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是个大奸臣》 第 1 部分 ☆、贡院风波 三月的长安,虽已入了春,早晚却还是有些寒意。 一大早,贡院门口便挤满了参加完乡试的举子,大家被烈烈寒风冻得缩头缩脑,只好挤在一起相互取暖,翘首等待着放榜官吏的到来。 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这男人们聚在一起,也大抵逃不出这个套路,自然少不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八卦议论。 “听说了没有?这次阅卷的主审官是礼部尚书!” “岑文甫?!” “可不就是他!这往年的乡试,都是由礼部侍郎主管,想不到今年他竟会亲自出马!” 方才说话那人摇头叹了口气,说道:“真倒霉,偏偏撞在了枪口上。岑文甫这个人在朝廷中可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当年爬上这吏部尚书的位子,就是靠举报自己的恩师得来的,可怜叱咤一时的庾国公,最后竟落了个父子尽诛的下场!” 两个人叹着气,旁边的举子们听到他们聊起岑文甫,也感兴趣似地凑了过来。 一瘦骨嶙峋的六旬老者捻着发白的胡须,操着浑浊苍老的嗓音,摇头晃脑地说道:“听说这个岑文甫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满腹经纶,当年凭着一手好文章被太宗皇帝赏识。却没想到竟是一个为了升官不择手段,连恩师都能出卖的奸佞之徒,真是丢尽了我们读书人的脸!” 一人连声附和,“就是,他这个人口风一向不好,最是阴险奸诈,由他阅卷,能公平才怪!唉,看来我今年还是没什么指望!” “可不是!这官府的大门都是朝南开的,没钱可甭想进去!” 几个人叹了一会儿,又有人冷哼道,“众位有所不知,听说这岑大人半年前由皇后娘娘保媒,娶了寡居多年的昌平公主为妻,这昌平公主可是皇上最疼爱的妹妹,岑大人娶了她,可算是攀上了高枝!”说话人声音尖刻,话里话外全是讥讽,其他人听了,全都是会意似的冷笑。 “嘘!大家说话小心点儿,听说岑文甫今个儿要亲自来监督放榜!” 一位举子朝旁边几人使了个眼色,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立刻警觉地停下了议论,大家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路来。只见人群分开处,几位身着朱袍的官员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身姿修长,眉眼斯文,气质儒雅,约摸三十几岁。他双手负于身后,脚步沉稳向前,举手投足间,透着一丝不容轻视的威严,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惹眼。紧跟在他的身后的官员,个个点头哈腰,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显然他便是礼部尚书岑文甫了。 想不到传说中的大奸臣,竟然生了这么一副好相貌,简直是老天爷瞎了眼! 举子们的心里莫名便多了一丝不爽,于是趁他不备,偷偷用目光向他放着冷箭。 岑文甫在人群前方停下,微凝着一双凤眸,不用声色地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只是这一眼,便让许多举子的心咯噔一沉:完了,完了,必是方才的话传入了他的耳中! 几个不成器的被盯得露了怯,低垂着脑袋瓜儿,双腿瑟瑟发抖,像是随时就要屈膝跪伏到地上。 众人心中不安,偷偷打量岑文甫的神色,却见他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正忐忑间,却听见他沉声说了一句“放榜”。 托着榜单的小吏立刻走向前,利索地将榜单贴在了墙上。 举子们的目光一下子便被吸引了去,大家的心砰砰跳着,顿时忘了方才的紧张,都一股脑凑到榜单旁,一行行地仔细寻找自己的名字。 看完了榜单,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喜形于色,有人蹲在墙角呜呜咽咽,有人仰望苍天手舞足蹈,整个一副活生生的众生百态图。 岑文甫由礼部的大小官员陪着,静静地立在人群之外。兴许是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所以无论看到什么,他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礼部侍郎张芮不失时机地溜须拍马,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说道:“放榜这等小事,何劳岑大人亲自过来!” 岑文甫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人群,不动声色地缓声道:“今年的科考,皇上特别重视,我们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放榜之时,最容易滋生乱子,不能不防!” “是,是,还是岑大人考虑的周全!”侍郎张芮口中连连称是,心里却不由冷笑,岑大人讨好皇上的功夫果然了得,怪不得这些年一直平步青云。 岑文甫突然转眸看他,轻蹙起了眉头,张侍郎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岑文甫看穿了他的心思? “只是有劳张大人跟着本官受累了!” 岑文甫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转而重新望向前方。 “哪里,哪里!”张侍郎偷偷抹了一把冷汗,连声道:“这是下官分内的事!” 张侍郎话音刚落,人群突然一阵骚动,还未弄清楚怎么回事,便听见‘撕拉’一声,榜单竟生生被人给撕下了一大片。 “怎么回事?”张侍郎脸色一变,忙高声斥了一句,立刻有小吏押着一位举子到了跟前。 人群静了下来,举子们面面相觑。 张侍郎看着被撕坏的榜单荡悠悠挂在墙上,不由大怒,沉下脸喝道:“大胆,竟敢撕毁皇榜,你可知你这是公然藐视朝廷!是死罪!” 那位举子肥头大耳,腆着圆鼓鼓的肚子,神色倨傲,特别是那一双杏仁似的小眼珠子滴溜溜乱窜,活像一只偷吃的仓鼠。他挣扎着,挺胸喊道:“这榜单不公允!” 张侍郎心里‘咯噔’一下,忙去看岑文甫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便猜不出他的心思。张侍郎无奈,正要再开口,却被岑文甫扬手制止。 张侍郎便不再说话,岑文甫盯着那举子,挑眉冷笑道:“不公允?本官倒要听听,怎么个不公允法?” 胖举子冷哼一声,甩袖挣脱了押着他的两名小吏,高声说道:“以草民的文章,不可能没有中榜!” 人群一阵唏嘘,都不知这胖举子是谁,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口气,这样理直气壮地质疑榜单,顶撞朝廷命官,莫不是真的知道了一些黑幕? 举子们于是屏息凝神,都等着看好戏。 岑文甫上下打量着胖举子,目光里闪过一丝嫌恶,“如果本官猜的没错,你是江南首富司马员外的大公子,司马冰!” “正是!”司马冰见岑文甫知道他的身份,更加洋洋得意起来。 岑文甫突然凝眸轻笑,他这一笑,众人皆是一头雾水,正纳闷儿着,却见岑文甫挑起眉梢看着司马冰,淡淡说道:“你的文章是本官审阅的,写的很好,有状元之才!” 众人闻言,简直不敢相信,岑文甫这一番话,莫不是亲口承认了榜单不公正? 张侍郎心中一颤,慌忙扯了扯岑文甫的衣角,小声提醒道:“岑大人——” 岑文甫微一抬手,示意张侍郎不要说话。 司马冰拿到了金牌令箭般,愈加张狂起来,他挺着胸膛,挑着眉梢,得意地左右看看众人,又转向岑文甫,朗声道:“既然如此,那草民就要向大人讨一个说法了!” 岑文甫凝眸看着他,淡淡说道:“你要说法,本官就给你一个说法,你重金收买河北考生赵石玉,让他替你捉刀代笔,以为真的神不知鬼不觉么?” “你!”司马冰得意的神色顿时僵在脸上,他愣了片刻,突然跳起来,支支吾吾说道:“你,你血口喷人!” 岑文甫冷笑,“赵石玉已经招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还上缴了从你那里得来的赃款!” 司马冰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惶恐的神色。寒风瑟瑟,他的额上却莫名渗出了许多细细的汗粒。 司马冰一般擦汗,一边‘我’‘我’地支吾个不停。 围观的举子们都看出了端倪,不由便有些失望,本以为有什么好戏可看,却原来是个蠢货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司马冰心虚地扫视了一圈人群,见众人交头接耳,对着他指指点点,脸色便更加难堪。他双腿哆嗦了许久,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气也已软了下来,“大人,草民,草民——” 岑文甫不再理他,张侍郎慌忙向几位小吏使个眼色,那小吏立刻架起司马冰,往人群外托去。司马冰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告饶,老远还能听见他凄厉的哀嚎。 岑文甫犀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让举子们心头一怯,都下意识低了头。 岑文甫沉声道:“科举考试,是朝廷选拔任用官员的重要途径,最讲公平公正,绝不能容忍任何作弊之事发生,一旦发现,悉数交由刑部处置,望各位引以为戒,千万不要自毁前程!” 众考生讨了一顿无趣,便若潮涌般四散而去。 张侍郎见人群散了去,忙凑到岑文甫身边,殷勤地陪笑道:“下官已在望月居备下酒菜,还望大人赏脸!” 岑文甫转向张侍郎,似笑非笑道:“张大人的好意岑某心领了!” 张侍郎见岑文甫没有答应,却又站着不离开,心里一沉,顿时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笑容也僵在嘴边儿,惶惶然不知所措。 尴尬地静立了片刻,果然听到岑文甫说道:“张大人,这司马冰的事儿解决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你的事儿了?” 张侍郎脊背一阵阵发凉,他强压住心底的恐慌,说道:“下官,下官不懂岑大人的意思!” 岑文甫甩袖冷哼,指着张侍郎的鼻尖骂道:“不要告诉我,司马冰作弊的事和你无关!” 张侍郎‘噗通’跪在地上,连声道:“下官冤枉!” 岑文甫挑眉道:“还敢嘴硬?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子的好处,自己心里有数!” 张侍郎见岑文甫咄咄逼人,便也干脆豁出去拼一拼,于是撞着胆子驳道:“大人可有证据?下官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大人若无凭无据,就是在污蔑!” 岑文甫冷笑,“你倒是挺会倒打一耙,本官有没有证据,到了朝廷上,自有分晓!只是我与你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不忍见你身败名裂,所以劝你不如告老还乡,全了自己的名节!” 张侍郎倏忽从地上站起,气呼呼的喘着气,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个不停。受贿不过是个借口,岑文甫摆明了要跟他过不去,他也不是那熟透的柿子,任谁都可以捏! “大人不过是因为下官与你的政见不和,所以想挤掉我!休想!这礼部是朝廷的礼部,可不是你家开的,我就不信你能一手遮天!就算本官收受了一些贿赂,皇上最多只是降我的官,也不至于丢了头上这顶乌纱!” 岑文甫勾唇轻笑,淡淡道:“张大人,亏你在官场上混了这么久,却还如此天真!你以为你就这一桩罪名吗?” 张侍郎眉心深蹙,心中一凛,顿了顿,方冷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岑文甫意味深长地挑起眉梢,斜眸看着张侍郎,说道:“张大人知道就好!” “你!”张侍郎咬牙,恨恨瞪着岑文甫,将一副拳头握的‘吱’‘吱’作响,努力克制着想要冲上前与岑文甫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动。 岑文甫走向前,将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幽幽道:“本官劝张大人还是早些告老还乡的好,否则明日早朝,有命去,没命回,万一再连累了妻儿老小,可就得不偿失了!” 张侍郎见岑文甫搬出他的全家老小,心中的那一股子硬气顿时便去了一半,他双腿一软,颓然瘫坐在地上,愣了半天,才滚下两行热泪来。朝堂?这朝堂上有一半的人都是他岑文甫的党羽,可笑啊,他张芮还想去朝堂上评理,简直痴人说梦! 岑文甫冷冷看了张芮一眼,也不多说什么,举步便向轿子旁走去。几个小官忙随后跟上,生怕被牵连进去,纷纷瘟疫似地躲着张侍郎,目光都不敢再往他身上多飘一下。 岑府的仆从正要迎上前,却见寒光一闪,一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举着长剑直直向岑文甫刺了过去。 仆从大叫,“大人,小心!” 岑文甫听到警示,一回头,寒光已到了眼前,顷刻便要没入胸口。 生死之间,又一黑影腾空而来,只听见“噔”的一声响,刺向岑文甫胸口的长剑被人硬生生挑开。黑衣人被这股力道震得向后连连退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他抬起头,见眼前已多了一位容貌俏丽,身姿轻盈的黄衫少女。 “你是什么人!”黑衣人一阵惊愕,他不敢相信,这世间竟然有人能生生挑开他的长剑,并且还是一个黄毛丫头! 黄衫少女眉心稍蹙,持剑而立,一双美目直勾勾瞪着他,怒道:“本姑娘警告你,我不管你和岑大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休想对他不利。本姑娘发誓,你若伤他一丝一毫,我定会不惜上天入地,也要让你百倍千倍偿还!”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被护卫团团护住的岑文甫,心知无望,于是足下一点,转身向屋顶之上飞去,顷刻便没了身影。 “不要追了!”岑文甫喝住就要追出去的护卫,缓步向前走出人群。 黄衫少女还剑入鞘,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头也未回,急忙提足向前走去。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轻喝,黄衫少女宛若未听见似得,依旧快步向前。 “站住!” 喝斥的声音提高了许多,说话的人明显生了气。 黄衫少女终于停下了脚步,却别扭地不肯回头。 岑文甫走到黄衫少女面前,沉声道:“这半年多,你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存了很久的稿子,今天终于有勇气发出来了,希望大家能够喜欢并给予鼓励 ☆、重回岑府 黄衫少女扭头看着岑文甫,眉心微挑,漆黑的眸子里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英气,负气道:“凭什么告诉你!” “你!”岑文甫凝眸注视着少女,才半年的时间,她的身形竟瘦了一圈,愈发显得单薄,但神色里却平添了许多成熟的韵致。 少女此时正瞪了一双美目怨愤地盯着他,楚楚可怜,岑文甫本来一肚子呵斥堵在喉头,却再也骂不出来,于是敛了怒气,压低声音柔声说道:“回去,外面毕竟不比家里!” 黄衫少女毫不领情,哼道:“那不是我家!” 岑文甫一瞬间有些怔忡,顿了顿,忽而柔声笑道:“又说气话呢,生了那么久的气,还没生够吗?你还真打算一辈子不理我这个师兄?” 岑文甫不提还 第 2 部分 好,一提‘师兄’二字,黄衫少女更加生气。只见她漆黑的双眸里暗了暗,抿嘴直视着岑文甫,怒道:“师兄?你眼中如果真有我这个师妹,你成亲的事,就不该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岑文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顷刻即逝。他微欠着身子,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如果告诉了你,你会同意吗?” “我——”黄衫少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些话,以前没有说出口,以后便更加不能说了。 岑文甫见少女低了头不说话,于是轻轻牵起她的手,低语道:“走,跟我回家,红姑想你了!” 黄衫少女垂着眼帘,默默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温度缓缓流过心头,仍是负气地甩了两下手腕,甩不脱,便放弃了抵抗,任由岑文甫牵着,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岑文甫不发一言,牵着她向马车旁走去。 黄衫少女抬眸,觑着眼细细打量前方那个遮住了日光的高大身躯,小声嘀咕一句,“难道你就不想我吗?” 岑文甫足下一滞,却当做没听见,只是悄悄紧了紧牵着黄衫少女的手。 黄衫少女复又低下头,沉默良久,才从鼻孔里挤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林未央又回到了岑府,住进了她原来的房间。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只见这房间里的摆设,和她离开时的一模一样,不曾动过分毫。她停在一束娇艳欲滴的红梅面前,捻了一枝在手里。 红姑在屋子里忙忙碌碌地收拾,她见林未央立在窗前默默发呆,笑道:“大人交代我每天往你房中放一束红梅!说是你喜欢。大人他,最疼你了,你就别再跟他置气了!” 林未央盯着那束红梅,嘴角悄然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睛里却荡漾着化不开的失落。 “疼我?我不过一个外人,哪里比得上昌平公主!” 红姑听她提到昌平,不由轻叹一声,说道:“大人娶昌平公主,其实——” 未央恹恹地拨弄着红梅的花瓣,轻哼道:“其实什么?还不是看上了她的权势,我一个孤女,自然比不上人家金枝玉叶。” 红姑摇摇头,停下手中的活儿,认真道:“你口上说说气话也就罢了,可不能这般冤枉大人,大人待你,毕竟是不同的。上次公主擅自搬走了你房里的东西,大人气得差点没动手打她,到现在两人还置着气,都几个月了,大人他还一直睡在书房!” 睡在书房?未央惊了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娶都娶回家了,还装什么清高,怠慢了公主,万一传到皇上的耳朵里,还不得治他一个怠慢皇亲国戚的罪! 转而又叹气,自己真是犯贱,为他瞎担什么心!怎么样也是他活该!心里骂着,嘴上却埋怨红姑道:“你怎么也不劝一劝!” 红姑摇头,“大人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劝得动!” 也是,他那副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脸,光是看一看,就令人发怵,谁敢多嘴! 门外敲门声响起。 红姑高声道:“是谁?” 外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人差小的送来一床新被新褥,给林姐姐御寒!” “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家仆打扮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笑眯眯地将被褥交到红姑手上,又转身朝林未央说道:“姐姐可算是回来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也没人陪我聊天,阿贵都快无聊死了!” 林未央一只手臂按在阿贵的肩膀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笑道:“长高了不少!我看你红光满面的,哪里像是无聊的样子!” 阿贵挤挤眼,笑起来弯弯的,像月亮。 “姐姐要这么说,那阿贵可就无地自容了,阿贵是真心记挂着姐姐的!” “就你嘴贫!”未央摇头轻嗔一句,顿了顿,问道:“师兄歇了吗?” 阿贵道:“方才还在书房批阅文牍!” 未央迟疑片刻,说道:“我去看看他。” 灯影重重,岑文甫趴在桌子上,已然睡了过去。 未央走到岑文甫身边,看了眼他映在昏黄灯光里的睡颜,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袍子,轻轻为他盖上。 阿贵跟在未央的身后,张口说道:“姐姐,大人他——” “嘘——”未央将食指放在嘴边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指指门外。 阿贵会意,跟着未央走出书房,反身关好门。 未央将阿贵拉到一边,吩咐道:“书房太冷,记得将炭火拨望一些,千万不能冻着大人!” 阿贵笑道:“姐姐放心!”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姑娘!” 尖刻的嗓音突然传入耳中,未央立刻猜到了来人是谁,不由呲牙咧嘴,在心里大叫了声‘倒霉’,然后转过身,脸上适时挤出恰当的笑意。她对着来人恭恭敬敬地曲了曲身,说道:“未央给公主请安!” 来人正是岑文甫半年前娶进门的夫人,昌平公主。 昌平公主约摸二十几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华服,带着银光闪闪的配饰,甚是雍容华贵。未央只在半年前与她见过几面,心里并不喜欢她,不光是因为岑文甫的缘故,还因为她觉得此女嚣张傲慢,分分钟端着皇亲国戚的架子,实在讨厌。 昌平因为未央跟岑文甫闹了几个月的别扭,心里早就对她憋着气,只是未央偏一副恭恭敬敬的架势,她也不好挑剔,于是神色倨傲地剜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几个月不见,倒是知礼了不少,平身!” “是!”未央嘴上称是,心里却一阵憋屈。 昌平公主斜眼挑着未央,冷冷道:“回来就好,也该收收心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天在外边厮混,传出去须不好听!” 昌平公主特地加重了‘厮混’两字的语气,其讽刺意味显而易见。阿贵见昌平公主说话如此难听,心里便一阵忐忑,生怕未央会如往日那般出言顶撞,不由偷偷抬眸看了她一眼,却见未央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将昌平的话放在心上。看来这半年多在外头的历练,当真让林姑娘改变了不少。 未央等了一会儿,见昌平不再说话,于是咧着嘴笑嘻嘻道:“公主还有事么?如果没什么事,未央就先告退了。” 昌平捏着帕子按了按鬓角,朝未央挑了一眼,冷冷道:“去!” 未央深深吐出一口气,如蒙大赦般提足向前,恨不得立刻长出一对翅膀飞走,可惜刚走出几步,又被昌平公主叫住。 未央回身,咧着嘴,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昌平冷冷地看着她,直盯得未央心里发寒,才缓声道:“岑大人是本宫的丈夫,本宫自然会照顾,不敢劳烦姑娘!” 未央挑眉一愣,继而重重点头,她压住心底的反感,说道:“好!”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岑文甫一脸倦容地出现在门口,他看着门外的几人,奇道:“是你们?为何站在外边,进屋说话!” “不了,未央还有事,先走了!”未央话音一落,转身向昌平福了福,便提足向远处回廊上走去。 岑文甫看着未央飘然而远的背影,又回眸看看昌平,眉头悄然蹙了蹙。 作者有话要说: ☆、故作刁难 夜深人静,未央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觉迷迷糊糊间,天已微微亮了。 窗外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未央坐起身,将窗帘掀起一个小角,往外一瞧,见灰蒙蒙的晨光中,岑文甫身着官服,匆匆从回廊上下来。她慌忙放下帘子,捂着胸口将后背贴在墙上,不知怎的,心脏突然间竟‘砰’‘砰’地狂跳了起来。 脚步声经过窗下的时候,似乎微微停滞片刻,复又向前而去。未央掀开帘子,见岑文甫的身影消失在园子的尽头,她知道他这是要赶去上朝了。 未央躺回到床上,辗转反侧,又不知过了多久,便听见门外有丫头唤她去正厅吃饭。 未央说了句不饿,那丫头又道:“是公主特意吩咐奴婢来唤姑娘的!” 未央一听,这其中怎么还有胁迫的意思?心中便莫名不是滋味儿,转而又想,昌平公主毕竟是岑府的当家主母,就算心中有气,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否则倒显得她自个小气了。于是便穿戴整齐,一路由丫头引着往正厅而去,一点走一边劝慰自己:都是为了不让师兄为难! 到了正厅,见昌平公主坐在她平日里坐的位子上,不由一愣,转而压住心头的涩意,屈身向昌平公主请安,昌平公主抿嘴瞧了她一眼,挑眉指指旁边的椅子,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坐!’ 未央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寄人篱下的凄凉之感,想她从十二岁开始,便一直跟着岑文甫在这座府邸里生活,这么多年来,岑文甫对她照顾有加,丫鬟仆从们也对她十分尊重,她早就把岑府当作了自己的家。 可自从岑文甫娶了昌平之后,一切似乎都变了样,才不过半年的时间,她便一下子成了岑府里特多余的那个人。大家对她都不似往日那般热情,就连被拨去伺候昌平公主的丫鬟,如今在她面前都似乎故作高冷起来。 未央心中觉得好笑,同时又觉得凄凉,别人做的都没错,是她从一开始,便给自己了一个错误的定位。昌平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她不过是无亲无故,寄养在这里的一个孤女,别人看轻她也无可厚非。 她这样告诫自己,心里却有一个坎儿,怎么也过不去。从岑文甫将她带回岑府起,她便将岑文甫放在了心中最重要的一个位置,她也一直坚定地认为,她在岑文甫的心中,也必然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对坊间的那些传言视若无睹,人人都说岑文甫岑大人是个为了升官不择手段的人,可是她却不以为意。可是如今,她动摇了,他娶昌平,难道不是看重了她在当今圣上心中的地位吗? 未央不知道如今在岑文甫的心里,她算是什么,她这次回来,就是要弄清这个问题。 未央刚在椅子里坐下,便听见门外一阵喧闹,岑文甫转进屋来,他向昌平说了句话,目光顺势扫过未央,似是向她微微点了点头。未央低了头,装作没看见。 丫鬟端来水,岑文甫脱下朝服,净了手,便在昌平公主的身边坐了下来。 昌平亲手盛了一碗莲子粥,放在岑文甫的面前,笑道:“尝尝这个!” 一旁的丫鬟笑道:“大人,这粥可是公主亲自煮的,您一定要多吃点儿!” “公主费心了!”岑文甫端起粥碗,余光瞥见未央低头闷闷扒着饭,便吩咐丫鬟道:“给林姑娘盛点儿汤!” 昌平脸色暗了暗,转而又堆了笑,说道:“你瞧,是我疏忽了,来,我来!” 未央抬眸看着昌平公主,像是真的在等她盛汤。 昌平不过是做做样子,哪里真的愿意给别人盛汤,便去看岑文甫,本以为他会阻拦,没想到岑文甫干脆装做没看到,低头吃粥。昌平便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还真让她堂堂公主之躯,给一个黄毛丫头盛汤! 奈何话已说出,昌平心中纵使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好盛了汤,放到未央面前。未央抬眸看看,却不去碰,昌平便愈加着恼。 未央心道:你要做好人,便在师兄面前做个够,我就偏要做个恶人,来衬托你的好! 昌平悄悄剜了未央一眼,转而又满脸堆笑地给岑文甫夹菜,嘴里不停说道:“大人,多吃点儿!” 岑文甫口中称谢。 昌平公主笑道:“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夫妻之间,不需要如此客气!” 未央听得一阵刺耳,只觉得这话是有意说给她听的,心中便越来越不是滋味,不由端起汤咕嘟咕嘟一口灌了下去。 岑文甫忙道:“喝这么猛做什么?” 昌平脸上笑着,声音里却阴阳怪气,说道:“是啊,是啊,千万别喝这么猛,小心噎着!可没人跟姑娘抢!” 未央喝完,将汤碗往桌子上一按,抬袖抹抹嘴角,说了句‘我吃饱了’,拉开凳子便往厅外走去。 昌平变了脸色,娇声道:“大人,你看,我怎么说也是一家主母,她都敢给我脸色!” 岑文甫用帕子擦了手,掷在桌子上,说道:“我也吃完了,公主慢慢吃!” 昌平愣在那里。 岑文甫向门口走了几步,顿了顿,又回头道:“公主,答应你的,下官都已经做到,希望公主见好就收,千万不要有过分的奢求!” 昌平见岑文甫消失在门口,眉心一横,‘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未央心中生着闷气,回房越想越气,在屋子里憋不住,于是做了男装的打扮,偷偷溜出了岑府。 出了门才发现无处可去,只好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这半年不见,长安城变化不小,雕栏画柱,舞榭歌台,又多出了无数繁华,可她心中郁郁,提不起欣赏的兴致。 正百无聊赖间,瞥见街角一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心道莫非有热闹可看?于是凑上前,扒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一少女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用黑炭写了几行大字:小女翠儿,孤苦伶仃,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不料前夜父亲突然病故,至今未入土。翠儿求老爷太太们行行好,赐一副棺木,翠儿感激不尽,愿以身相报,做牛做马无有怨言,求老爷太太们成全! 原来是卖身葬父,想不到天子脚下,还有这种事情,未央心中慨然,又见翠儿衣衫褴楼,形容瘦小,不由可怜起她来。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才发现方才走的匆忙,竟然忘带了钱袋。 “让开,让开!” 一连串呵斥声响起,人群果断的四处散开,方才还是你挤我,我挤你,一群看热闹的闲人,片刻功夫,便只剩下未央一人孤零零立在翠儿的身边。 未央纳闷儿地侧眸一瞧,立刻明白了人群四处逃走的原因。只见前方不远处,两行人拥着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那马车全用檀木制成,遍涂了枣红的蜀釉,顶上四个角精雕细琢着各种图腾,图腾下面垂着几串镏金的穗子,随着车轮的滚动摇摆个不停。 拉车的马共有四匹,每一匹都是全身雪白,无一丝杂色,一看就是名贵品种。随车的仆从们约有数十人,他们分列两侧,都做短装打扮,显得格外精神。 出个门摆这么大的阵仗, 第 3 部分 这马车里的人定然非富即贵,也难免大家都识相地躲开了。 未央侧了侧身,留出足够马车通过的宽度。 开路的护卫见未央站在路边,不由锁住了眉头,喝道:“大胆,也不看看是谁的马车,赶紧走开!” 未央心里一怒,她本来并不想多惹事端,这护卫要是好声好气地说话,再让让也就算了,他们语气一硬,未央的脾气也便上来了。 “这么宽的路,难道还不够你的马车走?” 那护卫显然没有料到未央竟然会回嘴,不由脸上一怒,提高了嗓音,说道:“我们家老爷出行,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这路又不是你们家的,凭什么让我回避?”未央也故意提高了嗓音,横什么横?比谁嗓门儿大呀?狗仗人势的东西! 那护卫‘唰’地抽出了佩剑,指着如意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我们家老爷是谁?” 