多了。 徐峰是他们寝室的老大,交际老手,连老师都说是天生当记者的料,那张嘴死人都能说喘气了。沈雨浓给他绕着弯子逗乐了,正笑着呢,看到他哥关了机,起来收拾东西了。 “哥。”他赶紧站起来,看着他哥走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吃饭去啊。” 傻不愣登地笑了,就差没根尾巴竖着到沈烟轻脚边绕两绕,跟着出去了。 徐峰看着他那背影,摇了摇头。“烟轻这还从小的法西斯教育法啊?看把个孩子管得,都快傻了。” “哼,你就别多管了,人家可是自己愿意的。”李嘉吹吹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地说,“哎,老大,您见多识广,有件事我还真要请教请教。” “呵呵,小七啊,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啦?想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啊?哥哥保证有求必应,也让你见识见识偶们金牌狗仔队绝非浪得虚名啊。” 李嘉看了眼门口:“假设,我要拿张湿纸巾给一人擦汗,眼神还特别温柔,特……你知道,就是特暧昧那种。你说那个人会是我的谁?” “噗!”徐峰恶意地假喷口饭,“小七,你就恶心我,啊。跟你女朋友那点儿事也犯不着这样来跟哥哥显摆?哥哥我是情路坎坷,你也别这样啊。说,除了擦汗你们还干啥了?” 李嘉听了个开头,沉思:“除了女朋友就没别的啦?” “小七,”徐峰开始认真地打量他,“你别告诉我你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她啊?都上下其手了,你就别假纯了啊。” 李嘉笑笑:“我这不假设吗?随便问问,您还真当回事儿?” 徐峰不相信,凑过去问:“哎,不是真的碰上对头了?心里真不清楚?” 李嘉一转脸,笑得天真无邪的:“哪儿能啊。经您这么一提点,谁还能不清楚啊,是?” 第9章 章节字数:5779 更新时间:07-09-01 14:05 沈烟轻走前面,也没多说话,带着后面那尾巴,去了南门。 “吃川菜还是饺子?” 就这么一句,就让沈雨浓想了半天,才说:“我想吃饺子。”他才不敢说你吃什么我吃什么的废话,铁定让他哥又火。既然问了他了,想要的自然就不会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北方饺子还是山西饺子?”跟考试似的,一道接一道。 这次没多想,摇着头:“没吃过山西饺子。有什么特别吗?” “嗯,主要是牛肉馅儿的,加了胡椒,口味不太一样。那就去尝尝好了。” “哦。” 沈雨浓偷偷喘了口气。主要是他哥除了问这个还没其他表示,让他现在心还吊着呢。话不敢多说,还得斟字酌句,跟谁说话都没这么有压力过。 夏天天黑得晚,六点多还见得到太阳。仿佛一天中最艳丽的时光,红橙的色彩洒满长长一条通往南门的水泥大路。 从西区往教工宿舍往下一直走就是南门,这是他们学校唯一没有设门的一个门。因为走过到山脚的一条小路,马路对面,还有个南湖校区,专门驻扎体育系和美术系的人马。不设门,大概是因为即使到了马路边上也没算真正出了学校的范围。 南门那块是个各种小餐馆、卡拉OK厅、游戏室和租书店的聚集点,所以虽然地方偏,但人流量也不小,这还没算上体育系和美术系的学生来往呢。所以一路上沈雨浓也没机会跟他哥说上几句话,尽看着他跟人打招呼了。 “哟!沈烟轻,好久不见了!”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戴眼镜的挺书生气的家伙,特热情地就拍上了他的肩。边跟他笑着,边不着痕迹地稍稍打量了一眼沈雨浓。 沈烟轻也笑着回应,更加用力地拍回去。“是啊,您大忙人一个呀。连你秘书都忙得找不到,害我想预约都不行。” “得了,别跟我来这套,咱们谁不知道谁?我们那位秘书长还就是比我忙。倒是我自己天天都待窝里,你真要找我还不容易?嘁!”眼镜满面的笑容,口气熟络又自然,一看就知道是个在学生里已经修炼出来了的人物,镜片后很有几分城府的眼睛一转:“这位是?” “啊,我弟,沈雨浓。今年中文系的新生。”说着,也转头给他介绍,“小雨,这是我们堂堂法律系的才子汪波,跟我一届,不过可是校社联的主席哦。” “又废话,才什么子啊?从你们新闻系的这几张嘴里出来,没被踩死就不错了。哎,”说着指指沈雨浓,笑嘻嘻地压低了声音,“什么时候认了这么个弟弟?不错呀。我那天还听依兰说她带了几个留学生的家教呢,不过她那也是中文系研究生的任务。你倒厉害,手脚这么快。害俺想不佩服都不行!高!实在是高!” 他以为说这么快沈雨浓听不懂,最后两句还故意装出怪怪的陕西腔,这已经让沈雨浓忍不住了,后来再加上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夸张动作终于害他笑出声来。 沈烟轻也笑得受不了,拿腔拿调地开始说东北话:“你行不行啊?靠!”然后又一转上海调,“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不要搞个人崇拜嘛!” 三个人顿时笑成一团,到最后汪波边笑边摇头:“每次都搞不过你。行了,不跟你闹了,你们玩儿去,我还得回去打水呢,要不呆会水房就关了。” 沈烟轻笑着,拍拍沈雨浓:“真是我弟。养了十七年的。” 沈雨浓在旁也笑着点头,说了句:“师兄叫我小雨就行了。” 字正腔圆,汪波惊讶得差点没闭过气去。要不是有沈烟轻前面那句话,他真要脱口而出一句:学几年中文了啊? “……是真的啊?”他很有些尴尬,心想幸亏刚才没开什么过分的玩笑,否则还不得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当然是真的,我哪比得上依兰,有那本事当留学生家教啊?”沈烟轻笑容淡了,多了几分认真。 “靠!”汪波重新又看了看沈雨浓,这回是真的用力在沈烟轻胳膊上一拍,“你小子行啊!都说你厉害了,看来最厉害的还是这个!行了,有机会再慢慢跟你聊,小雨,有空跟你哥一起上我那玩儿。我真得走了,快七点了都!” 跟他道了别,转过身,沈烟轻望着沈雨浓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原来我最厉害的还是你。” “哥……”沈雨浓被他笑得一阵心慌,实在猜不出他哥这是什么意思,只好低了头,慢了他小半步,跟在他后面。左思右想,半天才冒得出一句,低得快要没声的:“如果没我,你会更厉害的。” 沈烟轻脚步停了一下,没答话。继续走了几步,才头也不回地说:“如果没你,我只会更窝囊。” 沈雨浓听得心里一沉,不敢接话了。跟着他走进那家山西饺子的小店。 浑圆饱满的小饺子是真好吃,虽然心那边还为他哥的话咯得慌,可嘴巴也没停,加了满满的辣椒油,一口气吃了两碗,这叫一个痛快! 沈烟轻吃了碗饺子,又要了半碗刀削面,让他伸了两筷子进来尝了尝,他也大叫好吃。 “这家店真不错!实惠又好吃,以后我天天来吃!”他感慨一句。其实纯粹没话找话。 沈烟轻听着他的宣言,轻轻地“哼”了声:“那不出两个星期,保准提起饺子你都难受。”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去吃自己的,“做什么事都不能这么极端,喜欢吃就天天吃,一直吃,使劲吃,这样喜欢也喜欢不了多久。得调剂,什么都吃,换着口味,那最喜欢的还就那几样。否则……再喜欢也经不起这样逼着自己腻地撑。” 沈雨浓一愣,觉得听出点什么来了,可是具体是什么,又抓不住。他哥说话有时太费人猜想,他通常又都猜不透,只能等到他哥自己不耐烦了,一点点给他提示出来。 他想了想,只说:“王烨也喜欢喝可乐,就一直都喝,也没见他腻啊。” 沈烟轻看他一眼,边招老板娘过来结帐,边漫不经心地答:“那是他就把可乐当可乐,没当主食,否则你让他一日三餐就喝可乐,你看他跟不跟你急。” 那也是固定的啊。沈雨浓不答话,心下也不以为然。 结了账出来,沈烟轻又慢慢悠悠地解释:“饮料在吃饭的时候就是种调剂,可喝可不喝。就算再喜欢,没有的时候也一样吃饭就行。可饭不一样,你不吃就活不下去,活下去了也活不舒坦。懂吗?” 沈雨浓忽然就明白了,这回没敢问“那你的饭是我吗”的蠢话,只看着他慢慢地点着头:“你是说你就是王烨的可乐?” 沈烟轻没好气地加快步子:“王烨哪根葱啊,能把我当可乐?” 沈雨浓听着只是低头笑:“不过,哥,你放心,我没把你当可乐过,你就是我的饭!不吃不行的那碗!” 沈烟轻在前面脸腾地就烧起来了,越发走得快,嘴巴里嘀咕着:“你还真会举一反三啊。”这孩子从小在某些方面反应就特别快。“我不是你的饭,我是你哥!猪!” “是我哥也是我的饭!”沈雨浓看着他的背影,恶作剧地喊了声。忽然就快活起来了。 沈烟轻蓦地就转脸甩来一句:“我靠!你没完了是?”美丽的丹凤眼圆瞪! 这架势就太纸老虎了,没什么威吓力。沈雨浓吐吐舌头,不说话了,沈烟轻跟他呼呼地对视了半晌,又蓦地转回去,虎着张脸。天边残霞火烧云,映在那张脸上,真的跟火一样红。艳丽得勾魂。沈雨浓就笑眯眯地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觉得那把火从心底烧起来,有个地方滚烫。要不是这还在大道上,他止不住就扑过去了。 跟着走过西二食堂,快到5栋的时候,沈烟轻才停下来,闷声闷气说:“环山北路走过没?” 摇头。学校太大,很多路名都不清楚。何况主要就在西区活动,北边那块……没听说有什么建筑啊。 “走。带你去走走。”也没问他意见,自个儿就拐上了坡。 当饭后散步,慢慢地上了主干道桂西路。这条大道笔直,横贯东西。走过历史文化学院和政法学院,到了三号楼(外语学院教学楼和行政楼)前面。星期六没什么人上自习,校园里绿树成荫,显得比平时幽静。因为靠近教工宿舍区,几个小保姆带着小小孩们在三号楼旁的草地上玩耍,两个人远远地看到,不自觉地就走了过去。 “你小时侯就像那样,连走路都还走不稳就想跑。”沈烟轻指着一个胖嘟嘟的在跑的小男孩,怔怔地看,想起当年,有些出神了。 “因为我不怕跌呀,反正只要一跌倒,你就会出现了。” “这是什么理论?”他嗤笑,“你都已经倒了,也已经痛了,我就算出现又有什么用?” “是没什么用。不过就是喜欢听你哄我,搂在怀里,很着急地给我擦眼泪,说,小雨乖,不哭不哭,都是地板坏,我们来打它好不好?然后就开始恶狠狠地跺地板给我看。”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沈烟轻一下不好意思到极点,转脸瞪过来:“喂,你那是当看猴戏呢?你这种小鬼,早知道就懒得管你了。” 天渐渐暗了,沈雨浓笑着一拉他的手,示意:“我们走。” 三号楼右侧通往老图书馆的小道路灯昏暗,有跟没有一样。这边是新楼,专门绿化过,道旁树虽然不算高,但很密,又在古旧的文学院和旅游学院的背面,阴森森的,一到了晚上就无人敢走,很给他们了方便。 沈雨浓一直拉着他的手没松开往里走,紧了紧,才说:“我那时就想,虽然没见过爸爸,连妈妈也常常看不到,但我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有个人总是跟我在一起,不管我跌倒多少次,他总会出现在我身边。我从来也没觉得没爸有什么大不了的,真的。有你就够了。到现在我也这么想,有你就……够了。哥。我谁也不要,就要你。” 沈烟轻停下来,看着他,虽然这种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可是每次听他这么说,还是心跳如雷。忽然一皱眉:“哦,搞半天你是把我当爸看呢……唔……” 唇蓦地压下来,舌钻进来,手顺着脊背抚摩,翻起了T恤下摆探进来。口中,身上,灼热得要熨烫掉神经线的温度,隐忍了一个整天的热情,烈焰冲天,要烧尽一切。彼此的气息都炎灼滚烫,点燃了冲动,烧掉了理智,天地间不过一个我,一个你。 两个人,而已。 互相拉拽,躲进路边的小树林里。要天崩地裂地吻着。所有的爱。今天的痛。彷徨和无助。全心全意…… 舌尖轻轻地探来,他的舌立即迎上,纠缠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纠缠在一起。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哥……哥……”带着渴望的热气呼在他的耳边,沈雨浓有些难耐焦躁地吮着他的耳垂,揽在他腰上的臂一个劲在收紧。沈烟轻只觉得是烧红的铁箍拦在腰上,被勒得快要断了。他也是男人,知道小雨忍得很难受,可是,不是现在。不是这里。 “小雨……乖,轻点……我快透不过气了……”他抚着他的颊,吃力地挤出一声,喑哑得更像在呻吟。 “哥……”沈雨浓赶紧松开他,手臂还是拦着。看着他的眼睛里碧浪滔天,全是无法宣泄的**。“我想……我……” “我知道。嘘,不要说话……”灵动的舌舔着他干燥的唇,一下子滑进去,用力吸吮,又是一次天昏地暗天旋地转。手顺势滑下来,解开他的束缚…… 我最喜欢哥了。 嗯。 哥也最喜欢小雨? 喜欢? 喜欢。 很很喜欢呢? 那是比喜欢还要喜欢。 比如? 比如,“我最喜欢的人就是我的哥哥。我永远永远都很很喜欢他。” “哥,你呢?”低沉的声音在空寂里散开,还有一丝微喘,停在耳边,像魔鬼诱惑的耳语。 “我什么?”浸泡在夏夜湿热的空气里,偶有晚风轻拂,软软地靠在一个人的身上,就可以不知不觉地睡着。 “你都从来没说过喜欢我。”不是抱怨的口气,对着耳朵说的,更像挑逗。 “我不喜欢说废话。” “说一句又会怎样?” “那你不听又会怎样?” “……”没有声音了。拉着他的手松开了。 沈烟轻转头看过去,黑暗里,身边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周围也只有一片黑暗。 污染严重的城市,早已无星。月光稀疏单薄,远远地只照得出四周的婆娑树影。那是一排法国梧桐,据说是最易栽种成活的绿化树,所以这个城市的很多路旁都种着,可是一到春天也满城飞絮,让鼻子过敏的沈烟轻大公子十分憎恶。 远处晃晃地扫来两道亮光,伴着汽车的引擎声。来到近旁,与喇叭同时响起的,是沈雨浓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低喃:“我想听。” 车灯过来了,照出整条大路,原本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上见鬼的忽现人影幢幢。三三两两,依着路边而行。人人都在喁喁细语。 原来,不是没有。而是,不见而已。 汽车开过,路上的人群再次隐入黑暗。 环山北路。他们学校最诡异的一条情人路。从山顶蜿蜒而下,直至山脚。因为修得很平整,一条水泥大道只弯不陡,适合行走。 因为学校太大,绝大多数专业又不收学费,虽然有国家补贴,但学校资金依然紧缺,到处号召开源节流。所以虽然路灯设施齐全完好,但过了图书新馆之后,从学校招待所这段开始,就终年不开。这种暗黑状态会一直持续到山路的终点,学校东门。 黑是很黑,但情人的胆子比鬼大。哪儿黑往哪儿钻。成就一条长达几百米的情人道。 车来的时候,沈烟轻看着沈雨浓沉默的表情,车过了,已经把他的手再握在手里。轻轻地靠在他肩上。 这个话题已经说了不止一次,如果这次在这种情况下郑重其事地说了那句“我喜欢你”,感觉要多怪异有多怪异。这么别扭的事他才不干! 而且,“还需要说吗?” 他真的不懂,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何必非要听他这句? 沈雨浓又不做声了。他叹了口气,他弟倔起来,连驴都比不过。 拉起他的手,看不见,也凭感觉写。指尖滑过柔软的掌心,带起一阵颤栗。 “这回满意了没?” 听到那边鼻子喷出一声气,在笑。 “哥,你觉得自己现在很窝囊?” “不窝囊吗?我觉得窝囊得要死!” “为什么?” “好好的日子,整天就为着一个人,看到他高兴我就高兴,看到他生气我就生气,看到他委屈我就难过……什么都围着他转,怎么不窝囊?” 鼻子喷的气更大声了,看这开心的。“那没我不是更好?为什么说会更窝囊?” 沈烟轻想了一下,说:“小雨,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你哥,还是因为……”因为什么,他说不出来。但沈雨浓能明白。 究竟为什么? 亲情和爱情。你的是哪一样? 第10章 章节字数:3058 更新时间:07-09-01 14:05 “有区别么?”沈雨浓一转头,唇轻轻地扫过靠在他肩上的额。“如果你不是我哥,我就不会认识你,更谈不上喜欢了。这两种感情在我对你,本来就是一体的,不必分得这么清楚啊。真要问,那我同样的问题也问你好了。呵。” 小雨,你真的长大了。沈烟轻无声地笑。 “那我换个方式。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在兄弟和情人之间选一种,你选哪个?”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选呢?为什么不能都要呢?” 因为,我们……毕竟不是亲兄弟。 “你知道这旁边栽的都是什么树吗?” 沈雨浓没料到他又换题了,随意扫了眼,这么黑,能看到有树都不错了,还分得出种类?他又不是神仙。“什么树?” “法国梧桐。” “那又怎么了?” “这种树一到春天就开始飘絮,细细的裹成一团团小绒球,风一吹就吹得到处都是。” “那是它的种子?靠这样来播种呢。”对于包括生物在内所有会考都是A的沈雨浓,这种题目太小菜了。 “对啊,它的种子,到处都是。”沈烟轻看了看那些树,低低地说,“你说,如果树有感情,它会不会想念这些不知飘落到哪里的孩子?如果它能走动,它会不会想去看看它们呢?” 沈雨浓还真的去想了想,可是他不笨,瞬间就明白了。握紧了沈烟轻的手,久久才说:“哥,我们在一起,永远都会在一起。” 沈烟轻叹了口气,忽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一张嘴开合了好几次,心念一转,才下定决心说:“本来不该今天说的,但我想了很久,不知该不该告诉你。因为……但你还是该知道。小雨……你爸爸已经不在了。你还没出世,他就……” 手被猛地一捏,力道大得他差点叫出来,但很快就松开了。被拉起来放在唇边,两只手赶紧地轻轻给揉着,吻着。“哥,对不起。疼不疼?” “你疼不疼?”沈烟轻停下来,用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脸,揽过来贴在自己的颊边,低声问,“你疼么?觉得难受么?” “我……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他。” 一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永远也见不到了的父亲。也许还不如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更亲,可是,那毕竟是他唯一的,亲生父亲。 小时侯看到别人爸爸的时候,魁梧,强壮,那样宠腻地抱着他们,能把小小孩一下子举得高高的。看着人家笑啊叫啊,说不羡慕是骗人的。可是他就不停告诉自己,没关系,我有哥,他们人人都有个爸,但就不是人人都能有哥。我有。我不比他们差。 后来知道了,每个人都一定有个爸爸,否则哪儿来的自己?就又想,有一天我爸也会来。就站在门口,对我笑,说,小雨,我来接你了。 可是,站在门口对我笑的,一直是哥。 原来,他永远也不会出现了。 原来,我还是个没爸的孩子。 很奇怪,为什么心里能这么平静? 反正这个人也从来没有在他的生活里出现过。一个一开始就缺席的角色,没有人见过他的演出,也就感觉不出他的好来。 他哥的颊暖暖地贴着他的,手指滑进他的发间,单手揽着他的头,温温的气息吐进他的耳朵里,轻轻地说:“小雨,我爱你。知道吗?我爱你呀。” 搂在他腰上的臂蓦地一紧,表面平静的心湖一下翻起滔天巨浪,翻涌着冲上来,涌出眼眶。泪水滑下来,一并滑过,他哥的脸庞。 沈烟轻抚摩着他的脊背,轻轻地哄着,原来哥还是哥,永远也成不了爸。 没关系,哭过这一次,你就不会再哭了。 无论如何,你还有我啊。 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脖子,有细细的水滴顺着流下来,透进衣服里。他抱着他,站在黑暗中。这个时刻,连时间都已经停驻。 他们在巨大的虚无的吞噬了一切的黑暗里,如两根藤蔓相缠。 互相依偎的命运,从沈烟轻接过那个包在衣服堆里的小洋娃娃时就已经注定。 无声地哭泣。是下在他领间胸前的雨。 慢慢地,沈雨浓才抬起了头,湿湿的鼻尖碰着他的,哑哑地说:“我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吗?”像只可怜的小猫在下雨的夜晚,拼命要钻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跟着回到他们寝室,沈雨浓去洗了把脸就上了床。全程短暂而沉默。沈烟轻帮他把床帘下好,做了几个手势跟兄弟们解释出了点事,他心情不好。他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就把他带回来睡。大家表示理解,也没多问多想,只放轻脚步,小心动作,尽量减少响动。 李嘉躺在床上看着他洗漱完撩起床帘钻进去。帘子没放好,透过角度正好的缝,还看得到里面他躺下来,沈雨浓就把头靠过来放在他的胸口,一只臂搭在他的腰上,跟个在撒娇的孩子一样。沈烟轻下巴贴着他的额,轻轻地说着话,一只手在身后把床帘一掸,才落了齐整。 他盯着那遮得严实的素色床帘,要把它烧出个洞来。 难怪大二沈烟轻以寝室长的身份号召大家挂床帘,说是跟女生那边学的,晚上开夜车不会影响到别人,而且寝室看着齐整,卫生检查可以拿高分。 我呸!李嘉咬了咬牙,把自己的床帘拉好,翻身看那本已经在手上拿了一晚上的书。 从那两个人出去到回来,他才看了十页都不到。 “哥,你是怎么知道……” “妈跟我说的。呵,咱妈挺天真,你以前年纪小,想等你大了再说,后来工作忙,又经常不在家。她有次悄悄问我,小雨现在怎么样?会不会经常问起自己的爸爸?我说他很乖,从来不缠着人问。她就说,那就好办了,这事儿不太好开口,本来这些年都没事儿的,就怕提起来反而不安乐了。要不就等他问的时候再说。我说小雨毕竟也是有爸爸的呀,这样一直瞒着他,你觉得公平吗?小雨,你现在怨我告诉你么?” 轻轻地在他胸口摇头:“我怎么会怨你?再说,这件事我也没什么好怨的。那个人,其实我都不算认识……” “不要这样说,小雨。”吻着他的发顶,“总有一天你会很想见他,很想认识他,我不能等到了那天才对你说。我不能让你恨我。” 头埋在他的胸口,哭过的眼睛有点痒,像只小猫一样,蹭蹭:“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恨你?你是我哥呀。” “因为……我一直也不想你认识他……” “哥!”是震惊。一扬头,惊讶的碧色琉璃样的眼珠对上他的,眼角斜飞的丹凤眼,美丽得甚至有些邪气。现在微微地低垂着眼帘,长翘的睫毛后透出忧郁的眼神。 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的,忧郁。“一直也不想……在我还不知道他死了的时候。我总怕他会突然出现,把你抢走了。很窝囊,是不是?” “哥,”手环上他的脖子,脸跟着贴躺下来,认真地说,“谁也抢不走我,就像谁也不能把你从我手里抢走一样。你从来都不窝囊,你是最棒的!什么都好,谁不是这样说?” “那是因为我是你哥啊。如果没有你,我指不定颓到哪里去了。” 要堂堂正正地保护你啊,要让人家知道,这个孩子虽然没有爸爸,可是跟哥在一起过得更好!我要证明,你不需要爸爸,只要有我就够了。只要个优秀的哥哥,就够了。 一直这么想着。 长大了。 还记得在幼儿园给你出头的威武的哥哥吗? 还记得给你脸上的齿痕上药的生气的哥哥吗? 还记得为你跟霸王在黄昏的校园里打得你死我活的哥哥吗? 还记得那个春节……醉了也没敢吻你的哥哥吗? 小雨,你知道现在还能安安心心地抱着你,我多幸福! 谁也不能把你抢走! 当你在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地渴望地看着别人的爸爸时,我这样对自己说。 谁也不能。 第11章 章节字数:2535 更新时间:07-09-01 14:05 “这位同学,请念一下第二段。” 到底是优等生对突然提问的反射神经强,沈雨浓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抬起头,白皙的脸上压着手枕留下的一条条红印。前发凌乱地半扫过眼前。 很是迷茫的绿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人谁啊? 第二个动作是直觉地站起来。 等第三个反应传导到他的脑子里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该念的课文都快念完了。陈宪和李隽在下面做鬼脸,惊诧莫名。优等生就是优等生,哪怕在睡觉在梦游在思春,一样随时提问随时回答,半点卡儿都没有。完全的条件反射。这得是多少年的修炼才出得来的成果啊。 周一的第一节课调课,把下午的英语跟上午的现代汉语换了,沈雨浓难得的没坐在前面,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趴了就睡。李隽和陈宪在旁边竖着《英语精读》帮他把风。顺便聊天。 这位怎么回事?以前没这样的啊。晚上做贼去了? 不知道。陈宪伸手轻轻搔搔那麦色泛金的发,嘿,别说,别看这么多人去染发,能配上这种颜色还不难看的还真不多见。 行了,你就别吵他了。他昨晚好像没回寝室睡觉。 昨晚……哼哼,周六就没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去找他两次都没找到。那新买的衣服还丢在床上,袋子开都没开。舒彦说他去找他哥,就一直没见回来。 …… 老师下来的时候,他们正说到李隽刚加入的笛箫协会让他们买笛子,他嫌次……说得正热闹呢,大驾已经光临眼前,只来得及在下面戳醒沈雨浓。 那个老师也不是故意要找他麻烦,就是把他从梦里提点出来,看他清醒了,点点头,又回到讲台上。 下了课,收拾东西出去的时候,他跟旁边两人嘀咕:“这是我们英语老师吗?” 谁知那老师就跟在他们后面,还耳力超人,半笑着答:“您睡得太死了,我跟你们王老师换班的时候都没敢叫醒您。” 他立刻就红了脸,赶紧转身跟老师说对不起。 那个老师笑笑,很宽容地拍拍他:“沈雨浓,你可是名人,我还没来代班就听说过你了。王老师身体不好,以后我会常常来代她的课,你可给我小心点。还有下次,我就让你站到下课。” 他诺诺地应了,目送着老师的离去,越发觉得这个笑容实在眼熟。忽然陈宪学着老师一拍他,他的脑中立刻跳出同样一个被他拍时看到的画面,也没来得及理会陈宪那句“沈雨浓,名人啊”的调侃,只是想到自己联想到的种种,已经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这么开不起玩笑?”陈宪觉得不对,又推推他,李隽也凑过来看看。 “没事?想什么呢?” “没……”他对两人笑笑,“刚才那老师……” “啊,你不是真的被他恐吓到了?”陈宪笑,“他开玩笑的你看不出来?看起来挺和气的呀,不过是王老师的爱人,铁定是会经常过来代班的,有了这次,你可真得小心点了。” 午饭的时候沈雨浓一口气跑到5栋,刚好堵到他哥出来打饭,二话不说拉了就去了西区学生餐厅又一村。 “哥,师姐的男朋友是……”他连口气都不由自主地焦急起来。 “你看到他了?”他哥听他提了个开头就知道了,点点头,“我就猜到你很快会见到他的。他是王老师的爱人,王老师身体不好,他经常过来代课。” “你们的也是?”柳缨缨就是这样跟他…… “大一我们也是王老师,也经常是他代课,后来上了大二就是他的课了。他本来就是大二公共英语的老师。” “他都结婚了怎么还……师姐一开始就知道?”刚知道这种事情,他有点不知所措。明明不关自己的事,现在却因为那次无意地目睹而变得跟他息息相关似的。 “你就放心,她心里明白着呢。这两人自己在干吗自己都清楚,我们外人就别管了。你想吃什么?我去买。”沈烟轻下了结语,开始站起来打算去填肚子了。 沈雨浓多年的伦理道德教育让他有点难以接受他哥的无动于衷:“你怎么这样?这是不正常的啊。” 沈烟轻头扭到一半,又停下来了。缓缓地转回来,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轻声地说:“那我们呢?你以为就是正常的?” 沈雨浓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下铺是行李床不要紧,可是邻铺的许华就受不了了,踢踢他的床脚:“哎,雨浓,想上厕所就快去!小心憋出病来。” 他乖乖不敢动了,憋不住,只好拿手在墙上乱划。 我们呢?是正常的? 我们呢?是正常的? 我们……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像敲钟一样回响。一字一字反复敲打着他的神经。又像鼓足了气被用力拍下去的球,一个个压着他的神经线在飞来弹去,让他不得安宁。 他对他哥有超越兄弟的异样的感觉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得了。这么多年来,早就分不清哪一份是这个,哪一份是那个。全都混在一起,融进骨血里,浓得发稠的,只知道是满满的渴望和爱。 就像他自己说的,也许从看到他哥第一眼,他就掉下去了。那个小婴儿长到了这么大,也从来不认为对他哥的这份感情是不应该的。他爱他哥,是多么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自然而然的事,他从来没想过,压根没想过,这里面哪里有问题。 一直以来,他哥就是他的天,要阳光和煦,要打雷下雨,对他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管什么天气,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不可分割赖以生存的一部分。 他最担心的,不过是他哥对别人的感觉。最在乎最耿耿于怀的是那个在他面前吻过他哥的王烨。而他自己,始终在想的是如何永远占据他哥心上的那个至高宝座。 直到今天,直到他哥那样看着他,他才被从一直掩盖在块美丽的锦缎背后的真相吓到了。 原来…… 原来…… 这是不正常的。 真的是,不正常的。 烟……轻,烟……轻,手指一笔一笔在墙上划过,桂花树下的甜腻,爱恋的芬芳,彷徨和忧郁,一点一点在指尖走过。 不正常?不正常也认了。 他哥吃完饭后,跟他慢慢走到篮球场边,说,爱情来的时候,像一场难解的疫病,会烧得人浑浑噩噩失去理智,智商下降,行动失衡。能救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义无反顾。 柳缨缨跟田老师如此。他们,也只能如此。 第12章 章节字数:8826 更新时间:07-09-01 14:06 当星期三过了,一个星期就快过了。当十一月份过了,第一个学期也快望到了头。 天气果然由极热转为极冷,在这个冬夏温差超过50度的城市里,暖气和空调一样重要。可是在学生宿舍,光是想,这些都是奢望。 “唉,就差一点点!真是倒霉!”陈宪捧着杯热水暖手,不停地抱怨,“你说这不是明摆着偏心吗?长江以南就没暖气用,那也要看看是哪儿啊。要海南不装暖气我没意见。哦,我们都挨着边上了都不行?看看医大那帮人多滋润,就跟我们隔条江,这个天差地别哟。” “行了,你就别抱怨了,反正挨冻的不止我们一个学校。”沈雨浓翻着书背单词,头也不抬。 不知道是教育部还是什么部的规定,长江以北的学校才给装暖气。同一个纬度的温度下,可怜了他们这些边缘地带的人群。武昌和汉口一水之隔,天上人间。 武昌之所以被称为文化区,就是指全武汉百分之九十的高校都集中在这边。也许有的学校资本雄厚,学生的生活质量自然就高,但他们学校这样的,大部分靠国家拨款,各项资金已经吃紧,暖气这种东西还是能省则省了。所以学生自己解嘲说,如果硬要给有40年历史的宿舍楼上装暖气,恐怕有破坏文物之嫌。 百年的老校,跟生活在里面的人们,大家一块沧桑。 连暴露在外面的水管都要扎上草围的天气里,被窝都是冰冷的。好在现代社会,非流浪型种群被冻死的例子已经少之又少,各种充电取暖设备一应俱全,只要在寝室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保险丝扛得住的范围内,温暖还是比卖火柴的小女孩手里的那根火柴实在的。 李隽是典型的北方人。都知道北方比南方冷,而实情是北方人不如南方人经冻。一有个风吹草动,南方人还在衡量穿毛衣的薄厚问题,北方人的羽绒服已经上了身。就如同沈雨浓刚找出件厚衣服,李隽的小太阳电暖器就已经启动了。陈宪来自西北,牛高马大也一样怕冷,不过他还没李隽那么夸张,人家是坚持忍过了十一月,快圣诞节的时候才去买的热水袋。当然要说沈雨浓很耐冻也不见得,只不过他有专职保姆,冻也冻不着他的。 气温还火辣辣地在40度上下时是很难想象零下的感觉的。这个火炉之城就连秋天也不过是看看树上掉叶子而已,凉爽倒是凉爽了些,可是跟夏天还是没太大差别。所以当他察觉到新买的衣服也不够穿的时候,已经是快到立冬了。 那天是突然变了天,前一天不说艳阳高照,至少还是阳光和煦,不想24小时不到,已经天地变色,乌云罩顶阴风阵阵。他才一件衬衣加夹克,夹着书哆嗦着冲回寝室。 床上被放了个袋子。他一开了看,就笑了出来。 “我哥来过了?”转脸问比他先到的许华。 “嗯。我刚在宿舍楼外面碰到他,他赶着上课,给我就走了。”许华笑笑,“衣服?你哥对你真是没说的!要我姐,管你挨饿受冻呢。” “呵呵,你姐是忙着谈恋爱?”随口应着,把衣服拿出来,一件羊毛毛衣,一件厚的驼绒外套。都是他哥自己的衣服,光是看着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哼,所以叫有异性没人性!你说都是亲弟弟,怎么这个待遇差这么远?从小她就喜欢跟我抢东西,抢不过就仗着自个儿是女的去我妈那儿告状。我都怀疑我跟她不是亲生的。你说你哥跟你……哎,这衣服挺不错的,小伙子帅气,穿什么都帅!”边说着就看着沈雨浓把衣服往身上套。式样也好,又活脱脱的一个小帅哥。凑过去看了看衣服质量:“你这衣服都哪儿买的?改天我也去弄一件。” “不知道。都我哥自己买的,要不就是我妈买的。” “啊?这不是你衣服啊?”许华站远了又看看,“不过也是,你哥也高。唉,我要有一哥就好了,吃就不说了,起码穿是不愁啊。” “哈,是啊,你就想啦。我是没带多少冬天的衣服过来,所以他才把衣服先借我。平时我们也是各穿各的。我跟他喜好不一样,他喜欢深色的,我喜欢浅色的。不过都是给他惯出来的,小时候他就喜欢把鲜艳的好看的衣服鞋都给我。”边说就边想起了过去的种种,目光一下变得悠远,喃喃地说了句,“是啊,我哥对我……是真的很好……” 许华笑了声,开了柜子也拿衣服。“我要是女的,一定死追你哥。人帅又体贴,当他女朋友一定幸福死!” 一转头就看见沈雨浓也没答话,光是特甜蜜地低头笑着。以为他是在为有这么一个哥骄傲呢,也没多说。 门忽然就开了。他们寝室的毛澍回来了,一见沈雨浓在,正好:“雨浓,宋老师刚让我通知你,今晚系学生会例会,跟院学生会一起,挺重要的。你跟杨娅一起早点到,好做些准备。” 杨娅是他们学生会的组织部长,两个人到了办公室才知道是院学生会要改选,全院的学生干部都集中一起开会讨论新的组成。 本来早就听到风声了,所以也没太意外。直到是准备材料的时候看到他哥进来,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哥最后一次参加学生会的活动。 沈烟轻跟老师打了个招呼,走到他身边,笑着:“我还担心不合适呢,看来还凑合。” 他愣了一下,才知道是在说他身上的衣服,低了头看看,也笑:“其实袖子有点短,不过看不太出来。这回好办了,以后我也不买衣服了,光去你那儿蹭就好了。” “呵,你当我这儿开店呢。不过对付这两天没关系,你呆会再去我那拿两件。星期六我带你出去买齐全了,省得病了还麻烦我。” 刚说了这么两句,新闻系辅导员刘老师喊了声,沈烟轻应了过去了。其他学生干部陆续也来齐了。沈雨浓看到柳缨缨进来,下意识地就把脸一低,装作摆椅子,连身子都转了过去。 偏是柳缨缨自己凑过来,笑嘻嘻地一拍他:“小帅哥!” 没奈何,只好转头,摆出笑脸:“师姐。” “嘻嘻,你哥的衣服?”她指指他身上。沈雨浓心里因为那事本来对她就有点小疙瘩了,现在又被她做出的跟他哥特熟稔的样子弄得更是不痛快,面上没表示,也就应付着笑了笑。 “你又知道了?” “那是。”柳缨缨在他旁边的位置顺势就坐下了,“毛衣是我陪他去买的,外套是你妈买的?他最喜欢的两件。” 正说着,教室渐渐安静下来,陈老师做了个开场,主要就是说明院学生会改选的事,新的学生会成员有几个提名,大家表决一下而已。 名单公布在黑板上,一个个职位进行。 先是院学生会主席。主席退位,自然就是在几个副主席里面选接替的人选,这是最省事的。 每个人都发了小纸条,不记名投票。然后由原主席唱票,原组织部长就边在黑板上公布结果。 沈雨浓看着沈烟轻站在台上,拿着每张票神情自若地念。黑色套头毛衣裹着修长的身子,清隽而闲适的气度。那些候选人没一个能盖过他的。 “……”念到一半,他扫过刚拿到手里的一张票,忽然停了片刻,才说,“这张,废票。” 陈老师走过去:“我看看。”看完了,又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台下说,“请同学们弄清楚,这是在候选人里面选,原来的干部就不必选了。”看着大家都挺不解的,又补充一句,“比如我们现在选新会长,那么就不要再写沈烟轻同学的名字了。希望这个写错的同学待会选到其他职位的时候注意。” 沈烟轻站在他身后听他说着,唇边静静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狭长的双眸扫视台下,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沈雨浓。沈雨浓被他那笑撩得心不由得一跳,只觉他哥淡淡地透出那股子自信和自傲,从来没有过的帅气。 就听着柳缨缨轻声说:“什么写错,我看八成是故意的。你哥还真是实力派,虽然看起来是偶像派。呵呵。”禁不住地笑了两声,“可惜偏偏是他自己提出来要退,每个人都觉得奇怪啊。啧,要能力有能力,学习没问题,跟老师关系也融洽,原来院里还打算把他推上去做校学生会主席呢。” “是吗?”沈雨浓一惊,扭头看住她。 “呵,绝对内部消息。千真万确。”她说这话时眉宇间的笃定,让沈雨浓总是不由地想到田老师,胸臆间的异样感觉梗着,越发的不想跟她说话了。淡淡点了头,又看回台上。 全部结果出来的时候,沈烟轻代表卸任学生会成员发言。不外乎是感谢任期内各位同学和老师的支持和协助,展望未来,对新一届领导班子寄予厚望。柳缨缨也跟着退了她的文娱部长,看那个样子是落得一身清闲。沈雨浓又不免要臆测她是不是也在为有更多的时间约会而暗自高兴中。 散会之后,沈烟轻跟新会长在工作交接上作简单的交代,留在后面,沈雨浓在门外等他,自然也给陈老师跟宋老师逮个正着,又以他哥为榜样,对他进行了一番语重心长的勉励。唯唯诺诺地送走了二老,刚好他哥也出来了。看他等在外面,露齿一笑。 两个人出了文学院,往5栋走,沈雨浓顺口就问起文学院原来打算推他做校学生会主席的事。 沈烟轻听得嗤笑一声:“柳缨缨跟你说的?呵,这事说起来没这么简单。院里面原本的确有这个意思,陈老师跟我提过,还让我做好竞选准备。但不光是领导觉得我有能力坐这个位置,而是文学院要跟政法学院争口气。现在学校三大学生组织,校学生会、校社联和校广播台的头儿全给政法学院一手包办了,所以很多有活动和荣誉的时候政法学院就特别露脸。文学院这么大个院在这种事上吃闷亏当然不服气,早就想找个人杀进去。社联跟广播台说到底也还是学生的业余活动机构,当然没学生会硬,所以啊……呵呵,我各方面表现都好,跟团委老师的关系也不错,虽然还算不上校级干部,但上上下下都熟,这种光荣的任务不交给我还能给谁?” 沈雨浓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沈烟轻叹了口气笑:“你是新生,什么都还不知道。大学就跟个小社会一样,什么事都有,要想从政,就没谁能干净得了。这些干部,哼,多的勾心斗角互相排挤,拍老师马屁,就为着以后推荐表上的评语,还有什么留外交换名额、保研推荐……总之好处多了去了。” “……听你说的,我都不想干了。”他嘟哝了声,越听越郁闷,敢情大学的学生工作还这么讲究门道。他本来就不想当这个什么干部,这还得成天跟着群人周旋。这么下去得死多少脑细胞啊?要不干脆学他哥…… “你省省!凳子都还没坐热呢,就想学我出淤泥而不染啊?呵,我这说好听了是让贤,说白了就是不识抬举,把老师和院里面都得罪了。好好的推荐不要,还硬要辞了职,当时陈老师的脸色可比今晚上好看得多。不过呢,反正我又不想考研,毕业了靠自己找工作,再不济家里也能撑得住,谁怕谁啊。顶多以后办事不是这么顺当了,那也没什么。实在是懒得在里面跟他们搅和了,找累。说起来,你这个学习部长反而是是非最少的一个差事,只要学习保证质量,给老师使唤得顺心些,只要没那个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心,其他的都还好说。”沈烟轻当个主席也没轻省过,工作多不说,压力还大。还不能随便跟人诉个苦,今天算是解脱了,也就是在他面前,难得把一肚子的牢骚发一发。谁都不是神仙,再能干也有郁闷的时候。 “而且,当干部也不是全没好处,否则你以为干吗这么多人抢着当呢?呵呵,你军训的时候不是已经体会过好处在哪儿了?”说着,鬼笑地搭上他的肩,用力揽了揽。他弟太实在了,看东西不是黑就是白,生活哪有这么简单?从现在就要开始教他,否则以后吃了亏,他沈烟轻也得心疼不是? 沈雨浓愣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忽然就想起一个人来。“啊,上次见过的那个法律系的汪波原来比你还……” “嘿嘿,对啊,校社联主席,学生组织三大巨头之一,当然是比我还高级一点。以后你见到他,可要注意,不能乱说话哦。”因为之前给他哥解说得太详细,现在再次听到这个头衔时,心里竟是有些畏惧了。忽然就听到他哥低低地笑,才发觉他哥是在开他玩笑。“哈哈,说着玩的啦。就拿学生会来说,一个学校有校学生会,分到各院里有院学生会,然后到各系,是年级学生会,再到各班的班委。这还没算上团委的一批,团支部,团总支,层层叠叠,臃肿不堪,要多官僚就多官僚,到处都是官。其实大家都是学生,说的职位上高低有别,身份还是一样的。什么主席部长的,也就是在学校里自己逗着自己玩,还真像那么回事似的。等出了社会,谁理你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样得老老实实从头做起。汪波那种高层,也只有那种汲汲营取着要在学生时代最后给自己求顶好看的帽子的才会想着去巴结他们。不过,呵呵,汪波呢,虽然是人精一个,但跟我关系是真不错。社联是三大里面最弱的一个,所以也算是最踏实的一个。他跟我也没那么多官腔打,比其他两个强多了。你以后有机会可以跟他多套套近乎,学到他那一招半式,比你去上一学期的社会关系课都强。” 沈雨浓这一晚上才是结结实实地给他哥上了一堂学校社会关系课,当了这么多年单纯的学生,第一次认识到能单纯地做个“学生”也不简单啊。 “哥,我现在也觉得,你不当那个主席真是浪费人才。”他特肃然起敬地看着他哥,沈烟轻听着只是低头轻笑。 “学校里面这种小儿科的玩意儿玩过就算。省得累人又浪费时间。说来说去,不过也就为了档案里的那一笔?反正做一年跟做两年都是‘曾任’而已,还跟他费这个劲干吗?你不也从小当着干部上来的?在大学里多呆两年就什么都明白了。”沈烟轻揪揪他的耳垂,又是在台上时那种勾起嘴角微微的笑,“不用觉得这么陌生地看着我,无论怎样……我还不就是你哥?” “我只是……觉得有点……”第一次听他哥说这种东西,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哥的成熟是他永远难以企及的。还有,他不知道的这一面。很多情绪和感觉激发累积,堵在胸间,不知该如何表达。 太复杂了,那种感觉。像面对一杯一直喜欢的牛奶,搅拌之下忽然发现有黑色的杂质从底下冒上来,迟疑地去尝一口,发现那是——可可。牛奶里混入了微苦的味道,却依然香甜。甘之如饴。 “你一直都在玩,对?”回想起来,好像从他懂事开始,在他哥的学生生涯里就没见过他真正认真地做过什么。 “其实无所谓玩不玩的。只是很多事看着是这样,可是做起来之后就会发现幻想破灭,甚至觉得它面目全非。也许是我太懒散了,什么东西到了我这里,做做就腻了。挺无趣的。” “哥,”已经走到了5栋门口,他在门廊下的阴影里停下来,晶亮的眸子望着沈烟轻,“那你的理想是什么?最想做的,一辈子也不会腻的,是什么?” “一辈子也不会腻的啊……”沈烟轻看着门廊上的灯想了想,转眼望进他的眼里,“谁知道呢?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不过……有件事我做了这么多年也没腻过,也许也能做一辈子。” 被那双丹凤眼里黝黑的眸光蛊惑,他不受控制地喃喃:“是什么?” 优美的唇弯起来,看着他,清晰地说:“就是,一直看着你。” 一直看着你。看着你成长,点点滴滴。每一个欢笑,每一次哭泣。 从牙牙学语,到模糊在我的唇齿间说“我爱你”。 你比任何东西都有趣。有趣,又充满生气,光是看你小小地皱眉,烦恼地嘟囔,或是转瞬间笑逐颜开,还有哪怕只是沉睡中的安静的脸庞,都让我觉得快乐无比。 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生命的意义。在这一刻,在过去的每一刻,将来的每一刻。 会不会腻呢?我也不知道呀。毕竟,已经这么这么久地陪伴着你,也让你陪伴着我。 两根相依的藤蔓,光是看到对方,就已经是幸福和满足。 怎么会腻? 怎么会? 沈雨浓说不出话来,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哥……” “看看,我才说了一句,就可以把你感动得要哭出来,可见当你哥是件多有成就感的事。我看腻不了。”沈烟轻一笑,转身,“不说这个了,快进去。我觉得冷了。” 上晚自习的人还没回来,天气又冷,宿舍的走廊里也看不到几个人。沈雨浓被他哥揶揄得满脸通红,跟在他身后上楼,低声说:“难怪连许华都说要倒追你。你的这些花言巧语,我可不会。” 沈烟轻笑而不答。走到他们寝室门口,里面熄着灯,看来还没人回来。他开了门进去,一转身,沈雨浓的手臂就被猛地一拉,跌进门里,门“砰”地再次关上。 黑灯瞎火的,沈雨浓向前俯倒,撞进他正准备好的怀抱里。还没回过神来,就已被压在墙上,被劈头盖脸地吻来。 沈烟轻的手指急切地从他的耳鬓边插入发中,一手扶着他的腰,舌头只是在他唇上划过,便直接深入,牙齿碰到了牙齿也不管。只管沿着口腔内部舔,边舔边轻咬他的唇。浓重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发间的手指很恰到好处地抚摸着头皮。沈雨浓从没受过他哥这么煽情激烈的诱惑,整个人一下子要烧起来,一只手紧紧拦在他哥的腰上,另一只下意识地盖住了他哥的臀。一边回应他哥唇齿的挑逗,一边不知所以地用力把他哥往自己身上按。 沈烟轻不时把舌跟他的缠绕在一起,不时又边舔边退,用力吮吸他的唇,只是欲拒还迎的一招两式,他已经受不了了。那个地方早就有了反应,本能地在他哥腿上磨蹭。沈烟轻放在他腰上的手慢慢抽出他毛衣下面的衬衫,滑进那片要燥热起来的温暖里。年轻的肌肤光滑而富有弹性,青春洋溢的躯体,被点燃了火种,触手都是一手的炙热。 “花……言……巧……语,嗯?”手慢慢地在背部走过一遍,最后来到前面,停在皮带扣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双黑暗中只看得到被窗外的微光映出些许火光的绿眸,轻轻地说。微凉的气息在沈雨浓被咬肿了的炽热的唇上徘徊,分外撩拨。 沈雨浓喘息着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眼里碧涛如海,每一分都满载渴望。 “原来我那都是花言巧语……”沈烟轻重又压到他唇上,要让他吃进去地一字字说着,“中文系的高材生,你的写作课是不是没去上过?” 这种挑逗又戏谑的语气让沈雨浓感到十分陌生,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他哥这语气怎么听都有种在撒娇的味道。漾出一个微笑,一下咬住他哥的唇,说:“我的……写作课笔记……都可以……再出本课本了……现在改成……‘甜言蜜语’怎么样?……只……给我……一个人的……” 沈烟轻笑了,又是一阵绵长激烈的深吻,扶着他的腰把他的带自己床边,慢慢倒下去。床头放着纸巾,顺手就抽出一堆…… 沈雨浓慢慢平复了喘息,抱着他躺着,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哥,怎么每次你都没事?” “怎么会没事?”沈烟轻笑,“只不过不如你那么有事而已。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也不比你差啊。” “那……我也帮你好不好?”说着就去摸他的皮带。 沈烟轻哭笑不得地赶紧一把挡住:“你干吗?非得给我找点事出来是不是?” 沈雨浓红着脸:“可是每次都只有我……” “好了,这是在我面前,你就没什么好丢脸的了。行了,快起来,他们待会就回来了。”说着起来,开了衣橱,又找了几件过冬的衣服出来。装好给他。 “先撑过这两天,周末我再带你去买新的。” 沈雨浓只好从床上起来,重新整理了一下,接过衣服。看着那包衣服,慢慢地说:“其实我喜欢穿你的衣服……有你的味道,而且,就像你整天都在我身边,抱着我一样。” 沈烟轻听着,气息一顿,眼睛竟不知看哪里好。头扭到一边,粗声说:“快走,顺便把这堆垃圾拿出去。”说着,弯腰又拎起被塞进了一大堆纸巾的垃圾袋塞到他手里。 沈雨浓笑啊,乐呵得不行,低头在他颊上又亲了一下,才开门走了。 沈烟轻摸着被他亲过的地方,怔怔地一阵出神。 刚才,沈雨浓舒服地在他手里呻吟,竟还会说,哥,你就是因为我说错那句才这么整治我?……我是,刚才我是被你那句话说得傻掉了,脑子都不够用才……你要看着我哦,一直看着我……只看我一个……哥……如果腻了……那只让我看着你……行吗? “你怎么不会?”沈烟轻从来没脸红过,不是他不会,而是他脸红的时候面上也看不出来。这时候正是满心的甜蜜和害羞,像个初恋的小男生,脸上露着不自觉的莫名的笑意,想想又啐了一口:“花言巧语……哼,你比我高杆多了!” 这小子,某些东西要学起来还真是快! 新闻96的期末考比中文98的早一天结束,沈烟轻提前准备好了回家要带的东西,连他弟的也一并收拾好,沈雨浓出了考场,下午就直接跟着上火车了。 中文系的期末考试基本上就是靠死记硬背,这么连续一个多星期背下来,连沈雨浓这样的也受不了,一上了车就昏昏欲睡。这车是铁路局照顾学生返家的专列,车上人多,但是比普通的硬座要少些闲杂人等,满满一车,都是学生。沈雨浓上了车就睡觉,间中醒来两次,一次是靠在他哥的肩上,他哥在看书。一次是躺在他哥的腿上,他哥也在睡。当时是凌晨了,车厢里睡得横七竖八的,对面一对大概也是情侣,女生靠在男生怀里,睡得正香。他多看了几眼,笑笑,小心地把背包盖上衣服,让他哥靠着舒服些,再把羽绒服给他哥盖好。第三次醒的时候,衣服盖在他身上,一抬眼,撞上他哥深幽的目光。 他哥看他醒了,拍拍他:“起来了,快到家了。” 他抬起头,对面的情侣已经下车了。看看窗外,果然,快到家了。 到站时下车的人不是很多,他们两个背着包慢慢地跟着零星的旅客往外走。看到站台上有人接到了人,热情地招呼,热烈地握手。 沈雨浓说:“伯伯知道我们今天到吗?” “知道。不过我没让他来。”沈烟轻淡淡地说,“我们自己打的回去。” “妈今年春节回来?” “嗯。不过没这么早到。她啊,能在年三十上午赶回来我都谢天谢地了。” “那……家里就我们两个?” 沈烟轻转头看他:“不好吗?” “呵呵。”沈雨浓笑,不说话了。 问了半天,问得也不过是这个。终于摆脱了高考,第一个轻松的假期啊,就他们俩! 出了站,沈烟轻心想随便在等在出站口的那排出租车里随便叫一辆得了,忽然就听到一个声音大声地叫:“烟轻!” 一扭头,一人站在出口不远的地方对他们热络地招手。 王烨。 第13章 章节字数:4915 更新时间:07-09-01 14:06 “放这儿就行了。”沈烟轻跟在沈雨浓后面开门进去,随手把背上的包卸下来往沙发旁一放,转头对后面的王烨说。 环视一眼家里,到处都是冷清的空气。寂寞得一眼就能看出久已没有人烟了。 王烨跟着放了帮他们拎的包,见放好了东西的沈雨浓去开窗,便也很自动地进了浴室厨房开窗透气。 沈烟轻进厨房,随便看了看,看来他老爸已经提前来准备过了,冰箱是满的。不过水壶是空的,他拿了两罐可乐出来,丢了一罐给一边的王烨。 “没水。先喝这个。” 王烨开了窗,看到他进来,就也没出去。靠在流理台边看他动作。这时接了可乐,微微笑了下:“你是忘了,这个不是正合适我?” “呵呵,怎么敢?从前我们家的可乐大半就是给你准备的,可乐王。”沈烟轻故意用戏谑的调子说着,自己开了手里那罐猛灌了一口,眼光从眼角瞟过去,半弯着嘴角才又说,“不过可乐喝多了容易上瘾又有害健康,我以为早有人出来管管你这毛病了。” “哈哈,留着给你管呢。”王烨是真渴了,加上他喝东西的速度又快,三两口一罐可乐就没了,手上一用力,随意一抛,被捏扁的易拉罐划着一道完美的弧线落进墙角的垃圾桶里。“而且这么多年了,早就上瘾了,你还不知道?” 说着就往他身上靠过去,沈烟轻却一转身又开了冰箱门。“出去,这儿都没人打扫,灰尘大。” 王烨给晾在那儿,看他弯腰似乎在忙着检视储备物资,摸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点点头:“灰,是挺大的。” 走出来,沈雨浓乖乖地把他们放在外面的包都拿到了房间里,正一件件掏了出来往柜子里放。他靠在门边,眼光停在他们的房里那两张拼在一起的单人床上好一会,才慢慢回转到他身上。这个似乎在昨天还青青涩涩的孩子,今天已经像个大人的样子了。内敛,还是沉稳,或者是跟在他哥身边久了,不知不觉地就染上了他哥那种让人看不透的莫名的不知是什么的味道。 “小雨,大学怎么样?” 沈雨浓抬头看他一眼,笑笑,接着收拾。“挺好的。” “是真挺好,还是因为有你哥在?”他低头笑,状似不经意地问。 沈雨浓手上停了下来,认真地看向他,用一种有点骄傲又有点优胜者的自得,总之让他觉得很欠扁的笑容和口气答:“都有。本来就挺好的,有我哥在就更好了。” 王烨不动声色,继续保持轻松的姿态,话题一转:“呵,今天见到我来接你们,是不是很意外?” 沈雨浓“嘭”地把柜门一关,拿着也是从包里拿出来的,放在旁边的几盒东西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用力挺直了背,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特假地笑了一下:“你说呢?” 王烨笑出声来,在我面前来这套,小屁孩!“哦,那一定是意外到惊喜了。” “何止。”不用看,光听这口气就能听出咬牙切齿来。 沈雨浓头也不回,从客厅的柜子里拿出两个漂亮的水晶盘放到茶几上,又自顾自地把那两盒东西拆了,倒出来,在盘上摆好。 王烨像是根本没看到他那个越来越掩饰不住的臭脸,又一副特好奇的样子凑过去。“这是什么?” “湖北的麻糖。尝尝,挺好吃的。”有礼貌的小孩就算再有脾气至少面上也照样有礼貌到家。 他拈了片薄片起来放进嘴巴里。边吃嘴里还边说:“啊,上次去武汉的时候,烟轻已经请我吃过了。我还买了两盒回去给人呢。”就好像到此一游的标志,不管好不好吃,买回了特产就证明是去过了。 “那你还问?”沈雨浓眼睛一瞪,终于感觉被耍了。 就为了逗你玩呗,看你还撑!王烨鬼笑着也没说出这句,只是又拿了一片起来:“我买的好像跟你的包装不一样,没认出来。” 麻糖没了包装都是一个样!沈雨浓哼了声,决定不搭理他了。拿了旁边的车上没喝完的矿泉水喝。 王烨一个人有滋有味地吃,还望向从厨房出来的沈烟轻作评价:“怎么武汉都没什么特产小吃,来来去去都是这个麻糖?” 沈烟轻笑,过来也坐下,没答他,只轻声问沈雨浓:“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可以先睡觉吗?”他皱皱眉头。路途颠簸,他也没睡舒服,下了车还是觉得浑身都没劲。结果还碰到王烨这个两万五千瓦的超级电灯泡,气息本来就不顺,又撑着跟他斗了半天,更是觉得困。 “那就先洗澡。快去,我待会做点东西,吃完了再睡。” 沈雨浓听话地点点头,起身回房拿衣服。沈烟轻这才看向王烨:“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王烨拍拍手上的芝麻粒和糖粉,往后面一靠,舒服地要闭上眼睛。 “是留在这里吃饭,还是……”拖长了调子望住他。 “我听这话怎么这么像逐客令啊?好歹我今天专门为了接你们也是起了个大早,又在车站等了这么久。”他靠在沙发上,微睁着眼,半笑。他不知道具体的车次,就从沈烟轻老爸那里打听回来的日期,为了怕错过,从早上就开始在车站等了,足足等到中午。 “那就是要在这儿吃饭啦。”沈烟轻无奈地笑,这两人什么时候都养成了这说话习惯?连个问句话给个答案也要他自行解读。 “不让我吃这顿,你过意得去吗?”王烨又嘿嘿嘿地笑。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沈烟轻站起来重新进厨房,慢悠悠地丢了句话在后面,“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王烨窝在沙发里,有点怔怔地出神,解嘲地笑笑,嘟囔了声:“是啊,都是我自找的。”搔搔头,站起来伸个懒腰,跟着进了厨房。 沈烟轻正拿了筒面条出来,见他跟进来,扬扬手里的面条:“我也没什么精神做大餐了,也不会做。吃面条没意见?”冰箱里都是冷冻食品,看了就没什么胃口。 “呵,行了,我来。”王烨挽起袖子,拿过他的面条。“你也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去歇着。” 沈烟轻站着没动,看着他,有点好笑地:“怎么这会儿又不争着喊累了?” “我这不是心疼你么?”他的嘴巴几乎没动,用不超过浴室里的水声的音量说。 沈烟轻眼光闪动了一下,笑笑,点点头:“好,我向来不会跟人抢事做。反正你做饭也比我做的好吃。”说着转身正要出去,手腕一动,被王烨拉住了。 “烟轻……让我抱一下。”那个人在他身后忽然低低地说。话音未落,他已经被牢牢地困住。困在一双臂弯里。 王烨的脸埋在他的颈后,深深地吸气,用几乎可以名为“脆弱”的声音呻吟一样:“……好想你……烟轻,烟轻,我好想你……” 他的名字总是被他用咏叹调似的吟唱,好听得似乎只听这个呼唤,就胜过其他所有的情话。沈烟轻沉默地将手轻轻地覆上他的手。浴室里的水声在耳朵里忽然一下变得很大,让他想起了某个夜晚,他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听到的雨声。那时,这个怀抱给了他坚实的依靠,让他觉得不是这么寒冷。 他不会忘记。很多事,很多。值得他不止说声“谢谢”。 他沈烟轻不是个冷血的人。只是,感情不够充沛,无法分成两半来用。 除了让他抱个够,什么也不能做。这个人两个春节都没回来,攒了两年的年假这次全用上了。三个星期,就为了回来看他。 希望并不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要亲眼看到,才能把握。 刚见面时,望向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有多想见他。 两年了,这样的关系,依然谁也无法逃避。 互相依赖。 “做饭,我饿了。”拉开了那双拦在他身前的手,轻声说。 王烨被他挣出怀抱,也没有坚持,只是看看浴室,吊着眼角笑:“怕给他看到?” 沈烟轻用力甩开他的手,脸冷下来:“我又不是在跟你偷情,有什么好怕的?你做不做?不做我自己来。” 王烨盯着他的样子许久,忽然面上换上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安然,看了看那面条,又想了想:“别急嘛。要不这样,我出去买点现成的东西回来好了。大家都歇着,别这么累得慌。” 沈烟轻抬抬眉,顺势跟着这个台阶下了。“也好。那就你去啊,我可懒得再出门了。” “行了,本来就没打算让你去。想吃什么?” “随便。能填肚子就行。火车上我们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 “螺蛳粉?” “嗯,也好久没吃了。不过别要这么辣。” 他们巷口就有粉店,二十分钟不到,他就回来了。除了螺蛳粉,还有鱼腥草凉茶,加上几个蛋糕和面包,甚至还有一点卤味。酸辣咸甜,齐全到让人省心。 “怎么只有两份?”沈雨浓也洗好了澡,拿了碗出来,发现不对。这人不是小心眼到没买他那份? “你们吃,吃完了好好休息,我得回去了。难得有休假,当然要回去冒充一下火山孝子。”说完这句,忽然就冲着沈雨浓鬼笑,“这回是惊喜了?” 沈雨浓的笑终于忍不住了,不过也懒得答他。沈烟轻更没空理他,端了碗已经在吃了。 “对了,”他拿起自己的包,突然又想起,从包里拿出两包东西来,放在桌上。“这是我去南京出差带回来的,椒盐胡桃,和小麻花,可比你们的麻糖实在啊。” “好了,那本来就不是给你准备的,你吃就吃了,还得了便宜卖乖。真是!走走,我们也没力气招呼你了。”看沈烟轻挥苍蝇似的挥手,他趁沈雨浓低头,贼笑地对他送了个飞吻,在他发火前,窜出了门。 沈雨浓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电话铃响,半醒了过来。他哥在客厅里接了,隐约的声音传进来,似乎是沈烟轻爸爸的电话。家里还好吗,买的东西都放在哪里,需不需要再准备点什么,老妈什么时候回来诸如此类的问题。 他哥刻意压低了声音,显然是怕吵到他。他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哥低沉的声音都这么好听!犹自陶醉了一番,那边电话接完了,他才翻了个身。才不过几秒,电话又响了。 怎么都知道是今天啊?听到他哥不满地嘀咕了声,他吃吃地笑起来。这回是老妈,他哥叫了第一声,接下来声音更低了,他几乎听不到什么。也没有刻意地要去听,渐渐地又睡着了。 忽然感觉有只手在脸上抚摸,睁了眼。沈烟轻弯着腰,头低低地压下来,几乎可以碰到他的脸。就这么看着他。 “猪!吃饱了睡。睡饱了就继续起来吃!”声音还是轻轻的,显得格外温柔。像是耳语。 他笑起来,顺势从被窝里伸出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要把他的脸固定住亲他。沈烟轻却一转脸,挣开了去。站直了,用手捏捏他的鼻子:“去刷牙!” “你嫌弃我!”沈雨浓坐起来,不满地叫。 沈烟轻笑笑,转身走出去。“是啊。干吗这么愤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也可以这样对我。” 沈雨浓气馁。他哥就是笃定他不能。 “你就算没刷牙我也不会介意吻你啊。”他不满地咕哝。也不知道已经走到客厅的他哥听到没有。 晚餐终于是沈大公子亲手调制的珍馐佳肴。虽然两个菜普普通通,而且都忘了放盐又回锅一次,沈雨浓也很给面子地吃完了。反而是厨师自己没怎么吃。他的官方解释是做菜的人总是做完了就没了胃口,反正他也不怎么饿。沈雨浓则是吃饭的感觉远胜过口味。他十分享受这种王烨享受不到的优越感和差别待遇。 他们家小孩从小就养成的好习惯,就是很少吃零食,而且饭后必定刷牙。这是沈妈妈定下来的极少的几条规矩中的一条。 所以当沈雨浓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看到沈烟轻洗好了澡从浴室出来,立即向他招招手。 “干吗?”沈烟轻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边笑着,过去了。 “我刷了牙了!”理直气壮的,跟邀功一样。 “是吗?那我检查一下。”两只手还抓着毛巾的两头,就这样吻过来。 四瓣唇只一对接,就已经是天雷地火,风云变色。 对只有两个人的家里,完全私密的空间,会发生的事的期待,和这整一天的忍耐。 如今吃饱睡足,风尘涤去,精神奕奕,所有前提工作都已经做好。 那么,来。 毛巾掉在地上,沙发一阵摇晃。 太窄了!太吵了!沈烟轻实在不能忍受这种实战环境,一个长吻之后,抄起遥控器就把电视里那对叽叽喳喳用绕口令吵架的情侣毙了,然后利落地起身,拉着沈雨浓回房。沿途还不忘把灯关了个齐全。 第14章 章节字数:5932 更新时间:07-09-01 14:06 黑暗中只有半薄的窗帘隐约透进来的光,两个人跌在床上,眼睛都是晶亮,看得见彼此的轮廓。沈雨浓忽然一声轻笑,声音低低的,只有气声的耳语:“原来你喜欢黑着……” “你不喜欢?”沈烟轻弯弯嘴角,说着就压下来,下死了劲吻他。用力地,粗暴地,像飓风席卷过海面,掀起一阵怒海狂涛。 “你喜欢的……我怎么会……不喜欢?”拼了命地回应。甜蜜的回答从唇齿间漫溢出来,沈雨浓捧着他的脸,吻像雨点一样,细密而深切,呼吸阵阵急促起来。虽然这样激烈地拥吻不是第一次了,可是他每次都觉得比上次更激动更兴奋更难以自已。身上压着的这个身体滚烫,热熨地贴着他的皮肤和心脏,有一种从很久以前就有的渴望像点着了引线又被浇上汽油,势不可挡地熊熊烧上来,如红莲之火,烈焰冲天,要焚毁一切。 光是吻,也是反反复复,从未有过的彻底和尽兴。沈烟轻喘着,停下抬起头来凝视他的脸,修长的手指细细描摹过他的轮廓,仿佛昨天,仿佛今天,十七年的时光,仿佛一瞬,也仿佛已经沧海桑田。嫣红柔韧的舌就这样舔上了他的眉,麦色的眉毛,长翘的睫羽。濡湿而温暖的,温柔得如同天使的羽毛在他的眼上轻拂。 “知道吗?这双眼睛,我从小就一直想,为什么你就是有这么漂亮的眼睛?”他注视着它们,深深地看,轻轻地说,“害我妒嫉得不得了。‘世间何物比轻盈。碧玉盘中弄水晶’。这种东西竟然真的有……老天真不公平。” 直到那些细碎的吻和呼吸落在眼皮上,沈雨浓才反应过来刚才他哥说了什么,他觉得那把火一下烧到了他的脸上,火光熊熊,一片通红。他哥,他那个从来让他只能仰视的哥,竟然在对着他的眼睛念诗!老天爷!他哥浪漫起来他骑驴赶牛都追不上。 他连笑都笑不出来,鼻子酸酸的,竟然直想哭。眼睛也好,鼻子也好,哪怕是只对这张脸,或者他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能让他哥这么喜欢,他就没法不激动。至少,至少有一样,能让我留住他。 他激动得简直要哭出来。 “你想要吗?我们交换……”他在那些吻间,轻轻地抚摸着沈烟轻的头发,喃喃地说,“乌木的发,子夜的眼,我小时候的生日愿望……我一直都想要你有的东西……那才是真的漂亮。” 他哥一下停住了动作,只看着他虔诚的表情,失笑:“傻瓜。” 碧绿的水晶睁开来,微微笑着:“我傻一点有什么关系?我们两个里面,只要你不傻就行了,反正我什么都听你的。” “是吗?”沈烟轻从耳侧拉下他的手,放在唇边一根根手指慢慢地吻,“都听我的?不管我说什么?” “还用……问吗?啊……”他眼看着那美丽的唇一点点把他细长的中指吞进去,柔软的舌在里面搅动着纠缠上它,像在炙热的炉膛里,指尖传来灼烫的热度。艰难地挤出这些字,就再也说不出多的话来了。指根被牙齿轻轻咬住,一点点地吮吸。这种感觉……他全副心思一下都放在这根手指上,热烫的口腔包裹,润滑的唾液漫过,再被滑软温热的舌反复舔拭,从指尖到指缝间细嫩的皮肤,柔润细腻,十指连心,手指本来就代表了极其敏感的触觉,一种莫名的热切奇异地被传导到身体里,蔓延开来,电流一样地冲向那个地方,呼吸一滞,顿时全给打乱了。他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是压抑的呻吟。 沈烟轻摆弄着他的手指,眼角斜飞的丹凤眼也不看他,自顾地垂着,听到他的声音,才小小地笑起来,眉角轻轻一挑,眼光仍是不经意似的对他扫了一眼,微颤的蝶翼般的长睫很快又垂下去。这一挑一瞥一垂间,竟好似有种出人意表的妩媚,他看得心跳都快停摆了,呼吸却急促得要化成尖叫才好。第一次觉得,“风情万种”这个词原来是可以男女通用的。呆呆地望着他的动作,一时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所有可能充血的地方涌去。 