未央怒气更胜,管你家老爷是谁,本姑娘才不吃这一套! “什么事?” 隔着门帘从马车里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这声音不大,却透着十足的威严。 未央正待开口,只见眼前人影一晃,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冲到马车前,对着车门‘噗通’跪了下去。 未央定睛一看,原来是翠儿,方才只顾着说话,差点儿忘了身后还有一个她。 翠儿跪在马车前,不住地磕着头,劲风吹动着她那单薄破旧的衣衫,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她低眉磕着头,口中喊道:“求老爷可怜可怜我,赐给翠儿父亲一副棺材!” 护卫视线从未央身上撤走,又急忙去轰翠儿,翠儿双手扒着地面儿,‘梆’‘梆’磕着头,那个护卫竟然未成功将她拉开。又上来两个护卫,帮着架起翠儿就要往路边送。 “慢着!”马车里传出一声喝止,护卫们停住脚步,不知该做什么,那翠儿趁机挣脱,又跪在地上不住地磕起头来。 “求老爷可怜可怜我!” 作者有话要说: ☆、马车主人 马车的门帘被拉开,里面却还隔着一层珠帘,外边儿的人看不见里边儿的人,里边儿的人却能将外边儿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未央心道:怪不得方才隐约听到环佩叮当之声,原来是那珠帘。 里边的人恍惚动了动手指,带头的护卫立刻俯身凑到马车边儿,听里边儿的人说了几句什么,于是点点头,然后直起身,走到翠儿身边,说道:“我们家老爷慈悲,你若愿意,就留在她身边做个妾侍。” 这句话就是要买了翠儿的意思。未央一愣,这种排场的老爷,家里难免有个三妻四妾,翠儿一个小丫头,无依无靠,去了还不等于羊入虎口,不被酷坛子淹死才怪!于是慌忙挡在翠儿的前面,说道:“慢着!” 那护卫见是未央,不由怒道:“你又想怎样?” 未央一愣,转而脑中灵光一闪,笑嘻嘻说道:“本老爷看上了这个姑娘,也想要买她!” 护卫们嘴角抽笑,显然并未将未央的话当回事儿。 “不知天高地厚,识相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未央不肯让,“这话怎么说?自古买卖,都是价高者得!我看不如咱们都说个价钱,谁出的高翠儿就归谁!” “胡闹,你可知我们家老爷是谁?敢跟他抢!小心掉了脑袋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未央冷哼一声,横什么横?装横谁不会呀?于是故意拉长了声音,轻摇起折扇,美目流波,将腰板挺直了,自以为摆足了谱,才神秘兮兮道:“那你可知本老爷是谁?” 护卫上下打量未央,嘴角噙着讥笑,“不知道!” 未央双手叉腰,挑起眉梢朝那护卫翻了个白眼,转而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儿浮夸,于是咕咚咽下一口口水,掩饰了心虚,说道:“说出本老爷的名号,非吓死你不可!本老爷可是礼部尚书岑文甫!” “你?!”护卫一脸笑意,仿佛遇到了天大的笑话。 未央心里一虚,莫不是被人看出了破绽? 护卫道:“听说岑文甫岑大人仪表堂堂,气质俊雅,颇有名士风范,想不到竟生的如此矮小!” 未央一怒,女儿身怎么比得了你们大男人,转而又庆幸,还好他们不认识师兄。正要驳斥两句,马车中的人却先开了口,“原来是岑大人,幸会!玉娘,你说如今岑大人要和我抢这个少女,我当如何?” 马车内传来一阵咯咯的娇笑,未央脸上一红,原来马车里边还有女人。 “奴家倒是有个主意!” 女人娇媚的声音响起,简直比蜜还要腻人,如果未央真是个男人,听了这个声音,果断就要酥了去。 出门还带着个这样的女人,果然这家老爷是个好色的主儿! “是吗?美人儿说说看!” 听那男人的声音,竟比那玉娘的还要轻挑,未央忍不住一阵恶心。 “玉娘以为,不如让这个少女自己选!” 男人幽幽的声音传来,“岑大人以为如何?” 未央心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如果让翠儿自己选,定然得选她,毕竟谁会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如此轻佻放浪的一个人!于是说道:“翠儿,你自己决定!是回去做我的丫头还是做他的妾侍?” 翠儿愣了愣,转而向未央磕头道:“多谢大人厚爱,民女愿意跟着马车里的老爷!” 未央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像是被点了穴似的,瞪大了眼,站着一动不动。 一连串得意的朗笑响起,珠帘被人挑开,马车里的人探出身,跳下车来。 未央双眼直勾勾盯着那人,突然一口气卡在胸口,英雄气短般,说不出话来。 只见这马车的主人一身鲜艳的红衣,却并不若一般人那般俗气,这红衣贴在他的身上,反而显得优雅得体,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雍容之气。 能够如此完美的驾驭这种男人普遍敬而远之的颜色,自然少不了一副挺拔优雅的好身材,还有那出类拔萃的好相貌。 诚然,这个男人的相貌是极好的。 只见他的鼻翼如雕,高高耸起,双眼里若镶着珠玉般,深邃明亮。再加上两道飞眉入鬓,颇有气势。特别是薄凉的唇角,像是常年都挂着一抹清浅的笑意,宛若对世事洞若观火,却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再看他的皮肤,洁白如雪,晶莹剔透,比起女子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未央一瞬间有些失落,自惭形秽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恍惚从这个男人的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这怎么回事?一个沉稳内敛,一个张扬高傲,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身上却都散发着某种共同的特质。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特质,未央却说不清楚。 翠儿的脸颊上竟飞出两朵红晕,未央看见,便泄了气,心道:看来人家是郎有情,妾有意,她要是再加阻拦,可真就太不识趣了。 唉!亏她方才还可怜翠儿,真是看走了眼。这个翠儿,不是被那身臭皮囊迷惑,就是被人家的这么大的阵仗给晃晕了眼。 马车主人看了一眼未央,未央忿忿然,只觉得这目光刺得她全身不爽。 “来!”那人的目光从未央身上飘到翠儿身上,噙了暧昧不明的笑意,抬臂朝翠儿招招手,翠儿果然轻移莲步,满含娇羞地向他走去。 未央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她见翠儿一步步向轿子的主人走去,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大叫一声,“小心!” 翠儿脸色骤变,目光里也凶相毕露。只见她足下一点,腾空而起,袖中随之飞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张满了力,直直刺向那人的心口。 那人见匕首刺来,脸上竟无一丝慌乱,只见他盈盈向旁边一闪,便躲过了攻击。翠儿举刀又刺,几个护卫已经冲上来,将那人团团护住,翠儿孤立无援,几个回合便被制服了。 珠帘‘叮咚’作响,马车里跳下一个浓艳的女子,惊慌失措地跑到那人面前,抱着他的胳膊娇声道:“老爷,你没事儿!” “吓着美人了!”那人伸指抬起她的下巴,微微一笑,顺势将她揽在怀里,又转眸看向翠儿,不慌不忙道:“你是谁派来的?” 翠儿咬着牙,‘咯’‘咯’笑了几声,然后面色突然狰狞,嘴角也大口大口地涌出鲜血来,转眼之间,她抽搐两下,便垂下了头。 侍卫将手指往翠儿鼻尖一探,说道:“死了!” 美人一听,顿时花容失色,慌忙往男人怀里钻了钻。 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开来,未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儿,便见那人长笑两声,揽着女子向马车走回。 珠帘声继续‘叮咚’作响,未央看着马车缓缓开走,突然便生出一种浓重的挫败感来。那人根本一早就识破了翠儿的阴谋,只是颇有闲情逸致的陪着翠儿演了场戏而已,可她还傻傻地打抱不平,真是笨的可以! 未央郁郁回到岑府,刚在椅子里坐下,红姑便来敲门,送上晚饭。 未央抱住她,笑道:“红姑怎么知道我饿了?” 红姑笑道:“大人吩咐,说是你早上没吃什么东西,让我准备着,回来了端给你!” “师兄怎么知道我出去了?”未央敛起笑容,心里还生着岑文甫的气。 红姑道:“大人午前来过一趟,见你不在,便又走了。” 未央坐下来,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也不搭话。 红姑慈爱地望着她,一边给她倒茶,一边说道:“大人还说,以后三餐,你都不必去正厅吃了,让我直接给你送到房里来。” 未央心知岑文甫是怕她受昌平公主的气,嘴上却道:“他是怕昌平公主看见我心烦,我现在在这个家可是多余的人了!” 红姑道:“这是你自己多想了,我敢保证,大人从来都没把你当成多余的人。” 未央抬眸,闷闷说道:“真的吗?” 红姑抬指点了点未央的眉心,笑道:“自然是真的!” 未央盈盈一笑,又心满意足地埋头吃饭,突然想起白天的事,便都对红姑说了。 红姑蹙眉叹道:“我看那人心思深不可测,不管他是谁,以后若碰到,一定要离得远远的,否则会吃大亏!” 未央吐吐舌头,抬眸嬉笑道“还用您交代?我这个人最怕惹麻烦,躲都来不及,哪里敢去招惹那样的人!” 吃罢饭,离睡觉的时间还早,未央便跟红姑招呼一声,说是要往园子里去逛逛。 红姑一边将剩饭剩菜收入食盒,一边说道:“你先等一下,我收拾好,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 未央说着,便已飘然出了房门,红姑赶紧追上来,将一只灯笼塞进她的手中,说道:“拿着这个!” 未央看着灯笼,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轮圆月,笑道:“这么好的月光,提这个做什么?” 红姑认真道:“月光也有照不到的地方!拿着,有备无患!” 作者有话要说: ☆、太庙祭祖 未央怄不过,只好提了灯笼,吩咐红姑去休息,自己则一个人沿着石径向园子里走去。正走着,余光瞥见池水边似乎有一团黑影,心中纳闷,于是停下脚步,扭过头仔细一瞧,原来是岑文甫正坐在石凳上,独自面对着一池春水默默出神。 未央心中好奇,便移步向池子边儿走去。岑文甫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未央,便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轻声道:“坐!” 未央将灯笼挂在枝头,然后在石凳上坐下,托腮凝视着湖水,静静的没有说话。 两个人彼此沉默着,朦胧的月光柔柔的洒在他们身上,说不出的美好恬静。 未央思道: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岑文甫侧眸看向未央,见她嘴角挂着一丝陶醉般的笑意,不由一愣。感觉到岑文甫的目光,未央询问似地转向他,岑文甫反而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未央晃晃脑袋,也不深究,只是从地上拾起一条枯枝,轻轻拍打起水面。 良久,岑文甫终于开口,低声问道:“这半年多的时间,你去了哪里?” 未央挤眉弄眼,朝他扮个鬼脸,别扭地回了句,“要你管!” 岑文甫倒也不以为意,说道:“跟我说实话!” 未央道:“我一直都在药王谷,帮桑墨阳打理药草!” 岑文甫闻言蹙起眉头,声音严厉了几分,说道:“这个桑墨阳,果然是帮你说了谎。我派人去了三次,将药王谷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你!” 未央歪着脑袋望向岑文甫,本是相当严肃的气氛,她却突然‘扑哧’了起来,说道:“你不知道,你派去的那些人,把药王谷弄得乱七八糟,气得桑墨阳的脸都绿了,他还几次三番轰我走,说我连累了他!” 未央说着,眼前又出现了桑墨阳那张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不由笑得更加开怀。 岑文甫显然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他盯着如意,眉头蹙得更深。 “你躲哪里不好,非要躲到药王谷去,整日跟一个大男人混在一起,成个什么体统?” 听着岑文甫的语气,未央知道他生了气,不由心虚地吐吐舌头,说道:“我无亲无故,只认识这一个朋友,不去投奔他还能去投奔谁?再说了,桑墨阳也不是别人,他不是师兄你的故交嘛!” “还敢嘴硬!”岑文甫站起身,长袖一甩,负手于背后,闷闷说道:“以后再不许一声不吭便离家出走!” 未央一愣,怎么好好说着话,他又发起脾气来。当初她为什么会离开,还不是因为他一声不吭,便娶了昌平公主!明明是他有错在先! 未央心中觉着委屈,便赌气扭头在一边儿,抿着嘴角不再说话。 岑文甫面无表情地看了未央一眼,提足要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身道:“圣驾明日往太庙祭祖,我需随行,三日之后方能回来,你安安生生待在府中,不要惹事!” 未央闻言,漆黑的双眸提溜一转,顾不上生气,忙起身扯住岑文甫的衣角,恳求道:“师兄若是怕未央惹事,不如带未央一起去!” 岑文甫道:“你去做什么?” “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去凑凑热闹!” 岑文甫哭笑不得,“那里没热闹可凑!” “前几日不是有刺客行刺?有我在身边,可以保护师兄!” “有几千禁卫军随行,哪里需要你保护!再说,你一个女儿家,我如何能带你去!” 未央不死心,继续央求,说道:“我可 第 4 部分 以女扮男装,没人能看的出来!” 岑文甫只是摇头。 未央好说歹说,岑文甫就是不肯答应。未央见死活说不动他,于是又一屁股蹲回石凳上,闷闷不乐道:“横竖你就是不想带我去,好,我上药王谷去!” 岑文甫见未央提起药王谷,顿时头便大了,僵持了片刻,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嗔道:“行了,此次祭祀太庙,干系重大,你要答应时时跟在我的身后,不可以惹事生非!” “那是自然!”未央从石凳上跳起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欢呼道:“多谢师兄!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师兄,师兄!”西华门外,未央惦着脚尖向刚下朝出来的岑文甫招手,她今天特地起了一个大早,巴巴地跟着阿贵来接岑文甫下朝。 岑文甫听到喊声,朝未央点点头,转身与旁边的人寒暄告辞。 未央见岑文甫转身说话,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人同行。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不过凭着那人身上的紫袍判断,他至少也应该是一位三品大员。 岑文甫与那人远远走来,未央眯起眼睛张望,只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两人越走越近,那人的脸庞便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看清楚那人的样子,未央猛然瞪大了双眼,差点儿没有尖叫出声。她二话不说,一把拉过阿贵,让他挡在身前,然后反手按桩砰砰’乱跳的胸口,生怕一不小心,她那颗受了惊吓的小心脏便要从喉咙里跳将出来。 简直是晴天霹雳:岑文甫身边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未央前几日在大街上遇到的马车主人! 阿贵感觉未央搁在他臂弯里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由觉得奇怪,好奇未央搞什么名堂,于是扭头询问似地望向她。未央忙将食指放在唇边儿,挤眉弄眼地警告他不要出声。 阿贵‘哦’了一声,只好转回头,从牙缝间挤出一个笑容,木雕似的,尴尬地望着走过来的岑文甫。 未央脑中昏昏,兀自不敢相信,怎么会是他?他是朝廷命官?怪不得那样大的排场!她应该早些猜到才是! 等等,那日,她好像口口声声在此人面上自称‘岑大人’来着,此人既与师兄相熟,必然一眼便看穿了她,可是他却并没有揭穿! 未央抬起头,感觉整个天空应景似的,一下子暗淡起来,不由咬牙切齿,愤懑地跺了跺脚,恨自己竟浑然不觉地便被人给戏耍了!未央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紫,烧的厉害,还好她此时身着女装,那人未必能认得出来,要不然,不尴尬死才怪! 走到跟前,那人像是压根儿没看见未央似的,只是同岑文甫不痛不痒地寒暄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未央见那人走远,才松了口气,闷闷地从阿贵身后转出,问道:“师兄,此人是谁?” “你是说公孙无极?”岑文甫看看未央,只觉她的神色有点儿奇怪,“他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当朝宰辅!” “国舅?!”未央双腿一软,眼前一黑,亏得阿贵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岑文甫见未央反应这么大,不由轻蹙起了眉头,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没,没!”未央一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又咧了嘴呵呵笑着,傻气十足。 怎么会没事!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 未央预感到她陷入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万一国舅有一天心血来潮,揭发了她假冒朝廷命官的‘罪行’,那她可就有她受的了。虽然不至于丢了性命,可从此恐怕在岑府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像是有一把剑悬在头顶,未央坐立不安,思来想去,又埋怨朝廷用人太过于任性:像这种轻浮放浪之人,怎么还能当上宰辅? 接下的一整个上午,未央都沉浸在一种恍惚的恐惧中,特别是听说国舅也要随驾前往太庙,更是觉得天要塌下来了一般。她去找岑文甫,告诉他不想去太庙了。岑文甫说已经报了司礼监,这会儿子不去,跟上边没法交代,又问她是不是病了。 未央傻了眼,为了不让岑文甫为难,只好勉强跟着去了,心道:只要躲着公孙无极,见不着面就成了。 洪庆九年三月,太宗皇帝李睿率领朝臣百官浩浩荡荡开往太庙,未央做侍卫打扮,跟在岑文甫身边,混进了祭祀的队伍。 圣驾所过之处,百姓夹道欢迎,黑压压地跪在道旁,山呼万岁。未央见好大的阵仗,不由唏嘘不已。 到了太庙,已近黄昏,队伍先驻扎下来休整,正式的祭祀从第二天开始。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一系列纷繁复杂的仪式便开始了。随行的宫人们献上祭品,太宗皇帝率领文武百官向皇室历代祖先行三叩九拜大礼。 司礼太监念了祭文,又有专门从洛阳白马寺请来的僧人连着做了几场法式。未央看不出所以然,只听着青铜编钟的声音从早到晚,响个不停,觉得耳朵里都快要磨出茧子来了。 因为起的太早,刚开始的新鲜劲儿又渐渐被消磨干净,未央的困意便上来了,忍不住打了好几次哈欠。 阿贵见她不停地打哈欠,吓得手心都渗出细汗来,悄悄打量左右,见无人看见,忙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低声道:“小姑奶奶,赶紧打起精神,这个时候,可不敢犯困!” “谁要做你的姑奶奶!”未央朝阿贵扮个鬼脸儿,又咧开嘴笑笑,登时吓得阿贵七魂飞了六魄。 未央见阿贵脸色惨白,不忍再同他玩笑,于是赶紧学着别人的样子,一本正经起来。 此时,皇帝李睿正茕茕立在高台之上,未央抬眸,隔着人群偷偷打量他。这皇上比她想象中的年轻不少,像是刚刚才到不惑之年的样子,长得也还算不错,只是身形略有些发福。他站直的时候,肚子便将龙袍撑的微微向前凸出一块,未央的目光便忍不住盯着那块儿,心里想着也不知里面装的是雄韬伟略,还是酒肉财色。 然后她的目光又滑到了岑文甫身上,只见他孑然立于百官之前,气质胜了周围人一大截,便不由骄傲不已,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她林未央的师兄。 岑文甫的左手边依次站着几个皇子,再往左,便是国舅公孙无极。公孙无极穿着素色的朝服,将头发高高束起,显得沉稳不少。未央一开始躲躲闪闪,不敢看他,后来发现他回头发现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也就干脆放宽心,肆无忌惮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天子围猎 第二天仍是半晌繁琐的仪式,到了正午,终于全部结束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本来应该立刻班师回朝,可是皇帝却突发奇想,要去附近的木兰围场打猎。 百官们立刻劝阻,不说皇帝临时起意,没有足够的安全准备,就说这刚刚祭祀了太庙,便去打猎杀生,实在是说不过去。 皇帝任性起来,谁也没有办法,大家苦劝无果,一时僵持起来。最后还是公孙无极‘呵呵’一笑,说道:先人们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如今圣上要去狩猎,正是用这种方式来缅怀列祖列宗,以求不忘根本! 百官们哪里敢真的跟皇上怄气,于是公孙无极此话一出,便借坡下驴,纷纷点了头。 未央虽然觉得公孙无极的话冠冕堂皇,却是极能理解皇上这种‘突然’的任性,别说是他,就是任何一个正常人,只要对着祖宗的遗像,听上一两天的编钟声,都会想着要赶紧找个法子放松一下! 岑文甫是文官,本可以先行返回城中,可是皇帝受到启发,点名要他写一篇称颂此次狩猎‘孝行’的文章,他也只得留下。未央也跟着留下,与岑文甫不同,她的心里却是极欢喜的。她很小的时候,庾信便教她骑马射箭,带着她四处云游狩猎,所以她马背上的功夫,可一点儿都不比男人差。只是庾信死后,她便很少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虽然她一个小角色,骑上马背,摸上弓箭的可能性很小,但看一看这皇家狩猎的场面,也足以令人兴奋不已。 为了确保皇上的安全,大队人马动身之前,便先派了三千禁卫军快马赶到木兰围场,将整个木兰围场层层戒严,因为人手不够,还特地从皇城外的驻军里调了五千人马过来。 待帐篷灶台搭建完毕,有侍卫回来禀报,皇上才下令大队人马一路开过去。到了围场,已过正午,皇上兴致极高,吩咐先不要造饭,待他打了猎物回来,再一起烹煮。 公孙无极换了一身胡服,短衣轻衫,显得格外精神。他走上前,笑道:“皇上,今个儿大家都靠着咱们吃饭,臣可是连偷懒都不敢了。” 李睿捋着胡须笑了几声,说道:“记得年少时候,朕与爱卿一起,经常随着先帝狩猎,如今思来,那些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李睿突然提起年少时的事,公孙无极也不由一阵感慨,“是啊,那时候先帝常常要皇上与臣竞赛,臣学艺不精,次次都输给皇上!” 李睿指着公孙无极的鬓角笑道:“你那点儿小把戏,朕还看不出来?你那是故意让着朕呢!” 公孙无极摇头,“绝对没有!” “行了,不说这个了,这多年不曾活动筋骨,也不知道这弓箭上的功夫有没有退步,不如爱卿和朕各领一队,再比试一次,如何?” 公孙无极笑道:“难得皇上有此雅兴,臣定当奉陪。” 李睿说了一声‘好’,果然将随行之人分作两队,与公孙无极各领一队。李睿兴致很高,声称要将公孙无极杀个片甲不留。 公孙无极抬眸扫了一眼两队人马,见皇上身边簇拥着太子和一众皇子,他的身后则跟着几位将军和一群侍卫,于是玩笑道:“皇上,这可不公平,您手下全是皇子皇孙,天之骄子,这马上的功夫一个比一个厉害,而臣却领着几个不成器的莽夫,还不是只有输的份儿!” 李睿已翻身上马,听了公孙无极的话,握住缰绳大笑了几声,然后指着太子道:“太子过去你舅舅那边!” “是!”太子李佑笑着答应一声,催马到了公孙无极这队。 未央远远看见公孙无极与皇上有说有笑,心道这君臣两人的关系如此亲近!难怪公孙无极能位极人臣,看来多少靠着一点这层关系的庇荫。 有兵卒举着角笛仰天一吹,李睿与公孙无极相视一眼,立刻一踢马肚,争相往林子里跑去,其余人等忙快马跟上,皮鞭烈烈而动,马蹄声疾,溅起一路飞尘遮天。 没想到皇上与公孙无极马背上的功夫都不俗,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有小卒提了猎物向百官们展示狩猎成果。 未央看着这情形,心头痒痒,恨不能也立刻骑了马追过去。 岑文甫静静坐在临时搭成的帐子里,一边饮茶,一边留意着围场里的动静。他见未央坐立不安,心神恍惚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过了一个多时辰,鸣金收队的声音响起,皇上由众人簇拥着回来。陪侍的大臣们笑问是谁赢了,李睿腆着浑圆的肚腩,呵呵笑着,就往营帐里走,众人便知是皇上赢了。 未央几人远远看着,阿贵撇撇嘴,在未央耳边小声道:“这不明摆着的事儿,给国舅大人一百个胆,他也不敢赢皇上啊!” 未央伸指敲了下他的脑袋,打趣道:“就你是聪明人?这么多大臣,谁不是心里有数,大家只是应个景,哄皇上高兴而已。” 阿贵啐道:“成天挖空了心思想着怎么讨好皇上,活的好不自在,什么朝廷命官,给我当我都不当!” 未央扑哧一笑,偷偷指了指坐在旁边的岑文甫,阿贵方知说错了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岑文甫埋头喝着茶,装作没听见,眼角却分明挂上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皇上吩咐开火造饭,于是有兵士们将猎物宰杀干净,喂了酱料,架在火堆上烤,不一会儿,香味便远远的散发开来,勾人食欲。 岑文甫被李睿叫入帐中议事去了,未央百无聊赖地在帐外坐了一会儿,瞥见不远处堆在一处的弓箭,不由心思一动,便悄悄拿了一把,然后偷偷溜出人群,又牵来一匹马,翻身骑上,一踢马肚,一溜烟儿往密林深处去了。 这会儿大家都围在营地吃饭,林子里静悄悄的,仿佛只未央一人。于是她放开了小心,策马扬鞭,肆意驰骋起来。清风拂面,鼓起她的衣袂。 未央欣喜若狂,只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被风吹得舒展开来,畅快极了。 到了一个山头,她‘吁——’了一声勒住马,翻身跃下马背,举目四望,只见山涧溪流,青松苍苍,不由心中欣喜,于是将双手笼在嘴角,对着山涧高声喊了一嗓子,便觉得这阵子心里的郁闷都去了大半。 忽觉眼前一暗,未央抬起头,见几只硕大的白雕振翅从头顶上飞过,遮去了大半的阳光,不由欣然一笑,忙从马背上取下弓箭,搭箭于弓上,张足了力,对准那几只白雕。 ‘噔’的一声,羽箭离弦而去,呼呼作响,嘶鸣着向空中飞去,接着‘噗通’一声,有重物落了下来,未央心中一喜,扒开树丛,将猎物拾起来一瞧,是两只大雕窜在一起被射了下来。 “好箭法!” 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未央一个机灵,心道:这林子里怎么还有别人? 未央被这个声音吓得不轻,惊慌地回头一瞧,只见丛林中转出一个颀长的身影,却是公孙无极。 未央大惊:不是都吃饭去了吗?怎么他却在这里?真真冤家路窄,到哪儿都能碰上! “呵呵——嘿嘿——”,未央咧开嘴,笑容干瘪瘪地挂在嘴角,要多难看有多难堪,“右丞大人见笑,我还有事儿,先走了!”说完,又想到万万不能被他认出,于是赶紧扭过头,背对着他,恨不能立刻溜之大吉。 公孙无极故意轻咳一声,声音里全是戏谑的笑意,“岑大人今个儿见到我,怎么没了当初的硬气?干嘛转身就跑?” 未央一下子愣住,原来这家伙已经认出了她。未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尴尬地杵在那儿,没话找话说:“前面已经开了席,大人怎么还在这儿?” 公孙无极信步跺到未央前面,觑着一双凤眸玩味似地看着她,打趣道:“岑大人不是也在这儿?” 可不是 第 5 部分 ,如果深究起来,不应该出现在这儿的应该是她林未央才对。 “我——”未央嘴角一飘,一口气被呛在胸口,忍不住弯腰一阵咳嗽。公孙无极赶紧上前扶住她,空出一只手帮着轻轻拍打着后背。 后背上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未央一个机灵逃开,公孙无极措手不及,差点没被她给掀翻。 “谢谢大人,我,我没事了!”未央红了脸,一双手局促地都不知道搁哪儿。 公孙无极扶着枯树纳闷儿地看了她两眼,并没有认真追究的意思。他自顾自将衣摆掖在腰间,然后低头在一堆枯草中翻看起来,说道:“既然在这儿,快来帮本官找找。” 未央心神稍定,翘首看着长孙无忌,问道:“大人要找什么?”莫不是这草丛子里还有什么宝贝不成? “是块儿镶了银边的佩玉,大概有这么大,一向挂在本官的腰间,刚才打猎的时候丢了,想想应该是落在了这附近。”公孙无极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玉的大小。 未央便捡了树枝,帮着四处翻找,随口问道:“这佩玉对大人很重要吗?”他一个朝廷二品大员,薪俸自然不会少,丢块玉算不了什么大事,他却巴巴来找。 公孙无极道:“自然是十分重要!” 未央想起那日马车上的美人,话也没过脑子,便从嘴边儿溜了出去,“莫不是哪位美人送的?”话一出口,恨不得打烂自己的嘴,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么不着调的! “却是一位了不得的大美人,”公孙无极本来弯腰四处找寻,此时侧过头看她,笑道:“是本官的母亲留下来的遗物!” 未央尴尬地笑笑,庆幸他没有多心,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公孙无极如此在意亡母的遗物,想来不是那般无情无义之人。不由便对他另眼相看起来,忙奋力翻着枯草,更加认真地帮着寻找。 作者有话要说: ☆、‘君子’之约 公孙无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两句,还一口一个岑大人,叫的未央不好意思起来。未央鼓了半天勇气,才说道:“右丞大人别再消遣小人了,小人不是岑大人,小人是岑大人的师——啊——师弟,魏——魏央!” 公孙无极直起身,单手叉腰,抬袖拭了拭额头上的细汗,笑道:“什么师弟,还不肯说实话,明明是个标致的美人儿,偏偏喜欢穿着男人的衣服到处跑,岑文甫也不管管,就任由着你胡来!” “大人,你,你怎么——” 未央讶然地张大了嘴,他怎么都知道! 公孙无极双手抱在胸前,斜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他将目光锁住俯身沉在草丛里的未央,兴致勃勃地解释道:“本官别的不行,对女人却是极敏感的,绝对不会认错!”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西华门外,你不是穿了女装吗?” 未央窘了又窘,原来那天他看到了她! 看到了偏要装作没看到,把她蒙在鼓里,像个傻瓜一样!未央心里着恼,刚刚对他落下的好印象又大大打了折扣,不由赌气似的甩开压在她手背上的杂草,小声咒骂了一句。 公孙无极见未央愣愣地不说话,又道:“你姓林名未央,是当年庾国公门下的弟子,庾信被抄家问斩后,你便一直跟着岑文甫生活,我说的没错!” 未央心里一愣,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这朝堂上,尔虞我诈,可别因此连累了师兄,不过看这人玩世不恭,倒也不像是个背后捅人刀的小人。 公孙无极见未央半天不搭话,挑眉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意,说道:“你是不是担心本官知道了这些,会对岑大人不利?” 未央从草丛里抬眸,连声道:“没,没有,大人光明磊落,定然不会做那些卑鄙龌龊的勾当!”未央说着,不由便有些丧气:这人怎么好像总能猜到她的心思似的! 公孙无极摇头笑着,说道:“你不用对本官使激将法,要想让本官守住这个秘密不说,你需答应本官一件事!”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果然还是一个难缠的主儿,也不知到他会提出什么条件?反正只要不是对师兄不利,答应他便是。 未央心里这样想着,便开口道:“大人请说!” 公孙无极凑上来,半蹲在未央身边,挑着眉看她,说道:“本官和皇上约定,明天要比一比这弓箭上的功夫,你帮本官赢了皇上!” “皇上你也敢赢?”未央脱口而出,兀自不敢相信,要么是她听错了,要么就是公孙无极疯了。 公孙无极满不在乎地敛眉笑道:“你以为皇上是恁小气的人吗?这江山明里是高祖皇帝打下来的,可其实大家心里清楚,当年到处征战,攻城掠地的,还不是当今圣上!高祖那么多皇子,皇上排行又不靠前,如今却成了皇上,你以为他是靠运气吗?” 未央没想到公孙无极竟然会对她说这些,这话里的暗示多少有些不妥,他难道不怕她跑去揭发他?亦或是他吃准了皇上不会介意?不过都不重要,反正她也不会真的去揭发。 公孙无极的话不无道理,未央在心里早就认可了几分,看皇上平日里的表现,多半是大智若愚! 公孙无极弯腰翻了翻枯草,又漫不经心道:“如果你不答应,本官就立刻禀报皇上,揭了你的身份,到时候恐怕岑文甫也脱不了干系!” 未央不知公孙无极话里几分真假,于是赶忙陪着笑说道:“大人不必这样威胁我,我早就在心里答应了!” 公孙无极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手臂放在膝上蹲着,眯了一双凤眸笑道:“倒是个识时务的!不再怕皇上牵怒,砍了你的脑袋?” 未央赶紧赔笑,呵呵道:“天塌下来,自有右丞大人顶着,哪里轮得到小的犯愁!” 公孙无极含笑打量着未央,啧啧叹道:“难得生着一颗七巧玲珑心,可惜瘦瘦巴巴没什么身材,否则本官定然向岑大人讨了你来!” 未央脸上一阵黑线,咧着嘴尴尬地笑着,心里骂道:讨你妹!正骂的痛快,忽觉眼前亮亮地一闪,不由扒开草丛一瞧,喜道:找到了! 翌日一早,侍卫们在营帐前收拾出一片空地,支好箭靶,李睿果然摩肩擦掌,兴致勃勃的要与公孙无极比试弓箭。 大帐前拉开一串桌椅,摆了酒水瓜果,供随行的官员们观战。未央站在岑文甫的身后,心中颇有些忐忑。她想将与公孙无极约定之事告诉岑文甫,可试了几次,就是没勇气说出口,最后泄了气,只好先斩后奏了。 空地之上,李睿长身而立,捋着修长的胡须,对公孙无极笑道:“今日如果爱卿赢了朕,朕就赐你王爵,另赏良田万顷,封邑千户!” 公孙无极急忙抬手做礼,晨间的风吹得他的衣袂咧咧作响,他眼角挂着笑意,说道:“为了这些封赏,臣定会拼尽全力!” 李睿与公孙无极相视一眼,双双仰天长笑,这笑声隔着老远的距离传入未央耳中,搅得她愈发忐忑不安。她抬起头,看着太阳在层云里时隐时现,心情也跟着起伏不定,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却正好被岑文甫听见,岑文甫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低声道:“怎地一大早就这般叹气?” 未央心里咯噔一下,歪着嘴角嘿嘿笑了笑,说道:“没,没什么!” 岑文甫狐疑地打量她一眼,又转过头去了,未央抬手按着胸口,微张开嘴,长长吁出一口气。 比赛仍是分作两队进行,由李睿与公孙无极各领一队,采取三局两胜的策略。 第一场由公孙无极对阵九皇子。只见空地尽头,三根长长的木桩子搭成一座门的形状,横杆儿中间系着一团绣球作为彩头,两队各施手段,以先拿到绣球者为胜。 公孙无极和九皇子各率一队,只听得铜锣响了一声,便立刻打马跃出,争先恐后地向木桩子驰骋而去,马蹄声声,扬起一路尘土。虽说是比赛,但两队人马都拿着真刀真枪,一边扯着嗓子摇旗呐喊,一边叮叮当当地斗着兵器,边打边走,俨然真的战场一般。 顷刻的功夫,公孙无极与九皇子并肩到了门柱跟前,两人看看对方,又看看横梁上的绣球,不待勒住马,便齐齐飞身而起,‘噔’‘噔’‘噔’攀到那木桩之上,一边去抢绣球,一边出手阻止对方。争斗间,公孙无极先碰到了绣球,九皇子一看,忙将双脚在木桩上一点,飞出去也抓到了绣球,两人皆用力一扯,‘磁啦’一声将绣球撕成两半,一人抢了一半在手中。 双方被判了平手,众人喝了几声好,李睿便搓着双手,跃跃欲试地催着进行第二场。 公孙无极笑道:“皇上,弓箭臣可不在行,臣要举荐一人替臣比赛!” “你这个老滑头!”李睿抬指点着公孙无极的眉心,摇头嗔笑了几声,转而揣着好奇问道:“是什么人?” “未央!”公孙无极向未央望来,未央呼吸一促,赶紧应声而出,大概感觉到岑文甫讶然的目光,她硬着头皮不敢回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着,宛若做坏事被人抓了现行一般。 未央走到跟前,跪下来向李睿和公孙无极行了礼。 李睿蹙眉将未央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爱卿这是存心让着朕,如此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如何能赢得过朕?”皇上一笑,百官也跟着笑将起来,未央低了头,脸上烧的更加厉害,心里却也被激发出一层斗志来。 公孙无极神秘一笑,说道:“皇上,人不可貌相,比了再说!” 李睿抬指点住他的鬓角,摇头笑道:“好,爱卿可不要后悔!” 李睿说着,撩开衣角,信步向前,在靶前数丈远站定,有小太监忙拿了弓箭上来,递到他手中。李睿凝眸看了眼铜锣般大小的箭靶,摇了摇头,似乎不甚满意。他微一抬臂,立刻有小太监送了只苹果过来。 李睿看了一眼苹果,又看了那小太监一眼,小太监脸色一白,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太监双手捧着那只苹果,却沉重的挪不开腿,这可不是闹着玩呢,那可是真真的箭啊,万一皇上不小心脱了靶,他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心里辗转扭捏半天,可惜皇命难违,只好将心一横,咬牙闭眼,颤抖着手将苹果缓缓放在了头顶,做了活生生的箭靶。罢了,罢了,生死由命,祖宗保佑! 皇帝搭箭在弦上,单闭了左眼,瞄准那只苹果,‘腾’的一声,羽箭急速飞出,一下子便射中了苹果。场外一阵喝彩声,山呼万岁,皇上意气风发地呵呵笑了两声,将弓交到旁边侍卫的手中,低头理了理衣袍。 未央定了定神,默默走向那托着苹果的小太监。小太监一头雾水,见她伸开手掌,便愣愣地将苹果放在她的掌中。未央接过苹果,二话不说,竟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咔嚓’一声,苹果脆甜无比,清凉爽口,未央便放开了怀,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围场比箭 围观众人皆讶然,不知未央闹什么名堂,都暗暗替她捏了一把汗,以为这孩子八成是被皇上的本事吓晕了头! 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未央兴致勃勃地啃完了苹果,然后又兴致勃勃地将苹果核放在了那个小太监的头顶上。 待小太监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立刻脸色大变,他一把抓住未央的手,苦苦哀求,“大哥行…行行好,奴才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想想觉得不对劲儿,忙又转了话头,结结巴巴道:“咱…咱可开不起这等玩笑!” 未央将手抽出,拍拍他的肩头,然后眯起双眼嘿嘿一笑,轻声道:“对不住了!” 小太监欲哭无泪,双腿哆嗦的甚是厉害,苹果已经是极小的靶子,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核,这,这简直丧尽天良啊—— 围观众人也都面面相觑,暗暗为这小太监捏一把汗。 未央走回来,假意轻咳两声,偷偷扫了一眼众人,然后拉开弓,顿了顿,手一发力,长箭便猎猎向前而去,一瞬间穿过苹果核直达背后的箭靶,‘噔’的一声,钉在上面。有侍卫跑过去检查,喊道:中了红心! 小太监‘妈呀’一声,直了双眼瘫软在地上,围观众人皆喝起彩来。 李睿朗声笑道:“好箭法,再比!” 说完抬手一扬,立刻有侍卫提着装了一只兔子的铁笼过来,然后蹲下身打开笼门,那兔子试探两下,钻出笼子,撒腿就往前跑,转眼跑出老远,成了拳头大的一团黑点。 未央连忙搭箭于弓上,‘嗖’地发射出去,可惜晚了一步,皇上的箭已经先飞了出去,直取那只兔子。 众人盘算着此局已没了悬念,却听‘咔’的一声响,未央射出的那支箭竟追上了前面那支,并穿刺而过,生生将它劈做几瓣,然后仍张足着力,烈烈向前飞去。而皇上那支被劈开的箭则失去了力度,飘忽两下,荡悠悠落在了草丛里。 片刻之间,只见远处的兔子弹跳两下,便不再动弹。 “大胆!”一位侍卫‘唰’地抽出宝剑,指着未央骂了一句。围观众人皆倒抽一口凉气,悄悄去打量李睿的脸色。 未央目光‘提溜’一转,忙‘噗通’跪在地上,大声道:“小人侥幸,求皇上恕罪!” 李睿脸上阴晴不定,他看了一眼持剑的侍卫,又看向未央,突然仰天哈哈一笑,朗声道:“好箭法!” 百官见李睿双眸含笑,频频点头,没有丝毫不悦的样子,便放下心来。他们之中多有被未央箭法所折服的,此时也齐声喝起彩来! 未央暗暗庆幸,李睿脸上的赞许并不像是装的,看来当今圣上还是颇有些胸怀的。 李睿腆着将军肚,踱到未央面前,扶她起身,然后双掌包住她的肩膀摇了摇,笑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未央被皇上按住肩膀,不由便有些别扭,也只能‘呵呵’陪着笑,装出一副万分荣幸,感激涕零的样子,然后说了句‘谢皇上称赞’,便又跪下磕头,不动声色地摆脱了李睿的桎梏。 公孙无极走上前来,笑意盈盈地看了未央一眼,又转向李睿躬身做礼。 皇上朗声笑道:“爱卿赢了!” 公孙无极亦笑道:“是臣侥幸!恕罪,恕罪!” 李睿捋着胡须‘呵呵’笑着,“爱卿何罪之有,朕今天特别高兴,朕的许诺可是做的数的,回 第 6 部分 去就让人拟旨,封你为忠王!” 公孙无极慌忙跪下来,诚惶诚恐地磕头,口中喊道:“谢圣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未央在人前出尽风头,大大地满足了虚荣心。回头见岑文甫阴沉着脸,闷不吭声地坐在椅子里,不由心里便发起慌来。刚才只顾着得意,竟忘了她自己的身份,万一女扮男装的事儿暴露,被皇上办个欺君之罪,后果将不堪设想。 情知做错了事,未央忐忑不安地回到岑文甫身边,低低地唤了一声,“大人!” 碍于旁人在场,岑文甫不好多说什么,只从鼻孔里‘嗯’了一声。这轻轻的一声,未央的心一瞬间便似跌进了冰冷的湖水里,悄悄颤了颤,不由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个千遍万遍。 岑文甫赢了比赛,李睿果然兑现承若,封他做了忠王,赐良田千顷,封邑一千户。 未央本来因为赢了皇上而心怀忧虑,后来无意听到大臣们的一些议论,便放下心来。 “皇上这一千顷地,一千户封邑可不是白给的!” “可不是,听说北边儿又出乱子了,皇上这是拿这些东西笼络公孙无极呢!” “国舅知道吗?” “他?这个老狐狸可是比谁都精!要不然也不会真的去赢皇上,反正这场比赛他是想赢得赢,不想赢也得赢!” “唉,可不是!如今朝中能打仗的,只剩下他一人,皇上不得不倚重他,也不知是福是祸!” 回到府中,岑文甫再未提过围场那天的事儿。岑文甫不提,未央却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可是拖拖拉拉了许久,就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岑文甫最近好像一直很忙的样子,她一天也难得见他一次,听阿贵说,他已经连着两天没有回府了。 未央心里一阵心疼,也不知他这样日夜不停地在朝中处理公务,身子能不能受得住,况且这阵子春雨绵绵下个不停,他腿上的风湿也不知犯了没有。 岑文甫一日不回府,未央心里便七上八下,休息也休息不好,难道朝廷真就忙成了这个样子?竟然连回个家的时间都没有了?未央放不下心,托阿贵去宫门里打听打听,阿贵答应着就要离开,她又追出去,塞给他一个脚炉,让他带去给岑文甫。 阿贵很快便折了回来,未央凑上来问他有没有见到岑文甫。阿贵说没见到人,只是托了门口的太监把脚炉送进去了。未央骂他不会办事,怎么要紧的事反倒没有问。 阿贵笑嘻嘻地回道:“怎么没问,我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听说西北边境那边出了乱子,朝廷正在处理呢,好像正在安排出兵的事儿!” 未央想起围场时那些官员的议论,心道:果然是要出兵了! 又过了两日,岑文甫终于回了府。未央看到他回来,心里却直呼倒霉,怎么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会儿子回来了。 原来,浙江巡抚薛文远想给自己的大儿子在礼部里谋个差事,奈何结交岑文甫无果,因着前驸马是他的远方表兄,于是便转而走迂回路线,求到了昌平公主的头上,还送上了一对价值不菲的夜明珠,昌平公主喜滋滋地受了,还给薛文远打了包票,一定帮他在岑文甫面前说说好话。 未央怕惹事端,一直对昌平公主敬而远之,可是偏偏正好碰上了她的这桩交易。别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此事却万万不能坐视不管。岑文甫常常告诫府里众人,绝不能私下收受贿赂,否则就会因小失大,落下把柄在别人手中。 如今昌平公主收了人家的东西,岑文甫答应了还好,万一不答应,就真的落了口实在薛文远手中,到时候这薛文远一发难,岑文甫恐怕多少要受些牵连。 未央好言劝昌平公主将这夜明珠还给薛文远,昌平笑她多虑,说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朝廷里哪个官员不收礼?” 未央道:“公主皇室贵胄,什么宝贝没有,何必在乎一颗夜明珠?公主如果真的喜欢,它日央求师兄买一颗便好,何必要薛文远的这颗?” 昌平被未央说的烦了,便一口呛道:“你真的以为本宫喜欢这对破珠子!” “那是为了什么?”未央不解,难不成还是为了那种被人吹捧巴结的感觉? 昌平尖尖地翘起一排兰花指,将犀利的目光抛向未央,哼道:“本宫就是喜欢有人求着我,点头哈腰地奉承我!” 未央大跌眼睛,想不到昌平公主何等尊贵,竟然真就虚荣至此! “不如先跟师兄商量一下!” 昌平一见未央提到岑文甫,便着恼起来,“本宫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难道还有做不了主的事儿?” 未央一看昌平公主搬出了当家主母的身份,只好闭了嘴不再说话。两个人闷闷地坐着,各怀心事,下人们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岑文甫在门外早听到了两人的争执,默默立了片刻,才进了屋。 昌平一下子冲上来,伏在他的肩上呜呜哽咽起来,岑文甫顿时僵在那里。 未央也愣了,昌平公主这招可真绝,她这么做,无非是要给她难堪,然后在岑文甫那里占领主动权。未央冷冷地看着她表演,在心底腹语道:真面目终于露出来了,前些日子还在师兄面前装圣母,如今却干脆装不下去了。 昌平的拳头雨点般地落在岑文甫的肩头,哭道:“你要是真不喜欢我,早些将我休了了事,何必这样相看两厌,我还是不是这个家的主母?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敢数落我!” 未央见昌平故意避重就轻,无理取闹,心中着急,正要解释,却见岑文甫目光向她飘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我——”未央一副伶牙俐齿,此时突然说不出话来。 岑文甫的目光从未央身上移开,转而操着嘶哑的嗓音吩咐旁边的阿贵道:“告诉红姑,让她帮着林姑娘收拾包袱,待会儿派辆马车送姑娘上白云庵。” 未央一听,不知怎地,突然就从眼眶里滚落两行热泪来,她咬唇直视着岑文甫,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岑文甫没有理会,继续自顾自说道:“我会给轻尘师太修一封书信,托她好好照顾你,你在山上清修一段时日,磨磨性子。” 昌平示威似的看着未央,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得意之色。未央只觉得心口堵了一块大石,闷得难受极了。她强忍着泪,心底发寒,不是因为昌平脸上挑衅的笑意,而是因为岑文甫那般淡漠疏离的语气。 未央盯着岑文甫的双眼,想从里面读出点儿什么,她认识的师兄,从来不曾这样对过她! 感受到未央愤懑的目光,岑文甫却有意将视线转向别处,不去看她。 未央愣愣的,半响,抛下一句‘果然我是一个外人!’便转身跑了出去。 岑文甫默默听着未央抽泣着走远,然后冷冷地推开昌平公主,淡声说道:“夜明珠还回去!” “大人!” 岑文甫面无表情道:“公主,下官不想再说第二遍!”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曲霓裳 未央果然收拾了东西,由阿贵护送着往白云庵去了,临走都未再跟岑文甫说一句话。 一晃半个多月,出兵的事情终于安排妥当,朝廷封了公孙无极做统兵大元帅,正四处调集兵马粮草,准备两个月后出师北伐。 岑文甫清闲下来,便觉府中总好像少了一点儿什么。也不知未央在庵里过的如何,犹豫两日,放心不下,便带了阿贵,悄悄往白云庵探视去了。 到了庵中,却没见到未央。轻尘师太奇道:“不是大人捎信让林姑娘回府的吗?” 原来未央上山的第二日,就声称岑文甫捎信叫她回去,便辞了轻尘师太,下山去了。 岑文甫大惊,慌忙派了人四处去找,找了数日,几乎翻遍了整个长安城大大小小的客栈驿馆,甚至还派人去了药王谷,终是一无所获。 岑文甫心中懊恼不休,怕她赌气这么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三天之后,是皇后娘娘的寿辰。 皇上吩咐在御花园里大摆宴席,宴请群臣。岑文甫携昌平公主到达的时候,御花园里早已人声鼎沸。 岑文甫今夜一身轻服,只见他头戴幞头,身着青衣,腰间束了一条玉带,脚上蹬着一双短靴,显得儒雅斯文,不像是朝廷上叱咤风云的肱骨之臣,反倒像是一个把酒东篱,纵情山水的隐士。 昌平公主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件浅紫色紧着长裙,裙腰高系,肩上披着青色的披帛,发髻上簪了一支镶了珍珠的金步摇,走起来婀娜多姿,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味儿。 二人走向前,向皇上皇后行了礼,送上一串红珊瑚项链作为贺仪。皇后见这珊瑚珠子色泽莹润,玲珑剔透,不由十分欢喜。 “还是岑大人和公主选的贺礼最合本宫的心意!” 皇后娘娘亲自扶起岑文甫,又拉了昌平到一边,握着她的手,说了半晌的体己话。 皇后道:“看你们这一对儿,多般配!方才本宫听见好多人悄悄议论,说你们一个有才,一个有貌,简直羡煞旁人!” 昌平公主红了脸,虚荣心却是得到了大大的满足,她偷偷望一眼岑文甫,嘴角悄然挂起一缕羞涩的笑意。 皇后伸指戳了下她的眉心,取笑道:“看你,脸上都快乐出花儿来了!” 岑文甫与皇上喝了两杯酒,寒暄几句,又同各位大人打了招呼,便入席坐定,一个人默默地饮起酒来。 宫女们来回穿梭,端上美酒佳肴。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岑文甫一个人坐在灯火阑珊处,却莫名显得有些落寞。 他看着眼前的瓜果点心,心里牵挂起那个不知道躲到何处去了的少女,早知道应该给她多带上些银子,如今一个人漂泊在外,也不知靠什么过活! 百官到齐,寿宴正式开始。众人高举酒杯,去敬皇上和皇后。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恭祝皇上皇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皇上和皇后相视一笑,招呼众人落座。 公孙无极端了酒杯站起身,笑道:“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能少了歌舞助兴,臣特地请来‘霓裳楼’的木姑娘,为娘娘献上一曲!” 有朝官听了,高声叹道:“国舅忒大的面子!这木姑娘可是‘霓裳楼’新崛起的花魁,自视甚高,向来只在霓裳楼里表演,从不外出献艺,多少达官贵人前去请她,都吃了闭门羹,可真真是不好请的紧!” “哦?”皇上笑道:“想必这个木姑娘,舞跳的极好!” 户部黄侍郎摇头晃脑地附和道:“臣曾有幸目睹过一次木姑娘跳舞,那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令人叹为观止!后来又数次去看,却听说她被人包下,不再轻易抛头露面,原以为此生再也看不到如此高明的舞技,今日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啊!” 皇后笑道:“那还等什么,赶快请这个木姑娘上来。” 公孙无极长袖一挥,指着远处轻笑道:“娘娘请看!” 话音刚落,便见无数长寿灯冉冉升空,一盏盏飘到极远的高处。灯火朦胧,在夜空中晕染出如梦似幻的光晕,飘渺若仙境。众人正惊叹间,又见一身着霓裳羽衣的女子出现在柔和的灯光丛中,只见她身姿轻盈,踩着凌波微步,从天而降,那广袖被风吹的四处飞扬,宛若仙子一般。 那女子须臾到了跟前,百官们伸直了脑袋,抢着去一睹她的风采,可惜此女子用轻纱遮了面,只看得到她曼妙的身姿,却教人看不到她的样子。 女子对着皇上皇后盈盈一拜,然后身形一转,手中竟‘哗啦’多了一把长剑。众人皆吃了一惊,侍卫们‘唰’地抽出长剑,就要护在皇上皇后面前,公孙无极忙朗声道:“不必惊慌!” 皇上看了眼公孙无极,又看看空地上的女子,不但没怪她失礼,反倒淡淡一笑,摆摆手,示意无碍! 侍卫们又‘唰’地一声,收起长剑,退到一边。百官狐疑地坐回位子,都不知国舅唱的哪一出。 乐声响起,却是一曲‘破阵子’,众人恍然大悟,想来方才那一段小小的插曲,必是有意为之,是为了制造出与舞曲相得益彰的紧张氛围。 皇上和皇后皆会意一笑,心知国舅安排这场乐舞,定然花了不少心思。 那女子踩着节奏迎风起舞,初时极缓,恰似芙蓉出绿波。只见她辗转腾跳间,英姿飒爽,将一把长剑舞的灵动鲜活,像有了生命一般,优美而舒展。 不一会儿,乐声骤急,剑势也快了起来,转眼之间,剑影凌乱,越来越急。那女子握着长剑,脚步沉稳,灵活地闪转腾挪。她身上的长袖广衫跟着烈烈飞扬,豪放而激昂,就像是一个人在千军万马之中厮杀,沉着有度,游刃有余。 岑文甫本来闷闷地饮着酒,对场中的乐舞并不感兴趣,可无意间一瞥,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昌平公主见岑文甫盯着那曼妙女子,目光舍不得移开一步,不由暗自生起气来,什么‘礼部尚书不近女色’,传言都是假的!这会儿子还不是瞧得双眼都直了! 乐声跟着那女子的脚步,越来越急,最后如骤雨般,嘈嘈切切,掀起一阵**。百官们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如酣似醉,在心中赞叹不已。正紧张间,那乐声忽地在**处停歇片刻,未几又‘噔’的一声,似裂帛般,发出一串铿锵有力的回音。 那女子收了长剑,对着皇上皇后盈盈下拜。 百官们如梦初醒,发出一阵惊叹,皇后满脸笑意地看向皇上,李睿捋了捋长须,也笑道:“赏!” 昌平见那女子退了下去,不由咧着嘴角朝她背影投去鄙夷的一瞥,心道:不过是一个倚楼卖笑的妓子而已。正想跟人讨论两句,一回头,却发现不见了岑文甫。 九曲回廊之上,一个轻衣柳腰的宫女挑了一盏宫灯,引着方才献舞的女子向宫闱外走去。 那女子在栏杆处凭栏远眺,只见漫天繁星,灯火凄迷,心中莫名一片凄然。 宫女回头见她愣愣地站着,于是小声唤了一句‘姑娘’,说道:“忠王府的马车已在宫外等候,我们早些过去!” 女子点头,轻移开莲步,正缓缓走着,暗处却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来。 “是谁?”宫女吓了一跳,抬高了灯笼往那人脸上一晃,忙曲身做礼,唤道: 第 7 部分 “岑大人!” 岑文甫对那宫女道:“你先到前面等着,本官有话要对这位姑娘说!” 宫女心中虽觉得不妥,又不好不答应,于是偷偷看了一眼那位女子,见两人好像相熟的样子,便稍稍放了心,这才将灯笼挂在一边儿,退到了远处。 岑文甫走上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子看了一会儿,才沉声道:“霓裳楼?你怎么去了那种地方!” 女子一听,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于是抬眸瞪了他一眼,张口顶撞道:“什么‘那种地方’,我可不爱听,霓裳楼是正经的歌舞坊,大家都是凭着本事吃饭,卖艺不卖身!” “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藏污纳垢,取悦男人的场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女子忿忿说着,伸手扯掉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俏丽清雅的面庞,正是未央。 她那日溜下山,却发现无处可去,身上的盘缠转眼便用尽,又争着一口气不愿回岑府。只好委身在霓裳楼,想着攒些盘缠,便到江南游历去,教岑文甫一辈子找不着她。却不承想,凭着少时学过的两天歌舞,竟然被达官贵人竞相追捧。 岑文甫自知方才心中着恼,说话重了些,伤了她的自尊,已有些后悔,此时见她双眸中莹莹似有泪光,心中一疼,便不忍再苛责,于是放低了声音,说道:“跟师兄回去!” 未央以为自己一直生着岑文甫的气,可是方才见到他,心中竟隐隐有些欢喜,可惜岑文甫劈头一顿指责,硬生生将这层欢喜给浇灭了。 未央堵着气,冷笑道:“不怕我这霓裳楼出来的女子,脏了你的府邸!” “你!”岑文甫苦笑:这些日子到处找她,替她担惊受怕,她竟然一点儿都不体谅!“你这心里的气到底要怄到什么时候!” 未央手中紧攥着那块面纱,忿忿咬着唇,说道:“我不过是一个外人,你会在乎吗?” 岑文甫说道:“谁说你是外人了!我从来没把你当成过外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以心试心 未央听了岑文甫的话,心弦似被悄悄撩拨了几下,也不知突然哪里来的勇气,脱口问道:“那你把我当作什么人?”说完,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中流动着亮晶晶的光。 岑文甫愣住,半晌,方不动声色地将身子侧向一边,抬眸望着茫茫夜色,沉声说了句‘自然是…把你当作我的师妹!’ 未央目光一滞,眼中的炙热悄悄冷却下去,转而变做了一丝苦笑,又渐渐恢复成一潭宁静。 她身上的力气似乎一下子被抽空,只得轻倚在栏杆上,低声道:“你不必再说,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照顾我这么多年,已经做的很好了,我如今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是跟你怄气,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与其这般纠缠不清,倒不如快刀斩乱麻来的干净! 未央的话里竟是有诀别的意味,岑文甫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只觉得这几句话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你告诉我,到底要师兄怎么做,你才肯回去!” 岑文甫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当年日日缠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的小丫头,怎么突然间就再也不听他的话了?一种无力感悄然袭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希望未央能永远留在那个懵懂烂漫的年纪,永远都不要长大—— “那好,你告诉我,当年师父是不是被你给害死的?” 未央一双眸子直直勾住岑文甫,竟刹那间变得无比犀利。这样的问题,她从来不曾问过,可并不代表她不在意! “你从来不信那些流言蜚语!”岑文甫没料到她突然有此一问,看来这些年,她虽然从来不曾提及,心中却十分在意。 “我要你告诉我!”未央目光如火,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姿态。 岑文甫负手而立,瞳孔微收。 未央默默等着,满心期待着他能做些解释,可是他却没有。未央失望地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向那宫人走去。 夜色融融,未央的身影伴着宴席上传来的阵阵欢笑声,渐渐消失在灯火的尽头。 “大人,大人,这里是姑娘的闺房,未经允许不能擅入!” 楼梯口传来小丫鬟尖锐的嗓音,伴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向房门处靠近,小丫鬟在房门口又拦了一拦,还是没拦住。 厢房的们被人推开,岑文甫沉着脸出现在门口。未央捏着茶碗的手抖了抖,心也跟着抖了抖。 小丫鬟吓得脸色铁青,扒着门框向未央解释道:“姑娘,这位大人非要见你,我拦不住!” 未央挥挥手,示意她下去,丫头抬袖擦擦额上的汗,答应一声,转身一溜烟逃走。 “你怎么来了?”他可是从来都不光顾这种地方的。礼部尚书岑文甫一向洁身自好,在全长安城是出了名的。未央以前笑他不是洁身自好,是有贼心没贼胆。如今竟贼心贼胆都有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岑文甫话里夹杂着怒气,脸色十分难看,未央见他目光冷冷锁住正坐在她对面默默饮茶的公孙无极,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解释道:“右丞大人是顺路来看我的!” 公孙无极从茶碗上抬眸,玩味儿的目光从岑文甫身上飘到未央身上,又从未央身上飘到岑文甫身上,嘴角便悄然挂起了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意。他似乎觉得应该说点儿什么,于是缓缓开口道:“难得碰到岑大人,本想与大人畅饮一杯,可惜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只好它日再找机会!” 岑文甫让出一条道儿,向公孙无极拱拱手,沉声道:“右丞大人慢走!” 公孙无极朗声一笑,向未央挤挤眼,便撩开长衫,跨出门去。未央见他金蝉脱壳而去,心中大骂他不仗义。 “右丞大人——”未央欲追出去,却被岑文甫挡住去路,说道:“马车在楼下等着,赶快收拾收拾,跟我回府去!” 未央看了他一眼,回身往椅子里一坐,将团扇掷在桌子上,赌气道:“我说过,我不会回去的!” “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岑文甫负手而立,不慌不忙,却无端给人一种难以逼视的压迫感。 未央竟有些怯了,他从未这样跟她说过话,“国舅大人包了我半年的歌舞,我不能言而无信!” 岑文甫依旧面无表情,淡淡道:“花了多少银子,我明日便派人送到他府上便是!” 两人默默僵持了一会儿,未央见岑文甫态度坚决,于是无可奈何地叹道:“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已经十七岁了,有能力照顾自己,我不再需要你的庇护,我想自己去闯一闯。更何况,我离开对谁都好!” 岑文甫脸上一寒,“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险恶!” 未央苦笑,“回去又能怎样?难道要你照顾我一辈子?” “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未央轻笑,起身走到岑文甫跟前,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幽幽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那么我问你,你能娶我吗?” “你胡说什么!”