沈烟轻吃完了他的手指,重又贴上来,顺着唇角吻过去,从下巴到耳垂,贴在他的颊边舔他的耳朵。手顺着胸膛下滑,把他的睡衣不着痕迹地扯开。沈雨浓早已被弄得七荤八素,迷离的眼神,干热的喉咙,那把火在两副躯体之间烧着,连喷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灼人的。 爱情就像一场无药可救的重感冒,烧昏了头丢了命,都是正常。他现在发烧的症状已经十分明显,他哥要是心狠一点,要当场结果了他都是轻而易举。 沈烟轻刚洗完澡,穿的是浴袍,本来就只是松松地系着带子,压在他身上时,带子早就被扯开了,完全地敞着,半跪地伏趴着的身体自然什么都没穿。开始沈雨浓的感觉还只是他哥身体的重量和热量,现在肌肤相亲,感觉越发的敏锐。本来他贴着他就容易有反应,更何况还被这样挑逗,完全的贴合……自然之力是不可抗拒的。 指节纤长的手情不自禁地顺着沈烟轻宽厚的脊背抚摸而下,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肌肉,如丝棉般顺滑的手感,怎么摸都舒服。此时的体温也是高得吓人,暴露在冬夜的空气中,更像一个熊熊的火炉。沈烟轻虽然也高,可是骨架略小,看起来便是南方人典型的偏瘦型,更显得身形秀挺,四肢修长。 他的手来到纤细的腰肢便不由停住了,是时沈烟轻正用牙一点一点细细地轻轻厮磨着他的下颌。沈雨浓有个极完美的脸型,特别是下巴的线条,柔美到极致,所以每次笑起来微微地一扬头,没有观众能心跳不加快的。沈烟轻爱死他这样的笑,这条完美的弧线借此机会少不得要来啃一啃。 “继续。”在他耳根和下颌的交界处,那个人模糊地说。喘息着烈焰。 “……嗯?”沈烟轻一手在抚弄他,一手在他的发间,还有那磨人的齿,他的神志早已经被搅得不清了,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 “不想要么?”沈烟轻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眼睛,低低地问,吐纳流转似烟。说着又抵在他的唇上,眼睛和眼睛贴得更近了,就这样看着他。翠色琉璃。玄玉玛瑙。两双绝色的眼。 “嗯……想……”意志早就脱离了掌握,不由自主地哼出这个字,气息急促地喷进他哥的嘴里。 沈烟轻手底一紧,厮咬住他的唇:“那就继续。”左手从他发间抽出来,抓着他那只被他含过手指的手顺着刚才的轨迹往自己腰下带。“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了?” 沈雨浓疯狂地回吻他,掌心抚过翘挺的臀,手指沿着沟缝往下探,嘴里却还说着:“……你教我啊。” 甜蜜的气氛里,哪怕是土拨鼠也会**了,更何况是一向依照本能的沈雨浓。 沈烟轻闻言只是一愣,笑起来,伸长手臂从床头柜里掏出一支东西塞给他:“你不是看过书么?让我疼一点就有你受的!” 沈雨浓看清楚了那东西,也笑起来,他哥还真是什么都准备了。手臂一用力,两人都往旁边一翻,位置立即调换了过来。他的手撑着俯在沈烟轻上方,眼睛弯弯的,却极其认真:“我只有理论……所以如果真的疼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沈烟轻笑着眨眨眼睛:“然后?” “今天就算了,下次再来。”他说完,想想又笑,俯下来吻吻他的嘴角,“不过,我会尽力的……我就想今天。”说完,在他的颈项间留下一连串的细吻,向胸膛蔓延。 沈雨浓的理论结合实践之旅这才正式开始。 当沈烟轻一边在惬意地享受着他口腔的火热,一边感受他湿滑的手指仔细而耐心的探触时,头脑中仅剩的一点清明里只有一个问题:这小子到底看的什么书?技巧……很不错…… 室内的气温在攀升,水分以汗液的形式在蒸腾。所有的语言最后不过归结于呐喊与嘶吼,伴随着年轻的冲动,原始的韵律,和全心的爱意。 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有你。 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你在我身边。 小雨,不要离开我。 只要能留下你,我不在乎任何形式。 沈烟轻觉得自己是在大海上漂浮,或是在宇宙中,全身轻飘飘的,缺少质感。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所以无法看清包围着自己的那团火焰究竟是什么。 沉睡。背靠着胸膛,汗混入了泪。 “哥,我爱你。”耳边低低地回响着他的声音。一片湿热。 当天地沦陷的瞬间,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哪怕坠入地狱,也能听到天使的笑语。 我们。在一起。 “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因为有个东西在碰触昨夜曾经火辣的地方。 “哥,醒了?”沈雨浓探起身,轻轻地叫了两声,见他又没动静了,知道他已经慢慢醒了,只是不想动。“你先别动,我给你上点药。那个……伤口还有点流血。” 辣痛的感觉给一阵清凉压下去了,身体的知觉反而开始慢慢地恢复,沈烟轻竟然觉得除了那个地方,全身的骨头也都在痛,特别是腰,简直要断了一样。 天,这哪里是疼一点?是痛!很痛!昨晚做完了之后,他根本不能动,全是沈雨浓在做后续清理和清洗。 虽然他对同性相交的方式和结果早有了解而且心理准备充足,也知道沈雨浓是第一次难免掌握不好力度和技巧缺乏等等等等可能导致的后果,甚至连沈雨浓的尺寸超标也早就计算在内,可是……可是……心理准备跟实际体验根本就是两个星球上不同类属的存在!沈雨浓刚进去的时候,他简直要痛死了! 当时他失控地差点开骂,沈雨浓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一看不对就要出来。可是这哪里是想进就进想出就能出的局面?随便动一下都能让两个人都痛得叫出来。而且他还并没有要他出来,他让他继续,既然已经做了,就要做完。没有下次。如果这次不行,就不会还有行的时候。 沈雨浓强忍着保持那个姿势,看着他疼得在发抖,心上比被割了一刀还难受,颤着声说,哥,我们不做了,好吗? 他冷着声答,继续,今天我们怎么都要做完! 哥…… 你是懦夫吗?我都没喊,你喊什么? 沈雨浓一咬牙,不说话了,小心地俯下身子吻他,手指轻轻地在两个人接触的地方按摩四周的肌肉,帮助他放松,然后再一点一点地让他把自己吞没。 尽管小心,但沈雨浓全身的区域特征都太过明显,即使有润滑剂,在第一次的情况下还是有裂伤。当然,这在后来很快出现的快感和欢愉里变得微不足道了。 因为喜欢,所以爱。 因为爱,所以要做。 哪怕离经叛道。 哪怕伤痕累累。 哥,我爱你。 沈雨浓一直在说,一直。直到抱着他睡着的前一刻。 给他擦了药之后,他又重新爬上床,从背后把他抱在怀里。高高的鼻尖摩挲着他哥的发。 沈烟轻转了个身,偎进他的怀里。手臂搭在他身上,搂着。沈雨浓就这样低着头,看他哥美丽的眉眼。他哥不仅眼睛漂亮,连鼻子也非常特别,鼻梁虽然不很高,但非常挺直,连鼻翼都很小巧,这样望过去,几乎只能看到一条笔直的鼻线。还有对男生来说算是秀气的嘴型,这是沈妈妈完全的传承,母子俩的嘴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乌木的发,子夜的眼。像个咒语。 多漂亮啊,他在心里说,属于我的,现在全是我的!简直兴奋得要唱起来。 “你给我擦了什么药?”似乎是觉察到他的目光,沈烟轻忽然就开了口。眼睛还闭着。 “啊?哦,止血消炎的。”他被小小吓了一跳,赶紧收敛了表情,想了想又说,“是王烨拿来的。” “哦?”丹凤眼睁开了,明亮得逼人。“他来过了?” “嗯。不过没进门。知道你还在睡,留下东西就走了。” 他那时刚起床,正打算刷牙洗脸,门铃就响了。怕吵醒他哥,赶紧去应,临到开门还左右看了看,昨晚睡前都收拾好了,东西都挺正常才开的门。 看到王烨站在门外。 有点意外,忽然也有了点紧张。 反而是王烨看到他的表情才真是怪异。似乎没想到是他,似乎又早就想到了会是他。 那种略微紧张之后的诧异,诧异之后的领悟,以及无法言表的失望。 “好早。”沈雨浓先打的招呼。因为他看起来看到他有些迟钝了。 “啊,是啊,我们家都起得早……”他看看他,又像是无意地望了望屋子里,“你哥呢?还没起来?” “嗯。”沈雨浓迟疑地,不知该不该招呼他进去坐。如此一来,势必就要把他哥叫起来,他还打算让他哥多睡会儿。 “昨晚……你们睡得挺晚的?”王烨笑笑。 “嗯,你先进来。”他一直在踌躇要不要让他进来的事,好容易决定还是礼貌为上,顶多他一个人招呼他,也比站在门口说话强。 “不了,”王烨还是笑,浮在面上的表情几乎都没牵动肌肉,像是更明白了什么,“我还有事。这里有些东西……我想你们用得着。”说着把一袋东西塞到他手里,“用法里面都写有,记住让他多躺着,今天就别东跑西跑的了。这个东西,得调养。还有……也许会有点低烧,你家还有退烧药?没有的话我马上去买。” 沈雨浓听得一愣一愣的,还不太明白他在交待什么,听到他问,也赶紧点点头回了。他看他点了头,自己莫名地也点了点头。想想又补充:“这里面的药有外用的,里外都要擦,内服的也有。休息一下,到了明天就好了。” 看沈雨浓都记下了,他才用快要僵掉的笑容告别:“那,我就先走了。让他……好好休息。再见!” 看着他也不等自己回答,就转了身,沈雨浓这才慢慢回味过来他话里的暧昧。一瞬间,他就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 “王烨。” 他回过头:“怎么了?”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他还是笑,已经有些意兴阑珊了。 沈雨浓看看手里的那袋东西,呆呆地问:“你怎么知道是他……不是我?”如果不是这么笃定,他根本就不会送这些来。 王烨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撇撇嘴,又笑起来,似乎这个问题简单得过分。“还用问吗?他怎么舍得让你疼?” 沈雨浓一窒,竟不知说什么好。迟疑了半晌,才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来?”来了知道了不会难受吗? 王烨就这样看着他,一字一字缓慢又轻飘地说:“不来,怎么行?不来,怎么死心?” 沈雨浓低了头,声音也轻。“……你现在死心了?” 他笑笑:“也许。其实我对你们做不做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他愿意。”说着,看着沈雨浓那个表情,他又故作烦恼地搔搔头发,“妈的,我技术这么好,他不要是他的损失。男的这么在乎第一次干吗?让你这小鬼白捡了便宜!” 就这么走了,话似乎还没说完,但,也已经尽了。 王烨走到楼下,手机忽然响起来。拿出来看了号码,接了:“喂……嗯,都挺好的。没事了,我很快就回去。……除夕?我……”脑子忽然闪现出那个除夕的夜晚,在河堤下放烟花的两个少年,所有的缠绵,闭了闭眼,又抬了头看看沈家的窗户。就这样忽地闪了神,“……什么?你说什么?……不,我很好,我真的很好。呵,你干吗啊?说了我没事。……是,家里都很好,没事。我就是、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 第15章 章节字数:5253 更新时间:07-09-01 14:07 沈烟轻当天果然发了低烧,还好沈雨浓给王烨提醒有了准备,吃药喂水,还算没有手忙脚乱。沈烟轻看着他跑进跑出的,说眼睛都花了,干脆闭了眼睛。就这么躺了一天。 沈雨浓忙完了,就守在床边,开始还呆呆地看着他哥的睡脸出神,结果目光炯炯到让沈烟轻不得不飞快地睁了眼睛给了他个白眼,他才老实地拿了本书在旁边看。 沈烟轻其实已经睡够了,只是腰酸腿软某处隐隐作痛,又因为发烧头晕脑热,所以懒得动弹而已。人清醒的状态下闭眼养神,其实最容易胡思乱想。而在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出现的不过两个人。虽然不至于可以摆成鱼与熊掌的选择题,但一样很烦。 要怎样对王烨做个了断,很烦,关于小雨的事,也很烦。唉,都是麻烦。 百无聊赖地睁了眼望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呆,头一扭,看向旁边的沈雨浓。他那个品学兼优的书呆子弟弟戴了眼镜看书的认真样子非常斯文,浑身就是人常说的书卷气。他瞄了一眼他那本书,差点笑出来。呵,果然很符合他的风格! “沈雨浓。” “怎么?”他一直在留意他哥的动静,他哥头转过来看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现在听到这样连命带姓地叫他,是很少有的情况,通常都不代表好事。 “帮我拿相机来。” “干吗?” “我突然发现一条好新闻:中国热持续升温,挪威少年熟读唐诗三百首!给他们留学生学报发,你一定可以成为楷模。” 沈雨浓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书:“哥,你是不是烧过头了?刚吃的药还没起效吗?” 沈烟轻尴尬地撇撇嘴,不常讲笑话的人一旦突然冒出一个,通常冷得让人颤抖。人无聊起来很恐怖,会做点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事。不过他刚才就是忽然发觉,沈雨浓那个样子,跟他手里的书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沈雨浓又拿了体温计给他测,边测边无可奈何地咕哝:“我也不想长成这样。” “可是我喜欢。” “嗯?”听到这句,手不自觉就停下来了。看着他哥的手抚上他俯低的脸,表情认真而专注。脸“刷”地就热了。“哥……” “很帅……”沈烟轻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间溢出来的,“眉毛眼睛像爸爸,鼻子像妈妈,嘴……”他边说,手指边轻轻地划过说到的地方,现在放在他的唇边,忽然停了,歪着头,想了一下,“也像妈妈的,也许也像爸爸……” “哥……”沈雨浓一下抓住了他的手,细细地吻着他的指尖,“我想长得像你,如果可以,我想像你。” 沈烟轻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才轻笑一声:“傻瓜。像我有什么好?” “这样才是兄弟。”沈雨浓轻轻地说,眼睛亮得透明,柔柔地注视着他。 沈烟轻低了头:“我头真的有点晕了,上来让我靠一下。” 沈雨浓爬上了床,他靠近他,头埋在他的胸口,用低得不能再低的音量说:“挪威那么远,你背了这么多唐诗宋词,要念给谁听呢?” 沈雨浓没听清楚,只当他在胡乱嘟囔,吻吻他的发:“头还晕得厉害么?有没有胃口?想吃什么吗?我去买。” 沈烟轻抬起头,笑着:“小雨,你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 沈雨浓就着这个姿势,又亲亲他的唇:“不应该么?我是长大了呀,只有你还把我当小孩子。” “别以为做了那件事就是大人了。”沈烟轻瞥他一眼,动了动身子,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 沈雨浓只是笑:“做了那件事只是证明我们更亲密了,我没把它当作成人的标志。” 沈烟轻听着,忽然用种异样的眼光对他上下打量:“小雨,你已经会说这种话了?果然不一样了啊,我觉得我的贡献真是伟大!” 沈雨浓笑起来,凑过去用鼻尖厮磨他的:“是你没发现罢了。其实从前很多事我都可以自己做,可是因为有你,我就会习惯性地依赖你,喜欢缠着你,对你撒娇。那次王烨训了我,我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反省自己。后来我也在努力啊,希望能做到像你对我做的,可是我们的差距太大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去做才好。直到今天……我见了王烨,才知道一个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不想输给他。我也想成为你能够依靠的男子汉。” 沈烟轻扭过头,有点不自在:“我说你们两个不要这么自说自话好不好?他有病你也跟着犯傻。我自己也是男人,干嘛要靠你们啊?真是!” 沈雨浓忽然发现他哥比他还容易害羞,每次这种时候他的心就会柔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甜丝丝的。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用上小时候最常用的撒娇的调子——他哥说这是腻味:“男人怎么了?一样可以依靠别人嘛,我就喜欢靠着你,一辈子靠着你!” “那是因为你是猪!”沈烟轻忍不住笑骂。 “那也是你养的。”脸还死劲往他脖子里蹭蹭,沈烟轻只好不说话了。说他弟老实的人,真该来看看他这个样子。波斯猫撒起娇来罕人能敌。 过了一会,沈雨浓忽然不动弹了,沈烟轻还觉得有些奇怪,忽然就听到他一声低低的呻吟:“哥……你传染我了。” “怎么了?” “我现在……好热。” 虽然是近春节了,但天气也并没有很冷。比起冬冷夏热,气温极端的武汉,这边的温度根本不像是在冬天。只是人烟也稀少了,在这个只有夏天才有很多人来游泳的河堤。 沈烟轻站在堤坝上远远看了一下,冬天江面上的景象有些萧条,远处沙洲上铺着一片枯黄,衰草斜阳。他走下去,才发现王烨贴着堤坝根蹲着,拿了根短小的树枝在沙上乱戳。 他一步一步踩在沙上,走过去,王烨缓缓地抬起了头,又慢慢地站了起来。 在一臂的距离停住,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彼此的眼中都看得到那抹苍凉。曾经的年少,恍如隔世。 没有风的冬日,没有雨。只有懒洋洋的夕阳,拖曳着亘古的纱裙,一步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样橙色的光晕里,无数的影像在眼前疾驰而过。像一列时光的列车,在每个时间的结点都有一个停泊的车站。 在黄昏的校园里扭打。 在昏暗的陋巷里表白。 在狭小的房间里缠绵。 在破陋的砖瓦房里杀红了眼。 在无雨的深夜里说,我甘愿。 潘多拉的盒子里装着两个人。 一个,是先被放出来的我——王烨,害得人世一阵恐慌; 一个,是压箱底的你——烟轻,是神为了安抚人心制造出的“希望”。 少年的言语,被吹散在时光的风里。如纷飞的落叶,失去了生命的痕迹。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原来,我们的青春已经这样悄无声息地匆匆而过。 原来,我的生命中,一直有你。 在每一个车站。曾经这样等着我。 哼,有我这样的“希望”,可见这个世界的未来多么不值得期待。 烟轻,你还不了解自己的能量有多惊人。 那为何还压制不了你这祸害? 已经很有效果了,做人不要太贪心。 是吗?原来,是……我太贪心? 佛说,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 我是很贪心。我什么都想得到。什么都不想失去。 但现在,我要失去你了。 世上的事,总是这样两难全。 王烨沉默地看着他,黝黑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坚毅的嘴角一抿,沈烟轻还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就被用力一拉,推着贴在堤坝上。 还是这么狂风暴雨的吻。不管多久都不会改变的霸王本色。 激烈的,连喘息的余地都完全失去。已经多久,没有领教他的激情?好像要被溺毙在这狂猛的风暴中了。 你是真的,想杀了我。对么? 杀了我。 再杀了自己。 我失去的是你。你失去的是什么? 我还是你的“希望”吗?我是吗? 不,你一开始就错了。我不是谁的希望,更不是你的。 挣扎着用力把他推开,看着那双眼睛,赤目,圆睁。仿佛随时可以喷出火来。冰冷的火焰。 “烟轻,”他出神地凝视着他,抬了手,抚在他的面上,喃喃地低语,又是那温柔得如同催眠曲一样的呼唤,“我现在有钱了,跟我走。” 沈烟轻撇过脸:“你又在说疯话了。” “不,是真的。”他一把抱住他,急切地,“这两年我拚了命地做事,老板很赏识我,给我升了职。我存了一笔钱,还打算买房子。烟轻,我不是小混混了。烟轻,烟轻,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沈烟轻浑身发抖,再用力扯开他的臂:“王烨!不要再这么做了,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们、我们……”结束了。 王烨被扯开的手臂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形状。随着他身子一动,忽然一抬手,固执地拉住他的手臂,却没有要他回过头来正视自己的眼睛。一前一后,两个人都低着头。 都是,无法面对。 “呵,是啊,我又在说莫名其妙的话了。……是我自己傻,以为努力过就能有机会。两年了,还想不透……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我该说恭喜吗?”低靡的声音在浅淡的余晖里,充满心灰意冷的叹息。 无言。 能说什么,才不会是伤害? “不需要我了对吗?”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字与字粘在一起,像血肉相连。 还是得不到回答。 “连,同伴,也不需要了?”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像被肢解被扒皮剔骨。没有一丝颤抖,可是每个字都淋漓地滴着血。 没有什么是完全存在的。无论脆弱,还是坚强。 如果你认为一个人坚不可摧,那只表示他没有让你看到他的脆弱,而不表示,他没有。 沈烟轻转过身,拥抱他。第一次。主动。“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你不会爱上朋友,对不对?”沈烟轻第一次发现这个霸王的声音会这样失去力量,便变得游离而缥缈。“不,应该说,除了他,你谁都不会爱……对不对?” “王烨……”沈烟轻放开他,喉头堵住了,艰难地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努力咽下喉头的苦涩,才慢慢重新开口:“我们当时都太小了,还是孩子。所以你以为那是爱,其实不是。只是当时在你的身边,没有人像我那样对你。所以我对你来说就变得格外的不同,像难得的玩具一样,喜欢了,就紧紧抱着不放。那只是……只是少年的冲动而已。” “是么?忽然发现的难得的玩具……那是你对小雨?从小就得到的新鲜的特别的玩具,所以一直紧紧抓着,谁也不给。结果,你爱上了你的玩具……” “王烨!”沈烟轻愤怒了,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恶狠狠地吼,“你给我听着,我从没把沈雨浓当过玩具!他从来都不是我的玩具!” “那你也不是我的!”旗鼓相当地对吼,把他吼住了,才低垂下来,“你从来也不是我的……玩具。你也知道伤心……那我呢?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或者,你把我才当作玩具。沈烟轻,你他妈够狠!”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沈烟轻愣了,颤着声往后退,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忽地就苦笑起来:“好,好。你不愧是做销售的,口才好得我已经说不过你了。” 王烨摇摇头:“这不是什么口才。是这里,”手按在他的左胸口,“只是我不说,我的心跳,也没有人听到罢了。” 烟轻看着他,缓缓的语调,在寻找合适的字眼:“不,我在听。我一直在努力地听。我听到它说,这只是习惯。你习惯了看着我,事事都考虑到我,这个习惯蒙蔽了你的眼睛,你看不到别人,也一样听不到别人的心跳。还记得大美吗?你可曾想过要回应她?也许还有其他人,我不知道的人。王烨,你有多招人喜欢,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跟我同年,也不过二十一岁,人生才刚开始,何苦要在我这棵树上吊死?” 说着说着就住了口,因为看到王烨的笑,有些讥诮的,浅浅的笑。“沈阿姨说的果然没错,你越来越像老头了。说话喜欢用大道理,跟我们以前的班主任一样。我招人喜欢?第一次听说呢。烟轻,你要赶人的时候都会这样捧得人高高的么?”这么说着,面上已不复方才的焦躁,只是淡得看不出情绪的表情,连最初的狂暴也似乎完全消失了。两年的历练,终于展现出了成果。 沈烟轻张口结舌,无法言语。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仿佛看到一个陌生的人,只是有张熟悉的面孔。 也许,慢慢的,连这张面孔也会褪了色,变成记忆中的一团模糊。 他觉得害怕。第一次面对不愿失去时,由衷的恐惧。 王烨像是透过他僵硬的表情看到了他的恐惧,眸光一闪,叹了口气,卸下本能的武装,轻轻地说:“烟轻,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不要再招别人进来了。我是第一候选,不要忘了。我情愿吊死。真的。” 沈烟轻低下头,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点。他笑了,用力拍上他的肩。 “你说的,我们还是朋友。” 沈烟轻抬不起头来,惨淡地笑。眼睛里有东西直直地垂落在沙地上,打出浅浅的深色凹洞。 王烨,我终于等到了你这句话,可是你可知道,我的心上也被击穿了一个洞?是的,在这一刻,我很难过,这样的悲伤,仿佛应和着你心底的悲鸣。 我放了你。走,不要再回头。 让过去的,成为过去。 第16章 章节字数:5123 更新时间:07-09-01 14:07 王烨还没等到除夕就走了。临走前给沈烟轻打的电话,说公司有事临时招他回去。两人淡淡地告了别,沈烟轻还是没去送他。 连沈雨浓这次都觉得他哥的冷淡有些过分了。沈烟轻还是淡淡地笑:“你以为深圳在火星上啊?要见还不容易?我们又不是决裂。” 他讨厌送别,也讨厌那种分别的场面,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目光缠绵,依依不舍,欲断不断。他讨厌。 还讨厌有个人要离开自己。那个人叫王烨。那个曾经抱着他哄着他说我要做你的狗的王烨。曾经有个人。 到现在还在问老天,为什么不能两全?真真人心不足蛇吞象。 沈雨浓悄悄看着他哥,在独处的时候不自觉地皱眉,无意识地望着窗外,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哥,如果没有我,你……会爱上王烨么?”靠在他的肩上,小心地问。 沈烟轻笑了一下,把眼光调回来:“也许会,也许不会,你想要的答案是什么?这个世界没有如果。没有你,也许他还在做他的老大,也许早就进了班房,我嘛,怎么会认识这种人?没有你,我和他,什么都不是。” “可是你现在在想他。”沈雨浓坐正了,忧伤地看着他。 “可是如果让我选择要有一个人离开我,我也一定会选他。” “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像自己还在妒嫉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沈烟轻用两根手指曲起来夹夹他的鼻子:“这样说,是不是觉得开心了?” 他把眼睛转到别处,傻乎乎地笑。 他哥吻上他的颊,轻轻舔着那道旧日的碎痕。舔完又摸摸它,似乎这样就能把它去掉。“小雨,”他低声说,“我不会忘了他,但我希望能一辈子看到你。在我心上的人,是你。” “我知道。哥,你不用说了。” 好像什么事情都解决了,这个假期又快活轻松起来,两个人的私己生活更是蜜里调油,巴不得二十四小时都粘在一起。 一起出去买菜,一起去逛街,一起看影碟,从前就是这么过的,现在还是这么过。这个世界似乎就两个人,原来是,将来还是。去看了外婆外公,奶奶,又去了趟沈烟轻爸爸家。 沈烟轻的小妹妹陆云也上初中了,正是刚刚学会正确识别帅哥并大加追捧的花样年华,一去就缠着他们两个不放手,非要给他们照相,沈烟轻问她干嘛,她直言不讳告知她下个学期零花钱全靠两位的照片了。沈烟轻边笑边问她模特有没有提成?两人当即开始讨论起三七开还是四六开来,把沈雨浓吓得,再不敢多去了。后来他爸爸再来电话,沈烟轻就推说还有假期论文要写。他老爸也大概知道怎么回事,特宽容地笑笑,说,小云可比你小时候活泼多了。 沈烟轻放了电话跟沈雨浓直摇头:“现在的女孩子啊,就算是哥哥也好歹有点分寸?”又不是经常见,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完。小时候还懂得害羞,躲在妈妈后面探个小脑袋出来叫“哥哥好”,现在不过几年,跟谁都已经是自来熟了。 沈雨浓靠在床头看书,头也不抬:“你还不是照样很喜欢?” “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过去凑在他旁边问。 “光看你对她笑的样子就知道了。叫干嘛就干嘛,她一看见你眼睛都会发光。”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眼光又落回书上。 “叫干嘛就干嘛的那个人是你?我可是看到有人什么都主动得不得了,又摆姿势又照相的,连她搬张椅子要上柜顶拿东西都忙不迭地去帮手,你不在的时候她还不一样得这么拿,摔得着吗?” 沈雨浓把书一合,笑着转过脸来:“她是你妹妹,我不热心行么?否则她说要照相,难道我还冷着脸吗?你说你现在是在干吗?” “在干吗?”沈烟轻把大灯关了,掀了被子上床 沈雨浓把眼镜放好,眼睛一转,望着天花板,笑得更是灿烂:“哎呀,原来有人也会吃醋啊。好难得。” 沈烟轻用鼻子嗤笑一声:“哈,就为这,我犯得着吗?” “反正我已经闻到酸味了,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沈雨浓特自得其乐地笑着,笑得沈烟轻扑过去掐他,由掐又变成了吻,房间里只剩下喘粗气的声音。 好一会儿他才抬了头,看着沈雨浓濡湿的唇,忍不住又亲下去,沈雨浓用手撑着他:“你先回答我,喜欢弟弟,还是喜欢妹妹?”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他说他对陆云怎样怎样,更是笑得乐不可支。“现在到底谁吃醋?” 沈雨浓倔强地一扬眉,大大方方地答:“我也吃了,又怎样?反正大家都有份。轮到你了。”可怜了不知情的陆云小妹,就为了几张照片想改善一下业余生活,受了这样莫名的牵扯连累。 沈烟轻低下头咬着他的耳朵说:“你。喜欢你。”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耀眼的金色,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沈烟轻微微侧了头,沈雨浓靠着他的臂还睡得熟,手搂在他的腰上,全身都贴着他。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还不算晚。反正放假嘛,自然是全面休息,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何况他们昨晚快凌晨了才入的睡。 忽地感觉手臂上有动静。又转头看了看,他弟还是没动。 “醒了就起来了,我们还得去买点过年的东西。”过两天就是除夕了,沈妈妈该回来了。 沈雨浓不得不抬起了脸:“哥,你真是神仙啊,我才醒来一分钟不到,都能给你发觉了?” 沈烟轻心想谁叫你睫毛这么长?眼睛眨一下,都能扇得我皮肤上直痒痒。“那是,不神能当你哥?” 沈雨浓听着这话又鬼笑起来:“是啊,那儿也神得很。” “哪儿?” “还有哪儿?” 沈烟轻这才想起来他全身还巴在他身上,一抽身想起来:“自然现象。你没有吗?” 沈雨浓按着他不让他动。“早安吻。” “少来,没刷牙我不……唔……”男人发情的时候如果不是站得足够远,还是接受。 得了便宜的沈雨浓心里还嘀咕,哪那么多废话?有这空都亲三回了。 正所谓**,又是明媚健康的早晨,两个情动的人都在床上,自然不止有亲吻这么简单。正要进一步—— “小烟小雨?起床了没啊——” 两人只愣了片刻,立即迅速分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刚推开门的沈妈妈站在那里历历在目,声音倏地一止,吃惊地看着他们。或者,叫惊恐。“你、你们……” 她一生走南闯北,走遍世界每一个角落,见过各种奇景异象,遭遇各种突发事件,种种经历,都不如今天,这一刻,眼前看到的这么让她惊恐万状。面如死灰。 她堪称毕生骄傲的两个儿子,赤身**地纠缠在床上拥吻。虽然有被子遮掩,但由此让人想象的空间便更是无数倍的扩大。 不不,她绝不歧视同性恋,也有见过同性的亲密,豁达地对他们表示过祝福,但此刻发生在她眼前的,却这么令她惊慌失措,难以接受,以至脑中一片空白。 是最最宝贝的烟轻,和一定要保护好的雨浓。她的两个儿子。 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只是几个月不见,世界都已经倒转,陌生得让人恐惧? “妈——”沈烟轻看着她神色不对,立时想过去,刚想掀被子下床,忽然想起下面什么都没穿,顿时有几分尴尬。沈雨浓那边也是一样。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对她说:“妈,你能不能先出去坐一会儿,我们……穿好衣服就出来。” 沈妈妈慢慢地点点头,叹了口气,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两个人立即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 出到客厅,沈妈妈恍惚地在沙发上坐着,门口还放着她总是随身带的大皮箱,和一个旅行袋。她显然才刚进门,一心想给他们个惊喜。他们也没想到她居然会提前几天回来,在家的这些日子房门一直没锁。于是……惊喜变成惊叫。 “你先去洗漱。我来跟妈说。”沈烟轻支开沈雨浓,坐到沈妈妈对面。 沈雨浓看这样子,犹豫着叫了声:“妈。” 沈妈妈抬抬手,无力地说:“去。我先听你哥说完。” 沈雨浓又看看沈烟轻,低着头进去了。沈妈妈靠在沙发上,看着沈烟轻,太多话一起涌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说起。沈烟轻也没说话,起来给妈妈倒了杯水递过去:“妈,先喝口水。” 沈妈妈接了杯子,幽幽一叹:“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烟轻到现在反而镇定下来了。没敢让她知道的时候还想着要偷偷摸摸地来,现在反正都知道了,他也不怕了。虽然他这个老妈常年不在家,母子两个也谈不上多亲密的感情,但是越是这样也许才越容易面对和解释。 “妈,你只说,你同意么?” 沈妈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隐约有些微的怨愤:“你这样跟你妈说话吗?我同不同意你们还不是已经这样了?还是我不同意你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妈,你别这样……”他头低下来,很歉意的样子,“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 “小烟,他是你弟弟啊!你比他大这么多,明明应该知道……”沈妈妈说到这块,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我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这个,眼睛低低地垂着,看不清表情,“是我的错,我从小就喜欢他,控制不住自己。你骂我。打我也行。” “小烟……”沈妈妈的眼泪下来了,用纸巾捂着嘴,泣不成声。这让她怎么说?这个孩子独立惯了,打小就什么事情都能自己拿主意,她也由着他,给他最大的自由,从没曾想过要去干涉他什么。他也没让她失望过,对自己向来都规划得井井有条的,带着弟弟也没出过岔子,两个人看起来就是相亲相爱的两兄弟,守望相助。别人都羡慕他们家的这两个儿子,爸妈不在身边也没让大人操心过。 现在他说从小,可见这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人家说如果两兄妹相依为命产生点什么还情有可原,这两个男孩子在一起也……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更麻烦的还有。“你们这样,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待?”这事情现在复杂了,不光是什么认祖归宗的事了。 沈烟轻猛地一抬头,眼睛晶亮。急促又压低了声说:“妈,我还没告诉他,你别让他知道。” 沈妈妈一皱眉,正要说话,就听到沈雨浓在后面轻轻叫了声:“妈,你别骂哥,是我的错。”说着走到前面来,在他哥身边坐下。 沈烟轻望了他一眼,紧接着盯着他老妈,眼里净是恳求。沈妈妈想了片刻,才点点头:“小烟,你也去洗洗。我想听听小雨的意思。” “妈……” “你妈看起来这么让你不放心么?” 他不敢多说了,跟沈雨浓相视一眼,换下场。 沈雨浓恳切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有点不知所措地解释:“妈,是我先……不关哥的事。你别怪他。” 沈妈妈苦笑一下:“你们从小就是这样。每次要骂他,你都会在旁边来这一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换一个?出了事都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拉,弄得我们也不知是说他好还是说你好。看来这情分也是打小就养出来的。” 沈雨浓看她脸色稍缓,知道她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心也渐渐定下来。“妈,你不怪我们?” 沈妈妈认真地看着他:“小雨,你认为这是错的么?” 他愣了一下,缓缓地摇摇头。 “你知道你们是在干什么吗?” 坚定地点点头。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向我认错?” “我……我以为你觉得这是错的。” “小雨,你们都长大了,你也快成年了,到了能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的时候了。妈妈平时就不常在你们身边,现在说什么好像也没用。不,你先听我说完。我不是歧视同性恋,这种事在国外也很常见,妈妈常常在外面跑,还不至于这么老古板。可是你们变成这样,我真的、真的有点吃惊。这不是这么容易接受的,你能明白吗?” 沈雨浓僵硬地点点头,垂下去,心里像忽然被塞住了,觉得无比的难过,闷得慌。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揽住他的头,靠在自己身上。沈烟轻站在旁边,只是这样无声地两个人靠在一起。 沈妈妈看着他们这样,越发红了眼睛,一口气泄了下来:“但是,只要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而且觉得这就是你们的爱情,我不会横加阻拦。我希望你们都幸福,开开心心的,妈妈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自己也觉得很……很……只要你们幸福,比什么都好……都好……” “妈,不用说了,我们明白。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沈烟轻过去搂住她,拍拍她的背,低声安抚。沈雨浓拿了纸巾盒守在旁边,轻声地说:“谢谢,妈。” 沈妈妈第一次靠在儿子怀里,才发现原来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已经拥有能让人依靠的胸膛,和坚实的臂膀。就是这双手臂当初从她怀里接过小小的雨浓,好奇又惊喜地看着这个小弟弟,一副不可思议到极点的样子。 喜欢,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如果时光能够倒转,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我的烟轻,我希望能让一个人陪伴着你,你才不会这么孤单。 第17章 章节字数:5351 更新时间:07-09-01 14:07 接下来的日子谁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两个人再怎么样也不敢随便亲热了。如果以前老妈不知道的时候,偷偷躲着来这么一下两下或许还有那么点偷情的乐趣,现在全敞开了,反而束手束脚,在老妈面前都不敢坐在一起。生怕给老妈难堪。亏得是两人还睡一个屋,否则一定有人得憋死。 沈妈妈回来后,给沈烟轻的爸爸打了个电话,沈烟轻在旁边装着擦桌子,耳朵竖着。也没说什么,就告诉一声自己回来了。打完了之后,沈妈妈就坐那儿,看着沈烟轻出神。沈烟轻要迟钝点,或者脸皮再厚点,或许可以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就他那心眼,给他老妈这么看了一会儿,就没办法了,这事迟早都要面对的。 “妈,你……会跟爸说吗?” 这么没头没脑的问题,要是赶在平时,沈妈妈未必能这么快明白过来,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眼睛一瞪,冷冷地:“说什么?” 沈烟轻也不答话,柔亮的眸子淡淡地看她一眼,又垂下去。看着他这个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转了眼:“这种事,我才不帮你说。你这么能干,凡事自己都能拿主意,还要我这个老妈操什么心?” “妈,你又来了。”他坐下来,在沈妈妈对面,低着头,“总之你还在怪我就是了。” 沈妈妈撇过头,过了一会,才慢慢地重新开口:“烟轻,你想过以后么?以后的事,你要怎么办?” “我要跟小雨在一起。”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一辈子都这么着了,还有什么然后?” “你——”沈妈妈被他那断然弄得气岔,耐着性子跟他讲,“你们不能结婚,不能有小孩,你要一辈子都这么下去?” “妈,我要跟谁在一块儿都不是为了有小孩。”沈烟轻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表情却又是随意的口气,“我已经不算陆家的孩子了,所以那边传宗接代什么的,跟我也算没关系了。那不还有陆霄么?外婆这边,表弟表妹多的是,也落不到我一个人头上。你要真想以后要个小孩来玩,我们就去领养一个。如果你就想要我的孩子,我就去找人生一个。这样可以吗?” 沈妈妈听完,就差没一口血喷出来。怎么别人家觉得重要又棘手的事到了他这块就这么简单?她知道她这儿子想事情向来周全,但能周全到还这么一一跟她分析下来,还有各种解决方案,就太让人火大了。好像她为他们这都在白操心,他果真能干得顶天立地了似的。 她脸色一沉:“好!很好!你倒把自个儿的后路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那么,小雨呢?我倒要看看,你又是怎么个安排法?” “小雨……”沈烟轻迟疑了一下,眼光飘到桌角,皱着眉咬了咬下唇,这么多天来镇定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当然是跟我一起。” “哼!小烟,我是说你天真好,还是自欺欺人好?”沈妈妈从包里抽出一沓纸甩在他面前的桌上,“你以为他们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现在又在急着找他回去?挪威王室已经近三十年没有新成员诞生了!你知道小雨的身份一旦公开,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吗?资料都在这里,你自己好好看看!” 沈烟轻急着:“妈,小雨是你正式收养的,入了我们家的户口,他们不能这样想要就要回去!” “小烟,”沈妈妈看着他的着急,想起沈雨浓也是自己小心翼翼保下来,一样当亲生儿子养了这么多年,也顾不上再跟他斗气,轻轻摇了头,“这件事上我们占不到道理。我收养他的时候,是因为他妈妈去世,在法律上,他的监护人自动转为祖父和祖母。我没有通知他们就自己把他抱回来收养了,从收养法上来说,这是可以作废的。他的监护人有权利要回他。” 沈烟轻腾地站起来,面目扭曲。“妈……难道你是想……” 沈妈妈扭开头,避过他的目光:“我早就通知过你,让你要有准备。你们回来那天,我又打了电话,跟你说了这件事的紧迫性和不可避免。我以为你会跟他好好说清楚,结果没想到,你们……会是这样。” 如果她知道那天沈烟轻明知道有这事儿压着还跟沈雨浓干了什么,只怕就不只吐血这么简单了。 “难怪你对我们表现得这么宽容,原来一开始你就是这么打算的。你就知道我们会没法在一起!”沈烟轻的声音颤抖,说到最后,几乎是大吼出来。难得一见的震怒。 “烟轻,什么叫表现得宽容?你自己摸摸心口想想,妈妈对你们,对你,还不够宽容吗?我已经说了不会阻拦你们,你还要我怎样?到点歌台给你们点歌祝福?还是给人大写信要求同性恋婚姻合法?现在如果你们不是这样,小雨的问题就不是问题!我还在这里跟你讨论这么多干嘛?人家要要,我还了就是!”沈妈妈也站了起来,面对这个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儿子,声色俱厉,眼眶泛红。 “什么是还?沈雨浓不是我们借的东西,用完了就要还!这十七年,他们做过什么?他们有没有过问过他?现在后继无人了才想起还有这么个骨血在,早他们干吗去了?说得轻巧,想要就要!就算你说要还,也得先问问我!小雨是你塞给我的,那他就是我的!他要走,也只有我说行才行!” “啪!”沈妈妈颤着手,嘴唇抖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是她第一次打儿子,这些年来,是他们相处得太少了吗?怎么沟通起来已经这么困难。“放肆!沈烟轻,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别以为我从来没骂过你就越来越大胆了,你也太不把你妈放在眼里了!” 沈烟轻生平第一次挨妈妈打,头歪到一边,耳朵“嗡”地响个不停。他低着头,闭了闭眼睛,喘着粗气,忽然直直跪倒在沈妈妈面前。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震响。 沈妈妈吓了一跳,不由退后一步。“你干什么?” “妈,我求你!你一定有办法的,别让他们把小雨带走。我……我会死的。”他红着眼睛,从表情到声音,全软了下来。低声下气地求。 沈妈妈如遭雷轰,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在沙发上。抖着唇,开合几次,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说什么?你在干什么?……小烟,你做什么要这样吓唬妈妈……” 沈烟轻抬起头,丹凤眼里盛满忧伤。“妈,我是说真的。小雨对我……比我自己还重要。如果他没有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下去。” 沈妈妈费神地用手撑住开始疼痛的头,慢慢揉着:“你想得太严重了。就算他回了挪威,也不代表你们就是生离死别了。你们可以写信,可以打电话,可以坐飞机去看他,或者他回来看你。如果你想,还可以……” “你们也可以写信,可以打电话,你也有机会回来看他,可是你们还是离婚了。”沈妈妈慢慢地听着他的这些话,心里突然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痛得连呼吸也困难了。无言地看着沈烟轻美丽的丹凤眼中慢慢地滑下晶莹的泪珠,这是第一次,她看到她这个向来什么都不当一回事的儿子哭。第一次,看到他跪在自己面前。小时候都从没让他跪过,现在二十一岁了,半大的小伙子,对自己下跪。 “妈,你回国之后,开始还在家呆着,渐渐的就不停地往外跑,不就是不能面对爸爸组织了新家庭吗?你以前说,只要两个人相爱,就算不能在一起也没关系。不!这是错的!两个人既然相爱,就一定要在一起。不在一起的爱情,还有什么意义?如果只能两地相思,再牢靠的爱情也一样会变质。这种东西太脆弱了,稍有一点隔膜,很快就会被时间毁掉。如果有一个人变了,还在爱的那个人,要怎么办?妈,你的痛苦,已经结束了吗?你还能若无其事地去看爸爸他们一家吗?如果……是沈雨浓离开了我,娶了别人,对着别人微笑,不用亲眼看到,只是这样想象,就能让我活活痛死。妈,你想看吗?看看你儿子原来可以这样脆弱,不堪一击。你想看吗?” 这些话,也许沈雨浓这辈子都听不到。 沈妈妈用手捂住了嘴,泪珠滚滚而下。他的心思太细了,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该他管的,他也懒得管的,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不说。看着没心没肺,强势得无可抵挡,其实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孩子。 “小烟……”她哭得岔气,深吸了很多口气才断续地把话说完,“……你跟妈妈说……死?你这是威胁……你、你怎么忍心跟妈妈说这个字?小烟……妈妈最爱的就是你,你怎么可以……你……” “妈,这是威胁。也是事实。如果威胁不成,就会成真了。”沈烟轻知道这是种为难,很严重的为难。但这是他现在能想到和做到的唯一办法,他们已经在孤军奋战,他需要沈妈妈站到自己这边来。 他的哭泣不在话里,每句话都清晰而冷静。如果没有看到他的脸,根本想象不到他是在用什么表情说这些话。 沈妈妈看得到,那双一向自信的眼睛微微地垂着,长睫间还挂着泪珠,像北国冬天里房檐上垂下的透明的冰棱。她看得又难过又心疼,这个孩子,她要怎么办? 两个人各自沉默。好一会,她才擦干泪,纸巾用力在鼻子上压了又压,浅浅地叹了口气:“起来。” “妈,你答应了?” “你先起来。小雨就快回来了,你要他看到你这个样子吗?” 他听她的口气,知道成了,站起来,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我倒不怕。就怕他到时跟着我一块跪,您吃不消。” 沈妈妈拿眼横他,拍拍自己身旁,示意他坐下来。“这件事,就算我答应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妈是有点能力,但还成不了超人。尽力而为而已。” 沈烟轻握住她的手:“妈,我也没指望你能解决他们。只要你能站在我们这边就行。” 沈妈妈看着他明显地松了口气,摇摇头:“唉,怎么说你好?跟我也玩心眼。” 沈烟轻毫无忏悔之意地轻笑:“不然你哪这么容易答应啊?”他这点道行也没打算瞒他老妈,只要管用就行。“再说,我刚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你以为我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吗?” 沈妈妈白他一眼,他还振振有辞了? 他抽了纸巾擦干净脸,握紧她的手说:“妈,你就由得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听话。你说什么我都听。” 沈妈妈抿紧了唇,很想说,那我让你们分开呢? 她知道他当然不会答应,于是,也什么都没说。 很多年以后,沈烟轻才知道沈妈妈当时的想法,苦笑了好久,不得不承认,他有个很好很好的妈妈。 现在他只是着急地想知道这件事要怎么解决。“你打算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先拖着,拖到小雨十八岁成年,就好办了。”成年人有自主权,去还是留,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怎么拖?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小雨在这儿?”否则也不用他老妈当超人,早就直接过来逮人了。 沈妈妈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背:“放心,他们顶多知道我是中国人,但具体来自哪里,恐怕就连我的那些同事也未必记得住。呵,他们总是跟我抱怨,中国太大,地方太多,名字太难念,超出了北京上海香港的地名,一般很难进到他们的脑子里。虽然他们身为王室,但教科文是国际性组织,不受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管辖,人员又多,个人档案都是机密,要查我的底细也不是这么容易。而且那边也是最近才得知奥齐跟阿尕有一个儿子,因为我跟他们夫妇关系不同寻常,所以受到怀疑。但也只是被怀疑对象之一。还没证据表明那个孩子就在我手上。他们需要时间,调查和取证。这么大的事,又关系到王室的声誉,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 “那就好办多了。那我们还能以静制动。” “现在的问题是,你准备好怎么跟小雨说了吗?” 沈烟轻看着她,忽然就转了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答:“我没打算告诉他。” “什么?”沈妈妈皱起了眉,“小烟,你又要干什么?这件事是一定要告诉他的。这是他的事,甚至比我们更有权利知道和决定。”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不能告诉他。”一瞬间,沈妈妈似乎在沈烟轻脸上看到了一种果断的冰冷,但很快,就变成只是严肃而已了。“既然那些人还没来,我又不会让他离开,他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沈妈妈的心一沉:“小烟,你竟然不相信小雨?” “妈,事关重大,我不想冒险。” “万一他真的想回去呢?” “他既然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会‘想’。” 沈妈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住地摇头:“小烟,你这样太可怕了。这完全是一种蛮横的独占!” 沈烟轻又沉默地垂下眼,不过很快就抬了起来,静水无波中看不出一丝情绪:“很可怕吗?不过是本能而已啊。对喜欢的东西,人多少都会有这样的本能。” 沈妈妈不能赞同地还要再说,他忽然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妈,他从小就没见过父母,如果一旦知道了身世,是一定很想去看看的。我如果告诉了他,跟让那些人带走他有什么区别?不,我不会让他走的。至少在我有能力之前,我不会让他离开我的。” “小烟,这是爱,还是偏执,你分得出来吗?”沈妈妈担心得几乎要叫起来。 “是爱,妈,我爱他。”他露齿一笑,“只是太深了,就变成了偏执。但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伤了我自己,我都不会伤害他的。虽然偏执,但是无害,所以不要担心。” 沈妈妈只觉得头都要晕了,他的话和表情,都让她感到迷惑。“那他呢?也这么偏执地爱着你吗?” “一样,我想。”即使不是一样的深度,又有什么关系?我付出了我的全部,就够了。 “你们爱得太深了,小烟。会带来痛苦的。” “我知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第18章 章节字数:6352 更新时间:07-09-01 14:08 年三十一大早,一家人就开始忙着打扫卫生,全家大清洁。 沈雨浓负责擦窗子,爬上爬下,沈烟轻拖着吸尘器满屋子游走。沈妈妈在厨房准备过年要用的东西,想起昨天他们陪自己出去买东西时,别人看着她身边的两个儿子,羡慕赞叹的目光,觉得既欣慰又心酸。 小烟,妈妈也希望能留下小雨,可是,我们真的行吗? 沈烟轻吸完地,放好吸尘器,顺便就提了沈雨浓的桶进浴室换水,沈妈妈看到他提水出去,忽然想起还忘了买晚上去外婆家的饮料,叫了他两声,没回应。他们家厨房跟客厅之间还有一条走廊,想是大概他进了卧室没听到,就出来想叫他顺便在自己钱包拿了钱下去买。走到客厅就忽然停住了。 透过敞开的门,她看到卧室里本来站在凳子上擦窗子的沈雨浓正回身帮沈烟轻擦着额头,边擦还边嘀咕:“怎么吸个地也会弄到额头上来?”那个表情,是不自觉的温柔,眼神柔和又专注,手里的纸巾轻轻地擦着,小心又仔细。 沈烟轻闭着眼,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还不是你刚才一回身抹布甩到的,这还怪我了?” 沈雨浓愣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低了头唇轻轻碰在刚刚擦过的地方上,小声地说:“对不起。” 这一幕竟让沈妈妈脸一下热了起来,立刻回了身,小心翼翼地赶紧退回厨房。回到流理台前,心竟还在怦怦地跳个不停。脑子里满满的全是沈雨浓吻在沈烟轻额上的镜头,那个充满爱意又小心呵护的表情,沈烟轻带着宠爱又心满意足的表情,只是一幕在国外普通到极点的吻额而已,却温柔温馨温暖得让她禁不住脸红心跳。 如果说在此之前听他们说得再多,也无法具体体会这份感情的深度,那么那一刹,她已看到这份感情描绘出的最美的画面。 从未见过一向自信随意的沈烟轻有过那样放松的神情,全心的信赖,完全没有面对别人时似乎随时都竖着的防备。 已经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了?回想起来,竟找不到痕迹。只记得在她还没留意的时候,沈烟轻似乎就学会了或者是本能地为自己穿起了盔甲,那还只是在小学而已啊。在学校不好不坏的表现也好,喜欢躲藏在灰暗单调的装扮后面也好,甚至除了王烨连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也不交,他不露声色地跟周围保持着距离,只要不注意,谁也不会发现他原来是这样不合群的一个人。 不是孤僻,是不合群。 这个孩子早熟得可怕。为此她还专门请教过专家,青少年的青春期发育包括人格形成,这个阶段至为关键,几乎就决定了以后整个人生的人格状态,而且十分顽固,一旦定型便很难改造。所以当她发现了这个情况,觉得既难过又内疚,都是因为自己长期不在他身边,对他又总有愧疚感,所以什么都由着他,放羊十几年,什么都晚了。包括养成这样的性格,包括爱上自己的弟弟。 连他现在跟自己说话,都是隔膜的。母子俩,中间像隔了一层保鲜膜,看得见,摸得着,只是感觉已经不对了。 所以,还能看到单纯的烟轻,纯粹的烟轻,满足的烟轻,比什么都强。 她忽然又想哭了。这次回来,不知哭了多少回。这次,是为了小雨。感谢有他。 指尖拭过眼角。如果说在沈烟轻求她的时候,她心中还有犹疑,只是迫于形势答应的话,现在才是终于坚定了决心。非帮不可。 烟轻是她的全部。虽然,他本人似乎对此毫无所觉。 这些天,她也一直在留意沈雨浓。沈烟轻对她说了那么重的话,所以沈雨浓的态度对她的决定就尤为重要了。 烟轻付出的是十分,那么小雨呢? 两个人大概是怕她尴尬,在她面前总是守礼得很,吃饭看电视逛街,总是一左一右在她两边。虽然还睡在一个房间,但她留意过,晚上也从来没听到过奇怪的声音。要不是那天忽然看到他们在床上那样,她根本不会想到两个人竟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 只有唯一的一次,吃完饭她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在后面收拾桌子,她只是回身拿个东西,忽然眼角就瞥到沈雨浓伸长了脖子迅速地在沈烟轻脸上亲了一下。被沈烟轻瞪了一眼,他只是笑,马上就缩回去了。一抬眼看到她回头,还愣了一下,呆呆地不知要说什么好。她也只装作刚巧回头,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叫他们快去洗碗,一会有好电视。他们这才放下心来,以为她只是刚刚才回头而已。其实当时两个人站的距离也不近,只是小雨个子高,几乎横过桌面凑过去,烟轻也不矮,所以很容易就给亲到了。如果她没回头,光以两个人当时的位置,也判断不出什么来。 从那次起,她就联想起在不经意的时候,或者以为没人注意时沈雨浓看沈烟轻的表情,那个神态几乎可以说是痴迷的,甚至有时候看着就可以呆了,眼睛直直地又沉醉地看着沈烟轻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而且也许因为已经比沈烟轻高了,所以总是下意识地护着他,走路的时候走在靠马路的外围,有车来了会伸手拽住他,有事情也抢着做,连跟他说话也从来不会反驳。沈烟轻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一切决定都听他哥的。她早知道这个小儿子乖,可是今天才晓得,竟然是这么个乖法! 不是木讷,是乖巧。 所以不用问,她也看出来了,小雨同样是十分。 十分乘十分,等于百分百。 除夕夜里,外婆家只有他们一家,跟舅舅一家。习俗是除夕在婆家,初二才回娘家。所以表弟妹们都回自己的爷爷奶奶家了,这边吃完饭只剩一堆大人说话。他们家本来就不太重视古礼,吃了团圆饭就算大事了结,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也从不要他们守岁什么的,所以沈烟轻和沈雨浓两个收了封包就要先回家。后来想到沈妈妈除夕大夜晚的街上没个人,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让她要走的时候给他们打电话,他们好过来接她。沈妈妈笑了笑,说难得回来一次,干脆就睡在这边了,让他们不必顾着她,过年嘛,就自己玩去。 沈烟轻听她这么说,一顿,才“哦”了一声,对她点点头。沈雨浓则掐了自己半天,才没冲动地冒出一句:谢谢妈!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正躲在温暖的被窝里,看着窗外从广场方向升起的烟火映亮了整个夜空。 那些华丽又短暂的闪光,映衬着黑暗的幕布,充满艳丽的冰冷。 沈烟轻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感觉沈雨浓把他搂得更紧了。他的脊背贴在他的胸膛,像靠着一个熊熊的火炉,温暖得惬意。 “哥,你累了吗?”沈雨浓探探头,看到他好像睡了,便用脸颊在他脖子边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位置,也打算睡了。 沈烟轻却一动,翻了身,抱住他,送过来一个吻。绵长的,让人窒息的亲吻。等到两个人分开时,都已气息不稳了。 “哥……”他难道是还想再来一次? “春节快乐。”沈烟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沙哑的声音从润湿的唇中吐出来,说不出的性感。 “春节快乐。”沈雨浓也笑,又吻住他,在他的唇间说。 沈烟轻一用力,翻身压在他身上,黝黑的眸子掩在低垂的眼帘下,只微微让他看到一抹星子般微亮的光。“如果今年真的就是世界末日,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某个大预言家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危言耸听的江湖骗子而在一千还是几百年前留下了预言集。据说其中的很多预言都已成真,而最后一个,便是1999年,九星十字,世界末日。 1999,在此刻,无论是西方的新历还是中国的农历,都已经来到了。 沈烟轻在烟火的灿烂中闭上眼睛,很不负责任地希望,如果真是世界末日,就好了。 那么,我们将什么都不用害怕。 “最想做的?”沈雨浓轻轻地搂住他的腰,想了一下,笑,“我只希望世界崩溃的那一刻,是跟你在一起。” “真没创意。”沈烟轻摇摇头,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沈雨浓偏了头,方便他下口。“你只问我要做什么,又没问我要创意。那你呢?你最想做什么?” 沈烟轻还在咬他,一口又一口,牙齿慢慢地在皮肤上划过,不很重,保证明天不会留下痕迹。不是撩拨,是发泄。许久,才伏在他的颈边,跟他反方向地侧着头,轻声说:“那时,我只想还能牵着你的手。” 只是听他说话的那个口气,不知怎么,沈雨浓鼻子竟不由一酸,眨了眨眼睛才答:“还不是跟我一样?还说我没创意。” 沈烟轻又沉默了很久,才转过头,对着他的耳朵说:“当然不一样。你说在一起,我说牵着手。” “哪里不一样?”沈雨浓也转了脸过来看他。看到他沉静的眸光,认真得严肃的表情。感到他的手慢慢盖在自己的手上,立即反手握住。 “那么乱的时候,会走散了。我要牵着你的手。” “然后呢?” “一起看着地陷下去,天塌下来。” “再然后?” “才是在一起。” 沈雨浓浓长的眉睫垂下,深深切切地吻他。 “好。我们要牵着手。” 然后跟天地一起融化。血肉都融为一体。 在一起。 春节过了没几天,沈妈妈就走了。 沈妈妈走了没几天,他们就开学了。 元宵节,是在学校过的。 又一村常年供应桂花汤圆,到了那天头一次出现抢购风潮。沈烟轻不爱吃甜的,跟沈雨浓两个在寝室里分着吃一碗。舒彦、许华他们几个都不在,李隽过来串门,还拿了从家带的甜酒来,三个人又说说笑笑地吃了。 却见陈宪吟着诗进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啊。” 李隽拿勺子一敲杯沿:“别酸了,快来吃。我们家自己酿的甜酒,就剩这独一份了啊,不快就没了。” “非也非也。”他只管摇头晃脑地竖起根手指摇摇,“此乃大事,非区区甜酒可比。” “喂,大老远拿来的啊,什么区区?切,不给你了。”李隽不乐意了,刚拿起那个杯子,又被陈宪一把抢去。 “哎,我又没说不要。你急什么?这不在忙正事吗?”说着捧着杯子对沈雨浓神秘地一笑,“沈公子,在下现在可是绣球专使,限时专送绣球一个,你接还是不接啊?” 沈雨浓一愣,立即看了眼旁边的沈烟轻,笑着摇头:“不要。” “啊啊?”陈宪没想到他这么果断,禁不住凑过去,“你问都不问,就这么拒绝?这次可不比上次的恐龙,本系美女啊。”他最近迷上上网聊天,沈雨浓他们对恐龙这种术语也被迫听会了。 沈雨浓正要继续摇头,李隽好奇都打断他:“这次又谁啊?” “呵呵,”陈宪那眼睛卖关子地对他们一溜,才慢悠悠地答,“便是我们98中文版的美女代表彭慧MM是也。没想到?还是我们沈小帅哥有魅力,这么酷的美人都要自动投诚。嘿嘿,搞定了她,我们攻陷115美女军团也指日可待了,啊?哈哈哈哈。”他学着电视里的奸角标准笑法,抖着肩膀,没注意到李隽的脸色一黯。 上届传下来的叫法,从97届就被叫做97中文版,因为版头不好,帅哥没有,美女稀少,所以他们这届还没来,就被寄予厚望。后来被师姐们仔细评定,确定中文系在经过95届四大帅哥的顶峰之后的衰落期终于已经接近尾声,起码有个中流砥柱沈雨浓,这一个就顶俩了。其他的再次,也抹煞不了98中文版在帅哥方面的突出成就了。何况,女生里虽然没有沈雨浓这么显眼的,美女还是有几个的。115寝室就是个集中地。 