岑文甫的脸一霎时变了颜色,他没想过未央竟会说出这般胡闹的浑话! “就知道你不会承认!”未央缓缓将手从那颗砰砰乱跳的心口撤走,抿唇而笑,笑容里载满了涩意,“既不敢要,又不想放手?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未央话里的暗示意味太过明显,如果不是太傻,不会听不出来,岑文甫聪明绝顶,自然也听得出来,于是他很生气,脸色也阴沉得愈加可怕,“混账!”他嗔骂一句,犹自不敢相信:看看她都胡说了些什么! 未央眼中含着讥笑,“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所以恼羞成怒?”见岑文甫失魂落魄,她的心底竟生出一丝残忍的快意。 “住口!”岑文甫的眉心不自然地抖动起来。 未央冷笑,“没关系,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住口!”岑文甫直勾勾看着未央,眼中喷着怒火。 “不会给你抹黑,不会阻挠你高升——”未央笑着,正要再说,却觉得脸上一重,便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呆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眸去看岑文甫,僵持了片刻,一甩头,提足向门外奔去。 岑文甫愣愣地看着未央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愣愣地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了楼梯,愣愣地看着自己扬在空中的手,突然握掌成拳,‘啪’地砸在墙上。 未央策马在雨中狂奔,任由瓢泼般的大雨打湿衣衫,脸上还在隐隐作疼,水汽模糊了视线,不知是雨,还是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了哪里,抬起头茫然四顾,才发现迷了路。 未央再一次消失了,三天三夜,毫无音信。岑文甫守在霓裳楼,派出去的人不断来报,只说没找到,岑文甫让他们再去找,找到为止。三天三夜,岑文甫滴水未尽,他的嘴干涸的已经裂了缝,手边就是茶水,却连端起来的心思都没有。 公孙无极府上没有,药王谷没有,长安城大大小小的驿馆没有,到处都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消失了。岑文甫搁在矮几上的手在不停的颤抖,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怕这一次找不着,就再也见不到了。 昌平公主来了几次,带来的食物岑文甫一点儿都没动过,岑文甫心中虽焦躁不安,可是对她却始终心平气和,轻声轻语。就是这种客气的疏离,反而让昌平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儿。 “大人,你已经三天没进一点东西了,多少吃一点儿!” 岑文甫沙哑着嗓音,拱手做礼道:“公主费心了,臣不饿,这霓裳楼人员复杂,公主早些回府去!” 昌平没有走,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静静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岑文甫。岑文甫接过来,问道:“是什么?” 昌平面无表情地说道:“三天前有人用箭射进府里的!” 岑文甫大惊,颤抖着手打开一看,立刻变了脸色,二话不说,便冲出门去了。昌平公主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毫无预兆的,突然攥起桌上的茶碗,狠狠向地板上掷了去。 只听得‘叮当’一声脆响,茶碗碎了一地。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之妇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妇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未央闷闷地看着她打开盖子,将里面的饭食一样样摆在桌子上,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妇人抬眸,轻纱遮去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样子,不过看她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几分英气。她看了未央一眼,没有说话。未央也不介意,她被劫来这里已经三日,这妇人日日送饭过来,却几乎不同她说话。 未央打量着桌子上的食物,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筷子便往嘴里扒饭,扒了满口的饭,又不顾形象,唧唧地大嚼大啖,那模样绝对与优雅二字扯不上任何干系,亏得红姑不在,否则见她吃成这个样子,指定又要骂她斯文扫地。 虽说这妇人看上去十分不友好,可她这厨艺却着实不简单。一盘小酥肉被她烹制得酥脆爽口,外香里嫩,甚是下饭。 碗里的饭转眼便去了大半。 那妇人见未央大快朵颐,菜汁流的满嘴都是,不由冷笑一声,说道:“你倒是将心放的挺宽!” 未央筷子不停,没好气道:“着急又能怎样?你们又不会放了我,既来之,则安之,最起码眼下我这性命无虞!” 妇人目光微敛,看着她道:“你怎知我不会杀了你?” “你要杀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既然不杀,定然是留着我有用!” ‘哦?’那妇人在未央对面坐下,似乎来了兴致,说道:“那你说说,我留你有什么用?” 未央从饭碗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米粒,认真说道:“我这几日仔细想了想,好像没结过什么仇家,那就多半是因着我师兄的缘故。他那个人,名声一向糟糕,得罪几个人是常事,你抓我来,无非是做人质要挟他!” 未央甩甩有些酸痛的胳膊,叹口气,这些人也不知道给她用了什么药,害的她总也提不上劲儿,如今就连端起饭碗都有些吃力。 那妇人似乎轻笑了一声,给未央倒上一碗茶,说道:“你猜的不错,我与你师兄是有些过节,如今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果然如此!只是这其中的缘由,怕不是一个轻描淡写的‘过节’便可以说的清楚的。未央心中庆幸:还好她们抓到的不是师兄。只是倘若师兄知道她被人掠走,定然会赶来营救,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需得再套一套她的话,趁着师兄未找来之前,寻个脱身的法子逃走要紧,于是目光一转,挑眉笑道:“既如此,就容我再猜上一猜!我记得去年夏天,镇远大将军温明成因谋反罪被诛,世人都传是我师兄嫉贤妒能,诬陷忠良,阁下莫非与此事有关?” 未央盯着妇人的双眼,这双眼睛犀利如炬,闪着沉稳聪慧的光,怕是个不好对付的。果然不出所料,妇人顿了顿,没有回答,反而将探究的目光投向未央,问道:“你怎么看温将军被诛一案?” 未央摇头叹气,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咕咚咽下,故意拿话激她,说道:“去年师兄是去了安西不假,可与温将军谋反是不是有关,那却未必!再说了,温将军谋反,朝廷早有了定论,三司会审,还真能冤枉了他?要我说,坊间传言,多不可信!” 未央话音刚落,妇人顿时脸色一变,拍案而起,震得面前的杯儿叠儿骨碌碌作响。未央没想到她那么大的怒气,更证明了此妇人真的与温将军有关。未央便有些后悔,何必逞能,万一惹怒了这妇人,她的处境恐怕就没有这么舒坦了。 妇人攥着拳头,恨恨地盯着如意看了一会儿,突然一转身,扭头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顿了顿,头也不回,说道:“我是温将军的夫人,白氏。” 未央愣愣的,原来竟是温夫人,怪不得发那么大的火。温将军都死了那么久,她还揪着师兄不放,看来是极深情的一个人。可惜如此深情的一个人,却偏偏执迷不悟,温将军的事已经盖棺定论,她再纠缠不休,定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也不知温明成在天之灵,是不是正在为她担忧。 未央叹气,她方才的话,并不是全无凭据 第 8 部分 ,去年夏天,岑文甫正满世界地找她,如何有心思去害别人。他去安西,不过是听说有一个貌似是她的人在那里出现罢了。再说了,温将军与岑文甫没一点儿厉害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害他作甚? 未央也想不明白,这温明成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看白氏的反应,她好像坚信温明成没有谋反,如果温明成真的谋反,怎么她的妻子竟然一点儿不知道?亦或是为了不让她受牵连,瞒着她做下来的? 哎!他这个师兄,平日里确实做了不少不受人待见的事儿,但却也没少被人往身上泼脏水,反正名声在外,只要是坏的,大家便一股脑往他身上推,有的没的编排一些,由不得人不信。他却自命清高,从不屑于辩驳,于是日积月累,名声便越来越差。这温明成的事,也不知白氏到底有没有冤枉他—— 白氏离开不久,却又折了回来,她弯下腰,默默打开未央脚上的铁镣,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未央一听,顿时脸色苍白,急急追问道:“他来了?” 白氏没有回答,只是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快走!” 未央急了,岑文甫果然找到了这里,怎么还真来自投罗网!他一个文臣,手无缚鸡之力,落在这个白氏手上,凶多吉少。他也真是的,逞什么能,想英雄救美也要找对时候!她才不需要他救,当时那一巴掌如此下的去手,何必又巴巴来救,以为她会感激吗! 白氏见未央不动,怒道:“你走不走?” “我不走,你带我去见他。我要和他在一起!” 白氏伸手去拽未央,冷笑道:“别傻了,我不想伤害无辜。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前,赶紧走!” 未央此时手脚无力,被白氏硬拉到门口,忙将双手死死扣住门框,喊道:“我不会走的!” 白氏扯了半天,没扯动未央,便有些不耐烦,于是突然松开手,说道:“好,既然你非要寻死,那我就带你去见他!” 未央愣了愣,却见白氏的目光骤然间凌厉无比,顿时意识到不妙,可惜未及反应,便觉背上一痛,晕了过去。 未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山洞里,身边燃着一堆篝火,哔哔啵啵地作响。她挣扎着从大石上爬起,撑着脑袋往洞口一望,见天色已暗了下来。 洞口突然闪进来一个人影,吓了她一跳。 “醒了?”那人见未央醒来,忙匆匆放下手中的药草,凑上前,将手指搭在她的腕间,细细诊断了一会儿,说道:“软骨散的药效还没褪去,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未央虚弱地抬眸看他,说道:“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看着她,淡淡道:“附近有人请我看病,正好见你倒在路边,便将你拖到了这里。” 未央‘哦’了一声,突然想起他从不出谷给人看病,于是回头正要细问,见他蹲在火堆旁煎药,便不再多说,只默默挣扎着站起身。 那人见她颤颤巍巍地往洞口处走去,不由蹙起眉头,问道:“你去哪儿?” “师兄被人困住了,我去救他。”未央说着,脚下突然一个酿跄,身子跟着晃了晃,便直挺挺栽在了地上。 那人冷冷看着未央,也没有起身扶她的意思,反而挖苦道:“你如今这个样子,如何去救?” “不,我一定要去,晚了就来不及了!”不知道方才昏迷了多久,不知道白氏有没有对岑文甫做些什么,她要赶紧赶过去,多耽误一刻,他便多一份危险! 那人神色依旧淡淡的,低了头自顾自往火堆上添柴,说道:“好,你爱去便去!” 未央挣扎着,刚站直,腿上一软,又‘噗通’跪倒在了大石上,如是三番,总提不上劲儿,心中又急又恼,两行泪滴便不由自主涌了出来,嗒嗒落在身下的石头上。 那人默默看了一会儿,终是凑上前,拎小鸡般将未央从地上拎起,按在火堆旁。 未央握了拳头,雨点儿般砸在他的肩头,想要挣脱他的桎梏,“你放开我,我要去救师兄!” 那人瞪了她一眼,按住她的肩膀,冷冷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 未央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抬眸望着那人,什么也没想,只急声催促道:“你快去,快去!” 那人顿了顿,双眸里悄然掠过一丝阴郁,冷笑道:“难道眼中只有你的那个师兄,就不担心我的安危吗?” 未央愣住,不知如何回答。她确实没想过,她见识过他的武功,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能伤到他的人寥寥无几。 那人看了未央一眼,也没有深究的意思,便转身向外而去,走出老远,身后才传来未央虚弱的声音,“桑墨阳,谢谢你!” 他的身子滞了滞,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江湖义士 桑墨阳去了三四个时辰,果然救回了岑文甫。未央见岑文甫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知道他是受了酷刑,不由便伏在他身上,呜呜落下两行泪来。 岑文甫躺在草堆上,隐约听到有人哭泣,于是挣扎着张开眼,见未央双眼桃仁儿一般,便从嘴角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未央看着他,报之以微微一笑,泪珠子却愈加汹涌起来。 岑文甫抬起手,想要抚摸未央的头发,可惜手上也没力气,未央赶紧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依旧落泪不止。 岑文甫动了动嘴角,未央凑近,才听到他说的是,“你没事就好!”便‘哇’的一声,伏在他身上大恸起来,恨不能替他受了这些苦楚,又恨自己连累了他。 桑墨阳远远地看着,淡淡道:“该上药了!” 未央起身,抬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给桑墨阳让出一块空地。桑墨阳将岑文甫扶起来,剥开衣衫,将方才捣碎的伤药一点点往他的伤口上涂。 未央见岑文甫身上一道道鞭痕,鲜血刺目,不由扭过头,刚止住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岑文甫咬牙忍着疼,抬眸看着桑墨阳,气若游丝地说道:“多些桑兄相救!” 桑墨阳挑挑嘴角,算做回应,也不说话,仍是埋头清理伤口。待包扎妥当,又将岑文甫放平,二话不说,便自顾自挪到火堆旁坐了。 未央跪坐在地上,拿了帕子帮岑文甫擦拭额头上的细汗,余光瞥见桑墨阳咬牙撕开他自己的上衣,心里一惊。仔细看去,才发现他胳膊上竟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像是刀伤,皮肉往外翻着,此刻正淙淙流着鲜血,触目惊心。方才只道他白衣上的血迹是从师兄身上沾来的,却不疑原来他也受了伤。 未央心中存着愧疚,忙轻声道:“我帮你!” 桑墨阳头也未抬,“不用!” 未央尴尬地顿了顿,只觉桑墨阳这块死木头竟比以往还要冷淡。 桑墨阳胡乱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口,又凑过来说道:“这里不安全,我们要尽快离开!” 未央蹙了蹙眉,低头去看岑文甫,迟疑道:“可是师兄他——” 这么重的伤,再受颠簸,如何能吃得消? 岑文甫闻言,操着虚脱的嗓音说道:“无碍!” 桑墨阳看了岑文甫一眼,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扛在背上,便大步往洞外而去。 软骨散的劲力已经去了大半,未央此时恢复了体力,行走不是问题,于是赶紧跟上,三人踩着茫茫夜色,一路往长安城奔去。 天亮时分,到了岑府,管家开门,见岑文甫奄奄一息地伏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背上,吓得慌了神,赶忙迎进府内,安顿在床上。早有小丫头跑去通知了昌平公主,不一会儿,昌平便匆匆忙忙地赶来,坐在床边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 未央退到一边,回头不见了桑墨阳的身影,心中一沉,忙追出去,在大门口截住了他。 “怎么茶水都没喝上一口就着急要走!” 桑墨阳闷闷道:“刚才已喝了一碗!” 未央‘扑哧’一笑,迸出两行泪来,想不到这块木头也知道开玩笑。抬袖抹了抹眼角,目光落在他的白衣之上,见上面斑斑血迹,不由一阵难过,说道:“你也受了伤,在府上将养几日再走!” 桑墨阳道:“不必了,谷里的药草没人照顾,我得尽快赶回去!” 桑墨阳说完,提足要走,未央知道留不住,于是赶紧吩咐仆人备了马匹盘缠给他,他牵了马,却执意不肯要那包袱,未央说包袱里装的是几件衣服,是她之前亲手缝制的,本来就要托人送去药王谷给他,他才顿了一顿,默默受了。 未央凝眸看他,见他面容极白,像是终年都不见太阳,身体还是异常清瘦,披着月白色的袍子,空空荡荡的,好像随时就要飞升而去,心中便说不出的难受。 桑墨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未央,目光收了收,似有话要说。未央忙向前凑了凑,他却迟疑一下,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一踢马肚,一溜烟儿打马而去。 接下来几日,不断有朝中同僚来府上探望岑文甫,就连皇上也派了身边的大太监过来问候,还送上两棵高丽国进贡的上等人参。太医院的苏太医日日来诊治施药,一番将养,岑文甫的身体便渐渐好了起来。 刑部派人前去缉拿白氏一伙,可惜她们已经逃走,于是发布了缉捕文书,全国各地张贴,最后在蜀州一带将白氏拿获。 白氏被捕的当晚,便在狱中咬舌自尽了。未央闻讯,心中慨然,虽说师兄差点儿命丧在她的手中,但念着她痴心为夫,是个深情之人,心中感佩,于是偷偷为她做了一场祭。 岑文甫的身子一日日好了起来,未央也不再去霓裳楼,派人去把她的东西取回,依旧搬回府里住了。未央推着岑文甫在园子里晒太阳的时候,问他温明成的死到底跟他有没有关系。岑文甫抬眸注视着远处的落花流水,只淡淡说了句:没有。 未央又问他温明成是不是被冤枉的,岑文甫长叹一口气,良久,才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未央便不再问,心中却一片凄凉。 未央搬回岑府以后,怕多生事端,便一直有意对昌平公主敬而远之。这日在长廊上看着她带着丫头翡翠迎面而来,要躲已来不及,只好曲身请安。 昌平公主挑眼看了看她,嘴角挂着冷笑,说道:“我当姑娘长了志气,一辈子不准备踏入这岑府的大门了!” 未央知道她没什么好话,早就做了心理准备,说什么都不与她计较,于是低了头听着,从左耳朵进,再从右耳朵出去便是了。 昌平见未央不说话,还以为她故意与她怄气,心里更加不爽,于是干脆抛了皇家的矜持,阴阳怪气儿,指桑骂槐地骂了起来。 未央越听越不是味儿,想找个借口溜走,却怕昌平公主多心,弄得更僵,一时想不出办法,只在心里大叫着倒霉。 本以为昌平骂上几句,解了气便好,不料越骂越难听。未央听她说‘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非要去做妓!’登时一股子怒气上涌,脸颊腾地火辣辣烧了起来。 未央抬眸怒道:“你说什么?” 昌平见未央终于说话,不由心中大为畅快,于是单手叉腰,捏着帕子指着未央,尖声尖气地哼了一声,正要再骂,却突然抿了嘴角,怯怯的不再说话。 未央回头,见岑文甫信步而来,不由眼圈红了红,却倔强地忍住了眼泪。 岑文甫在几人面前站定,微凝着眸子,一张俊脸蒙着乌云,阴沉的可怕。昌平心虚地咧咧嘴,脸上堆起笑,凑上来扶着他道:“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怎么就下床了,要多休息才是!” 岑文甫没理会她故意转移话题的企图,沉声道:“不知方才公主口中‘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非要去做妓’,说的是谁?” “我——”昌平一句话噎在喉中,支支吾吾半天,不知如何回应。 翡翠见气氛莫名怪异,慌忙道:“大人,是您听错了!” “放肆!”岑文甫目光一寒,高声斥了一句,凝眸冷冷盯着翡翠,说道:“我与公主说话,哪里轮到你一个小丫头插嘴!” 翡翠被吓得一个寒颤,噗通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昌平见她的丫鬟被斥,顿时气急败坏起来,指着岑文甫的鼻尖嚷嚷道:“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大可以休了我,何必让我在眼前碍眼,横竖我在这儿碍了你们的事!” 昌平话里暗示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未央心知不妙,连忙去看岑文甫,见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怒极,便想着要劝上一劝,只是还未及开口,便听‘啪’的一声,岑文甫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昌平的脸上。 这一巴掌将几个人都吓得不轻,小丫头‘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 昌平捂着脸颊,愣愣地看着岑文甫,兀自不敢相信,他竟敢打她!昌平公主声音里带着狠厉,咬牙切齿,一字一字说道:“本宫是金枝玉叶,你打了我的脸,就是打了整个皇室的脸,岑文甫,你会后悔的!” 昌平公主说完,转身甩袖而去。翡翠慌忙追出去,一边抹泪一边喊着‘公主,公主!’ 未央也吓了一跳,没料道岑文甫竟然会动手,赶忙劝他,“师兄,你赶紧去追,还来得及!” 岑文甫一动不动,良久,突然仰天呵呵笑了几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萧瑟。 “想不到我岑文甫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如今竟和一个妇人纠缠不清,可笑,可笑!” 未央心里难过,见岑文甫呵呵笑着走了,便一屁股坐在回廊之上,抱着廊柱默默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脸上湿湿的,抬手一抹,竟是流了泪。 作者有话要说: ☆、宫闱密语 昌平吃了岑文甫一巴掌,回房立刻收拾了东西,嚷嚷着要回宫去。翡翠苦拦不住,赶忙跑来禀报岑文甫,岑文甫从书卷上抬头,淡淡说了一句‘由她去’,便又埋头继续自顾自看起书来。 翡翠去了半天,昌平便在屋子里收拾了半天的行李,这会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响起,忙坐回床头,捏着帕子装模作样地抹泪儿,眼睛却偷偷看着房门,见进来的只有翡翠,脸上便暗了暗,又问翡翠岑文甫怎么说,翡翠扭捏半天,奈何昌平逼得紧,只得将实话相告。昌平听了,面色一沉,二话不说,果断提了包袱便走。 昌平进了宫,立刻就去见皇后娘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所受的委屈绘声绘色跟皇后说了,还将 第 9 部分 过错全推在未央身上,却只字未提那句‘做妓’的话。只说是未央看她不惯,便从中作怪,害的岑文甫对她有所误解,却并不提岑文甫打她之事,心中仍是护着他。 皇后公孙氏听完,已将真相揣摩出了个七八分,不由轻笑一声,故意嗔怪道:“之前不是你缠着本宫,死活要嫁给岑大人?本宫当初就劝过你,这个人不行,你只是不听,如今受了委屈,又来闹我!” 昌平垂眸绞着帕子,一边抹泪,一边娇嗔道:“娘娘又取笑我!” 那日,她入宫给皇后请安,在正阳门外打巧碰到刚下朝的岑文甫,岑文甫让出路,站在一边抬手做礼,昌平掀开马车上的帘子看到他,见他静静立在晨光里,沉稳自持,湛然若神,顿时被他的仪表折服,这才求着皇后保媒,要嫁于他为妻。 皇后因着岑文甫在朝中的名声不好,一开始并不赞成这门亲事,奈何昌平态度坚决,只好应了。 却不承想,这天大的好事落在头上,岑文甫却一味地婉辞,后来昌平求着皇上下了道赐婚圣旨,岑文甫才只得接受了。 昌平以为嫁了岑文甫,就能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却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大婚的当晚,岑文甫便搬去书房住了,此后便一直如此,弄的她这不像是嫁人,倒像是租了间长期客栈,每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连人影都见不着。 皇后见她神色郁郁,不忍再逗她,于是敛起笑意,问道:“你实话告诉本宫,这半年多来,岑大人待你如何?” 一个宫女端了点心过来,一样样摆在桌子上,昌平等着她摆好退门去,才闷闷地说道:“既然娘娘问,昌平也不瞒你,这半年多来,他对我十分冷淡,只推说国事繁忙,成亲这么久,他大半时间都耗在书房里,连晚上都不回屋,不怕娘娘笑话,成亲这么久,我们还未同过房!” 皇后吃了一惊,“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昌平幽幽叹出一口气,鼻头又酸了起来,忙将秀帕按在眼角,说道:“这种事,昌平怎么好意思提!” 皇后蹙起眉头,压低了声音道:“岑大人年近四十都未婚配,该不是——” 昌平明白皇后的意思,顿了顿,说道:“开始昌平也有怀疑,甚至还怀疑过他嫌弃昌平再嫁之身,可是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岑大人,他,他一直对未央那个小蹄子存了一份心思!” 皇后又是一惊,将手中的茶碗放回矮桌上,敛眉思道:“不会?那个姑娘本宫也听说过,好像是当年虞国公收养的一个孤女,不说别的,光是年龄上就差着一大截呢!” 昌平忿忿道:“我刚嫁过去,就觉得不对劲儿,还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发现原来这小蹄子对岑大人也存着一份不耻之心!” 昌平说的绘声绘色,皇后便信了几分,叹道:“这么说来,岑大人年近不惑而不娶,多半是为了这个姑娘?要果真如此,倒是个长情的!” 昌平公主一听,急的坐直身子,赌气说道,“娘娘到底站在哪边儿?” 皇后眉目一转,笑道:“自然是站在你这边,本宫难道不是事事都向着你吗?不过,不是本宫说你,你这刁蛮的性子也该收一收了!岑大人饱读诗书,一身才气,自然喜欢贤淑温顺的女子,你看你,一点儿小事就闹将起来,这不是将岑大人往外推吗?” 昌平垂下眸子,小声嘀咕道:“我也知道我性子急,嫁到岑府以后,已经克制了许多,可是那个林未央,昌平实在不能容她!” 皇后将那带着护甲的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打着圈儿,默默思量了一会儿,说道:“本宫看这位姑娘待在岑大人身边,早晚是个麻烦!该想想办法,支走她才是!” 昌平一听,立刻凑近一些,竖起耳朵哀求道:“求娘娘指点昌平一个出路。” “你呀,老怄气可不行!我看这未央姑娘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不如你操点儿心,给她寻个合适的人家,早点儿嫁出去为好!” 昌平听了直点头,皇后的话可是说到她心坎儿里去了,顿时只觉得茅塞顿开,心头的阴云一下子便去了大半。可不是,她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才是正经的法子! 正高兴着,转念一想,又将眉头蹙了起来,说道:“我家大人心里若真有意,怎么肯轻易放了她出去!” 皇后有些意外,没想到昌平也会说出这般气短的话。这昌平喜欢的东西,一向都是手到擒来,不知多少王公贵族想尽办法接近她,期盼着她能另眼相看。故而她在男女之事上从未碰过钉子,如今却被岑文甫折腾的全没了平日里飞扬跋扈的气焰,反倒像极了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媳妇儿,看来这个岑文甫,昌平确实十分在意。 皇后见她巴巴望着自己,不由笑道:“这点儿你尽管放心,若他不允,自有你皇帝哥哥替你做主,圣旨一下,由不得他不从!” 昌平一听,嘴角一扯,两抹轻笑飞了起来。 皇后点着她的鼻尖取笑道:“这下满意了,行了,本宫让巧儿给你准备个房间,你先在宫里住下,等岑大人来接,便跟他回去!” “全凭娘娘做主!”昌平心满意足地行了礼,由宫女领出去了。 昌平刚走,李睿便腆着肚子,呵呵笑着从窗外转了进来。皇后赶忙起身行了礼,奇道:“皇上都听到了?” “听到一些,猜了个大概,朕这个妹妹啊,真真是被先皇给娇纵坏了!”李睿笑着,由宫人们脱去外衫,换了便服,懒懒地在矮榻上躺下。 皇后凑过来,挑着一双纤纤玉手帮他按摩双腿,说道:“要说有错,那岑文甫也有错!公主能下嫁给他,是了不得的福气,他倒端起架子来了,忒不把皇室放在眼里!” “你倒是护着昌平,朕不觉得岑爱卿有错,像昌平那样狂妄的性子,有几个正常的男人能受得了?” 皇后眼皮儿一翻,轻哼道:“我看岑文甫就不是个正常的男人!” 李睿微眯起双眸,舒舒服服地叹道:“你这倒说对了,这个岑文甫孤身这么多年,竟没传出过一点风流韵事!哪有男人不好色,他这般还真是少见!” 皇后微沉了脸,赌气似的推了推李睿,扭过身去,忿忿地嘀咕道:“可不是,男人可不都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李睿睁开眼,一脸无辜,指着皇后摇头笑道:“好端端的,怎地妇人们的妒火,就烧到了朕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借住王府 过了几日,岑文甫消了气,又听了未央几句劝,便到宫中去接昌平,昌平见岑文甫亲自来接,别扭几句,便也跟着回去了。 昌平回府之后,果然兴致勃勃地给未央张罗起亲事来。 未央见昌平回府之后,对她的态度大变,竟莫名殷勤起来,心中纳闷,却也对她敬重了几分。直到被拉去莫名其妙的见了几个年轻人之后,未央才恍然大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怪不得态度突然转变这么大,原来是打了这种主意!这是要想着法子轰她走呢。 未央心中觉着委屈,却不想和她再起冲突,于是又有年轻人来,便只推说身子不适,不愿去见。 北伐在即,整个朝廷都忙了起来,岑文甫也忙的不可开交,所以并不清楚府里的这些事情,未央也从未在他面前提起。直到皇后亲自找他谈话,他才知道了昌平给未央说亲的事,面上敷衍了皇后,心里却怒极,恨不能立刻回府向昌平问个究竟。 冷静了一路,回到府中,却先去见了未央。 未央看他的神色,便知他已知晓了此事,不由在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边给他倒茶,边问道:“难道师兄也嫌未央碍事,想把我早些嫁出去清静吗?” 岑文甫嘴角微抽,本来忍了一路的怒气,又被她激发出来。愣愣看着未央一副气定神闲,现世安好的模样,终是气恼难平,没忍住一掌砸在桌子上,震得未央手腕一抖。未央抬眸一瞧,见他怒目冷笑,说道:“你竟这般想我!” 不这样想又能怎样! 未央心头扯痛,是该下决心的时候了,与其这般不尴不尬,不如早些分开了事。她林未央也不是没有骨气的,巴巴赖在这里任人嫌弃践踏,又连累师兄左右为难。 暗暗拿定了注意,于是闭了眼长吸一口气,张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她拿着帕子去擦拭溅在桌面上的茶渍,有意低了头不去看他,说道:“师兄何必生气?公主也是好意,未央从小无父无母,师兄便如我的父亲,公主便如我的母亲,父母有命,未央怎敢不从!” 岑文甫听她声音轻描淡写,心里愈发的不是滋味儿,闷闷地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冷笑道:“这可是你真实的想法?” “是!”不然又能如何?公主已经不能容她,他的态度又暧昧不明,她就算再有勇气也是无可奈何,与其这般茫然无措地死守,倒不如快刀斩乱麻,早死早超生! 岑文甫将未央的淡定看作是她急于嫁人的证据,不由心底发寒,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心思,全都付了流水。所有的怨怒不受控制似涌到嘴边,脱口哼道:“我倒不知,你已经巴巴的想着嫁人了!” 未央心头一紧,想不到他竟口不择言地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骨子里的倔强被唤醒,未央不服气地抬眸看着他,淡淡笑道:“未央已经满了十八岁,正该到了婚配的年纪,只是这嫁给何人,却需我自己做主!” 岑文甫默不作声地坐了半天,突然站起身,说道:“好!此事我再不插手,你和公主商量!”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岑文甫一走,未央便伏在枕头上,嗒嗒地掉起眼泪来,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第二天,红姑一大早来叫未央,房间里却已没了她的身影,只是妆台上空荡荡地用团扇压着一页书信。红姑看了,大惊失色,忙三步两步奔入书房,将信交到岑文甫手上。 岑文甫瞥了一眼慌慌张张的红姑,狐疑地将书信摊开来看,见上面写的是‘未央已有中意之人,特去寻他,无需挂念,珍重’,不由脸色一沉,立刻就要吩咐下人们去找,前脚刚跨出门槛儿,却突然停住,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又默默收回了那条刚迈出去的脚。 未央的信被岑文甫捻成一团,扔在炭火盆里,‘哄’地一声,烧了个干干净净。 岑府里不见了未央的身影,昌平倒是从此安了心。 月儿弯弯,银钩似的挂在树梢,那淡淡的,轻柔的月光穿过一片竹林,斜斜地没入打开着的窗子里。 宽敞的大厅里点着几盏灯,昏黄的灯光被风吹得摇摇曳曳。 未央蜷缩在红木藤椅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却听见门外一阵喧嚷,忙一个机灵跳了起来,凑到门口一看,果然是公孙无极由丫头家仆们簇拥着,往正堂来了。 公孙无极带着一阵劲风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矮榻上,呼呼喘着粗气。有丫头拿来毛巾,在温水里荡了荡,捞出来拧干,按在他的嘴角。 未央见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张罗,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好远远地站在一边。待丫头们散了一些,她才凑上前,拉了一把椅子,反坐在上面,将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热闹似地抬眸盯着公孙无极。见他眼圈青肿,嘴角隐隐有血迹,阴沉着脸一声不吭,不由奇道:“你受伤了?” “没长眼睛啊!”公孙无极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他今天憋了一肚子气,正没处发泄,这姑娘却还兴致勃勃的来看热闹! 未央拿准了里面有故事,于是无视公孙无极愤懑的目光,继续怀着无比坚韧的好奇心笑嘻嘻地追问道:“怎么伤的?” 公孙无极嘴角微抽,朝着空气冷哼一声,仿佛那里藏着一个敌人,“今天遇上一个刁妇,被她抓的,晦气的紧!” 未央挑了挑眉梢,双眸提溜一转,恍然大悟似地笑道:“莫不是调戏良家妇女碰了钉子?” “胡闹!”公孙无极脸色一暗,夺过丫头手里的毛巾,起身往水盆里一掷,甩袖踏出门去。 未央一下子愣住。 两个小丫头相视一眼,忍不住遮着嘴角‘咯咯’笑出声来。 未央一头雾水,纳闷儿地看着二人。 小丫头半天忍住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未央说道:“姑娘可知我家老爷因何受了伤?” 未央讷讷摇头,见这小丫头笑得开心,不由好奇心大作,忙催道:“快说!” 那小丫头又‘扑哧’一声,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直笑得弯腰栽倒进椅子里,方偷偷看看左右,凑到未央耳畔,小声道:“老爷今日在朝上,和左丞相起了争执,两人一言不合,就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儿撕打了起来,拉都拉不开!” 未央一听,只觉心头热血上涌,激动不已。立刻脑补出当时的画面,两人必是泼妇打架一般,你拉着我的头发,我拽着你的衣领,拳脚相加,滚做一处,想来那画面绝对不属于赏心悦目的范畴,不由也跟着小丫头们笑了起来。 小丫头瞄了瞄门口,又叽叽喳喳地补充道:“你别看我家老爷如今鼻青脸肿,可却没吃什么亏,听说那个左丞大人都吐了好几口血,皇上把太医都叫过去了!” 另一个小丫头也迫不及待地附和,“可不是呢!如今出征在即,皇上不忍心苛责,便罚我家老爷在家闭门思过,还要写一篇思过书!” 思过书?未央不由莞尔,怎地还使起了学堂里教书先生的那一套,看来这皇上也是气晕了头,病急乱投医起来。 方才一通混乱,该说的也没说出口,未央打听到公孙无极去了书房,便又要追到书房里去。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公孙无极不用抬头,便猜到来的是未央,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只是埋头在卷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装作不知道。 未央故意大力拉开书桌对面儿的木椅,弄出老大的动静,然后自顾自坐在椅子里,双肘撑着桌面,托了香腮,笑嘻嘻地盯着对面的公孙无极。 她那日离开岑府,心知岑文甫必定还会来找,霓裳楼不能再去,药王谷也去不得。思来想去,觉得忠王府是最好的藏身之处,于是念着与公孙无极有几分交情,便来投奔。公孙无极果然二话 第 10 部分 不说便收留了她。 她在府上待了半个月,对公孙无极是愈发的好奇起来,本以为这位极人臣,极爱排场的国舅大人,脾气必定十分古怪,却原来是个极好相与的,他府上的丫头仆人不但不怕他,反而在他面前常常没大没小,他也全不介意。 未央受这种氛围感染,跟他便也不大讲究起来。 “怎么?写思过书呢?” 公孙无极抬起头,脸色一变,将毛笔‘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忿忿道:“又是哪个小丫头碎嘴,整日里无所事事,净编排些有的没的!” 未央吓了一跳,“做什么生这么大的气?莫不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公孙无极打开折扇,呼呼扇着风,好像要把一肚子的怒气扇走一般,可惜显然没扇走怒气,反倒将面前的书卷扇的哗啦啦作响。 他闷闷地沉默了半天,大概意识到方才的语气过于严厉,于是悄悄打量着未央的神色,见她并无不悦,放下心来,蹙眉顿了顿,又毫无预兆地开口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左丞那老匹夫却只批给本王一个月的军粮。你说本王怎能不气!要是北伐出了岔子,本王早晚灭了他!” 未央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是在为粮草的事犯愁,于是收起顽笑的神色,一本正经起来。 她十分理解公孙无极的焦虑,打仗可不是闹着玩儿,耗时耗力耗钱。就拿这次北伐来说,保守估计恐怕也得打上个半年,这只预支给一个月的军粮,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几十万大军一个月的军粮筹集起来也非易事,更何况是半年之久,也着实难为了左丞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指点江山 “王爷息怒,未央虽然不懂朝政,但也曾听人说过,因着这几年天灾**时有发生,故而国库空虚,想必左丞大人也是没有办法,怕是确实拿不出那么多的粮草!” 公孙无极一听,面色和缓,对未央刮目相看起来。 想不到一个弱女子,竟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要害。国库空虚他怎会不知道,只是北伐大计,关系到社稷稳定,不能有一点儿差池,他也是着急。 公孙无极看了一眼未央,低眉卷起书卷,随手放在竹筒里,叹道:“如今北伐是当务之急,粮草不够,如何能成事!” 未央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公孙无极,沉思道:“未央倒是有一计,但不知可行不可行!” 公孙无极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然后舒适地靠倒在椅背上,抱着双臂,轻觑了一双凤眸看她,“说来听听。” 未央眯起眼睛,轻轻仰着脑袋,整张脸便笼罩在昏黄的灯光里,似在认真思索,“我看长安城中,有不少商贾大户,他们靠做生意,聚拢了不少钱财。有些巨贾,说他们富可敌国都不为过,我看朝廷何不向他们借点儿钱,以解燃眉之急!” 公孙无极闻言,不由坐直身子,蹙眉轻思,未央说的这个,听着倒着实新鲜。虽说朝廷向百姓借钱,听起来不甚好听,但如今这个情况,却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法子。 未央见公孙无极的反应,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不由心中高兴。可惜公孙无极的目光流转半天,突然一暗,叹气冷笑道:“指望他们?这些畜生一个个都唯利是图,像这等无利可图的事,他们如何肯做!” 未央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于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他们既然想图利,就给他们一点儿好处,朝廷只需放宽一些对民间经济的管制,自然会受到他们的欢迎,对朝廷,对百姓也没什么损失,反而商业发展了,对整个国家的经济也有好处!” 公孙无极又是一愣,敲着桌角沉思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说道:“此计甚妙,本王早就觉得朝廷对经济管制的过严,正好一箭双雕!本王明日早朝便向皇上言明!” 未央抬袖遮着嘴角,偷偷发笑,公孙无极见她笑得诡异,奇道:“你笑什么?” 未央抿起嘴角,打趣道:“我笑有人忘了,皇上正罚他闭门思过呢!” 公孙无极一听,也乐了,哈哈笑道:“特殊情况,哪里还顾得上这个!本王今日算是开了眼,想不到你一个小女子,却有这般见识,实在令本王倾佩!” 说话间,公孙无极从椅子里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这精神一放松,顿觉腹内空空,便从衣架上取下外衫披上,准备去正厅里吃饭。 未央赶紧趁热打铁,笑嘻嘻地凑上来,一脸殷勤地帮他整理衣带,轻声试探道:“王爷,您要觉得未央还算聪明——” 公孙无极猜到未央要说什么,于是连忙抬手打断,又夺过未央手中的衣带,跺到灯下自己系好,说道:“休要再提此事,本王是不可能带你去战场的,何必多费口舌!” 未央越挫越勇,拿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依旧凑过来说道:“王爷包了未央半年的歌舞,未央可不想失去信誉!” 公孙无极坚决不为所动,侧眸打量她一眼,促狭地笑道:“战场之上,本王哪有空去欣赏歌舞?” 未央依然不死心,讨好似地帮他拍去肩上的褶皱,笑道:“未央可以服侍您的饮食起居!” 公孙无极轻哼一声,咧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回头懒懒地笑道:“我说姑娘,你就饶了本王!你要是真的无处可处,就在我王府里住下,我好吃好喝地款待,绝对不让你受一丁点儿委屈!就是这话,千万不要再提了!” 未央好说歹说,公孙无极只是不肯答应,心中便泄了气,一屁股蹲在椅子里,闷闷地生气。她是为了跟着北伐才来忠王府,这半个月来,不知跟公孙无极磨了多少嘴皮子,他却一定要做那茅坑里的石头,坚决不同意。 未央有一种不被人了解体谅的挫败感,她之所以萌生去北伐的念头,不过是想远远地离开长安城,越远越好,越荒凉越好。她暗自觉得,只有这种孤独的自我流放,才能让她的心灵真正的得到解脱和宁静。 公孙无极见她生了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而跺到她面前,弯腰仰着脑袋,一脸暧昧的笑意,低语道:“你如此三番,纠缠个不休,莫不是看上了本王,舍不得我?” 未央顿时被他的厚颜无耻给雷了个外焦里嫩,于是狠狠剜了他一眼,挑眉朝他啐了一口,骂道:“呸!天底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看不上您!” 翌日,公孙无极从宫里回来的时候,面上又恢复了平日里一直挂在嘴边的那种高深莫测的笑意,未央抬眸瞧见,便知事情应该进展的不错。 公孙无极张着双臂,由丫鬟服侍着脱去朝服,换上家居衣衫,他侧眸对未央笑道:“皇上已经采纳了你的建议,这粮草的事情估摸着很快便可以解决。有一件事,想必你会感兴趣,今日有人跟本王上了同样的折子,你猜是谁?” 未央半躺在藤椅里,拿了一本书胡乱翻着,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收回到书页上,漫不经心回道:“未央又不认识那些文武大臣,如何去猜?” 公孙无极抬手理了理衣领,凑过来,笑道:“这位你一定认识,正是你那师兄,礼部尚书岑文甫!”公孙无极说着,悄悄打量起未央的神色。 未央听到这个名字,心便狠狠揪了一下,低了头闷闷地不再说话,仍装做看书的样子,只是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再也认不得了。 公孙无极看着未央的神色,心里便已明白了几分,看来这未央和岑文甫之间的关系真的不简单。看出了这层,便起了恶作剧般的心理,非拿岑文甫去逗她,说道:“岑文甫确实不简单,上次围猎,皇上见你弓箭技术了得,非要召你入宫赏赐一番,本王怕皇上知道你是女儿身,正愁编个说辞,岑文甫就先推说你身子不适,到白云庵修养去了,果然是机智的很!” 未央一愣,手中的书本‘啪’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公孙无极挑眉愣了愣,转而笑道:“原来你不知道啊,莫非岑文甫在你面前又扯了别的慌,将你哄上山去了?” 未央闷笑,他要是真编个瞎话,她那时也不至于那么生气。就是因为他什么也不说,便将她送上白云庵,才令她气恼不已。 公孙无极笑道:“本王听说岑大人正托了人,到处找你呢!本王现在还真怕他找到我这儿,给本王扣个拐带良家妇女的罪名!” 未央冷哼,弯腰将那书本从地上捡起来,弹了弹上面的灰尘,淡淡道:“王爷尽管放心,他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我会躲在您这儿——” 作者有话要说: ☆、潜入军营 洪庆九年夏,忠王公孙无极任北伐大元帅,率领三十万大军一路北上,浩浩荡荡出了玉门关。大军在渭水南岸扎营,与西戎摄政王巴布托率领的西戎部队隔河相望。 边塞之地,昼夜温差极大,白天兵士们都穿着单衣,到了晚上,却要裹上棉衣,围着篝火取暖。 这巴布托已抢占了数十座周王朝的城池,大军一到,陆续打了几场胜仗,收复几座城池,可谓士气正盛。 这日,大军停顿休整,除了守营的卫兵,其他人都懒洋洋的躺在树荫下纳凉。靠着中军大帐一侧,稀稀拉拉地聚着一群伤兵。军医正一个个地帮他们检查伤势,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卒提着药箱,跳来跳去地跟在他的身后,不断递上纱布,剪刀等,必要时再搭上一把手。 远远传来‘噗通’一声,立刻有兵士叫道:“军医,军医——” 军医听到呼唤,急急忙忙向出事的地方跑出,那小卒忙一路小跑跟上。 几个人扶了一个伤兵出来,口中急道:“他方才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 军医忙俯下身查看,揭开他腿上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不由蹙起了眉头。小卒见军医一脸乌云,好奇地凑上前去看,只见那伤兵腿上深深的一道刀疤,伤口里还有白白的一片,仔细一看,竟然是骨头!伤口化了脓,和着血水一起,极是瘆人,小卒瞧着那血肉模糊的一片里似有东西,又靠的更近点儿去瞧,竟然是几只白花花的蛆虫在蠕动。 小卒认出那蠕动的小东西,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只觉得一股子热气直冲向喉咙,忙扒开人群,一弯腰,吐出几口酸水。 人群一阵哄笑,整日在死人堆儿里打滚儿,还生的这么娇气! 军医听到动静,回头冷冷地看了小卒一眼,骂了一句‘蠢货’,便又低头处理那伤口。小卒涨红了脸,缩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冲着大家笑笑。 一个兵士指着她笑道:“你们看,还红了脸,跟个小娘们儿似的!” “大哥,想嫂子了!”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小卒的脸烫的更加厉害。 “大帅回营了!”有人通报了一声,众人立刻停住了喧闹。那小卒偷偷抬眸看了一眼,果然见几位将军簇拥着大元帅往这边走来,又赶紧低下头,将自己的身子往人群里缩了缩。 好不容易处理完了所有的伤兵,小卒已累的筋疲力尽,连午饭也不想吃了,只想回帐篷里躺一躺,于是一边无精打采地挪着双腿往帐篷走,一边捶打酸痛的手臂肩膀。 “你,过来!” 小卒抬头,见一个身着铠甲的兵士正托着一盘东西堵住了去路,他左右看看无人,才知道那人叫的是自己。 “将这壶水送到大帐里去!” 小卒看着托盘,面露难色。 那人见小卒扭扭捏捏,不由不耐烦起来,不由分说地将托盘一把塞到小卒手里,说道:“磨叽什么!”说完,瞪了小卒一眼,转身走远。 小卒端着托盘左右为难,不是怕累,实在是‘大帅’那两个字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脚步沉重的挪不开,一点点儿挪了好久,才总算挪到了中军大帐。 守门的卫兵看了他一眼,便掀开帘子,放了他进去。 帐子里很安静,迎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一些书册纸卷,桌子的左侧悬挂着一张地图,旁边摆着几张椅子,右侧摆着一张床,床上挂着布蔓,除此别无他物。 统兵大元帅公孙无极正坐在桌子旁,一边吃饭,一边翻看着军情战报。 小卒低声唤了句‘元帅!’ 公孙无极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小卒走上前,战战兢兢地将茶水放在公孙无极手边,然后弯了弯腰,抱着托盘就要转身往外走。 “坐下!”是公孙无极低沉暗哑的声音。 小卒浑身一个机灵,心知不妙,撒丫子就往外跑。 “站住!”公孙无极手掌往桌面上一拍,‘啪’的一声,吓得那小卒差点儿没尿裤子。 小卒眼见跑不掉,只好悻悻地转过身,一步步似有千斤重,半晌才挪到桌案前坐下。 公孙无极没好气地看了小卒一眼,目光似要杀人一般,冷冷说道:“吃,知道你还没吃东西!” 小卒‘哇’地一声趴在桌子上,捶着桌面哭天抢地道:“大帅饶命!” “谁要你的命!”公孙无极冷哼,“别跟我来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你的胆儿可真大,说了不能带你,你还偏偏偷跑来!” 那小卒一面痛苦流涕,一面睁着半只眼偷偷去打量公孙无极的脸色,哭道:“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只好全凭大帅处置,要杀要刮,未央都认了!” 这瘦瘦弱弱的小卒正是未央,大军离京那日,她打晕了一个小卒,偷偷混进了队伍里。 “油嘴滑舌!”公孙无极哭笑不得,奈何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蹙眉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需答应我三件事,方可留下,否则立刻派人送你入关!” 未央点头如捣蒜,挺着胸脯信誓旦旦道:“别说是三件,三百件都行!” 公孙无极深不可测的双眸直勾勾盯住如意,盯了半天,直盯得如意心里发毛,才幽幽说道:“第一,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个女的!” “那还用说?”未央笑道:“第二呢?” “第二,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个女的!” 未央一愣,也不知这人心里盘算的什么,只笑嘻嘻道:“那第三,该不会也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个女的’?” 公孙无极认真道:“正是!” 未央‘嘿’‘嘿’笑着,也不知公孙无极是何用意,反正能留下来就好,于是一拍胸脯,喊道:“放心,绝对不会 第 11 部分 让人发现!” “看来还是没有引起你足够的重视!”公孙无极冷着脸,双手按着桌面,凑过身来,鬼鬼祟祟地盯着她,说道,“你可知万一让别人知道了你的女儿身,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未央见公孙无极一张严肃的大脸就要贴在她的眼睛上,不由也紧张了起来,不就是打二十军杖,轰出军营,还能有什么后果?但看这公孙无极的神色,又不是闹着玩的。 公孙无极诡异一笑,一字一字,幽幽道:“这军营里上上下下全是男人,没老婆的,离开了老婆的男人——” 除非是傻子才听不懂,反正未央是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懂了,同时也真真正正的被吓懵了。她大张着嘴,眼神直愣愣的,只觉得心底发毛,脊背发寒,宛若空气里正有无数只虎狼一般的眼睛正盯着她,不由一个寒颤。 公孙无极夹起一块青菜塞到了她的口里,嘴角勾起恶作剧般的笑意,说道:“你只需紧紧跟随在我的身边,就不会有事!” 未央哭丧着脸点头,“你放心,未央一定时时刻刻跟着你,吃饭,睡觉,上厕所都跟着你!” 公孙无极听到‘上厕所’,嘴角不由抽了抽,清清嗓子道:“上厕所就不必了,这大帐里任何时候都是安全的!你待会儿收拾一下,搬过来!” “搬过来?!”未央瞪大眼,红了脸,舌头也不大利索起来,“这,这不大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公孙无极冷哼,“这个时候知道男女有别了?早知道,就不该到这军营!你前几日是怎么睡的?” 未央老老实实交代,“我一个人躲在药房里睡的。” “算你侥幸!吃饭!”公孙无极剜了她一眼,自顾自拿起筷子。 未央嘿嘿一笑,被他这么三番两次吓来吓去,耗费了好多体力,还真有些饿了,于是捡起筷子嘬了嘬筷头,往桌子上一瞧,只见上面大大小小倒是不少碟子,却都是些窝窝头,咸菜,稀饭什么的,最奢侈的恐怕要数那盘炒鸡蛋。 “你,你就吃这个呀!”堂堂统兵大元帅,也太寒酸了点儿!未央已经吃了好几天的咸菜窝窝头,身体都快吃不消。本以为能在这儿混口好的,却还是这些东西,不由便有些郁闷。 公孙无极见未央一脸嫌弃,不由停下手中的筷子,摆出一副地主面对佃户时的那种万恶嘴脸,沉声说道:“这是战场,有吃的就不错了,哪里那么多讲究,你吃不吃,不吃本王让人撤下去了!” “吃,吃,我吃,我吃!”未央赶紧护住饭碗,夹起一口青菜就往嘴里塞。 公孙无极果然命人在大帐里用布蔓隔出一间,放了张床进去。未央就在公孙无极的帐子里住下了。 公孙无极见未央瘦瘦巴巴,面有菜色,于是吩咐灶上晚饭送了盘肥肉上来。未央大快朵颐,像是一辈子没吃过肉似的,吃的满脸都是。 公孙无极嫌弃地盯着她,连连摇头,筷子却没往肉里伸过一次,一大盘全落入了未央腹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兵破朝阳 中军大帐中,影影绰绰地点着几盏煤灯,公孙无极与几位参将正围在桌案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军情。 未央悄悄掀开隔间的帘门,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瞧,只见地图前的几人皆是神色凝重,好像遇到了什么难题。未央转眸盯住公孙无极,只见他此时完全换了个人一般,不苟言笑,严肃沉默,竟活脱脱的一个岑文甫,这个念头突兀地闪入脑海,吓了未央一大跳。 未央捂桩嘭嘭’乱跳的心口,忙心虚地将目光移向他处。 公孙无极的左手侧按剑立着胡参将,胡参将生的魁梧壮硕,一脸略腮胡子倒是挺对得起他的姓氏。再往左,楠木大椅里坐着一位身披软甲的年轻男子,未央认得他是当朝太子,也就是李睿与公孙皇后所生的第一个儿子,大皇子李佑。 本来北伐之事,并未打算让太子参与,只是公孙无极力荐,皇上才准了他以副指挥使的身份协助公孙无极。未央心中慨然,公孙无极对他这个外甥真是颇为上心,他这次荐他,名义上是让他出来历练,其实说白了,就是让他出来打打酱油,领领战功,以求在朝廷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未央看这个李佑,生得白白净净,只可惜一身贵族公子哥的不良习气,也不知道能不能对得起公孙无极这般扶持,可别如那三国时的阿斗,白白浪费了他舅舅的一番苦心。 未央心中慨叹,再往右看去,依次坐着程将军,戚粮道等。这程将军是公孙无极的老部下,曾多年跟着公孙无极南征北战,对他极是忠心。戚粮道是一位花白头发的长者,专门负责粮草押运,后勤保障等事务。 几个人商讨间似有了分歧。 只见胡参将单手叉腰,瞪着一双杏眼,将大手在地图上一划,粗声粗气地说道:“朝阳是渭北最大的城市,如果能拿下,可以之为据点,向北向西扩散,一步步收复其它被侵占的城阙!” 程将军轻捋着修长的胡须,微蹙起眉,默默扫了一眼众人,不无忧虑地说道:“大军方至,便已打了数场硬仗,如今人困马乏,是不是——” 戚粮道摇头,“漠北不比关内,晚上气温太低,冻伤者多有之,兵士们已忍了几日,时间久恐不能受,攻入城去,大军也好栖身!”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半天,没商讨出个所以然,只好齐齐将目光转向一直默默不语的公孙无极。 公孙无极沉吟良久,才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打”! 这个‘打’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几个人闻言,面面相觑,都等着他的下文。 太子思道:“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 公孙无极看了他一眼,摇头笑道:“打仗本来就是冒险,胆大心细方能成事,畏首畏尾只会被人缚住手脚,陷于被动!我看这朝阳城虽有重兵把手,却并非牢不可破,我们只需从长计议,布置周全,未必不能成事!” 公孙无极曾跟着先帝南征北战,屡建奇功,为这大周的天下立下过汗马功劳。众人都知他的实战经验最为丰富,也最信他的话。故而公孙无极此话一出,几位参将便似吃了一粒定心丸,纵然心中仍有些许疑虑,也下了决心,姑且一试。 程将军道:“但不知大帅有何良策?” 公孙无极起身跺到地图面前,指点着上面的沟沟壑壑,说道:“朝阳城虽城建兵广,易守难攻,但却有一致命的缺陷——” 程将军一愣,“难道大帅指的是它的水源?” “正是!”公孙无极点头轻笑,在地图上轻轻移动手指,说道:“朝阳城的供水全部取自渭河,但守城的忽纶将军却疏忽大意,并未派兵驻守河源,我们只要派一小股兵士,往上游切断他的水源,则不出几日,朝阳城内必定大乱,我军趁势攻城,必大获全胜!” 胡参将凑近些看了看地图,忽然一拍桌角,激动道:“此计甚妙!” 公孙无极果然派胡参将带人马切断了朝阳城的水源,很快,城中便乱了起来。 数日之后,未央躲在营帐一侧,远远看着公孙无极立于点将台上,面对着三军将士做战前动员。 “只要我们打进城去,就有软床可以睡,就有热饭可以吃!”公孙无极高举着长剑,声音激昂,若惊涛拍岸,带着鼓动人心的力量。他身上银白色的铠甲在太阳下闪动着寒光。 军士们一阵欢呼,待欢呼声稍歇,公孙无极又道:“杀十人,赏纹银千两,杀百人,赏纹银万两,第一个将大周军旗插在朝阳城上的人,封万户侯!” “攻下朝阳城,犒赏三军,休整五日!” 军士们闻言,士气愈加高涨,大家伙摇动着锦旗,齐声呐喊,恨不得立刻策马杀进朝阳城去。 公孙无极满意地扫了一眼三军壮士,然后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张面具,缓缓举起来覆在脸上,他这一张俊颜瞬间变得狰狞可怖,观之令人胆战心惊。 在震天的呐喊声中,公孙无极走下高台,翻身上马。未央看着大军缓缓出了大营,越走越远。 她与戚粮道留守在营中,只听得远处锣鼓喊杀声从早晨响到晚上,又从晚上响到天明,心中默默捏着一把汗,不敢入睡。天亮时分,迷迷糊糊地听到外面士兵欢呼成一片,说是打下了朝阳城,她心中一喜,顿觉浑身轻松畅快起来。 当日上午,大军浩浩荡荡搬进了朝阳城,收拾了原府衙,留做中军之所。未央托福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虽然就离公孙无极的卧室不远,可总算不用孤男寡女,别别扭扭地共处一室了。 未央草草收拾停当,立刻将自己抛在床上,抱着枕头,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直睡得昏天暗地,畅快淋漓,才幽幽醒转。 远远传来喧闹声,未央揉着惺忪的双眼,下了床,凑到窗口往外一瞧,只见偌大的庭院里,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人,兵士们在空地上架上大锅,烹煮牛羊,又端着碗,一口口灌着葡萄美酒。 公孙无极治军严明,禁止士兵饮酒,故而到边塞两月有余,大伙儿都未沾过酒味,此时自当放开了来,喝个痛快。 酒肉的香味一阵阵传来,未央顿觉腹内空空,肚子里的馋虫也被搅了起来。 不知公孙无极此刻在做什么,且去他那里瞧瞧,说不定能混口好的吃。心里盘算着,脚步便已迈出了门槛儿。 到了元帅房,守门的护卫认出她,向室内通报一句,公孙无极沉声应了一句,侍卫便放了未央进去。 未央推开门,只见屋子里静悄悄的,不由一愣,转进内室,便见窗台处点了两盏煤灯,公孙无极伏在书案上,正埋头奋笔疾书。 听到脚步声,公孙无极抬眸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二话不说,又埋头写了起来。 未央不敢打扰公孙无极,于是自顾自坐在椅子里,一边默默与饥饿抗争,一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间屋子来转移注意力。 只见红木做的书柜里摆满了各种书籍,书柜旁边摆着一张供案,供案上袅袅点着一炉檀香,往左的墙面上挂着几幅字画,画下是两盆绿植。再往左,是一张挂着青纱帐的矮榻,矮榻一侧竖着一个衣架,衣架上撑着公孙无极的那副铠甲。 未央盯着那副铠甲,想象着公孙无极平日里穿着那副铠甲的样子,不由觉得脸颊微微烫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未央被‘咕咕’的响声吓醒,才发现自己又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猛地眨眨眼,又意识到那‘咕咕’的响声正是从自己不争气的肚子里发出来的,顿时窘得不行,忙抬眸一瞧,见公孙无极正挑着一双剑眉,玩味儿似地看着她,不由吓了一跳,脸腾地便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陡升变故 “我,我——”未央支支吾吾,羞得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公孙无极看未央瞪着一双惺忪的睡眼,神色慌乱,脸颊又红扑扑的,姗姗可爱,不由摇头笑道:“饿了怎么不早说,来人,备饭!” 未央心里一阵感动。 