沈雨浓看了李隽一眼,打断陈宪的憧憬:“别吃着碗里的想锅里,你家妹妹没让你再买几件衣服回去?” 他上个学期大费周折地买衣服号称要给妹妹,后来给李隽发现其实他是独子,两人严刑逼供,终于招了——是女朋友,他的高中同学。为这,还一直被他们说不够义气。 陈宪被他问得脸色一僵,才有点讪讪地继续笑:“那就只问你得了。快点,人家还等回信呢。七点半教工礼堂的舞会,在门口见。” “不去。”沈雨浓摇头。 “那你今晚干吗?”陈宪大概是得了什么好处,一定要帮人家达成心愿。穷追不舍。 沈雨浓转了头看沈烟轻:“哥,你今晚有安排么?” 沈烟轻像是一直没在听他们说话,还在喝甜酒,听到他问才抬起头来,面上挂着个模糊的笑,淡淡地说:“我大概去图书馆。” “那我也去。”沈雨浓就看着陈宪答。 陈宪一声哀号:“有没有搞错?元宵节啊,你们去图书馆?” 沈烟轻还是笑,耐心地对他解释:“我们下学期开始实习,我得去网上查资料,找接收地啊。不过,小雨大概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去玩玩。” 沈雨浓皱起眉:“实习不是学校安排吗?还要自己去找?” “你们师范专业的当然可以学校安排,随便找几间学校就全解决了。我们哪有这么好命?学校最后也有可能帮你找到地方,但是还是自己找比较保险。这是以后工作重要的资本,当然要去好地方才好。” 陈宪咋舌:“这才刚开学啊,师兄你真是未雨绸缪。” “时间一晃就过了,趁现在刚开学还有时间嘛。”沈烟轻的笑容和表情一直很淡,面上只看到一片温和。“而且大三的功课是最紧的,还有六级呢,我们的时间少得可怜啊。所以你们趁还能玩的时候赶紧多玩一下。” “那我也去上网。听说图书馆下个月开始上网要收费了,现在不去什么时候去?”说着就指指一直在沉默的李隽,“你们去舞会。李隽不是一直没机会去吗?” 陈宪知道他是没指望了,只好期待地也看李隽。李隽抬眼,慢吞吞地说:“我今晚要去玉兰园练笛子。”他们笛箫协会恐怕是全校最勤奋的一个协会,每天晚上在玉兰园集中练习,李隽从一窍不通到现在居然也能吹得很不错了,坚持练习就是最大的秘诀。 陈宪都快绝望了,一扯他:“彭慧也是你们协会的?她都不去,你就别去了。” 李隽难得这么冷淡地对他说话:“她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因为我。” 沈雨浓看着摇头,给陈宪一个很有深意的眼色,丢下他们两个,拉着沈烟轻走了。 路上沈烟轻问他:“李隽是不是对那个彭慧……” “嗯。他加入笛箫协会还不是因为彭慧也进去了?陈宪那个少根筋的脑子,我还以为他知道的。” “哦?原来彭慧这么漂亮?”居然能让一向稳重的李隽这么干,又听陈宪那么一说,想来也是美人了。 “嗯,还行。在我们系算是不错的。” “那你干吗不去?” 沈雨浓转脸对他:“你说呢?” 沈烟轻一脸不赞同,认真地说:“其实同学间的交际是很重要的,而且就算你对她没这个意思也没必要这么坚决地拒绝,女孩子面子上下不来,就会变得很可怕了。” 沈雨浓暗地里叹气,这时候他又显得很大方了。刚才在寝室里还明明一脸不高兴,虽然除了他没人看出来。他哥果然很适合在这个社会生存,根据需要提供脸色,这种变色龙的本事他学也学不来。 “不,就是因为没那个意思,才要坚决地拒绝,否则这种时候让她误会还有机会,只会越扯越乱。以前我也跟你一样的想法,但是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处理什么关系都游刃有余,只要我稍微心软或犹豫,结果就会给人留下暧昧的错觉,总觉得还有希望,一再纠缠。我又没那么多精力应付她们,所以直接说清楚是最好的。” 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沈雨浓对这种事这么干脆,显然是经验积累。沈烟轻想了一下,也只好点点头,笑:“没有人因为这样跟你翻脸吗?” “开始的时候会,可是后来不知怎么总会又像没事人一样过来找我说话了。大概是我人缘好。呵呵。”他憨憨地笑笑,沈烟轻也笑。的确,他弟的亲和力不是他能比的。 想想他又说:“然后她们总会问为什么,我就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沈烟轻嘴角弯了弯,知道他弟在表功,有些想笑,又忍住,只问:“什么时候那个人成了你的挡箭牌?” 这显然不是个问题,但沈雨浓还是有问有答: “十二岁。在那个人想亲我又不敢亲的那年。”他很大方地对他笑。得意非常。 第19章 章节字数:6309 更新时间:07-09-01 14:08 夕阳的光晕斜斜地笼罩着文学院斑苍的古楼,温度渐渐也降下来了,杨娅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对沈雨浓说:“是不是没通知到啊?否则这些外国人的时间观念也太淡薄了?” 沈雨浓抬手又看了看表,也有点叹气:“希望他们到时给我们的解释不是时差还没倒过来。” 杨娅“呵呵”笑起来,这个人比刚开始看到时有趣多了。“没想到你也会说笑话,哈哈。” “呵,这也值得希奇?”沈雨浓失笑,“我平时的风评就这么差?” 杨娅笑着摇摇头,找了个台阶坐下来:“你还记不记得上学期入学我们院开新生会的时候?你一进来,全场瞩目。” 沈雨浓也跟着坐在她旁边,笑笑:“是不是都在说留学生部怎么走错个人过来?” “呵呵。”杨娅也不答他,那表情就是默认了,“结果宋老师说你居然是中国人,还是我们这届的最高分,你知道那天晚上多少女生都没睡好?哈哈哈。” 杨娅个性非常开朗健谈,他们两个又最经常合作,所以言谈间早已是老熟人。 沈雨浓听了也没什么特别表示,既不像普通男生那么听到夸赞就一仰头地骄傲一把,也不像老油条们急着连连摆手作诚挚谦虚状。只是微笑。在他心里,这种夸奖远远比不上那个人淡淡地说一声他把窗子擦得很干净更让他兴奋高兴。他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杨娅也习惯了他对这种话的淡漠,接着说:“可是那时候也许就因为你太耀眼了,所以很多人都不太敢接近你。就是,你知道,一般来说你这样的男生,都有点……呃,自以为是。呵呵,我们知道你不是,那不也得是后来的事吗?第一次跟你去办那个报告会的时候,你不知道一回去N个人过来装作不动声色地跟我打听你,态度怎么样啊?是不是很骄傲?有没有大男子主义?人大不大方?哈哈哈,我说沈雨浓简直完美,对女生又和气,人又大方,还请我吃烧烤呢!你们不快下手,等到别的系的女生过来,不要太追悔莫及哦。” 沈雨浓笑着摇头:“你真夸张。” “哪有,我说实话。哎,你别不信啊。没看到最近开始有人蠢蠢欲动了吗?”杨娅见他还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嗔怪地白他一眼,“哎,说实话,你真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帅哥了,成绩又好,又不傲气,还特肯帮人,要不是我跟我男朋友被迫发过誓,要情比金坚,哪轮到她们下手啊?我早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哦,那真可惜。要不要我去给你男朋友抛白手套?否则我们这样万一日久生情,又不能长厢厮守,多违背天理啊。” “好啊好啊。”杨娅眼里放光,一脸的巴不得。“你去你去!我这不是被迫的吗?早知道大学里还能碰到你这样的,我管他求我多少回呢。哼!” “哈,你男朋友是武体的?你想害死我啊?”沈雨浓看着她,又转了眼,眼中映入那渐渐没落的夕阳,慢慢地说,“我也没什么好的,不就是个混血儿,跟别人长得不一样吗?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你有女朋友了?”杨娅忽然听到那句,急得还没等他说完就忙不迭地打断。唉,就说嘛,这么好的一个,怎么会还没主? 沈雨浓隔了一下,才模糊地“嗯”了声,就当应了。他知道这个答案明晚之前一定可以在女生里传遍。杨娅跟他说这么多,不就为了这个吗? “那……彭慧真的没希望了?”杨娅喃喃几声,又觉得有点不甘心,“是你同学吗?”如果是两地相思的更好。 沈雨浓的翠色眸子在浅淡的橙光中像碧玉镶嵌着琥珀,流光溢彩,杨娅被他看得呼吸一窒,只听到他低低地答:“我们在一起十几年,怎么都不会变的。” 这就是……唉,再为彭慧叹口气。“青梅竹马啊,那也是。你这样的,得从小就定下来了。” 沈雨浓被她说得一笑:“都说你们太夸张了,我真没觉得自己哪里好。倒是他,幸亏我是从小就跟着,否则哪轮到我?” 看他这种幸福又庆幸的样子,连本来对他没什么的杨娅都不以为然起来,打趣地连连说:“是是是,喜欢上的总是最好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沈雨浓听她的口气,只是一笑,也不说话了。 两人坐在台阶上,相对无言,杨娅又站起来左右走了几步,再等了一会,终于看到个人影远远地对他们招手,跑过来。 “终于来了!”她跺跺脚。沈雨浓也站起来,看着那个人上了台阶。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表坏了……不是,是我调错了时间。”说着腔调有点怪的汉语,他跑到他们跟前,微寒的春季傍晚里也能看到额上一层薄薄的汗,的确是急跑过来的。“我回韩国过寒假,昨天晚上才下飞机,到学校已经太晚了,很累,就睡了。今天早上接到老师的通知,以为表忘了调过来,结果又调回去了一个小时,真是对不起。请你们原谅!”边道歉边鞠着躬,很典型的韩日习惯。 沈雨浓和杨娅连忙在一边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也没等多久。”顶多大半个小时,而已。 那个人这才站直了,看着他们,有些腼腆地笑:“那个,呃,你们好!我是金钟实,你们是,呃,学习部长,沈雨浓,和,组织……部长,杨娅,对吗?”这两个职务出了中国大概很少有学生会用到,所以并不熟悉的他拼命回忆了一下老师给他的名单,才勉强背出来。 “对,你好,我是沈雨浓。” “我是杨娅。” 都伸了手出来,大家笑笑,就算认识了。 金钟实一直有些狐疑地看着沈雨浓,似乎想问怎么他不是留学生么?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啊,我见过你。你,那次在礼堂……我们,我们还……不是,是我撞到你……” 沈雨浓笑:“也不算撞到,小小碰了一下,没关系的。你还唱了歌,《甜蜜蜜》是么?” 他们来之前宋老师就特别说了,就是那个在新生晚会上唱歌的韩国人,这样他们心里就都有底了。已经不需要他们用到英语的留学生。 “呵呵,是啊,唱得不好,让你们见笑了。”金钟实又很不好意思地笑笑,杨娅赶紧笑着摇摇头: “哪里,你的中文很好啊。”连“见笑”都会用。“很多女生都对你印象深刻呢。” 沈雨浓偷偷笑了声,最近忽然流行起韩剧,一部《天桥风云》风靡整个中国,让看惯日剧的小女生们忽然醒悟到还有韩国这么个给遗忘的角落!现在张口闭口远钧啊李政啊,加上那些少年组合,好像只要是韩国的男人都是帅哥了。所以他当时上台唱了歌,很多人到现在还记得,就算当时距离远看不清楚,说起来也知道,啊,就是那个唱过《甜蜜蜜》的韩国帅哥! “是吗?”金钟实笑着低了低头。他一直有点害羞,一种带着礼貌的腼腆,让他们都挺有好感的。 “呃,那这次活动留学生部只有你负责?”浪费了太多时间,总该说点正事了? “啊,不是。还有一个同学,只是她前两天到北京去了,还没回来。不过没关系,下周起才是正式的开始时间?我们先商量出一点东西,等她回来了我再跟她说,来得及的。”认真地回答,顺便又看了看沈雨浓,终于忍不住问出来,“对不起,呃,沈雨浓,你真的不是留学生?” “不是。我是中国人。”看了眼也在旁边抿着嘴笑的杨娅,他就知道系里派他来干这种事不光因为他是什么学习部长。“是混血儿,明白么?” “混……”显然这是个生词,金钟实有点摸不着头脑,迟疑地看着他们,歉意地摇摇头。 “就是说,他的妈妈是中国人,但爸爸是外国人。所以叫混血儿。”杨娅好心出来解释。 金钟实这才恍然大悟:“哦,这就叫混……血儿。那你爸……” 沈雨浓微笑着不经意地打断:“对了,你学中文几年了呢?” “这个,五六年了。我在韩国大学里学的就是中文,然后来中国又念了差不多两年。在北京念了一年,后来就来了武汉。” “难怪你的中文这么好。”很由衷地赞美。 “哪里。还凑合而已。”很谦虚地回应。 “我们去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杨娅提议,“三号楼好不好?”就在文学院后面,很近。 “嗯,会不会都满了?”沈雨浓想想。他常上晚自习,知道晚上教室紧俏。特别是隔壁汽工大的学生老跑过来,打着自习的旗号找美女,占了他们的位置。三号楼是新楼,设施灯光都好,又是美女云集的英语系教学楼,离汽工大又最近,现在去哪里还有位置? “要不,去我们的宿舍?”金钟实看看他们,“现在应该挺空的,晚上他们都不在。” 传说中的留学生宿舍,最好别去看,看完了之后除了心理极度不平衡强烈要求打倒帝国主义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有。连在门房登记时都要亮学生证,和申诉理由。人称:新租界。 宽敞明亮就不说了,两个人一间房,完全公寓设计,包括洗手间和浴室,设施齐全。 跟金钟实合住的是个越南学生,果然不在屋子里。 趁他去倒茶,沈雨浓和杨娅环视了整间寝室之后相视一眼,只有两字:过分!杨娅压低了声音,用武汉话极快地对他说了句:“最好他们收的住宿费也是用美元结算,国际标准价!” 沈雨浓家里的方言听什么四川话武汉话都不是问题,低笑了声,说:“你有兴趣,待会问问人家不就知道了?” “什么?”金钟实端了两个茶杯放在他们面前,“请用。” 道了声谢,杨娅用手轻轻环住茶杯暖着,没说话,沈雨浓则笑着答:“我们刚才是在说,这届的留学生不知道中文水平是不是都跟你一样好。” “嗯,”金钟实还真是认真想了想,“其实不是所有同学都像我学了这么长时间,很多同学是因为对中文感兴趣,近几年才学的。最短的才学了一年左右。就因为这样,所以很需要锻炼的机会。语言学习最重要的就是练嘛。所以才要开这个汉语角啊。” “如果这样,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来呢?我是说你们留学生里面。中国学生的话,应该不成问题。你看周四晚上的英语角多热闹。” “呵呵,那个,我知道。我去看过。好多人啊,不过都是中国学生自己在那边练。” “所以啊,如果开了汉语角,面对我们热情的中国学生,你们有几个留学生会来呢?”杨娅接过话,这个问题一直是最重要的。其实开这个汉语角只是系里面的突发奇想,大家都是没底的。因为很有可能最后沦为两个结果,一个,是成了第二个英语角;二,变成只有中国学生。 金钟实看着他们审视的目光,有些迟疑:“这个,其实我也说不准。我会尽量跟他们解释,开办这个活动是对大家有好处的。可是,你们知道,很多中国学生来找我们,也只是为了找个人帮他练习英语口语,这个……” “这个我们也会尽力跟同学说清楚。可是刚才你也说了,不是所有人的中文都像你这么好,在中文无法说清楚时,很自然就会用上英文做解释,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也不用规定大家一定不能用英语,只是尽量坚持说汉语就好……这样,我们定个时间,我和杨娅先来你们留学生部跟大家都认识一下,他们对这个活动就应该比较放心了。” 金钟实看看他,笑起来:“好的。你来,比我有说服力。呵呵。” 沈雨浓又看了一眼杨娅,笑笑:“我知道。” 另外一个负责活动的留学生代表是个英国女孩。她回来后不久,就正式来了一次短短的见面,大家都互相认识了。 这是个金发蓝眼的漂亮姑娘,一看到沈雨浓,几乎惊喜地握住他的手:“你好你好,我见过你。你叫沈……雨浓?我叫梅琳。”她的语调也很怪,沈雨浓仔细听了一下,才听懂。 “梅琳?” “嗯。梅,那个花的梅。”金钟实在旁边帮忙:梅花。“啊,是,梅花的梅。琳是玉……那个玉,就是宝贝啊,的琳。” “很像中国名字啊。”沈雨浓惊讶地一抬眉。 “就是中国名字。是刘老师帮我们起的。”她肯定地点点头。“我们都有一个中国名字。” “哦?是吗?”他有点意外,忽然想起以前中学时刚学英文,老师给每个人起个英文名字的事。失笑,原来大家学外语的都有这习惯。“这样叫起来就方便多了。” “对啊。我原来的名字是卡特琳,不过我觉得梅琳也很好听。”梅琳笑颜如花,人如其名。 “是很好听。”沈雨浓点点头,心想在英国叫卡特琳的不知道有多少,你叫梅琳一下就出众了。 “对啊,你看,我还专门绣在手上。”梅琳立即开心地拉高袖子给他看,在她的上臂果然写着这两个字,旁边还很别致地有一枝斜出的梅。而且靛色深刻,显然是个纹身。 但第一次看到有人纹字在身上,沈雨浓看得目瞪口呆,有、有这么喜欢吗?就听她喜滋滋地说:“好看吗?在英国很多人都喜欢纹中文的,觉得很好看,像画一样。不过他们都是‘爱’啊什么的,纹了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觉得那个太书……俗气?”转眼看看金钟实,得到确定,又接着说,“我的名字只有我一个人有,他们都想不到。” “对,这个就很特别。”沈雨浓笑着点头,没想到他们有这种习惯,而且这些字远远看去的确是像幅画。 “嗬嗬,对啊,特别。”梅琳得到赞扬,拉好袖子,乐呵呵地对他笑,“你也很特别啊。你是哪里人?中文这么好!是从小在中国长大吗?” “我妈妈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沈雨浓决定以后带个录音机,就省了每次都重复的麻烦了。 “哦,原来是这样。”梅琳了解地点点头,“那你爸爸呢?” 这次她说太快了,沈雨浓没来得及截住,只好装作没听见,转了头:“其他人快到了?” 金钟实看看门外,又看看教室上面的钟,问梅琳:“是跟他们说五点?” 她点点头:“对啊。我还让艾可礼记得提醒他们,应该就快到了。”说完又转向沈雨浓,眨着美丽的大眼睛,“那你爸爸呢?是哪里人?” 沈雨浓回视着她湛蓝的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绽出一个笑容:“挪威。他是挪威人。” 梅琳听到他的回答,像是有点惊讶,可是看着他的笑,忽然就跟着露出一个特别开心的笑,点点头:“是美丽的Norway啊,那真是个好地方!” 沈雨浓保持住笑容,刚要扯开话题,又听到她来了句:“不过,你不像。以前我和我的朋友在学校里看见你。她也说你可能是混血儿,我说,不不不,他不像中西方的混血儿。不像。” 她很认真地对他摇头,他呆了呆,刚要开口,金钟实忽然插进来:“梅琳,你刚才说混血儿?你知道这个词?” “对啊。就是两个不同国家的父母生的孩子啊。你不知道?”也许是慢慢适应了,她的中文开始变得流利又清晰。 金钟实有点沮丧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看的中文书里很少有这个词。老师也没讲过,所以第一次我没听懂。” 梅琳笑起来,豪气地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只是很想生个混血儿才这么勤奋地查资料。你的中文还是最棒的!” 刚说完,就陆续有留学生进来了,他们也不再多说,赶紧坐好。 会后,梅琳跟在沈雨浓旁边出来,对他眨眨眼睛:“那么汉语角正式开始的时候,我就找你了啊。” 沈雨浓忍住皱眉的冲动,实在不想跟她有太多接触。只是微笑:“也许到时候你忙得很,未必有空找我呢。” 梅琳想了想,眼珠一转,说:“其实我觉得不一定非要到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才能练习的,平时也可以呀。如果平时你有空,我能来找你吗?” “平时我很忙……”忽然想到这样说很像明显的推托,只好转了口风,“呃,如果我有空,应该是可以的。”但是我通常都没这么闲。 “好啊。”梅琳高兴地笑,伸出手来,“今天能跟你说话,很高兴!我们下次见!” 沈雨浓也笑笑,心想此人的汉语水平真是乱七八糟,明明很多难的句子都说得出来,偏偏一句简单得不行的“很高兴认识你”也不会,匪夷所思。也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我也很高兴。下次见。” 第20章 章节字数:6366 更新时间:07-09-01 14:08 “沈雨浓!沈雨浓!” 他应了声,从窗口探出去,看到杨娅在下面对他挥手,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是彭慧。 “我拿了几张今晚学生活动中心的电影票,你去不去?一起去。《黑客帝国》哦,很好看的。” 他笑着摇摇头:“不,你们去,我还有事,不去了。” 彭慧咬了下唇,杨娅看看她,不死心:“去。今晚是星期五,你能有什么事?我这儿还多一张票,你不去多浪费啊。” “哎哎,”不等沈雨浓答腔,陈宪从后面挤出来一把把他推开,“多张票啊?李隽去,李隽去!你们等等啊,他就下去!” 说完赶紧缩回来,推着还在发呆的李隽:“快去换衣服啊!多好的机会!” 沈雨浓看着正被陈宪这么一堵的杨娅在气恼地跺脚,笑着回身,也催着李隽:“别愣着了,快去!” 李隽红了脸,摇头:“我不去。又不是叫我……” “哎呀,你就别废话了!那天我跟你说什么了?主动出击!要主动!你老这么被动怎么行?!拿出点你们北方汉子的豪爽来行不行?”陈宪边说便跟沈雨浓一起把他推出门外,又推进他自己的寝室,沈雨浓帮他找衣服,陈宪帮他找钱包。“看完电影顺便请她们吃点东西,随便什么就好。免得她们女生最喜欢在外系男生面前污蔑我们小气。” 李隽硬是给套了衣服,送出了门。他看看两人都是一脸鼓励,也咬咬牙,迈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下去了。 沈雨浓跟陈宪靠在窗边见杨娅她们不情不愿地还是让他加入了队伍,他跟在彭慧身边那个欢畅样,一起笑起来。 “一北方汉子就给你这样练出来了。” “那是。”陈宪呵呵笑,移到桌子边坐下,“我最受不了婆婆妈妈的,那就不是男人。他们北方人还是不行,我们西北汉子才是真爽快,喜欢就是喜欢,直说嘛!我那天跟个美术系的MM说要带她去看敦煌,她乐得都快蹦起来。” “又搭上美术系的妹妹啦?你手脚够快的。”沈雨浓靠在窗边笑,“不过你跟谁都来这句,小心明天带的是女朋友专列,整个一旅行团。也正好,众美相伴游敦煌啊。多浪漫!” 陈宪摸摸手里的杯子笑:“是啊。带回去给人看看,我陈宪也不是没人要的。多的人排着队等呢。” 那天沈雨浓找他谈,他才迟钝地明白过来李隽对彭慧的事,而沈雨浓也才惊讶地打听到,原来他在家的女朋友移情别恋,两人过年前已经分手了。 沈雨浓叹口气,过去拍拍他的肩:“算了,又不是要跟谁争口气。大丈夫何患无妻?咱不是还拥有这广阔的森林吗?啊?” “嗬嗬,是啊。谁说不是?中文系,外语系,法律系,全校的美女系都集中在我们西区,汽工大那群崽子还想过来分杯羹呢。我怕什么?”笑了好一会,他才抬了头,眼眶是红的,怔怔看着沈雨浓,“可是,喜欢一个人不是这么容易的。我是真的喜欢她!我看到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是买给她。可是她呢?就这么对我!我哪里不如那个白痴?!又矮又肥!不就是有钱吗?有钱有什么了不起?以后我也有!看我用钱砸死她!妈的!我是真喜欢她……” 沈雨浓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喜欢的心情他比谁都知道。手撑在他肩膀上用力摇了摇,他撇过头,过了一会,才转了过来,眼睛干干的,重新笑着:“小帅哥,就你招人喜欢,幸亏有主了,否则我们谁杠得过你?还不把拿中奖人领来给兄弟看看?让咱也见识一下什么是倾国倾城,受受天香国色的熏陶嘛。” “你又来了。”沈雨浓陪着他笑,一推他,“让你别跟着她们瞎起哄,我不那么说行吗?这叫永绝后患!” “呵呵,咱们什么关系?你就别瞒我了。”陈宪撇掉伤感,开始神秘地对他笑。 “呵,是啊,咱们什么关系,我瞒谁也不能瞒你啊。” 陈宪摇摇头,撑着下巴开始做回忆状:“记得那是个桂花飘香的夏夜,月,似银盘;树,若舞娘;风,如轻裳;我,站在水房。皓齿清波,膏白胜雪,刷牙。”沈雨浓“噗”地小喷了口水出来,他不理他,接着抒情,“这样美好的夜晚,虽然给军训操得腰酸背痛,但我依然诗意满怀,临窗轻刷。窗下,是一片绿地,几株桂树,金黄芬芳的小花缀满枝头。空气中弥漫着那浓郁的香气,这是怎样一个让人心旌摇曳的夜晚啊!我正满心陶醉,就看到有一个人,站在树下,啊,不,是两个。一个,搂住另一个,靠在树杆上,一撞,落下花雨漫天……” 拖着调子,他眼睛一转,看着已经僵硬的沈雨浓,轻轻笑起来:“本来,我还在想,这谁啊?啊,真是有情调,又浪漫又大胆,简直是我辈楷模!结果,树影中走出来,竟是——” “你只看到了我?”沈雨浓呼吸急促,一把抓住他。 “可不就是看到你吗?”陈宪被他一用力,扯动了半边身子,看他激动得不像平时的样子,也收起了玩笑。 “我是问,只!就看到我一个?” “我倒是也想看看另一个不是?可是她走的方向跟你相反啊。你先别紧张,坐下来,哎呀,别,别掐我,我肌肤娇嫩,经不起你这辣手摧残!我招,我全都招!”看着沈雨浓终于坐下来了,他喘口气,“其实一开始我就看到四条腿,还很不清楚,那天晚上是有月亮,但我哪那么神?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还能一清二楚的?后来我就看你一个人出来,还以为看错了。结果,回寝室的时候看到你,就不说那一身的花了,就是那嘴上,呵呵,黄晖李隽那两棵愣头青看不出来,我这久经沙场之将还能什么都不晓得?” 沈雨浓听着他这话,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唇,给陈宪又一笑:“我当时就差没提醒你,哪儿找来个这么泼辣的观音姐姐?以后让她轻点儿,真是!小年青儿,没轻没重的。哎,不过这件事上,要着重表扬李隽同学!不愧是我的好贤内助!什么都不知道,就看我一眼神,立马,没说的,跟着我的话就上了。蒙黄晖那傻小子没问题!” 沈雨浓呆呆地,点着头,心里一冷一热,乱跳个不停。他们,这么早就什么都知道了,还装作没事一样,帮他瞒了这么久。“……谢谢……你们……” “沈雨浓,你别是吃错药了?!干吗啊?又不是什么大事?”陈宪凑到他面前,大惊小怪的。“你要真不想让我们知道,那就当今天我什么都没说。说什么废话啊?兄弟说谢,是折寿!知道不?”连东北腔都冒出来了,让沈雨浓听着一笑,点点头。 陈宪看他脸色缓点了,又皮兮兮地靠过去:“不过说不说,今天我也说了。要不,你也倒点东西出来?让咱满足满足好奇心?我不说,我绝对不说!”三根手指竖起来。“谁要出去瞎说,谁不得好死!我就想见见那谁。能让你这么个人物一枪就被挑落马下的,非得是穆桂英那级别的才行?” 沈雨浓失笑地看着他开始胡言乱语:“什么穆桂英啊?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雨浓,你这样就太不够意思了!”陈宪正色,“军训啊,我们才来学校几天?你就这么快勾上一个?还直接跳级到二垒?用小强的脑子想都知道你们以前肯定认识,而且那么晚了,十有**就是我们学校的人,甚至,就住我们西区。再有,军训时你都跟我们在一块儿,没见过你跟别的系新生说过话。要说我们系的女生,都这时候了,你们也该公开了?由此,推导出她不是新生。所以你才不好意思告诉我们?嗨,这都什么年代了?这有什么啊?‘女大三,抱金砖’,民间文学老师说了,这是全国俗语,不分地区的。我们有你们肯定也有。别太紧张,兄弟。高年级辣妹姐姐也不错啊,那次两日两夜游,还说去找你哥?呵,看你在英语课上睡的,呵呵,那叫一苍白憔悴,我见尤怜,都不知被怎么地了。你平时那实诚样儿,啊,却原来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呵。嘿嘿,怎么弄上手的?教兄弟两招,这回咱不要清纯可爱型的了,要成熟性感型的,那才是见过世面,知道好坏!会疼人,不敢随便踹!” “我说你这都是哪儿学的?一套一套的。还用我教?出去两片嘴皮子一扇动,什么清纯可爱成熟性感,绝对,手到擒来。”沈雨浓站起来,不搭理他了。 “哎,好你个沈雨浓,你把我话都掏干净了,就这么走了?不行,我都给你发毒誓了,你还当没事人一样?我、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说完这话,忽然又触到伤心事,鼻子一酸,顿了下来。 沈雨浓一回头,看他那样子,知道他又把自己绕进去了。人伤心的时候,情绪低落,随便一句话都能勾起不痛快。又想着刚才他说的事,其实无论目睹还是推理都很正确,要不是没想到那不是女的,也许早就给他推出来了。不过,他的确很够义气,就算知道点什么,也当没事一样,还大大方方地给他搭线。外面样子做到十足。这种朋友,还有什么说的? 心一软,对他说了一句:“桥峻斑骓疾,川长白鸟高。烟轻惟润柳,风滥欲吹桃。” 陈宪一愣:“这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么?我最喜欢的,就在里面。”沈雨浓对他一笑,穿好衣服出门。“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慢慢猜。反正没奖品,也没时限。” “喂喂,”陈宪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你不用这样体现中文系的风范?我最讨厌猜谜了,最讨厌背诗,还是李商隐这种软趴趴的东西,真是讨厌得不得了!” 沈雨浓回身:“哦,谁说这是李商隐啦?” 他迟疑:“这不是他的《春游》前四句吗?” 立即送上一个敬仰的微笑:“果然是很讨厌啊。去整个中文系问一圈,还有谁比少爷你反应更快的?” 陈宪被他毫不留情地揭穿,怒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不知道我这个寒假郁闷得连《长恨歌》和《春江花月夜》都背下来了吗?” 沈雨浓还是笑,推开他的手:“知道啊。所以我已经跟宋老师说了,下学期古代文学开课的时候,王老师可以常常提问陈宪,他已经什么都预习过了。还有,如果学生会改选,学习部长一职,本届榜眼陈宪同学值得考虑。” “什么?!”陈宪要跳起来,“那你呢?” “我当然一身轻松,去陪我的最爱。” “你!你这个叛徒!”想一把拉住他,给他躲得快,没抓住,只好在原地捶墙。“你就想得美!我哪有时间去应付什么部长组长的?我的青春啊!我的妹妹!” “你这笨蛋!这年头只会花言巧语已经不吃香了,要有拿得出手的牌子,你看我们陈宪帅哥身为98中文版的一棵俊草,学习又好,脾气和蔼,人又大方,又乐于助人。”把杨娅的那套套在他头上,看他也乐滋滋的受用得很,当即心里一乐,“还有哪个妹妹挡得住你的一招消魂掌?当了这个官,你绝对比我受益大。” 陈宪静下来想想:“说得也是。那行,到时候你就给我下来,别占着茅坑不……”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着沈雨浓忽然飘一样地又快速凑在他眼前,声音不由自主变成嚅嚅。 听到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到时候……你就把你看到的,和想到的,都忘了。” 沈雨浓推了门进去,只有一个人沈烟轻在里面,背对着他坐在桌前。 “哥。” “来了?”他在忙着写东西,头也不回。 “其他人呢?” “看电影的看电影,约会的约会。还有一个,采访去了,周末在家过。解说得够详细了?”他轻笑,就感觉沈雨浓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脖子,头压下来,细密地吻他的耳背。 他转过身,迎上他的吻,直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好不容易松开,好笑地看着他一脸急切:“干吗?” “没。”沈雨浓在他身边坐下,用一种渴望又痴迷的眼神看着他,毫不掩饰的爱意像海浪一样汹涌而来,能将他溺毙。“我就想看看你。这段时间你好忙,我都见不到你。” 他知道一定有事了。沉默地把他拉到自己床边,让他躺下,帮他脱了鞋子,盖上被子,然后在他额印上一个吻,轻轻地说:“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我还得写完那篇东西,周一要交过去的。写完了,这个周末我都清闲了。”看他不高兴地要开口,又补充,“你不能在我旁边看。你在旁边,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雨浓被他说得笑了,乖乖地闭了眼睛。 等他终于写完,一回头,果然还是沈雨浓望着他都快呆滞的目光,无奈何地一笑。去下了锁,关了灯,再回到床边,脱了衣服,上床,拉好床帘。一系列动作轻柔舒缓,把沈雨浓急的,一把抱住他,压在床上,不分轻重地乱吻。 滚烫,刺痛,热烈。 像复苏了的休眠火山,喷涌出灼人的烈焰岩浆。让人感觉到窒息。 直到所有激情终于慢慢退却,沈雨浓趴在他的胸口,喘着气,呼吸间全是他哥的味道。 沈烟轻移了移身子,让他靠得舒服些。“可以说了么?”嗓子有点沙哑,在这样黑暗紧密的空间里,只要开口,就像挑逗。 沈雨浓用耳朵像小猫一样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皮肤,也小心地挪开些许身子,怕压到他,其余的部分依然紧贴。肌肤熨烫着肌肤,在这个怀抱里他才最有安全感。 他埋着头,开始说,从陈宪到梅琳。让他惶急的,不安的,不高兴的,不舒服的,除了给了陈宪提示的事,统统都说出来。只要他哥在身边,他就是最踏实的。 沈烟轻一直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听到他有些嘟囔地说:“我不喜欢她那样说我,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说我不像。我不喜欢,哥。” 沈烟轻抚过他的脸,把它抬起来,一点点地细吻,边吻边答:“我知道。那就不要理她了。她不过是个外人,喜欢说什么,就让她说去,不用放在心上。” “嗯。”沈雨浓闭起眼睛,感受他哥的温柔。喃喃地说:“哥,我好想像你,只要有一点就好。我们真的一点都不像么?连一丝一毫都没有?” 你会这么不安,是因为她说中了你的心思。沈烟轻无声地叹了口气,摸着他的轮廓,悄声说:“当然有。你看,我有的你都有。” “呵呵。”沈雨浓被逗笑了,把身子撑上来一些,脸贴近了他的,就着外面照进来的微光,细细看了他一会儿,才吻上他,呢喃地,“哥,我好喜欢你。就算不能像你,我也喜欢……知道吗,体检的时候我知道我也是A型,有多高兴?我们长得不一样,但血型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就是兄弟,是不是,哥?” “当然。除了妈,你是世上跟我最亲的人。只要记住这个,就够了。” 沈雨浓在他的唇间绽出一个满意的笑,舌缠住他,抱紧他的头,疯狂地吻。沈烟轻长睫轻掩,微喘,随他摆布。 惊慌。你是在惊慌吗? 傻瓜,你又忘了我说过,无论如何,你还有我啊。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小雨猪。永远都是。 只是这样反反复复,深深切切地一遍遍亲吻,就让沈雨浓烦躁了两个星期的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靠着他,就可以安心地睡过去。 “哥,我们搬出去住好不好?我想一直跟你睡。” “又犯傻了。”沈烟轻的指尖敲敲他的额角,“不是跟你说过?这种事虽然学校知道,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要看是对什么人。你才大一,又是干部,不能带这种头。给你们宋老师知道,不是搬回去写写检查这么简单的。” 沈雨浓抓住他的手指,笑:“那到下个学期就好办了。”接着把陷害陈宪的事一说,他哥虽然听得不甚赞同,但也随他了。反正他志不在此,也没必要勉强。只不过,如果宋老师轻易答应了他的退位,那很有可能是要把他丢到院里面去。到时候只怕他又要过来跟他哭诉了,呵呵,没关系,反正他也不介意他多来几回。 “其实,陈宪倒是个不错的朋友。” “嗯。我也没想到他心这么细,平时看着总是没头没脑莽莽撞撞的。” “呵呵,成熟性感型。如果他知道了那个人是我,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我会在一边拿篮鸡蛋,看能往他嘴巴里塞进去几个。” “呵,只要你那时还能这么有幽默感就行了。” “他不会怎么样的,我们是好朋友啊。” “你能有让你这么有自信的朋友,我很高兴。”他也只是微笑,亲吻他的发顶。 而我是不怕的,因为我没有好朋友。连王烨都走了。只要你在,其他人即使离开,也与我无关。 第21章 章节字数:5904 更新时间:07-09-01 14:09 早上七点多,沈雨浓就醒了。才想悄悄爬起来穿衣服,他哥一翻身搭上他:“时间还早,可以多睡会儿。”他这几天都没睡够,难得有个清闲的星期六让他伸个懒腰。 “你睡。我得回去洗个澡。待会儿再给你带早餐过来。”他趴在他耳边,不出声地说,看他哥不置可否地随便点了个头,知道他累惨了。笑了一下,亲亲他的耳朵,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沈烟轻他们寝室昨晚上很晚才有人回来,还不是全部,顶多两三个而已,有熄灯前压线进来的,有已经熄了灯,从一楼洗漱间的窗子进的。随便洗洗就睡了,都没注意沈烟轻床前有两双鞋,床上有两个人。 沈雨浓起来的时候,这几位还在鼾声四起。他回身帮他哥掖好被子,拉好床帘。放轻脚步挪到门边,开门,出去,关门,都轻到极点。 走到楼梯边,想着自己干嘛跟做贼似的?给他们发现也没什么啊,要是真有人看到他刚才的举动才真觉得他有鬼呢。想想自己都觉得好笑,刚下了楼梯,就听到有人惊讶地叫:“咦,小雨?这么早?” 抬头一看,李嘉。 本来还调适得挺自然的心情突然一下给提了起来,没来由地就慌了神,真好像偷情的小子在翻墙的时候给人撞到那一刹的惶然和无措。 “我、我、我刚……”他觉得自己大概连脸都有点红了,本来应变能力就不如他哥快,特别碰的这还是大熟人,都不知该怎么张嘴了。 李嘉看他这样子,试探地问:“你刚从我们寝室出来?昨晚睡你哥那儿了?” “嗯、嗯。昨晚……在你们寝室玩得太晚了,懒得回去,就睡那儿了。”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他真不是撒谎的料。 “哦。没碰到查勤的无聊人士?” “没。” “那你紧张什么?”李嘉嗤笑一声,笑起来,走上几步,跟他站在同一级楼梯上。“我又不会去打小报告。呵。行了,快回去洗漱。我也刚回来,累得要死。” “你昨晚干吗去了?怎么没回来?”沈雨浓给他的几句话定了心,这才想起来打量他。果然两眼无神,满面憔悴,一晚没睡的样子。 “上网,通宵。跟几个人连线,把我累的。得,我不跟你多说了,赶紧回去趴着。”说着,就对他摇摇手,晃荡着上去了。 沈雨浓吁了口气,真真体会到革命工作不仅需要无比的细心,还需要大无畏的勇气。上学期他们还没过那条线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啊,跟这寝室里的谁不轻松应付?现在,心里虚得很,就随时怕给人发现破绽,比做贼也好不了多少。 等他提着小笼包和豆浆再来到他哥寝室的时候,除了他哥,所有人该趴着的还是趴着。李嘉也裹着被窝睡得沉,他哥刚洗漱完,换了身衣服,给他一个眼色,两个人又拿着早餐出来了。 两人坐在西二食堂解决了早餐。沈雨浓接过他哥递过来的纸巾,边擦边问:“今天怎么安排?” “不知道。”沈烟轻看着还是有点精神不振,一只手支着脑袋,嘴里叼着豆浆的管子。“随便走走。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还是回去休息。你这几天都没睡好了?”沈雨浓看着他的脸色,有点担心,想伸手摸摸,又忍住了。 沈烟轻抬眼对他笑了一下,摇摇头:“没关系,走走就好了。你没目标的话,不如我们去武广,我想去看看摄影机。” “你要买?”那挺贵的? “不是我,是老大找来的活计,他帮一个老板买,有油水。” 沈雨浓点点头,跟着他出来就往西门走。快到邮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烟轻!” 两人一回头,过来两个女生,沈雨浓看着其中一个笑眯眯的,竟然是梅琳,只好对她点了点头。叫沈烟轻的是她身边的那位,沈烟轻也很熟地立刻摆出笑脸:“依兰?一大早的你在这儿干吗?” “说明我闻鸡起舞勤奋有加啊。”那个女生转眼就到了跟前,跟他扯着,眼光自然就转到了沈雨浓身上。“这是你弟?听说普通话超标准的,能把人吓死。” “谁这么添油加醋败坏他名声?不会就是汪波那小子?”沈烟轻也顺势扫了眼梅琳,又装作没注意到她盯着他的好奇目光,对依兰笑。 “不是他还有谁?”依兰一直在看沈雨浓,大方得完全不掩饰欣赏。“呵呵,不过你能有这么帅的弟弟?他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听说还是我的学弟哟,哎呀呀,这可真叫我脸上有光!” “你得了。”沈烟轻给她颗软钉子,又笑着介绍,“小雨,这是你的直属师姐,你们中文系的研究生伍小姐,芳名依兰。伍小姐,我弟沈雨浓,不用介绍了?” 沈雨浓点点头,笑着刚要叫师姐,就看着伍依兰的眼睛对沈烟轻一瞪:“喂,你别以为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啊。舞小姐——你欠踹是不是?小雨,别听你哥的,他那花花肠子多得不得了。也别叫什么师姐了,叫我的名字就行。” 沈雨浓看着她那气势,也不争辩,乖乖地叫了声:“依兰姐。”声音柔顺得让伍依兰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果然好标准的普通话,听着舒服。”她陶醉地来了句,转脸对沈烟轻一唬,“沈烟轻,说!是不是你小时候使坏把人家拐来的?这么个优良品种怎么能是你弟?” 不是我弟难道是你弟?沈烟轻本来跟她是很熟的,两个人经常开些乱七八糟的玩笑,也无伤大雅。偏偏这句踩到了他的痛处,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笑:“是啊,就是我小时候路过柳石路,这个小孩突然冲出来求我救他,说被狼外婆掳去,好容易才偷逃出来。我问他狼外婆在哪里,他指指那家的门,我仔细一看,啊呀,硕大一个‘伍’字挂在上面,赶紧抱着他逃快点。这么东躲西藏十几年,居然又被你找到。真是苍天无眼!” “哈哈,原来真是我家的弟弟啊。我就说嘛,跟我长得那么像……”说着得意地一笑,对沈雨浓勾勾手,“来,弟弟,快过来,姐姐疼你。” 沈雨浓看着她,又看看沈烟轻,有点哭笑不得:“依兰姐……” “好下三滥的招式,伍小姐。”沈烟轻从眼角望过去,不屑地弯弯唇角,一句方言出口,“狼外婆!” “你想恁子(你想怎样)?!”伍依兰两手插腰,气势十足地用方言对吼回去。 沈雨浓听着一奇,想起刚才他哥胡诌的故事里的路名,又忽然明白过来了。难怪他们不同级还这么熟,伍依兰是他们的老乡啊。 这时一个被遗忘已久的人终于不耐寂寞地插了进来:“啊,果然沈雨浓你不是你哥哥的弟弟。”梅琳听了半天,这才一脸的恍然大悟。“我也一直,这么想的……” “谁说的?!”沈雨浓一口气堵过去,脸上一下没了笑意。“你中文不好听错罢了!” 伍依兰倒被他突如其来的声势吓到了,一下愣在那里没了声音。沈烟轻反应过来,看看他们两个,问:“小雨,她就是梅琳?” 梅琳被沈雨浓这样吼了一句也只是顿了顿,脸色都没变,立刻就对沈烟轻笑着应:“对,你知道我?我是梅琳。和沈雨浓,我们,认识。”用手比划了下。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喜欢带着名字满街跑去派出所不用带身份证住院床脚不用贴名牌绑架不用怕绑匪抓错人的梅琳啊。”沈烟轻眉毛一抬,笑。 他那句话说得又急又轻,梅琳只听懂了一个前面一个后面“原来你就是……梅琳啊”,中间的定语完全不知道他在念什么,但是也知道他是在形容她,所以肯定地一点头,还是笑嘻嘻地应:“对啊对啊,我就是那个梅琳。” 这下连伍依兰都看出来他对梅琳的不喜欢了,用方言说了句:“你至于哏毒咩(你至于这么毒吗)?” 沈烟轻对她高深地一笑,方言回:“这就是区别真假外国人最简便的方法。” “那你要证明什么?” “呵,证明你那边那个是真的,我这边这个是假的。管好你的学生,别让她自以为听懂了点什么就乱说话!” 梅琳这几句卯足了劲都没听懂,悄悄对沈雨浓凑过来:“他们在说什么?” 沈雨浓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她,因为他也没想到他哥会这么直接。 倒是沈烟轻又转了过来,对她说:“我对你的老师说你的中文很好。” “嗬嗬,谢谢。”她看看伍依兰,“是兰好。” 沈烟轻看看伍依兰,嘴角一翘,刚想揶揄,教导有方啊,现在她连初级马屁也知道怎么拍了。 却忽然听到梅琳又很认真地来了一句:“既然沈雨浓不是你的弟弟,你为什么不让他回他自己的家?”完了,还认真地对伍依兰求证,“兰,我用‘既然’对吗?” 这下不用等沈氏兄弟发飚,伍依兰都皱了眉答:“梅琳,烟轻刚才是跟我开玩笑的。小雨就是他弟弟。” “亲弟弟。”沈烟轻在后面冷着声音补充,一字一句。“沈雨浓是我的亲弟弟。” 梅琳怔了一怔,看向沈雨浓:“你,也这么,想的?” 沈雨浓淡淡地看着她:“不用我想,这就是事实。” 梅琳有点着急地皱了眉:“你怎么能,不想呢?这不是……他明明,刚才,也说,他#@#$%……”她一着急起来汉语表达就急速下降,一泻千里。 听得伍依兰直皱眉,拉拉她:“梅琳,那个是玩笑,开玩笑!”梅琳有点不明白地看她,她也放弃地摇摇头,“算了,不要再说这个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赶紧去那边。烟轻,我们有空再聊。小雨,有什么难题就来问我。系里面的几个老师我都很熟。” 沈雨浓点着头,沈烟轻立即跟她们道了别,跟他快速地离开。就听着梅琳在后面喊:“你们,不要走啊,我还,没说、说完……” 沈烟轻边疾步走边叨叨:“这女人还不是一般的烦。” 沈雨浓听着就笑了,自动就接了那句:“你现在终于明白我的痛苦了?” 沈烟轻闻言忽然停下来,对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呵呵,你又明白我的痛苦么?” 沈雨浓看着他的表情,偏着头想了一下,不在乎地一抬眉:“今晚你就可以让我明白。” 沈烟轻的鬼笑一下愣在脸上,看了他两眼,立即转了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这个小鬼、这个小鬼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周六早上的武汉广场人流还不算太恐怖,他们到了门口那两个标志性的巨大铜像下面时,沈雨浓的脸色还是不好。沈烟轻让他在那边靠着,去给他买水。 谁都看不出沈雨浓这么大个小伙子不能坐车。他晕车晕得厉害。这次到武广,完全像是极限挑战。上学期他跟李隽来过一次,只不过那次是走走停停,几次转车还有个喘气的余地。不像刚才,从校门口直坐过来,就转了一次车。武汉的公车又以彪悍闻名全国,管你路上车多车少人来人往,照样作大型飞车族。沈雨浓哪儿受得了这样的颠簸?踩到实地的时候,腿都在哆嗦。脸色发青,胸闷心慌,想吐又吐不出来。 沈烟轻也吓了一跳,在家的时候都不用坐什么车,所以虽然对他这弱点知道些,但没想到有这么严重。赶紧去买了湿纸巾和水,急急忙忙地就往回走。远远看到他倚在橱窗前,跟前还有对外国老人,先是一奇,忽地心里就一紧。 沈雨浓的脸色已经缓了一点,在跟那对老人解释着什么,然后看到他过来,笑着对他一指,那两个老人回头看看他,又跟沈雨浓说了几句,点点头,走了。 “干吗呢?”沈烟轻的眼光跟着那两人的背影过去,不动声色地问。 “没什么。以为我是外国人,过来跟我聊天而已。顺便问个路。” “呵。你英文不错啊,还能对付这么久。”沈烟轻眼角一挑,斜斜地对他一笑。 “哈,以前我不敢说,现在每星期过去汉语角跟他们对付一晚上,还能不突飞猛进?况且谁第一眼看到我就认定我英文一定好得不得了,我有什么办法?硬给练出来的。”沈雨浓接过他手里的水,喝了几口,又接了湿纸巾擦汗。 “还记着我以前让你多学语文少学英语的仇呢?”沈烟轻低声说着,就往武广里走。 沈雨浓赶紧跟在后面,笑着:“你又想哪里去?那么久的事了。我怎么会记你的仇?反正中国的英语教学本身就有问题,学得不好只能怪自己,怎么也怪不到你身上去啊。” 沈烟轻听着,也不说这个了,转脸看了看他:“现在好些了么?” “嗯。我就是受不了车上的那个味道加震动,在这儿站会儿好多了。呐?”说着矿泉水瓶往他面前一递。沈烟轻没接,摇摇头。 两个人随着人流穿过长长的化妆品专柜群,再往里是金银珠宝专柜,正在做小型宣传。他们谢绝了被递到眼前的宣传单,正要上步行电梯,沈烟轻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雨浓刚问了声,就看到他低头取下腰间正在震动的呼机。 他看了看,叹口气:“我们寝室的。十有**是老大知道我要来,又有最新指示了。你先上去,我去回个电话,一会儿找你。” 沈雨浓点了头应了,沈烟轻转身又出去。 武广门前没有公用电话,他出了门拐了个弯才找到一个插卡的。果然是徐峰找他,话忒多,对他的即将考察对象从外到里,从品牌到电池,从像素到磁带作了一个全方位的指示。反正总之一句话,不用看最好的,只要看最贵的,也不要看性价比最低的,找几个倒数二三的记下来,他再另外找地方买。 沈烟轻听得跟重新上了次摄影理论课似的,头大。胡乱应了几声,赶紧把电话挂了。 他往回走,拐着弯重新回到武广门口。可是,他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忽然听到声“砰”的脆响,像一个巨大的气球爆炸。然后,又是几声。同时,无数的人争相从里面涌出来,惊慌失措,犹如逃难。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他呆了呆,慌忙地想向从他身边跑过的这些人打听,可是谁也没有空理他。只是逃,疯也似的要远离这座几分钟前还祥和繁盛的城堡。他的心忽然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那些脆响,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很久以前,还在D高的时候,曾听过一次。至今还深深地刻在他的脑子里。 “打劫!拿枪的!……有人打劫啊!”他听到了这样纷杂的乱喊,立刻拔腿在周围绕了一圈,惶急又仔细地寻找。 这么多人跑出来了。可是,没有他。 他的脑子一阵轰响。持枪抢劫!敢明目张胆来打劫武汉最大的商业大楼的,就不是一般的匪徒。 “你们!快走远一点,里面很危险!”身子被用力推搡了一下,一个广场保安把双臂伸平,驱赶还在周围的人。 “里面……里面怎么样?”他着急地问那个保安,说话间被连推着后退了数步,加上紧张,连说话也无法连贯。 “不知道不知道!快走快走!”保安根本没空理他。 “他们进去多久了?我弟弟还在里面!”沈烟轻一把抓着他,大吼。吼得那个保安也愣了片刻,面上现出一种同情的了然。努力放缓声调安抚他: “他们现在在一楼,主要是要抢东西。里面的人只要不乱动,还是安全的。” 沈烟轻听着他毫无说服力的安抚,只觉得心口已经被堵住了,血液涌上了头,烧得一片赤红。 第22章 章节字数:6886 更新时间:07-09-01 14:09 周围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在躲,又忍不住好奇地张望。本来喧闹的大楼内却比外面更安静。以至,沈烟轻似乎听到了铁门被拉上的声音。透过几个侧门的玻璃,远远地看到两个广场保安在关门。那是怕劫匪呆会会从这个门逃逸。 他一下转身跑开,跑到最挨近那个门的地方,努力往里张望。贴着那个铁门的竟还站着个似乎是记者的人,举着相机在拍,保安关门的时候在拉扯他,忽然闪光灯一闪,立即又响起一声枪响,显然是冲他们而来。外面的人立刻一阵惊呼,被吓到的保安手忙脚乱地一把把记者推到墙边:“你不怕死我还怕死呢!” 那个记者没回答,只是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大概是打回报社,通报消息。沈烟轻等他简单说完,喊着他想问他里面怎样。可是他只顾看着里面的情形,完全没听到的样子。两个保安贴着墙,又大喊着让外面的行人散开,怕流弹伤人。 沈烟轻站在外面看,手心里全是汗,反而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了。心一下一下重重地跳着,像个弹簧一下拉到了极限,不得不无力地松弛。 一种束手无策的悲哀。 那个记者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忽地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大喊:“前面正门还没关!” 他毫不迟疑,背着重重的摄影包立刻往正门冲去。像个孤胆英雄。沈烟轻望着那个四十多岁的勇敢的背影,忽然对自己将来的职业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还有,由衷的自豪。 几乎是记者冲进去的同时,几个从头到脚都套在漆黑一团里的人从旁边的五号门冲了出来,一个持枪在前,另外三个提着大布袋和纸箱在后。那些劫匪边跑边向后开枪,把东西统统放到一辆出租车上,刚上了车,警车就呼啸而来了。一个巡警鸣枪示警,一个劫匪向警察开枪。警察立即躲在旁边一辆大货车后对他们还击。 然后,是枪战。 警匪枪战片。绝对真实现场体验版。 枪声。惊叫。吵嚷。 沈烟轻甚至没有心机去看个仔细。好像劫匪开着车逃窜,好像有人被击伤了,焦点被暂时从门前带开,他立即冲进武广里。在随即而来的公安人员拉上隔离带之前。 一楼大厅空空如也一片狼藉。整个抢劫过程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很短,但对很多人而言,度日如年。 营业员们小心翼翼地从柜台下站起来,担惊受怕地左右张望。最显眼的是被砸得稀烂的黄金饰品专柜,宣传的条幅还悬空挂着,可是东西已经被洗劫一空。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金饰,完全没有了往日里在高贵的红绒上的矜持,像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可怜又无奈地颓败。几个工作人员忙着跑过去,扶起地上一个浑身是血的保安,又拉起戒严线保护现场。 沈烟轻只扫了眼那个被扶起来的人,又确定了周围再没有伤亡者,其他什么也来不及留意,直直跑到还在运转的扶梯,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二楼。 跟一楼的冷清萧飒有云泥之别的二楼。 武广颇大,不是所有楼下的人都能来得及冲到门边,于是所有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顾客都只能往上躲。案发时,从这层以上,仍是人潮如织沸反盈天,照样营业。刚开始的几声枪响根本无法把危险的讯号传达到位。直到有人逃上来,才有所觉。于是动也不敢动,全都缩在原地,等劫匪出门。 “走了吗?强盗走了吗?”一看到有正常人上来,每个人都问。楼梯口满满地围了一圈人。 “嗯。不过最好还是先别下去,警察在清理现场。”沈烟轻边答眼睛也没停,四处找人。 “警察来了?”有人庆幸地问,“人抓到了吗?” “还不知道。去追了。麻烦让让,让我过去。”他低了头努力穿过人墙。人们都因为他的几句话带来了安心,又议论纷纷,轻易地让他钻了过去。 人太多了,整个二楼,几乎没有空的位置。他没办法,在人群中游弋,四处喊着:“小雨!沈雨浓!小雨——” 到处都是人声,他的声音再大也淹没在里面,显得渺小而无力。 四处乱撞,在柜台间,模特间穿梭,诺大的商场里毫无方向地摸索。甚至拉住人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外国人样子的年轻人,金发碧眼,很高穿深色的毛衣…… 一无所获。 忽然就想起电器是在四楼,也许这短短几分钟里沈雨浓早上了楼,根本还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事。 又沿着扶梯往上跑。忽然,就在三楼的扶梯口,他看到了那个人,杵在正中,见到他,一下流露出放心的释然。“哥!” 他冲过去死死抱住他,才听到自己沉重的鼻息,才发觉从开始到刚才一直在憋着口气,现在,才又能呼吸了。“呼、呼、呼”,像生命的脉搏微弱但确实地重新开始跳动。 沈雨浓从没被他这么用力地抱紧过,手臂被他勒得很疼,不过他不在乎。周围很多人也注意到他们,他不知是毫无所觉,还是毫不在乎,抱着他久久不松手。“小雨小雨,还好你在这里……还好……谢天谢地……”他喃喃地不停说,沈雨浓第一次听到他哥用这种虚软而脆弱的语调说话。听得人心里发酸。 “哥,还好你没事。我听人说下面发生抢劫,怕你回来的时候碰上了。保安又不让下去,害我心急得不得了。” 沈烟轻听着这话才放开他,往旁边一看,果然几个人里面还有个保安守着电梯。直溜溜地用好奇的目光盯着他们这样子看,看他望过来,又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开了眼。 他看看沈雨浓,忽然笑了起来,一个宽心又安慰的笑,充满险中得生的庆幸。带着感激的笑过去对那个年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保安说:“谢谢你没让他下去!谢谢!真的很谢谢!” 那个小保安本来看着他们就有点傻了,忽然被这样郑重其事地道谢,好久才反应过来,有些腼腆地回笑:“保、保护顾客的安全,是、是我们应该做的。而且,也不光我一个人,”说着一指旁边的人群里,“这两位老人也一直在劝你的朋友别下去。” 沈烟轻一抬眼,看到人堆里有两个外国老人也正在看他们,特别那位老先生,目光炯炯地望过来。他对他们颔首致意,他们也礼貌地点点头。没再多说,沈烟轻拉着沈雨浓转身就走。 两个人没下楼,下面一定还在封锁,警察要查证取样,寻找目击证人录口供。所以他们径直往楼上走,找了个小食亭坐下。沈烟轻一直拉着沈雨浓的手,也不说话,就是紧紧地拽着,还微微发着抖。沈雨浓忽然很想哭,想就这样好好地抱着他哥让他宽慰。他刚才听说了下面的事,又被堵在楼梯口不能下去时,也一样在害怕。但这些都比不上他哥亲眼目睹着枪匪行凶为他所担的惊受的怕。 王烨以前说过,他哥总是把他的苦在自己心上放大十倍不止。 即使知道这是真的,他也不想一遍遍去验证这种话。因为,在他心上,也是一样的。 等到商场广播开始通知,他们才跟着工作人员从旁边的电梯下了楼,不经过大厅从侧门出去。 沈烟轻最后看了眼大堂里在来回走动的警察中那个还在拿着采访机采访目击者的记者,看到他的包上写的晚报的名字。 从汉口又折腾回来,一身灰尘,正好西区澡堂开门,两个人都干脆去洗了个澡。 相比女生澡堂每次开门时都要面对拥挤不堪大喊大叫让外校男生都跌破眼镜的毫无淑女风范能把外开的门生生挤成内开的凶猛人群,那种犹如经历泰坦尼克号沉船的惨烈场面,男生澡堂让他们学校的男生充分体会到了少有的优越感。人少,而清闲宽敞。 因为是公共的地方,虽然少,但也总有人来来往往,沈雨浓估计着沈烟轻已经在更衣室脱好了衣服,进去了之后才刷卡进大门。南方人刚开始都不会习惯这种半公开的地方,尤其是他。以前在D高的时候澡房虽然小,但好歹都是有门的。不像现在,更衣室是间大房,脱衣服穿衣服都在人前。众目睽睽,他找个角落,埋头迅速脱得只剩最后一条,披着毛巾就进去了。 澡房里云蒸雾绕,因为人不多,有很多空隔间。当然也是没门的,只是水泥砌的小小一间间而已,两排两排相对,左右都有,中间隔条走道。他的眼睛不是很好,透过水汽,一排排看过去,看了一会儿才找到他哥。跟他示意了一下,转了头,打算找间偏远一点的,就听到有人拍他:“嘿,小雨!这里呀!” “啊?”他循声望去,这人谁啊? “是汪波。”听到他哥带笑的提醒,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他。摘了眼镜,又光着身子**的,水气也大,一时没认出来。 汪波就在沈烟轻隔壁,在他们那排的边上一间,说话就指指他们对面:“来这边洗,这还有几个空的。” 沈雨浓哪敢离沈烟轻那么近,也不好就这么走远了,赶紧随便指了左手边的一间:“不用,我在这里就行了。” 说着就进去了,跟他们隔条走道。还好对面一列跟旁边都是空的。顺便还可以听到汪波跟沈烟轻的闲扯。 “……这么说你们还真是走运啊,这么大件事都能给你们碰上!” “哼,还是别碰上的好,我的小心肝到现在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呢。呵呵。” “你个恶心虫子,每次都没个正经。要说起周星驰,他的经典是那句,哎,有本事你现在给我来一遍。” “切!谁要对你说啊?找个漂亮妹妹过来差不多。” “嘿,看看,露陷了?让人家漂亮妹妹来这里跟你坦诚相见是?平日里看着道貌岸然,现在终于忍不住露出淫荡的本质!” 沈雨浓听着忍不住开始笑。这两个都是习惯隔着帘子跟人说话的人,每次就这么打哈哈都能胡扯上一通,还让人不觉得无聊。看着关系还挺好。 汪波跟他东拉西扯的,也洗完了,关了水,用毛巾擦着,又正经起来:“哎,说起摄影机,我忽然想起来,你们系的李嘉你要见到帮我说一声……” “嗨,我们寝室的还是。什么事?” “那正好。省了事了。是这样,他们摄影协会上学期要建暗房,我本来觉得挺好的,团委王老师也挺支持。后来给他们建了,设备加场地,社联经费的大头都给了他们。本来我们每年的经费就少得可怜,他们倒好,活动没看怎么办,钱还不少花,还不停拿过来报。别的协会正经的活动经费没法报销,人家都在有意见呢。还有李嘉这个会长比谁都忙,整天连影子都不见,周四晚上的例会也经常不来。这种事本来不该我过问,可是分管他们协会的副主席对他意见也很大。你帮我跟他说,一开始我就已经跟他说过了,什么药水相纸,这些都该他们协会内部自己消化,如果他们解决不了,就自己想办法找赞助,反正社联不会再帮他们报一分钱。还有,让他给我写份报告,说明缺席原因和解释目前协会活动状况。我知道玩摄影的消耗都很大,但一下就用掉这么多东西也太离谱了?更别说还是他一个人用的。” “他一个人?不会?还有其他人呢?” “我都问过了。我们系也有他们协会的,你说都大三了,谁有空还老玩这些副业啊?大一大二的那些会员也没暗房钥匙。那个暗房现在就像是他私人的,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越说越恼火,沈烟轻赶紧说我回去就跟他说。汪波按捺下火气,叹口气,又扯出笑脸:“算了,你们一个寝室的你大概也不好说话。你让他给我写完报告,自己拿给我,我跟他谈。再这样下去,他这个会长被撤掉事小,团委追究起来,他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这话听得,让沈雨浓都开始为李嘉发愁了。 他走后没多久,沈烟轻也洗完了,跟沈雨浓说了声,匆匆回了寝室。 晚上六点多,沈雨浓接到他哥的电话,在5栋门口碰面。见了面之后,沈烟轻要先去邮局。 沈雨浓顺手就拿了他手上的信来看:“咦,王烨不是在深圳么?什么时候跑到广州去了?” “是啊,都一年多了,才写信告诉我。他们公司在广州开办事处,他是主管。”其实他知道那人一直没说是想上次回来当面对他说,可惜,到最后都没有机会开这个口。 “哦?那工资应该很高?我们不是要去洗劫一下才够意思?” “呵,我也这么想的。反正也有他地址,这个暑假要是有空我们就去广州玩一圈好了。” 沈雨浓笑,拿过另外一封没贴邮票的:“你帮他们写稿?” “本来没有的。不过我看到今天有晚报的记者,大概今晚的新闻最快最详细的就是他们的了,所以也写个报道给这个社,算是跟个风。他们没拿到第一手的材料,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稿子详尽又及时,被采用的机会很高。” “这种即时新闻,邮寄来不及?” “不用寄,今晚有师兄要去那边,让他给我带过去。” 去邮局投了给王烨的信,再去南门好好吃了顿饭,算是给今天的事压惊,又绕回桂西路,往图书新馆走。 新馆侧旁有扇铁门,沈烟轻在门上拍了几下,过了一会,门开了。是个男生,像是早就等着他。沈雨浓跟着进去,有些惊奇地发现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没开灯,黑乎乎的看到些粗大的铁管和各种管道错落有致,还有各种控制阀,显然这是新馆的部分机房。 再往里,是间十几平方的小房。那个男生站在里面,左右上下地指:“电脑可以用,桌下面是碟,游戏和电影都有。两张床,你们随便,不过走的时候记得给我把被子叠好。洗手池在外面,看到了吗?嗯,还有的,也没什么了。如果觉得冷,可以关那扇汽窗,但门就别关了,否则不通气。” 停下来,用眼神询问他们还有什么问题。沈雨浓还正在云里雾里,搞不清这到底在干吗。沈烟轻也只是笑着说:“行了,你就安心地去,后事交给我们料理得了。” “我靠!你这狗嘴说点吉利话行不行?”那男生作势一拳捶在他的小腹,沈烟轻很配合地“啊”了声,笑笑闹闹地轰他。 男生拎了包,临出门,沈烟轻把那封信给他,他问了几句,点点头,走了。沈烟轻在后面把铁门在里面关好。 “啊?他就这样把这房间让给我们了?”沈雨浓靠在小单间的门框上看他走过来,又笑着掐掐他的颊。害得他红着脸把他的手一掌拍掉。“你干吗?” 沈烟轻的这个动作,在他三岁到六岁的时候最喜欢做,每次边掐还边吓唬他,狼外婆最喜欢小雨这样胖乎乎的小猪了,嘿嘿嘿。他每次都被吓得惊慌失措地钻到他怀里,小脸埋在他的胸口带着泣音可怜地叫,我不胖我不胖我不是小猪。 “小猪。”沈烟轻笑着答他一句,拉着他到屋里的床上坐下。 “切!见过这么帅的猪么?”他顺势脱了鞋上了床,靠在他哥的腿上躺下来。 “看,果然!”沈烟轻又掐他的脸,“伟大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教会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光看表面是不像,可是一量这皮的厚度,果然就是头——猪!” “大象的皮还厚呢,你怎么不去说它?”沈雨浓抓住他两只手,给他一对二白眼。 “呵,不是说你鼻子上插两根葱就可以装象了吗?”他没有用力抓,让他挣了只手出来捏住了他的鼻子。 沈雨浓干脆不说也不动了,由得他捏,眼睛直勾勾地盯死他。盯到他终于吻了下来。 “猪!你这只猪!”在他的唇间,沈烟轻还在叫,宠溺又带着无以言状的喜欢。沈雨浓搂住他的脖子,起身一个用力,把他压倒在床上。听着他还在继续“猪”个不停,像上瘾了一样。 沈雨浓一下就没了力气,伏倒在他的胸口,眼睛涩涩的,使劲眨了眨才忍住,说:“哥,别叫了。下次我就跟着你,再也不走散了。人再多,我们也牵着手。” 沈烟轻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答了声:“好。”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抱着,躺着,头顶没有任何遮掩的灯泡晃晃地亮着,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夜虫的唧唧。 “小雨,你就是我的小猪,我一个人的小雨猪。”沈烟轻有些出神地喃喃,低哑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更有一种孤独的静谧。 “嗯。”沈雨浓也有些模糊地答。感觉有些东西来了,又有些在从自己身边溜走,可是他再努力也无法抓住。 他闭了眼睛,感觉沈烟轻的手轻轻地在他的发上揉,手指插入了发间,感觉很舒服。听到他继续低低地说:“其实你真正像的是小猫。我以前觉得你像只漂亮又高贵的波斯猫。而王烨说我像狗,我自己也觉得,我就像条土狗,虽然不起眼,但是总想看着你,护着你……” “呵,”沈雨浓笑起来,泪水悄悄地滑进沈烟轻的毛衣里,“那我还是当猪好了。什么高贵不高贵的,我一点也不喜欢猫。” 沈烟轻的手指轻轻地点着他的额:“你还真是猪啊。