公孙无极将写好的东西塞进信封,唤了名骑兵进来,交与他说:“这封信尽快送到长安,不得有误!” “是!”那骑兵行了一礼,退出门去。 公孙无极踱到未央身前,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解释道:“这军情战报,不得不早些赶出来,否则长安那边又要催了!” “元帅辛苦了!” 未央说着,与公孙无极一起挪到餐桌前,早有卫兵端来饭食,一样样摆在桌面上。未央一看,确实比平时丰盛许多,不由面露喜色。 公孙无极挑眉看她,摇头笑道:“这点儿出息!见了吃的,就跟见了亲爹娘一样!” “比见了亲爹娘还亲!”未央玩笑一句,端起饭碗就往嘴里扒。她又没见过亲爹亲娘,谁知道见了亲爹亲娘什么样! 公孙无极端着饭碗,迟迟未动筷子。未央见他眉头深锁,似乎再思索什么,不由奇道:“元帅在想什么?” “没什么——”公孙无极的思绪被未央拉回到餐桌上,他轻叹一口气,默默夹了一棵青菜放入口中。 吃罢饭,公孙无极要往城中散步,未央闲来无事,便陪着他一起。公孙无极一路眉头深锁,也不说话,好像心事重重。他的步子很快,未央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这哪里是散步!未央气喘吁吁,准备抱怨几句,见公孙无极闷闷地垂着眸子,显然是在沉思,便也不好打扰他,只得弯腰揉揉发麻的双腿,又连忙快步跟上。 未央郁郁地跟着公孙无极,两人顺着街巷前行,不知不觉上了一座青石桥。冷风乍起,寒意贴着水面闯进衣领里,未央不由一个寒颤,抬眸见公孙无极走出老远,忙快步跟上。 又转了几回弯儿,公孙无极突然站定,未央一个收不住,差点儿没一头撞在他身上。狼狈地抬起头一瞧,原来是到了城墙跟下,不由心中纳闷,怎地就走到这里来了。 公孙无极也仰头看了一眼,便一声不吭地往城墙上走。守城的武将看见他,忙躬身做礼,公孙无极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未央跟着公孙无极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几乎开始怀疑公孙无极已经忘了她的存在,公孙无极却在一处瞭望台停下,对着西北方向默默出神,半天,突然微蹙起眉头,幽幽开口道:“巴布托逃到了渭西,那里是他的老巢,地势复杂,易守难攻。附近又全是绿洲,牛羊肥美,食物充足,他若是关起城门,跟咱们耗起来,咱们可耗不起啊!” 未央左右看看,意识到公孙无极是对她说话,才悻悻道:“元帅说的极是!” 公孙无极回过头,微微斜倚在城楼上,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正好落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便显得比平日温润许多。他抬手遮去射进眼中的光线,凝眸觑着未央,笑道:“本王看你平日里鬼主意最多,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未央微微诧异。 “未央女流之辈,怎敢议论军国大事!” 心中怎不忐忑?也不知公孙无极是何用意,竟然会问起她的想法,事关重大,她自然不敢妄议。 公孙无极挑起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未央,笑道:“此时倒扭捏起来了?但说无妨!” 话都说道这份儿上了,未央若是再推辞, 第 12 部分 倒显得自个儿扭捏了。她思量着胡乱说上两句,公孙无极能听则听,不能听也无伤大雅,于是开口说道:“王爷既然这样说,那未央可就献丑了。以未央之见,诱巴布托出战,其实并非难事!” “哦?”公孙无极出人意料的显出极大的兴趣,催促道:“说说看!” “未央无意间看到地图,见渭西之南有一座小城,名曰祁城,城虽不大,却是通往西戎王庭的要害之地。未央以为,王爷不如撤了屯在渭西的兵马,佯攻祁城,巴布托定然以为王爷要直取西戎王庭,必会出城来救祁城,王爷只需在路上埋下伏兵,两相夹击,巴布托必然大败!” 未央故意强调是‘无意间’看到了地图,公孙无极的关注点儿却显然并不在‘无意’还是‘有意’上。他听了未央的话,稍稍有些惊诧,不由悄然站直身子,直勾勾盯着如意,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看的未央心里发毛,正暗暗思量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公孙无极却道:“倒是跟本王想到一块儿去了!” 说着,又上上下下将未央重新打量一遍,啧啧叹息,“可惜生了一副女儿身!” 未央放了心,裂开嘴角笑笑,才懒得跟他讨口舌上的便宜。 凉风乍起,夜幕沉沉落了下来。两个人并肩望着远方,触目所及,除了几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便是那轮遥遥挂在天际的弯月。 渭西之战很快便打响了,巴布托果然中了公孙无极的围魏救赵之计,折损了一大半人马。好不容易带着一小撮残兵突出重围,狼狈地逃回渭西,却发现渭西早已被大周军队趁机拿下。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带着人马连夜北撤数十里,屯兵在萧山山口,阻止大周军队继续北上。 西戎王庭增派了一支骑兵,巴布托如虎添翼,公孙无极在萧山一带与他交战数次,未讨到什么便宜,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未央几次溜上高处,偷偷地观望战势,她看见公孙无极在战场中浴血厮杀,带着狰狞的面具,银色的铠甲闪烁着阴冷的光,那高大坚毅的身躯在人海里左冲右突,宛若战神一般,只一眼便能望到。 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有的战士都杀红了人,就算是身上血流如注,或是敌人喷溅的血滴挡住了往前的视线,还是会本能地将刀枪剑戟毫不犹疑地刺入敌人的体内。 战争是悲壮的,也是残忍的。苍山莽莽,到处都蔓延着烧焦的味道,和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几场硬仗打下来,伤兵无数,黑压压躺满了府衙的后院。未央帮着军医们医治伤兵,从早到晚,忙得连喝一杯水的功夫都没有。天气也应景似的,一直阴阴沉沉,翻腾咆哮的黑云厚厚地覆在朝阳城上空,压得人透不过气。 这一日,从早上开始,未央便觉有些心神不宁,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剪刀和纱布都递错了好几次。 这一会儿正帮着伤兵上药,远远看到胡参将一干人簇拥着一个担架回来,心里‘咯噔’一沉,忙跌跌撞撞地迎上前去。 扒开人群一看,果见公孙无极仰面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眉心渗着细汗,他咬牙紧蹙着眉头,似在竭力隐忍。他的胸前插着一支羽箭,整支箭身几乎没入胸口,铠甲上一大片血,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未央大惊,心脏顿时‘扑腾’‘扑腾’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军医,军医!” 作者有话要说: ☆、阴云密布 公孙无极被安置在榻上,羽箭已经拔去,兵士们帮他脱去铠甲,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军医正守在床边,细细研究伤情。 未央一干人被赶到外间,忐忑不安地等着结果。 外间安静的有些可怕,几乎能清楚地听到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胡参将闷闷地坐着,一脸阴郁,鼻孔里呼呼喘着粗气,将那络腮呼吸吹得东倒西歪,其他人也是紧锁着眉心,一言不发。 未央失神地注视着里间房门上安静地低垂着的棉布帘子,兀自不敢相信,这公孙无极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此时却成了这个样子!未央见过他在战场上的威风,在她眼中,他应该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战无不胜,刀枪不入,却从没想过他也不过是一具血肉之躯,会受伤,会—— 未央不敢往下想,她突然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公孙无极。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她才悄悄凑到胡参将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胡将军,元帅这是怎么回事?” 未央问了几次,胡参将才一拍大腿,骂道:“娘的!还不是太子!元帅三番两次叮嘱他在山南接应,切莫妄动,岂料他看到西戎军溃逃的军队,便忘记了元帅的嘱托,杀上前去。” “兵士来报,元帅气急攻心,也顾不上别的,赶快就带兵杀了过去,果然太子已经中了巴布托的埋伏,要不是我们赶去的及时,只怕他已经做了人家的阶下囚!可怜元帅为了救他,中了一箭!” 胡参将咬牙切齿,溜圆的双眼里燃烧着熊熊的愤怒,好像随时就要爆发。 戚粮道怕多生事端,忙在一旁劝道:“行了,事已至此,抱怨也没用,咱们还是先照料好元帅的伤势,其它以后再说!” 未央早猜出了原委,心中又埋怨公孙无极,谁让他巴巴带上太子,活该!这个太子还真是个不靠谱的主儿,穷寇莫追,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好没落入别人手中,否则巴布托以他为质,要挟周朝退兵,可如何是好! 军医摇头从内室转出,几人忙凑上前,只听他说道:“箭刺的很深,却未伤及要害,只是这箭上涂了剧毒,一时弄不清楚毒药的成分,没办法对症下药!” 胡参将闻言大怒,一把攥住老军医的衣领,骂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老杂毛!研究了半天,就得出了这么一个混账结果?!”说着,抬了拳头就要往那老军医脸上招呼,戚粮道忙将他拦腰抱住,大声劝道:“将军息怒,你这时候就算打死了他,也无济于事!” 胡参将瞪了一眼军医,猛地挣开戚粮道,一脚将地上的凳子踢翻,怒叹一口气,闷闷地蹲在一边儿。 戚粮道看看胡参将,又朝那军医问道:“还不赶紧去想办法,治不好将军的伤,小心你的脑袋!” 老军医也是个耿直的脾气,被胡参将这么一通混闹,也攒了一肚子的脾气,此时冷哼一声,怒视了胡参将一眼,甩袖转回内室。 未央守在公孙无极的床边,拿了湿毛巾帮他擦拭手脸,只见他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双眸紧闭,额上还渗着细细的汗粒,知道他此时必定十分难受,心里便也跟着难过起来。无论如何,这几个月来,承蒙他的照顾,她才得以如此顺利地在军营里栖身。 “王爷,这样躺着,可不是您的风格!巴布托的军队还在城外叫嚣,程将军与太子孤军奋战,勉强守住朝阳城,这满城的将士都翘首等着您的军令,您这样偷懒,可是不应该!您要快点儿好起来才是!” 未央说着说着,不由心口发酸,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公孙无极修长的睫毛突然动了动,似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未央一下子将脊背挺得笔直,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公孙无极,只见他的身体动了动,宛若就要醒来,未央还未来得及惊喜,却见他的全身又猛然绷紧,手臂微微抬了抬,又忽然无力地垂下了床沿儿,连着脑袋也重重的歪到一边儿。 未央大惊,忙唤‘军医’! 军医冲进内室,扒开他的眼睑看了看,又将手指搭在他的腕间沉思了良久,然后只是摇头。 公孙无极被带回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可是此时却完全失去了意识,料是箭上的毒已经蔓延。 未央心头一堵,双眸便热了起来,伸手一抹,才发现眼角湿湿的,竟然流了泪。 胡参将一把冲上来,楸住了军医的衣领,吼道:“治不好大帅,本将要了你的狗命!” 那白发军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你就算立刻杀了老夫,也无济于事!元帅身上的剧毒也停止不了扩散!” “你!”胡参军怒目圆瞪,抡起拳头就要往那军医脸上砸,却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拳头蓦然停在半空。 他诧异地转眸一看,只见未央伏在床头,正将嘴对着公孙无极的胸口,用力嘬着,吸了一口,扭头吐到脸盆里,又埋头去吸。 胡参将大惊,一把松开军医,凑过来说道:“魏央,你——” 老军医也深感意外,他凝眸看着眼前的情景,捻了花白的胡须连连在心底叹息,想不到魏央这小卒子竟然会不顾自身安危,去救元帅,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不由便对他刮目相看,心中不忍,提醒道:“你这样做,未必能帮得了元帅,反而可能会因此也中了毒!” “总要试一试!”未央说了一句,抬指撩开额上的乱发,又埋头去嘬那伤口。 内室里一霎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那细微的吸吮声。 是夜,朝阳城城门紧闭,太子与程将军从城墙上下来,与胡参将,戚粮道等一干统领聚在书房里研讨军情。 公孙无极依然昏迷不醒,只好暂时压下消息,瞒着三军将士。 巴布托虽然不知公孙无极的伤情如何,但却咬的很紧,日日来城下叫骂,只怕一旦有了确凿消息,就会立刻强行攻城。 周军没了元帅坐镇,军心难免有所动摇,朝阳城福祸难料,于是有人主张出城决一死战,有人主张退回关中暂避锋芒。昏黄的油灯之下,几位将军围着是战是退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太子道:“巴布托日日在阵前叫嚣,恐怕已经得知大帅的情况,将士们不见大帅,早晚生疑,我看不如先撤入关内,再图它计!” 胡参将积攒了一肚子的怒气,此时听了太子的话,立刻拍案而起,指着太子的鼻尖骂道:“撤你娘的头!” 太子高高在上,何时被人这样指着鼻梁骂过,于是骤然起身作色,‘唰’地抽出长剑,指着胡参将怒道:“混账!你再说一句!” 胡参将眉心一横,挺起胸口就要再骂,戚粮道见形势不对,忙捂住他的嘴巴,强行将他按回到椅子里。 “都坐下!”程将军一拍桌子,沉着脸朗声道:“都坐下!元帅还在里面躺着,生死未卜,这个时候,咱们可不能自乱阵脚!” 程将军此人老成持重,他的话在军中一向很有分量,太子和胡参将依旧咬牙切齿,却只是相互瞥了一眼,依言气呼呼地坐下。 戚粮道沉声道:“不知程将军有什么良策?” 程将军抬指轻轻敲击着桌案,面色凝重,默默思量了好久,才回道:“太子说的有道理,元帅的病情只能瞒得了一时!” 胡参将急了,“难道程将军也赞成撤兵不成?” 程将军蹙眉扫了一眼众人,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撤兵是万万不能!此时若撤,不但前功尽弃,并且很可能会被巴布托截去后路,后果将不堪设想!” 太子眼中尽是气恼,不服道:“那你说怎么办!出了事你担责任?!” 程将军被太子一顿呛,沉着脸,一时却也没有万全的应对之策。 众人一筹莫展,正为难间,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轻微却清晰的声音,“不能撤!” 众人转眸,见未央端着空药碗,从内室转出,正倚在门框上站着,形容憔悴,神色凝重。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没有评论捏?想知道亲们的看法,哪里合理,哪里不合理,多多给意见哇 ☆、初露锋芒 “此时若撤,不但前功尽弃,又如何对得起前番战死的将士!”未央声音铿锵,目光坚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太子见是伺候公孙无极的一个小卒,不满道:“放肆,军国大事,你一个小卒子,胡乱插什么嘴!” 未央忙‘噗通’跪在地上,说道:“魏央不敢,只是平时多受大帅教诲,耳濡目染,有些没见识的话憋在心里,想说出来跟各位将军探讨探讨,魏央若说的有理,也许能帮上点儿忙,若说的没理,各位将军权作随便一听,左耳朵入,又耳朵出,也没什么损失!” 胡参将等人见未央替公孙无极吸毒,早就对她另眼相看,心里也存着一份感激,此时见她言辞恳切,便有心让她说一说。 太子憋着一肚子气,正没处发泄,见未央跪在地上,张口就要对她训斥一番。胡参将见太子的嘴角抽了抽,不待他发话,便抢先一步,一把抽出大刀,对着桌角狠狠砍了下去,‘咔嗒’一声,砍下一块木头来。 “魏央且说,谁要是敢阻拦,本将就算豁出这条命,也替你出头!” 胡参将面对着未央说话,话却明显是说给太子听的。太子气鼓鼓的瞪着眼,起身按住腰间的佩剑,心里却生了几分怯意,侧眸见程将军等人低头喝茶,装作视而不见,默默顿了顿,只得将佩剑往桌子上一拍,又沉着脸坐下。 胡参将道:“魏央你说!” 未央偷偷抬眸看了一眼,才缓缓开口道:“小人看巴布托只带人在城外叫嚣,却并不采取行动,显然只是在刺探虚实,他们应该拿不准元帅的伤势如何。小人以为,如果布置的好,反而是咱们大周军队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几个人暗惊,想不到魏央一个小小的卫兵,竟不慌不忙,思路清晰地点出了当下的形势,不由对她刮目相看。其实未央说的,何尝不是他们心中所想,只是出兵之事,事关重大,倘没有一个万全之计,断不能贸然行动,他们这几日也一直在研究,可惜没想出什么万全之策。 程将军蹙着眉头,细细打量着未央,一双沉稳犀利的眸子似要将她看穿,未央被他看的脊背发凉,低着头恨不能如蜗牛般缩回壳里,她向来胆小怕惹事,眼前的几人都不是吃素的,随便动一动指头都能要她的小命,这么想来,刚才的勇气实在来的有些莫名其妙。 程将军看着未央,心道:看这个小卒,像是有些见识,听一听他的意见也好。于是沉声说道:“以你的看法,我军当如何布置?” 未央见程将军 第 13 部分 的神色不像是生气,才放心了一些,于是打起精神,不慌不忙地将她的想法说了一遍。 “这巴布托在城外叫嚣这么些日子,必然已心生懈怠,如果我军突然出奇兵——” 屋子里一阵沉默,未央心头一沉,莫不是哪里说的不太妥当?于是赶紧将方才的话重新在脑海里过一遍。 “你这小子,果然没白跟元帅这么久!”胡参将一拍大腿,吓了未央一跳,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在夸她,又偷偷看看程将军,见他默默点头,心道:看来自己方才的话并没什么出什么差子。 程将军心中慨然,这个魏央的话,真是说道他心坎儿里去了,实在是了不得的妙计,想不到一个小卒子,竟有如此这般见识! 计虽是好计,只是太子这关恐怕不好过,于是偷偷侧眸去瞧太子。 太子闷了许久,突然‘嗯哼’一声,冷笑道:“胡闹!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巴布托诡计多端,未必会中计!我看还是先向长安发封急函,问问皇上的意见!” 胡参将冷哼,“恐怕信还未到长安,朝阳城便已被巴布托攻破!你我早就沦为了别人的阶下囚!” 太子道:“那就先撤回关内!” 胡参将闻言怒气更盛,“撤,撤,就知道撤!祖宗的土地都不要了!” 戚粮道一看两人又要起冲突,,忙插嘴打断,说道:“程将军跟着元帅南征北战多年,不知有何主张?” 程将军顿了顿,想着是该拿个主意的时候了,于是扫了一眼众人,沉声说道:“魏央说的不错,如今的形势,只能打,不能撤!” “程将军你!”太子气呼呼的,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你们这是胡闹!我现在就跟父皇上折子!” 太子踢开凳子站起,甩袖要走,程将军深蹙起眉头,突然朝胡参将递了个眼色,胡参将会意,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凑过来,不由分说便将太子摁在了椅子里,太子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发现自己被牢牢地绑在了椅子上。 太子大怒,“反了,反了,你们——” 话未出口,嘴也被一团麻布堵了起来。 朝阳城几日不见动静,巴布托基本上料定公孙无极出了事,于是更加嚣张起来,每日都带人来城外挑衅谩骂,吩咐兵士们扯着嗓子开骂,怎么难听怎么说,奈何这边仍是不见动静。 巴布托犹豫起来,开始怀疑里面暗藏玄机,却又猜不出周军是何用意。这日照旧带着军队在城外开骂,却有兵士飞马来报,说是公孙无极带了几千兵马,突袭了他们的大营。 巴布托大怒,一脚将那报信儿的兵士踹翻,飞身上马,带着人火速往营地而去。刚行至半路,忽听得四面喊杀声大作,密林中突然冲出两拨人马来。只见打着帅旗的一处,公孙无极一身戎装,带着平日带的那张狰狞面具,握了长矛催马奔来,不由大惊:这公孙无极果然伤势已愈! “撤!”巴布托大喊一声,调转马头便走,一众大小将领忙随后跟上,仓惶间丢盔弃甲,自相践踏着不少。 大周军队追着掩杀上来,刀兵相接,锦旗乱舞,惊得飞鸦一片。 巴布托由近卫护着,且战且退,心中焦躁,放眼望去,见漫山遍野全是密密麻麻的周兵,也不知有伏兵有多少,于是阵脚大乱。 西戎部见到公孙无极的帅旗追来,早慌了神,巴布托见兵士们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哀嚎声此起彼伏,不由仰天长啸,大呼大势已去。正握了长矛厮杀,却见东南方向火光满天,心中一惊,果然又有兵士快马来报,说是囤粮的仓库被公孙无极带人烧了。 怎地还有一个公孙无极?! 巴布托愤然望着高处正厮杀的那人,情知中计,于是边战边撤,杀到天黑,带着一小撮卫兵杀出重围,往东北方向逃窜去了。 天色蒙蒙亮了起来,战场上尸横遍野,大火燃成一片,‘公孙无极’指挥着大军清理战场,那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他一阵阵恶心,几欲作呕。 “大帅!他们回来了!” ‘公孙无极’听到汇报,回头一看,只见尘土飞扬处,果然有两队人马,分别从两条小道奔来。 大军汇做一处,兵士们见三个带着面具,身披软甲,一样装束的大帅,不由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三位‘大帅’见了面,脱下面具,相互点头一笑。兵士们见高头大马之上,竟然是胡参将和程将军并一位模样俊俏,却很眼生的小将,不由举着兵器欢呼起来。 三个人下了马,胡参将一拳打在未央的胸口,笑道:“你这小子行啊!本来我还担心你能不能成事,没想到这火烧巴布托粮草的任务,还真被你给干成了,还干得这么漂亮!” “过奖了!”未央尴尬地咧咧嘴,方才胡参将那一拳正好打在令人尴尬的地方,还好她发育的‘迟缓’,否则就露了馅儿了! 程将军也伸出手臂,未央脸色一变,大叫不妙,正要躬身躲一躲,程将军的手掌只是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叹道:“这次你立了大功!改日一定奏请元帅,重重的提拔你!” 未央心中偷笑,公孙无极要知道她这么出来打仗,肯定要指着她的鼻梁骂她胡闹! 程将军收回手,默默顿了顿,抬眸望了望远处的小道,叹道:“可惜逃了巴布托!” 作者有话要说: ☆、其乐融融 巴布托带着一小股残兵败将,灰溜溜逃回西戎都城,却被西戎国君耶律庆拿下,原来耶律庆眼见大败,便短了志气,生怕大周军队趁势长驱直入,一举荡平他西戎王庭,于是托人送来降书,愿与周朝议和。 几位将军商议之后,拿不定主意,便将详情写了一本折子,差人快马送到长安去了。 公孙无极的身子竟渐渐好了起来,军医也很惊讶,不知是大帅的身子骨较为硬朗,竟生生挺了过来,还是魏央冒着生命危险为他吸毒,故而救了他一条性命。 这日一早,未央端着盆热水,推开公孙无极的房门,只见屋内空空荡荡,不见了公孙无极的身影。忙出门去寻,寻了半天,才在后面园子里的草地上找到了他。 晨光温润,轻柔地铺撒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公孙无极正穿着便装,在梧桐树下练剑,只见他旋转腾挪间,剑势飞走,震得一树黄叶簌簌落下。大概是重伤未愈,体力仍是跟不上,所以不大会儿功夫,便气喘吁吁,额上都渗出细汗来。 “王爷!”未央冲着公孙无极喊了一声。 公孙无极撩剑一指,抬眸瞧见未央气鼓鼓地立在一边,于是手腕一转,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收住了剑势,笑道:“大清早的,谁惹你生气了?” “还不是王爷您!”未央轻哼一声,上前扶他在石凳上坐下,义正言辞地讨伐道:“你的伤还未痊愈,怎么不好好在房里休息,反而跑出来舞刀弄剑?” 公孙无极接过未央手里的帕子,拭了拭额头上的细汗,抬头见未央耷拉着嘴角,一脸不悦,不由点着她的鼻尖,摇头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倒教训起本王来了!” 未央咧咧嘴角,忿忿然道:“未央不敢!” “你还不敢?我看你的胆子都快大到天上去了!”公孙无极沉下脸轻嗔一句,连连摇头。 这个丫头,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好!前几日醒来之后,听到她火烧巴布托粮草的‘事迹’,气得他差点儿没再背过气去。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哪里轮到她去冲锋陷阵,还好没出什么岔子,否则让他如何向自己的良心交代! 未央对公孙无极的担忧十分不以为然,暗笑他婆婆妈妈,大惊小怪,不由朝他吐吐舌头,扮了一个鬼脸儿。 公孙无极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挑眉看她,说道:“如今军中都在盛传你的事迹,你说本王是该替你高兴还是该替你担忧?” “别高兴,也别担忧,听天由命!”未央知道公孙无极指的是她女扮男装的事儿,于是抬眸冲着他轻轻一笑,公孙无极看着那笑容,如清水芙蓉,淡雅别致,不由心头一滞,只觉得身体里似有某根琴弦,被轻轻撩拨得荡了荡。 未央席地而坐,双肘放在抬起的膝盖上,托腮看着天空,将自己一点点儿放空。 似有一阵幽香飘来,公孙无极故意往未央身边凑了凑,盯着她的眼睛,笑道:“你倒是洒脱的紧,本王可舍不得别人割了你这如花似玉的小脑袋!” 未央拿眼瞪他,这个公孙无极,果然是本性难移,这才刚从鬼门关遛了一圈回来,便又开始开起这不着调的玩笑来,“王爷放心,未央就算掉了脑袋,也不会忘了您,定会逢年过节,准时来府上拜访!”说着,又兀自翻了几个白眼儿。 公孙无极不以为意,依然堆了一脸的笑意,说道:“你不知那胡参将为了你,都跟本王闹起脾气来了,说是你立了大功,却未得一丝一毫封赏提拔,于理不合!” 未央也笑起来,叹道:“胡将军真是一个实诚人!” 夏风一阵阵吹来,竹林沙沙作响,未央见阳光正好,便差小卒取来药箱,在凉亭里帮公孙无极换药。 公孙无极低眉看着未央熟练地解开他的衣带,嘴角不由挂上一缕促狭的笑意,以一种近乎暧昧的语气说道:“除了本王的那些侍妾,还从未有人敢这样脱本王的衣服!” 未央冷笑一声,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伤口扯痛,公孙无极倒抽一口凉气,疼得蹙起眉头,不由大叫‘饶命’。 侍卫们远远看到他们的大帅与一个小卒说说笑笑,举止暧昧,不由心头生疑,又觉得尴尬不已,都说元帅虽然有勇有谋,但却生性风流,果然不假,妻妾成群不说,如今难道连一个长得俊俏点儿的小卒都想染指? 如意手腕频转,熟练地上药,包扎。公孙无极看着她,渐渐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敛容问道:“太子还在闹脾气吗?” 未央撇撇嘴,忿忿道:“可不是!早上借口菜里的盐放多了,将服侍的兵士大骂了一顿,差点儿没拉出辕门砍了!几位将军如今也不敢惹他,平日都躲着他走!” 未央将绷带缠好,本想顺手帮他系好衣带,想想方才的玩笑,心中犹自存着别扭,于是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故意对公孙无极裸露在外的胸膛视而不见。 公孙无极一愣,抬眸见未央抿嘴不语,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思,不由摇头笑笑,自己抬手整理了衣衫,说道:“他是堂堂太子,被几个臣子给绑了许久,能不生气嘛!闹闹情绪也就算了,改天本王旁敲侧击地敲打他几句,此事也便过去了,谁也不准再提,将来回长安见了皇上,也不要再提及此事!” “王爷因为太子差点丢了性命的事,也不提吗?”未央不服气,公孙无极这话明显是在护着太子,太子差点儿铸成大错,难道还不该受点儿惩罚吗? 皇室贵胄又能怎样?天子犯法还要与庶民同罪呢! 公孙无极抬指点着她的鬓角,嗔笑道:“自然是更加不能提,皇上本来就对太子颇多意见,若是知道了此事,那还了得!” 未央轻哼一声,将双手伸进脸盆里净了净,转身去拿毛巾时,偷偷咬牙切齿地动了动嘴,在心里嘀咕几句。 公孙无极侧眸看着未央,默默顿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朝廷钦点的议和大臣这几日就要到了!” 未央‘嗯’了一句,头也未抬,认真地擦拭着手上的水珠。她才不关心什么议和不议和的事儿,反正双方休了战,他们的生活也轻松起来。 公孙无极目光沉沉,说道:“你可知朝廷派来的是谁?” 未央笑道:“谁啊?” 公孙无极打量着未央,幽幽说道:“岑文甫,岑大人!” 未央的手微微一滞,没有做声。 皓月当空,草堆里一片虫鸣。 未央颓然坐在柳树之下,手里握着一根鱼竿儿,鱼线勾了饵,沉在水里,可惜半天都没有鱼儿上钩,她的心也仍是平静不下来。 那个人近在咫尺,甚至她隐约能听见前厅宴饮的喧哗声,也许她想去见他,可是她不能,她巴巴地逃到边塞来,就是为了做一个了断,她不能前功尽弃。 可是,朝廷中那么多大臣,来的为何偏偏是他? 他是为了她来的吗? 未央心头一滞,继而自嘲地笑笑,怎么可能?他压根不知道她在军营,林未央啊林未央,你在可笑的期待些什么? 有沉沉的脚步声响起,未央侧过眸子,瞥了一眼那个黑暗中缓缓靠近的高大身影,又收回视线,挑眉盯着鱼竿儿道:“王爷不是在前厅陪客,怎地到后园子里来了!” 半天没有回应,未央正纳闷儿间,才听身后的人沉沉说了句,“是我!” 未央一愣,没有回头,心头却忍不住一阵扯痛。这个深沉暗哑的声音,她永远不会认错。 来人走近,撩开衣袍,并肩坐在未央的身旁,与她一起注视着湖面,他没有再说话,像是在等待未央开口。 沉默良久,未央方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军中?”她与公孙无极交代再三,叮嘱他千万不要暴露她的行踪,公孙无极既然答应了,定然会信守承诺,这点儿她有自信,所以岑文甫绝对不是从他那里知道的。 岑文甫凝眸注视着茫茫夜色,淡淡道:“有一个小卒出征前被人打晕,剥了衣服塞在破庙里!”他一笔带过,似乎并没有兴趣对此多做探讨。 未央不服,“那也不能知道就是我干的!” “是不能确定,但你落下了这个!” 未央侧眸一瞧,见岑文甫手里躺着一个东西,顿时脸色一变,二话不说,伸手抢了过来,“这是我的东西!”她摊开手,仔细端详了一番,完好无损,便小心地揣入怀中。 还以为丢了,却没想到竟被他捡了去。 岑文甫见她如此,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也似乎荡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想不到你随身带着它!” 未央一愣,是啊,这块玉是他在她十三岁生辰的时候,亲自为她挑选的礼物,从那时起,她便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过身。 这么一想,倒勾起了许多回忆。 那年,他教她诗词书画,她却故意装作蠢笨的样子,弄得一塌糊涂,气得他半个多月没有理她。想着想着,心便硬不起来,别扭的话也说不出口 第 14 部分 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此情可待 “这几个月,你好吗?”未央想了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憋足的寒暄。 岑文甫说了一个‘好’字,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良久,岑文甫突然道:“我有一句话,要向你问清楚,那张字条上的留言,是什么意思?” 未央愣了愣,才意识到他所指为何,不由耸肩而笑:那只是她一时赌气随便写下的托词,哪有什么深意! 岑文甫冷笑,“公孙无极?” “嗯?”未央脑袋一时断了篇,没能理解。 岑文甫淡淡补充道:“他便是那个情投意合的人?” 未央无语,他竟然会误会到这种程度,这哪跟哪儿!于是咧嘴一笑了之,懒得解释,岑文甫反倒以为这是坐实了他的怀疑。 “他不行!” 未央来了兴致,挑眉追问道:“为什么不行?” 岑文甫蹙起眉,“你可知他府里姬妾成群!” 未央能感觉到岑文甫声音里的怒气,却莫名其妙的喜欢,故意挑他,“我不在乎!” 岑文甫沉下脸,声音愈加严厉,“他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我也不会同意的!” 未央轻哼,“凭什么要你同意!” 岑文甫不加理会,侧眸打量她一眼,转而说道:“先跟我回去!” 岑文甫摆出一副不欲在这个问题上深究的强硬姿态,却莫名让未央心中升起一团怒火,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未央脱口斥道:“岑文甫,你这样三番两次的,有意思吗?我又不是你的附属品,为什么要听你的?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岑文甫不理会她的愤怒,依然自顾自缓缓说道:“你放心,昌平不会再为难你!” 他这种强装‘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态度,惹得未央怒气更盛,她愣愣盯着他看了半天,岑文甫却只做视而不见。 未央的心底越来越冷,突然眉心一横,一把将鱼竿儿抛在地上,哗啦站起身,冷笑道:“岑文甫,你是真糊涂还是假装糊涂,我离开不是因为昌平!” 未央说完,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岑文甫看着未央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回头盯着湖面,沉默了许久。 葡萄架下,伫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他远远看着池畔的两人,直到未央走远,似乎轻叹了一口气,也默默转身离开。 巴布托在押解至朝阳城的路上,被人劫走了。局势一下子复杂起来,西戎皇帝耶律庆特地派来使臣,对此事做了一番解释,生怕周朝误会是他在暗中搞鬼。 公孙无极意识到在西戎王庭里,可能有一股反对议和的势力,于是更加小心地安排议和事宜。 岑文甫在谈判桌上与西戎的使臣谈了三日,一番唇枪舌战,终于敲定了各项议和条款。大周不但收复了所有被侵占的疆土,还与西戎签订了一百年互不侵犯的条约,西戎成为大周的属国,岁岁向大周纳贡。大周在渭西设置都护府,沟通两国事宜。 困扰边境数十年的忧患终于解决,消息传到长安,李睿龙颜大悦。可眼瞅着就要在和约上签字,西戎王庭却突然变卦,声称要让周朝皇帝亲自到朝阳签字。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廷上下议论纷纷,皆言有诈,文武百官不断上书,要求皇上下令大军继续北上,直捣西戎王都。 “王爷,起风了,回去!” 公孙无极立在城墙之上,举目远眺着茫茫绿洲,默默出神。未央走向前,将狐裘袍子披在他的身上。公孙无极轻叹了口气,侧着身子方便未央为他系好。 叹息声入耳,未央双眸中一滞,心中也不免被撩起一丝惆怅。 公孙无极接过未央手中的手杖,提足要走,因为站的时间太久,双腿竟有些发麻,没留意酿跄两步,未央忙伸手扶住他,他的伤势还未痊愈,身子仍是有些虚弱。 两个人转身离开,未央怕他跌倒,干脆抬着一条胳膊在旁扶着。 “难啊!”公孙无极蹙着眉头,幽幽叹出一口气。 未央见他额头与双眉皆缩成一团,难得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由‘扑哧’一笑,说道:“这个‘难’字如今都快成了王爷的口头禅了,王爷可是在为和议的事闹心?” 这几日军营里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说朝廷要战,有人说朝廷要和,未央也多少听了一些。 本来,大家伙儿都做好了凯旋的准备,默默憧憬着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心情大好,却不料又横生出这段枝节,心情便若翻了个筋斗云,又七上八下起来。 公孙无极看了未央一眼,摇头苦笑,“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未央抬手拨去额上的乱发,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她顿了顿,说道:“未央斗胆一问,王爷您是主战还是主和?” 拐杖点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嘚嘚’的响声,公孙无极慢悠悠走着,沉思半天,抬眸凝望着远处的天空,只见天际处,浓云翻腾不休。半晌才说道:“大周从前朝接手的便是一个烂摊子,这些年,更是灾害不断,国家可谓积贫积弱,此次一役是为主权领土,不得不战,已经算是倾举国之力方取得成功。” “再打下去,耗日时长,就算能够攻入西戎都城,周围其它夷族顾念着唇亡齿寒,恐怕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战事扩大,可不是什么好事!” 未央迁就着公孙无极的脚步,亦缓缓走着,此时听了他的话,不由仰起脑袋问道:“那王爷是主和了?” “能和自然是好事,可是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眼看西戎王突然改变主意,巴布托又不知被什么人救走,这里面波谲云诡,复杂的紧,如果处理不好,只怕会引起大的变数!” 公孙无极侧眸看了未央一眼,不由浅叹一声:想不到他堂堂统兵大元帅,统帅着十几万精兵良将,却只能对一个小丫头吐露心声,真可谓高处不胜寒! 枉他自命风流,府中姬妾如云,奈何竟无一知心之人。 未央点头,心中叹服,传闻都说公孙无极这个人纨绔风流,看来不然。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未央算是清楚地认识了他这个人。 不得不承认,公孙无极这个人,不但领兵打仗颇有一套,如今看来,对时局的把握也十分精准,可谓高瞻远瞩,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果然将相之才。李睿能重用于他,看来也是个知人善任的。 未央不由说出心中的疑惑,“王爷即作此想,何不上一道折子,向皇上陈述利弊,供皇上参考?” 公孙无极轻笑,叹道:“这样的折子一递上去,满朝文武还不得群起而攻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本王淹死。皇上就算有心护我,也难敌悠悠众口,不出十日,本王恐怕就得回京请罪了!” 公孙无极的话不假,如今满朝上下,群情激奋,都主张与西戎决一死战,公孙无极此时上反战的折子,无异于将自己架在火堆上烤。 “那王爷是打算撒手不管了?”未央蹙眉,难道这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真心为大周朝着想! 公孙无极抬眸望向天际处翻滚咆哮的浓云,良久方缓声道:“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未央一惊,难道方才错怪他了? “王爷不怕被口水淹死?” 公孙无极挑起眉梢,转眸看着未央,嘴角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你放心,那些老朽们是不会向这道折子吐口水的,因为——” “这是道请战的折子。” “请战?”未央一头雾水,暗暗揣摩这公孙无极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王爷不是说国库空虚,没钱打仗了吗?” 公孙无极摇头,故作神秘道:“这叫以退为进,如果本王不上这道折子,满朝的文武是不会放皇上来边疆的!” 未央心底咯噔一下,似有所悟,却故意叹道:“王爷这话,未央更糊涂了!” 公孙无极笑嗔道:“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诚心要套本王的话呢!” 未央嘿嘿一笑,便不再绕弯子,说道:“满朝文武官员,个个心里清楚我大周的现实,却担心落下骂名,于是不顾实情,一味的唱高调,鼓吹战争,实在是不负责任的体现。王爷既然主和,定然有奇谋,未央就问王爷这道折子里都写了些什么?” 公孙无极幽幽道:“本王只是建议满朝文武官员各捐出一半家产,充盈国库,以资战事。” 未央顿了顿,突然摇头而笑,“王爷这招釜底抽薪用的真是妙极。未央佩——” 未央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公孙无极疑惑地侧眸看她,见她愣愣地,便又顺着她的视线向前望去。 只见城墙一角,迎风立着一人,那人一身剪裁合体的紫衣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段,衣袂飞扬,正望着城外默默出神。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转眸向这边望来,看到了公孙无极与未央,微微一愣,转而提足向二人走来。 公孙无极轻笑着拱手,“岑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心已惘然 “右丞大人!”岑文甫拱手回礼,淡淡道:“不知长安可有消息?” “没有!”公孙无极微蹙起眉玩味儿似地审视着岑文甫,双手交叠在竹仗上,轻轻婆娑着中指上的那枚镶着翠玉的戒子,说道:“不过本王准备给皇上上道折子!” 岑文甫眸中似笑非笑,同样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直截了当道:“王爷准备在这道折子上写些什么?” 公孙无极挑起眉梢,笑言:“尚未想好,不如岑大人给本王拿个主意?” 岑文甫盯着公孙无极,嘴角一扯,淡淡笑道:“王爷何必故弄玄虚,怕是请战的折子已经送到长安了!” 公孙无极被一语道破玄机,却既不着恼,也不惊讶,只是笑道:“此话怎讲?” 岑文甫凝眸,目光里闪烁着一缕幽光,不慌不忙道:“满朝文武,个个为了那点儿虚名,不肯劝皇上言和,这是要将我大周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此时能解困局者,唯有大人,而大人能用者,只有釜底抽薪这一计罢了!” 公孙无极目光流转,默默看着岑文甫,突然朗声而笑,叹道:“知我者,岑大人也!” 岑文甫亦淡淡一笑,无意长谈,于是抬手做礼道:“下官还想在这城墙上走一走,看一看这边塞的景致,失陪!” 公孙无极点头,“岑大人随意!” 岑文甫微微敛起目光,转身踱步而去,落日从乌云中跳出,在他身后拉开一个长长的影子。 未央从那影子上抬眸,目送他走远,心中五味杂陈。方才见他过来,她立刻下意识地松开了公孙无极的胳膊,可是他的目光却从头到尾,都未向她扫过一下。 “岑文甫此人,当真深不可测!说不定哪日本王便会栽在他的手里。”公孙无极望着岑文甫的背影消失在墙角,不由幽幽叹出一口气。 良久没得到回应,于是转眸看向未央,见她目光如水,隐隐藏着一缕淡淡的哀伤,心有所悟,不由勾起唇角,故意提高声音笑道:“看来本王要先下手为强才是!” 未央回过神儿,轻哼一声,没好气地看他,说道:“王爷难道忘了,岑大人他是未央的师兄!”口中这样说着,心里又是微微扯痛,师兄?倒不如一开始便不相识来的干净! “果然是亲疏有别,白瞎了本王一片真心,本王实在伤心的紧!”公孙无极期期艾艾,脸上摆出委屈万分的模样,眸子里却噙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未央早就对这种笑容司空见惯,并成功地养成了一种自动无视的免疫力。 “王爷实在没必要忧心,要论城府,岑大人怎么比得上您!” 公孙无极轻笑,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怎么,本王开个玩笑而已,你就不乐意了?” 未央嫌这动作太过于暧昧,不由稍稍咧开身子,低声嘟囔一句,“没见过您这样开玩笑的!”说是玩笑,恐怕多少也有几分算计试探的成分在里边儿。这些人,平日里算计惯了,所以事事都忍不住地要算计一番。不过她一个小角色,也吃不了这上面的亏,所以没那么多忌讳。 “走!”公孙无极淡淡看了未央一眼,突然没了玩笑的兴致,不由敛起笑意,自顾自向前而去。未央措不及防,抬头一看,见他已走出老远,忙快步跟上。 未央将公孙无极送回府衙,心中憋闷,便又独自溜出去,漫无目的地在城中转了一圈,回来时,天色已晚。只见石径两侧,虫鸣声声,竹影重重,不觉心中一片凄怆。 信步走到房门口,余光瞥见黑暗中立着一个身影,登时吓了一跳。 “是谁?” “阿央——” 那人默默走近,借着月光,未央认出是岑文甫,紧张的情绪才松懈下来。 只见岑文甫身着深红色外衫,头戴玄色幞头帽,负手而立,一身萧瑟,也不知在夜风中等了多久。 未央的心不由悄悄软了软。 “进来!” 未央推开门,打开一支火折子,点亮了屋里的油灯,两个人的身影便在黑暗里清晰起来 。 也不知何处突然飘来一阵黯哑的羌笛声,幽幽咽咽,落在心头,惹得人心里一阵凄凉。未央的手滞了滞,然后轻叹口气,盖上灯罩。 转过头,只见一张俊颜突兀地贴在眼前,才发现岑文甫竟然离她这么近,一颗心不由剧烈地跳了几下,忙转身装作去收拾桌案上散乱的物什,不动声色地摆脱了这份尴尬。 大概是察觉到了未央的尴尬,岑文甫眼波稍动,看了她一眼,然后撩开衣摆,默默在桌案旁坐下。 未央收拾好,给岑文甫倒上一杯水,也在椅子里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未央才搜肠刮肚找出一句寒暄,问道:“晚饭吃了吗?” 岑文甫挑眉看了看未央,如实回答,“没有!” 未央只是随口一问,心想着天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还没吃,却不料他却说没吃。只是要留他吃饭,恐怕要多出不少尴尬。未央心中叹气,也不知为何,两人之间竟别扭到了这个程度。 “那就一起吃点儿!” 岑文甫点点头,丝毫没有推辞的意思。 未央咧开嘴笑笑,只得起身吩咐小卒到厨房端来饭食。 饭食摆上了桌,桌子很小,两个人对面而坐,几乎呼吸相闻。饭食十分简单,只是几叠青菜,岑文甫扫了一眼,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未央端着饭碗,突然便有些难过,回想起来,两 第 15 部分 个人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单独吃过饭了,眼角有热气上涌,怕岑文甫看见,忙低了头装作默默扒饭。 岑文甫抬眸看她,夹了菜放在她的碗中。未央盯着碗里的菜,顿了顿,头也不抬地问道:“公主还好!” 岑文甫垂着眼脸,继续默默吃饭,没有吭声,未央便觉有些尴尬。 低头又扒了一会儿饭,可惜食之无味,也不知都吃了些什么,正心神恍惚间,手上一滑,筷子脱手而出,落在地上,未央慌忙弯腰去捡,却早有一只手落在了那只筷子上,未央来不及收回,右手便覆在了那只手上。 手主人身上的温度从指间传来,未央登时心口一紧,她抬了抬眸,见岑文甫面无表情,心里冷了冷,便默默撤回手,坐直了身子,岑文甫滞了滞,捡起那支筷子放在桌子上。 烛影摇曳,两个人继续默不作声地扒着饭,未央嚼着嚼着,突然有一滴滚烫落入碗中,才发现自己眼睛干涩,竟是流了泪。 岑文甫听到那声轻如蚊蝇的抽噎,手腕滞了滞,眸孔微凝,茫茫然似有痛色。可惜未央低着头,并未看见。 许久,岑文甫端起茶碗,吹开浮沫,呷了一口,然后默默用盖子刮弄着碗沿儿。迟疑再三,终是忍不住问道:“听说,前些日子,你一直住在公孙无极的大帐里?” 未央一愣,下意识地抬眸要做解释,想了想,转而作罢,只低头说了一个“是!” “胡闹!”岑文甫冷哼一声,将那茶碗甩手扔在桌子上,茶碗哐啷啷打折转,半天才定住。 未央一直取笑岑文甫是这个世上最会控制情绪的人,没料到他竟然会发脾气,不由又是心惊,又是委屈,汇集在一起便成了一阵莫名的怒意与冲动,不知怎的,猛然抬眸呛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要的东西,还不能给别人吗?” 话一出口,未央立刻被自己给吓到了,这种适合烂在肚子里的话,怎么竟口不择言地说了出来,她可从未想过用这种话逼他! 岑文甫果然恼羞成怒,张口斥道:“不知羞耻!” 未央情知岑文甫盛怒之下,亦是口不择言,况且这盛怒是因她而起,她早已万分后悔,此时见岑文甫气得涨红了脸,生怕气坏了他的身子,于是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回转,硬是咬唇忍着没再顶一句。 岑文甫僵硬地坐着,身体紧绷,像是在努力地克制自己,可惜眸子里的怒火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何不令人浮想联翩! 闷闷地坐了半天,岑文甫突然一踢凳子,起身往房外走去。 未央听着房门‘哐当’一声被关上,不由闭上眼,将眼眶里的热流忍了回去,然后起身,默默收拾起桌子上的碗筷。正忙碌间,忽听到外面一阵喧哗,纳闷地出门一看,只见一队兵士正举着火把在院子里四处翻找什么。 未央上前询问,一位小卒只道有刺客行刺元帅。未央心里一惊,忙问公孙无极有没有受伤,得知他安好,这才放了心。转而思道:莫不是西戎反对议和的势力派来的?这朝阳城铜墙铁壁,竟然还有人能混得进来? 刺客既然没有抓到,公孙无极仍有危险,他旧伤未愈,万万不能再添新伤!心里担忧着,便关了房门,提了只灯笼往他的房间去看看。 绕着回廊走了几步,突然听见空气中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这声音极轻,如果不是她内力不差,恐怕压根儿听不出来。未央赶忙吹灭了灯笼,躲在暗处一瞧,只见一个黑影在草丛里闪了几闪,又一腾身,翻入了一扇窗子。 未央大惊,那黑影翻入的不是别的,却是岑文甫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迷雾重重 师兄有危险!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未央的人便已到了那扇门前。 正要推门,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未央心里一惊,慌忙往旁边闪了闪,然后定睛一瞧,见朦胧灯光下,好端端站着的正是岑文甫。 岑文甫看到未央,仿佛也有些吃惊。 未央狐疑地歪着脑袋往岑文甫身后看了看,见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别人,可刚才那个黑影明明翻进了屋内。 难道是她看错了? “进来!”岑文甫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道儿。 未央提足迈过门槛儿,偷偷留意屋里面的情况。 岑文甫随手关好门,走过来问道:“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未央蹙眉审视着他,见岑文甫穿着睡袍,面有倦色,像是正要准备休息,并没什么不妥。方才着急之下,一时忘了两人之前的争执,此时突然想起,不由尴尬起来。 “我方才——”未央正要解释,却突然听到空气中似有微微的喘息声,不由一愣,提足便往床榻边儿走去,手臂却被人猛然扣住,未央回头看着岑文甫,眸子里盛满怒意,厉声喝道:“放开!” 岑文甫不肯松手,目光切切,凝眸道:“有些事你不能知道,更不能插手!” “放开!”未央狠狠甩开岑文甫的手。 她隐约猜到了一些事情,可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她要证明自己是错的! 岑文甫自然拦不住未央,只见未央一纵身,便闪到了床幔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将低垂的床幔拉开。 ‘唰’的一声,只见冷光一闪,一把长剑直直刺了过来,未央伸指扣住剑身,倾身去瞧榻上之人,只见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用轻纱蒙了脸,看不到他的长相。 “不要伤她!”岑文甫向那刺客呵斥一句,黑衣刺客看看岑文甫,又看看未央,‘唰’地收回长剑,又颓然倚靠在床头。 未央的手腕被震得隐隐发麻,她回过头,双眸直勾勾锁住岑文甫,怒道:“为什么要窝藏刺客!” 岑文甫负手而立,沉声不语,只是消瘦的身影在灯光下愈加深沉。未央见他眼中悲戚,似有绝望之色,不由心口一疼。 一种莫名的压抑悄悄在空气里酝酿发酵。 未央犹自不敢相信,“为什么要刺杀公孙无极?” 虽说朝野之中,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事情时有发生。未央虽不在官场,却熟读史书,对这些事情并不陌生。这些年,岑文甫能在朝廷里平步青云,稳如泰山,自然少不了权谋算计,未央看在眼里,只是心疼他身不由己。 可是如今,两国和谈在即,又暗藏变数,本应同仇敌忾之际,岑文甫实在不该再使小动作!更何况公孙无极待未央不薄,她既然撞破此事,便不能再当作不知道而置之不理。 一边是相伴十余载的师兄,一边是对她照顾有加的公孙无极,未央夹在中间,取舍两难。 “说话!”未央又急又气,她心中虽向着岑文甫,盼着他能做些解释。 又是一阵沉默。 当未央以为岑文甫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幽幽道:“如果我与公孙无极果真站在了对立面,如今的你,会站在哪一边儿?” 岑文甫抬眸看着如意,目光平静,心头却荡漾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师兄,你在阿央的心中,永远都是第一!”年少的容颜,稚嫩的声音,是她说过的话,声犹在耳,怕是她已经忘了!可惜童言无忌,也许不该有人认真! 未央被岑文甫落寞的嗓音震得心口一颤,与他初见时的情形突然在脑海中重现。那是她第一次跟着庾信来到国公府,远远看着溪头亭中,一男子凭风而立,神色落寞,不由心生好奇。 那男子听到人声,转身走近,向庾信躬身行礼,然后将探究的目光投到未央的身上。 庾信笑盈盈地让未央唤那男子为‘师兄’,未央抬眸看他,粲然一笑,然后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向前牵住了男子的手。那时她还太矮,只能仰着小脑袋看他,好奇地问道:“你有不开心的事吗?” 男人一愣,转而摇头轻笑,蹲下身子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后来,未央渐渐从一个小女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岑文甫则从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吏做到了朝廷的三品大员,期间虽然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岑文甫却一直都在未央的身边。 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尚在眼前,未央如何能抉择?可是放任岑文甫去害公孙无极,她也绝对做不到—— 两人相对无言间,突然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岑文甫忙朝黑衣刺客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抱剑躲到帷幔后面去了。 岑文甫看一眼未央,沉声道:“快从窗子里出去——”,话音未落,突觉腰间一紧,未央温热的身子便包围了上来。岑文甫一下子愣住,未央趁他怔忡之际,双手向上,转而环住了他的脖颈,脚尖踮起,下一刻便吻上了他的唇。 轻柔的触感压在唇上,岑文甫眸孔微张,身子顿时僵硬了起来。 房门被‘哐当’一声踢开,公孙无极出现在灯光里,他只看了一眼,便一转身,冲随行的官兵喝道:“都退到外面去!” 胡参将见元帅修长的身姿堵住了大半扇房门,不由觉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翘首往屋内瞧,却被公孙无极犀利的目光瞪了回来,于是一个寒颤,赶忙招呼众人退了下去。 未央从岑文甫身上弹开,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她此时胸口‘嘭’‘嘭’乱跳,简直被刚刚发生的事情吓到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勇气,竟然会用这种蠢笨的法子帮岑文甫解围。 本来是迫不得已的办法,可是慌张却是真的,此时脸上便若火烧一般,怕是红到不行。未央的两眼直勾勾盯着脚下的地面,恨不能找出个地缝儿,钻将进去,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公孙无极,也不敢去瞧岑文甫。 公孙无极将拳头放在嘴边儿,假意咳嗽两声,压低声音斥道:“两位之间的事,本王本无权过问,可是这里毕竟是军营,耳目众多,也该注意些才是!万一被人传了些不好听的出去,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未央听着公孙无极的语气里多少有些尴尬,心里也愈加尴尬起来,抬眸偷偷瞧了一眼岑文甫,见岑文甫目光平淡,神色从容,便知他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 “多谢大人提醒!”岑文甫冷笑一声,转而发难,“下官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元帅门也不敲,便这样闯进来,不知是何意?” 公孙无极顿了顿,觑了一双眸子淡淡注视着岑文甫,突然呵呵一笑,说道:“城里出了刺客,本王怕岑大人有危险,故而失态,岑大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哦?竟有这事?”岑文甫挑起眉梢,转而勾唇轻笑,说道:“既如此,元帅要抓紧搜查,切莫放走了刺客!” 岑文甫摊开手,摆出一副敬请不送的姿态。 “告辞!”公孙无极朝岑文甫拱拱手,目光在未央身上飘了飘,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向远处而去。 听着一行人脚步声走远,未央才敢抬起头。 岑文甫关上房门,跺到几案旁坐下,闷闷地端起茶碗嘬了一口,淡淡说道:“刚才为什么不走?” 未央轻咬着唇,抬眸看他,心中又不由觉得委屈,她方才不顾一切地为他遮掩,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他却气定神闲,宛若方才那一幕并不曾发生过。 “你不想我有事,我难道就想你有事吗?”未央心中凄然,方才那个吻…他难道真就不明白她的心意?! 岑文甫闻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方才的触感还留在唇上,他的心底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未央见岑文甫没有说话,苦笑一声,便也跺到椅子里坐下,顿了顿,开口说道:“他是当日贡院门口刺杀你的那个刺客,对吗?” 岑文甫侧眸看她,还未开口,被未央一口拦住,说道:“你不用否认,我认得他的剑法!” 作者有话要说: ☆、圣驾莅临 岑文甫放下茶碗,凝眸挑了挑眉角,又是没有说话。 未央急了,不由挑高嗓门怒道:“那日难道是在演戏不成,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岑文甫抬眸,不去看未央,目光却盯住烛台上的微微晃动的火苗,幽幽叹出一口气,低声道:“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未央心里一阵闷堵,又急又气,脱口道:“勾结刺客刺杀朝廷大员,是死罪!”她为什么这么着急,还不是担心他的安危! 他却摆出一副毫不领情的架势! 岑文甫终于侧过眸子看向未央,顿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可以去揭发我!” 未央气急,“你!”他这是什么话,他明明知道她不会!方才虽然纠结万分,可是危急之间,她不还是选择了维护他?他何至于反复试探! 岑文甫看着她,认真道:“那就什么也不说,就当没看到!” “我——”未央张了张口,却发现无话可说。 幕帘后面突然一声闷响,岑文甫脸色一暗,忙起身疾步走过去,一把将那幕帘掀开,定睛一瞧,只见黑衣刺客窝在角落里,正咬着牙瑟瑟发抖。 岑文甫一言不发地将他扶到矮榻上,然后取来剪刀剪开他的衣衫查看伤口。未央在旁看着,见那刺客面色惨白,牙齿打颤,眉头渗着细汗,才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 未央顿了一会儿,默默往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递给岑文甫,沉声说道:“我这儿有桑墨阳给的伤药,你帮他涂上! ” 岑文甫微有些诧异,他没料到未央方才帮他遮掩,此时又出手帮这刺客。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修长的手指划过未央的手心,心中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说道:“你去歇息,待久了恐怕会惹人生疑!” 未央蹙眉点头,又侧过眸子,对那刺客冷冷道:“待你伤势好一些,就请尽快离开朝阳城,这里不安全,大帅还是有可能搜到这里来。还有,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来找岑大人,否则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黑衣刺客脸上的面纱早已脱落,露出一副棱角分明的脸,刚毅俊朗,只是脸色惨白,十分憔悴,虽然憔悴,可目光里却流露着冰冷骇人的气息,令人望而生俱。他听了未央的话,唇角一勾,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没有说话。 未央敛眉看看那刺客,又看看岑文甫,欲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片刻,还是转回头对岑文甫轻声说道:“师兄,我不希望你有事!” 岑文甫 第 16 部分 神色一滞,这句‘师兄’已经许久不曾听到,不由心中一阵凌乱,他此时正帮那刺客上药,没有抬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未央目光微敛,顿了顿,提足走出门去,并顺手关好了房门。 岑文甫帮那刺客处理好伤口,起身立在灯下,冷冷道:“公孙无极可以死,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如果再敢擅作主张,就别怪岑某不念旧情!” “我倒不知岑大人竟有一颗忠君爱民的心!” 黑衣刺客的眸子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他的声音嘶哑暗沉,如地狱里的修罗,带着嗜血的味道。 岑文甫依旧面无表情,宛若对他话里的讥讽并不在意,说道:“天亮之前离开,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在这朝阳城中出现,后果比你想象中的会严重许多!” 黑衣刺客勾起唇角,眼睛里突然浮起一层浓郁的杀意,良久,才缓缓淡了下去。 苍茫的天幕上,一轮圆月高悬。 有轻柔的脚步声响起,惊起池塘里一阵蛙叫。池子旁边的凉亭里,端坐着一人,正对月畅饮。面前的石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被薄薄的灯罩晕染得朦胧晦暗。灯下放着几个酒坛子,有的已然空了。 