人家都抢着当波斯猫,哪有你这样的,不想当猫要当猪?”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做猪的快乐。更不知道做一只土狗的猪的快乐。波斯猫很了不起么?就算了不起,又怎么比得上做你的猪?” 那个夜晚,他们很疯狂。 风带来了雨云,暴雨敲打着窗棱。他们关上了气窗,喘息与嘶吼从小房间传到外面空旷的机房,被回荡,扩大,淹没了一切。 一切的不安。一切的悄然而至。 沈雨浓感受着他曾对沈烟轻做的。沈烟轻从那灼热的深处找回惶恐得失控的心。 哥,我不会再让你这么担心了,不会了。沈雨浓断续地说。摸着他的眼睛,在他的耳边。 哥,我就在这里,你不要担心。他抱着他,抚过他丝棉一样光滑的脊背。 哥,为什么要说波斯猫和土狗?为什么要这样形容我们?我是你弟弟,自然只有我比你低。我喜欢你叫我小雨猪。我这么爱你,这么爱你…… 哥,牵着我的手,你说过的,你要记住。 第23章 章节字数:6856 更新时间:07-09-01 14:09 大半夜里,两个人都睡不着,沈烟轻去找了张电影碟出来在电脑上放。两个人裹着被子靠在一起看。 同一套电影,花了四年的时间才看完。 四年前,是《月光宝盒》。四年后,是《大圣娶亲》。 其实沈烟轻早就都看过了,只是今天汪波说起,才忽然想起这部片子。几年前的老片子,不知最近怎么又红了起来。沈雨浓依然靠在他哥的怀里,还像那个借着生病来撒娇的孩子。只是这次,更明目张胆罢了。 背部感受到沈烟轻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原来,白晶晶在至尊宝心里看到的是,眼泪。 眼泪啊。 看到结局,他哭了。沈烟轻吻着他的发顶,轻轻地说了句,傻瓜,只是电影而已。 “如果是真的呢?真的碰到这样的结局,你怎么办?”他的脸贴在他哥的胸口,反手抱住他的脊背。 “不知道。”沈烟轻缓缓地说,“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要碰到。” “我也是。我会想死的。”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声音像因为距离太近而戳进了沈烟轻的心里。 “笨蛋!不要乱说话!”沈烟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作为训斥。 “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的,只是形容痛苦的程度而已。”他继续闷声答。 只是痛苦,罢了。 日子,就这样水一般地流过去。一个学期四个月,眼瞅着又要到了头。 住这里的男生是沈烟轻的师兄,本地人,家里在学校又有亲戚,他嫌寝室挤,亲戚就给他找了这么个又自由又便宜的地方。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怎么都不会常在学校呆着,像他就经常主动回实习过的报社帮帮忙打打杂,工作的事也就差不多这么定下来了。 因为这种机房里配置的小间本来就是给看守的人员准备的,也不用什么很正式的修理工,有人住在这里看着出问题的时候及时通知报告一声就行,所以人要是老不在也不好。沈烟轻就是主动当这个助人为乐的看家,让他师兄放心找女朋友度周末去的。 有了第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越往后来,师兄就不时需要他们过去帮忙看着,自己约会回家工作两不误。那个机房里小小的房间,成了他们周末节假日里的世外桃源。 武广事件的后续:那个晚报记者的新闻报道理所当然地获得了高度评价,市委宣传部在全市新闻界通报表彰,后来获年度全国晚报新闻大赛特等奖。而就比他们晚报晚半天的《XXXX报》因为沈烟轻的报道成为第二快分到这块蛋糕的受益者,沈烟轻的稿子也因此得到了主编的夸奖和赏识,最后甚至成了临危不惧对突发事件反应敏捷具备一个优秀记者的责任心与探索精神的典范(其实本来也没有的事,基本上也就是一种同行间的争风头,那个晚报有了先进,他们再怎么也得弄一个出来),不仅拿到一张表彰证书,还获得毕业实习的邀请。跟着的连锁反应——系里院里学校里的重视和表彰,末了还得了个莫名其妙的奖项和奖金,被评为“优秀党员”、“先进分子”、业务骨干等等等等。后来跟沈雨浓拿着那笔奖金吃了顿烤肉,给他买了件衣服。 中文系的汉语角到最后果然无疾而终,但切实起到了拉近留学生跟中国学生距离的作用。所以当某天中午,沈雨浓去西一食堂打饭的时候看到留学生里有名的帅哥艾可礼站在1栋门前通往食堂的小路上和蔼可亲地给过往女生发宣传单时,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嘿,雨浓。”艾可礼一看到他就开心地招手,在这里,沈雨浓对他们的意义真真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干吗呢你在?”沈雨浓走过去,看看他手上的那沓单子。 “正好。你来,帮我,对她们解释。” “你们要开舞会?”沈雨浓仔细看了张单子,“怎么不贴海报?这么发多累啊。” “不,不用贴海,报。贴了,就人太多了。我们就要女生。不,不,是主要找女生。也欢迎你来。”沈雨浓心知肚明地笑起来,难怪就站在女生楼前发。连美男计都使出来了,这些留学生难得跟中国学生联谊一下,怎么还这么多鬼心思? “哦,既然这样,允许女生带男朋友参加吗?” 艾可礼仔细听清楚了,小愣了一下,又自己嘀咕起来:“男朋友?boyfriend?……有boyfriend的就不要来了嘛。”想想,又抬起头来对他补充,“不过,是漂亮姑娘,就没关系。” 沈雨浓忍住笑,说外国人心眼直还真是没错,你要挖人墙脚也别这么直接嘛。 “请,来参加。”艾可礼满脸堆笑,把一张单子递给路过的一个女生。那女生又诧异又紧张地接了过去,看他对自己笑,便也笑笑,接过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看很好嘛,根本不需要我帮忙。”沈雨浓看这势头,心想还是去打饭得了,否则就没好菜了。 “不不,你别走,我发完这些就没了。我也没吃饭,我请你一起吃。”正是打饭的高峰期,人来人往的,艾可礼手上不停,也拦着他。 “干吗非要我?你一个人就行。” 艾可礼殷勤地把单子不停递出去,这边还得分神转脸对他笑一个:“因为,你是帅哥。很多人喜欢你。” 沈雨浓一愣,差点没笑出声来,搞半天他就成了美男第二计了?他们至于吗?就这么想找中国美女?那早干嘛去了?说一声,多的美女愿意配合了。 “你才是帅哥。不过怎么就一个人?其他帅哥干吗不来?”他笑着摇摇头,好人做到底,帮他拿过手上的一半宣传单发。 “因为他们都不如我帅。”艾可礼开玩笑地对他笑,他才来了中国一年,论汉语水平远远不及金钟实,被派来执行这种任务,仅仅就因为他最帅而已。“你也很帅,梅琳说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你。” “她跟你开玩笑的。你这样的才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看着他迷蒙的灰蓝眸子说。 “我当然很多女孩子喜欢,呵呵。”他得意地笑了两声,又指指他。“不过,你,英俊,中文又好,跟她们沟通,没问题。” “哦,你们这么久才出动,就因为怕语言有障碍啊?早说嘛。”沈雨浓开着玩笑,要把这个话题从自己身上岔开,压低了声音,“哎,你们别看中文系女生多,其实美女都在英语系。而且现在都流行美语了,跟你沟通更没问题。” “这个,我知道。这个楼里,不是中文系,和英语系的楼吗?”他指指1栋,露出一个很地道的贼笑。 “是。不过大多是大三大四的,都快毕业了。”沈雨浓摇着头,一副你发错地方了的惋惜。 孰不知艾可礼也跟着点头:“对啊,快毕业的。我们也是。正好啊。” “什么?你们也快毕业了?”大吃一惊,怎么他都没听说? “我不算,不过也不在学校了,在中国的公司里实习一年。但是金钟实和梅琳他们几个这个学期完了就要回韩国和英国了,所以我们才要为他们开个舞会啊。” “啊,这么快?”沈雨浓倒是没想到,呆了呆。 两个人去汽工大的餐厅点了菜吃,又聊起了要走的那些人,忽然有些感慨起来。说不上多依依不舍深厚的情谊,只是相识一场,今后真正天各一方,多少有些惆怅。 人生的离合,真的就如云烟过眼。中国人说缘深缘浅,外国人说都是上帝的安排。总之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就是了。 “金钟实学了这么多年的汉语也就算了,梅琳怎么也这么快就走?” “她是交换生啊,只待一年的。” 这样说起来,梅琳还是跟他同时入校的呢。沈雨浓想想,忽然觉得不妥:“她走了,李嘉怎么办?” 汉语角刚开始的时候,梅琳倒是经常来找他,她的家教伍依兰又跟沈烟轻很熟,沈烟轻虽然对她不怎么地,但他寝室里的都岂是吃素的,见着个外国美女还不赶紧上?这么一来二去,凭着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她那种粗线条的傻大姐个性竟然跟他们寝室的其他人搭上了线,似乎一片兵荒马乱之后,尘埃落定,居然是谁也没想到的黑马小弟李嘉胜出!跟美人越走越近,交头接耳,似乎就是那么回事了。 徐老大悲愤之极歌以咏之: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李嘉?那个小男生?”李嘉本来年纪就不大,个子也不高,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小男生。“他跟梅琳只是朋友啊。” “是啊,朋友。”沈雨浓捉狭地对他眨眨眼。 “是真的。”反而是艾可礼对他很认真地一点头,不像平时开的玩笑,“普通的朋友。梅琳对我说的,她男朋友在英国。” 后来沈雨浓把这事跟他哥说了,沈烟轻想了很久,忽然就悄悄地握紧了他的手,脸色变得很难看。 天又开始热了。他们有个比喻,武汉就像一口锅,下面的火从四月就开始点着,然后慢慢地烧,闷热而持久,到了八月空气都沸腾的时候,人就像那热水里的青蛙,就再也没力气蹦?了。 而四五月间,正是香蕉上市的季节。 陈宪和沈雨浓虽然不是香蕉的忠实爱好者,但有得吃又有得玩的机会当然不会错过。所以这时间陈宪最常跟沈雨浓说的就是特拿腔拿调的一句:“雨儿,咱吃香蕉去?” 沈雨浓大多数时候会很配合地给他一个甜笑,一点头:“好。奴家这就来。” 这一唱一和能把路过的人都恶心死,两人还特能恬不知耻自得其乐,手拉手开开心心地往那地方赶。 一般来说,这种时令水果最密集出现的地方,除了果市,就是医院了。一到地头,打完招呼,沈雨浓还能做做样子地对病人致以礼貌的关心和问候,陈宪那厢已经极其自觉毫不客气地从人床头柜拿了两个过来,给还在做两人份客套的沈雨浓塞一个,自己掰一个,开动。 李隽有时看不过去,会说他们两句,陈宪嘴巴里塞满了,还能用委屈的调子伸冤:“我们这不是怕太多,烂掉了吗?你是不知道,那天我们看了埃塞俄比亚的报道,心里多么难过。浪费,可耻啊!我们要杜绝浪费!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浪费之前吃掉!”说着,一转头,对病床上看他们表演的彭慧长叹一口气,“彭妹妹,你不知道我们这样经常赶来,有多么辛苦。路上车又多,灰尘又大,太阳又毒……” “是是,您好好歇歇,喝口水。真辛苦你们了。”彭慧给他捧过杯水,他接过来,看了看,问: “我能要那边的醒目吗?西瓜的就好,谢谢。” 李隽一脚踹过去。两人闹成一团。 沈雨浓看着彭慧开心地笑,吃完手里的香蕉,悠闲地自己倒了杯醒目,坐过来:“现在好多了?” “嗯。”彭慧望着他,眼睛还是亮亮的,只是已经不再容易含羞地调开目光了。沈雨浓心里一阵轻松。 “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大概下个星期。” “那就好。住院都住得闷死了?” “还好。我们班同学都经常来,宋老师也来过了。否则我的香蕉哪劳动得了你们两位帮我消化?” 居然还特得意地回笑。“那那位呢?”眼光一抬,飘向正夹住陈宪脖子猛打的仁兄。 “你不是知道的么?还问什么?”含羞带怯的一眼,小声地答,都没敢往那边看。 沈雨浓笑:“知道的和我问的可不是一回事哦。我们知道现在上课都得认认真真地记笔记,因为他每天一有空就来,连课都不上了。我们还知道守夜的值班表已经打乱了,到现在都搞不清到底谁来,因为不管谁来他都在,人家都不知道还要不要来了。我们还知道那天晚上他背你出去的时候,把脚扭了一下,当时太急了都没感觉,后来才发现,都没机会问他好了没有。还有,重点是这里……”摸摸左胸口,“感觉如何?” 彭慧被他问得脸都红了,扭开头,好一会才答:“已经好了……他的脚。早上他还背我到下面的花园去了。后来我说我想出去,他说他去问医生,然后去借辆车搭我去游乐园……” 等两个人走之后,李隽刚在彭慧床边坐好鼓足勇气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陈宪狼嚎般的唱词:“……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啊……雨儿,明儿咱还来啊。” 两个人顿时面面相觑,无比尴尬。李隽咬牙切齿,把个陈宪咒了三百六十遍。 阑尾炎也算不上什么大病,除了病发的时候让一群人手忙脚乱了一通之外,做了手术慢慢也就恢复了。彭美人这场病,让98中文版又徒增一对神仙眷侣。 从此二人玉兰园中,金桂树下,笛箫协奏,琴瑟合鸣,简直被传为一时佳话。李隽一年来辛辛苦苦追追寻寻终于得偿所愿,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爽到两眼时常胡乱发光一脸经常胡乱傻笑,陈宪被他刺激得受不了地哀号:“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哪里?我的春天啊……” 可是李隽美妙的春天终于被打了岔。当爱情降临的时候,往往要面临友情的危机。只不过,这个危机,不同以往。 某日,陈宪从春意满怀的李隽身上忽然想起了某人对他说过的话,本来只是以为一时间的玩笑后面忽然跳出了魔鬼,把他吓得把李隽拖进了寝室。 李隽听他念完,愣了一下,摇摇头:“不行,这样听根本听不出来,你给我写下来。” 陈宪拿了笔,快速地在纸上一挥而就。 李隽注视着那四行字半晌,呆呆地看他:“你真的猜不出来?” 陈宪也看他,一样的迟疑:“我……不敢猜。你说。” 李隽费劲地咽了口口水,拿起笔,在那四句诗上轻轻地划下一条短横线:“我不懂诗,但从刚才听你念,到现在看,我就只听到看到这两个字。你呢?” “一样。不过不是当时听出来的,是后来实在纳闷写下来,看了好半天,才发现的。” 两人相视一眼,忽然觉得比起刚才的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惶恐涌上心头,呆滞无声半晌,李隽喉咙里干干地说:“他是跟你开玩笑的?” “看他的样子,还有军训时,还有现在,他跟谁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你觉得是玩笑吗?”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你说呢?” “我……”李隽忽然觉得很混乱,这个发现太让人意外了。明明就是常常见到的两个人啊,跟他们都熟得不得了的两个人,竟然是这种关系?这实在需要时间调试。 好一会儿,陈宪小声地开口了:“我大概没办法忍受。如果只是男人喜欢男人,我已经受不了了,何况他们还是……太不正常了!简直就是变……态!不不,我受不了这个。受不了。” 李隽看着他,虽然脑子乱糟糟的,但又不能接受陈宪这样说这么好的朋友。他觉得这不是对错的问题,陈宪也没说这是错的,他只说,这是不正常……又想了想,无意识地说:“其实这关我们什么事?”说完,又像醒悟到了,忽然清明地看着陈宪。 陈宪也听到他说的话,怔怔地看了他半天,站起来:“是不关我们的事。只是我受不了这个。如果你能接受,我也没话可说。”说完,摔了门而去。 李隽被那声响震得停了片刻,立即开门追出去,陈宪已经下了楼。在楼门口拦住他:“你这算什么?这样算什么?你这样对你的朋友?” 陈宪冷冷地看他:“我的朋友里面没这么变态的!你无所谓,你交去!” 李隽了悟地点点头:“如果我和他还是朋友,那你是不是也不把我当朋友了?” 陈宪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李隽,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他是同……你又不是,还跟他沾在一起干吗?” 李隽望着他,认真地说:“雨浓人怎么样,你自己知道。不管他喜欢谁,跟谁在一起都是他的自由,又没有妨碍到谁,这有什么可能成为绝交的理由?我想不通。不管他爱上谁,他都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你不想要我们这样的朋友,我也不勉强。” “你简直是……”陈宪黑下脸来,“行,行,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只是以后你别过来跟我说你想吐!” “你说话别太过分了!”李隽也生气了,脸色沉下来,“他们从来都没在我们面前有过什么异常的举动。要不是你自己多事,现在什么都不会改变!他是信任你,才会把这么私密的事告诉你。你现在这样乱骂算什么?比起他们,我更受不了你这个!” “是,就是我多事!以前不知道是我迟钝,现在知道了走远点也不迟!你受不了就别来惹我!要不是你那么勤快地追彭慧,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也对他有点意思!” “你个混帐!”李隽从来没这么生气过,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样子,攥起拳头就要砸过去,忽然给人拉住了。 回了头,竟然是沈雨浓。两个人都一呆。 陈宪哼了声,话也不说,转身就走。李隽愣愣地给他拉着手臂,像做了坏事给人发现了,头低下来。嚅嚅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你、你什么都听到了?” 沈雨浓放开他,说:“走,先回去。” 陪他回了寝室,李隽还来不及收,就让他看到他桌上那张写着诗的纸,和划的线。小心地看看他的脸色,看到他愣了一下,才笑笑说:“还说是榜眼呢,这么久才猜到。水平这么臭,怎么跟我争第一?” 李隽把那张纸拿过来,随手撕了。“雨浓,我们刚才是凑在一块儿想来着。其实,我现在想想,也许是我们没想对……你也知道陈宪这个人冲动……” “你想听我亲口说吗?” “……我……” “我沈雨浓,最爱的人是沈烟轻!即使全世界都反对,也无所谓!” 流畅又清晰,李隽想装作没听清都不行。怔怔地望着他起誓一样的表情,口里喃喃着:“爱,看你这傻样儿。不过,爱情里,谁都是傻子,我也才体会到。” 第24章 章节字数:7386 更新时间:07-09-03 22:03 “傻子……哼,李隽也算是真的走过一回了。”沈烟轻听了,只是这样说。轻轻地吻了吻靠着他的沈雨浓的额。 沈雨浓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沈烟轻知道他其实很难过,当初还那么自信地对他说,他不会怎样的,我们是好朋友啊。曾经那么信任的友情就这样轻易地毁了,这是他第一次承受到这份感情带来的负面打击。 沈烟轻也不说话,紧紧搂着他。叹息。总有人要离开的。如果我们要在一起,这只是开始而已。 “……哥,其实当时你就想说我太天真了对吗?”窒闷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那片肌肤立即感受到一片潮热。 沈烟轻摸摸他的头发,说:“你天真还用我说?从来都是这样,一片赤诚地对人,也以为别人会一样地回报你。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感到怀里的身体一僵,他又笑笑吻吻他的发顶,“不过这就是你。天真并没有错,你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谁要离开,就让他离开好了。” “如果一个都不剩了呢?” “那你还有我。”就像,我还有你。 沈雨浓抬了头,深深地望进他的眼里,像怕惊醒了什么悄声说:“哥,我好喜欢你。” 沈烟轻回望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淡淡的却十分宠爱的笑:“我知道。” “很很很很喜欢。” “嗯,我知道。” “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你也别离开我,好么?” “……好。只要你不离开,我就不离开。” 他放心了,揽紧了他哥,微微地笑着。 有时路上跟陈宪遇到,常常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陈宪就会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改往另一个方向。他说不上生气,只是觉得难过和无奈。那些说说笑笑的日子和无隙的打闹,好像都已是前朝旧事。 梧桐又绿了,桂花又要开了,而去年的芬芳,也已一去不复返。 当然,尽管两个人从此形同陌路,沈雨浓也从未担心过他会在外面乱说。好歹也做了这么久的好朋友,陈宪的性格他还是知道的。豪爽义气,爱憎分明,称不上君子但也绝不是小人。他自己厌恶是一回事,出去说又是另一回事。乱嚼舌根这种事从来被他视为长舌妇的专利,自己这个大男人是不屑去做的。 近期末,大家都开始忙起来,也没谁注意到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分裂。李隽虽然对他还跟以前一样,但毕竟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跟他同样常见不着面。沈烟轻的课本来就紧,专业作业,各种社会调查,整天东奔西走的,加上六级,他也知道跟在他身边就是种打扰,于是自觉地找事情做,看看书,认真准备考试。 正是看似万物蛰伏的时节,偏偏似乎就要给人一个警醒,平地一声春雷炸。那天沈雨浓从许华那里听到消息,立刻往5栋跑,不出意料地在他寝室扑了个空。当时只有贾伟在,说沈烟轻没去自习,而是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那个神情,很有几分明白。 他在沈烟轻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贾伟,就是问不出那句话,最后呆呆地打了电话呼沈烟轻。等了一会都没回,又有点心急起来,再打一次,让call台小姐给他留言,又等了那么一会儿,还是没回音。贾伟要出门,他不好再继续呆着,只好跟着出去。 最近发生的事情多得让他脑子都有点乱了,茫茫然的毫无头绪,出了5栋也不知道想去哪儿,只好一个人在校园里瞎转。从西区三号楼旁边的小树丛,到东区的梅园对面,漫无目的地找。所经之处,惊起鸳鸯无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们未必还在学校里,也许已经出去了,在某个安静的所在。柳缨缨那种性子,十有**是在大哭一场。也许还靠在他哥身上。只是为什么沈烟轻不回他的电话呢?让他现在一颗心不上不下的,在中间晃荡得慌。 ……他真的没多想,真的没有。 走在梅园往七号楼那条长长的斜坡上时,他一直在对自己说,别多想,他们俩不是那种关系,这不早就很清楚了吗?只是,现在让他很觉得是被排斥在某个特别的圈子外。那个圈子里,有他最亲近的人,而他却无法靠近。 然后,似乎就是自然而然地,似乎就是那么在脑中闪出的一道灿亮的闪电,在六号楼后的草地和小树林中间的石桌边上,稀薄的路灯下,他看到了那两个人。一种依偎的姿态。沈烟轻抱着柳缨缨,她的脸埋在他的怀里,双肩抖动,看来果真在哭。他低侧着头也没说话,只是面上一片怔忪茫然。然后,又似乎是有了心电感应一样地抬起了头,不偏不倚地直直望了过来,仿佛一开始就知道他在那里,目光准确地落在他的脸上。 沈雨浓在他的目光下后退了一步,胸口霎时间像被塞得死死的,沉闷得透不过气来。一种失重感虚无地萦绕着他,等到他重新恢复知觉时,已经是快跑到了图书老馆。 汗湿重衫。 他从没见过沈烟轻那样的眼神,迷茫得犹如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 他那个一向自信淡然的哥哥,为什么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样子?就像一堵一直让他依靠的墙壁,以为它能这样千年万年地坚不可摧下去,可是有这么一天,看到了裂缝,听到了石缝间的松动。 这样的觉察比眼睁睁看着墙壁倾塌下来,还要可怕。因为你仿佛看到了结果,却无法去阻止。 沈雨浓在恽代英像前的草地上慢慢坐下来,头埋在手臂里,心里脑子里都是乱糟糟的声音。寒凉的汗水渗过棉质T恤,被微微的夜风吹得浑身发冷。 哥,你要对我说什么?义无反顾,你还相信吗?你还坚持吗? 柳缨缨和田老师完了,我们呢? 你……在害怕吗? 快11点的时候,沈烟轻慢慢地走回5栋。在门前的书报栏后边,看到晕黄光线外的阴影里那个高瘦的身影。 门外已经没什么人来往,楼门也快要锁了。沈雨浓看着他发现了自己后笔直地走过来,楼里窗户间透下来的灯光在那细长斜飞的眼里晃过,点缀出美玉般的光华。无瑕又沉静的玉。 他的手不禁握成了拳,来努力控制那种不自禁的颤抖。 沈烟轻在他面前站住,不过十公分的距离,微抬着头,让他看得很清楚。那眼里的神色,不再是那种茫然,是沉寂。 还是沉寂。跟以前一样。 听到他开口,说:“你不该跑的。明知我追不了。” 那堵在心口的塞子一下化成了沙,细细密密地流走了。 他眨眨眼睛,哑着嗓子问:“为什么追不了?” 沈烟轻稍转了头,笑了下,有些疲倦。“因为柳缨缨很重。你别看她矮,其实很重。真的很重。”几次重复,话尾似乎就因为那扰人的重量被压得以至无力了。 沈雨浓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容,也很苦,浅浅地挂在嘴角,让人看得很难过。“所以你也变得很重了。” 沈烟轻立即一抬眼看进他的眼里,目光变得凌厉,充满探究。“你想说什么?我当然还和以前一样。她的重量不会转移到我身上。” “不会吗?”沈雨浓凝视着他,仿佛凝视着那个迷茫得如同孩子的眼神,连笑容都不见了,“我看到的可不是这样。” 沈烟轻似乎没料到他竟会露出这种表情,这是从未见过的。呆了呆,眼神调到一边,低声答:“我当时……确实有些不对劲。其实一开始我就料到了这种结局,只是现在终于发生了,还是有点受到冲击。很突然地就这么来了一下,又听她边说边哭,你来的时候,正是我的心很乱的时候。小雨,我不是超人,虽然一直很想当。”他虚弱地笑了一下,往前一靠,靠在沈雨浓的肩上,“但是我看到你来了,忽然就定下来了。什么都定下来了。……你跑什么呢?傻瓜,我还想你能过来替我一会儿的呢……我当时超想上厕所……在那陪她哭了一晚上,根本走不开,你的呼机我也没法回。……如果你觉得我变重了,那就是。” 沈雨浓揽紧他,让他好好靠着,才说:“我只是……很害怕,怕你说我们也……我怕我走过去你就会对我说,所以我……” “傻瓜。”沈烟轻很轻地笑了笑,“我说过的话你怎么总是不记?” 沈雨浓很快但也很轻地接过去:“我记得的。你说只有我离开,你才会离开。” “不就是了?” “可是我也记得,你说过——义无反顾。” 沈烟轻立即一凛,虽然还是靠着他,但声音已十分清晰:“有什么问题?” “其实我一直认为我们生活在人群中,是没有真正的义无反顾的。那只是一种理想,如果真要这么做了,最后只能被碰得头破血流。师姐他们现在就是,还有陈宪对我们……我们的行为要为周围的人负责,要受他们的影响。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只要你坚持,我就能坚持到底。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都没关系,只要你还在,我就在。头破血流又怎样?我不怕痛。但是今天晚上我看到你那个样子……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害怕……哥,我只求你就算这么想,也不要说出来,我不想听。虽然很重,但是我们两个跟师姐和田老师他们不同,我们能一起扛。我跟你一起扛,我们就能一起走下去。好不好?” “好。”小雨,你终于长大了,大到已经不再需要依靠我了。反而是我需要靠着你。 呵,为什么我这么想哭? 沈雨浓闭了闭眼睛,接着说:“后来我跑到老图书馆前面,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结果你猜我碰到了谁?” “耶稣?” “……哥,你的笑话都很冷,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那我不喜欢跟你猜迷玩,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是梅琳。应该是她看到了我,就过来了。” 梅琳先是看了半天,才很迟疑地一直低头走过去,小心地问了声:“沈雨浓?” 他闻声抬起了头,她开心地叫:“真的是你呀。我看了很久,不知道应不应该叫。” 现在哪有心情搭理她?沈雨浓努力做了个微笑出来,说:“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 这话基本上等于一句“请勿打扰”,不过梅琳属于神经粗又很热心的人群,立即关心地蹲下来,问:“需要帮忙吗?” “不,我一个人……” “没有关系的,沈雨浓。你说出来,也许、也许我也能帮你呢?你知道,有些事情一个人想会想不出来,人多一点,会好一点。” 又不是打仗要开战略讨论会!不过沈雨浓心情再差也做不到沈烟轻那样的笑面虎,也许的确是脑子很乱,他担心自己一个人反而会胡思乱想,有个梅琳这样的谈话对象也不错。既不很熟,也不完全陌生,这种时候说起话来反而更轻松。 “你知道义无反顾吗?这个成语。” “义无反顾?”梅琳脸上出现一种笑到一半忽然断电的表情。沈雨浓刚心想,果然。可是她很快又接着那半个笑容笑起来:“当然当然,我知道这个成语,兰跟我讲过的。我是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说到这个词。” 沈雨浓惊讶了一下,想不到她的词汇量还挺大的。不过,是啊,为什么只是心里想想,忽然就这么冲口而出了? 梅琳看他的样子,歪着头试探:“是因为——爱情?哈,我猜中了?” 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她干脆在旁边坐下来,又很认真地说:“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哦?关于什么的?” “义无反顾的爱情。”她歪着头答,脸上却不见半点嬉笑的表情。很认真。 这的确是个值得认真的故事。 出身王室的贵族,爱上了平民的少女。宛如来自中世纪的童话在现代演绎。 “很像灰姑娘。”他笑了笑,答。 “灰姑娘?辛蒂蕾拉?”她想了想,也笑了,点点头,“是啊。只要还存在君主制,这样的故事就会不断地出现,像个循环。” “那么然后呢?灰姑娘被王子爱上,从此两个人幸福地生活在皇宫里?” “不。两个人相爱了,可是灰姑娘还是灰姑娘,那个贵族也不是王子,但他是王子的堂弟,生来就拥有世袭的爵位。虽然不是王子,但会是位公爵。” “听起来也很了不起。” “是很了不起。”梅琳手撑着头,慢悠悠地说完,转脸面对他,“不过他后来不要了。” “不要什么?” “爵位。” 他一抬眉,点点头:“唔,这个更了不起。爱情真伟大。” “是啊,为了伟大的爱情,他甘愿舍弃一切。”她说得很平淡,但看得出来其实非常感动。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答:“梅琳,你们温莎公爵的故事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你不用再重复一遍。” “温莎公爵?不,不,他不是。”梅琳失笑地看着他的发顶,“我说过,只要世界上还有君主存在,这样的故事就会不停地发生。不仅在我们英国,到处都有。这是个追求人类平等的时代,沈雨浓,虽然我也是贵族,但我们从小也知道人人生来平等。” “哦?原来你也是贵族?”这个问题终于让他抬了头。 “嗯。我的父亲是伯爵,我也拥有男爵的头衔哦。不过我从来没对他们说过,我在中国的同学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 “因为——这样比较容易得到快乐。”她把下巴放在膝盖上,轻轻地说,“做一个王室成员很辛苦。在别人眼里你总是这么不同,虽然我们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们就是把你当做怪物。我们只能跟别的王室成员交往,这样不好。我在学校里总是交不到朋友,我很难过。现在我来到了中国,他们都不知道,所以我有了很多的朋友。韩国的金钟实、美国的艾可礼、中国的兰还有你们,很多很多,我很开心,在这里。我真不想回去啊,可是不行。不行。” 沈雨浓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事,对她的印象开始改观了。认真地提议:“回去念完了大学,你还可以再回来啊。” “不,不一样的。”梅琳摇摇头,“中国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中国。虽然我不喜欢,但我也有我的责任,在我该在的地方,回去,在那里才有我的位置。”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既然你在中国并不想让人知道……” 梅琳对他笑笑:“你迟早要知道的。即使你不太喜欢我。虽然你也许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的直觉,很灵敏。我要回去了,在这之前我觉得我应该让你知道。” “好,我现在知道了。”沈雨浓叹了口气,“你的那个灰姑娘的故事呢?还要不要继续?” “当然。因为在旧贵族的思想里,贵族是不能和平民结为夫妻的。所以他的父亲,也就是老公爵很反对他们,因为你知道,王室只能娶王室。在欧洲的王室间,都是互相结婚的。于是他舍弃了他的爵位,他的所有财富,为了跟他心爱的姑娘在一起。” “那那个老公爵不是很生气?” “是的。他很生气。” 不仅生气,一向严谨到死板的老公爵还昭告天下,他的儿子跟他的家族从此断绝关系,不再来往。虽然伤心,但得到了自由和爱情的公爵继承人也只是无奈地离开了。他跟他的妻子一起来到了美国,成为了一名自由记者。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身份,他为多家著名杂志和报社撰稿,后来也为教科文组织工作。正因为脱离了家族走出了第一步,让他觉得从此无所畏惧充满勇气。他拥有王室英才教育下培养出的良好教养和缜密思虑,这些无形的财富让他所向披靡,屡建奇功。当然作为一个优秀的记者,他的道路往往也充满荆棘和危机。一次突如其来的离奇车祸让他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其实本来他完全可以逃过,但是为了救助同车的朋友,他用身体挡下了破裂的车顶碎片。当时他的妻子怀孕已经五个月了。因为伤心过度,身体和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后来因为难产也……” “很感人的故事。”沈雨浓静静地听完,只是平静地答。 梅琳注视着他:“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吗?他的妻子难产时拼命也要保住的孩子……” “不,这就够了。义无反顾的爱情,你要说的不就是这个吗?我明白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叶,“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梅琳也站起来:“不,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很近。”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沈雨浓,也许你不知道,我一直想跟你讲这个故事,为此我准备了很久。我是说用中文讲。我一直期待着这天。今天你能听我讲完,我真的很高兴。我说过,我很早就知道你了,能跟你说话,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沈雨浓笑笑,惨淡。 “记住我说过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地方。总有一天,你也会回到你该去的那个地方,就跟我一样。” “是,我同意。所以我属于这里,我就会安心地呆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梅琳不赞同地摇摇头:“不。你会去的。你心里其实很明白。那个地方也在呼唤着你,你的血液来自那里。” 沈雨浓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发现你的中文其实很不错。”虽然还算不上运用自如,但是已经很不错了。 “是的。为了能跟你说话,我准备了很久。我说过的。”她的表情优雅而庄重,的确看得出出身之高贵,完全不复平时里咋咋呼呼的傻大姐形象。“自从听说了那个故事,我就一直很崇拜他们。短暂又美丽的爱情,让我感动了很久。” 沈雨浓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点了点头,又问:“我们的送别舞会,你会来?” “嗯。” “那我走了。你可以好好想想。” 她轻盈地转身,一阵晚风轻过,他的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再见,我的公爵!” 沈烟轻手臂搭在篮球场边的栏杆上,语气平和:“你终于还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如果是指那个故事,是,我为他们感到骄傲。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感情。至少现在还没有。如果是指我们之间,既然你一直都不希望我知道,我就不知道。但,”沈雨浓背靠着栏杆,两个人面对不同的方向,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我的生物会考是A,哥。” “你门门都是A,我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遗传和变异,上生物课的时候这章我听得尤其仔细。我还记得当老师说到黑头发黑眼睛是显性基因,所以就算是混血儿也至少会表现出其一特征时,同学们通通望向我的表情。然后老师有点尴尬地补充,当然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所谓例外就是稀少的意思。” “是的。所以我当时就几乎可以肯定。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感觉,但我不想承认。我希望无论在哪方面跟你都是最亲的。浓到化进血里,谁也分不开我们。” “真巧,我也是这个打算。”沈烟轻转过身,跟他一样靠在栏杆上,对他笑。也许是太黑了,让他觉得那个笑容很模糊,但那双眼闪现的光芒连黑暗也无法遮掩,“我们就是亲兄弟,不管别人说什么。记住了。” “嗯。” 我们的亲密,早已超越血缘。 所以无论多重,我们都一起扛。 第25章 章节字数:8190 更新时间:07-09-03 22:03 柳缨缨和田老师的事随着王老师住院的消息不胫而走。当然开始只是从校工家属区传出来的小道消息,作为口头文学在众人口耳间交相传递,止不住地加工升级衍生。 虽然传到后来当事人只是变成了“有个老师和个学生”这样单一的表述符号,但群众的智慧毕竟是无穷的,落在彼此相识的人堆里,这点提示也足够了。那段时间的新闻系被闹得沸沸扬扬。别的系也许不清楚,但柳缨缨毕竟也算是文学院的名人,院里系里的老师多次找去谈话,再迟钝的人也知道有她什么事了。 田老师的课也早就换了别的老师代替。虽然换人的理由是他要去医院照看王老师。每个人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连期末考试的逼近都压不住寝室里教室里议论纷纷的高涨热情。平静的校园生活里终于出现了这么点不寻常的事,多让人热血沸腾。 原本是新闻集散地的新闻系里居然自己闹出了这么条新闻,几十号人,郁闷的有,讥笑的有,无动于衷的也有。柳缨缨平时就是个活跃分子,所以因为她被找去谈话的人很不少。 沈雨浓在一楼大堂里装做看实习汇报墙报。他没戴表,也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那墙报连同旁边的文学院毕业生报告会海报都看三遍了,又跟经过的两个老师聊了一会,才见他哥从左边楼梯下来。 如果真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沈烟轻当时的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 脚步倒还没什么变化,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只是木着脸目不斜视地下楼。沈雨浓没叫他,等他发现自己,看着他的眼神里跳过一簇诧异,脸上的紧绷立刻放松了。也只是这样而已。 “你在这儿干吗?” “等你。”沈雨浓跟上他没停下来的脚步,一起出了大门,“我在宋老师那儿看到你进系主任办公室了。” “哦。”沈烟轻随口应了声,也没打算多说的样子。 沈雨浓过了一会儿,才问:“师姐的事?” 沈烟轻有些烦躁地皱了眉:“这时候说的,还能有哪件?” “又不关你的事,学校找你干吗?”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沈烟轻用鼻子哼了声,“我可一向是她的绯闻男主角。撇去这个不说,我至少也得算她的好朋友。他们当然要从我这边深入了解这位同学平时的思想作风品德各方面情况。” “了解了又怎么样?”如果说还处于怀疑阶段,这种探知还有点道理,现在事情都捅出来了,再优良的评价还能改变事实吗? “决定发落的轻重。谁知道。最烦的就是这些事,所以当初我下死了决心不干了。否则不管大事小事,来来去去就是这种不切实际的调查,要找人谈话谈心,妈的!有什么好谈的?了解个屁啊!说了有屁用?该不该做都已经做了,要觉得丢脸也已经丢了。不过他们如果要开除柳缨缨倒还好笑了,这跟学校根本搭不上关系,感情纠纷算私事,单位要出面至少也得真上了法律程序,现在王老师都没说请学校做主,他们出来管个屁啊?” 沈雨浓抿紧了唇不敢出声,他哥一身的无名邪火,他要不多嘴问那么多,也许早就可以悄无声息面无表情地压下去了。现在给他撕开了个小口,火焰就轰的一下窜上了天。 沈烟轻发完了火见他不说话,知道他的心思,深吸了口气,才重新开口:“算了。他们想怎么办怎么办,也没我们什么事。” 沈雨浓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如果我们的事也被捅出来了,会怎么样?跟师姐他们一样?还是更糟?” 沈烟轻一下顿住了脚步,转过脸,目光沉沉地盯住他:“你是什么意思?” 沈雨浓静静地回视着他:“我们的事,你不担心吗?”你不正在担心吗? 像是越来越受不了他日渐逼人的气势,沈烟轻冷冷地答:“担心怎样,不担心又怎样?从一开始就知道后果的事,既然都干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沈雨浓微微地笑起来,藏不住那喜悦又放心的表情:“那就行了。再糟我想也不过是在学校呆不下去,那也没什么。我们没有妨碍任何人,跟师姐他们是不一样的。放心好了。” 沈烟轻转了脸,依然冷着脸答:“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这个还用你说?”不就是怕你心里不踏实么?没想到你竟看得如此之开,显然是我低估了你脑子少根筋的程度。 “哥——” “干吗?” 沈雨浓拿眼角偷睨他一眼,又调开眼睛,望着旁边的树说:“你现在的表情很可爱。” 沈烟轻冷笑:“是么?恐怕除了你没有人会认为这叫可爱。” 沈雨浓低头看看脚下,又偷瞄过来,眼角眉梢都是笑:“只有我知道才好。那就是我一个人的。” 只要跟你在一起,无论什么,都是我小小的幸福。 沈烟轻看也不看他一眼,装作没听到,着急赶路似的抬头挺胸呼呼地往前赶。沈雨浓跟紧步子,一个人自己在后面乐,刚在暗自得意他哥在他面前越来越藏不住了,就听到有人叫他哥的名字。 沈烟轻的脚步一缓,停下,扭头,看清,迎向来人时已是一脸温和谦逊的笑,变脸速度之快程度之彻底,让沈雨浓开始怀疑一分钟前的种种是不是都出自自己的错觉。 就见那人热乎乎地过来,同样一副老熟人的热情,跟兄弟俩都打过招呼,两人甚为熟稔地开始寒暄: “都忙什么呢?这么急匆匆的。陈老师说叫你去一趟呢。” “去了。这不刚从办公室里出来。”沈烟轻的笑容放淡了些,颇有点疲累地叹了口气,“人齐全着呢。能想得到的头头脑脑都到了,陈老师,张老师,万老师……聊了一个多小时。把我这累的。” 那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是柳缨缨的事?” 沈烟轻看他一眼,又叹:“可不是吗?” 这话答得让沈雨浓不禁一个劲地低头摸鼻子。同样的问题,刚才他可没这么好说话啊。 “怎么样啊现在?” “还能怎么样?肯定是要严肃处理的。已经通知家长了,她现在停课,等家长来了再商量具体处分。她这回可麻烦了。” “唉,真是没想到啊,她居然和田老师……看着你们平时关系挺好的呀,我们昨儿还在说呢,烟轻哪点不如田老师?柳大小姐的眼光还真不怎么地。” “哎哎,”沈烟轻连连摆手,正色道,“你们可别瞎说,我跟她是真没什么。也就是因为工作关系稍微好一点,平时说的话多一点而已。看着像是挺好,其实也就算比较好的同学罢了。” 那人呵呵笑,表情莫测高深,点头点头:“了解了解。”似乎很明白他在这节骨眼上急于跟柳缨缨划清界限的心思。 沈烟轻松出一口气:“了解就好。”说着笑着拍拍他的肩,“早跟你们说了别瞎传,不小心传到老师那里就麻烦了。我刚在上面说的可都是重话。” 那人很义气地一抬脸:“放心好了!你别人不相信,还信不过我么?当初陈老师问起来的时候,我可也是一直在帮你说好话啊。” “那是,兄弟我记着呢。明儿有空?一块吃顿饭。我请!” 看着他就是要别过的架势了,那人也乖觉得很,连连笑着:“好啊,在老师那儿周旋了半天,你也累了。明儿再跟你好好聊。” 沈烟轻都要转身了,听到他这话半转身子又立刻转了回来,严肃地纠正:“哎,那可不是周旋啊。我从头到尾可都是实话实说。老师们也不轻松,王老师那边还住着院呢,外院过来跟文学院说是商量着看怎么个解决法,其实压力还不都我们院顶了?陈老师他们为这事操了多少心啊,来来回回地跑,比我们辛苦的有的是,我这点算什么?我也跟老师们说了,柳缨缨对田老师其实就是特崇拜,要说爱不爱的,我看也未必是真的。小丫头片子小说看多了,都有点不恰当的浪漫主义倾向。现在想想我也要检讨自己,从一开始我是知道她对田老师那崇拜情结的,可就是太不当心了。早知道当初我就该对她多注意点,及时把苗头给掐了,也不会演变到这个地步。现在还害王老师住了院。唉。想想真对不住老师。” 这番话说下来,懊恼又认真,还兼且悔不当初的无奈,把那人听得惭愧的,拍着他的肩连连安慰。 终于跟那人道了别,沈烟轻斜睨着在旁边狂咳不已的沈雨浓,依然面无表情:“干吗反应这么激烈?” 沈雨浓咳得说不出话来,摆着手让他等会儿。沈烟轻果然不动了,就站在旁边等他缓过气。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刚才那个是有名的二腿子。整天围在老师身边转的那类。我跟柳缨缨的关系其实谁都不清楚究竟怎样。如果这时候还不管不顾地尽说些好话,那不是帮她,是害她。” 沈雨浓听明白了,边咳边点头。他其实就是传说中的被口水呛到,慢慢顺畅了,刚要说话,那边又跑来一人,边跑还边叫着沈烟轻。 是个女生,急匆匆地跑过来,又一脸急切地望着他,连招呼都来不及跟沈雨浓打:“我刚碰到黄杨,他说你在这里。怎么样怎么样?陈老师他们怎么说?” 这回沈烟轻的脸是温和中带着沉稳,很踏实的一个笑容,谁看着谁都心定。“没什么太大问题,我已经跟老师解释过了,争取大事化小。让她别多想,没什么好想不开的。也别老往医院跑了,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自己也站在王老师的角度想想,人家都这么多年了。” 那女生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说的。其实她也知道,可是就是……你也知道这种事一时半会儿哪这么容易想开?” 沈烟轻很温暖地笑起来:“没事。她那种性格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你要说她想不开,她其实想得比谁都开,否则也不会惹出这种事来了。让她停课就当放假,好好休息几天,觉得无聊就去看小说。一天看个七八本言情,不用动脑子,什么也别想。院里面也不想把这事闹大了,又不是什么好事。让她放心好了。叫家长也不过是循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都这么大人了,还怕家长来?而且他们全家不就她一个宝贝女儿,她爸又是那什么,学校有分数的。来了还正好呢。” 给他这么一说,再大的事也不觉得有什么了,那女生心定了,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容:“那就行了。我就这么回去跟她说。” “嗯。她知道怎么找我。跟她说,非常时期,我奉陪到底,保证随传随到。”还附上充满信服力的招牌微笑,那女生终于点着头,晕乎乎地走了。 含笑地看她走远,沈烟轻掏出呼机,看了看,关机。“妈的!这几天尽给这事缠的,烦死我了!” 沈雨浓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迟疑地想说:“哥,你刚才不是……” 抬眼瞪他个不知好歹:“她这种时候应该考虑的是该怎么跟田老师了结干净让人王老师安心养病,光想着找我诉苦有什么用?治标不治本。又浪费时间。” “可是万一师姐找不到你,她不会……” “不会。找不到就不找了,她清楚我的脾气。不高兴也没用。我又不是她的谁,不吃这套。” 沈雨浓沉默,跟在他后面,半晌之后终于充满敬畏地重新开口:“哥。” “干吗?”面无表情。冷冷冰冰。 “你这样……呃,是不是就是人常说的那个,呃……两面三刀八面玲珑?” 倏地停下步子,冷冷地看过来:“你有意见?” 摇头,有点想笑又忍住,再摇头,碧绿透明的眼睛含笑地望着他:“我很喜欢。” 直到很久以后,沈烟轻回想起今时今日这个情景,还是禁不住的心跳如雷。 留学生部的毕业舞会是在四六级考试的当天晚上举行的。地点是他们学校东门外的公园,租用了整整一个露天舞池。 沈雨浓去了。代表中文系拿了毕业礼物去。 因为等女生们打扮,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了。地方很大,人不算多,可也不算少。难得看到这么多外国人齐聚一堂,难免让人有点紧张。 不愧是留学生部办的舞会,除去公园原有的设备,他们还自己搬了设备过来,即使在露天的条件下,也感觉得出非常专业。满场的彩灯闪耀,音乐劲爆,活力四射。跟外国人的蹦迪专业水准比起来,他们平时玩的就像小儿科。 沈雨浓一去就直奔控制台,几个领头的一定都在那儿。把礼物交到金钟实和几个要毕业的人手里,一一道了祝福,手里只还剩下一份,是给梅琳的。 “梅琳在跳舞。”金钟实大着嗓子在他耳边吼,指指舞池中央。 沈雨浓望过去,她正跟艾可礼两个人蹦得欢呢,于是对金钟实笑着点点头,从旁边拿了杯可乐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其实留学生们都很热情,这次又是他们当主人,看到有新来的同学,都很大方地招呼起来。虽然刚开始女生们都挺拘谨,不过在这样热情的招呼下,又都是年轻人,很快中外学生混成一团。 现场音乐震耳欲聋,还很多都是他们从没听过的。中国人常听的所谓英文金曲,跟真正国外年轻人当中的流行并不相同,所以现在冒出的很多曲子都觉得陌生得紧。不过蹦迪也不过是踩着节奏死劲蹦,甭管外国学生激动处跟着曲子在唱什么,自己跟着蹦就行。 沈雨浓是披着外国皮的中国人,从小就只知道学习,永远生怕时间不够。他哥好歹还踢踢球,他是连球都不看的。所有课外活动除非老师有要求,否则一概不参加。上体育课是因为课程需要,到了高三还坚持是因为高考有体育达标。他这种书呆子没成为小说中常形容的眼镜度数过千凡跑步必摔跤凡体育测试必拖尾凡打架必定只有挨打的份的经典形象,也勉强算个异数了。 他的眼镜度数平均两百,属于上课戴下课摘的范围。跑步从没摔过跤,因为身形高挑轻瘦腿长,虽然没努力锻炼过,但也没拖过后腿。所有体育测试因为成绩需要,虽然不是最好,但一定都一次过关。说到打架……自从身高过了178,也没机会试过。之前?有他哥在啊。再之前?那不还有王烨吗? 被人欺负只是小学时很短暂的一段经历罢了。他不想记忆,也渐渐地记得不是这么清楚。这么多年,他记得的只有王烨的一句话。 他说,你天生是个王子。 “沈雨浓!你来了?”突如其来的大叫将他的思绪忽地一下拉了回来,梅琳大喘气地站在他面前,他露出个招呼的微笑。 “来了一会儿了。” “那干嘛在这里坐?过来跳舞啊。”她抽出张纸巾擦擦汗,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像刚出笼的包子。 “不,你们去。”他摇头,还是礼貌地笑。“我不会跳。” “嗯,你不会跳。”梅琳这么说着,还是伸手过来拉他,显然是不相信。 他赶紧闪开,苦笑:“是真的不会。你们去。” “我教你。没问题的。”她说,不依不饶的。“这里是舞会,不跳舞来干嘛?” “我、我,”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忽然一指金钟实,“金钟实不是也没跳?你去找他。” 梅琳一眼瞟过去,根本不在意:“呵,他啊,待会会下来的。我就找你跳。过来嘛。” “我真的……我……”他是真的不喜欢跳舞,从来都觉得是超级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一件事。“啊,我要去打个电话,你先去找别人。” 简直是落荒而逃。 他们也不是没开过舞会,新生舞会,新年舞会,不过是组织部和文娱部的活动而已。他向来是只露个面就跑的,要么就是主动担当DJ,从不轻易下场。他们系的女生身材大多小巧而精致,以他的身高也不太容易找到适合的舞伴,只要他不开口,也没谁好意思主动去找他跳舞,于是乐得清闲。 可见梅琳实是他的克星。 没办法,还给梅琳盯着,只好真的走到旁边的一台公用电话前,很有模有样地拿起话筒,掏了电话卡出来,插进去,拨号。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 “喂,你好。请问找谁?”温厚的男声,很客气。 “哥。是我。” “怎么了?你不是去舞会?”沈烟轻顿了顿,似乎是听到了隐约的音乐,又问,“干嘛?” 他硬着头皮把被梅琳“逼迫”的遭遇讲了,他哥也没什么表示,就“哦”了声:“那就去啊。” “我不想去。” 他哥又“哦”了声,不甚热心的样子。他觉得有些丧气,都不知道打这电话干嘛,只是本能地拨了这个号码。当然,他本来就没打算打电话的,都是给梅琳害的。 拿着话筒,他想想,又问:“你在干嘛?” “看书。” “哦。” 太熟的两个人百无聊赖之下竟找不到话题了。沈烟轻今天才考完六级,下午他才从他那儿出来,还有什么是需要问的? 沈烟轻不说话,等着他说,他转身看看场内,梅琳已经又回到舞池中了。“那,你慢慢看。不打扰你了。” 刚要放电话,忽然听到那边一阵轻笑,他咕哝了声:“干嘛?” 沈烟轻悠然地笑:“沈雨浓,要不要我过去陪你跳啊?” 他被他那笑弄火了,气得吼了声:“不用!”啪地就把电话放了。 跳舞,严格说起来沈雨浓不是不会。什么慢三快四,连国标的入门他高三就会了。可是问题是他的老师不是别人,正是他哥沈烟轻。 大二的时候沈烟轻因为某个原因大学体育别人选修的都是网球羽毛球,他选的是国标。于是放假回家,一时好玩,就拿了沈雨浓当陪练。以沈雨浓认真的个性,就算是陪他哥,他也会尽心对待。而正因为是他哥想的,所以他更会花心思。一段时间下来,凭着两人多年的默契,简直可以舞得行云流水亲密无间。 然而——这个“然而”很重要——不久之后,两人,或者是只有他(他哥不可能不知道)忽然想起来,他跳的是女步。一直是女步。时至今日,他会的也只是女步。 所有的扫盲舞会他皆不上场,怕的就是不由自主跳出女步来。 为这件事,他不是没埋怨过他哥的。可是他哥当时扶着他的腰在屋子中央旋转时,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就是我的舞伴。只是我的。你还想跟谁跳?” 就为这句,他也死了跟别人跳舞的心了。 反正跳舞不在考试的内容,四年不跳也无所谓。 沈烟轻放了电话,看着墙上的话机出了一会神,又勉强回到面前的小说里去。 一个晚上他都没出去,为的就是等电话。刚才沈雨浓的电话过来,他真的给吓了一跳。一样东西期待得太久,神经绷得太紧,随便一点小小的动静也会受到刺激。 心神不宁的一晚上。 看沈雨浓还能悠哉地参加舞会,他只能苦笑。 沈雨浓跟金钟实和几个认识的留学生聊了一会儿,换了杯芬达,靠在围栏边上,看看表,盘算着什么时候偷溜比较合适。 一曲终了,舞池中的人群散尽,舒缓的轻音乐响起,方才热舞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场边聊天。看这仗势,沈雨浓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到旁边想起那熟悉又热情的女声:“沈雨浓,电话打完了?” 他转脸,陪笑:“嗯嗯。你辛苦了?快休息休息。”梅琳拿着瓶可乐靠在他旁边,刚要说话,他忽然想起来,“啊,等等。”说着跑到控制台拿了那份礼物过来,“这是给你的。” “哦?还有礼物?”梅琳开心地接过去,放在耳边晃晃,听不到什么声响,好奇地问,“是什么?” “你看就知道了。系里准备的,给你们做个纪念。” 梅琳笑得眼睛眯起来:“那我回去再看。” 沈雨浓好奇:“你们的习惯不是当场拆的吗?” 梅琳也好奇:“可是中国人的习惯不是等客人走了之后再拆吗?” 两个人相视一眼,忽然一起笑起来。沈雨浓挥挥手:“随便。反正也是你的东西了。” “那你的呢?” “我的什么?” “礼物啊。这不是只是中文系的吗?”梅琳不客气地问。 “啊?”沈雨浓一愣,他是负责代替系里面挑选,倒真没想到私人的还该有一份。不过理论上,从他的手也送出去了东西,也没谁会像梅琳这样主动开口分开讨的? 这回梅琳笑起来:“呵呵。你不是希望我早点走吗?没有礼物我就不走了。” 沈雨浓一阵尴尬。“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我明天补一份行吗?” 她立即做气愤状:“啊,你果然巴不得我早点走啊!” “……”无言以对。 她喝了口可乐,得意地摇头晃脑:“跟你开玩笑的呀。我坐下个月5号的飞机到北京,4号请你吃饭好吗?你去了,就当是送我了一份很大很大的礼物。好不好?” “铃——” 沈烟轻惊跳起来。心脏竟因此狂跳不已。 像瞪怪物似的瞪了那电话一会儿,他深吸口气,接起来。 “喂,你好。请问找谁?” “小烟——” “妈。”他下意识地捏紧了话筒。 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有点艰难但又分外清晰地说:“对不起。” 一声闷响,话筒掉在地上。又因为弹性的电线,被拉起,在墙上来回晃荡。 第26章 章节字数:7964 更新时间:07-09-03 22:03 小烟,最新的消息过来了,证实了我之前的疑虑,他们确实——已经知道了。 他们早就开始怀疑我了,比我们料想的要早得多。只不过在一直不动声色地暗地里收集证据,又故意放出风声扰乱了我们的判断。我最近才知道他们其实早就派了人去了中国。你有没有注意到你们周围的状况?有没有一些奇怪的人出现?不过他们请的都是专业人员,真要有什么,大概也不会让你们发现。但你们还是要小心啊,他们到底势力大底子厚,就算发现了什么也千万别跟他们硬碰硬,啊?本来妈妈对你挺放心的,可是这件事关系到小雨,我就怕你——小烟,你听妈妈话,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对不起,小烟,妈妈让你失望了,我已经动用了全部的关系想把这件事盖下去,可还是……我知道你在怪我,你别这么不出声,小烟…… 妈,我没事,不怪你,真的。没关系,下个月他就18了,没到最后,我们就还没输。 嗯。我现在在肯尼亚,这边出了点麻烦,下个月也不一定能离开。所以如果我没回去,你就带着小雨好好过个生日,啊?万一,我是说万一——在这之前他们就有行动了,就是小雨他不得不……你答应我,小烟,就当是为妈妈,千万要好好爱护自己,别做傻事,别做让妈妈伤心的事,你要好好的,要好好的!知道吗? 妈,你别瞎想,我怎么会?我——不会……我—— 一口气上不来,竟是哽在了喉间。 沈妈妈像是看到了一样,叹了口气,颤着嗓子说:小烟,你别光顾着哄妈妈,我心里清楚,你们两个里面,最死心眼儿最傻的那个,恐怕是你。 晚上七点,沈雨浓从图书馆回来刚想在梅琳来之前偷个时间差打瓶开水,才发现自己的水壶里已经是满满的了。还以为谁做好事或是借了他的水壶用,一问留在寝室看书的毛澍才知道原来是他哥下午五点的时候来过了。看他不在,也没说什么,在他桌旁坐了一会儿,大概是想倒杯水喝,一看水壶没水,就干脆自己提着去打了壶新的。打回来之后反倒又没喝,匆匆地就走了。 光听这个描述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沈雨浓赶紧追问:“他没说什么?” “就是没啊。”毛澍睡上铺,当时躺床上看书呢,虽然没怎么太留意,但也看出来沈烟轻那样子不同以往。“他刚进来那会儿倒像是真有事找你,可你又不在,他就什么都没说。然后就在你的位子上随便翻了翻,看起来又不像有事了。” 沈雨浓立刻去给他们寝室打了电话,说沈烟轻出去了,但没拿书,不是去自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而且呼机也没带,扔在枕头边。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坐回自己的位子,一桌子的书满满地堆着,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明天最后一门期考,他平时的书桌是井井有条的,就是因为考试复习,他的样本笔记满世界地飞,他脾气好人也大方,所以老有人非常自觉自动地来翻他的课本看重点,桌面不乱也乱了。他自己都不记得比起中午的时候这些东西多出了哪些少了哪些,最重点是恐怕他哥走之后又有人来动过他的桌面了。赶紧翻开几本压在面上的书,下面的草稿纸上也没什么发现。叹了口气,算了,等他哥回来的时候再问。整天见着面的,估计也没什么大事。 想是这么想,但就是太知道他哥了,所以忍不住的心神不定。 也没由得他想太多,坐下没一会儿,梅琳电话就来了,他收拾收拾,换了衣服,去西门跟她会合。 沈烟轻深吸了口气,轻轻地敲了敲门,方才下面饭店大堂已经打电话上来确认过,所以门很快便开了。一个六十开外的老人站在门里客气又有些熟稔地微笑:“欢迎,沈先生。请进。”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沈烟轻的眸子便不自觉地紧缩了一下。虽然事隔两个月,但他对自己认人的能力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何况还是这样特征明显的老人,更何况是他留过心的外国老人。 老人看他没动,便伸出了手,依然有礼地笑着:“我是莱特。我们曾经见过的,沈烟轻先生,希望你还有印象。” 平时再怎样都能挂起假面示人的脸在此刻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笑不出来,连做个样子都办不到。沈烟轻这时才明白,能笑,只是因为那些事事不关己,至少是不很关己。现在不仅关己,更关心。仿佛有人在试图透过他的皮肉去刮弄骨头的表面,一点隐隐的痒痛,又要小心防备得胆战心惊。 他淡淡地直视着莱特的眼睛,淡淡地答:“是,在武广,我们见过。”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叫莱特。”老人又重复一遍,手依然伸直在他面前。 沈烟轻不得不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我知道。您的名字在您给我的信上写着,我已经看到了。” 莱特面带微笑地颔首,往门里做了个“请”的手势,沈烟轻握紧了拳,走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 这是个商务套房,有间小小的会客室在卧房外。沈烟轻迅速打量了一下房间的内部,没有看到上次在武广跟他一起的那位妇人——想来应该是他的夫人。看来这次是一对一的谈判。 莱特指着沙发请他坐下,又问:“沈先生喝点什么?” “不了。谢谢。我想长话短说比较不耽误彼此的时间。” 莱特仿佛没看到他脸上快要压不住的不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恍若未闻地说:“我正巧煮了咖啡,意大利的朋友送的,很不错。尝尝好吗?”说着便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放到他的面前。又坐下,看着沈烟轻笑:“沈先生似乎对我有些敌意?放轻松,请相信我并没有恶意。” 沈烟轻本来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的一连串动作,听到这句,忽然就这么笑了。 信手端起那杯咖啡,好整以暇地靠进沙发里,嘴角挂起一个浅笑,几分讥讽。咖啡氤氲着香气飘在鼻端,他垂眼看了好一会儿,丹凤眼才一抬,金黄的灯下眸光乍现,让华特倏然一怔,竟觉得跟在门前看到的换了个人一样。 “我只相信自己的直觉。同样,在我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之前,莱特先生如果不是先入为主,又怎么会觉得我有敌意?至于您表达出的是不是恶意,这由我来判断,而不是您。” 莱特顿了顿,才摇头笑:“你很犀利,沈先生。中国有句古话,叫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就是年轻的本钱。这很让我感慨,也很让我为难。我并不想跟你起冲突,我希望事情能够和平地解决。跟一个年轻人争吵,实在不是我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 “也许还有您的身份。” 莱特看他一眼,又无奈地笑,点头:“是的,我的身份也不允许。” 沈烟轻把咖啡放下,靠在沙发上,伸长了腿。“那么我能请教一下您的身份究竟是……” “正如我信上所介绍的,我现在是挪威王室的法律顾问之一,也是这次中国之行的拉夫公爵代表律师。当然,私底下我也是他的好朋友,我们的交情已经超过三十年。” “所以那位公爵大人不必亲自前来,您能代表他做出一切决定和行动?” 莱特笑容一敛,表情诚挚:“不是不必,是不能。如果可以,公爵本人当然非常希望能够尽快当面见见奥齐先生的儿子他的孙子,也就是你目前的弟弟沈雨浓。但请理解他的身份不允许他随意出行,即使是私人访问也是非常劳师动众的。我想大家都不希望这件事引起公众过多的关注。而且对一个七十多岁老人而言,挪威和中国之间的距离也太长了。至于我,他在临行前的确是给了我一些宽泛的权利,当然前提是结果能让他满意。” 沈烟轻唇边的讥讽越发深了:“对于没有机会请贵国的公爵阁下品尝武汉的名品热干面我也很遗憾,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先说明一点,我弟弟沈雨浓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想找孙子请自便,但不要扯到我们身上来。我们高攀不起。” 莱特肃然:“沈先生,我相信你很明白你所说的话里的真实程度。这件事事关重大,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我是不会请你到这儿来的。确切地说,虽然拉夫公爵曾在一怒之下把奥齐先生赶出了家门,但其实也在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所以……” “也就是说他虽然把自己儿子赶出去了——事实上已经断绝了父子关系——所以就算没落井下石但总之还一直监视着他就对了。” 莱特当即皱起了眉:“请注意你的用词,年轻人,我的汉语比你想象中的要好。” 沈烟轻依然是那么半笑地可有可无地点点头:“是,聊到现在,您的汉语之好对我来说已经超乎想象。简直五体投地崇拜无比。能够介绍一下学习经验么?我可以为您广而告之,在全世界的汉语学习者之中推广。” 莱特看着他,眼神锐利:“我曾在挪威外交部工作,也在北京居住了十二年,至今也常来往于两国之间。不仅是我,我的儿子也能说一口流利的带北京腔的普通话。并不自大地说,我对中国的文化和情况十分了解。你不用试图转移话题,这没用,该谈的我们还是要谈到,否则我们这次会面便失去意义了。” 沈烟轻不置可否地一笑,不再答话。 莱特却越来越严肃,端起咖啡嘬了一口,点点头:“你很不简单,沈先生,虽然我已经对你做过充分的调查,但我们这第一次见面,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你在企图激怒我,从而寻找到可乘之机。所谓《魏书》中所说‘智者必因机以发’。不过可惜,这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恐怕不会轻易上当。” 沈烟轻夸张地往前一凑:“您竟连《魏书》也熟知?真是我的偶像!我连四大名著都没翻完呢。您看武侠小说么?那个我很熟……” “沈先生,我已经说了,请不必妄图岔开话题!用对付你周围人的那套对付我没用。”莱特沉了脸,露出些许终于隐藏不住的傲慢冷冷地答,“我并不常这样跟一个什么资历也没有的年轻人站在一个平面上交谈。所以趁我还有耐心和意愿跟你谈的时候,你该想想有什么是可以从我们这里获取的。因为我们也并不会漠视这十七年来你和你的母亲沈女士对他养育教导的辛劳,你知道,公爵殿下对于自己的孙子能回到自己身边来抱着很大的期望和渴望,所以只要不太过份,他并不太计较接受你的任何条件。” “条件?”只是一瞬,沈烟轻已经换过一副表情,慢条斯理地又端起咖啡在鼻端嗅着,在意大利咖啡的香醇中慢悠悠地开口:“呵,说起来我那个弟弟长得是基因突变了一点,浑身上下出尽了洋相,这让我从小就觉得挺丢脸的。不过好歹跟我是一个妈生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看习惯了。要说歧视,也不会啦,都是一家人嘛。虽然不成器,但我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就扔了,还卖给个连自己儿子都不要的主儿。这事儿要摊您头上,您乐意么?” 莱特用手撑着脑袋,手指在脑门上轮番点了几遍,像是努力压抑了被他挑起的火气才说:“沈先生,很明显你在偷换概念。首先,我已经说了,我们并没有不承认你和沈女士的养育辛劳。其次,你很清楚沈雨浓并非你的亲生弟弟。他不是沈女士所生,而是拉夫公爵的儿子奥齐先生和他的妻子阿尕的唯一骨肉。从血缘上,他跟你们家并没有关系。” “血缘。”沈烟轻眯起眼睛笑起来,长睫掩去他眸中一闪而过锐利又冰冷的光。“听起来好像您已经掌握了十足的证据证明这个,既然这样,您还这么煞费苦心地跟我又是情理又是条件地说了这么多,不觉得有点多余么?况且一个连自己的儿子都赶走了的人,现在居然又怀念起血缘来,不觉得可笑么?这么多余又可笑的事,我实在看不出我和我的弟弟有配合的责任。” “沈先生,”莱特没有计较他的口气,反而像是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透出的零星意味,立即跟上,“似乎对这个问题你倒很有把握。看来你也已经很清楚你母亲沈女士在沈雨浓的出生证明上做的手脚了。既然这样……” “请等一下。”沈烟轻一只手掌竖起来,拦住他的话头,“莱特先生,您身为伟大的王室律师,这样算不算诱供?我可从来没说过任何一点能够让您联想到您刚才话里对我和我妈妈的指责的话,也不打算为此承担任何责任。不管是法律上还是道义上。请您弄清楚。” “你认为我在设圈套?还是在暗示我捏造了事实?”莱特甚为不快。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沈烟轻的手收回撑在下巴上,悠然地做出个不赞成的表情:“我什么都不认为。您看您又在自行为我的意思做注解了。这还是您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莱特被他绕得哭笑不得:“沈先生,我们现在还不是在法庭上,你不必如此谨慎。否则我们什么都没法谈。” “是么?我以为如果您能把您的录音机关掉,把一些妨碍个人**的东西撤走,我们还不至于什么都没法谈。” “沈先生,”他有几分好笑的样子,“你是不是电影电视看多了?要么就是想象力过于丰富……” 沈烟轻不以为意地回以浅笑:“我说过,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您大概是忘了我学的就是如何从别人的话里获取有用的信息。采访机我也一样用得相当熟练。” “直觉这种东西……” “否则我们就改个时间换个地方。我们学校的沁园春怎么样?” “那是什么地方?” “东区学生餐厅。也就是学生食堂的一种。不过他们有我们西区没有的扬州炒饭,味道还不错。我不介意请阁下一顿。” 莱特打量着眼前这个以闲适的姿态咄咄逼人的年轻人,估算着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恐怕他真的会一晚上这样胡搅蛮缠下去。他今晚必须要对拉夫公爵做出结论汇报,他们已经做了足够长时间的准备,也没有必要为这种细节耽误了正事。 在他沉吟的几十秒中,沈烟轻也只是依然随意地把伸长的左腿搭到右腿,跟在自己家一样。自信而放松。 莱特终于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了那只精致的英式古典咖啡壶,在底部摸出了一片薄薄的黑色金属物。沈烟轻扬眉一笑,果真先进!连传说中的窃听器都用上了。他原本只是有强烈被诱导的感觉,以为不过是录音机之类的东西罢了,想不到竟然是这个。 莱特脸上的神情一点都没变,自然极了。仿佛自己手上展示的东西跟刚才的话一点关系也没有。仿佛这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配件而已。他只是对着小薄片说了声:“你们一起过来。录音设备也可以关掉了。我想,”缓缓地望向沈烟轻,“沈先生现在应该已经愿意拿出诚意来跟我们谈谈大家感兴趣的话题。” 沈烟轻也很随意地回笑,不置一词。 莱特将那个东西放好,两手一摊,再次在他对面坐下,说:“好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这其实不算什么,只是一些为了处事方便的技巧罢了。” 沈烟轻同样很有风度地对他含笑点头,不温不火:“我并没有责怪您的意思。采取什么样的方式进行调查是您的自由,我们各有立场,我很能理解,也无意干涉您的处事风格。我只不过也同样在维护我的个人私隐罢了。下次换了场合对象,您尽管继续用,我一点意见也不会有。” 莱特被讽刺得几近无言以对,但现在不是该跟他口角的时候。只能白着脸岔开话:“既然他们还没到,那么我们就先聊聊别的。相处的时间越长,便越发觉你让我很欣赏。中国古书中形容少年英才喜欢说‘此子绝非池中物’,我想便是像沈先生这样的感觉。” “不敢当。突然被您这么推崇,真是受宠若惊。” “但我有个问题,沈先生刚进门时和后来的神情表现简直判若两人。这让我一直很纳闷。可以问问是什么使你发生了转变么?” 沈烟轻先是静心听了一阵门外的动静,才对他又是一笑,淡定从容。“坦白说,从我收到您的信,到我今天来到您房间的门前,心情一直很不平静——也许应该说很糟糕才对。从很早以前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我和小雨的生活受到了打扰,这让我觉得非常不安,也很厌烦。受邀前来其实是不得不的行动,相信您也很清楚,我到现在也没有半分愉悦的情绪。但直到我进了门之后,从您对我说的一些话,让我忽然明白,您其实也很紧张,因为您手上其实并没有拿到足够支持您的要求的筹码。我们都心知肚明,今天为什么要见这个面。不过都是在赌。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机会是一半一半,看谁的运气比较好罢了。” 莱特也不反驳,只是微微笑着观察他:“你认为你有赢的可能?” “这个嘛,”沈烟轻摸摸鼻子,“只要他还在我这边,应该不至于输才是。” 话音刚落,门便打开了。他好整以暇地望去,目光越过前面的梅琳,直接落到那个人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相接,彼此的神色都是一亮,眼中再无旁人。 沈雨浓快步走进来,看了莱特一眼只是一怔,就走到沈烟轻身边,叫了声:“哥。” 沈烟轻回以一个让他放心的笑,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等他很听话地坐下之后,才看了看从进来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梅琳,问他:“不是说今天梅琳要请你吃饭?怎么就在隔壁么?” 沈雨浓赶紧撇清:“饭已经吃完了。是、是梅琳说要让我看些东西,所以……我才顺便送她回来。” 沈烟轻一挑眉:“哦?什么东西能这么让你有兴趣?说出来让我也开开眼。” “是……”沈雨浓瞟瞟那还杵着的梅琳,又瞟瞟正饶有兴趣看他们对话的莱特,暗地里一咬牙,没敢吱声。心里不住地恨声道,这回给个梅琳害死了! 沈烟轻一副洞若烛火的样子,特宽容地对他笑,笑得他冷汗都快下来了,心里直打鼓。“那我就来猜猜。唔,是——有关你的身世的?或者干脆就是想让你听听我和莱特先生的现场会谈?这位梅琳小姐想必是跟你说了她跟你爸爸那边还有些渊源啦?” 沈雨浓知道瞒不过他哥那双眼,一开始也没打算瞒住,自然就点了头:“嗯。她——”看看梅琳,“她说她奶奶是我奶奶的姐姐……呃,这是她说的。我可没承认奶奶什么的。” “但是你相信了,所以才跟她回来。不是么?” “我——只是好奇……”沈雨浓为难地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怯怯地看他,“哥……我真的只是……” 沈烟轻也没打算怎么他,心想着解决完这里回去再收拾你,没等他说完就笑咪咪地看看那两位说:“王室的设备想必十分精良。”又回过头来,“那么就是说刚才我跟莱特先生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嗯。我当时就想过来的,可是梅琳不告诉我你们在哪里……” “很好。既然今天的焦点是你,那如果你有什么对我刚才的话要补充或修正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沈雨浓自然是摇头的,还没等沈烟轻继续发言,静观了半晌的莱特开口了:“沈雨浓先生现在暂时可以不必发表意见,一切等我们都说清楚了之后,最后做决定就可以了。” 沈雨浓立即接过去:“我现在就可以做决定——” “不,”莱特拦住他,“您对所有的情况并不了解,只是单方面地要站在沈先生一边,这样做出的决定将是主观草率而不明智的。不妨先听我把话说完。不必急于一时,以免留下遗憾。” 沈雨浓皱着眉,又想摇头,就被沈烟轻一拉,看着他特从容地还是对莱特微笑:“小雨,我们就听听莱特先生要说些什么。要知道大律师的风采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 莱特眼见着沈雨浓本来坚持的表情只因为这一句就慢慢消散了,果然乖乖地坐在他哥身边也安静地注视着他。他迅速估算了一下沈烟轻对沈雨浓影响力,不动声色地重新露出一副专业级的和煦微笑,仿佛面对的两位才是他重要的当事人。 招呼着梅琳也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开始发表正式的声明:“沈雨浓先生,今晚我们的会面,我想目的你已经很清楚了。那便是弄清楚你的身世,并对你转达拉夫公爵阁下——他很可能与你存在血缘上的祖孙关系——对你的要求和期望,以及在法律上他可以对你行使的监护人所有权。还必须说明的是,如果你们的关系确认,那么您将继承公爵阁下的爵位,成为下一任的公爵。”有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之后,才接着说,“如果我的意思你都已经清楚了,那么我们就可以开始对你们这个关系的求证工作。” 看沈雨浓只是平静地一点头,他又转向沈烟轻:“至于沈烟轻先生,基于你与沈雨浓先生的密切关系,你当然有权对在我举证的过程中提出疑问和反证,这是无庸置疑的。” 沈烟轻笑得理所当然:“谢谢。我不会浪费我的权利的,您可以放心。” “那么我们就开始。” 第27章 章节字数:6851 更新时间:07-09-03 22:04 莱特站起来,转身进了一直掩着门的卧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沓卷宗。重新坐下,仔细翻查了后,抽出了两份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沈雨浓先生的出生情况调查。原文是英文,为了防止理解上的歧义,我也专门准备了一份中文的。都已经过权威机构公证,保证了其一致和真实性。” 沈烟轻看也不看那份英文的,直接拿过中文的翻:“您真是善解人意,知道我英文差。” 沈雨浓凑过去就着他哥手上的一起看。莱特忍不住提醒:“这份英文的是一样的。” 他头也不抬,答:“我的英文也差。”说完想想,像是想起什么,又抬起头补充,“我是中文系的。”然后理所当然地又钻回去看中文版。 莱特看看梅琳,哭笑不得:“两位都太谦虚了……”他跟沈雨浓说过英文,程度怎么样当然心里有数。至于沈烟轻,听说六级成绩是优秀。 看着是一小沓,其实中心不过几页纸的工夫,翻翻就完了,沈烟轻看完,随手塞给沈雨浓,抬起头来:“就这样?” “你认为还不够?” “嗯。”他点点头,很随意,“拉夫公爵与沈雨浓的DNA检测证明。”一副不觉得有怎样的表情。 “是一致的。”莱特耐下性子用口头表达一遍,“这份检测证实了沈雨浓先生与公爵阁下的血缘关系。” 又是这个词。沈烟轻心里冷笑,面上淡淡地回应:“啊,是啊。谢谢你告诉我,我们总算弄清楚了我们家小雨的老爸来自哪一系。不过,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莱特对他的轻忽姿态简直不能相信,有些气急地加重声音重复一次,“那当然就证明沈雨浓先生是公爵的孙子,他具有爵位继承权,并且公爵先生才是他成年前的合法监护人。” 沈烟轻忽然笑起来,表情愉快地对沈雨浓说:“小雨,公爵哟,恭喜你哦!不过,”转向莱特,细长的眸子里一丝笑意也没有,“前一个结论我愿意承认,至于最后一个嘛,尤未可知。律师先生,如果您利用我们对相关法律的生疏而进行不恰当的认知诱导,这一样是违法的哦。这样的诱供证词听说即使在法庭上也不具备法律效用。” 莱特冰冷地说:“你想说什么?既然沈雨浓先生确实是拉夫公爵的孙子,他自然就是他的监护人,这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沈烟轻收起伪笑,同样冷冷地答,“您很清楚,即使不从生物学角度,单就法律而言,血缘关系上也存在着近亲和远亲的区别。所以对应这两种关系的法律也同样有微妙的区别。就算那个公爵大人是沈雨浓的亲爷爷好了,但那又怎样?相对别的旁系亲属来说,爷爷也许算近亲,但是相对更近的亲缘,他就远得八竿子也打不到了!他还管不着沈雨浓,自己一个人坐在摇椅上怀念悔恨去!” “沈先生!”莱特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是梅琳在旁边轻咳了声,才让他想起自己的身份,不得不又压了下来,“在奥齐先生已经去世的前提下,你所谓的更近的亲缘指的又是谁?不会是你自己?” 沈烟轻看了沈雨浓一眼,看到他全心信赖随他发挥的目光,便眉尖一挑,露出个胸有成竹的微笑:“既然我跟他是一母所生,自然就是了。虽说按理监护人什么的该算到我妈那边去,但既然我现在也早已成年,同样具有对未成年人监护的权利。”眼角斜飞的眼睛安然地瞟过去,那个表情仿佛自己的话天经地义极了,“您认为再近的亲还能比兄弟更近么?” 沉默。 莱特沉默地看着他。梅琳沉默地看着他。沈雨浓很想很想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但还是忍着,放在膝盖上,又实在紧张,很想抓住什么。于是悄悄地握成拳。 这么看了他们一会儿,莱特的眼神终于一晃,几乎没让人觉察地摇了摇头,从面前的卷宗里又翻出两份资料,看了看,无声地放在他们面前。 还是直接拿起中文的,沈烟轻迅速翻了翻,又浮起一个意义不明的笑,转给沈雨浓。 莱特沉声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沈先生?” 沈烟轻面不改色:“不过是我们家小雨在何年何月何日出生于哪家医院的证明,出生体重,长短,健康状况而已。”他颇遗憾地摩挲着额头,“您要有兴趣我可以直接提供更详细的资料,比如他到几岁还尿床,多大了还得人陪着上厕所,五岁以前下楼喜欢单腿蹦直到我妈吓唬他人脚跟有根筋连到大脑蹦坏了会变白痴之后才改双脚走下去……您的调查就那些?也太辛苦了?”沈雨浓合起文件,正认真地放回桌面,听到这话,撇过头偷笑。 莱特已经知道了不要跟他较劲的道理,没多理会:“不管怎么说,这份文件上证实了沈雨浓先生的母亲是阿尕?弗尔女士。所以……”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涵义不言自明。 沈烟轻还是很吃惊:“嗯,这个——有吗?很抱歉,我没看出来。” 莱特一怔:“就在你刚才看过的那份调查里。你可以再仔细看一看。” 沈烟轻点头:“是。这看起来是一份报告,其实是两份,不对么?一份是沈雨浓的出生证明,一份是费尔太太的生产证明。”他好笑地望着莱特,“您不会以为把它们放在一起,我们就该认为它们有联系?不过,”他又以一副很了解的样子点点头,“这是个好办法哦。对逻辑不清的人而言,相信很有用。” 莱特气得花白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梅琳终于插进来,其实她是没明白沈烟轻的意思:“呃,沈雨浓当然是费尔夫人生的呀,那上面不是写了吗?” 沈烟轻很无辜地睁大眼睛:“写了?哪里?”伸手翻开那些文件,很认真地看,“这份,小雨的出生证明……父栏,空白,母栏,正是我妈的名字。这份,费尔太太的生产证明,产下男婴一名,名字,空白。不过的确很巧呀,费尔太太的孩子的基本情况跟沈雨浓的几乎一模一样哦。这是怎么回事?” “沈先生你不必装了!”莱特愤声说,“你心里很清楚这样的结果是因为你母亲沈女士在原档案上动了手脚的缘故。当然我必须承认,在奥齐先生过世之后不久,费尔女士就觉察到公爵阁下对他们的生活仍有关注,出于某些不必要的不信任心理,她在沈女士的帮助下藏了起来,然后又在我们始料未及的时候偷偷产下了孩子。所谓始料未及,当然就是指这个婴儿不是足月出世的,他是只有七个月的早产儿。又鉴于费尔女士当时的身体虚弱,以及生产的地方医院偏僻简陋,很多医疗人手和设备不足,她最后死于难产。” 沈烟轻肃然:“我对费尔女士的遭遇也很遗憾,但是您因此就指责我母亲在档案上曾做过什么事情,不觉得太武断了吗?没有真凭实据的话,这无疑是诬蔑!我想我同样需要保留向您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还没等莱特反驳,一直没出声的沈雨浓终于也加入了:“对不起,虽然我母亲供职的机构比较特别,但我仍不认为她有这个能力能擅自改动医院的原始档案。我记得梅琳对我说过,奥齐先生夫妇当时是在美国,依照当地的法律,这种医疗档案应该是被严密保管的不是么?您只凭主观臆断就说出这样的话是非常不恰当的,对我们的母亲和我们都是种伤害。” 莱特对这个反而没什么意外的样子:“我早就猜到你们会这么说。的确,我们手头暂时还没有支持这个猜想的证据,因为一来时间很久了,二来,”他看着沈雨浓说,“我们光是寻找这个医院就花了不少时间。你大概也从不知道?不错,当时奥齐先生夫妇是生活在美国,但你是在墨西哥出世的。在她南部的一个偏远小城,叫杜加莫利南卡。连墨西哥的本国地图上都不太清晰的一个小点。上帝才知道沈女士是怎么找到那里的!我不得不说,联合国的机构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地方!让她的交游之广说出来相信连你们也会咂舌,这也同样给我们的寻找调查添了数不尽的麻烦。特别是她的工作行踪飘忽不定又有足够的保密措施,害我们几乎把六大洲上百个国家都踏遍了——甚至包括非洲的中西部。你们可以想象我们花费的时间之长精力之巨。” 沈烟轻立即拿过那份文件重新看了一次,果然在出生地上写着那个地名,只因为没有写国家,所以他刚才没有留意。不动声色地对沈雨浓扫了一眼,他只从眼神就意会了:你小子还没出世就去过不少地方了啊,而且果然从小就是个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而且,”莱特像是没看到他们的暗地里交流,继续陈述,“在孩子生下可以离开保育箱不久,沈女士就把他换了一家医院,并且很有技巧地弄到了一份新的出生证明,还赫然填上了孩子的名字——沈雨浓。国籍——中国。我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当时会这样有超前意识地为着现在的情况做准备,也许是因为费尔女士的嘱托,也许只是为了以后以防万一,总之她把一切做成只有她能全权处理的局面,孩子也成了她的孩子。” 沈烟轻摇头:“莱特先生,容我打断一下。我不明白,为什么您宁愿做出这么多猜想也不愿相信孩子就是她生的呢?您知道养一个孩子是需要花费很多精力的,就算我妈妈跟奥齐夫妇是好朋友,似乎也没有这样大包大揽下来的义务。” “你我都知道为什么——中国人讲究知恩图报。而且,”莱特用一种微妙的眼神回应他的质询,“沈先生,也容我唐突地问一句,你这样的话对你母亲很容易造成不名誉的影响,你难道不知道么?现在已经证实沈雨浓先生是奥齐先生的儿子,如果他的亲生母亲果真是沈女士,那么他们两个之间……”这样停顿了一下,看着沈烟轻凝重的表情,才又接着说,“而且还有费尔女士。她是奥齐先生的合法妻子,那么她的孩子从理论上也就是奥齐先生的孩子,这个孩子既然已经生下来了,如果不是我们眼前的这位,那么又去了哪里呢?” 这下连沈雨浓都开始转头看他哥了。沈烟轻脸上保持着他的凝重,眼睛里却是仍没有丝毫动摇的闪亮:“这些都是您的推想,在理论上做出的判断,但缺少支持的证据,不是吗?莱特先生,我必须说,是的,从情理上的确是这样。您这么理解,我其实应该说声谢谢。但很遗憾,我母亲,”他似乎是有点想笑地摸摸鼻尖,又看了一眼沈雨浓,在旁人看来便觉得他知道的事实也许就是不同的。“她跟普通的女士不太一样。身为她的儿子,我也必须说,她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很独特,也很有勇气面对挑战。所以她常常会做出一些别人想不到也不会做的举动。现在也许年纪大了,有所收敛,但是在十七年前,她已经跟我爸离了婚,又在一个自由宽大有活力的环境里工作,作为一个单身的独立的还算年轻的职业女性,身历东西方两种文化冲击……我不敢说她没有点怪念头。”妈,你知道我这是在夸你。“她从来都是有点特立独行不受约束的,说实话,这点让我不太受得了,但同时又很欣赏。而且,我得说我妈是个美丽又很有魅力的女人,您同意么?” 莱特被他似乎很有含义的话带得正忍不住在四处寻找突破口,忽然被这么一问,很自然地就点了头:“是的,沈女士的美貌有目共睹。我听说即使是现在她的身边也不乏追求者。” 沈烟轻很自得地一笑:“我想也是。不过,也许您还不知道,奥齐先生在还没认识费尔女士之前,就已经与我母亲相识了。甚至,在知道我母亲已婚的情况下还曾短暂地追求过她。的确是很浪漫的挪威皇族呢。”很满意地看着莱特脸上闪过意外的神色,“不过我母亲一直把他当作好友,当然是拒绝了,并因此介绍了另一个好友给他,那便是阿尕?费尔女士。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他们两人情投意合,很快便坠入了爱河。然后引发了后来的家庭革命。多的也不必说了,告诉您这些,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母亲对奥齐先生来说一直是个很特别的好朋友,这并不是说他对自己的妻子就不忠实,不是的。男人对初恋,对得不到的那个永远怀着依恋与怀想,是要在内心深处也仔细保护着的不能被碰触伤害的梦。所以在最危险的时候,这种保护心理会自动引发为实际行动。在座的,也许只有小雨不知道,”他转了头,对着那双与奥齐一模一样的绿眸轻轻地说,“当时,你爸爸在车里宁愿用身体挡下碎片也要救的人,就是妈。所以,也许费尔女士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才更加地虚弱下去。” 沈雨浓的眼神一错,晃动了几下,手微微都抖起来。沈烟轻似乎觉察到了地低了头,抓过来握在手里,牢牢地握着。这才转了回去面对莱特:“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的确很复杂,而且都已经过去了,我想也没必要在这里详加说明。只是提醒您,凡事不要只做表面的判断。” 莱特沉吟地点点头,想了一会儿,才问:“对不起,沈先生。我刚才听你提到你母亲可能会有怪念头,关于这个我很感兴趣,你能解释一下么?” 沈烟轻早就等着他问这个,闻言只是做出有些诧异,又不太好说的遮掩样子,沉默了几秒才答:“呃,这个……您知道,我妈是天秤座的。” “那又如何?” “听说这个星座的人,对美有超乎寻常的追求**。美丽的外表,衣服,小饰物,风景,艺术品,一切的一切……甚至人。” “请你直接一点。”严肃的律师先生似乎不太接受用星座解释性格这种大多只用于女性消遣的话题,而且还在他们这样需要严谨求实的情况下。 沈烟轻很一本正经:“您也许是没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我从小眼睛就是小小的,到现在也不大,真的称不上……” “沈先生,我们并没有这么多时间听你从你小时候讲起。”莱特觉得自己的耐心都要耗尽了,甚至不顾修养地企图打断他。 “……好看。”沈烟轻没理他,很认真地要摆龙门阵的样子自己讲自己的,“所以,我妈对我外貌上的遗憾是可以想象的。”感到沈雨浓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他转过头飞快地用方言对他说了句,“当然现在很帅是不是?” 要不是现在的气氛实在不对,沈雨浓就差点要笑起来了。他从来都没觉得他哥难看过,不过听他哥那语调好像又很自卑的样子,就想暗里反驳一下而已。现在看来,也是装的。 没等那两位反应过来,接着讲:“我妈喜欢漂亮的小孩,特别是混血儿。也一直想自己生一个来弥补我造成的遗憾。而且当初我跟了爸爸,她一个人也挺寂寞的。但这未必就需要找个男朋友,或者另一次婚姻才能解决。当时试管婴儿已经取得成功。什么是试管婴儿,我想也已经不用解释了。男女甚至不需要身体接触就能生出孩子来,这是挺不错的发明,不是吗?”老妈,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我知道。你敢发誓你当初没过这念头么?……好,就算你没有,也等这事儿过了之后再跟我算账。“当时她的朋友里,奥齐先生不仅是个当然的美男子,而且气质素养都非常好,我妈曾对我说,说实话,因为这样她的确是差点喜欢上他。可以说他是个非常不错的爸爸人选。而且,他们两人又有过不同寻常的渊源……” 莱特耐着性子,依然沉住气:“你想说,你母亲借助奥齐先生的帮助,生出了个试管婴儿,而那就是沈雨浓先生?很有创意,真是一个很有创意的理由。我已经忍不住要为你喝彩了。那么请问她是什么时候生下的这个孩子,又是在哪里呢?为什么她周围的朋友甚至都不知道她曾经再怀孕的‘事实’?” “说起来很巧。当时她加入教科文不久,还在美国总部。您也知道她交游广阔,认识的人三教九……呃,各行各业都有。其中有医学实验室的朋友知道了她的想法,当即一拍即合,联络了奥齐先生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思索,他也答应了——当然是在瞒着费尔女士的情况下。”奥齐先生夫人,这关系到小雨和我一生的幸福,我知道你们会原谅我的!上帝保佑你们!“因为没有声张的必要,所以培育工作就在暗地里进行了。并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植入我母亲的体内。当时我妈妈正经历人事调动,从总部调入一个外派组,所以在调动命令发出之后该外派组还没有回来之前,竟难以想象的有近六个月的空闲时间——您也知道其实教科文人员冗杂,在调出与调入的编制时间上并不那么严谨,难免总是出些纰漏。我妈妈就是利用了这段空闲。这时也正是奥齐先生出事的时间,她陪伴在费尔女士身边,很少与人来往。也遮掩住了已经怀孕的事。后来的情况您也可以想到了。在那个墨西哥的小城——我想是的,虽然她也没跟我说过具体的地点,但既然费尔女士在那里,那她自然也是了——她生下了一个孩子。而且更巧的是是跟奥齐夫人同时生产。”很恰到好处地眼睛扫向沈雨浓,又很快转回来。“至于真正奥齐夫人的孩子,我不愿做出不好的揣测,但是以当时她的精神和身体状况看,我想其实在难产的时候就已经……但是为了让我母亲的孩子有个合理的身份,便有了那张生产证明。我母亲的这个孩子,因为时间上比奥齐夫人的早,其实是足月的。但又因为是试管培育,所以孩子先天的身体虚弱,所以之后在当地住了近一年的时间,由我母亲信赖的一个友人照看,直到快一岁的时候才带回了中国。” 终于讲完了,口干舌燥,赶紧拿那杯快冷掉的咖啡补充一点水分。噫!冷咖啡真难喝! 在他话音落下之后,房间里竟有十几秒的寂静。每个人好像都很入神。莱特一脸沉思,看不出在想些什么。沈雨浓看着他哥,心里由衷地发出感慨:真能掰啊!你不当记者去写小说也一定很赚!梅琳是听故事听得呆掉了,虽然不是每个字都听懂了,连猜带蒙也明白了个**不离十。正对个性十足的沈妈妈无限神往中。 “很精彩,你的故事!也很动听。”莱特终于说,但脸上并没有流露与他的话相衬的表情。“虽然有漏洞,但总归听起来算是个合情理的故事。” 沈烟轻放下杯子,冷静地微笑:“您不信吗?” 第28章 章节字数:7768 更新时间:07-09-04 21:46 “我是个习惯讲证据的人,尤其是在面对我的工作时。”莱特的目光依然很锐利,如同那天在武广上看他的眼神,“主观上相信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的讲述里我也找不到可供支持其真实性的证据。你说到的那个医学实验室,在我们的调查中并没有出现过。哪怕一次也没有。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沈女士跟类似的个人或机构有联系。” “看来您很相信您委派的调查队伍。”沈烟轻也不反驳,只是了解了的点点头,“不过我说过我妈妈认识的人很杂,有些人和事并不是普通的调查能够发现的。更何况是在这种人体实验还没有获得法律支持的当时,敢于公开的决不会是这样的私人机构。” “我说了,即便你的讲述是事实,没有证据也是枉然。我现在可以确切地证实沈雨浓先生的父系血统,而你那边的母系似乎则还不行。所以这个近亲是否成立,我想很遗憾……” “莱特先生,并不是所有不合情理的事都是不对的,也不是所有没有证据的事都是不真实的。”这回打断他的是沈雨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难以解释的现象,难道都是虚构的么?既然这次的焦点是我,那么我希望我的意见也能起到作用。那代表我本人的意愿。我很能理解你们为我的身世做的各种努力和调查,虽然有点不礼貌也很不领情,但我仍要说,我一点也不为此感到高兴。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也不想改变。我认为认祖归宗这件事其实只对一个人有好处,那就是拉夫公爵本人。他也许是因为愧疚,因为悔悟,或者孤独,才想把我接回去。他是为了满足他自己,却企图破坏我的现状。坦白说,如果我小时候还曾经想象过,那么现在的我已经不在乎什么身世。我的家人朋友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们。他们带给我的快乐和满足让我很安心地生活在这里。”看着莱特似乎要说什么,他摇摇头,“你想说我现在还未成年,所以即使不愿意也无法自己作主是吗?那么请问,您可知道我的生日?” “是的。”莱特翻开卷宗,“7月25日……这个月?” “不错,还有二十天我就满十八岁了。”他也没有笑容,相比沈烟轻刚才的声情并茂,更像在陈述一条规则。“我相信您的效率再快,也无法在这二十天内办齐所有的手续把我弄到挪威去。” 斩钉截铁的口气,让沈烟轻都为他喝了个彩。不错,说了这么多,其实他们的胜算就只是靠这个而已。时间本身,就帮了个最大的忙。想不到他还没来得及跟沈雨浓说,他已经自行领悟到了。 对面的两个人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梅琳有些怪异地看看莱特,想说什么还是没说。 “成人了……的确,你将有摆脱监护人的权利。站在我私人的立场,说实话我很理解你目前的抗拒心理。”莱特望着他,目光里竟忽然有些同情,缓缓地说,“不过,我必须很遗憾地告知阁下,对于成人的年龄界线,挪威和中国的有所不同。我想沈女士应该也是知道的。只是她忘了,如果能证明拉夫公爵对你的直接监护权,证实了到目前为止的监护错误,你的中国国籍是不成立的,可以说是自动作废而改回挪威籍。作为挪威公民,一切自然也是依照挪威法律来执行。中国的成人年龄是18岁,而挪威的——是21。也就是说我们的时间足够。你放心,最近中国政府机关的办事效率提高了很多,当然即便再官僚些,半年也够了。何况事关王室,我国官方也会私下里对他们通气,尽力疏通,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办完。” 呆若木鸡。像是以为一直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忽然才发现这不过是山顶的浮雪,于是摔下来,四分五裂,粉身碎骨。 最有把握的筹码被他三两句话地化整为零,连沈烟轻都愣住了,一时间竟宁愿相信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莱特眼见着他们遭受措手不及的打击,呆愣当场,也没多说,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去煮第二壶咖啡。梅琳虽然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但身在现场,听了这么多,再白痴也明白这对兄弟的意图。其实是同情的,但是又没办法。她是助手。莱特的,拉夫公爵的,这件事的。一开始就是。她做不到情理之外的公允。也没这个能力。 只能一边同情,一边加害。 她默不作声地去冰箱找了盒冰红茶,想给沈雨浓倒杯水——其实这不太礼貌,因为这不是她的房间。但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去找点事情来做,她无法单独面对这两个人。在她的身份揭穿了之后。虽然她以前觉得问心无愧,但在今天,她忽然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在最初知道这件事之后,她是主动请缨要来帮助拉夫公爵夫妇寻找失散多年的孙子。她觉得这是在做好事,让失去联系的亲人重新团聚在一起。况且,她对奥齐和阿尕的爱情这么崇拜和羡慕,连带着他们的孩子,她也觉得有种莫名的仰慕。多想见见,认识,成为朋友。似乎这样就能跟她崇拜的对象更近了一些。从而得到勇气,走出自己的一步。 有些人天生是贫民。有些人天生是贵族。 只是,黄金的牢笼,和荆棘的牢笼,都是能困住手脚的魔障。都让人有破除的渴望。 梅琳终于倒了杯冰茶放在沈雨浓面前,想了想,又倒了杯给沈烟轻。不过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相视无声,只在彼此的眼神中觉察到那种隐约的绝望。 “哥。”沈雨浓轻轻地用家乡话叫他,忧虑。 “我们还没有输。”沈烟轻对他缓缓地摊开手掌,他无声地将自己的手覆上。握紧了的两只手带来了力量。“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有输。” 莱特也回来了,看着他们的样子,并没有流露出特别的表情。 “两位商量好了吗?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当然。”沈烟轻抬起头,用一种足以让他吃惊的自信口吻说,“求证还没完呢。刚才我所说的沈雨浓是我妈妈所生,您并不能提出确实的反证。” “但你也没能提供相应的证据。” “就算这是个假设好了,先生。”沈烟轻安然地带着他那几乎成为面具的微笑,“既然是假设,那就有其真实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 “律师先生,我想你们的工作不是要等待证据,而是去主动寻找。” “很抱歉,我只为我的雇主服务。” “那是当然。我想您是误会了,”他的眼神一下因为冰冷而充满了压迫感,“我的意思是,那当然是我们的——律师的工作。” 莱特一愣,有些僵硬地出声:“你是说……” “是的。”沈烟轻的面部含义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字——谁怕谁?“我想有必要提醒您做好准备,面对一场公开而持久的对决。” 莱特终于真的吃惊了,有些诧异地问:“你宁愿闹到跟我们上法庭?甚至在基本没有胜算的前提下?你可知道一旦上了法律程序,这件事就不是这么容易收拾的了!” “没关系。现在看起来您那边的胜算比较大,不是吗?”他稳稳地答。“不过也许我也该准备去验一下DNA,虽然小雨的血型跟我是一样的,但这似乎不够。只是我不知道,如果我跟他的DNA也一致,那么又该怎么算呢?难道我跟拉夫公爵,跟挪威王室也有关吗?呵,那可真是有趣了。我会很高兴跟我爸探讨一下家谱的。” 要不是莱特确知了很多情况,他几乎都要怀疑沈烟轻是在说真的,是真的掌握了稳操胜券的筹码。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而为之,简直愚蠢! 他冷静下来,迅速盘算。这件事不能闹出去!否则他们也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暗地里调查,偷偷摸摸地行事了。事关一个王室的私事,真要闹开来,全世界的媒体都会很乐意来凑这个热闹,两国的政府也会被迫卷进来。还有那些过往会被揭开,影响如今已经获得平民化赞誉的挪威王室声誉。也许还会引起一些奇怪的组织自发地介入,人权组织,环保组织,教科文,遗传工程专家组……该来的不该来的都会来。家事变成国事天下事,人人关心,股票上扬彩票大赚。 最后的结果无论是什么,都不能避免成为一个世界性的真人秀! 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沈烟轻恐怕就是知道会招来这些后果,才提出这种要闹大的要求?他知道他们担不起。而且谁知道时间一长,他母亲——那个难缠又花招迭出的女人会不会真的弄出什么所谓的证据来。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拷贝工厂,谁不知道?有什么是他们造不出来的?而且往往甚至比真的还像真的。所以到现在他还在怀疑他拿到的这两份出生证明和生产证明的原件是否已经被做了手脚,甚至替换过了。毕竟在墨西哥那么个偏僻的小城,又这么多年过去,有什么是能保证的?如果真上了法庭,他们来个釜底抽薪,恐怕会被弄得灰头土脸,赢了也光鲜不了。 不,确切地说,他只是想拖延时间!这样复杂的跨国官司真要打起来,即使历时三年也并不是不可能。在没有最终结果之前,沈雨浓当然可以继续留在中国! 但,年事已高的公爵先生,就未必等得起这个时间了。 “呵呵。”终于,几乎是没出声的,莱特笑起来,无可奈何的表情,“总而言之,你就是要证明你们之间存在着更亲的血缘关系就对了。” “也许这就是事实呢。” “沈先生,我最后再问一次,你真的不愿意就此承认拉夫公爵与沈雨浓先生应该存在的监护与被监护的关系?” “不。”他干脆地丢出这个字,利落得像秋天枝丫上掉落的松果,落到地面,还咕噜咕噜地往前滚出好远。 “那么沈雨浓先生你呢?你也不愿意主动接受这种关系吗?” “莱特先生,”沈雨浓平静地回视他,“我哥的话向来就是我的意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既然这样。”他明白地点点头,“那也没办法了,虽然我一直在避免使用这样的下策,但——你们这样坚决,而我又必须完成我的任务。”停了停,他还是对兄弟俩重复了一遍,“职责所在,请务必体谅。” 沈烟轻的心忽然就在他那个神情那个目光下不自觉地一跳,没来由地涌上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慌。他总觉得这个莱特还留着一手,那厚厚的卷宗,展开给他们看的也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那么剩下的呢?剩下的是什么? 沈雨浓也觉察到了,呼吸不由地急促起来,他转脸望了沈烟轻一眼,在他眼中同样看到了隐隐的疑惑和担忧。 有什么近了? 今晚真正的危机,似乎才刚开始。 梅琳似乎也想到了莱特要用到哪一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手指有些紧张地搅在一起。 莱特暗地里叹了口气,沉沉地开了口:“虽然我说过我对中国的情况很熟悉,但是在专业方面涉猎的大多是经济法,其它的并不很熟。不过中国的民法也一样是以德国的《民法典》为参照制定的,所以我想与我国的法律相差并不会很大。”沈烟轻和沈雨浓都一愣,不明白他说这些做什么,但心里那团预感的阴影越来越大,却是把精神提到了最高点。 “所以,我想问问两位,”他平心静气,依旧以专业的口吻询问,“你们知道——**罪吗?” 像个重磅炸弹,就这样当头砸下来,两个人的耳边都是“嗡”地一声,不自觉地似乎出现了耳鸣。心里的乌云凝成狰狞的魔鬼,直接扑了上来。 幕天席地,眼前一黑。 冷汗,从背脊淌下来,带着铅一样的重量。 “如果你们是亲兄弟,那么很遗憾,我必须提醒两位,你们的关系目前已经超出这个范围,直接触犯了法律。” 该死!真该死!早该想到的,梅琳在这里! 沈烟轻僵着脸,冷冷地问:“您会这么问,想来是已经拿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了?”说着一瞥梅琳,那眼光,竟让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梅小姐,他的技术还不错?可有把我们照清楚?” 沈雨浓一愣,忽然就明白了。颤抖地看向他哥,从未见过的,那恨到极处的表情,冰冷地盯死了梅琳,让她根本无法动弹。 莱特还是偷偷叹气,翻开了卷宗的后面,拿出一只大的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放在他们面前。“沈先生,你不用试探了,既然能拿来用,就算不是最清晰,自然也是够了。” 沈烟轻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那个信封,像要把它焚烧殆尽。 沈雨浓皱紧了眉头,也盯着那个信封,像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 就这么僵持着,四个人的心跳和呼吸似乎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极力忍耐,沈雨浓伸出了手,缓缓地将信封的开口向下竖起来,一堆照片一下滑了出来,在桌面上摊成一片。 梅琳一下转了头,仿佛上面的主角是自己。 她不敢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怕即使只是眼光,也能把她杀死。 当初她并不知道会拿到这些,是那个人知道了自己的目的之后,兴奋又主动提供的。并且也从他们手里得到了一笔不少的酬劳。 恍惚的树荫下。模糊的阴影里。不同的光线。不同的地点。两个人,亲昵的姿态。拥抱。接吻。或者,只是单纯地靠在一起。闭着眼幸福地微笑。 每一张,都那么幸福。 每一张。 幸福得,不知拍摄者当时的心情和表情。 会以为他也是这么喜欢,才拍的。 这些影像一下晃进了眼睛。这么多,像争相地要挤进来。两个人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看着这么多过往的幸福瞬间,他们的脸色却面如死灰。 好一阵,莱特的声音才隐隐约约传入耳朵里:“……虽然……也足够证明你们的关系……同性恋,兄弟**,如果传出去……很大的影响,也许就是……一生……当然,基于王室声誉,我们会做一些技巧处理,沈雨浓先生可以放心,你会受到保护,公众的焦点会集中在沈烟轻先生一个人身上……所以,你现在可以重新考虑一下你的决定。”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沈烟轻闭了闭眼睛,抬起头来,毫无惧意地直视莱特的眼睛:“那又怎样?” 莱特愣了一下,不知道是被他的目光,还是这个反问。“你将一个人承受这个后果。所有人都拿异样眼光看你,对你指指点点,你会受到处分,更有可能在毕业前夕被退学,会找不到工作……这些,你不怕吗?” 沈烟轻还是那个表情,平静又冰冷地重复:“那又怎样?” “你还有可能会被以**罪起诉,坐牢,断送了这一生的前途。你也不怕?” “那又怎样?” 莱特点点头,看向已经僵硬的沈雨浓,缓缓问着对沈烟轻的话:“身败名裂。你真的不在乎?” “那又——” “我跟你走。”沈雨浓冰冷地说,从未有过的心灰意冷。 没有刻意提高的声音甚至还有些低沉,却在这刻显得响亮得刺耳。几乎要将沈烟轻震聋!将他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喉间,化成一颗诧异的哽喉的炸弹,又团团地炸开来,炸断了他的声线。炸毁了他的经脉。内腑。骨骼。心脏。连思想也一起毁灭。 整个人,被炸得支离破碎。 莱特立即跟上:“你确定?这么说你承认你们并不是亲兄弟?” 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一脸木然:“是。我们不是亲兄弟。我承认公爵的监护权跟你回挪威。” “沈雨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 所有的力气都已经消失了,沈烟轻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虚浮的声音轻轻地飘过去,像是没有根的尘埃。 沈雨浓转了头,碧绿的眼睛无神地望着他宛如一片无望的沙漠。连声音,也是像填充了沙砾一样的喑哑:“我在乎。哥,我在乎。” 沈烟轻点点头,站起来,看也不看那两个人,径自走到门边,开了门,离去。 沈雨浓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莱特赶紧叫住他:“沈雨浓先生,相关细节和安排我们还要讨论,希望你到时务必前来。”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淡淡地说:“那些东西,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华灯。车流。喧嚣。 等车。上车。下车。 两个人一直沉默。从东门而入。 沈雨浓跟在沈烟轻身后。跟着他木然地绕上了漆黑的环山北路。这是他们已养成的习惯,去往那个新馆旁的小屋。只是现在,这也不过是惯性的无意识行为罢了。 有东西从此被撕裂了。闪着曾经温暖耀眼的光,跌进无尽的黑暗里。 带着夜色的山风吹过,也带来凉意。呆愣的脑子似乎一清,恍惚着,回了些神。 沈雨浓借着通向招待所的岔路上透过来的微弱的灯光看着眼前的背影,干涩的喉咙里模糊地发出那个声音:“哥……” 沈烟轻像是没听到,头也不回地走着。他压抑不住地焦急起来,烦躁与不安让他无法呼吸。喘着气,他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哥——你说话!哥——” 沈烟轻被他拉住,终于停了下来,慢慢地抬了眼睛,冷冷的眸光从狭长的凤眼里透出来,看得他一阵阵发冷。“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在怪我,是不是?我、我也是希望我们能在一块儿啊。” “现在这样,就是在一块儿了?” 他哆嗦着唇,急得不知如何表达,总觉得无论怎么说,说出来的总不是那最正确的意思。“我就去两三年,过了二十一岁立刻就回来!哥,你别这样,你……” “那就等两三年之后再说。” “那……你不怪我了?”沈雨浓打死都不会相信他那是没事了的表情。他太了解他哥了,在他哥做了这么多事之后,会有这种答案,绝对不是好事。 “不,也没什么好怪的。”沈烟轻抽了袖子出来,让他一僵,接着慢慢地说,“现在我们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我怪你做什么?” 沈雨浓身心俱震,抖着声音问:“什么?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沈烟轻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刀子一样,一点点启开,寒光划破夜空对他直劈过来,他无处躲避,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被这刀劈开。“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是兄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什么都不是了。”他一字一字,慢慢地吐纳,清晰又平静。 “为什么?”沈雨浓情急地要拉他问个明白,却被他生疏地一闪,没抓住。心脏更是缩成一团,抽痛得像是全身在痉挛。“哥……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别叫我。从你答应他们回挪威开始,你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我也不再是你哥。回你真正的家去。”沈烟轻像是没看到他的样子,转了身,就要走了。 沈雨浓痛得抓住身边的树干才能支撑着没有蹲下去,喉咙里发出被挤压的异声,低低的,也不知沈烟轻有没有听到:“……否则,你说怎么办?我不答应,你说怎么办?……” 风在林间低啸,吹卷着梧桐的树叶哗哗作响。树影婆娑,像一场悲伤的舞蹈。 “哥,你还爱我吗?” 沈烟轻无声地迈开了步子,沈雨浓的手指抠进树干里,反复地低喃:“你还爱我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不爱我了么?” 眼里的背影越走越远,毫不迟疑的坚定。他的眼前一下,朦胧了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个身影,那个哪怕闭上眼睛也能准确描摹出的身影。 尖啸,猛然撕裂了黑夜。 风过梧桐,叶落无声。疯狂的叫喊传遍一条暗黑而笔直的大道:“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为什么?你的心里难道就没有留下我的眼泪吗?眼泪啊!哥——” 悲戚,而绝望。 沈烟轻没有停,一直向前,直到走出他的视线。 直到,禁不住发出一声受伤的怒吼:“啊——” 像拔高的悲焰,直上九霄。 泣血。 谁曾说,爱是一柄双刃剑。 一侧是保护。一侧是伤害。 …… 世界的末日,我要牵着你的手。 看天崩地裂。江河倒流。 我要牵着你的手。 天涯水湄。 到时间的尽头。 第29章 章节字数:7203 更新时间:07-09-04 21:46 从走廊看去,房门顶上的气窗透出了灯光。不过关于这个沈烟轻并没有留意,他甚至根本没有多想一秒,就直接伸手推门。 当然,既然有人,门自然就被推开了。 房里只有一个人,在桌前看书。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了头。看到他回来,原本很自然地要张嘴跟他打招呼,可是留意到他的表情,嘴巴半开着,那声音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沈烟轻也没料到一进门看到的就是他,黝黑的眼睛在霎那闪过一丝异样的锋芒。 李嘉看着他进门,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或者说充满了表情,以致让他无从分辨。步伐很慢,一步一步,隐隐有种迫人的气势。他能感觉到,是因为他前进的方向和目标十分明显。在那样的压力下,又因为一直以来对沈烟轻心中有鬼,他便很容易受了惊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沈烟轻在离他一臂左右的距离停下,不仅因为客观的身高,更因为主观的气势,睥睨地俯视,那种看似平静的面容后的鄙视透过居高临下的眼神一丝不漏地投进李嘉的眼里,直达心底。 李嘉的心,在短短十几秒内从正常速率加速,到现在比让他一口气跑了一公里之后跳得还快。 只这一眼,他也知道,他知道了。 从拍下第一张照片起,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迎接沈烟轻冰冷眼光的可能,可是在噩梦成真的此刻,他才发现此前再多的心理建设在面对现实时也如此不堪一击。 他依然如此,狼狈不堪。 沈烟轻就这么看着他,蔑视地,不齿地,甚至愤怒地,看着他。他在那眼光下头皮发麻,嘴角抽搐了一下,努力挺直了脊背。就像一个被发现做了错事的小孩,在面对责难时恼羞成怒,便做出一副我没错你骂死我我也不会对你认错的样子死撑到底。 沈烟轻从小就不屑“包容”,一向认为姑息就是纵容,就应该严厉地打击。所以他最讨厌爱耍脾气的小孩,和已经大到应该明辨是非的年纪却还耍小孩子脾气的大人。 如果说他会有包容,那从来也只给一个人。其余人等,视当时心情而定。 因此李嘉强作出的不示弱的表象深深激起了他压了几个小时的怒火,缓缓又走近半步:“那些东西,你还有没有?” 低沉的声音跟平时几乎没有区别,却因为那种压抑至极的语气让李嘉觉得是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锐利的刀尖让肌肤冰寒。他努力忍住想摸摸脖子的冲动,却发现即使这样要让发紧的喉头发出声音来仍然十分困难。终于他忍受不住,费劲地偏开了头,从那眼神的桎梏中勉强得到了暂时的解脱之后脑子才反应过来沈烟轻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惊惶地跳着,完全无法控制。小心地暗暗喘了口气之后,用尽所有力气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很细微,细到只要不注意便不会察觉。但,成功了。很有效果。在沈烟轻的眼里,这个笑是无与伦比的巨大,无与伦比的刺眼。它表明了一件事:他不觉有愧。丝毫也没有。 然后,才是他的回答:“什么东西还有没有?”语气里那种故作不解让沈烟轻觉得厌恶得想吐! 他露出同样讥诮的笑,声音低了却更危险了:“你说什么东西。” 李嘉不得不抬了眼面对他的逼近,也知道装不下去了,好一会才勉强接着笑:“哦,你说那个……怎么?在那老头那儿没看够?不过也是,我给他的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好料当然要自己留着慢慢欣赏……” “是吗?”沈烟轻不觉意外地点点头,“我也早猜到了。反正你的确是这种变态!” 李嘉的脸色倏变,竟一下能迎着他的目光而上,口气是连他自己也未觉察的恶狠狠:“我变态?哈哈哈哈,我明天拿出去让所有人说说,是谁变态!亲弟弟哟,叫得多甜!表面上装得跟什么一样,背地里做的才叫人大开眼界!哈哈哈哈,不错不错,正是一对兄弟,多般配的兄弟!哈……” “其实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一直在想,为什么别人没留意到的事会给你留意到……” 沈烟轻也笑,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却又模糊的笑,却让他再也笑不下去,讪讪地停了下来,又立刻觉得不甘心地重新强笑起来:“‘我们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你不知道么?” 这是他们系辅导员刘老师的口头禅,人人耳熟能详,现在已经成为新闻系的口号。沈烟轻当然知道,不过他只是又点点头,笑容忽然变得诡异,诡异得可怕。李嘉的心直觉地感觉有一层厚重的阴云压了下来,情不自禁又小心谨慎地后退。 他一动,沈烟轻也跟着动了。才退了一步都不到,沈烟轻已经又贴了过来。他吓得动也动不了,僵在原地。那个笑容在他眼前急剧放大,那张脸就在离他只有一厘米的地方,连气息都直接喷到他的脸上。 很近。太近了。近得仿佛两张面孔可以贴在一起,近得让他止不住自己的颤抖。不仅是因为害怕。不仅仅是。 这么的近,使得沈烟轻的声音越发的小,轻得仿佛耳语:“你这么‘善于发现’是想要什么?正义感?呵,别笑死人了!整我?那为什么这么久也没爆出去?当把柄勒索我?积攒到这个数量拿来开摄影展也够了?专程找买家?哈,梅琳认识你不超过一个月,你有这么未卜先知?那么?……那么是什么呢?你跟在我们后面,一定很辛苦?让我不禁要想,你看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是不是很有感觉?”他说得又轻又慢,李嘉却愈加抖得厉害。“呵,发现……你想不想听听我的发现?让我想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一我教你跳舞那时?大二开始上课老是挨我坐那时?还是自称是我弟那时?难道还是心甘情愿让我使唤了两个月那时?” “你、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费劲地挤出这几个字,却换来沈烟轻更大的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沈烟轻的笑容诡异得让他害怕,因为那个笑——竟掺杂着一丝魅惑。但当他的眼睛不得不对上那双眼角斜飞的黑瞳,和里面毫无温度的嘲弄,他就知道自己的那点连自己也一直拒绝去正视的心思已经毫无遮挡地摊在了光天化日下,在这双眼睛前。 “或者……是改选的时候在选票上写我名字的那时?其实我是一直懒得问,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写的是我的名字?情不自禁?……呵,是不是没想到?我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了。宣传部长,谁让,你的字这么漂亮呢?谁让,你在自以为我看不到的地方写了无数遍呢?写得真好看,沈、烟、轻,这三个字写得比我自己写的还好。” 李嘉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的心跳超过两百,却连呼吸也已停止了。还没等他察觉到羞耻地重新武装一番,足以让他崩溃的气音已清晰地吐在他的唇上。 “我的吻技很好,你想不想试试?”那个气息诱惑地就在他的唇间游动,但始终没有在实质上触到他一毫。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时候,“不过,可惜——我就是去吻头猪也不会碰你一下!” 他被这声暴喝吓得惊跳起来,可是还没等他动,头顶就传来了尖锐的痛楚,紧接着他的头“咚”地一声闷响直直撞上了床柱,短暂的麻木之后,脑门传来了沉沉的锐痛。耳边又响起那个恶魔一样冰冷的声音: “知道我为什么既然要动手,还跟你废话这么多么?”他又低下头来,贴在他耳边说,“那是因为我在积蓄对你的厌恶,让我的理智终于可以不会阻止我——杀了你!” 沈烟轻向来一副理性稳重的样子,面对什么事情都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到让人几乎想象不出他要是打架会是什么样。至少,李嘉是给吓到了,那个狂暴而凶残的眼神让他毫不怀疑他要杀他的决心! 被揪住头发狠撞了一下床柱之后,头已经有点晕沉,加上沉重的心理压力和恐惧,身高上的劣势,在狂风暴雨的袭击下几乎失去了招架之力。于是在晕头转向中,不知撞到了哪里,也不知被打了哪里,只能本能地用手挡住头脸,感觉打击铺天盖地地袭来。 无边无沿仿佛没有止境的痛楚让他不由哭喊起来,拼命地想缩成一团,自己也不知道喊出了什么,依稀是些求饶的字句。但是没用,风暴依然在继续,后来开始尝到腥甜的味道。最后,是窒息。 不是感觉上的,而是真正的——窒息。 徐峰他们推开寝室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差点没叫出来。原本就狭小拥挤的房间里像经历过一场龙卷风,一片狼藉。但比起这个更吓人的是,沈烟轻把李嘉按在下铺的一张床上,一条腿屈起压住了他的身体,一只手钳制了他的两只手,另一只正放在他的脖子上。严格地说,是掐。 无论他们如何不敢置信,都不能否认看到沈烟轻正在确确实实地试图掐死李嘉。 “烟轻你干什么!住手!”毫不迟疑,赶紧一拥而上。 他们从未见过沈烟轻这个样子,不是神志不清,相反,他显然很清醒。眼神锐利而坚定,但整个人散发着沉重的怒气,冰冷得让人难以靠近。被硬掰开了手,强拉到一边之后,还需要三个人才压制得住他想要重新扑上去的行动。从始至终除了因为运动过剧在喘气,他连一声都没吭。就连眼睛都没离开过李嘉,牢牢地盯住他,随时打算再扑过去。 这个沈烟轻,跟他们认识的那个,像是两个人。 李嘉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的时候,脖子上的桎梏一松,紧接着被扶了起来,好不容易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让他狂咳不已。好一会才慢慢清醒了,看到旁边在帮他拍着背的贾伟,渐渐听到周围一片嘈杂的声音。 每个人都在说话,问怎么了为什么,说幸亏及时回来否则差点出事。七嘴八舌,乱作一团。忽然听到有人要去叫老师,要打110,他急忙抬手想阻止,可是干渴的喉咙发不出声音,还是徐峰大叫了声,周围终于渐渐安静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他抖着手想接过来,还是贾伟给他扶着,慢慢喝了口。这才缓过来,抬了头。 他谁的声音都听到了,就是没听到沈烟轻的。现在抬起来头看,有点肿的眼睛看到他被拉到了离他最远的角落,中间隔着桌子,对着他的侧面看起来依旧是面无表情。现在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不慌不乱,从容得让人心冷。 就是这个人,在几分钟前让他与死神的距离这样接近。 但是很奇怪,他的心里现在只有一片茫然。恨,或者爱,都仿佛不曾存在过。 徐峰在沈烟轻跟前,不管问什么他都不答。似乎觉察到李嘉已经清醒了,他缓缓地转了头,那个目光平静得让李嘉骇然。仿佛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从此已经真真正正地死了。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痛。当然,他全身都很痛,像被拆散了架,但是胸口尤其难受,既痛且闷。 贾伟用纸巾帮他按住了鼻血,发现他的神情不对,赶紧招呼徐峰过来:“还是去趟医院。” 他这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徐峰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的确看出来伤得不轻,也赶紧点头。又有人说要叫救护车来,有人建议背过去,再有人说如果伤了骨头不宜轻易移动,建议层出不穷,场面再次开始热闹起来。 最后是找了块板子,几个男生抬着赶往校医院。 出门的时候,李嘉躺着看向角落一直没出过声的沈烟轻,冷眼看着自己的狼狈,连冷笑也吝于再施舍一个。 沈雨浓回到6栋门前,正要进去,忽然看到5栋一群人涌出来,带来一阵喧哗,隐约听到似乎是谁打架被打伤了。他没心情,也没力气多加理会,埋头慢慢上了楼。 一晚上都在失眠,第二天他恍恍惚惚地熬完了考试,回来才听说,昨晚96新闻的李嘉跟人打架,重伤,肋骨裂了两根。他立刻疯了似的冲到5栋105寝室。沈烟轻已经不在了,连行李都带走了。床铺什么都收拾停当,一看就是正式离校了。 还在寝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人说,他一早就走了。但是沈雨浓知道,他就算离开武汉也不是回家。因为他的票订的跟他是一趟的,在下午5点。 李嘉当晚已经转了到了校外关系医院。沈雨浓问清地方,马不停蹄地又赶过去。一路上,他感觉额角有根筋在突突抽痛地跳着,从昨晚起就一直没舒畅过的心更沉闷了,让他喘不过气来。 护士给他打完针,嘱咐了几句就出去了。这间三人病房里现在只住了他一个,空荡荡的显得冷清。昨晚送他来的同学都已经回去了,他们昨天考完了最后一门,很多人的车票定的是今天。更早些时候,接到报告的老师和领导也来看过了,问了大致情况。他答不关沈烟轻的事是自己先动的手他被迫反击失手打成这样的时候,自己也不明白心里是在想些什么。他爸妈也在通知了老师之后的第二时间通知到了,立刻急吼吼地要赶来,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 他稍微转了个身,胸口扎着绷带,老是觉得气闷。沈烟轻下的果然是重手,他原来这么能打,真不能小瞧了。昨天那个时候他别的地方还没特别感觉,反正都是拳头揍上去,力道都是这么重,也分不出来究竟是哪里痛。唯有胸口这两下挨的是尤其的厉害。他在第一下下来时就大叫出来了,当时努力地睁开眼来,看到沈烟轻竟是直接用脚踹的,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第二脚落下来,根本没地方躲,那一瞬间,只觉有如钻心之痛肝胆俱裂。 然后,才是直接把他拖起来摔到床上。大概是觉得这样踹效果太慢,于是手直接覆上他的脖子。长得高的人通常手掌都很宽,加上手指修长,单手就能覆住一根脖子,只要一用力…… 他禁不住摸上还能隐约觉得哽痛的脖子,相信那五根鲜明的指印还留在上面。他昨天连喝水都有些吞咽困难。如果就真的那样死了…… 沈烟轻,沈烟轻,把他害得这么惨的混蛋!他理应恨他!理应很恨很恨!恨入骨髓,天天诅咒,咒他个永世不能超生!可是,为什么他现在的感觉,反而比最初醒悟到他和他那个弟弟的关系时觉得恶心觉得有种莫名的嫉恨时更淡?甚至不比在教工礼堂里看到他给他擦汗解领扣时更难受——那时的难受让他晚上想起后立刻去吐了个干净——因为觉得异样,觉得心悸,觉得不能忍受,觉得如受重击。 后来的某天傍晚,他带着相机在校园里取景,在回来的路上偶然看到那对兄弟,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于是,看到了比床帘后的相偎更让他震惊的画面。却像个偷窥狂一样的不能自已。本能地拍了照片后,他还是觉得惴惴的,不安的,紧张又仍有一丝负罪感,但从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的画面,刺激了他紊乱的心绪,暗房中笼罩的幽冥般红色的光线,让他深觉得到了庇护。不管是来自神,或是鬼。 从此,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偷窥狂。 这都是谁害的?谁! 用力捶在床上,无力的拳头只在被褥上发出了一声闷响,门却同时开了。他吓了一跳。而看清了门边站的那个人,更是吓得忍不住要发起抖来。 肩上背着个简单的包,沈烟轻一副十分悠然的样子却依然没什么表情地走进来。仿佛昨晚同样的场景重现,李嘉紧张地想逃,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沈烟轻好像没看到他那副被重重包裹的衰样,没把包放下来,也没找地方坐,那样子显然没打算久呆。走到离他的床脚还有几步的地方就停住了,望着他的目光依然冷淡而鄙夷。 李嘉咽了口口水,挣扎着想动,可是随便动一动就全身都痛,只好紧张地注视着他。 “看起来挺好。”沈烟轻随便对他上下扫了一遍,依然是那个冷静得阴沉的口气。 还好是他先出声,李嘉虽然万分艰难但也总算能开口了:“你、你想干什么?”他不会想来把昨晚没做完的事做个彻底? “呵,”沈烟轻看着他的如临大敌,鼻子喷出一声轻蔑的笑,慢悠悠地答,“我昨晚想了一晚上,最后觉得我做错了。”斜长的丹凤眼很随意地扫过窗外,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的简单,“我不该想要杀你的。这是不对的。”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怪自己地啧啧说。 李嘉一惊,一颗心忽上忽下地定不下来。经过了昨晚,他再出现其他异常举动,他也不觉得奇怪了。 果然,他接着便轻描淡写地说:“那样太便宜你了。”他又转过眼,眸光像把藏在鞘中的锐器,锋芒隐约要破鞘而来。“所谓痛苦,是要活人才能体会得到的。”他打量着他,嘴角挂起一个冷酷又满意的笑,“所以我赶紧来看看你,希望你没什么大碍才好。” 李嘉惊骇万分,抖着唇叫:“你——你想恐吓我?” 沈烟轻无所谓地撇撇嘴角:“你说是就是。”说完,看也不多看他一眼,悠然地转身,打算走了。 “等、等等!”他壮着胆子,又想留住他,“你……那些东西,我还有很多,你不怕……” 沈烟轻停了下来,缓缓地回身,漠然:“如果在昨天以前,或许我会怕一下,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东西能让我怕了。”想了一下,又忽然用根本不在意的口气和表情微笑,“我连杀你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昨天已经说了,问你是因为怕太理智下不了手弄死你。你知道我这个人……有时做作得连自己都受不了。所以其实就算你不给我我也无所谓得很,那些又不是我的东西。反正你不是喜欢吗?自己留着欣赏好了。只是自慰的时候小心别把东西弄上去,弄上去了也别让我知道,我会觉得恶心。就这样。假期愉快!早日康复!”随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走了。 李嘉只觉得自己的神经被他的话刺激得要就此崩溃了,看着他开了门,一个冲动脱口而出:“别走!你别走!烟轻……我、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已经被搅得一团混乱的神经线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终于全面崩溃,不知所以地说着明知以后会后悔不迭的表白。涕泗横流。 门边的身影只是顿了顿,懒洋洋地“哼”了声:“你没这个资格。”脚下不停,扬长而去。 李嘉捂着脸,羞耻的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 曾经有一刻,沈烟轻的脸就在从未有过的近前,但他始终没能碰到他。他用一厘米的距离俯视他,让他见识到只用嘲笑就可以摧毁人心的力量。 他果然被击垮了。 说出来了。终于。 结局也果然是毫不留情的羞辱。可即使这样,一直被压得沉甸甸的心一下也轻了不少。甚至,轻得仿佛在失重的空间中漂浮。 今天的天气很好,他想。呆愣愣地望着窗外的晴天,泪水在晴朗得近似苍白的天空下被蒸发。 门忽地又被推开。 他一惊,赶紧回头望去,很遗憾,又是护士而已。他不禁开始自嘲自己怎么还这么痴心妄想,眼光却一直,看到跟着护士进来的那无论在哪里都很显眼的身影。 沈雨浓。 第30章 章节字数:6359 更新时间:07-09-04 21:47 拿了药回来的护士还没来得及碰上门把,那扇门便“呼”地一下被拉开了。然后有个人影带着一阵风从她面前快速地刮了出去,她给吓呆了几秒才想起来要出声,不过人影早已从走廊上消失,急促的脚步声回响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沈雨浓冲出医院,打了辆的心急火燎地赶往火车站。到了之后一头扎进武昌火车站那满坑满谷的人山人海,找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见到沈烟轻。 只是终于确定了他哥不会再坐这趟车,他黯然得仿佛心都要死了。 毫厘之差,便是错过。 便是一去,不复返。 失魂落魄地在车站前的广场游荡,不知何去何从,却刚好碰到送完人的汪波,于是跟着一起回来了。 昨晚5栋有人出事,汪波也知道了。问起来打人的那个竟然是沈烟轻,当即大惊失色,难以置信。看样子沈雨浓自己也震惊得很,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心情也明显不振。所以一路上都是听他在说。 先是问了李嘉的惨状,感叹没想到沈烟轻动起手来这么狠。然后分析动机,左猜右猜猜不出来,只好暂定可能为“正当防卫”。顺便说起来烟轻平时看起来如此温文尔雅,办事四平八稳,笑容人畜无害,却不想给逼急了也能跳墙,给沈雨浓重重地瞪了眼,赶紧尴尬地自我解嘲:“对不起对不起,刚考完没人性的试,又得准备考研,脑子都糊掉了。平时都得这么说些不三不四地给自己放松,原谅!原谅!不过烟轻够胆识啊,就这么走了,明天学校要调查起来找不到人,他也不怕过上加过啊?要是我,绝对没这个胆子。” 沈雨浓一路上都精神恍惚,就是现在跟他说着话也像是没听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理他。他讪讪地自己笑笑,又觉得这个气氛太奇怪了些,便只好哼两句荒腔走调的流行歌。 通往北门的大道上一路走来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要去赶车的学生,沈雨浓想起上个学期他们回家的情景,就觉得鼻子发酸。他的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现在耳边还像有东西在嗡嗡作响,半天才迟钝地发现是汪波在哼歌,于是呆呆地回想刚才他都说了什么,没话找话:“师兄,这么说这个假期你是不回去了?” “啊?哦,可不是吗?得复习啊。”汪波不清楚他们兄弟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沈烟轻揍完了人又一个人跑了,沈雨浓这边厢心事重重似乎也很正常。也不一定是他们兄弟出问题了。 “考研很重要么?我看我哥好像就没这个打算。”强打起精神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以防自己胡思乱想过度。 “嘿,你哥那神人是能随便比的吗?他是要去当‘侠记一支笔’的,哪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这么看重学历啦工作待遇啦职称啦……呵,好好,不跟你开玩笑了。我们这个专业跟他们新闻系不同。以前学法律的紧俏啊,最近几年也不行了。你知道就你们那年全国扩招了多少人?人人都想进公检法,金饭碗哪这么好抢?我们都开玩笑,大本现在满世界地爬,害得连公安局管档案的都要硕士了。这都没活路了,你说不考行么?”眼瞅着沈雨浓又是魂不守舍的样儿,估计也没听进去,便收了声。 话茬这么断了一会儿,沈雨浓像是终于回了神,歉意地看他一眼,喃喃地说:“对哦,师兄是法律系的……那,我问你个专业问题行么?” “专业问题?”汪波一扬眉,镜片后的眼睛开始闪烁感兴趣的光芒。“你别听我说要考研复习就故意考我啊。我那可只是计划,还没开始呢!不过你问,我就算答不出来也回去找答案给你,就当是提前备战了。” 沈雨浓抬眼看着他,迟疑地解释:“因为……因为我们假期有篇小论文要写,是关于文学作品题材里的特异现象。”所谓隔系如隔山,就算汪波已经大三了也不会清楚中文系大一的作业里根本不会有这么高深的要求,所以只是明白了的点点头。沈雨浓咬着牙终于说:“我……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有个……**罪?” “**——罪?”尽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汪波还是有点小意外,想了想,又不由看了眼他,但也只是一瞥,便若无其事地答,“哦,这个啊,好像关于**,就我们国家目前的法律来说……” “什么?根本没有?!” “男爵小姐。”莱特在耳根处按了按,暗示她的惊呼声已经超过了一个贵族淑女应有的范围。看她立刻反应过来,强耐着性子恢复常态,他才慢吞吞地接着说:“你似乎不必如此激动。” “可是、可是你不是对他们说……” 莱特笑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叼上他的烟斗,回到他面前的文件中去了。 “莱特先生。”梅琳不甘心地要问个清楚,旁边响起一把优雅温和的声音: “埃尔贝克小姐,这个问题,我想我可以为你解答。” “……罪名是还不成立的。”汪波说完,再想想确定,“对,的确还没有。” 沈雨浓一怔,没有?可是莱特明明说……这么说,他们果然被诓了。 不由低了头,过了一会儿,握紧的拳头又慢慢放开。算了,原本,有没有这个罪名也无关紧要。就像,他问不问结果都一样。反正已经走到这步了。 唯恐汪波注意到他的异样,他赶快抬头挤出个笑容:“原来是这样。呃,刚你还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汪波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说:“我说‘不过……’。不过我没记错的话,在《刑法》内增设家庭**犯罪法条的建议已经有专家提出。我国的法律在很多地方对西方相关法律都有借鉴,**犯罪已为许多国家刑法所明文规定,比如英美、意大利、瑞士、加拿大刑法等等,所以估计在未来的几年内我们也会有明确的法案法规出台。”一本正经地讲解完,扭头对他一笑,“怎么样?够专业?现在是不是对我这个师兄很崇拜?哈哈,我们今天刚考完你就问我这个,如果你想知道得更详细的,我回去翻完资料再告诉你。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他知道汪波看他精神不振,在努力活跃气氛,但他委实没那个精神,跟进不了,只低声答:“我、我还要几天。不、不用了,师兄。知道还没有就行了,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用不了太多法律专业知识。” 汪波那双眼看人的方式跟他哥的不同,但很有一拼。给他稍作留意地一看,沈雨浓就觉得吃不消了,正好走到2栋边的楼梯,赶紧说:“呃,那我就从这边下去了,师兄再见。” 很无辜地看着他急于摆脱自己的样子,汪波无奈地笑笑,挥挥手:“好,那就先这样。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啊。反正我估计就在窝里孵蛋了,一准在的。” “哦,好。” 沈雨浓面带微笑着告别,不防他临走又忽然凑过来,很神秘地低声笑:“不过,小雨啊,你知道法律上的‘**’又是怎么定义的吗?” 沈雨浓又一愣,还没答话,他便恶作剧地摆摆手:“拜拜!”说着就飘远了。 “莱特夫人,你是说……” “因为我先生的身份,所以无论说出什么来都很具权威性。而所谓权威,就是让人对你所说的任何话都不会轻易怀疑,即使是……呵呵,当然我也必须承认,沈烟轻这个人……竟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比尔,就像你说过的,把什么都豁出去的人其实才最坚不可摧。就像当年的奥齐……那晚我在卧室里听他说话,即使一直处于劣势,语气也不急不缓,声调不高不低,遣词用字都很有分寸,又充满技巧,这些年来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敢并且能跟我先生针锋相对的年轻人了。的确很不简单啊。”这最后一句转了脸,对着在桌子边的莱特先生。 莱特头仍不抬,只是微微一笑:“正是年轻,才不知天高地厚。” 莱特夫人嗔怪地回:“不知天高地厚难道不比胆小怕事畏畏缩缩强吗?” “都不是什么优点。”莱特哼了声,下了结论,摆明了不再发表意见。 “明明很欣赏,就是嘴硬。”莱特夫人白他一眼,小声地对梅琳笑说。 梅琳也嘻嘻笑,相对严肃的莱特先生,她当然更喜欢气度雍容又和气得待她就跟奶奶一样的莱特夫人。 “夫人你呢?” “我当然也……”莱特夫人说到一半,瞟过她一眼,话锋便一转,“不过这件事上私人的感情并不能改变什么。你该知道,埃尔贝克小姐。” 梅琳低下头:“是的……我知道。” “虽然站在我们的立场这么说有些奇怪,但你的确不用太为他们担心。事情还只是刚开始。那位沈先生不这么好对付,何况——还有我们未来的公爵殿下呢,”她缓缓地笑,笑容中有分明的洞察,“虽然那天他一直甚少出声,不过也是个不能小看了的人物呀。” 想了想,又说:“爱之深,所以才情怯,才害怕让心爱的人受到哪怕一点伤害。说真的,如果他不是这样,我们还真不好办呢。但爱情,能让人变得软弱,也能变得坚强。……那两个人依我看,沈烟轻外刚内柔,而沈雨浓正相反,才是麻烦的外柔内刚。” 沈雨浓回到寝室里,看到大家都开始在收拾东西打算回家了。他默默地坐在一边,每个人都忙着手上的事,也没留意到他的异常。 门本来就为了进出方便敞开着,李隽跑过来,背着包站在门边跟他笑着摇手:“雨浓,我走咯!你下午的车?到家给你打电话啊!” “啊?哦。”他被惊醒地抬头,不自觉地露出一个被动的笑,“一路小心啊。” “嗯!”李隽归家心切,什么都顾不得了,掉头就跑。快跑到楼梯口时,忽然又听到沈雨浓叫他。刹了车,回头,兴冲冲的表情里满是暖洋洋的阳光。 “我给你打电话,你别往我家打了。”背着光的那个瘦高的身影这么说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怎么呢?”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迟疑下来,又往回走了几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去。我家里没人,怕你白忙一场。” “你们不是下午走么?不是已经订了票了?……雨浓,你怎么了?”他听着那声音不对,赶紧跑回去,看他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弯得看不清里面的东西。越看越不对,伸头看了看他那根本还没动过的床铺和行李。“你怎么还没收拾东西啊?不走了?……改期了还是怎么?” “嗯。改期了。”沈雨浓笑不下去了,只好装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好了,你快走。别让人家彭慧等急了。” 李隽皱起了眉,没理他,直接问:“好好的干吗改期?这车票多难订啊。是你哥那儿一时走不了了还是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啊。” 沈雨浓觉得越说越多,他待会就给自己耽误时间了,赶紧推他:“我哥说要改,我也没办法。你赶紧走,路上还得一段时间呢。” 给他这样一说,好像又是自己多虑了,不放心地再问一次:“你真的没事?” “没事没事。你走。路上小心啊!” 给推着走的,李隽也没忘了回头跟他说一声:“那你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啊。……还有,有事一定要跟我说,记住啦!哥们儿啊咱是!” 连连点头答应,看着他又咚咚咚地冲下了楼,沈雨浓慢腾腾地转身回寝室。刚才的话寝室里的都听到了,又关心地问了两句,他都当没事地应了。本来寝室就小,每个人都还在忙。他就是坐着不动也是妨碍交通,只好又晃了出来。 无精打采地下了楼,到处可以见到背包回家的同学,心里更是难受。慢慢地沿着大道走,来到老图书馆前面,完全是无意识地进去了。 相对外面放假前的群情雀跃,图书馆里就像关着一段停驻的时光。交杂着特有的味道,安宁而祥和。还是有人在又高又密的书架间穿梭,有人坐在桌前静静地翻阅资料,有人飞快地抄着笔记,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好像又回到了昨天的这个时候,站在时空的那一点上。他还是昨天的他,爱情亲情都仿佛天经地义般地一直在他心胸里温得暖暖的,只要想起那个人,整个人都像获得了全新的勇气和力量。那种曾经以为决不会褪色的幸福的感觉。 就这么怀想着,一直惶急空荡的心才终于一点一点地找到依靠,回到原位。 唯一看出了改变的当然还是人数。图书馆里人明显少了,电子阅览室里更是前所未有的空着大部分的机子。他进去随便找了个位子,开了个浏览器,开了信箱。 没有新邮件。 他咬了咬唇,点开“写信”。然后手指像是完全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在键盘上跳动起来,空旷的机房里,只有快速击打的声音在回响。只短短二十分钟,信纸上已经密密麻麻。跟突然开始一样,他又突然停了下来,慢慢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一遍,又一遍。 终于,拖动着鼠标,全删了。然后,重新在干净而格式化的电子信纸上缓慢又认真地打下一句话: 哥,我好想你。 呆呆地注视着这几个字,直到眼睛酸麻,才默默地点了——“发送”。 晚上7点,雨势很大,天阴沉沉的。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响雷。 下班后回到家洗了个澡,刚叼了根烟打开电视,还没坐下来,就听到刺耳的门铃声。是楼下的楼道门铃。 取下门边的话筒,刚要出声,里面传来一个被电流改得模糊又低闷的声音: “王烨……” “是我。不过我不买保险不订牛奶不……” “开门!” 靠!这谁啊?还敢对他用命令句?!鉴于这样的人不多,所以如果有也一定是他最好别招惹的熟人,他很听话地按开了楼门。 他家就在楼梯边,站在门口抱着手很大剌剌地等着看是何方神圣。 等了若干分钟,一个**的人影晃荡着出现在楼梯口,低着头,头发搭了下来贴在脸颊边,有气无力地摇晃上来。他看那浑身上下整个儿糟糕透了的身影,一时有点糊涂,可一触到那双抬起来瞥他的黝黑的眼睛,立即冲了过去。 这位是他根本没想到的,无疑也是最重量级的大仙。 那个身子在他碰到的前一刻已经倒了下去,仿佛支撑着全身的力量在看到他时就完全地耗尽了。正好倒进他的怀里。 他抱着那副软趴趴的身体,看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几乎每一个地方都在滴着水,一脸的憔悴和倦容就要这么闭上眼,活似电视里常常出现的“最后一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地连连拍着他的脸颊,惊惶地叫:“烟轻!烟轻!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搞成这样?喂,你别吓我!”边说边赶紧把他往屋子里带。 沈烟轻的腿都好像不听使唤了,全身的力气都被突然抽光了一样,到了他屋里,还没等挪到沙发上就一下坐在了门边,靠在墙上虚弱地喘着气,看着他的紧张于是费劲地要开口,王烨的眉头皱得紧紧地抢先说:“先把这身衣服换下来,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说着就上来帮他解衣扣。他抬起只手拦住了他。王烨看他的样子只觉得心里酸酸苦苦的,努力放缓了脸色,和声说:“我帮你把衣服换下来,这样要着凉的。听话。” 沈烟轻像是很坚持,手保持着那个姿势,动也没动,他更是受不了了,提高了声音:“我就是帮你换衣服,烟轻,你还信不过我?听话,你一发烧就要烧好几天,到时候难受的是你自己。” “不是……”沈烟轻费劲地挤出一个笑容,又轻又慢地说,“我的钱……全都拿去买机票了……我……打的来的……” 王烨的动作果然一顿,望着他:“车呢?” “在下面……你这栋楼太难拐进来,我让他……停小区门口了……我还有件行李在他车上……” “那我也得先把你弄干啊!你这样子……” “我就是太累,现在好多了,可以自己来。你赶紧去……等待时间也算钱的……” 王烨看看他,终于二话不说,回屋拿了钱包,在门边拿伞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叮嘱:“你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 “知道。”沈烟轻回答他的是歪着脖子的一个笑。 等他终于跟出租车司机交待清楚,又提了他的小行李箱进门时,看到沈烟轻根本没挪过地方,靠着的墙边地板沿着他的轮廓漫延出一圈水渍,他只是闭了眼睛无力地倒在一边。 “……”王烨对这幅画面忍了又忍,最后终于是抵不过心被揪成一团的难受,大吼一声,“沈烟轻,你他妈是不是以为发烧不会死人啊!” 第31章 章节字数:5576 更新时间:07-09-08 02:20 温热的水浇在湿冷的皮肤上,带来颤栗般的温暖,再加上在那双手用力地揉搓下,身体很快暖和了起来。 沈烟轻纤长的睫毛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干净的地板瓷砖,不算小的空间里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你家的浴室不错,这么整齐,真不像你的风格。”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风马牛不相及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何况喉咙有点干,所以这句话称赞听起来呆板又缺乏诚意,让人完全没有要感谢的**。 因此王烨只是头也不抬地专心帮他搓着后背。“不好意思我没浴缸,只能给你这么冲着洗。你醒了也好,否则我一个人还真弄不过来。” 他是把他半抱在自己怀里,一手拿着篷头给他冲着。沈烟轻恢复了知觉,才留意起自己正一丝不挂,不过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顺应要求地稍稍直起了腰。 他从里到外都是一片散沙。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提起他的兴致值得他去计较的了。 “你多久没睡过觉了?”王烨扫了眼他眼眶下青黑的阴影,手上也没停。心脏早已在发现他不是给昏过去而是睡着了之后就恢复了正常。早知道这个人生来就是要让他担心过度的。 “……不记得了,”沈烟轻艰难地想了一下,“大概……过36个小时了。谁知道。” 本来熬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不仅从昨天早上七点起床后就没合过眼,而且昨晚上脑力运动完体力运动,今天又马不停蹄地折腾来广州,肚子里仅剩的昨晚的晚餐也早已消化殆尽,上楼梯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要散架了。熟睡到连被王烨扒光了也没感觉的地步,可见他有多累。 “手上怎么弄的?”继续漫不经心地打探,王烨伸长手臂开始帮他洗胸口。 沈烟轻闻言,才抬起手来看看,指节上青紫的一片,还有些被划伤的破口,打人的时候所有感觉都封闭了,现在看到了才觉出酸痛。如果王烨不问,也许到都好了他也不会发觉。 他的一切感觉现在都迟钝得比恐龙尤甚。 不当一回事地又闭上眼睛,梦呓般地答:“揍了个人。” “小雨啊?”像是早等着他这句话的,几乎是肯定的问句立刻就上来了。 他的身体一僵,闭上的眼睛又闪电般地睁开,王烨似乎听到他的喉头模糊地有些什么音节要冲出来,可是过了一会儿,又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重新垮下了肩,将漆黑的瞳重新关进眼帘后,口气里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能么?” 这是他们俩见面后第一次提到那个人,每个心湖里被激起的涟漪那么相似却又丝毫不同。 王烨不再多问了,手搓着往下。 忽地被一把按住。沈烟轻闭着眼用平静的声音说:“我自己可以了,你出去。” 王烨哼笑了声:“你又来了。每次都这样。我就这么让你不放心?”说着把他拉着站直,拉开浴帘,指着斜对面的洗手池上那块梳洗镜让他看,“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地步?!” 沈烟轻缓缓地看过去,镜子里的那个人面色青白,形容憔悴,胡子拉茬,这样的距离也看得到眼睛里的血丝。他嘲弄地笑了笑,镜子里的人立刻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奇怪表情。 “那你就更要出去了。”他缓缓地垂下头,从他手中拿过篷头。“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受不了……” 一个柔软的东西轻柔地落在他的颈后,那是王烨的唇,贴着他的皮肤轻轻地说:“你更狼狈的样子我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沈烟轻心下微叹:“出去,给我弄点吃的,飞机上的那些我没胃口,现在饿得很了。” 王烨撇撇嘴,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坚持。到了浴帘外,擦着身子,才问:“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去弄。” “我想吃……”沈烟轻看着他,忽然一顿,一时也不知想吃什么,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鱼片粥。” 王烨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才点点头:“好。我去弄。那个清淡也好消化,对你正合适。” 鱼片粥说起来也很简单,只不过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就比较花时间——谁家冰箱没事会放条鱼? 沈烟轻来得太突然了。他们都需要时间好好想想以后的事。 他出去了之后,沈烟轻打起精神在热水下足足冲到手脚皮皱,整个浴室云山雾罩,考虑到再不出去大概会闷死在这里,才慢慢地关了水摸出来。 挂钩上有全新的毛巾,显然是给他准备的。他拿过来擦,擦干之后再伸手要拿衣服,忽然才发现就两条毛巾。除了他手上的,剩下就是另一条王烨刚用过的。旁边桶里倒是有他的衣服,不过一大堆包括他背来的包,全是湿的。他小愣之余想了想,大概是王烨把他弄进来再剥光已经十分不易,当时他又睡得死沉,所以也没有余暇出去给他准备衣服。 想明白了之后他也无所谓了地拉开门。谅这里一时也没有外人—— “烨,你洗好了?快来吃!我今天买了好新鲜的——”他一只脚伸在门外,身子在半出半退间定格,那个刚端了荔枝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男孩话卡在半道,一双清亮的眼睛满是惊讶地望着他,嘴角还挂着半个甜笑,嘴巴里却像忽然被塞了个无形的塞子,张得僵硬。 还是他先回过神来,淡淡地说了声:“啊,抱歉。”迅速地退回去,关上了浴室的门。 在浴室里呆了两秒,才拿了刚才擦过的毛巾围在腰间,庆幸王烨的“女朋友”没过来。 重新开门出去,那个男孩已是一脸通红地站在屋子中间,看到门开了,手足无措地连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是王烨在洗澡……真对不起……” 沈烟轻无所谓地笑笑:“没关系。” “对不起,你是烨的朋友吗?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在经过男孩时,听到他用他那如同冰糖掉进咖啡里的仿佛有一丝不经意的缠绵的声音问。有礼得小心翼翼。 “烨?”沈烟轻不觉地一抬眉,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浅浅地弯着,挂起一个清冷又让人觉得疏远的笑,“我不知道。”说着很熟门熟路地就进了卧室。 不管在哪里,王烨住的地方对他来说从来就跟自己家一样进出自如。 男孩被晾在屋子中间,本来是这么熟悉的地方,竟因为这个陌生人的闯入而觉得尴尬起来。仿佛闯入者才是他。这个人是谁?从没见过,但好像跟烨很熟的样子。虽然烨的朋友很多,但是这么熟稔的表现,总难免让人不舒服?而且又这么帅……秀丽的眉不由地稍稍皱了起来,不安又涌上来了。 因为带来的衣服都跟包一起淋了个透湿,于是沈烟轻很自觉地在王烨的衣橱里翻出了新的内裤,又顺手找了件他的白衬衣,当然还有牛仔裤。 穿完了,挽着袖口出去,男孩看到他这一身,又一愣,脸色不由自主地难看起来。他看在眼里,也不理会,不动声色地带着随意的笑,扒扒还湿着的头发去厨房开了冰箱找喝的。 这个男孩是什么人,他根本不在意。能自己有钥匙开门进来的,自然不会是王烨的普通朋友。不过,也没到需要他认真对待的地步就是了。所以他当人似空气,当这里是自己地盘。 找了半天就看到些可乐之类的饮料,他素来不喜欢喝碳酸饮料,又关了冰箱,四处找找有没有水壶一类的东西。 “呃,你是想喝水吗?”男孩又进来了,看他翻得乒乒乓乓好似抄家,又小心地问,“我来。喝茶吗?这里还有点茉莉花茶……” 沈烟轻便让了地方出来,靠在一边随意地答:“白开水就可以了。” “哦,好。”男孩熟门熟路地在柜子里拿出玻璃杯,又从冰箱旁的立架上格拿下个水壶,边倒水边露出个抱歉的笑对他解释,“还好今早我烧了壶新的开水。因为他很少喝茶,所以我总是把这个收拾到上面去。给。” 接过杯子,也没道谢,沈烟轻只是深深地看着男孩,弯起一边的嘴角:“你也住这儿?” 这话很有点无礼,连口气都是轻飘飘的不以为然,如果换作昨天之前的沈烟轻就算心里真这么想也绝对会在面子上留一两分分寸,不会这么给人难堪。可是现在的他愿意用这种措辞,就已经是看在王烨的面上了。 “不,不。”男孩看起来虽然单纯,但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当然听出来他是什么口气,不过他的脾气向来平和,所以也只是装作没听懂,微笑着答,“我跟姐姐住一起。这里……经常来就是。”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了,继续友好地对他笑,“呃,我、我叫江漓。你是跟王烨很熟的朋友?是从外地来的吗?” 沈烟轻端着杯子笑笑,反问:“他的很多朋友你都认识?怎么知道我是从外地来的?” “呵,也不是啦。他的朋友那么多……只是听你的口音也不像广东人啊,他不是本地的朋友我多少都会认识一些,所以我想你大概是从外地来的。或者就是从L市来的?”L市是他们的家乡。他歪着头问,样子十分单纯。 只是让沈烟轻看得很不爽,于是垂下眼睛,漫不经心地注视着那只透明的杯子,慢悠悠地答:“我叫沈烟轻,从武汉过来的。不过跟他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了。”说着一抬眼,斜长的丹凤眼滑过一道光芒,竟让江漓不由得心慌了一下,“很多年的朋友了。” 他愣愣地看着他,几秒钟之后才回过神:“啊,你就是他在武汉上大学的朋友啊,我听他说过。他上次还去看了你一次呢,对?呵呵。” “你也知道?” “嗯。”江漓的笑始终很热情,又有点害羞地补充,“他出差的次数不多,所以我记得。” 沈烟轻一楞,倒没想到他跟王烨这么早就在一起了,于是回忆起春节时王烨跟他说的话,更是明白这位看起来在这里像半个主人的江漓其实在王烨心里根本不算什么。王烨那个烂人虽然没什么节操观,但其实心里守旧得很,说一心一意他是信的。不过这个江漓看着单纯无害,倒也是有几分心眼的,颇知道说话的分寸,晓得在没弄清楚对方的底细前把他们真正的关系说得模糊而保留。还真不能小看了。 暧昧地笑笑,随意地点点头,两个人又好像没什么好说的了,沉默下来。 江漓怕冷场,赶紧又说:“啊,你饿吗?我刚买了荔枝回来,去吃一点。我先把饭煮上,等他回来再炒几个菜就好了。” 沈烟轻又晃回客厅。其实他不仅饿极,而且累极。刚到的时候身上像是背了座山,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洗了澡之后,浑身轻松极了,轻飘飘得仿佛连力气都已经洗没了,要不是实在饿得慌在等王烨回来,他随时都可以睡死过去。所以跟江漓说话的时候只有一半是清醒的,回句话也是爱理不理的调子,剩下一半当做在梦游。 没胃口吃甜食,所以只撇了眼红艳艳的荔枝,他就绕开了。电视机前的茶几上有筒品客,让他眼睛一亮,立即拿过来大嚼。 门外钥匙响,亏他饿得精神恍惚还听得到,丢下品客一个箭步冲过去开门。 “我靠!我还以为你出海打鱼去了!”自己抢过王烨手上拎着的塑料袋,坐到饭桌前解开来,拿起上面放着的塑料勺,全神贯注对牢用方便碗装好的粥,立时开动。 王烨在门边换鞋,还得边留意叮嘱他:“小心烫!周围没有粥店,我开车去五羊新城买的。生滚粥又要现时煮,所以花了点时间……喂!我说烫,你没听到啊?” 过去就直接把他的苦脸抬起来,仔细地想看他的舌头:“要不要紧?给我看看。” “给你看有屁用啊?”沈烟轻一把挣脱他的手,舌头被烫麻了,吃个粥也不舒服。他浑身已经不舒服了,现在更是不爽到了极点。 王烨还是笑嘻嘻地刚要说句“让我亲亲也许就没事了呀”,忽然听到一声:“烨……”猛地抬头,看到江漓站在厨房的门边对他笑。 “阿漓?……哦,你来了?”他重新换了个笑走过去,“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江漓看到他,整个人一下觉得轻松了很多。否则他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应付看起来实在算不上和善的沈烟轻。 “你们……呃,认识了?”他一根手指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晃了晃。江漓点点头。 “我进来的时候沈……先生在洗澡,还差点把他当做你。真丢脸!”不好意思地对他吐吐舌头,连语调都带上了很明显在撒娇的口气,压低了声音,用着情人间的口吻,“你去五羊新城买粥啊?早知道就让你顺便在菜市买些虾米回来了。我还想做个冬瓜汤的。” “现在都几点了?菜市有也关了。”王烨刮刮他的鼻子,宠溺的表情也一副标准情人的样子。“你做了饭没?我买了烧腊回来,其它的随便弄弄,我也饿坏了。” “嗯。饭已经在煮了,我再炒个青菜就好了。”江漓甜甜地应着,转了身就回了厨房。 沈烟轻吃得一脸漠然,房子本来就不大,他们的声音也没有小到足以让他听不到,这番情人的甜蜜对白让他不爽到极点的精神直接转成肝火上升,一碗粥吃得飞快,三下五去二就把碗一放,也没理王烨的叫喊,到浴室的湿背包里翻出飞机上送的牙刷,草草刷完牙,旁若无人地径直进了卧室。关门,睡觉。 王烨还是跟进来了,看他倒在床上,过去凑近轻声问:“一碗粥就饱了么?那是给你垫底的。你这么久没吃东西了,再吃点饭再睡。” 他缩在被子里摇头,连眼睛都不睁。 “那……好。等你觉得饿的时候再跟我说。”王烨轻轻地摸摸他的发,忽然发现不对,“烟轻,你的头发怎么还是湿的?不行,不能这么睡!起来,我帮你弄干了再睡。” “你好烦啊!湿的就湿的啦!”沈烟轻闭着眼睛皱紧眉头,缩得更里一点。 “湿头发睡觉对头不好,以后你老了就知道头痛了!快起来,我帮你弄干,很快的。快啦——” “哎呀,我说不要紧就不要紧啦!你怎么这么烦!”翻了个身,后脑勺对他。 “烟轻——”起身去又找了条干毛巾出来硬是给他垫在脑袋下面,再去浴室拿了吹风机,“那你躺着别动啊。” 江漓端了菜出来,走到卧室门边正要叫吃饭,便看到王烨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给脑袋正枕在他腿上的沈烟轻吹着发。这是第一次,他看到在王烨脸上会出现这样温柔的表情。 温柔得慈悲。 原来王烨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原来。 第32章 章节字数:6992 更新时间:07-09-08 02:20 王烨醒来的时候,四周依然漆黑一片,就着夜光表看了时间,还是半夜。 他蹑手蹑脚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卧室前慢慢地推开门。 只要想到沈烟轻今天从天而降似的出现,现在就睡在里面,他就根本没法静下来睡个安稳。心上仿佛有双脚在不停地来回踱步。那是种慢性的焦躁。 轻声进了房,模糊的光晕在淅沥的雨点上折射,从没有拉上窗帘的窗外透进来,那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身影,面对着窗外坐成仿佛已经石化的僵直姿态。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那团被子,不出声地说:“怎么不睡了?不是累了吗?” 沈烟轻没出声,也没对他同样在这样奇怪的时间悄声摸进他的房间有任何不快或疑问,只是呆呆的,仿佛根本没听到身外的动静。 王烨早就习惯了他的各种表情,也很若无其事地把头挨着他脸边的被子侧靠下来,用一种懒洋洋的调子说:“我也睡不着。”还是没反应,他夸张地叹口气,继续说,“你看,因为你在这儿,害我失眠。怎么补偿你说。” 沈烟轻被子下的身子动了动,肩膀挪到个好受力的地方让他的脸不会从被子上滑下去,才面无表情地讥笑:“因为我占了你们的床,所以害你孤枕难眠是?简单啊,我明天马上另外找地方住……” 王烨却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地立刻打断他,口气上是明显装出来的小心翼翼:“沈烟轻,你在吃醋是不是?呵,快承认你吃醋了!” 沈烟轻冷冷地“哼”了声:“是是,我在吃醋。恭喜你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一幕。” 他却乐呵呵地笑了,凑近他的耳边,黝沉的眸子里满是虔诚不见一丝笑意:“只要你在,其他任何人对我都没意义。你还不知道吗?” 沈烟轻慢慢偏了头,黑亮的眸对上他的,同样轻声答:“你这句话对我也没有意义,你难道也不知道?” 王烨还是笑,笑意漫上眼角:“那我说我的,你听你的,反正说多少也不会对你有妨碍,是不是?” 沈烟轻看了他一会儿,阴森地答:“我要睡了。”说着便要往枕头上倒去。 却被王烨抱得紧,要倒便是倒进他的怀里,于是只好又坐稳了。王烨呵呵笑得越来越大声,声音却还是低:“烟轻,你明明做不到冷血,却又总是要装出一副无情的样子。这其实就是种引诱的姿态,你还不明白?” 沈烟轻回望他,斜长的眼睛里的光闪了闪,眉目间终于被他的样子打动了似的,慢慢地浮上一层忍俊不禁,就这样静默了好半天之后,忽然很无厘头地用广东话说了句:“无心的,原谅我。” 王烨一下喷笑出来,抱着他狂笑不止。他自己也笑,微微地撇过头,嘴角挂着他那独有的似嗔似讽的半笑。 终于放开了他,盘着腿坐在他旁边,王烨笑停下来,低了头,话里是似乎根本未被刚才那大笑影响的冷静声调:“无论你怎么说,你对我的意义终究和别人不同。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因为实在没有人能像你那么了解我。” 沈烟轻的眼睛似无意地垂下扫了眼他的某处,其实看得并不清楚,只是微嘲:“是吗?我以为很明显而已。” 王烨也低头看了看,又看看他身上的被子,错愕:“原来我的被子这么薄?” “还好。够暖了。”沈烟轻漫不经心地答。没说出句本来夏天还用被子的人也不多见了,难道你还打算用棉被? 王烨叹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就可以吻上你了?”遗憾加挫败。 “知道。”他依然事不关己地望着窗外,“而且我现在体虚无力,就算有什么后续发展大概我的抵抗也成效不彰。” “可是……还是不行呀。”王烨大叹一声,侧倒在床上,梦呓般地简直是在呻吟。“还是你有本事,我好不容易鼓起点勇气兴起点歹念,就这么轻易给你瓦解了。”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把我捧得太高,”这回沈烟轻也叹,扭了头看他,“我是无所谓,难受的反而是你自己。” 王烨像是没听到,还在自言自语:“我宁愿什么也得不到,也不希望你讨厌我。只要还能靠近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这么看来,阿漓、阿漓嘛……” “哼。” 他立即精神抖擞地撑起头笑:“喂,真的吃醋了?” “同样的笑话不要说第二次。而且还一点都不好笑。” “既然没不舒服,那干嘛不给他好脸色?” “哈?难道他跟你告状?”沈烟轻给他一个“真无聊”的眼色,爬到床的另一边倒下。 “呵,阿漓这么乖,怎么会告状?不过试他两句,看他反应就知道了。又不是不知道你。” “喝,真是情深意笃相亲相知啊。”他的语调里是去不掉的嘲意,自己也觉得没有道理得很,所以边说边翻了个身,朝着另一边说的。 “呵,那不是你们么?我还以为要修炼到这个程度起码得十几年朝夕相处的功力呢,怎么现在逮谁都能用啊?啊?”王烨也不是省油的灯,爬过去,看他又没反应了,一根手指伸出来,戳戳。“说,出什么事了要跑到我这里避难?小雨人呢?” “我这么千里迢迢地专程来探望,竟然还不相信?真是不知好歹!” “呵呵,花光最后一分钱都要来我这里,我要再迟钝点是得乐得蹦到天上去。不过,呵呵,叫逃难会不会更恰当一点,沈公子?……喂,你别给我装聋作哑啊,咱俩谁不知道谁?趁着天黑,赶紧招了啊。” “你明天不上班么?快去睡觉!” “我明天就专门用来对付你了。你就不要抵抗,老实交代!” “……” “喂!” “……我头晕。” “我还口渴呢!” “……” 见他沉沉的还没动静,终究是不放心,探过头去,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一碰到那皮肤就被烫得低呼:“你还给我来真的!”赶紧坐起来,在他额上,颊上,领子里都试了试,“发烧干嘛不早说啊?!” 没等他回话,立即下了床,翻箱倒柜找了体温计出来。 开了灯,沈烟轻的脸色还是白,白里透着灰,脸颊两边又有一小块不正常的红晕,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热乎乎的。 “刚才跟你说话还挺正常的啊。”王烨抱着药箱,边翻退烧药边嘀咕。 “本来我也觉得挺正常的,就是被你加重的病情。”沈烟轻没好气地拿眼横他,即使这样也有气无力得很。 他是硬生生给噩梦吓醒的,醒来就觉得一身冷汗,还浑身发热,又不想吵王烨起来,就一个人起来坐坐,吹吹空调又冷,于是把被子卷起来吹。才慢慢感觉出好点的时候,王烨进来了。也许是精力再度透支,硬压下去的不适现在终于加倍地翻涌上来。 37度9。王烨倒了温水,伺候他把药吃了,又关了灯,正经八百地拿了凳子坐在床边。 沈烟轻继续拿眼瞪他,立即被他反瞪:“还看什么?快给我睡觉!” “你呆会儿是不是要学人家端盆水拿两块毛巾蘸湿了放我头上?我告诉你我对那东西敏感得很,你要放了我就根本没法睡。” 上次沈雨浓这么干的时候他没说是因为他正在享受被沈雨浓精心周到照顾的难得体验,所以还能勉强忍受。 王烨吊着眉角歪着嘴笑:“你还真娇贵啊。呵,就算你愿意我还不干呢!你当你才几度?超过40这么使唤我我还勉强给你跑跑,就这度数?你就给我老实躺着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什么事都没了。” 沈烟轻气岔,怒问:“那你坐这干嘛?” “干嘛?”他瞪圆了眼,“看着你!省得低烧变高烧,窜上了40!” 沈烟轻一时语塞,好半天才低声出一句:“担心就说担心,嘴硬什么?” 王烨气得差点掀他被子:“本来就担心,这还用说么?!你睡不睡?不睡……” “怎么样?”沈烟轻的眼睛半眯着睨他。 “我小弟还精神着呢!” “呵!有你这么威胁人的么?”沈烟轻本来还横眉竖眼的,说到后来,自己先笑了起来。 王烨慢慢给他掖了掖被角,手在他的被子上停了很久,才无声地叹口气:“烟轻,我们这是怎么了?就不能好好说话了么?以前我们不管说什么都很轻松,不是吗?” 沈烟轻呆了呆,扭了头,望到天花板上:“不要问我,我也正觉得别扭呢。好像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好像……不这样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一样的,还是一样的,烟轻。我对你……”王烨想了想,使劲咬了咬牙,才接着说,“我对你还是那样,你知道。不管你怎么要求我,本能是骗不了人的。但是……既然已经跟你说好了,我就绝对不会把我们的关系变成那样。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有机会讨厌我。哪怕一个人难受死,我也不会做出让你讨厌我的事。” “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尴尬。一开始本是不想回家,于是根本没有经过脑子,就来了这里。一路风尘仆仆地杀到,王烨那初见他时的错愕惊讶他也不是没看到,只是硬装着厚脸皮,死撑。心想再怎样都是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跟以前一样与他相处。偏偏后来见到了江漓,面上是不动声色,其实里子早就挂不住,自觉丢脸到了家!就像原本有条爱犬,本以为一辈子都将只忠于自己,所以无论打骂呵斥若即若离都尽随心意,现在才忽然发现,它已经找到了新的主人,自己早已失去依赖撒泼的资格。而在前一刻,偏他还在自以为是地撒娇,丢人啊!这让心高气傲的沈烟轻如何咽得下自己这口气? 他难受得觉得天地间竟再没有一个能去的地方了。 只是这么想着,感觉王烨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握紧:“我知道你在河堤那跟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我的也是。但更早以前,最早那次,我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么?我什么都不要你的,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烟轻,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你能第一个想到来找我,我就开心得不知该怎么办好。你看,只要能这么握着你的手,我就很满足了,真的。你说的,我们是好朋友。这是你要的,我就会做到。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样,全看你的意思。无论如何,我配合就是了。所以,对我你不需要改变态度,我们还跟以前一样,不好么?” 沈烟轻的眼睛动了动,轻声地答:“好。”这么答了声,他也没力气去问那么江漓和他又是怎么样的座次关系?既然王烨这么说了,那么其他的也就不再重要。 王烨在被子里捏了捏他的手,笑了笑,也不说话了。 沈烟轻转了眼,望着他慢慢:“其实,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连小雨也留不住。” 一整晚不管怎么问都在回避的话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又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了。也许再不说,闷在心里,发了霉就真会成了夺命剧毒。 王烨一直闷声不响地听着,听到他说揍了李嘉时,才插了一句:“呵,真不像你会做的事。”口气是迟缓的,迟缓得听不出褒贬。好像只有些感慨罢了。 “那是因为揍自己的话会很痛,所以就揍个该揍的人。” “你一直在后悔。在对小雨说了那些话之后就后悔了?” 沈烟轻把头扭到另一边,低低地说:“后悔得想把舌头割了……想掐死自己。” 王烨不说话,听他又说:“他们故意让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走来,梅琳、莱特……甚至李嘉的不对劲我也觉察了。可是只能眼睁睁地看,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就是这样让我明白我的无能为力,直到把我的自信全盘瓦解。平时看着我多神气,对谁都有办法,哼,那是因为我没碰到真正厉害的角色。就像只坐在井底的青蛙,光看着头顶的天空就以为这都是我的天下。这个局,从开始就注定了我们要做输家,连小雨都比我清楚,我却总是不肯承认。徒然垂死挣扎,让人家看尽笑话。” “那不是笑话,烟轻。”王烨在被子底下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是战斗。即使是青蛙也有要保护的宝物。就像你对小雨,我对你。当时小雨一定很为你骄傲。可惜我不在场,否则保不准我不会为你穿迷你裙跳啦啦队舞助威。呵呵,不过也许会先兽性大发——你像只母鸡张开翅膀护卫小雨的样子总是很迷人。” 沈烟轻清冷地笑笑,闭上了眼睛。 “王烨,你总能让我觉得自己太幸运。”他最后说。 “真巧。我也是。” 站在他们房间的窗前,就能看到大院门口,门外是条巷子。他们以前不管上学放学都要经过的巷子。 于是,很自然地,他又想起来王烨说过的那句话。 那是他上小学三年级时的一天傍晚,王烨送他回家。原本两个人默默无声地走在路上,他冷不防就冒了这句话出来。淡淡的,并不带着任何强烈的语气和感情,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果真要深究起来,也不过似乎还有些浅浅的叹息。 13岁的王烨对9岁的他说。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望着前面的某个商店的招牌,忽然说,你天生是个王子。 我不是。他当即反驳。心里说不上的不舒服。 你是。王烨很肯定。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他有些生气了,从没觉得“王子”是个这么让人生气的名称。 你凭什么说不是?王烨比他大太多了,跟他对话就像跟小孩子闹着玩一样,漫不经心的。全不当一回事的样子。 我说不是就不是!他大叫起来,突起的音量连路人都吓了一跳。 王烨眯起眼来笑——这个表情他敢肯定绝对是抄袭他哥的——还是没看他,嘿嘿地笑:你看,喜欢这么说话的就是个小皇帝。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差点没哭。 王烨当没看到,慢吞吞地又说:做王子有什么不好?看你急成这样。如果是我,还巴不得呢。 他愣了一下,仔细想想,也对啊,王子又不是骂人的话,干嘛这么抗拒?要说起来,也就是因为王烨开始的那个口气。试想,如果他把“王子”替换成“金鱼”,他也一样会叫的。哪怕他对金鱼也没什么恶感。 因为他那根本就是那种怎么听怎么不舒服的陈述句。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他怎么说。 有点感叹,又有点嫉妒。从本来就用强悍压抑自卑的王烨嘴里说出来,又送进小心翼翼努力要把自己融入人群的沈雨浓耳朵里。效果是惊人的。 从此他就不喜欢“王子”这个词。能因此而对一个单纯的名词反感到产生严重的偏见,也是他绝无仅有的怪癖了。 两年之后,他小学毕业。最后一次,王烨送他回家。 在大院的门口,王烨长舒了口气,像是忍受了很久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他也长舒一口气,跟这个讨厌的王烨一起回家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难得这么高兴,两个人都面带笑容。 王烨对他轻松地一摆手:再见咯。说完就想走。 他及时地拉住他,问:你一直护着我是不是我哥让你…… 那人笑笑:早点长大。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你哥才能长命百岁。 他一抬头,骄傲地断言:我哥当然能长命百岁! 那人歪着头想了想,又点点头:也是。那,就早点放他自由。 他一时愣在当场,看着那霸王扬长而去。 后来,中考,他哥上了D高。知道D高是要住校的那天,他难过得几乎无法言语。他觉得王烨说得没错,原来哥果然这么想离开他。一定是他让哥太累了,现在才急于摆脱他好松口气。 沈烟轻去D高报到的那天,他一个晚上没睡。房里少了个人,显得空荡荡的,有一半的房间沉寂着,像怪异的异次元空间。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送哥一块去,为什么要赌那口气。 哥不在,跟老妈不在是不一样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老妈时常不在家,他就从没想过。但他想哥。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又想了一整天。到了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下了课就往公车站冲。 因为D高在郊区,10路车不多,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等到。到D高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一路上都恍恍惚惚的,下了车脚步也虚浮得很。越走就越害怕。不是怕见不到哥,而是,怕哥真的对他露出厌烦的表情。怕哥对他说,我照顾你已经照顾得很烦了! 他觉得害怕。这么荒僻的地方,哥实在没有理由要来,除非就像王烨说的那样。 然后真的见到了,哥还跟以前一样,没变。他开心又放了点心,小心翼翼地打探。 其实在公车上没人欺负他。他撒了谎,就想证明现在他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想说,哥,你回来好么? “咦?这个,”他回头,看到梅琳站在那堆他们的书本箱中间,手里翻着本显然刚翻出来的旧本子,正好奇地问,“是你小时候的本子呀?” 他走过去,就着她的手上看了看,点点头:“嗯。” 他小学二年级时的作文本,当初是全班最精美的一本本子,是沈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曾让同学偷偷地羡慕了好久。现在也一副因为过时而灰头土脸的样子。因为小学生初学的字体,跟外国学生初学中文时的手书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梅琳也是在费劲又充满亲切感地辨认。 “喜欢?”她指着第一页上的那篇作文题目。 “喜欢。”沈雨浓点点头。 她开心地继续,作文很短,所以很快看到了最后,又一指: “很很喜欢呢?”这句话超出她所学过的语法范围,需要原作的精妙解释。 “那是比喜欢还要喜欢。” “比如?”她好学地抬了头,热切地望着他的眼睛。 沈雨浓看也不看那些文字,头一转,看着窗外,仿佛这个例句只是随手拈来:“比如,‘我最喜欢的人就是我的哥哥。我永远永远都很很喜欢他。’。” 梅琳终于明白了这篇作文的含义,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忽然沈妈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吃饭了。” 沈雨浓一声不响,转身过去。只留下她脸色难看,心绪紊乱。 第33章 章节字数:5503 更新时间:07-09-08 02:21 吃完饭,已是日暮。 梅琳打了个电话,确定完回去的行程,经过他们的房间,看到沈雨浓又站在窗前出神。她犹豫了一下,重新打起精神,笑嘻嘻地凑过去:“你又在想什么?” 沈雨浓回过头,注视着她的眼波柔和,如同四月里清晨中的薄雾,让她觉得他刚才一定是在回忆一些很美好的事。“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爱到只要他能好好的,自己哪怕被抽筋扒骨也无所谓。你有没有?” 梅琳有些吃力地把他那呢喃般的低语听清楚,也没全懂:“抽什么?你说爱一个人要抽什么?” 沈雨浓笑笑,转了头:“没什么。” 她也不真傻,认真地用目光追着他的眼睛:“你是在说你和沈烟轻吗?你想他了?” 他还是微微弯着唇角,出神地注视着窗外,梦呓一样:“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他……眼睛无论落在哪里……都是他的影子……” 梅琳被他那像灵魂出窍的表情骇到了,有些紧张地想用手推推他,可又不敢碰上去,犹豫了半天,好不容易冒出一句:“慢慢的……就、就会好了。”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半天都没反应,就这么看着窗外的夕阳。她有些尴尬,迟疑着是不是该出去了,就见他忽然扭头对她笑了一下。这一笑表示他刚才听到了,只是竟让她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很傻。十分无谓的傻话。 她忽然一下子开了窍,有些能体会到那种直抵骨髓深处的触动。细细地品味过来,竟是不自禁的羡慕。 如果能这样爱过,即使失去了,也已经是得到。 “有首歌,我听过的,兰解释过给我听的,叫,呃,问……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是这样吗,沈雨浓?” 他还是浅浅地笑,不作声,什么也不答。 她叹了口气:“你恨我们?” 终于变了脸色,那个笑容渐渐冷下来,冷成一张虚无的表情,仿佛有几分不快,更多的是懊恼。“不,”掩埋在喉间的字一个个挤出来,又因为勉力从声线上抖落下来而显得凌乱不堪。“我恨……我自己。如果,我就只是他弟弟,谁能把我们分开?谁能?!现在,我是谁?什么也不是……” 梅琳被他的样子吓得不由颤抖了一下,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只是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和神情。她想起了以前兰教过她的一个词,慌忙去查了词典。那个成语—— 万念俱灰。 沈妈妈拨了电话,等那边接起来,扫了眼守在一边的沈雨浓忐忑不安又急切渴望的样子,定了定心神,才开口:“喂,王烨啊,我是你沈阿姨。……嗯,我知道,多亏有你照顾,嗯,不,你别这么说,阿姨真是谢谢你,幸亏有你在啊。啊,好,你让他过来跟我说两句话。……呵呵,好了,你放心,我不骂他……”说着趁那边交接的功夫小声嘀咕了句,“给我逮到,就直接扒了他那身皮!” 沈雨浓神经紧张得都快绷成一条直线了,急得直叫:“妈——” 沈妈妈瞥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听到那边动静立即就转了口风:“喂,沈烟轻,你翅膀够硬了是?敢把弟弟丢在虎狼之地自己一个人撒腿就跑啊?行啊,你啊!这么有本事把人家打到住院,就干脆自己一个人全扛下来啊,把烂摊子丢给弟弟和你妈收拾,算什么英雄好汉?啊?你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沈英雄,你知不知道小雨给你当替罪羊被那人的家长当孙子似的训了三天?要不是我及时赶回来,连晚上陪护都要他一手包了!我回来的时候都快不认识他了!人瘦得跟脱了形一样,现在眼圈还是黑的!你说你——” 沈雨浓终于受不了了,拉她的衣角,小小声地催:“妈,说正事!” 沈妈妈白他,不过还是拿过放在电话旁的本子,照上面写的念了一遍:“是不是这个地址?你现在还是住在王烨那儿?这是人家王烨爸爸给我的……我要干吗?哈,你以为我这么好精神还亲自去广州拎你回来啊?美得你啊!人家王烨在那边无亲无故,有工作也是养自己的,现在多你一个吃闲饭的……呵,你倒清楚我要说什么啊。不过我看少爷你是很酷地坐了飞机去的?……你给我少来!你去抢银行啊你还有钱!连小雨都是我去把他接回来的!那家人抓着他要他赔医药费,可怜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沈雨浓哭笑不得地听他老妈掰,忽然手里就一下多了个话筒,“腾”地头发就竖起来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妈妈很雍容地扶了扶头发,说了声:“替我接着,我去厕所。”施施然地就出了房间,还很顺手地关上了门。 抖着手,迟疑地把话筒放在耳边,心脏像去蹦极一下被拉高到了极点,咬着牙才能不带抖音地叫了声:“哥……”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怀疑在电话线里还没走出这栋楼的线程就已经消失殆尽了。 那边没答话,不知道是真没听到还是听到了不回应。 但只要没马上被摔了话筒,他就已经得到了莫大的鼓励,鼓起勇气又说:“哥,你还好?……王烨那边,他那边还住得惯吗?妈要给你汇钱……你要在广州住得久么?是不是……暑假都不回来了?三千够不够?我听说广州租房挺贵的,我让妈给你汇五千好不好?其实你别看她刚才说成那样,她是真担心死你了。听说了……那件事之后,她硬是请了假回来的。听说还跟他们组长吵了架。从肯尼亚转了三次机才到的武汉,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脸色白得吓人……前天我还看到她偷偷地在哭。哥,其实、其实我们都想你,我、也……” “李嘉家的人为难你了?”平静得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就这么打断了他。他忽然听到这个声音,手竟然禁不住一抖,赶紧用另一只一同握紧了,稳了稳心跳,才故作轻松地答: “没、没有啦,你别听妈瞎说。她吓唬你的。刚开始是有点……她爸妈还硬拉着陈老师到寝室找我呢,好夸张,哈哈。不过李嘉说你们只是小误会,又一口咬定是他先动的手,说跟你没关系,其实学校都已经不太想管了,但是他是他们家的独子,他家里好像在湖北有点来头,所以他爸妈开始不肯罢休……不过也就是开始,后来就没我什么事了。再后来妈到了,你也知道咱妈的厉害……” “你一开始为什么不早点走?何必留在那里做靶子?” “……你走了,我怎么能走?万一他们趁我们家没人再乱给你加罪名怎么办?况且还有学校要问起来,老师们我也比较熟,也好说话……” “嘟嘟嘟”,还没等他说完,那边忽然传来被挂断的忙音。沈雨浓仿佛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寒得连心脏都要麻痹了。 怔着呆住了,一股酸痛从心里涌上来,竟连呼吸的力气也被猛然地抽了空。 呼——呼——呼……像困在浅滩的鱼,吐着白沫拼命想重获在润湿的水中呼吸的生机,却是抖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得感觉干涸的空气研灼着脆弱的肺部。 他慢慢地,轻轻地放了话筒。沈妈妈悄悄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个僵硬地坐在原地的样子。 “铃——”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叹着气过去接起来:“喂,哪位?……啊?……哦。”短暂的电话一分钟也没有,沈妈妈放了话筒,又看看他。 沈雨浓抬起头,本来清澈的眼里只有一片空白,神情疲倦地随口问:“谁?” “他说,”不用多的解释,只是个不言自明的代词也立刻就让他的眼睛恢复了一点精神。“刚才王烨手机没电了。还有,你的信他都看到了。每一封。” 脸上一下绽放出了希望的光彩:“然后?” 沈妈妈扁扁嘴,很习惯地作了个耸肩的动作:“就这样,没有然后。” “哦。”光彩又黯淡下去。继续垂头丧气,没精打采。 “还有,梅琳走的那天,莱特来跟我谈过了,”沈妈妈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既然是你主动答应的,我也没话好说。他让我转告你,他们办理那些手续还要段时间,因为不想大张旗鼓,所以很多事情要私下里慢慢进行,嗯,让你不用着急。不过,我看你这样,应该也是不急的。” “妈,你也怪我么?”他只是低低地问出这句话。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沈妈妈轻轻地摸摸他的发,“你长大了,自己的人生当然要自己作主,我对小烟,对你都是一样的对待。这是你自己的路,无论怎么样,都要一个人走。没有人能帮得了你。所以不管你决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小烟,应该也是一样的。” “不,”他抬了头,脸上一片惨淡,“哥怪我。他觉得我是背叛者。” “小雨,”沈妈妈叹了口气,了然又怜惜的目光落下来,不知望的究竟是谁。“小烟那种性子,一旦有事从来都是先怪的自己,这么多年来了,你还不知道么?” 沈雨浓一震,只听她幽幽地叹了又叹,仿佛十几年来时时悬着的心都在这一次统统叹了出来。如今有了结果,不管怎么样,都不用再担着这份心了。 他眨眨眼睛,眼眶里一片干涩灼热,平静地低语:“所以我走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沈妈妈原本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一紧,面上倒没什么变化,还是忧伤地看着他,声音里也听不出有变:“怎么会?你们俩都是我的孩子,这么多年了,妈妈又怎么舍得你走?” 沈雨浓只是低下头,更轻地径直说:“妈,哥就是喜欢我,他不是喜欢男孩子。因为我们从小就在一块儿,你又老不在家,我总跟着他,我们、我们从来没分开过……所以……他也许也喜欢女孩的,只是老给我缠着,没机会。……我知道你心里对我们其实还是……不踏实。所以以后,如果有机会,有合适的,你就给他……也许他会……” 沈妈妈终于慢慢坐直了身:“小雨,你是说真的?” 沉默。 慢慢地闭上了眼,牙咬了又咬,还是抵不住那把锥子在心里捣得钻心的疼,再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 “……不是。……我希望他就爱我一个。从我知道生日可以许愿开始,年年的愿望就只有一个——他能喜欢我,像我这么喜欢他的喜欢我。就喜欢我一个,一辈子。这么多年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开心我就开心,他要不高兴我就觉得天都是灰蒙蒙的看着难受。我爱他。你让我说多少遍都可以。我们相爱,这份爱就像长合在一起皮肉,如果你认为长痛不如短痛,那么硬分开也只能剩下死皮和死肉。” “妈,”他一直低着头,这声却把沈妈妈叫得难受起来,不自觉地看了他一眼,又调开了目光。“你知道,所有的感情都是无罪的。兄弟也好,同性也好,我们真正渴望得到的不过是你的祝福。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们这算是亲情还是爱情,也不知道要是能一直在一起的话,这段感情能活多久。未来怎么样,没有人知道。但就像你所说的,我们的人生,只能我们自己走下去,谁也帮不了,也没有人有权干涉。老天怎么安排,那是它的事。我只希望你对我们的爱,能全部化为祝福。因为我们也一样这么爱你。” 沈妈妈说不出话来。第一次这样,面对着小儿子,竟不知该怎么说话。 好久,才长叹一口气,望着他的眼神里涵义复杂:“小雨,我果然没有看错,奥齐的儿子,又是小烟带大的弟弟,怎么会是个迟钝的孩子。你总是很少出头,一直那么乖巧听话,而性子看着又比你哥的有韧性,所以我才一直担心的都是他。” 沈雨浓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我也想少说话做个笨蛋就好了。哥就像个华丽耀眼的发光体,不管站在哪里都能让人注意。而我,光为隐藏这个外表都来不及了,所以只要能骄傲地看着他散发光芒,就觉得已经是最大的幸福和满足。如果还能看到他为我用心,这样的甜蜜就算给我全世界,我也不换。” 他像只是说给自己听地轻声说完,出神地注视着眼前的杯子,又平静地说:“妈,你给我讲讲我爸爸妈妈的事。” 沈妈妈一愣:“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他抬眼对她笑笑,难掩苦涩,“反正都要回去了,我不想从别人嘴巴里认识他们。而且这么久了,我都没把他们的事放在心上过,哥知道的都比我多,这么想想,好像挺不孝的。” 沈妈妈认真看他的表情,轻声说:“小雨,你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好了。” 沈雨浓还是笑,只是笑容更惨淡了:“不,哥告诉我爸爸不在了的时候,我已经哭过了。没关系,妈,你讲。” “那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说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或者,是如何相爱的,他们的生活……随便什么都好,我只是想多少了解一点罢了。” 沈妈妈只好开始讲了。像讲一个跟他们都无关的故事。故事的男主人公是怎样的人,女主人公又是怎样的出身,他们如何相识,又是怎样相爱…… 讲述时,她看着沈雨浓不知是听得入神,还是其实自己在想什么想得出神的凝固的表情,眼光清幽地专注着那个杯子,但只要她稍微有些要迟疑地停下来询问的意思,他就会立刻在间隙插上句“哦,是这样。”或是“原来她是孤儿。”再或是“波兰吗?也是个美丽的国家啊。我还真的算混血儿呢……”诸如此类,偶尔她有意讲起他们的一些有趣的事情,他也会配合地轻笑一下,虽然那个笑意根本到不了无神的眼里。 沈妈妈心痛如绞,终于恳求:“小雨,你哭一次,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他转过头,像是想安慰她地微微笑笑,却不知不觉地泛着倦意:“妈,如果我说我正在哭,你会不会不相信?可是真的很奇怪,自从那晚之后,我就再也流不出眼泪来了,好像被一次都用光了一样。所以虽然我在哭,你却看不出来,是不是?……妈,你过几天也要回去了?其实我只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我们也不总有机会这样聊天,你的声音还跟小女孩似的清清脆脆,很好听。你以前就老不在家,以后我要是想听就更听不到了。你走了,哥也不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好像我真的该到挪威去,否则总是一个人,多冷清,对不对?……妈,我不说了,你别这样。” 沈妈妈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反而是他空茫的眼睛像平静得仿佛漂浮着死亡气息的海面,透明地绿着,却缺乏生气。 第34章 章节字数:4843 更新时间:07-09-08 02:21 七月二十五日,广州,白云机场国际候机室。 沈雨浓把一直拖在手里的大行李箱交给沈妈妈,露出个让她放心的微笑,示意她该进关了。 沈妈妈虽然也微笑着,眼里却泛着泪光,不舍地摸摸他的脸,转身往海关入口走。 沈雨浓注视着她的背影,看到她正要把机票和护照交给入口工作人员的时候,忽然迟疑了一下,对那位小姐低低说了声什么,匆匆走了回来。他赶紧迎上去。 “怎么了?是不是忘了什么?” “对不起,”沈妈妈只是在他面前微低了头,平视他胸前的扣子,用颤抖的声音轻轻说,“小雨,是妈妈对不……” 他一把抱住她,把她的话截断在胸口:“别傻了,妈。你是我们的妈妈,当然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对我们说对不起。” 一片暖暖的湿意在他的肩头化开,沈妈妈说不出话来,颤抖着啜泣。 他拍拍她的背,看到机场工作人员在频频投来询问的目光,于是放柔了声音:“海关快关了。你不是最讨厌法航这个死板的提前一个小时checkin么?还不赶紧去,省得又去跟他们那讨厌的投诉处打交道。” “小雨,我之所以那样做……不是因为同性恋或者道德、社会什么的,而是……爱情太容易伤人了,你们爱得太死太危险了,明白么?这条路走起来又那么难……伤心,比伤身要难治得多。你们没有经历过那些,也不那么清楚,只看到眼前的快乐就以为都是开心的,但妈妈知道。所以我才举棋不定,主意改了又改……”沈妈妈摸着他的脸,艰难地想说下去,“但是你那么聪明,知道跟妈妈说那些话,让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妈妈总以为能为你们做点事,让你们将来不要后悔,或是受太大的伤害。我是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想着也许分开一段时间对你们还是有好处的。可是我明明自己都吃过这种苦头……对不起,是妈妈糊涂。” 沈雨浓用手给她擦着眼泪,像哄孩子地安抚着:“妈,你看你……你真的不用解释,我都明白。我们又没有怪你。好了好了,你再哭下去妆都糊了。” 沈妈妈安慰地笑笑,下了决心地凑近他的耳边,像是怕给谁听到地悄声说:“莱特要签我的文件,我故意拖了几天,最后那份我还没给他。剩下的需要你的签名,你……” 人来人往的国际候机厅里,很多人都不由地看着这对相拥饮泣的男女,浮想联翩。直到海关最后一次广播通知发出,美貌的东方女士才在英俊的西方少年耳边把话说完,依依不舍地亲了亲他的颊,转身再次往海关走去。工作人员检查了证件和机票,女士按照规定把行李放上检测仪的传送带,再由工作人员检查了周身,安然过关,继续往里面的checkin处走。少年忽然跑向海关,站在隔离带外面,对她大喊了声:“你到了记得打个电话回来。还有,我们都爱你,妈!” 沈妈妈回头对他挥挥手,泪光闪烁间笑颜灿烂。 沈雨浓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一道道的防护栏后,才慢慢地转了身,却发现周围的人似乎刚从地上纷纷爬起来。 D……E……F座,是这栋了。 攥着那张几乎已经给捏出了水来的小纸条,他抬头看了看。按照格局,501的窗户应该从外墙就能看到。所以他看着那扇虽然夜幕已经渐渐降临,但还没有灯亮起来的窗子,心想大概还没有人回来。不知怎么的,又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满腹紧张。 他退到几栋楼中间空地上的小花园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惴惴地开始等。 好一会儿,天都慢慢全黑了,进出那扇楼门的人也有,却没一个是他要等的。他就着微弱的路灯看了看表,又抬头看看那扇窗子,却发现窗户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了起来。 他忽地站起来,原本悬着的心一下提到了极限,深呼吸了几次,正巧有人从楼门里出来,他身不由己地快步走了过去,在门关起来前拉住了门。又迟疑了几秒,终于硬着头皮进了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沉重的脚步一盏盏地亮起来,虽然楼层不算低,但还是给他很快磨蹭到了五楼。站在501室前,又胆怯了。手举起几次,又不得不颓然地放下,直到把那铁门上挂着的《XX日报》投报箱研究了三遍,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按门铃! 机械的音乐响了两次,门里传来脚步声。他的心跳得比第一次亲那个人时还要猛烈。 又等了几秒,似乎是门里的人透过猫眼看了看,立刻就开了里面的门,王烨惊讶的脸出现:“小雨?”铁门也同时打开。 他站在门外,带着紧张的笑正要开口,忽然在目光落到王烨身上时顿住,连笑容也一并敛去。 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少年,自然光是看到他的样子,那种剧烈运动后特有的慵懒神情,哪怕只是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气息,也能猜到在一刻钟,或者更短的时间前,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尖锐的冰冷从头顶刺下,像极地的风暴,带着不可抗拒的凶猛的冰寒叫嚣着要将他冻僵在这里。 就连王烨继续带着惊讶又疑惑的表情请他进去的声音也没听到。 王烨望着他,望着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样子,那个眼光,泛着灰蒙蒙的酸楚,整个人像是被定了身,完全呆住了。他不由看了看自己,只一转念,就明白了沈雨浓僵直的涵义,嘴角一弯,露出有点好笑的表情,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烨,是谁啊?你不是说这个星期天没……呃,这位是?” 沈雨浓听到那个声音,像是忽然被唤醒了一样,眼珠动了动,转向赤着双脚出现在王烨身边的人。待那眼光投来,一时间江漓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某种由急至缓的“怦怦”声,仿佛某颗已经停止了的心脏在重新恢复跳动。 王烨在一旁看着,不出声地笑,再次说:“赶紧进来,别光站在门外。” 沈雨浓也没动,只是转向他有点尴尬地低声问:“呃……我哥呢?” “你哥?”江漓跟所有第一次听到他说话的外人一样,露出的讶异都来不及掩饰。不禁也看向看起来跟他很熟的王烨。 只是目前的焦点所在似乎先沉吟了片刻,才问:“今天不是你生日么?你怎么跑来了?” 沈雨浓苦笑了一下:“是啊。所以……我想他……我想见见他。就算他不愿意见我,让我看他一眼就行。知道他在这儿好好的,就行了。” 王烨看他委屈求全的样子,忍住笑,摇摇头:“可惜他不在这儿。” “我知道。”他扫了江漓一眼,“他是另外找了地方住么?” 王烨不好再逗他,转脸问江漓:“烟轻是昨天下午6点的火车?” “嗯。”江漓想想,点点头,“5点45。你不是找停车位找了半天,差点没赶上,你忘了?” “对。”王烨笑,又对沈雨浓扬扬眉:“那估计就是今天中午到的。” “到……哪儿?”沈雨浓隐约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又不敢相信,有些傻愣愣地问。 王烨笑得更厉害了:“你生日,你说他到哪儿?” 沈雨浓转身就往楼下跑,给王烨一把拽住:“哎,你急什么?反正都没碰上,先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难道专门为了看他,就跑来了?” “我妈今天的飞机,我送她过来,顺便就想……来看看他。我以为……我没想到……” 王烨闷笑:“你们俩这么心没灵犀地错过,也太好玩了?不过你现在跑下去顶什么用啊?难道又买车票回去?你知道还有车吗就这么赶?” “那也总得去看看啊。他……” “他要没见到你,也这么赶回来呢?” “……不会,他不知道我来了广州。” “哼,说不定他正是以为你已经不在家了,才回广州呢。” 给他这么一说,沈雨浓安静下来,是啊,万一他回到家,发现他不在,以为他跟莱特那些人走了呢?“那我就更得回去了。” “先打个电话确定一下。”半天没出声的江漓终于勉强弄清楚了怎么回事,插嘴提醒,“免得又错过了。” 两个人一起看他,王烨赞赏地笑:“还是我的阿漓有主意。” 江漓顿时满脸通红,幸好沈雨浓心有旁骛,也没多理会,看着王烨去打电话。 听着沈家的电话空响了十几声,王烨放下话筒,冲他摇摇头。他的心一沉。江漓想了一下,又说:“不过我觉得沈先生如果在家里扑了个空,不会是急呼呼地马上赶到另外一个地方的人。”看到两个人都因为这样而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赶紧补充,“我只是这么觉得。呵呵,猜的啦。他至少会在原地停留一下,考虑接下来的打算?因为他那个人看起来好像很冷静的样子……不是吗?”怯怯地用探问的目光回视他们俩。 剩下两个跟沈烟轻认识了十几年,号称有绝对发言权的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看起来很冷静的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很不冷静的表现种种……沉默。 “也有道理。”沈雨浓想想,“我还是回去。在这里我也等不下去。” “也好。”王烨想想,“不过直达的火车是肯定没有了,不如坐长途大巴回去。阿漓,你知不知道车次?” “这个倒比火车方便,”轮到江漓想想,“每小时一趟,到晚上10点前都有。” “长途大巴啊?安全么?”沈雨浓没在外面跑过,第一次要坐这种东西,想起以前的很多关于公路安全的报道,难免有些迟疑。 “我坐过几次,还不错啦。而且晚班的乘务员都是帅哥哦。”江漓笑眯眯地保证,刚说完发现自己嘴快了,赶紧看王烨。 王烨老神在在地靠在放电话的沙发旁,盘手扬眉若有所思地笑看着他对沈雨浓说:“帅哥啊,呵呵,那你就更得去坐坐看了。看完了之后回来告诉我,到底有多帅。” 轻轻的“咔嗒”一声,再慢慢一推,门就开了。沈雨浓摁亮门边的开关,大厅顿时亮堂起来。 现在是凌晨5点多,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他在门口换鞋,忽然留意到鞋架上的拖鞋少了一对,眼睛立即在鞋架上来回找了四遍,可都没看到有新的鞋加入。期待了一路的心刚刚扬起又一下沉到了谷底。 显然他哥果然是回来过了,但是……难道真的又走了? 他失望到了极点,进到大厅,疲惫地随手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进了洗手间。可是不到一秒,又猛地从洗手间里冲出来,跑到他们的房门前,深呼吸一下,颤抖地推开了门。 洗手间里扔了双被弄脏了的跑鞋。他哥的。 大厅的光亮从渐渐大开的房门透进去,那床上盖着薄毯的身影静静地躺着,在阴影里勾勒出一道微微起伏着的优美的曲线。 沈雨浓站在门口,一时间心跳如雷,见不到他时一直在想着他,见到了,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绕到床的那侧——他们俩挤在一张床上这么多年,睡在哪侧都已经养成了习惯,所以现在这床上虽然只沈烟轻一个人,他还是习惯地往自己那侧靠。于是不自觉地就留出了另一个人的位置。 他哥的呼吸平稳,睡得正熟。沈雨浓看着他平静得一如以往的睡颜,这么多天来的酸楚一下都涌了上来。因为太多了,争先恐后都想冲出来,于是一齐堵在了心口,反而无法释放,挤压成一团,沉闷得要喘不过气来。他有些难过又急促地喘息,微微弯了腰,手贴近却虚空地在那张脸的轮廓上划过,眼神是连自己也没有觉察的痴迷。痴痴地抚摸他的气息,尽管触摸不到他的皮肤,但那温热的气息熟悉的轮廓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不是在做梦。不是。 他弯下了腰,手撑在沈烟轻的两侧,脸压得低低的,颤颤巍巍地靠近他,一直看着他的睡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感觉到那熟悉的鼻息,皮肤上散发出的温度,和细致温软的嘴唇。 沈烟轻的眼睛一下睁开了。迎上他朦胧的目光,冷静而清醒。仿佛他根本没睡着过。 温热的液体滑下来,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们四瓣相贴的唇,流到他的领子里,又慢慢渗进了衣服和枕巾。 还有一些泪珠滴进了他的眼睛,让他不由眨了眨眼,又让它们流了出来,仿佛也是他的眼泪。 沈雨浓低低地呜咽着,泪流不止的绿眸和漆黑的瞳仁相互映照,不知哪一个才是倒影。 “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哥……哥……”他贴在他的唇上一直说一直说,哭得稀里哗啦。 第35章 章节字数:4722 更新时间:07-09-08 02:21 沈烟轻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用手扶住他的头,开始轻轻地吻他。温柔地,细致地,是一个柔软得宛如棉花糖一样的吻。充满安慰和歉意的吻。 沈雨浓只觉得有如从悬崖峭壁落下,在急速下降中霎那间有双手揽住了自己,而后,巨大的降落伞打开,在几乎致命的惊恐中看到了生的希望。如同得到救赎。 于是他愈加要反身抱紧那双手臂,把他拉向自己。这样才能获得更多更充实的安全感。 他把脸埋在沈烟轻的颈窝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死死地抱,两个人的身体间没有一丝空隙,更像互相镶嵌成一体。 泪还在流。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其实他并不是难过,也不伤心,相反,他应该高兴。可是他无论如何都忍不住这些眼泪。他只想哭,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把那天夜里的泪水都滴进这个人的怀里。 沈烟轻仍是没出一声,只是不停地吻他。吻他的耳朵,脖子,下颌,下颌,脖子,耳朵……来来回回,似乎永远也不够。 在这样淋漓尽致的宣泄中,黎明来到了。 精疲力竭的两个人,在金色的晨曦里,不知不觉地相拥着睡去。 七月末的夏日,午后的闷热让沈烟轻不得不醒了过来。他昨晚睡前把空调定了时,窗帘没关严,炎炎烈日早就把整间房高温扫描了一遍,空调停了这么久,现在室内的温度说不定跟室外也差不多了。他想起身,不为别的,至少是把空调打开就好。 可是动不了。 那是当然,一个187的身子大半压在他身上,还手脚并用地死死搂着他,他撑到现在没被闷死都已经算习惯成自然天赋异禀了。 他用腰力努力稍稍撑起上身,企图去够那个就在床头柜上的遥控器,还是不行。小雨不胖,但的确够重。他费了半天劲,又只得重重地倒回去,呼呼地望着天花板直喘气。琢磨着难道沈雨浓不热吗? 忽然趴在他胸口的身子动了动,也没怎么大动,只是微起身向那边稍倾,只比他刚才伸出去的极限位置稍微多出那么一点,就长臂一捞,把遥控器扒过来,按了下,听到空调轻微的启动声,就把那东西再往床头柜一抛,倒回原地继续睡。 沈烟轻望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哭、笑、不、得。 沈雨浓把脸往他胸口死劲蹭了蹭,换了个方向,完全不受影响地接着睡。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性动作,就像猫总要在一个地方反复摸索半天,才找到个满意的位置趴下去。而趴好了之后就再也不挪窝了。 房间里的冷气越来越充足,闷热给压下去了,渐渐起来的是凉意。 昨晚睡着的时候他还穿着衣服的,大概是睡到半夜觉得热,迷迷糊糊地就脱了个精光。沈烟轻用唯一自由的一只手给他裸露的肩头拉上毯子,低声说:“你还要睡多久?” 沈雨浓仿佛刚才没醒过似的,睡得死沉。 沈烟轻想想,又说:“你难道不饿吗?我买了蛋糕,要不要去吃?” 还是没动静。 再说:“我还要给王烨打电话呢。” 继续无声回应。 这么说了好几句,沈雨浓的鼻息绵长,一听就是睡得正香,他没办法了,最后只好说:“小雨,我要上厕所!” 伏在他胸口的脑袋这才终于动了动,抬起来,先给了他一个深长的热吻,才非常严肃地对他说:“你再那样对我,我就哪里都不让你去!” 沈烟轻眉一挑:“你敢威胁我?” “为什么不敢?”沈雨浓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隐约有干涸的泪痕,可是神情充分表露了他的话里的坚定。“反正也已经被你扔过一次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烟轻微微一笑:“你以为你能行?” “事情还没做怎么知道它行不行?” 沈烟轻沉默地望着他,他也毫不退缩地反瞪,最后沈烟轻好笑地问:“沈雨浓,你是说我必须为了维护本人上厕所的权利而跟你打一架?!” 绿眼睛里的波光不稳地晃了晃,他懊恼地皱起眉头:“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来这招?让人不爽到真的很想跟你打一架!” 沈烟轻若无其事地撇撇嘴:“李嘉你见过了?你认为有必要为了阻止我上厕所而步上他的后尘?” 沈雨浓终于被打败了,无话说地冷着脸翻过身到另一边。 沈烟轻赶紧一把坐起来,这才觉得左半边身子早就麻木了,现在动一动都有无数根小针在刺一样的难受。望着那个背影苦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甩甩麻木的手臂,踉踉跄跄地去了洗手间。顺便洗个澡。 擦着头发回了房间,才趴在沈雨浓那侧的床边,刮刮他的鼻尖,好声好气地问:“喂,真的生气啦?” 沈雨浓没睁开眼睛,只是轻轻地说:“哥,你好不容易才回来。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吵架?我受不了。” 沈烟轻的眼神一晃,不自觉地眉头就皱了起来,爬上床抱着他,鼻子酸酸地说:“好。”贴着他的耳朵,再说一次,“我再也不那么扔下你了。对不起。” 沈雨浓搂着他的腰的手臂一紧,死死地抓着他的睡衣,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的眼睛,眼泪又流出来了。 蹭上去,拼命地亲他,嘴巴里模糊地说着:“哥,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想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每天给你写信,你都不回。你如果还在生我气……可是你连骂都不愿骂我么?你知不知道我晚上都睡不着?今天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次……我都不想醒过来,我怕一醒你就要走了……哥,你别扔下我……哥,我一个人好难过……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扔下我……” 沈烟轻的脸上沾满了泪,都不知道究竟是谁的。“我不是真要那么对你……”他在喘息的间隙挣扎,“我只是……” “只是给我气狠了。我知道。”沈雨浓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轻轻地说。 沈烟轻的眼里的光芒一错,正要开口,给他一把堵住。感觉着唇舌交缠中传来的那宽厚纯净的依恋,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小雨,你知不知道你有一样是我永远比不上的?那就是你的胸怀。 无论我做了什么,无论我怎样对你,你从来都不会怪我也不会生我的气。你什么都不计较,毫无保留地宽容着我这个小心眼的哥哥。 你的心像是有弹性的,装进了大大小小无数应该会有的委屈。 就像柔嫩的花瓣,努力伪装成一种坚强。 愈演愈烈的情绪在原本就灼热的空气中化为烈焰,如炙热的风在荒原上吹过,一瞬间席卷了一切。 思想。语言。 那只手贴着胸膛,随着它揉搓着缓缓而下,浴衣的领口顺势散开,再往下……沈烟轻克制地低喘一声,感觉除了手,还有个更为炽热的物体贴在了自己同样滚烫的地方。在手指的挑逗下彼此摩擦,熟悉的电流一般的感觉以无法计算的速度冲上来,一下湮没了所有的感官。 沈雨浓吻着他,绵长而持久,即使在两个人的生理状态都要逼近顶峰时也紧紧地用舌头缠住他。 就算呻吟,就算喘息,就算渴望地嘶吼迫切地需索,也都以让森林里的狮子都融化的温度在彼此的口腔和躯体间传递。 像是在黎明到来前最后的狂欢,无以名状的焦躁,和抛弃了一切的忘我,让身体更加的空虚起来。像是想把对方整个都塞进自己的身体里才能填满那个黑洞一样巨大的空虚。沈烟轻回吻的激烈程度丝毫不逊于他。舌头似乎麻木了,唇齿相交的角度不管怎么改变都觉得还有空隙,还需要更契合。他的手同样握住了沈雨浓,灵活而有力。 在这个夏日的午后,在耀眼得发白的阳光下,纠缠成为一体。就像远古的传说中,还原为一个完整的“人”。 不再是你拥有我,或是我拥有你,而是,我们拥有彼此。 热情就是这么烧起来的。 哪怕已经站在了浴室里,温热的花洒下,纠缠的身影也没有分开过。水流将肌肤染成潮湿而透明的诱惑,那些线条,那些轮廓,骨骼和肌肉,都分外的鲜灵,生气勃勃。还有湿漉漉的眼睛,透过眉睫上滴落的水珠,连那缠绵的目光也分外湿润起来,一旦被粘上了就再也挣脱不开。 沈雨浓靠着瓷砖的墙壁,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沈烟轻,被水浸湿的双唇水亮光滑,微微地半开,难以抑制地轻喘,又引得沈烟轻再次压过来,把它们都含进嘴里。 什么都做完了,即使只剩下亲吻,也是足够的。 来回抚摸着身体的手终于停在了脖子,然后慢慢往上,插进柔软的发间,依然是习惯地捧着他的头的姿势。 可是再投入的热情在听到那能冲破水声让一片空白的脑子也不得不留意到的声音时也难免要被打断一下。两个人分开,看着彼此的眼睛和眼睛里的那一抹不约而同的羞赧,都笑了起来。 沈烟轻又亲亲他的唇,笑着说:“快洗,洗完了出去吃蛋糕。今天连午餐都省了。” 坐在桌前,边喝着冰镇过的绿豆沙,边偷眼看他。看他在对面低着头慢条斯里地喝,头也不抬,耳根却慢慢地红起来。 心里甜丝丝的,惬意的甜蜜比在炎炎夏日里喝着绿豆沙更胜过百倍。不光是因为这是他哥昨天专门为他熬了几个小时的糖水,也不光是因为他哥虽然又给他看到不自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装模作样一下,而是现在屋子里弥漫的气息平静又潜藏甜意,舒服得想要把这一刻延长到一辈子才好。 他手里还拿着调羹,忽然就这么微微抬头,对着对面那个人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虽然没有声音,可是又慢又清晰,只要看到他的嘴形,任谁也能知道那是什么。却是刚刚说完,沈烟轻抬了头,他猝不及防,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给逮了个正着。 沈烟轻看到他有些慌乱又狼狈的表情,半笑:“你干吗?” “没、没有啊。”他赶紧低头,一个劲地喝粥。 沈烟轻笑,也不说话,起身去冰箱拿了蛋糕出来。 蛋糕还是从蛋糕店里拿出来用绳子扎好的原样,沈烟轻边拿了剪刀剪开绳子拆盒子,边说:“昨天你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出去取蛋糕了。原本看到你不在家我还以为这个生日有人给你过了……”沈雨浓僵硬地抬头看他,他一顿,话锋一转,“后来发现你的东西都还在,我就猜大概你是刚好出去了。可是去订了蛋糕,在家等了半天都不见回来,说真的我还真越来越不太确定了,心还想难道你真的——让我一个人把这么大个蛋糕干掉?还好后来又接到了王烨的电话才……” 沈雨浓不出声。他知道他刚才的停顿里是什么。哥,别说扫兴的话题。别说。那件事就像正藏在美味的蛋糕后面,尽管知道这个蛋糕迟早要被吃完,该面对的时候依然要面对,可是能拖一刻就是一刻。 沈烟轻自然也知道,所以只是面不改色面带笑容地揭开了盒盖。果然是他喜欢的水果冰淇淋蛋糕。 只是他瞪着上面写着的字,仿佛不认识。 沈烟轻看着他呆视的眼睫无意识地动了动,好像就要滴下什么来,赶紧说:“你不是还在等我拿蜡烛来?都过期了,许了愿也不灵的。” 他慢慢地抬起了眼,那一瞬间激动的情绪已经被收好。他笑着,微微的,虽然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想哭出来的样子,还是笑着,说:“没关系,昨晚12点的时候我已经在车上许过了。” “是吗?”看着他还在看那些字,不由自主地想解释,“原来我想让他们写的不是这三个字,只是想到最后,觉得还是这样写好些。” “原本……你想写的是哪三个字?”他还是控制不了,连唇都在抖。 沈烟轻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不要走’。”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感觉他靠了过来,抱住他。他贴在那个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说不出话来。 在蛋糕上面,生日快乐四个字的下面,鲜艳可口的樱桃味奶油组成的笔画—— 要回来。 在他要吃的时候,沈烟轻忽然很严肃地望着他:“你吃了,就是答应了。” 他笑了一下,凄婉又心疼:“只要你到时别不要我就行。” 如果说分离让我们学会长大,那么爱,则让我们都学会宽容。 第36章 章节字数:4571 更新时间:07-09-08 02:21 电视开着,在安静的空间里生硬地渲染出不和谐的生气。 沈烟轻对着电视窝在沙发里,下巴靠在怀里抱着的一个靠垫上出神。他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几个小时,连动也没动过。从沈雨浓出门开始。 算起来很久没有再来打扰他们的挪威人就像忽然消失了一样地又忽然出现了。因为不欢迎他们来家里,所以约在外面。不过沈烟轻没有跟去。 在广州的时候王烨就曾经说过,别看他平时表面跟什么一样,其实根本上就是个任性的小孩,待人处事全凭自己心情。高兴的时候装模作样还虚以委蛇一下,真正不喜欢的事那张脸就连装个假笑都懒得黑口黑面可以把人冻掉几层皮。好在值得劳动他在人前黑脸的事也少得可怜,所以才至今也没几个人见识过他那种恶劣的本质。这么多年来最遭殃的也不过是沈雨浓,接下来轮到他王烨,现在——多了这堆来自挪威的国际“友人”。 与此同时,宾馆客房里,沈雨浓站起来,对眼前三十多岁的男人礼貌地微笑:“那就这样。等您办好了之后,再联系我好了。” “沈先生,我还是请您考虑一下,您这样……我很难向公爵和莱特先生交代啊。” 沈雨浓不动声色地笑:“我刚才也说了,我会去见他的。你这样对他们转达就可以了。” “我来的时候莱特先生曾经嘱咐过我,如果您坚持不签的话,就对您说一句话:既然这样,当初您答应莱特先生的事就算作废了,那么同样的他答应您的也将作废。那个后果,应该不是您乐意看到的。” “麦顿先生!”沈雨浓正色,“我当初答应莱特的是跟他回挪威,可没答应回去之前要签这么一堆东西。况且,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已经算是非常配合,不仅是我,连我妈妈也已经在你们要求的文件上签过字了,亲口证实我跟公爵的真正关系和整件事情的真实经过,甚至无条件地放弃我的领养权。虽然因为我本身天分不高一直平平庸庸,但至少也是身心健康地活到了今天。虽然从小到大唯一拿得出手的优点就是学习很努力,但也没有给你们王室丢了脸。就是这样一个放在哪家都不能说差的孩子,她辛辛苦苦养大成人,对你们没有半点要求就完完好好地送回了不说,甚至如果不是她的故意泄露,您认为你们能这么容易就找到我的那些出生文件?这些难道还不算仁至义尽?!还有我的哥哥,”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才接着说,“可以说,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我总被人说老实,那是因为我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不够机灵伶俐也不太会变通。所以我也不会说什么狠话,我要说的只是字面上最单纯的意思——如果你们让他受到哪怕一点伤害,那么我也不能保证我不会做出什么来。最低限度,我会让你们得不到最想得到的。” 他看着表情肃然的助手先生,忽然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我跟他真正的关系,也许您也知道了。他要是出事,您认为谁能真的做到让我袖手旁观?那么到时候光是面对众多媒体的关注,不光公爵和莱顿先生,恐怕就是麦顿先生您也会忙不过来呢。与其到时候一片混乱,不如今天起就准备一下发言稿。不过,我想我们大家都不希望事情会走到那一步,对吗?” “沈先生,你……”麦顿扶着额头,开始头痛,“您这样威胁我其实是没用的。我的任务不过是把文件拿来给您过目和签署,并配合进行相关的解答罢了。我并没有决定权。如果您坚持不签,我也只能这样回复莱特先生。至于他和公爵阁下会有什么样的举措,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是站在个人角度,我认为您还是不要把事情跟他们闹僵,这对您和您的哥哥来说并没有好处。说到王室处理难题的手段,您能想到的其实十分有限,也就是说您几乎是一无所知的。他们的人力和财力,以及影响力足以超出您的想象,所以还是不要企图跟他们对抗的好,那是螳臂挡车。” 沈雨浓的微笑里多了一点感激:“谢谢您的提醒,我不是也在避免跟他们正面对抗吗?所以还是那句话,请代为转告:我要见我的爷爷——拉夫公爵。” 一推开门,就看到沈烟轻在沙发里抱着腿,像是蜷成一团,对着面前的电视,表情似乎在沉思,又似乎茫然,眉头半锁,仿佛面对难以决断的难题。 过去在他面前俯下身仔细看他:“怎么了?”声音轻柔的,像是怕吓到他。 从他进门,沈烟轻一直没有多的表示,基本上就是一个视而不见。直到给他这样一问,才回过神来,眼睛一动,望着他:“回来了?” “嗯。”沈雨浓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看电视,又看看他,“干吗看个烹饪节目也看得这么苦大仇深的?还是不舒服?” 沈烟轻瞟他一眼,无动于衷地答:“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饿了,在想今晚吃什么。” “对哦,今晚我们吃什么?” 沈烟轻盯着屏幕,仿似刚才就在看得专心致志:“看他做的那个似乎蛮好吃的。” 沈雨浓疑惑地看看里面那个主持人正边用一种跟他炒的丝瓜没有丝毫逻辑联系的过年一样的喜庆笑容讲解着各个步骤,边把各种佐料逐一放进锅里。“咝”的一声锅里腾起一层热气,材料在他的大勺的搅拌下至少看起来已经具备了勾引食欲的油亮光泽。 沉默了一会儿,他迟疑地开口:“你不是就想吃这个?” 沈烟轻转头看他,目光平和,嘴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去做。” 沈雨浓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半晌,终于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重新站起来:“哦。” 他再出了门,再回来,沈烟轻还是那个姿态,好像已经长在了这个沙发上。他把手上的东西在饭桌上放好,进去厨房拿了两个碗出来,把买来的东西换进碗里,端到他面前。 现在他可以肯定了,沈烟轻就是在想事情。因为他居然若无其事地接过了他递来的碗,就着他放好的勺子慢慢地吃了起来,一点表示不满的意思都没有。足见他离神的厉害程度。 他自己回到桌前坐下,吃自己的那份,状似随口地问:“听说我们能拿到滑雪季的霍尔门考伦山的顶级贵宾卡,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还有你以前跟我说过的海盗船博物馆据说可以送我们一艘‘图内’号的微缩模型,你想不想在上面写上我们的名字?……还有阿克斯胡斯城堡的……” 沈烟轻背对着他,口气阴森森的:“沈雨浓,你不要以为我一直没作声就当我老年痴呆。你以为我饿昏了就分不出馄饨和丝瓜是不是?明天那盘菜你做不出来就睡大厅!” 沈雨浓倒吸一口气,不敢再出声,赶紧拼命吃,头低得就差没把脸埋在碗里。 “还有,”他继续冷冷地说,“那些东西是给你的,不要说‘我们’。” “哥……”沈雨浓虚弱地想说我的不就是你的吗,都没胆子把声音提高到让碗外面的人听到。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在皇宫里还为‘我们’安排了一个房间,王室专机也可以随时为‘我们’服务,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去那里看你?” “我……” “既然这样,当初你为什么死都要挤来跟我同一个学校?我以为你知道什么是心的距离,原来你其实根本不知道。” “哥,我、我知道的……”他慌忙地赶紧抬起头,刚要开口,又被打断了。 沈烟轻语气平静地径自说下去:“我5岁以前,家里只有爸爸,那时我对妈妈没什么印象,因为很少见到她,甚至有时候一整年也见不到她一面。虽然还很小,但我已经知道他们是离婚了。而且我的脑子里,一直是认为是因为妈妈不喜欢爸爸了才离的婚。爸爸带着我,每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我站在爸爸的单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脖子,半睡半醒地跟他一起去厂里。先送我去厂里的托儿所,然后他去上班。晚上下班了,再来接我。我爸的后背很宽很温暖,我趴在上面,哪怕是站着也可以睡得很香,迷迷糊糊地就到了托儿所。冬天的时候,早上的气温最低,我就穿着小棉袄,手伸进爸爸的领子里,一点也没觉得冷。那是我跟我爸最亲的日子,这个家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们两个。我常常可以看到他拿出相册来看,还有一封封信,反复地看,信封都快磨坏了,还是每次看完,叠得整整齐齐地小心把信塞进去。他每天看报纸,最关注的是国外新闻,英国有个罢工,都能让他紧张半天。他会握着我的手跟我商量似的说,爸爸给妈妈打电话,小烟去跟她说,问问妈妈好不好,要她一定保重自己,好么?我每次都乖乖点头。说实话,我那时对妈是很抵触的,是她不要我们了,我才会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我爸才会这么难过又这么牵挂。小孩子的心灵是张白纸,从他看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开始,这张纸上就被划上了记号。所以不要以为他们什么的都不懂,不,他们懂的,他们用自己的意识来理解这个世界。所以到5岁,我的纸上记录的只有对爸爸的爱和同情,还有,对妈妈的讨厌……也或许不是讨厌,而是陌生,让我抗拒的一片空白。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们并不是因为不再相爱了才分开,而是因为隔膜。不管再怎么相爱,隔膜就是隔膜,爱情并不是所有问题的解决方法。再后来,我也有了自己所爱的人,我为我们是兄弟而高兴,因为这样我们永远不用分离,不用因为心的距离而相爱却不能相守。” “哥……”沈雨浓走到他面前蹲下,把他手里的碗放到茶几上,轻轻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吻。歉疚又难过。 沈烟轻不仅语气平静,连看着他的目光都是让他害怕的平静到极点:“我早就知道我这种感情的程度已经不太正常,性格扭曲到偏执狂。但是即使这样,我也不愿走上我爸的路,天天拿照片和信当宝贝,连声音都不敢听,生怕听到了就越发控制不住要发狂的想念。思念,却碰触不到,是很痛苦的。别跟我说现在交通有多方便,不过十几个小时的距离。我要的不过是——想见就见。所以你以后不用给我写信,也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也不会回你的信接你的电话,也别做梦我会跑去挪威看你。” 沈雨浓屏住气,呆呆地听他接着说:“如果你想我,就自己回来。如果回来得不够勤快,让我喜欢上别人,那也是你自找的。” 沈雨浓苦笑起来,喃喃地答:“你就不能像人家那样说点好听的么?明明还会在蛋糕上面写字。” 沈烟轻还是那个表情,只是稍稍露出了一丝笑容:“你生日的前几天,我跟伍依兰聊了很久的电话,她跟我说错过了一个人,觉得很后悔。她说,人生都像一个没有回头路的旅程,前方也许是盛开芬芳的玫瑰园,也许是充满毒蛇猛兽的黑森林,不管怎样的未来,你能做的不过是埋头一个人往前冲,或是在路途中遇到另一个人成为你的同伴。而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像这旅途上的车站,彼此在这里相遇有了交点。有些缘分浅,要等的车不同,走的方向也相异,最终只能成为过客,成为别人旅途中的风景;有的缘分深,大家目标一致,又情投意合,就能成为知交成为一辈子的好友;而还有极少的,会跟你同时来到同一个车站,这个车站就会变得很小,只能容纳你们两个人,也会变得很特别,开来的车跟别的车都不一样。如果你们最后都等来了这辆车,又都能下定决心一起上去,这才是最最珍贵也最最值得珍惜的缘分。而如果——你们中有一个人哪怕有一丝犹豫而迟疑想放弃,车子也不会一直等着你,它开走了,你便错过了。那么你即使继续往前,也可能再找不到这样特别的车站,碰到另一个特别的人。你当然也无法回头,去找回那个被你一同错过的人。所以到最后,人生短短一世,错过的是再懊悔也挽不回。所以我想了想,觉得再怎么也不能比她笨。也许那种感觉对我是很陌生,但今天我也一直在尝试着去习惯。” “因为她说,”丹凤眼微微地笑着,很温暖,“等待,比错过要值得。” 第37章 章节字数:5370 更新时间:07-09-08 02:21 从校派出所二楼下来,那个兴奋激动啊,翻来覆去地欣赏刚到手的身份证,着迷地看着上面的大头照嘴巴里还不受控制地喃喃:“沈雨浓,你怎么能这么帅呢?唉……啧啧……” “给我快点走!少在这儿丢人现眼!”沈烟轻捏着他的肘弯,硬是拽出了门。 “哎,哥,哥,”给拉得踉踉跄跄的,还坚持着要说话,“慢点慢点……你的身份证呢?” “干吗?” “给我嘛。” “……”微皱眉头斜他一眼,放开他,从后裤袋掏出钱包,抽出来给他。 沈雨浓把两张身份证摆在一起,伸长了手臂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开心地陶醉不已:“看,多般配!” “你神经病啊?!”沈烟轻赶紧一把从他手里抢回来,看看周围没人,才放下心来继续从眼角鄙视他,“你以为这是结婚证啊?毛病!” “哥!哥!”沈雨浓追着过去,在他急行的身后亦步亦趋,“好不容易终于给我拿到身份证了嘛,亢奋是正常的,你都拿那么久了当然没感觉啦。不过,哎,你听我说嘛,结婚也不是不可能的啊。我查过了,北欧部分国家允许……” 沈烟轻顿下步子一回头,阴狠狠地低声说:“你他妈再不给我闭嘴,以后就别再跟我说话!” 沈雨浓一惊,立马收声。闭紧嘴巴惊惶地看他又往前赶,赶紧再跟上去。两个人这么一前一后急行军似的走出了近百米,他才偷偷打量着沈烟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跟蚊子叫似地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哥。别生气了。” 沈烟轻没搭腔,上了桂西路之后向左拐,在路边的小树林里找了张石桌坐下了。沈雨浓坐在他边上一张石凳,紧张地看他脸色,才敢握上他的手求饶地捏了捏。“哥?” 沈烟轻没好气地翻他一眼,懒得理他。两个人里好像只有他像个傻瓜似的对分离的事耿耿于怀,这家伙之前说得多好听,这会儿说起那鬼地方熟稔的口气让人都恨不得抽他!果然是少根筋的白痴,从小到大就没正常过!像个天生的社会活动家,往哪儿丢都能飞快地融入周围环境。小学跟着陆霄是,进了住校的D高是,来了大学也是,现在要去挪威了还是!妈的!搞不好之前其实就他一个人在这傻呵呵地着急,这白痴十有**是早就盼着去了。 暗恨得咬牙切齿,早知道就不要告诉他会等他的屁话了!让他一个人急去!看到时候去到了那什么挪威哭不死他!哼! 沈雨浓察言观色半天也不敢多说话,光陪笑脸陪得面部差点抽筋,才看沈烟轻忽然不易觉察地抬了抬眉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掌中的手迅速一翻,反握住他的手,摊开拉到眼前,神色专注得像有重大发现。他一愣,自己看了看,手没怎么啊,奇怪地刚要开口问,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哟,烟轻、雨浓,在这儿坐着干嘛呢?” “走累了过来坐坐,这边风大,空气好。他最近特倒霉,我给他看看手相,呵呵。”沈烟轻的脸神奇到从脸色神情目光到声音语气态度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可以完全不用过渡,足当得起“翻书脸”这个名号。让沈雨浓简直叹为观止,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想趴下去膜拜一番。 就对付这么一路过的人,他那谎话说得神态之自若反应之迅速,这天生不是做政客就是当演员的料啊。沈雨浓心里这么感慨着。 跟那人寒暄几句糊弄走了之后,沈烟轻温和如玉的笑容迅速消褪到两分钟前的原状,把他的手一松,皱着眉压低了声音说:“跟你说了现在在外面的时候注意点,别动不动就来点小动作。还嫌一个李嘉不够多是不是?” 沈雨浓虽然心知刚拉上去的时候你不也没反对不过就是看人来了借机发挥一下嘛,但还是一脸知错样地陪着温柔的笑,好歹他这会儿愿意开口了,总比跟他冷着脸强,赶紧打蛇随棍上:“那你们寝室现在……没怎么样?” 话说上个学期末他沈大少闹出这么大件事来,虽然大家是赶着回家,好像也没多的时间和精力追究,但这并不等于全体知情人都选择性失忆了。这新学期刚开始,该说该问该猜的,一样也少不了。不过经过那阵仗,现在谁看到沈烟轻,眼神都不对,跟他说个话,也透着斟酌和小心。沈烟轻当然心里也知道大家都在暗自嘀咕呢,可是这是他做过的少有不经大脑的事,这后面怎么收拾在做的时候是没想过的,在逞着痛快做完了再想也来不及了。那天晚上的情形大家都有眼睛看,说是穷凶极恶杀气腾腾搞不好都有人点头,闹到这份田地,普通的理由哪混得过去?但真正的理由又怎么说得出来?所以—— “我什么都不说,他们爱怎么猜怎么猜呗。不过这些人也不是真要为李嘉讨个什么公道的,纯粹好奇心过剩,瞎凑热闹。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我当笑话听呢。”沈烟轻一想到那情形嘴角就弯了弯,眼睛里透着笑意,完全不存在被中伤伤害到的样子。如果不幸给那些人看到,相信会被广发英雄贴满江湖追杀。 刚开始,只要他寝室那些弟兄一开口触及这件事,哪怕当时笑得再开心他都会马上露出一种欲说难诉,隐忍又伤痛的表情,但不管别人怎么问,他也一定是摇摇头,什么都不说,就连面对老师的询问,他都是一味承认错误,请学校处理的超低姿态。那个神态仿佛让人看到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男人在表面故作坚强实际上躲在阴暗的角落独自舔着伤口。谁没有点义气?谁没有点感情?何况这同室坐卧三年,他沈烟轻的风评绝对是在任性骄纵的独生子李嘉之上的。人都说啊,反正受了委屈的总不会是李嘉,能让沈烟轻都发飚那小子一定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勾当。一来二往,弄到最后,已经到了有外寝室的人在他们寝室的人面前大肆提起这件事,都会遭人白眼的地步。 然后,在以为他听不到的地方大搞竞猜。积怨啦,欠债啦,口角升级啦……发展到目前最劲爆又最让人信服的是—— “什么?!为了梅琳争风吃醋?!”沈雨浓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 沈烟轻看他一眼,很平静地继续:“应该叫因爱生恨。说当初我是想追梅琳才把她拐到我们寝室,结果没想到让李嘉得了手,乃至我数度企图挽回都无果,反而促成了梅琳的离开,于是悲愤之下,为了男人的感情和尊严,对李嘉痛下杀手。他们连这个报道的题目都拟好了,叫‘洋美人倾国倾城,真男儿一决雌雄’,还附一则‘涉外恋爱必备条件大解秘’。” 沈雨浓笑到拍桌子:“哈哈,所谓‘朋友妻,不可欺’是不是?不过好耸动的名字,真烂得跟九流狗仔小报一样。亏你们还是专业出身。” “我们系学生内部传阅的东西你以为比九流小报的档次高么?”沈烟轻哼了声,撇撇嘴角,嫌他大惊小怪,“而且花边新闻标题越是够耸动才越够卖点,懂吗?这也是要点才能,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写出来的。虽然我是没兴趣写这种东西,不过如果以后真的被丢去做狗仔队,一样要做到这份上才是专业。” 沈雨浓笑着又被教训了一顿,以至他日后在得知他哥不幸料中了自己的命运时忍不住抚掌又大笑了好久。 李嘉这个学期回校时直接被转到了其它的寝室,那个新寝室不仅是个各系的混合寝室,而且由大二大三生组成,甚至,去到了政法学院所在的3栋,绝对远离。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也许是学校的,也许是他家长的,也许两者都有。反正就是跟祸源隔离,让大家都安全熬完最后一年,平安毕业。 学校对这件事的处罚是既然李嘉也承认自己有错,那就各打五十大板,每人一个大过。要照他爸妈的意思起码得把沈烟轻判成留校察看不可,不过一来李嘉主动包揽起始责任,二来沈妈妈也来过了,“沟通”“和解”的工作也做得很到位,学校两边的面子都要卖,所以看双方的态度很配合,所以到最后也就意思意思罢了。毕竟没有出什么太恶劣的后果,记了大过也就交代过去了。 不过学校这边的事是了了,李家那边却暗地里还是不甘心。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给人打成这样,岂是一个记过就能算的?虽然对上沈妈妈的时候是没占到什么好处,连赔偿都好没要,但回去之后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给这个沈烟轻点实在的教训还真当我们李嘉好欺负,于是想办法把他上个学期已经定下来的实习单位给搅没了。就是武广事件报道给他发了奖状的那家,昨天打了电话来,很抱歉地说忽然接到两个外地分来的实习生,所以今年的实习名额已经满了,不得已只好请他另找地方。 这个报社在武汉也算是家省级大报,在里面赚赚资本,以后出来履历上也多少有点看头,本来沈烟轻打的是这个算盘。而且在之前,他就为拿到那个实习位置下过几分苦心的。除了给他们发了武广的即时新闻,后来还跟师兄跑过几次,当小跑腿的,挺讨总编和几个资深老记的喜欢的,所以他几乎是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上面,一早就回绝了学校安排的地方。现在弄成这样,就算愿意再去学校联系的那些地区报社,就算人家还愿意接收,时间上也来不及了。每个学校都赶在这个时候实习,报社哪里还会有多的机动位置给他准备着? “那怎么办?”虽然从来都对他哥有超乎寻常的信心,要说他哥能杀进国务院他都信,但这么突然的状况,沈雨浓还是不能不担心一下。李家一定是故意拖到这时候才来个釜底抽薪,太阴了,难怪能养出李嘉那种儿子来。 沈烟轻抿紧唇,歪了歪嘴,沉吟了片刻才说:“反正你也要走了,那我也没必要呆在武汉了。” “啊?” “之前嘛,说要实习都只想到在武汉市内的报社找,其实来来去去有看头的就那么几个,所以我才选了个还算不错的。后来我忽然想起来,不过是实习而已,又没规定只能在武汉市内。” 沈雨浓有点明白了:“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沈烟轻抬起眼睛,对他一笑:“在广州的时候。我坐车路过五羊新城,忽然看到有个报社。而且还是个很有名的报纸。在全国都数得上的。” “你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所以一早就做了准备?”他越来越觉得他哥总有一天能真的成神仙。 “哪儿啊?”他这么崇拜又敬畏的神情真是让沈烟轻受用得很,眯着眼睛笑起来,“我当时就是路过,然后就一直在想如果能进那里,不比在这个社强?说真的,这么想过之后,我还真是有点后悔跟这边这么早定下来了呢。呵呵。” “但是现在再去联系,会不会晚了点?” “呵,我已经跟他们的主编见过面了。” “什么时候?” “在广州的时候啊。” 这还叫没做准备?!搞不好他哥上辈子就是只狐狸变的。 沈烟轻还是微微地笑着,很坦然:“我当时是多了个心眼,因为李嘉爸是新闻署的,外公以前是某报的主编,考虑到他们家在湖北新闻界的影响力,所以今天这个后果我在揍完他之后就预料到了。虽然当时他们没立刻动静,但多留个心总没错。再说了,自从你决定要走,我就没打算还留在武汉工作。那当然是多熟悉一下其他地方的环境好些。” 沈雨浓怔了怔,想到的是另外的:“如果我不走……你原本是打算留在武汉工作的?”他哥曾经不止一次跟他抱怨过不喜欢武汉,决不要在这里长呆。 沈烟轻给他问得忽然僵了一下,才低声说:“如果你不走,那我毕业之后你还有两年,我……本来是打算陪你念完再说的。” 沈雨浓愣在那里,或者是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呆呆地看着沈烟轻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一下子过去抱住他,也不管有没有人经过,紧紧地抱住,用脸颊摩挲他的耳朵,轻轻地说:“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相信我。我们都已经走到那个车站了,我们要一起上车的,别忘了。” 沈烟轻轻笑:“猪。我只是告诉你原来的计划而已。都说了会等,你总这么不相信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我、我只是……”沈雨浓松开他,仍然跟他凑得很近,眼睛望着眼睛,仿佛可以看见彼此的倒影。他眨眨眼,忽然说:“那先说好,你要去广州就不能跟王烨住一起,人家那都有人了,也不方便。” 沈烟轻低头闷笑,笑了好久才勉强忍住重新抬起来:“好。我去租间房,再买张够大的床可以了?” 凭借着出色的学生工作能力,优良的成绩,特别加上那次因为巧逢闻名全国的劫案得来表彰和奖状,沈烟轻同学向所有人证明了证明了牛牵到北京还是牛金子放到爪哇也一样会闪闪发光的真理,揣着那个全国知名报社的实习通知,在一个星期后,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又一次背上背包去往广州。 新学期开始,沈雨浓他们升到了大二。与往年一样,新生的接待工作由大二的负责。在相同的时节,相同的地点,相同的程序,回首这一路走来的一年,万千感慨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心里的滋味。 青涩褪去,则意味着可以把“新人”这个总被压在最底层的身份拱手让人,终于也可以倚老卖老地领着新生穿梭于校园,指着每个建筑或院系讲一些典故和笑话,或对某些老师某些规矩某些大大小小的信息用看似很拽的态度作出看似很有用的告诫和分析,从而在新生们夸张的赞叹中得到变相的心理满足。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大二生都有机会来接待新生,这种事一般来说自然是归学生会负责。所以沈雨浓是逃也逃不掉的认命。所以在这一天,几乎所有经过老馆前接待聚集点的新生都知道了中文系有个混血帅哥。所以在一个月之后,至少住西区的新生也许还不认识校长是谁,但如果还不知道中文系的两个著名人物那就绝对会被说成是山顶洞人。这两人,一个是97届永远作民国初年打扮袅娜端庄娉娉婷婷的石大小姐,另一个就是98届金发碧眼个子很高的混血帅哥沈雨浓。 这天是9月3日,也是沈烟轻的22岁生日。 距离沈雨浓离开的日子还剩不到三个月。 第38章 章节字数:3690 更新时间:07-09-08 02:22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除了讲台上老师的声音。 “陈宪。”从面前的花名册上随手指了个名字,看他乖乖地站起来,“《行行重行行》。先说出处,再背全诗。” 陈宪的脸色在听到这个诗名的时候明显地一苦,连发出的声音都是少有的踌躇:“呃,《行行重行行》出自……《古诗十九首》。”老师点点头,“行行重行行……呃……老师,我可不可以换《迢迢牵牛星》?”他大着胆子问。 老师很有点意外,抬眉:“哟,你还要求点播啊?” 偌大的阶梯教室静得只听得到呼吸声。他难堪地低下头,再不敢开口了。 他们这学期新开的古代文学,是个中年女老师上,上课很负责任,每次下课前会勾出一部分诗词作为下节课抽背的内容。抽背就是像这样,近两百人的范围里随机点,点出来了也未必按上次的顺序让你背,这个算入平时成绩。所以基本上所有的人都不能心存侥幸,全都要老老实实地背,也绝不敢随意翘课。自从新开了这门课,西区随处可见中文系的人手一本小本子,边走边念念有词,背到兴起处摇头晃脑,意将古风学足,也好在酸腐中力显出中文系的高雅来。 要说到平时,陈宪也不能说很懒散,只不过今天是周一,周末有球赛,都跑投影厅看球去了,平时必备的功课跟伟大的球赛一比就看出了孰轻孰重。所以他只能临时抱佛脚地在课前十分钟抓背了一首,满心指望能混过去。没被点到当然是万幸,万一不幸中奖,好歹也可以糊弄一阵。可惜事到临头,还是止不住地心虚啊。自古以来,敢在课堂上跟老师这一身份的人抗衡的学生本来就不太多,绝大多数的都还得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听指挥。就照从小到大的教育贯彻下来的习惯,敢这样主动要求更改题目的行为也很值得老师惊讶一把了。 中国学生对老师永远是包含着“敬畏”的复杂感情。即使这个老师也许并不凶恶,只不过也不太可亲罢了。只是大家不太熟,所以距离感更让人生疏且害怕。 老师看出了他的窘态,也没说什么,只说:“那你找个同学帮忙。”言下之意就是将他的改题申请驳回了。 这下四下更是静得仿佛旷野,只有冷风卷着落叶吹过……陈宪在四周看了一圈,眼光过处,所有人都开始低头作无知状,同时还身子下沉,这种状况明明白白就是两字——龟缩。 他没辙地看看老师,忽然看到前排侧边有人举手,看清之后意外之余又很有点不甘心,也没有出声,直到老师自己发现。 “沈雨浓?你要来帮他?” 沈雨浓站起来:“嗯。” 老师笑笑。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她没被及时通知,把他当留学生来旁听的,还以为他的中文不好,所以开始讲课前特别关照,跟他说如果有困难可以下课来问。当时他愣了一下,又恍然地笑着点头,说好。因为看着十分讨人喜欢,又少有留学生能有来旁听中国古代文学的水平,所以老师多少有点激动,就跟他多聊了几句,问他名字什么的。他老老实实答了,这老师还当是别人给他取的中文名,连连表扬着不错就是有点像女孩子为什么不改个男孩子的名字时,很多女生都已经忍不住要插嘴帮他解释他不是留学生就是中国学生。老师才呆了,而后才听着沈雨浓不慌不忙地说,他的名字是有讲的,不是老妈看错性别随意起的,乃是从李白诗“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中来。听到他口齿清晰又仿佛随意背出来的这句,老师还真信了。又意外又诧异,从此对他更是留了心。 现在他主动举手,就让他起来,不过又多了个条件:再加背一首跟他名字有关的诗。 其实这不是刁难,完全是在跟文学院打听过这个学生的深浅之后的好奇而已。 所以这个例子告诉我们,老师这种生物只是站得比较高想得比较多看着比较道貌岸然而已,要说好奇心和捉弄人的童心,一点也不比学生的少。 沈雨浓安然背完了那规定的行行重行行,想了想,又微笑地看着她慢慢念出了裴澄《春云》“薄彩临溪散,轻阴带雨浓。空馀负樵者,岭上自相逢”的诗句。 中年老师给他专注的目光看得都双颊微微发热,满意地让他坐下,顺便也放过了一直陪站的陈宪。 下课之后,陈宪闷闷不乐地收拾好东西往外走,不小心在门口跟人碰了一下,转头一看,正巧是正边走边跟李隽说笑的沈雨浓,不由一僵。沈雨浓不在意地对他点点头,又继续跟李隽笑起来,正是下课高峰,四周围叽叽喳喳的,他跟在后面,千万个不情愿撞上一向光明磊落的个性于是堆积出层层的犹豫不决,想开口,又开不了,心里更是郁闷得要吐血。 终于权衡再三,还是慢慢蹭到沈雨浓身边,挤牙膏似的低低说了声:“刚才……谢谢。” 他琢磨着这么多人,他也未必听得到,但不管怎么样自己也是道了谢,于情于理也算是过得去了,至于他听没听到那自然是他的事,跟自己是没关系的。这么面子里子都保住了的好事,他倒没去想会不会太阿Q。 谁曾想,沈雨浓还真的听到了,转过头来,还跟以往一样地对他笑笑:“没什么,反正我也刚好只背了那首。要不自己起来,抽到我的时候如果换了另外一首我也要抓瞎的。” 见他居然答了自己,这还是那次跟李隽闹翻之后他们第一次说话,陈宪呆滞着脑子里空空的,一时无语。好的是沈雨浓也没要跟他深谈的意思,就只回了这么一句,又给旁边的彭慧扯走了,一个劲地追问他到底背了多少关于他名字的诗,是不是他妈妈特别喜欢诗才能给他取出这么有意境的名字。然后就听他呵呵地笑,说其实也没有了,就这么几首而已,纯粹预备着来糊弄人,免得给人看穿他老妈是琼瑶中毒者,连累他们兄弟俩跟着丢脸。 那三个人嘻嘻哈哈地渐渐走远,陈宪的脚步反而越来越重,仿佛刚才心中的犹豫现在转移到了脚上,以致迟疑不前。 当初拒绝的是什么,他已经有点搞不清楚了。 沈烟轻报了到,把学校证明和推荐书交给主编。一刻钟后,就跟在主编后面来到外面编辑室的几张桌子前。 主编对坐在桌前正在打东西的一个年轻人指指:“老李采访去了?那小阮,这是来实习的小沈,你先带带他。小沈,你先跟着小阮,碰到什么不懂的,等老李回来可以问。小阮也比你大不了多少,财经版的内容通常都比较枯燥,就靠你们年轻人带出激情和活力出来嘛。”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算把他脱手到这块了,自己晃晃悠悠地又慢慢踱回办公室。 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阮看看他,露出个爽朗的笑,指着自己办公桌旁边还有空的位置:“坐。” “嗯,人挺好的。说起来跟王烨还有点像,都是很仗义的性子。”后来沈烟轻在电话里跟沈雨浓这么说,“特别有干劲,而且很有正义感,我觉得挺不错的,让我也似乎感染上某种使命感了。呵。” 沈雨浓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喜欢就好。” 沈烟轻噗地笑起来:“什么我喜欢就好,你当我在相亲啊。” “倒不是。只要你在那边开心就行了。” “呵呵,还真的挺开心的。这两天天天跟他们出去跑,见识到很多东西,说出来真是在学校想都没想到的。” “别太累了。你胃不好,要按时吃饭。” “好啦,知道。听你的声音倒是比我还累,功课很紧还是怎么?” “这两天挪威有人又要来了,我真觉得又烦又累。”他小声地说,“如果你在就好了……我有时会去走走环山北路,在那边找个地方一坐就可以坐两三个小时。哥,怎么办?我还是很想你。只要你一不在,我就心里发慌,整个人空空的。李隽说我现在看起来就像篇烂透了的散文——形不散而神全散,呵呵。” 电话那边忽然停顿了一段很长的空格,像是停电了一样,害他都以为是不是电话出现了故障。他是看不到他哥脸虽然没看出红来却在发热的窘态,握着个话筒竟有点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们之间似乎很少会讲出这么甜的情话,而且会说的那个永远是沈雨浓。他说起这种话来从来都是不刻意的,往往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一句,自然得就跟说其他话也没什么区别,以至这样乍听到就连沈烟轻都说不出话来。第一次真正给沈雨浓堵到无言以对。 “哥?喂?” “……哦。咳,”开始左右而言他,“那,呃,你这次要跟他们谈的是什么?” 沈雨浓在他看不到的这头心知肚明微微地笑了:“确定日期。我的护照过几天也可以下来了,再给他们拿去帮我办签证就差不多了。” 莱特带来了拉夫公爵的首肯,同意先跟沈雨浓见过面再谈。于是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他的挪威初行。由于学校这边的手续还要办理,所以动身时间暂定在十一月。 话说这头,小阮接到报道一家汽车进出口公司的任务,这家公司近几年由初出茅庐到崭露头角到大放异彩,过程短暂而快速,引起他们报纸的注意,所以做个专版作为下期的一个重点。可是本来这家公司也正是悄然发展起来的,新闻资料几乎等于零,诸如背景、发展等一切素材都要重新收集。而沈烟轻作为他的助手,在为他准备材料时意外发现这居然恰好就是王烨他们公司。 后来王烨在对沈雨浓回忆这件事的时候,一直一直苦笑。因为事情的开始他知道,发展却不是他能控制,他很后悔当初没能对沈烟轻严重警告其中的利害。可是世上买不到后悔药,所以注定的事就像佛陀手中的念珠,每一颗的顺序,谁都无法改变。 第39章 章节字数:5581 更新时间:07-09-08 02:22 要让沈雨浓来说,其实他说出口的那些和他心里的那些程度还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但他要真的都说出来了,一定会被他哥骂肉麻,搞不好还会遭来一顿无理由的发难。他哥害羞的方式,他可是太清楚了。而且一个人难受就算了,何必搞得两个人都跟着一起来。知道他哥在那边忙得开心,没空操心这边,他其实也是暗暗松了口气的。 因为这边的进展一切顺利,顺利到让他郁闷至极。护照下来了后,签证以超出常规的速度也下来了,现在据说在忙的是挪威那边的准备工作。拉夫公爵阁下是王室中仅存的保守派,很多方面要求完美得近乎严苛,无论干什么都要体现出“王室尊贵”的气度风范来。迎接从没见过面的亲孙子也一样。 李隽是最早觉察到这种微妙动静的,他也没隐瞒,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让他愣了好几秒,才落寞地笑笑:“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着活的龙种。”沈雨浓无奈地苦笑,他也从短暂的惊诧中回省到即将离别的难过,努力轻松地拍拍他的肩说:“算了,也没什么,就当去留学,过个几年就回来的好了。记得到时候给我带特产啊。” 沈雨浓摇摇头,苦笑:“你还真想得开。” “想不开还能怎样?我又不能左右这件事。不过还好是你要走,如果是彭慧,我估计要去投江了。” “啊呀,还真是个死没良心的!”沈雨浓愣了一小下,大叫出来,一拳捶过去,就这么笑了起来,“以前一起看月亮的时候还叫人家小甜甜,这会儿就狼心狗肺起来了,行啊你啊!彭美人嘛,呵呵,我这就去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看你到时候要不要跪下来求我。” “哎哎,你可别、别,我现在就跪下来求你行了?”李隽作势膝盖就要这么一弯,给他一脚踹过去,立即敏捷地往旁边一闪,两个人嘻嘻哈哈笑成一片。刚巧他们寝室的舒彦回来,看他们笑得这么开心,问: “看你们这么乐,有什么好事啊?” “有!”沈雨浓大叫,“李隽刚要给我下跪求婚,我没答应。” “哟,看不出来,小李子你还挺绅士的嘛。”舒彦笑着过去摸摸他的头,“要我说,求个婚跪什么跪啊?都把那女的跪金贵了。不如直接扑上去,生米煮成那个熟饭,还能不……啊?哈、哈、哈!” “说的有理。”李隽望着沈雨浓嘿嘿嘿地跟着笑,沈雨浓自觉不对劲,慢慢地往后退。 “你、你要干什么?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我要叫咯!我真的叫咯!——啊,救命!非礼啊!” 他作势退到床边,退无可退,给李隽一把扑倒,压得哇哇大叫。舒彦这个教唆犯在旁边跟只黄鼠狼似的摸着莫须有的胡子淫笑,还配坏人专有的嚣张长笑,跟那床上的大呼小叫混在一起,声音闹得一层楼都听得到。 闹够了,李隽翻身下来,满足地也捋捋想象中的八字胡,一手拍着作小媳妇状哭泣的沈雨浓:“好了,不要哭了,老爷我会负责的。从今后小雨儿你生是我们李家的人死也是我们李家的鬼啦,哈哈哈!就别再想着走了嘛。你看那番邦夷族哪儿有我们中原好啊?吃的玩的穿的用的看的哪一样比得上我们的?花姑娘也不精致,尽是些眉高眼低的主儿。你长成这样就已经是缺陷了,就更不能再去扩大下一代的悲剧了嘛。况且,‘雾重烟轻’啊,‘桃花带雨浓’,这样的景致除了我们这儿还哪个地界能有呢?雨儿啊,唉。” 沈雨浓本来还在陪着他玩,忽然听他讲着讲着就伤感了起来,自己也不好再跟他嘻嘻哈哈的,微微笑了笑,也没说话。倒是旁边舒彦听出道道来了,跟过来一打听:“怎么?不会是雨浓要走了?” 李隽对那边努努嘴:“你自己问他。” 面对那殷切探询的目光,沈雨浓虽然很不愿意,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本来他打算悄悄离开的,但既然都已经漏出来了,那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事实再一次证实声速仅次于光速,沈雨浓要走的消息以非同一般的速度传播开了之后,更有人已经从老师那里证实到他从十一月起正式办理休学,更是把群众惋惜暗恋者们悲伤的情绪推向了**。 害得他整日里遇到慰问和预订日子要给他送行的同志,走到哪儿都有人关切地询问离开的种种事宜,他只能说是去探亲,去多久不知道,暂时这么应付着。虽然是打着速去速回的算盘去的,但毕竟不能保证没有突发的变数,所以什么话都不能说多了。 与此同时,沈烟轻直接从王烨手里拿到了他们公司内部资料,包括历年来的业绩报告和资金来源背景。王烨给他的时候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因为他对他,向来坦白到底。无论他问他要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给。所以那天晚上还专门留在他的小套间里吃了晚饭,全程解答他的各种疑问,甚至没有回避他们公司并称不上光辉的发家史。他觉得以沈烟轻的聪明和善审时度势的处事,自然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不能。他以为他足够了解沈烟轻,因为他毕竟不是那么有正义感之类的东西,向来懒散而怕麻烦,独善其身,也不爱管人闲事。但他忘了现在的沈烟轻是个记者,而且是个正处于男人的第一生命——事业正要开始的实习小记者,如何挖到大新闻简直是他们目前的人生目标。更何况沈烟轻还是那种做事只求结果不问手段的主。 一个月后,王烨终于发现了自己认识上严重的错误,再回头也来不及了。他也干脆,立马封锁消息,严禁沈烟轻再进他办公室,也严禁他的下属再给沈烟轻任何方面的协助。尤其是他那个花痴秘书。而他自己开始悄悄准备抽身。本来公司从当初起家到能漂白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他还打算就这么呆下去,赚够养老本的,结果现在给沈烟轻这么一搅和,金窝难免变成泥潭,身子抽得稍慢就得粘上一腿的泥。何况沈烟轻内幕越挖越大,触动的机关是方方面面。万一已经给人盯上,要保他势必得跟公司反目,不如早做准备,省得到最后连保命的身家都赔光。 是的,王烨当初跟那个老板到深圳做汽车贸易,的确走的不是正途。要以他当时的条件,做正途生意的公司怎么会找上他?要他说,正途也赚不了这么快,而且他还短短两年就能从个小跑腿一跃成为分公司经理,哪个走正途的公司能给他这种没学历没资历光会打架的人这样的青眼?其实他是很感激自己老板的,虽然当初也没多大交情不过是为了赚大钱才跟他去深圳铤而走险,今天的成绩也是自己玩了命去拼回来的,可是好歹机会是人家给的,没有这个他就是再能拼也只能在家里混个混混老大当当而已。说好听的人家叫伯乐,说实在的就是赏识,不管怎么样至少也有个恩情在?可惜偏偏、偏偏遇到沈烟轻!他也看开了,这个人就是他命中的克星!潘多拉盒子里的两个人,上帝造出来就是为了一物降一物的。 就算再舍不得,碰到了这个人还是得全都抛开。不为什么,只因为当初他愿意跟人来深圳卖命,就是为了赚大钱,而赚大钱的理由不是别的,不过一个名字——沈烟轻。 如果让他在什么兄弟情谊江湖道义和沈烟轻之间选择,他的选择永远也只有那一个。 江漓曾经问过他,眼神中透着凄楚:沈先生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他歪歪嘴角,笑得很温和:他啊,就像我的信仰。 那么我呢? 你是我的阿漓。 沈烟轻租的房子条件不怎么样,也不大,就是图个交通方便。他是公车一族,跟有公司配车的王烨自然是不能比的。不过他除了租了间地利好的旧屋,还买了手机,说是为了工作之便,其实也是方便沈雨浓随时都能找到他。 他们俩的电话,几乎天天不断。 晚上沈烟轻在小套房里看资料,电话就摆旁边,按免提,跟在外面用插卡公用电话的沈雨浓聊天。 “他没再跟你说要用对付我来让你签字?” “没明说,不过有这个意思。哼,我说我又不是不跟他走,字要签也是当着伯爵的面签,他一时也没办法,只好说先把户籍的手续办了,说反正我以后都要继承那个爵位什么的。我说这个也不用着急,等见了公爵再一起办。” “呵,你这次的态度倒挺坚决啊。” “不是坚决,是我想起了你教过我的‘首为人之根本’,我跟他费这个力气较劲干嘛啊?要抓就要抓他头上那个,否则跟他说再多都是白搭。他也不过是个帮人打工的,根本没决定权。就会拿根鸡毛当令箭。” “哟,长进了啊。” “你教得好嘛。再说上次不是太突然,他又那么咄咄逼人,把我们一时搞懵了么?而且汪波一提醒,我就明白了,且不说中国现在还没有**罪,就是有那也是针对异性的,对我们没用。不过要是把他逼急了把这件事捅出来总是不好,那是最糟的解决办法,我们没必要跟他破釜沉舟到这份田地,太划不来。” 沈烟轻沉默了片刻,问:“也许以后我们一辈子都要这么偷偷摸摸下去,怕人知道,你想清楚了?” “哥,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什么时候你觉得厌烦了,要出去走走,也没关系。只要累了的时候回个头,我就在原地等你。一直都在。不被人承认并不是最痛苦的,不被你承认才是。”声音低柔地通过电波传过来,沈烟轻望着电话听着,出了神。“我那么爱你,你知道的。何必还要问我这个?” “我只是……怕你以后会受不了,毕竟现在才……” “我说过,只要你在,我就在。我们还要手牵手看世界末日的,你说的。” “呵,这么一说就让我想起那天柳缨缨给我打了电话。你们英语老师换了?她说田老师辞职下海了,王老师也请了长期病假在家休养。她跟他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了。她现在在电视台实习,还不错。只是经常想起以前,说就像吃葡萄,也许那一大串里只有一颗是甜的,也会为了找到这一颗,不停地吃下酸葡萄,直到找到那颗为止。而等找到了,又会抱着侥幸的心理继续吃,希望还能找到更多甜的。人的心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是满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满足。等吃下了一肚子的酸葡萄,才会明白其实那一颗甜的只是在吃之前觉得稀罕罢了,吃了才发现也不过如此。她说她已经尝过甜葡萄,以后就不会这么容易再被甜葡萄诱惑了。” “凡经历过,必留下痕迹。师姐是个聪明人,下次应该就不会再选葡萄吃了。” “那我们呢?酸葡萄多还是甜葡萄多?” 沈雨浓笑起来:“哥,你比错了。我们那不是葡萄,是荔枝。没有酸的,全是甜的。” 沈烟轻也笑:“小雨,我现在好想抱抱你。” 沈雨浓走的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李隽把《最终幻想8》的主题曲《EYESONME》练会了,专门来给他献宝。笛声的清越将曲子清亮高昂的曲调表现得十分完美,他们寝室一个个都是这个游戏兼王菲的迷,纷纷跟着合起了拍,干脆引发了他们全寝室的大合唱,大声唱着“daring,sothereyouare/withthatlookonyourface/asifyouneverhurt/asifyouneverdown”,声音之嘹亮,声威震天,惊涛拍岸,一层楼都被惊动了。周围寝室的都挤了进来加入,最后在一众群情激动鬼哭狼嚎中,李隽的笛声悄悄地停了,对沈雨浓笑着:“这就是送你的礼物。去了那边可听不到这么多人在一块儿闹了,快多体会体会。” 沈雨浓也很激动,眼眶都有点热,不停地点头,看着他又振臂一挥,大伙儿慢慢停下来,他大声说了句:“我们就给要走的雨浓唱首歌,祝他一路平安,早日回来好不好?” “好!”几十把响亮地声音把屋顶都掀了。 于是又把《EYESONME》唱了一遍,接着唱《ISWEAR》,又唱《爱就一个字》,从英文歌到中文歌,连《洪湖水浪打浪》都扯出来了,唱到最后唱无可唱,竟开始唱《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闹腾了一晚上,连吼带喊,每个人的嗓子都哑了,沈雨浓想这下可以几个月不用听歌了。 他是感动的。后来他们弄来了酒,红星二锅头,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的,轮流对着他唱情歌。 连陈宪都混在里面,口齿不清地拉着他说:“好、好!雨浓你够义气,以后你放心,有什么事就说、说声,我陈、陈宪不是忘、忘恩负义的、的人……虽、虽然我对同性恋不、不……唔唔……”被李隽捂住嘴要一把拖出去,他皱着眉死劲乱挣,李隽不如他喝醉了劲大,还是给他挣脱了,大喊了一声出来,“但我们是哥们!你说是不是?我们是、哥们,你说——是不是?” 沈雨浓惊讶地望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只好又看向李隽。 李隽一脸厌恶,推开他:“哥什么们啊?当初是你自己找事儿!现在少跟我这儿发酒疯啊!别等明儿清醒了又说七说八。” “李、李隽!”他借着酒劲大喊一声,把一屋子人醉的都震醒了,“你是李隽是不是?” “是,你想怎样?”李隽戒备地望着他。 “呵呵,呵呵,”他开始傻笑,“你看我还认识你是谁,那、那就说、说明我、我没醉……”说着往旁边一歪,沈雨浓赶紧扶住,对李隽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扶回他们寝室。 “呵呵呵,雨、雨浓,”他一路上靠在沈雨浓身上,用手指指他,“我心里、一直把你们当哥们儿的啊,不是我去问老、老师,他们、怎么知道、你办的休学是十、十一月?你、你好家伙,要走、都不、告、告诉我一声,我、我还想着要、要跟你说其、其实你们那样也、也好……至少、就没人跟我抢、抢妹妹了……”李隽噗嗤一声笑出来。“虽、虽然我还是搞不懂、你们那种人……但是、那谁说得对!对,就、就是你李隽!你说得对,你们爱干嘛干嘛去……也不干我什么事。妹妹都、都归我……都归我……”把他放好在床上,拉被子盖上,他还在喃喃地说个不停,还好他们寝室人都集中到沈雨浓寝室去了,随他扯什么都行。 两人就搀他一个就都累出了一身汗,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直喘气。 李隽用袖子擦擦头上的汗,望着闭上眼睡了的陈宪说:“其实他这人呢,就是性子直,说接受不了的东西就是绝对没法接受的,但他又真舍不得你这个朋友,所以大概一直在矛盾呢。这会儿说了心里话,就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还记不记得。” “记不记得都没关系,”沈雨浓笑,“我知道就行了。” 第40章 章节字数:6029 更新时间:07-09-08 02:22 办好了学校的手续,把东西都收拾好,沈雨浓也没回家,直接去了广州。他跟莱特、麦顿约好在那边碰头。从广州走,也是他的要求。 就算在离境前的最后一分钟,也要有沈烟轻看着走。 终于来到了慕名已久的沈氏别墅小套房,他看到卧室当中摆着的床,大笑了一声又疑惑起来。 “怎么这么小?”他走过去,用手按了按,嗯,舒服倒是挺舒服的。 “不小啊。”沈烟轻在床边坐下,“比我们家里的单人床还大一点,刚刚好才是。” “可是我们那是两张拼一起才够睡啊。” “我们那不是够睡,是还有很多地方没有睡。你每次都挤到我那边去,连枕头都要跟我挤,实际使用面积也就差不多这么多,我买这个是省得浪费又多占空间而已。” “哦,原来你是在暗示我睡的时候抱紧你一点啊。早说嘛。” 沈烟轻露出一副“你怎么说都好”的死样。 “那不如我们现在就试试看合不合用好了。”说着一低头,吻住了他。 只不过分别了两个多月,而且还几乎每天通着电话,但就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拥抱了一样。那次沈烟轻说很想抱他,是真的。 想到心都痛了,该有反应的地方也无一遗漏。 急切的,又手忙脚乱地扯着对方的衣服,沈烟轻低喘着在他耳边说:“我们去洗澡,刚从外面回来,一身的灰尘,还可以边洗边……” 又吻得乱七八糟地去了浴室。 在温热的蓬头下热吻,细致的,每一个地方都不放过。 渴望让一切都变得急不可耐,摸索与探触,还有在温热的肌肤上划过的亲吻。沈烟轻将头向后仰去,沈雨浓一手从他脑后插入他的发间扶住他的头,一手揽紧他的腰,细细地吻在他的脖子中间,不时上下移动的喉结。用牙齿轻轻地啮咬,以不会留下痕迹却又能刺激到的力度。沈烟轻双手扶在他的腰上来保持住自己的平衡,两个人硬挺的部位在相互摩擦,带来强烈到让头脑要爆炸的刺激,因为没有任何辅助,又充满了一时无法充分满足的快感。 “啊……”沈烟轻睁开眼睛,细长斜飞的眼里是被**席卷了的深沉黝黑,像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夜,将一切都包裹覆盖。透明的水晶般的绿眼睛陷进去了,靠过去,舌尖舔过他的唇,再一一咬住,最后彻底地吻了个密不透风。 摩擦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了,伸出了手,在分不清是谁的快乐中得到了爆发。 沈烟轻脱力地靠在墙上,沈雨浓手肘撑在他的脸侧,两个人面对面,都在喘。忽然,又一起笑了出来。 “快洗完出去,不然要感冒了。” “对啊,还要留着去试那张床呢。” 可是刚从浴室出来,洗澡时为彼此摩挲身体所再次引起的物理反应就已经等不及了。只在客厅沈雨浓就一把搂住了他,从热吻,到沿着身体一路往下,直到跪在他面前,扶住他的腰,专心为他服务。 沈烟轻感受着那口腔滚烫的热度,“技术真是越来越好了”这样的念头只是飞速地在脑际一掠而过,脑子就出现了短暂的真空状态,接着是一片空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插入沈雨浓的发,还不时用力抱住他的头来获取更多的快感和平衡。 剧烈的喘息充斥在整个空间里,没什么家具的客厅回荡出煽情的声效,从听觉刺激着其他感官。沈雨浓自己也撑得难受极了,但无论怎样,让他哥先舒服是他向来的首要。 正是这样春情勃发的关键时刻,门忽然开了。 “啊!”一声断然的惊呼,惊醒了沉溺于快乐中的两个人。沈烟轻立即睁开眼睛,沈雨浓也恰巧从他的浴袍中抬起了头来,四双眼睛充满被打扰的不快瞪向在这个诡异的时间诡异出现的人。 “我、我以为没、没人在,”窘得手足无措的江漓手忙脚乱地解释,“呃,我、我按了下面的门铃……真的,我按了,没、没人接,我就、就以为没人在……” “我的门铃电话坏了。”沈烟轻以难以想象的平静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好的是他是侧面对着门口,而且穿着浴袍。被打开但垂直敞开的浴袍从侧面看来遮挡的效果相当到位。 江漓不得不接受这个答案,他别无选择。又这么对峙了几秒,沈烟轻挑挑眉已经不愿意再等下去,继续用难以形容的冷静语调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以为没人却还要进来的原因是什么吗?” “啊,是、是这个。”江漓又像被惊醒了一样,慌忙举起手里的钥匙,“王、王烨让我拿来的,说你弟弟……”瞥了眼原本还跪在那里现在已经慢慢站起来了的沈雨浓,赶紧窘迫地将眼睛移开,“……来了,放他那里的备份钥匙可以给他用……所、所以,我只是想……把钥匙放进来就走的……” “你放在那里就可以走了。” “哦、哦。”江漓赶紧又小心地移到最靠近门边的电视机,把钥匙轻轻放在电视柜上,又急忙退回门边,忙不迭地补上早就该说却一直忘了的“对不起”,再不敢看他们的脸色,匆匆关好门,落荒而逃。 叹了口气,沈雨浓看看他,苦笑:“这下什么兴致都没了。” “算了,还是去睡一会儿。”沈烟轻也不拉好浴袍,就这么走进卧室,沈雨浓跟在他后面爬上床,果然要睡得下,就得贴得很近。这张床的妙用就在于此啊。 找好熟悉又舒服的位置,闭上眼正要睡,恍恍惚惚听到沈烟轻似乎漫不经心地来了句:“找个好时间我们也去参观他们。哼。” 其实他们相聚的时间也相当有限,不过短短三天而已。这三天里,白天沈烟轻要去报社,沈雨浓要跟麦顿上课,学习一些基础的礼仪和须知,还有几句用于交流的简单的挪威语。其实时间也不多,也就是主要说明注意事项罢了。两个人真正能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是晚上6点以后。而第五天一早沈雨浓就要上飞机了,莱特要求他前一天晚上跟他们一起住在饭店,然后次日一起出发到机场,以免住得远碰上堵车或是其他“突发状况”耽误行程。沈烟轻知道他是不放心,也没说什么,让沈雨浓听从安排去就是了。反正如果那天晚上两人在一起,难保第二天不会真的误了起床的时间。 因为那是“最后一晚”。 也因为这样,他们的“最后一晚”提前了一天。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晚饭,沈雨浓收拾桌子,洗好碗筷,沈烟轻打开了音乐,对他伸出一只手:“来。” 既不是国标,也不是满三快四,他们只是靠在一起,随着节奏摆动。不像是跳舞,倒像是在互相依靠拥抱而已。 沈烟轻将下巴轻轻靠在沈雨浓的肩膀上,耳语一样:“以前我看《西雅图夜未眠》,最后的那次万圣节舞会,汤姆汉克斯他们穿着海军军服就是这样相拥着起舞。当时他们脸上那种不舍和眷恋,我一直都忘不了。我对自己说,永远也不要有机会来跳这样的舞,那是落幕之舞。可是还是跳了……小雨,记住你答应我的。” “这不是我们的落幕之舞,是我们的开始。去面对艰难的开始。如果没有你站在我的身后支持,我想我一定会一败涂地。但我答应你,就算一败涂地,我也一定会回来。” “你不会败的。”沈烟轻微微抬起头,脸颊贴在他的颊边,施咒般地说,“你是最棒的!你是我的骄傲!” 出发当日早晨,沈烟轻出了楼门,看看时间,还足够。反正莱特在旁边,估计他们也讲不了什么话,见他一面就好了。 反正他讨厌送别,尤其是这次,简直叫痛恨都不为过。 却不得不去。 谁他都可以不送,但只有这个不行。因为是小雨。 这片住宅区由于是以前的单位宿舍区跟后来被人承包建的新楼混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杂乱,小道交错,布局也不够规范,楼太高,总是遮住阳光,因此楼与楼之间的过道看起来又零乱又阴森。 上班时间,小区里静悄悄的,没几个人。他算好了走出小区南出口,就打的过去,时间上应该是刚刚好的。这么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是王烨他们。他们也刚上车,问要不要过来接他,他说不用了,自己打车过去。否则他们住的已经够远了,再来接一次,时间上也来不及。 收了线,刚好走到两幢楼间形成的一条狭窄的过道口,忽然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把他往潮湿阴冷的过道里拖。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拳打脚踢,努力挣扎,却没想到还有第二个人,直接在他小腹上来了狠狠一拳,他痛得蜷缩起来,终于还是被拖走了…… 白云机场。 沈雨浓静静地坐在最靠近门边的座位上,专注地盯着进来的每一个人,麦顿在跟莱特通电话,他现在已经在路上,快到了。 莱特到的时候离checkin结束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从另一个门进来,走近他们的时候看他们都坐在门边等,便说了声:“好了,我们进去。” 麦顿站起来,沈雨浓就这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还是盯着门口没动。 “他还在等谁?”莱特用挪威语小声地问麦顿。 麦顿耸耸肩:“沈烟轻先生啊。”他调侃似的故意多用了个“先生”。 莱特看看时间,皱眉:“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也没说什么时候来。” “那就陪他等,反正还有点时间。”莱特好整以暇地在旁边坐下,反正都已经到这份上了,也不差这一点。 沈雨浓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没心情理会,眼角瞟到麦顿也坐下了,两人在低声地交谈。他继续紧盯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沈烟轻的身影还是没有看见半分。反正国际候机厅不是很大,座位区离海关入口就几步路的距离,莱特也不着急,就这么陪他慢慢等。直到还剩下最后十分钟,催促登机的广播响过了第二遍,他站起来,示意不能再等了,麦顿对沈雨浓正要开口,沈雨浓就着面向门口的姿势忽地就站了起来,快步迎了过去。他和莱特抬头一看,是个没见过的年轻人。 “我哥呢?”沈雨浓焦急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他的身后,却只看到紧跟着的江漓,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烨也有点诧异地左右看看:“他还没到吗?我……” “你们没有跟他一起来么?”沈雨浓劈头就问,心里的依依不舍一下转为不安。 “我们出门前给他打了电话,他当时也正出门啊。他没说还要办什么事,应该就是要直接过来的。”王烨也觉得蹊跷了,看看江漓。 沈雨浓看江漓也频频点头,越发焦躁起来:“那怎么到现在还没到?怎么会?你们住得比他远?怎么他还不到?” 王烨不作声,低头想了想,皱起了眉。江漓看看沈雨浓,又看到他的表情,迟疑又小声地说:“会不会……” “难道是出事了?!”还没等他说完,沈雨浓立即紧张地看着他们,他努力露出安抚的笑: “会不会是塞车?今天的路况不是很好。对,王烨?”不敢做得太明显,所以只是用眼神示意。 沈雨浓的脸色冷了下来,淡淡地问:“难道你们不是从同一条路过来的么?”说完错过他们就要往外面冲,忽然被一把拉住。回头,麦顿。 莱特平静地说:“时间到了,我们该进去了。” 他一把甩开麦顿的手臂,一字一句:“没见到他,我不走。”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竟想毁约!莱特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也许沈先生是怕触景伤情,所以避而不见罢了。别耍小孩子脾气,走。” 他呆了呆,看看王烨,想起他哥的确是最讨厌送别的,也许是……也许他已经到了,正躲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呢——电视上不都这么演的吗?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人太多,也看不到什么。只好默默地转过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莱特他们看他顺从下来,便率先往海关走。 江漓跟在后面,留意着沉默的王烨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心里渐渐跟明镜一样——沈烟轻也许真的…… 就在离海关只剩两步路的时候,莱特都已经把机票和护照交给工作人员了,忽然沈雨浓的脚步蓦地停下来,低声冷静地说了句:“他怎么可能不来送我?怎么可能?!” 一回头,正对上心事重重又被他吓了一跳的王烨诧异的表情,愈发明白了:“他谁都可以不送,可是怎么可能不送我?你说是不是,王烨?” 王烨眼睛低着往旁边看,还是没出声,再看江漓那心里的焦急已经难以掩饰地浮在面上,他一咬牙,像被人一拳打醒了,扔下行李就往外跑。事态急转直下,快得连莱特、麦顿都来不及阻拦。王烨一声不吭,立即跟在后面。 上了车追上他:“小雨,上来!” 沈雨浓不吭声地上了车,眼睛阴沉地盯着他,却也没多说话。 机场到沈烟轻的住所要近40分钟,这还要算上尽量没碰上堵车的时候。一路上江漓反复拨沈烟轻房间电话和手机,一直没人接。飞驰的车上谁都没开过口,弥漫着沉重而压抑的气氛。只有沈雨浓不时就看看王烨的脸色,本来就沉得慌得心越发像被无数双脚在死劲往下踩,连浮上来的希望都渐渐给踩没了。 “会发生什么事?你老实跟我说。免得待会我心里没准备。”他望着窗外,凝重。 “我也不知道。”王烨已经很少有这样害怕的时候了,连说话的尾音都在微微颤抖,深吸了口气,才接着说,“我告诉过他要小心,他都已经知道我们公司是怎么起的家,做走私的没黑社会背景可能么?连公安局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查,他也……太——”一咬牙,没说下去,已经让沈雨浓急得要冒火了。 “这么危险的事他怎么会不知进退?而且你既然已经知道,干嘛不早点阻止他?!” “你别跟我吼。你知道你哥的脾气。”王烨飞快地瞥他一眼,“况且他又一向骄傲得很的,加上在学校里从来只有别人吃他的亏,他没吃过别人的亏,眼界就更高得没法说了。你以为我没跟他说过?我劝他多少次了你待会儿自己问问他。他要能被人拦住他还是沈烟轻么?他就是这么一人,脑子清楚的时候比谁都清楚,要躁起来,谁也拦不住。不过要拉责任,你也跑不了。他什么时候做事这么积极过?不就只有为你吗?他不仅要出成绩,要毕业能留在这个社,还要争取他们社派驻欧洲的名额。欧盟国家一体化,他说欧洲各国就跟我们的各省一样,在国内串亲戚那不比在国外强?他欠你的,我真觉得是他欠你的,沈雨浓。我又不是不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从小看到大,你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他这样?你告诉我。” 沈雨浓不吱声,默默地看着前面,鼻子发酸,喉头被堵住了,有东西要涌上来。 车子拐进那片住宅小区,错综复杂的老式楼宇星罗棋布,王烨干脆在外面停了车,三个人慢慢找过去。江漓拿着手机,一遍遍听到接通的声音就是没人接听。王烨觉得庆幸又不由得紧张,至少还没被关机,如果不是手机不在他身边,那他现在至少旁边也没别人。 上班时间,小区里没什么人声,一片寂静。常年缺少阳光光顾的高楼间的空地终年笼罩着阴冷的气息。快要到沈烟轻住的那栋楼时,大家不约而同听到了一阵微弱的手机铃声,立即紧张起来。正是沈烟轻的手机。 还是在两栋楼之间形成的一小条像小巷一样的过道里,阴暗的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单调的音乐,沈雨浓第一个冲过去,等看清了那个情形,目眦尽裂。 沈烟轻面朝下伏倒在地上,身下已经渗出了一滩鲜血,看那个样子,已经失去知觉。 第41章 章节字数:3922 更新时间:07-09-08 02:22 沈雨浓半跪在地上,小心地把他扶起,在怀里把他翻过来,才看到他的腹部插着把匕首。衣服和匕首都已被淋漓地染红。 “哥?哥……”他小声地叫,手心里全是冷汗,抖着摸摸他的颊,小心得像是生怕把他吵醒。“我是小雨,你听得到么,哥?” 江漓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呆了,手忙脚乱地要打电话叫救护车。王烨急声说:“不行,已经流了这么多血,等不到救护车来了,我们直接上医院!” 也许是听到了周围的响动,沈烟轻满是汗水痛苦的脸上眉头皱了起来,低低地呻吟了声,微微地睁开了眼:“小……雨……” “嘘,别说话了,我们去医院。来。”像在哄他一样的轻柔语调,沈雨浓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地一使劲,将他打横抱起来。王烨想伸手接过,被他瞪了眼,只好飞跑着去开车。 后来说起这个场面,江漓说就好像看到了“力拔山兮”的项羽,王烨也笑,说就是他也没把握能把沈烟轻一把横抱起来,因为以沈烟轻的高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抱得起的。以前就算是D高那次救他都只能半拖着他出门,小雨书生还真是真人不露相。说得沈烟轻直翻白眼,沈雨浓就在一边安静地笑,最后才解释了句,那是给急的。 急得六神无主,哪还会去想抱不抱得起来的问题。就算明知最后手臂会废掉,他也一定会抱。当时的眼里只有浴血的你,只有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王烨把车启动调了个头,刚打算开进去,就看到沈雨浓抱着人冲了出来,空手的江漓竟然还追不上他,给落在后面。 于是他赶紧又把车头调回去,江漓从后面赶上来,给他们开了车门,上了车火速开往最近的医院。 车上王烨拿了条毛巾出来,给沈雨浓压住伤口。即使这样,血还是在慢慢渗出来。沈雨浓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毛巾,剧烈地喘息,脸色跟沈烟轻的一样煞白。江漓见状,伸了手过来帮他一起压住,低声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这么平稳而肯定的语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慢慢定下心来。沈雨浓抬起头,对他感激地点点头。第一次,他觉得这个看起来文弱的江漓也许是他们中最坚强的那个。 “这边这边!”护士一迭声地把他们引到急症室,沈雨浓把人小心地放在病床上,急症室医生赶过来把他推到一边,仔细检查了情况,吩咐立即准备输血和手术。 之后的情形,只能用“兵荒马乱”来形容。沈雨浓死死跟着沈烟轻的床,不管是在急诊室还是被送到手术室,他安静地等在外面,任谁跟他说话他都不动。王烨和江漓被支来支去地缴费,王烨先交了输血的钱然后跟着护士去取了血回来才在手术室外面跟沈雨浓碰上面。沈雨浓看到就他一个,问江漓呢。他指指外面说现金不够,江漓去取了。 沈雨浓轻轻地点点头,有些疲倦露出个淡得几乎看不到的感谢的笑:“多亏有你们在。” “行了。不用跟我来这套。”王烨挥挥手,拿出支烟,忽然看看禁止吸烟的标语,又放了回去。耙了耙头发,在旁边的位子上一坐,咬牙切齿地念叨:“哪些小兔崽子干的,给我查出来,一个也别活!” “算了,你让他们别再来招惹我哥就行。以杀止杀不是解决的办法。” “哼!哎,不是我说,通常要谁的那个给人动成这样了,谁不想着要把动手的碎尸万段啊?嘿,可我瞅你似乎还挺有爱心,挺能放过人家的啊。” 沈雨浓不是没听出他的讽刺,淡淡扫他一眼:“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从里面出来,谁我都可以原谅。” 王烨盯着他看了半天,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天真!” 沈雨浓没理他,把头转过去继续对着手术室的门。他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慢慢踱到走廊尽头的门后伸出去的阳台抽烟。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突然打开,一个护士匆匆忙忙跑出来喊:“病人家属,谁是病人家属?” “我、我!”沈雨浓连忙站起来。 “你?”护士突然看到一个外国人站在面前,很怀疑地上下打量,眼神里就透出一个疑问:你从哪里看起来像是那个病人的家属啊? 沈雨浓慌了,赶紧跟着用广东话说:“是,我是的。我是他弟弟。他现在怎样了?”他们外公外婆是梧州人,从小进进出出听的都是白话(粤语),所以多的不敢说,简单的还是应付得来的。 护士忽然听到他说广东话,还怔得闪了下神,这时王烨看到情况也跑回来了,一边帮他作证:“他真的是病人的弟弟,我是他朋友。刚才跟另一个护士小姐送了血袋进去的。是不是还要我们准备些什么?” 护士看到王烨,就认识了,点点头:“嗯,刀拔出来了,但病人失血过多,血袋不够用。你们谁跟我拿单子再下去买。” 王烨点头正要说“我去”,手术室的门又开了,这回出来个医生,一手的血,倒是说的普通话,冲护士喊:“再加800ml!” 护士为难地回头:“我们平时没储备这么多血,我怕下面的不够了。” 医生一愣,也有点慌了神,想了想说:“那有多少拿多少,剩下的让血站紧急调过来!现在血压过低,术后用血跟不上,病人一样很危险。” “哦。”护士一拉王烨,“跟我走。” “等等。”沈雨浓叫住那个医生,“还差多少?用我的!我是他弟弟,我们血型一样。” 医生也一样给这个外国人吓住,不相信地不住打量他,急得他抓着他的袖子:“是真的,我也是A型,我是他弟弟!我输血给他,要多少都可以,快快,你们别愣着啊!” 医生回过神,沉吟了几秒,示意护士:“先把血袋送上来,再带他去验血,好了之后直接带进来。”说完对沈雨浓点点头,“现在手术快动完了,还算顺利。病人体质不错,你们不用着急。”说完才转身进去。 护士带着两个人下去,边走边对沈雨浓说:“不过是输个血,不会很痛的。” “我不怕痛啊。”沈雨浓愣愣地答。 “那你哭什么?”护士瞟他一眼,“周医生都说手术顺利,你们不用担心啦。” 沈雨浓怔住,呆呆地接过王烨递来的纸巾,才发现自己满脸的泪。王烨拍拍他的肩,对护士认真地说:“他真是他弟弟。” 护士又忍不住看沈雨浓,不知怎么脸红起来,“哦”了声。 连她都看出来了,沈雨浓的泪水是在反复对他们说着“我是他弟弟”时滑下眼眶的。 我是他弟弟。真的。 透明的管子连接着两支手臂,深红浓稠的液体缓缓地从这一头流向那一头。 沈烟轻的麻药还没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连嘴唇都毫无血色。沈雨浓一直侧着头看着,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滚下来。两张病床挨得近,他的手轻轻握着沈烟轻的,仿佛此刻就已经站在天崩地裂之前。 哥,我们现在真正的血脉相连了,再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对不对? 护士推开门,正看到自称是病人弟弟的那个年轻的外国人腰弯得很低,贴在病人耳边低声说着话。那个姿势,是如此亲密,她不由不好意思了一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雨浓也看到了她,站直了身,对她和善地笑笑:“要给他换药么?” “呃,是。不过如果你有事,我就待会儿再来。” “不,不用。我已经说完了。” “呃,病人还没清醒,这么说话他未必听得到?”护士怕他不了解麻醉过后病人却没苏醒的事并不是不可能的,赶紧解释。“如果很重要,又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她知道这个男孩子要出国了,所以这两天一直陪在他哥哥身边,寸步也没离开过。现在这个样子,外面又站着两个外国人,大概是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了。她同情又遗憾。这几天看惯了两个帅哥的画面,才知道赏心悦目这个词的真义何在。(星炀:这就是**的精髓啊~~~~~远目~~~~~~) 沈弟弟不仅长得帅,而且很有礼貌,家教非常好,负责的护士没有不喜欢的。你看就这么笑一笑,就感觉一颗心都要飞出来。 “谢谢。”沈雨浓对她笑笑,看着沈烟轻平静的睡颜轻轻地说,“不过我知道他听到了。我说的话他都能听到。”说完又握了握一直包在掌中的手,才把它小心地放进被子里。 看护士把托盘在一边放好等待,他最后说:“我妈妈不在国内,她那边的通信不太好,我们也一直没敢通知她,怕她担心。还好现在危险期也过了。我们还有些朋友会经常过来看看,可是人家也有工作,我们家里也没什么人在这边了,所以还是要麻烦你们多照看他一下。住院费和药费我都已经交好了,还有这个,”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有些腼腆地递过去,“不好意思,我不太懂这个,也不知道多少才合适,但还请……” “不不不,不用不用。”护士红着脸赶紧推却,“这是我们的工作本分,你不用……哎呀,真的不用。”一直把他的手和那个信封推回去。看他有些尴尬的样子,豪爽的护士小姐叉着腰:“你别听外面的瞎传,我们还不至于这么没人性。难道你以为我们没收到红包就会虐待你哥?”沈雨浓赶紧摇头,“你算是走运了,是塞给我,要是塞到周医生那里,不把你骂个狗血淋头不算完。不过你还真是不懂瞎来呢,只见过手术前塞红包给医生的,还没见谁开完刀了塞给护士的,哈哈哈,你这洋鼻子小孩真是好玩!” 因为长相和好脾气而被护士们放肆地乱取了绰号的“洋鼻子小孩”被数落得脸红通通的,只好把钱收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那、那就麻烦你们了。我走了。” “嗯。过两天他应该能醒过来了,你到时候可以给他打电话。”护士姐姐笑眯眯地对他挥手告别。 沈雨浓低头笑笑,小声地说了句:“他说过我走了之后就不接我电话的。”声音很低,护士也没听到。 走到门边,他想想,还是回头又看了一眼。护士正掀开被子,把沈烟轻腹部的纱布解开,就听到他的声音轻轻地传来:“我很快就回来。” 你醒了,我就回来了。 第42章 章节字数:6635 更新时间:07-09-08 02:22 沈烟轻醒来的时候是沈雨浓走后第二天。 是时王烨和江漓都在。王烨还在跟医生讨论他一直没有苏醒的原因,医生一再对他保证病人身体状况良好,伤口愈合也很正常,所以未能苏醒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是促进伤口静养得宜的一个条件,就听到江漓惊喜地叫了声:“醒了醒了!” 大家齐齐望去,看到已经紧闭了三天的丹凤眼慢慢睁开了。 “福大命大啊你!”王烨靠在窗边数落他,“叫你别用翻盖手机你不听!现在知道了?连打112救命都来不及!不是我们及时赶到,哼哼!” “关手机什么事?你别借题发挥好不好?神经!”沈烟轻躺床上冷冷地给他个白眼,瞟了眼坐在他床边削苹果的江漓,“江漓你的那个手机扔了没?天天给人在旁边旁敲侧击唠唠叨叨你不嫌烦啊?” 江漓抬起头来看看王烨,又低了头继续削苹果,嘴角挂起一个笑。 “看看,你才福大命大啊!”沈烟轻又指着王烨,“这么逆来顺受兼收并蓄的稀有品种你还挑?不过是个旧情人的纪念品而已,你记仇啊要记一辈子?” “切!你才神经病!我在说你,你扯上他干嘛?”王烨不屑地瞥他,“不过我可告诉你们,翻盖手机真的很麻烦,别看平时够眩够酷,等到真出事的时候你根本来不及也没力气去翻那个盖。这次就是个教训知道吗?而且手机要记住设报警快捷键,现在社会治安这么不好,万一有事……喂,你们——” 那两个人根本没理他,已经自顾自聊开了。 “……他经常这样婆妈?” “以前还好,就是最近……” 王烨气得一屁股坐上他的床尾:“哎,我说你们怎么这么不识好人心?” “哎,我说你别坐我脚上行不行?”沈烟轻在被子里踹他,不小心扯到伤口,禁不住呲牙咧嘴的。 王烨赶紧站起来:“喂,没事?要不要叫护士?” 沈烟轻捂着伤口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了。“行了,你别再来了,有椅子你不坐!” 王烨乖乖挪了个地方,沈烟轻才问:“你们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有关部门正在查呢。公安局,海关,”说着习惯性地掏出烟,忽然想起来,又只好放回去。“该查的都在一项项查,我都已经被请去喝过茶了。” “那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你收集的证据这么确凿,我除了努力配合人家难道还能翻案么?” “哎,没连累到你?我可把你的部分都剔走了。而且我还跟人说了,你是我的线人。” “是啊,谢谢你害死我了!”王烨作状地对他拱拱手,“现在我在道上的名声臭不可闻,人人都恨不得来斩我一刀,本年度罪大恶极反骨精英非我莫属了。” “你别夸张了,可能么?”沈烟轻露出个鄙视的表情,“我怎么可能给你留下这样的把柄?证据是证据,你的那部分我处理得清清楚楚妥妥当当的,该你的一样也不会少,但你顶多也就是个协从,只要配合调查,就没你什么事了。再说东西我不也没全给他们么?” “法院你家开的啊?说得轻巧!我告诉你,如果我进去了也还好了,就怕个个都有份,唯独没有我。那我就是天天住地下掩体也别想睡得着了!” 沈烟轻望着他笑,眼睛弯弯的,笑得他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他不理他,接过江漓削好的苹果,对江漓说:“哎,江漓,武侠小说看过?举凡那种灭门惨案,不管多惨绝人寰鸡犬不留血流成河,必定被走脱那么一两个的……” “哦,我知道。”江漓一根手指指着他,笑得像孩子,“就是那种在忠仆的掩护下,小主人从地道逃脱,然后进到江湖学得一身盖世奇功,又杀回来找凶手报仇的对不对?” 沈烟轻咬着苹果笑呵呵的:“不用后面这么复杂,到走脱那里就好了。”说着指着王烨,“知道这谁么?——忠仆。” 江漓茫然地望望王烨,有点明白了:“那小主人是谁?” “小主人是谁啊,烨哥哥?”沈烟轻忽然对他做出个小女生歪嘴笑的可爱表情,仿佛从谁那儿学的。 王烨烦躁地一摆手:“别扯小女孩进来,根本没她什么事!” “哼!你够黑白分明的啊!”沈烟轻把笑容一收,“不过别怪我说得太明白,别管她做没做,只要她是你们老板的女儿,就别想没什么事!树倒猢狲散,你们老板做的亏心事多了,就算现在漂白也别想连过去的债一锅漂了。这么多人就在等着他倒呢,这不还有一句话叫‘墙倒众人推’么?这回他铁定是跑不了了,你们公司的那几个高层,一个都别想跑。你虽然做到分公司经理,那也就还是一打工的,身份上算是不上不下。但你们老板欣赏你,那小女孩又喜欢你,只要她爸进去之后,她一心要继续跟着你做你的花痴小秘书,你又愿意全心照拂,她爸感激你还来不及呢。你以前帮过他们,那是做小弟,真正的机密都没参与……” “呵,这样都行?亏你掰得出来。谢谢哦。” 沈烟轻瞪他一眼,继续:“只要你们老大愿意这么帮你开脱,这案子牵扯不到你什么事。外面的人?他们知道什么?我就一实习小记者,不知天高地厚想挖点新闻,不巧又跟你认识,所以想办法从你那儿撬了两片瓦下来而已。警察觉得有问题,那是他们鼻子尖,关我们什么事?” “那是,”王烨边笑边点头,“反正这么无辜的你也受过教训了是?” “呵呵,你说如果你们道上的人真要宰了谁,会把刀插人肚子上?”言下之意竟还觉得人家没到要对他下杀手的地步。 “那是你运气好,你以为是人家有心要放过你啊?屁!要是我们当时没回来找你,或者你没带手机,你就等着体会什么是被放血的滋味。你知道光是胃酸渗入胸腔,内腑中毒就能致命么?还有这家医院的血袋不够你用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刚好小雨在,刚好他的血型跟你的一样,你能躺在这儿唧唧歪歪?说你命大都是便宜你!” 沈烟轻笑着睨他:“你就直说我死有余辜得了。看我活着你火气这么大。” 这话让王烨一下跳起来,指着他,眼睛圆瞪,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是十足的两团火焰,眼看随时就一口血要喷出来。江漓头一回看到他这个样子,也给吓住了,不自觉地缩成一团。 他的手指凌空对床上已经敛去了笑容的罪魁祸首晃了好几下,才点着头慢慢地说:“你自己知不知道,你沈烟轻光说话就能把人一刀捅死?你这张嘴别这么刻薄行不行!你当我乐意骂你啊?”他憋住气,又忍了忍,硬撑着才没骂出三字经来,“你知道我们看到当时你倒在那地上,一地的血我们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我们有多害怕吗?不说小雨,说我,你知道我当时几乎就腿一软要跪在那里了吗?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烟轻,从来没有。以前看你被人打的时候也一样,比我自己被二十几条牌围还要紧张。就怕、就怕只一眨眼,你就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你说我想你死?” 沈烟轻垂下眼,没吱声,听他沉痛地又说:“还有阿漓,我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在替换小雨,该做的一样都没少做,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天天给你煲汤。再就是小雨。他抱着你冲出来的时候跑得比阿漓还快,我从没见他这么强悍过。以前一直说他书生,觉得他中看不中用,到了关键时候才知道再温顺的老虎也是老虎。他给你输血,一下就是1200毫升,还一直不愿把管子拔下来,恨不得把一身的血都给你。下来就在你床边一天一夜都没离开过。他上飞机的时候脸色都是惨白的。就算不为我们,就为他,你好好爱惜自己。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也没心思再说下去,转了身要出去。 “王烨,”沈烟轻叫住他,声音低低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你知道我是……” 王烨点点头,没回身:“算了,我出去抽支烟。” 他出去了之后,沈烟轻才想起来刚才江漓也在,有点尴尬,看看他,一向伶俐的嘴被骂哑了,不知说什么才好。江漓也默默地站起来,说了句:“你见过他哭吗?”没等他回答,又说,“我见过。你做完手术,你弟弟给你在里面输血的时候,他站在阳台抽烟,我去找他,看到他在流泪。他说他光想就觉得很后怕。我也很害怕,却不是因为你受伤,而是他哭了。我本来以为他也许是个天生泪腺缺乏的人,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所以忽然见到,就慌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想现在我还是出去看看,也许他又躲在哪个地方哭呢。” “江漓……” “别再惹哭他了。他这种男人一旦哭起来,很难看。”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沈烟轻长叹一口气,望着天花板苦笑起来。 有保护者了呀,不能再欺负王烨了……这可麻烦了。 小雨,小雨,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看不到你,我就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么傻事了。 住了几天院,一直都只能擦身,十一月的广州,也不见得很冷,沈大公子难得的洁癖终于发作,提出洗澡的要求。医生检查过他的伤口,恢复得还不错,其他行动无碍,于是批准在护士的特殊包扎后可以在浴室用少量清水擦洗。 护士给他仔细裹上了防水纱布,扶他进了浴室,用桶为他接好温水,就放他一个人在浴室里。结果他洗了二十多分钟出来,伤口倒是没被浸湿,却是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裂口,已经好久没出的血又一次渗了出来。 被生气的周医生边重新给他处理,边指责“你究竟在里面是洗澡还是跳舞?”,沈大公子不好意思地解释因为起身动作太大,蹲太久脚又麻到无力,所以一时站不稳,差点跌到才扯到了伤口。不管怎么样,恶果已经造成,渗血的创口让已经见好的病况又恶化了起来。到了第三天,竟发了炎,让本来可以提早结束的病院生涯重新回到原点。 王烨时不时逛到医院,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过去用暧昧不明的眼神讥笑他,说他要帮忙就说一声,一个人明明不行还逞强,搞成这样何必呢?被他用黑死光波杀得退出门外,于是干脆在门外放肆地大笑,结果遭到查房的周医生严重警告一次。 两个难兄难弟这回终于找到共同话题,在病房里花费一个下午时间对周医生进行了彻头彻尾的人身攻击,结果古有明训“祸不单行”,又不幸被神出鬼没的周医生抓到,从此一个被限定会客时间,一个被减少来访次数。最后只剩守规矩的江漓成为联系两个人的纽带。 他跟江漓没什么话题,大概个性也有偏差,所以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现在王烨不能常来了,这间病房又暂时没其他病人住进来,沈烟轻一个人住院简直无聊到想捶墙。实在闲得发慌,他就把那个公司的专题写了个大致的骨架,添加上细节,然后让江漓帮带给小阮润色,这篇稿就算是他们俩一起完成的。并不是说他不能独立完成,而是身为后辈就总该有后辈的样子,这么大的风头不是这么必要独占的,卖了好自然也少不了拿到其他的好处。以后小阮帮他在主编面前说话,或是带着他跑大新闻,那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他的小算盘是打得不错,不过可惜就是漏算了小阮这个人。小阮同志的敬业精神简直可以去拿普利策奖。原本财经版都是会精打细算的老记者,每年光拿为报纸拉到的赞助回扣就足够不用把那点工资放在眼里了。小阮从学校毕业也没两年,而且之前跑的是社会版,各种天灾**现场和相关机构是跑惯了的,就是太玩命了主编怕出事才给调到了财经版。结果到了这边还是好动习性不改,偏偏这边的老记里没几个有精神陪他玩的,现在好不容易多了个能跟他一样拼命的上进青年沈烟轻,把他激动坏了。加上这次他们拉出了一件震惊全国的汽车走私集团案是立了奇功的,中央省委市委各宣传部一层层的表扬表彰下来,他们社的名声大振,社长下指示要好好表扬两个年轻人,小阮更义不容辞地帮沈烟轻说了一箩筐的赞誉之辞,不说后来的卖命表现,光这一件就足以让沈大公子心愿得偿,毕业后直接留任了。 不过沈烟轻同学这次在秉持记者追求事实真相的职业准则时遭到歹徒疯狂报复,因公光荣负伤,组织上不仅给予荣誉表彰物质奖励,也特别关照该报主编要给予特殊照顾。主编也是被他拼命作风(其实是求表现争取外调)打动了(其实是吓到了),为了表示对这位同志的爱护,又同时考虑到不能随意打击年轻同志的工作热忱和积极性,及即使在财经版这样相对安全的板块都不够安全的考量,为了让沈大记者更好更充分地发光发热,于是在他毕业正式入社后,把他安排到了另一个重要且同样深受关注的位置——娱乐版(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小阮记者早他两个月被调进了生活版负责烹饪栏目)。也就是说,沈大公子的正式记者身份其实是以“娱乐记者”开始的,虽然他们报纸的娱乐版跟九流小报当然不是一个层次,但这确实是被俗称为“狗仔队”的一种让某些人又爱又恨的身份。 不过对于这个,沈大少并没有很介意。基本上他在跑财经版的时候就已经见识到了足够多让他的“大记者”理想幻灭的东西——如果他还有可以称之为“职业理想”的东西的话。用他的话说,还是那句:只是很多事看着是这样,可是做起来之后就会发现幻想破灭,甚至觉得它面目全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已经没有了要争取海外名额的理由,于是做个“可以经常有机会拿到演唱会门票和稀有签名,如果自己不要还可以转手卖出去”的娱记(星炀曾经的美梦啊^^Y),听起来也是挺不错的。他很心安理得地这么想。 好了,话题扯远了,继续回到仍在医院静养的时段。 伤口发炎,引起了一系列后遗症,其中包括只能喝流质,还有发烧。因为沈烟轻的体质,他一旦发烧,至少三天不退,这次是持续了五天都还没有减退的迹象。还好他虽然发烧,但基本是维持在低烧的度上,所以医生认为这是他本身体质的一种反应,不用特别压制,抗生素也不能用太多,也就是说,他只能自己忍忍就过了。 发烧中的沈烟轻浑身不舒服,烧了几天,全身的骨头每一块都在痛,头也痛,整天只能昏昏欲睡,毫无精神。 所以某日夜里,有个人悄然出现在他的床边,并坐了一个晚上,他并不知道。 沈雨浓出现在住院部走廊的时候,遇到了负责他哥那房的护士。护士姐姐当然认识他,所以虽然不合规定,还是悄悄把他放了进去。因为他一看就知道是刚下飞机的样子,长长的米色风衣,提着个旅行袋,风尘仆仆。 这样急切赶来的孩子,谁能拒绝? 病房里只有玄关的小灯还亮着,从窗外依稀透进外面路灯的光,被子被沈烟轻别扭的姿势扭成奇怪的样子。护士进来检查了一遍他的点滴,把快要滴完的药水换了瓶新的,要帮他把被子拉好,跟在后面的沈雨浓做了个手势,我来。 护士嘱咐如果这瓶打完了,就叫她之后便出去了。沈雨浓把东西在床脚放好,脱了风衣,才小心翼翼地把被他压了一半的在身下的被子拉出来,给他重新盖上。然后一摸他的额头,一手的汗,又去浴室搓了条毛巾来给他擦干净。不过一转身的工夫,拿毛巾回来的时候,被子又被踢开了,卷着压在手脚下面。沈雨浓知道他是因为发烧觉得热,于是轻轻地解开他的领口用湿毛巾给他一点点地擦,擦完了脖子和前胸,再擦后背和四肢。沈烟轻终于觉得凉爽了,再给他拉好被子,他就不踢了。 沈雨浓这才把椅子摆到靠近床头的床边,坐下来,静静地看他。专注得仿佛距离看到他已经沧海桑田。看着看着,又帮他擦擦汗,免得他踢被子。擦着擦着,又亲亲他,虽然他不知道。 接近凌晨的时候,沈烟轻的三瓶药水打完,烧也渐渐退了。沈雨浓趴在他的枕头边,下巴靠在床单上,就这么近地看他,然后一寸寸,一寸寸地靠过去,直到鼻尖碰到他的鼻尖。然后稍稍抬起头,让额头碰到额头,再把脸靠在他的枕头上,从这个地方看过去,他的脸变得无比的清晰,又无比的模糊。 他回想着12岁的那年,那个春节,这么做的沈烟轻,让他紧张得不敢睁开眼睛,那时脸上的种种触觉,那种悸动得心要冲破胸腔破膛而出的剧烈。那个在短短的几分钟里被他念了上万次的祈求:像我那么喜欢你的喜欢我。 在你叫我小雨猪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要永远做你的小雨猪。 你一个人的,小雨猪。 晨曦破晓,清晨的第一丝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轻轻撒在病床上。然后是越来越多,金光四射。洁白的枕头上金色和墨色的发丝交错,两张额角相抵熟睡的脸庞,宁静而安详,宛如在金色晨光中乍现的美丽画卷。 不经意的,其中一双眼睫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喷在脸上的鼻息,慢慢地睁开了。忽然看到近在眼前的脸被吓了一跳,但仔细看清了之后,眼神便柔和了,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绽出一个涟漪般的微笑。 晨起的嗓音沙哑而干涩,却又异常性感。声音很低很轻,只有枕边的人才能听到: “小雨猪。” 其实,我想要的不过是—— 每天早上,都能在这样的幸福中醒来。 两个人的车站 正文 尾声 章节字数:3841 更新时间:07-09-08 02:22 “为什么洗个澡都会扯开伤口?” “不说了是不小心滑倒么?” “呵呵,呵呵。” “干吗笑这么恶心?” “我发现虽然我和王烨不管在哪个方面都相差甚远,可是每每在关于某个人的想法上又总是能不约而同。” “……我去睡觉。” “哥,哎——就我们两个,你害什么臊啊?” “我累了还不行么?” “可是,我很想啊……你住了这么长时间的院,我刚回来没几天就又得回学校了,我们都没多少时间在一起了。……你真的累了?” “……” 心满意足神清气爽了之后,沈雨浓乐呵呵地躲在被窝里从背后抱着他哥,在他耳边说:“你洗澡的时候是不是想到我了?” “是。”沈烟轻冷冷地说,“我想到有头猪不会游泳掉在浴缸里淹死的样子,就笑得要死,结果害到伤口裂开。” 沈雨浓用鼻子蹭蹭他的颈后:“不是不会,是不太会。陆霄以前在水里拉过我的脚,害我得了游泳恐惧症。不过我也想到你哦,我在公爵府的时候,那个浴室大得可怕,我一个人在里面,浴缸大得真的可以游泳。然后我就想着如果你能来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洗,还有多的,然后我好像出现了幻觉,感觉你真的来了,然后就……呵呵。” 沈烟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爷爷真的让你回来了?” “嗯。当然是真的。我没见到他之前,也有点紧张,后来见了面,就感觉还不错。我们是交换了条件的,我答应经常跟他联系,每年放假至少回去看他一次,他就同意我继续留在这边。” “听起来似乎很容易就搞定了嘛。当初莱特拽得跟什么一样,不都他的命令么?” “其实……也不容易呢。”沈雨浓用鼻子慢慢地摩挲着他的头发,语气是淡淡的,仿佛在说的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我在那儿住了五天,就跟他谈了五天。我对他说我愿意承认跟他的关系,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继承爵位也好,重新受到王室的承认也好,甚至我也可以不在乎国籍,但有个前提,那就是我要住在中国。因为这里有个人为我付出了一切,他为我现在还住在医院。我愿意现在来挪威,就是为了在以后他不再需要等我,不停地等。除了见到我,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的信……让他这么等,我会疯掉的。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总是他在为我伤神,现在该是我为他做的时候了。” 沈烟轻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是喉间涌上来的碳酸气泡一样的感觉让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在沈雨浓看不到的丹凤眼里,有微光在流动。 沈雨浓沉沉的嗓音,像在讲睡前的童话,温柔得如同晚风拂过。他不是想要证明什么,只是在讲述那五天里发生的罢了。“他说我跟我爸一样是昏头昏脑的可怜虫,以为天底下就是爱情最伟大。说如果我不留在他身边让他好好管教,迟早要成为跟我爸一样的废物。后来我跟他吵起来了,好像我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我们吵得面红耳赤。他说我没教养没礼貌,根本配不起王室的身分。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立即说那是因为我无父无母,也不知道这是谁造成的。当场就让他说不出话来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柱着拐杖浑身发抖,一下没了那种威势,不过是个孤苦的老人罢了。我的心就软了。” 沈烟轻没出声,专心地听着,这时用手轻轻拍拍他一直虚覆在他腹部伤口上的手背。 他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好一阵,才慢慢地说:“我觉得我过分了,再怎样他也是长辈,我说出这样的话来的确是不应该。我气过了之后想道歉的,可是反而是他先跟我说了对不起。他一下仿佛变得很苍老,喃喃地说,难道‘爱情’夺走了他的儿子,还要夺走他的孙子吗?我说并不是。感情是人的本能,硬要扭转本能,就像硬要让一颗熟透的苹果不要掉下来一样。他就坐在那里,指着窗外的庭院说,我爸爸小的时候很喜欢在那里玩,他也总是坐在这里一边办公一边看。后来,我爸不在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又看了十几年,想了十几年。他说人老了,很多事情原来想不开的也想开了,原来舍得的也知道舍不得了。过去的一切都不能回来,失去的终究成为生命中最大的遗憾。寻找回我对他来说是失而复得,所以他想弥补曾经对我父亲亏欠的,不过现在看来,我也不需要了。我说我还是需要的,我要他的宽容和理解,我要一个慈爱的爷爷。” 老人坐在透亮的落地窗前,在夕阳的余晖中,望着他,很久很久,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落寞的威严中有着岁月沉淀下的明晰透彻:“如你所愿。” “你叫他爷爷了吗?” “嗯。他很高兴。” 沈雨浓在他的耳根处轻轻地笑。 “本来他还想多留我几天的,可我跟他说你伤得不轻,如果再不回来我就会成为一块面向东方的石头。他看我不是在开玩笑,就让我回来了。” 沈烟轻抿着唇偷笑,但语气里还是讥诮:“他听你说变石头的时候没肉麻得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啊,他不知道多感动呢。呵,说下次要请你一起过去,他从莱特那里听说了之后对你很感兴趣呢。” “哼。那入籍呢?” “我本来还真想入了的。”他把脸颊贴在沈烟轻的颈后,轻轻地说,“公爵夫人不在了,就他一个人,那么大的宅子,房间数都数不清,庭院花木都修整得漂漂亮亮的,可是就是没人。他一个人住里面,是太冷清了。难怪他这么想让我回去,多一个人也是好的。” “然后呢?” “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是他当初这么反对我爸妈在一起,还仅仅是因为两个人身份的悬殊,如果我入了籍,他哪天脑子不清楚又利用什么身分立场反对我们怎么办?我才不钻这个套子给自己找罪受呢。” “其实现在的挪威国王哈拉尔五世和宋雅王后跟你父母也差不多,只不过国王当时是王储没你爸这么好命想跑就跑,所以他们硬撑了九年才有情人终成眷属。大概你爸当初看到他们这么险阻重重,不知何时才得见天日,所以还是先拽着你妈跑了。否则其实他们只要再捱那么一两年,就差不多能搭上王储大婚的顺风车了。不用闹到最后脱离父子关系这么严重。” “也不是这么说啊。我觉得我爸做得挺对的,为了一个偏见而浪费九年的时间去获得议会政府这些不相干的人的同意,国王那根本就是碍于身份迫不得已好不好?搞不好他暗地里不知道多羡慕我爸呢。我爸妈就比他们提前享了一年的幸福了呀。再说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认识你?这就是缘分啊。尽管我们曾经相隔半个地球,但我们从各自生命的开始就坐上各自的车,然后在同一个车站下来,在这个车站相遇。多么奇妙的缘分,不是么?” “说的也是哦。” “呵呵,而且啊,我告诉你,现在王室那边又忙起来了。现在的王储哈康今年7月的时候在一个舞会上跟一个平民女子一见钟情,而且最劲爆的是,她还是个单身母亲,有个儿子。所以这件事公布之后,这段时间的王室内部被闹得沸沸扬扬,我爷爷又加入到反对的队伍里去了,真是学不乖啊。也难怪后来我说不入籍他没怎么反对,一是暂时没多的精力来管我这头,二是因为我说我绝对不会和你分开,这辈子我也不会爱上一个女人然后结婚生孩子,所以他干脆随我,也省得新闻越闹越多,大家都不得安生。反正我这个孙子都是他白捡的,承认跟他的关系,还定期回去看他,他就该偷笑了。人年纪大了,对认祖归宗这种事也不是这么看重的。” “得了,本来就没什么祖宗可认。挪威王室血统本来就杂,连姓氏都没有,你要真进去了,还得重新取个名字,叫起来多别扭。” “说的也是哦。” “不要学我说话。”沈烟轻伸个手搔搔他的腰眼,他笑着往后躲。 “王烨那边呢?又怎样了?” “就是那样啊。他老板垮了,公司清盘,牵连的人不少,又是这么大的案,估计轻判不了。不过他把他女儿托付给王烨,就是他原来那个硬要从深圳跟他到广州的秘书,小姑娘喜欢他。所以他老板把他的关系给撇清了。他原来在瑞士银行给他女儿预存了笔钱,她要东山再起,还是得靠王烨帮她。刨去那些现在进去了以前不干事光拿钱靠黑道起家的前朝遗老,大部分能用的人都还在,所以这个公司就当换了个壳而已,元气其实也没怎么伤到啦。” “那就好啊,王烨也不怕失业了。” “嗯,我们可以继续去他那蹭吃蹭喝,呵呵。” 聊着聊着,也累了,迷迷糊糊地就要睡了。忽然沈雨浓又推推他:“哥。” “又干嘛?” “再等我两年哦。” “知道啦。”他半梦半醒地嘟囔,“什么时候没等过你啊?真是。” 沈雨浓笑了,甜甜地靠在他的颈窝里满足地合上眼睛。 时空一下拉远—— 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一个小小的孩子在晨光中被闹钟叫醒。他揉揉眼睛,动动手脚,忽然发现不对劲,赶紧想推开手脚并用像老师说过的捕猎中的八爪鱼那样缠得他紧紧的小小孩,可是太紧了,推不开。身下的褥子很不舒服,他又急又气,大叫起来: “玲姨!小雨又尿了——” 最好的幸福,是把那个人留住。 最好的辛苦,是想你想到哭。 最好的满足,是你给我的在乎。 爱受了些苦,才变得铭心刻骨。 2002年,沈雨浓本科毕业,考取广州某著名高校中文系研究生,方向:古代文学。 用沈烟轻的话说,就是——这种书呆子就别让他随便跑出社会来,就让他在学校里呆着,能读多久读多久,硕士之后不还有博士么?博士之后可以继续进行研究工作入博士后嘛。 总之地球太危险,不适合外星人出来闯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