那人听到脚步声,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了一眼,见是未央,唇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带着几分迷离的醉意,倒是有几分勾人。 未央走入亭中,在那人的对面坐下,神色纠结。 那人倒满一碗酒,默默推到未央身前,与未央的局促不同,他倒显得颇为闲散自若。 未央伸指婆娑着碗口,低眉盯着碗中还在起伏的酒水,半晌,方吞吞吐吐道:“我——” 公孙无极抬眼看她,一抬袖,笑道:“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何况男女之间的事,不丢人。你要是担心本王取笑,那就大可不必。你放心,那些看到的人,本王都知会过了,绝不会有人乱嚼舌根的!” “王爷——”未央欲言又止,她来找公孙无极,本是想解释些什么,此时听了公孙无极的话,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必要。心里不知为何闷闷的有些难受,愣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叮嘱道:“以后一定要万事小心!” 公孙无极手里攥着酒碗,等了半天,见未央说了这么一句,不由勾唇而笑,眸子里的光彩暗了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未央愣愣地坐着,半天没等到公孙无极的回应,不由轻叹一声,起身站起,说道:“未央失陪了,酒多伤身,王爷也早些歇了!” 公孙无极自顾自倒酒,头也未抬,只低低说了声“好!” 未央顿了顿,方转身走出凉亭,公孙无极抬眸看向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摇头而笑,笑容里尽是萧瑟之意。 默默端坐良久,公孙无极突然眉头一蹙,托起酒碗一饮而尽。之后又盯着手中的那只空碗,勾唇而笑,眼波流动间,幽幽叹道:“公孙无极呀公孙无极,枉你自命风流,却没想到竟也有胆怯的时候!” 公孙无极的奏折马不停蹄地送达长安,李睿立刻召集群臣商议。不出所料,大臣们一开始义愤填膺,口口声声要与西戎决一死战,可一听说让他们出银子,又果断都做了哑巴。 李睿见大臣们不说话,心中愤懑,脸色却控制得平静无波,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朕若不去,必让他们这些番贼小看了去。将士们奋勇杀敌,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朕冒点儿险又如何?况且我大周十几万大军,就算有险,也定能化险为夷!” 大臣们听了,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齐齐跪伏在地,高呼,“皇上圣明!” 于是圣驾在半个月之后到了朝阳城。 这一日,秋日高照,微风和煦。朝阳城的大小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銮驾经过之处也都铺上了红毯。公孙无极,太子,以及岑文甫和几位将军一早便候在了城门口。 銮驾到的时候,已过了正午。未央跪在人群里,头也不敢抬一下,只低头看着车轮一个又一个从眼前轧过,晃得眼花。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城门阖上的声音,抬眸见公孙无极等人都站起了身,便也站起来,轻轻跺了跺发麻的双腿。 大概听到了些动静,岑文甫回过头,目光在未央身上流连片刻,又转回了去。未央突然想起了那日的刺客,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担忧,正走着神儿,肩上突然一沉,抬眸去瞧,见胡参将一双杏仁小眼好奇地瞪着她,说道:“怎地还不走!” 未央这才发现几位将军已经走出老远,忙与胡参将一齐快步跟上。 舟车劳顿,李睿一到行宫,便先行睡了一觉。直到晚上,才召集公孙无极等人在大殿里议事。未央作为公孙无极的近卫,也一同去了行宫,守在大殿之外。 议事议了许久,从傍晚一直议到月上中天。未央百无聊赖,只觉的这皇帝忒多的话!无可奈何,于是便在心里默默数着绵羊来打发时间,数到几千上的时候,竟有了困意,眼皮儿像不受控制似地耷拉了,意识也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 突然一个趔趄,差点儿没向后撞到栏杆,这么一吓,一个激灵,困意顿时没了踪影。抬眸一瞧,见旁边的侍卫们都拿眼瞟她,不由大囧,忙站直身子,一本正经地挺起胸膛起来。 大殿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灯光里走出来一个小太监,小太监站在台阶上,尖着嗓子冲未央一行人喊道:“皇上有旨,留各位将军用膳,你们就先回去!” 随行的侍卫们听了,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那小太监又道:“你们谁是魏央?” 未央正在庆幸小太监给她解了围,却又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愣,一时竟忘了回应。 小太监不耐烦地又喊了一声:“到底谁是魏央!” 身边之人悄悄推了未央一把,未央才猛然回过神儿,忙上前一步,拱手做礼道:“启禀公公,小人便是!” 小太监挑着兰指朝她翻了个白眼,挑剔的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然后扯着嗓子说道,“原来是你呀,瘦瘦小小的,也没什么特别嘛!行了,皇上恩准你一同赴宴,跟咱家走——” 未央一愣,愣愣地眨眨眼,半天才理解那小太监话里的意思,不由心里咯噔一下,皇上召她一同赴宴?这情况多少有些怪异,毕竟历朝历代,还从未有过皇上宴请一个小小卫兵的先例。 犹豫再三,正想开口向那小太监打听打听,却见那小太监已转身往殿内而去,于是不敢多想,忙跟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是巾帼 走近殿内,见灯火通明处,李睿一身黄袍,端坐在太师椅上,吓得未央忙低了头,大气不敢喘一个。偷偷侧眸瞧瞧,见公孙无极和岑文甫坐在一侧,心中稍安,却仍是忐忑。 双眸正滴溜溜四处打量间,却听见那小太监厉声呵斥一句,“大胆,见了皇上怎么不跪!” 未央一个机灵,忙‘噗通’跪在地上,方才只顾着忐忑,竟将君臣之礼忘了个一干二净,此时战战兢兢地跪着,不由出了一手心儿的汗,磕头道:“小人叩见皇上!” “你就是魏央?” 李睿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未央不敢抬头,只是高声答道:“回皇上的话,小人正是魏央!” 李睿打量了一眼未央,轻蹙起眉头,笑道:“你的嗓子怎么比咱们李公公的还要尖细,倒像是个女人在说话!” 李睿话里尽是调侃,在座的各位将军听了,一时都朗笑了起来。未央脸上一红,心却放了下来,看这势头,皇上还不知道她女子的身份,也并非是要拿她来问罪。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未央磨磨唧唧半天,可惜君命难违,只好讷讷地抬起头,目光在李睿身上一飘,又尴尬地左右躲闪。 李睿从椅子里站起,缓步走向前,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未央,待看清楚她的样子,倒是吃了一惊,诧异道:“你不是那日在围场上跟朕比箭的那个小子吗?” 未央连忙磕头,回道:“正是小人!” 李睿捋着胡须哈哈一笑,转向一侧道:“无极,你的军中果然藏龙卧虎啊!” 公孙无极起身做礼,恭恭敬敬地笑道:“这都是托皇上的福,才有这么多贤能之士来我军营报效!” 李睿开怀而笑,笑起来的样子倒颇有几分洒脱。他笑吟吟盯着未央打量半天,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向岑文甫说道:“朕记得这个魏央是岑爱卿的亲戚,既是你的亲戚,你以后可要多加照应才是!” 岑文甫闻言起身,一本正经道:“是!能得到皇上的赞誉,实在是他的福气!” 李睿抬手示意岑文甫坐下,又对未央笑道:“你的事迹朕都听说了,功劳不小,说,想要什么赏?” 未央一囧,不由在心里嘀咕:哪里还敢要赏,只求菩萨保佑,别被眼前的各位识破了女子的身份,治她欺君之罪便好!心中一番计较,嘴上忙道:“保家卫国是小人该做的,不敢要皇上的赏!” 未央的话,李睿颇为受用,这点儿从他乐成了一条小缝儿的眸子里便能看得出来。他既是一国之主,自然巴不得天下人都争先恐后地替他卖命。 “凡是有功的都要赏!要不是你与各位将军坚持,没有听从朕这个蠢儿子的话,焉能有今日的胜局?待回京之后,朕定会一个个论功行赏!” 李睿声音戏谑,嬉笑间恩威并施,有扬有贬,将奖罚说了个分明,可谓高明。 在坐的听了,都起身言谢,只有太子绷着个脸,嘴角抽了抽。李睿余光瞥见,脸色一沉,喝道:“怎么,你还不服气?” 李佑吓得一个寒颤,忙起身跪在地上,回道:“儿臣不敢!” “不敢就好!”李睿瞪了太子一眼,又转向未央,笑道:“尽管说,要什么赏?” 未央惶惶然支吾半天,只是低着头,不敢做声。 李睿见她不肯说,于是笑道:“既然你不肯说,朕就自己想一个——” 公孙无极看一眼未央,目光微转,突然上前一步,对着李睿躬身道:“皇上,既然魏央不肯自己说,那臣就斗胆替她求一个赏赐!” 李睿见公孙无极突然声称要替未央求赏,不由一愣,虽说公孙无极爱护部下是出了名的,可是这魏央只是一个小小的卫兵,竟然能劳他亲自为他请赏? 心里有些奇怪,不由笑道:“那好,无极你说,你要替魏央这小子请个什么赏?” 公孙无极顿了顿,突然敛眉正色,跪下来郑重其事道:“臣求皇上赦免未央欺君之罪!” 岑文甫看看公孙无极,也站起身,撩开衣袍,不发一言地跪了。他心里明白,皇上既已注意到未央,那她女儿身份迟早瞒不住,趁皇帝高兴,早些说开反而是好事,就算公孙无极不提,他本来也打算要说的。 未央见朝廷中的两员大臣都跪下来替她求情,不由心头一热,又怕皇上迁怒,连累他们。心里终是不安,于是侧眸偷偷看向岑文甫,见他也正巧往这边望来,两个人四目相对,俱是心头一震。 岑文甫朝未央轻轻点头,示意她不要担心,未央心头一堵,这些年相处中的点点滴滴一股脑涌进脑海,令她百感交集。 无论如何,他的心里还是有她的。 好端端的,这求赏怎么就变成了求情?李睿一时摸不着头脑,奇道:“你且说说,这个魏央犯了何罪?” “请皇上稍等片刻。”公孙无极说完,侧过头对未央小声说了几句。未央领会,迟疑了片刻,心道:罢了,罢了,公孙无极不会害她。于是点点头,将束发的丝带一扯,顿时如瀑的长发滑落肩头。 头顶灯光摇曳,映得一张俏脸娇艳如花,楚楚动人。 眼前的未央哪里是个男子,分明是个正值妙龄的少女! 在座众人无不震惊异常,胡参将更是‘哗啦’一声,长身而起,杏眼圆瞪,指着如意结结巴巴道:“你,你——” 未央低了头,羞得无地自容,倒是后悔起当初巴巴跑来军营了。 戚粮道也是心惊,怪不得平日看魏央这小子瘦瘦弱弱,原来竟是个姑娘!其它几位将军也都面露讶色,倒是程将军目光淡淡的,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李睿眼中藏着震惊之色,半天没有说话,倒是太子一拍桌子,喝到:“父皇,这个魏央犯了欺君之罪,不能不罚!” 皇上还没回应,岑文甫却先抢了话头说道:“启禀圣上,太子说的对,魏央是犯了欺君之罪!正如皇上和各位将军所见,她是个女子,名字也不叫魏央,而是林未央,是臣下的师妹,这些都不敢欺瞒皇上,臣也不敢护短。只是其罪当诛,其情可免!” “哦?”李睿目光淡淡,敛眉道:“岑爱卿且说,怎么个其情可免法?” 岑文甫不慌不忙,说道:“臣的这个师妹,自小熟读兵书,练得一身武艺,一直揣着报效国家的心思,奈何生做一个女儿身,报国无门。当日听说西戎侵我边境,心中着急,痛心疾首,日日盼着为国效力,于是才女扮男装,混入军营。” “本来期盼着战死沙场,为国尽忠,却侥幸留下一条性命,实在是上天眷顾。故而,未央虽做了欺瞒皇上之事,却实在并没有欺瞒皇上之心!” 太子冷哼,“果然是大学士,口才着实令人佩服,可惜就算你巧舌如簧,这丫头还是犯了欺君之罪!皇家威仪不容玷污,天子威仪不容玷污!” 太子咄咄逼人,一副誓要置未央于死地的架势。众将不由都默默替未央捏了一把汗,这未央性子乖巧,平日多与人为善,众将都很喜欢她,如今知道她竟是女儿身,心中更加叹服,都暗暗思量着要救她一命。 岑文甫丝毫未被太子的话震慑住,只是朝着李睿深深一揖,朗声说道:“欺不欺君,全在皇上一念之间,女扮男装从军的事,古来并不是没有。南北朝时,魏国就有一位名叫花木兰的女子,替父从军,征战沙场十余载,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得知她女子的身份,魏帝不但没有罚她欺君之罪,反倒擢升她为将军,实在是千古的明君!” 太子闻言作色,喝道:“大胆,你这话里的意思,难不成父皇不饶恕这丫头,就是个昏君了?” 岑文甫俯地叩头,缓声道 第 17 部分 :“不敢,皇上雄才大略,是名副其实的明君!” 太子气结,指着岑文甫,“你!” 众将都有相救之意,此时忙离席跪伏于地,齐声求情道:“求皇上赦免未央之罪!” 皇上微眯起双眸,扫了一眼众人,突然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说道:“太子,你竟然敢跟文渊阁大学士比口才,还不得一败涂地。好了,岑爱卿都说朕是明君,明君不会惩罚任何一个有报国之心的人,无论他是男是女!” “未央颇有功劳,朕若罚她,岂不冷了天下报国之士的心?朕不但不罚,还要赏,未央,朕封你为千户长,赐千金,为天下的女子做个榜样!” 这个千户长虽然是个虚职,但却昭示了皇上的态度:按未央立下的功劳,封个参将本不是什么问题,可皇上却只给她一个虚有其表的千户长,怕还是介意她女子的身份。 虽如此,未央的小命总算是保下来了,众人也便跟着松了一口气。 岑文甫高声道:“皇上圣明。” 众将忙齐齐跪伏于地,高声呼道:“皇上圣明!” 未央紧张半天,此时眼见逃过一劫,精神一放松,才发现浑身冷汗,无一丝气力,突然眼前一黑,往一旁倒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一波三折 未央再次在军营里火了一把,兵士们茶余饭后总算有了新的谈资。可惜他们关注的焦点不是未央以女儿身冲锋陷阵,报效国家的‘壮举’,反而津津乐道地探讨:这一连好几个月,每个月的那几天,林千户是如何处理的,又是如何避免被人发现的! 特别是那些平日里和未央接触较多的兵卒,更是脑洞大开,回忆起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竟然捕风捉影地找到了一些可疑之处,大家聚到一起参详,时不时恍然大悟般一致认可:怪不得某年某月,林千户怎样怎样,还有某月某日,林千户怎样怎样! 未央在军营里的重要性一下子突显了出来,风头甚至盖过了刚刚来到朝阳城的当今皇上。 这些闲言碎语自然也传入了未央的耳朵里,窘的她恨不能立马冲上前去,一把撕烂这些八卦妇男的嘴。 可惜哪里真能泼妇一般去撕他们的嘴?最后不过是在心里发发牢骚,骂将两句,出口恶气而已。只是这八卦越演越烈,大有星火燎原之势,未央仰天长啸,‘我忍’! 兵士们见未央每日里还是笑呵呵的,不由愈发胆大,竟当着面儿开起未央的玩笑来,未央在心中将他们的祖宗八代全部问候一遍,再次仰天长啸,‘我再忍’! 后来,兵士们的家书中竟赫然出现了未央的名字,本着‘有乐大家乐’的精神,这些精神生活极度匮乏无趣的妇男们竟将这点儿小事儿推而广之,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大后方。 未央坐在园子里的大石上,抱着一棵松树沉默良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再这样下去,举国瞩目指日可待! 这个念头闪入脑海,吓得未央脸都绿了,丢人也不是这样丢的,她可不想靠这个名垂千古!于是一口气跑到公孙无极那儿,极尽迂回曲折地向他求救。吞吞吐吐说了半天,公孙无极总算弄明白了未央的来意,不由勾唇而笑,伸长耳朵凑过来,兴致勃勃地问道:“说说看,这些将士们感兴趣的谜题,本王也很想知道!” 未央心底骂了句‘混蛋’,冷哼一声,朝他翻个白眼,甩袖离开,留下公孙无极一长串惬意的笑声。 玩笑归玩笑,公孙无极还是下了军令,命一干将士不许再胡言乱语,至此,有关未央的这一番大讨论总算是渐渐地偃旗息鼓了。 大周皇帝銮驾到了朝阳城,诚意可鉴,西戎王庭再无话说,便派了使臣前来商议,双方议好了具体事宜,耶律庆便率领卫队驻扎在了离朝阳城三十里外的镇上,准备与李睿会面。 签字这一日,天气异常炎热,耶律庆的车架走走停停,正午时分才赶到朝阳城。李睿吩咐在行宫里设宴,先行款待耶律庆及其随行。 丝竹声清脆悦耳,一群舞姬柳腰轻转,媚眼如丝,俏丽的容姿在轻衣薄纱间时隐时现,撩的人心襟荡漾。 推杯换盏间,耶律庆瞪着圆鼓鼓的小眼睛,盯着那群舞姬,目光舍不得离开一下。未央在下首处看的清楚:这西戎国君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大周官员们相互使着眼色,一面暗笑,一面此起彼伏地向这耶律庆敬酒。西戎蛮夷虽未经开化,但这酒量却着实惊人,这耶律庆喝了一杯又一杯,竟然面不红,气不喘,就连舌头也一点儿没打转儿。 李睿坐在上首,有一搭没一搭地地转过头跟耶律庆聊上几句,大抵问一些西戎国内的风土民情。每当这个时候,耶律庆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那群舞姬身上稍稍移开,堆了一脸笑意敷衍几句。 未央心中不由觉得好笑,也不这李睿是不是故意的,人家耶律庆久居塞外,鲜少见过柳眉细腰的江南女子,此时正好饱饱眼福,他却不识趣,偏要缠着人家说话! 酒至正酣,一个小卒急匆匆奔入殿内,在公孙无极耳畔说了几句,公孙无极大惊,走上前低声禀告了李睿,李睿眉心一横,抬眸扫了一眼酒桌前正盯着舞姬们眉开眼笑的耶律庆,突然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掷,说道:“来人,把耶律庆绑起来!” 禁卫军们一拥而上,一瞬间便将耶律庆并着几位随从官员捆了个严严实实。 丝竹声戛然而止,乐手和舞姬们惊慌失措地退了出去。 耶律庆大惊,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喊道:“大周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李睿冷笑,“大胆耶律庆,一面假意议和,一面又派人围城!是何道理?” 耶律庆闻言,隐约猜到一些端倪,喊道:“大周皇帝,孤现在正在朝阳城中,若是派兵围城,岂不是置自己于死地?” 李睿方才气急,此时冷静下来,也意识到其中有诈:想来是西戎王庭中反对议和的势力企图借他之手除掉耶律庆,再以此为借口攻城。 心里思量明白,不由冷笑:寡人非昏庸无能之辈,岂能中这些小人的计谋!于是朝几名禁卫军使个眼色,将耶律庆几人放了。 耶律庆抬袖拭去额上的冷汗,巴巴凑上前,将一只手贴在胸口上,躬身行礼道:“大周皇帝圣明!” 李睿蹙眉问道:“西戎王,朕问你,让朕亲自来朝阳签字,是不是你的主意?” 耶律庆一听,忙单膝跪伏于地,恳声道:“大周皇帝明鉴,是我西戎河洛一部首领逼着孤这样做的!” 果然如此!李睿冷笑,转而伸手扶起耶律庆,目光一转,又换上了温润的笑意,说道:“西戎王,朕看你这西戎王庭里,怕是有人要置你于死地,他们这是要借朕的手杀你!趁机挑起战争!” 耶律庆惊魂未定,连连点头,“大周皇帝圣明!请为孤做主!” “好!”李睿握住耶律庆的手腕,拉着他走到桌案旁,沉声道:“你放心,朕不会杀你,他们想阻止和谈,朕却偏不中计,来人,拿盟书上来,咱们这就签字!” 盟书被摊开放在桌上,李睿刚提起笔,便有小兵来报,“西戎军从正门攻城了!” 李睿朝公孙无极使个眼色,公孙无极立刻出了门,未央心惊胆颤,知道他是守城去了。堂堂西戎小国,竟敢包围大周十几万大军,里面定有内情,不得不小心,可惜没有机会提醒公孙无极。 盟书签好,盖了两国的印章,各自仔细收了。 忽又有守卫来报,说是贼军攻破了西城门。 李睿一惊,“无极呢?” “大帅正在正门外恶战!” 李睿一拍桌脚,怒道:“怎么回事,我堂堂十几万大军,难道还挡不住西戎数万叛军?” “启禀皇上,并非如此,西戎军队远远不止这个数,恐怕要比数万多得多!” 李睿转眸怒视耶律庆,“耶律庆,这是怎么回事?” 耶律庆一脸迷茫,急道:“大周皇帝,孤也不知道!” 忽闻得城中喊杀声四起,有探子来报,说是有一队人马向行宫冲过来了。他们旗帜上打的并非西戎番号,而是羌族。 程将军惊道:“可看清楚了?” “启禀将军,不会有错!” 侍卫们护住皇上,一时情形有些慌乱起来,果然是西戎王庭中的反对派勾结了羌族,一起攻向了朝阳城,怕他们打的主意便是要拿李睿的性命。 眼瞅着羌族部队就要攻来,公孙无极却被困在正门口,余下的只有程将军和几个文臣以及一干御林军。 程将军当机立断,躬身对李睿道:“皇上,需早做打算!” 李睿面色如常,不慌不忙,果然气度非凡。他轻捻着修长的胡须,沉思片刻,然后对程将军点点头。 程将军转身面向众人,‘唰’地抽出长剑,吩咐道:“御林军听令,尽快护着皇上和各位大人往正门撤退,要尽快跟大帅的人汇合!” 岑文甫本来静静地立在人群里,不发一言,此时听了程将军的话,忙上前握住程将军的手腕,沉声摇头道:“万万不可,羌兵定然料到圣驾会往正门撤退,恐怕会在途中设下埋伏!” 程将军急道:“话是如此,可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 “要去正门,未央倒是有个办法!” 众人见未央突然说话,皆诧异地转向她,未央的鬼点子大家都见识过,所以她的话此时倒是有几分份量。 程将军催道:“什么办法?” 未央脸色凝重,她看看程将军,视线轻轻掠过岑文甫,微微暗了暗。岑文甫心底一沉,一种不详的念头顿时涌上心头,他悄悄朝未央摇了摇头。 未央视而不见,上前一步,‘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对着李睿恭声道:“未央的办法,需得皇上先赦臣不敬之罪!” 李睿身边侍卫闻言,‘唰’地抽出长剑,护在前面。李睿犀利的目光朝他们冷冷扫了一眼,侍卫们一个寒战,忙稍稍退开一些。 李睿道:“林千户请讲!” 作者有话要说: ☆、回师长安 未央微微一顿,将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言毕,众人一下子便静了起来,不由悄悄佩服起未央的胆识。 办法倒是好办法,可是未央一个女儿身,如何能让她去冒险。虽说皇上戏封她做了个千户,其实就是徒有虚名而已,哪里值得她如此拼命。 程将军按耐不住,一把走上前,沉声道:“若是让林姑娘去了,那就是打了我们这些堂堂男子的脸。还是末将去!” 未央心中感激,却只是摇头,“皇上身边不能没有程将军,还望程将军以大局为重!” 程将军拳头紧握,面色痛苦,未央说的不错,护住皇上才是首要的,可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去冒险—— 岑文甫微微凝眸,突然向前与未央并肩跪在地上,一本正经道:“皇上,未央不能去!程将军不能去!此事非臣不可,不过是做饵,臣一定不负重托!” 李睿目光微敛,心里悄悄做着计较:这岑文甫可是大周国的肱骨之臣,朝廷不能没有他,可是若让一个女子去冒险,他又如何忍心,天下人恐怕也要笑他—— 未央看出李睿的为难,目光一转,暗暗下了决心。只见她微微一笑,起身扶起岑文甫,然后抬手替他弹去胸前的尘土。 岑文甫神色一变,竟发现浑身动弹不得,话也再说不出一句,不由又气又恼,惊恐地望着未央,张开嘴,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只得将双眸直勾勾锁住她,眼中渐渐荡起一层绝望之色——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未央对着他嫣然一笑,目光在他眉宇间流连一二,复又转身对皇上道:“皇上,此计是臣的主意,自然非臣不可,若派其他人去,恐有所失,除非皇上瞧不起未央一介女流!” 喊杀声越来越近,一干大臣脸色越来越着急。 李睿自然识得未央的激将法,心中不由对她万分感佩,思虑片刻,将眉心一蹙,上前拍拍她的肩膀,敛眉正色,一字一字郑重其事地说道:“只要你活着回来,你就是我大周朝名副其实的参将了!” 马蹄声疾,踏着青石板路在街巷中‘嘚’‘嘚’穿行,马上之人个个身形魁梧,身着利索的胡服,腰间挂着弯刀,凶神恶煞一般。当先一人,手握长矛,面目狰狞,双眼里泛着嗜血的凶光,仔细看时,双眸竟是不一样的颜色,一只偏黑,一只却是如湖水一般的蓝。他身侧的军旗上是一个大大的羌字。 “快追!”这人张目瞅着前方队伍里若隐若现的大周皇帝,操着粗哑的嗓音喊了一声,所有人立刻猛踢马肚,一溜烟向前。 说也奇怪,这些人追了这半天,虽然前方的马队一直都在视野之内,却怎么也追不上。 前方的马队一路往东门而去,他们也追着往东门而去。出了东门,又追出数里地,前方的马队明显体力不支,他们仗着草原培养出来的千里良驹,总算追了上去。 两队人马刀兵相接,尽管一番恶战,可毕竟人数悬殊较大,很快长矛壮汉的队伍占了上风。 对方数百人马被俘,羌兵将身着龙袍的大周皇帝押了上来。长矛大汗脸上挂着狰狞的笑,扒开人群,得意洋洋地喝到:“大周皇帝,恐怕你怎么也想不到会落在我手上!” 大周皇帝缓缓转过身,一张俊脸在火把的光亮里清晰起来,那人眉目微张,笑道:“你好啊,巴布托元帅!” 巴布托狰狞的笑意一瞬间僵在脸上,他一把抓桩大周皇帝’的衣领,怒道:“你不是大周皇帝!你是谁?” “我是林、未、央!”未央此刻穿着略显宽大的龙袍,束着紫金冠,眉目含笑,脸上,身上还留着方才恶战的痕迹。 “混账!” 巴布托情知中计,也不多加逗留,立刻押了未央一行人,往朝阳城折回。到了城下,只见城中四扇大门紧闭,城墙上锦旗飘摇,全写的是周字,便知此行失败,周军已将朝阳城收复。于是押着未央退走。 羌族本是想趁火打劫,此时见巴布托的计谋失败,便立刻转了风向,不再支持河洛一族。耶律庆被大周军护送回西戎王都,立刻召集其余部落清剿河洛一族。 河洛一族被逼得无路可退,只好向耶律庆求饶,答应退居大漠深处,再不插手西戎的内政。 半个月后,巴布托伏 第 18 部分 诛,未央被耶律庆派人送回朝阳城。 边患已息,大军即日班师回朝。 转眼已是中秋,今岁的月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圆,都要亮。 长安城中,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佳节盛况。这每一户每一家,隐隐都可以听得见欢声笑语,想来正是全家老小欢聚一堂,赏月品茗,其乐融融。 相对而言,岑府里的光景倒是暗淡一些,只是门口高悬了两盏红灯笼,算是应了过节的景儿。 在未央的闺房里,点着几盏油灯。灯影重重,岑文甫坐在床前,默默凝视着躺在床上的未央,只觉得她此时安安静静地,竟与平日里的样子极是不同,姗姗可爱,便愈发地不舍得将视线移开。 门‘吱呀’响了一声,他也未回头看上一眼。 红姑端着盆热水转过珠帘,看了一眼岑文甫,又看看床上的未央,然后将水盆放在桌子上,悄悄抬袖抹了一把泪, 岑文甫突然冷冷道:“你哭什么?她还没死呢!” 红姑闻言,愈加哽咽,“大人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这样不眠不休好几日,恐怕阿央还没醒来,大人就先倒下了。” 岑文甫目光暗了暗,“我没事!” 阿贵随后跟进来,也红肿着眼,显然这几天哭了不少,他将伤药等物放在桌上,抬眸看了一眼红姑,红姑摆摆手,示意他出去,阿贵便抹着泪走出房去。 红姑凑到床前,说道:“大人,该上药了,您还是回避下!” 岑文甫骤然抬眸,眸子里的光芒甚是凌厉,“回避什么?没什么可回避的!” 红姑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大人,老奴是怕您看了她身上的伤难过!”她知道岑文甫心里不好受,所以并不介意他这些天的坏脾气。 岑文甫从红姑的眸子里看到了目光狰狞的自己,微微一愣,语气不由稍稍缓了下来,说道:“无碍!我亲自给她上药。” 红姑没有再说什么,人都已经这个样子,所有太医都说没救了,还哪里顾得上什么男女之防。 红姑帮着揭开未央衣服,那一道道伤疤立刻裸露了出来,它们似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边缘向外翻着,血肉模糊,令人触目惊喜。红姑咬牙忍着泪,心里骂着那些杀千刀的混账,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畜生,才会对一个弱女子下这般重的毒手。 岑文甫顿了顿,将伤药一点点涂在那些伤口上,涂了一道又一道,好像总也涂不完似的。红姑看着他端着药碗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晃得她的眼睛一阵酸涩。 上完药,红姑一边收拾一边问道:“宫里派人来了,说是礼部的公文堆了一大堆,问大人何时能回去办公。” 岑文甫顿了顿,说道:“你去告诉来人,就说我要告半个月的假。” 红姑迟疑道:“可是——” “就照我说的回!”岑文甫声音低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红姑便不再多说。 岑文甫给未央盖好被子,又抬指帮她将额上的一缕乱发拨入耳后,柔声说道:“她虽然说不出话,但我心里明白,她必是希望醒来第一眼便看到我。我不能离开一步,万一离开的时候他醒了过来,如何是好?” 红姑忍着泪,只觉得胸口酸涩不已。 岑文甫顿了顿,问道:“我的信送到药王谷了吗?” “算算日子,应该已经送到,我想桑墨阳念着和大人的交情,必然会来给阿央看诊。” 岑文甫目光微敛,淡淡道:“他会来的——” 红姑端着托盘正要离开,却听到身后岑文甫轻声喃昵,“你说,她怎么还不醒,是不是在怨我逼得她离家出走,害她成了这个样子?” 红姑回过头,心里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登时夺眶而出,她望着岑文甫的背影,摇摇头,说道:“大人放心,阿央她,一定会醒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仗都打完了,评论却只有两条,孤独的某人好桑心~ 请大家一定要不吝赐教哇,吼~吼~ ☆、无药可医 桑墨阳是在两日之后赶到长安的。 天还未亮,岑府的门房便被一阵拍门声吵醒,他披衣起身,刚打开门,一个雪白的身影便迎面闯了进来。 门房见来人有些眼熟,但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正想盘问几句,那人却一把将他推开,迈开步子便向后院奔去。 阿贵睡意朦胧地起来解手,隔着灌木丛看见门房追着一人跑来,仔细一瞧,认出那人是桑墨阳,心中一喜,忙喝退门房,引着桑墨阳一路往后院而去。 到了竹舍,阿贵隔着门说了句‘桑先生来了’,便听房内椅子‘吱呀’一响,有脚步声往门口而来。开门的是红姑,红姑见门外果然站着桑墨阳,不由眼眶又是一热,说了句“桑先生,您可来了!”便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桑墨阳眉头皱起,朝红姑微一点头,便撩起衣摆,跨进门去。进了里间,见岑文甫紧握着未央的手坐在床边,呆呆出神,便急忙凑上前去,唤了一声‘岑兄’。 岑文甫抬起头,惊得桑墨阳心里‘咯噔’一下,只见他脸色蜡黄,形容憔悴,疲惫不堪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猛地看上去,倒更像一个病人。 两人目光一碰,也未多说什么,桑墨阳便弯下身子,接过未央的手臂,默默号起脉来。红姑几个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喘一个,都神色严肃地盯着桑墨阳,只见他号了右手,又扯过未央的左手,手指搭在腕上半天,仍是不发一言,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良久,桑墨阳才将未央的手臂放入被中,轻轻帮她盖好,然后从胸前摸出一个瓷瓶,倒了粒丸药出来,喂入未央口中。 红姑见桑墨阳起身,忙开口问道:“桑先生,未央的病情如何?” 桑墨阳看了一眼红姑,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岑文甫,冷笑道:“你们都给她吃了些什么混账药!” 岑文甫眸孔微张,目光里掠过一丝惊惧,听桑墨阳这话里的意思,难道太医院的那些人竟是开错了药?忙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的厉害,半天,才颤抖地发出声音,问道:“到底有什么问题?” 桑墨阳的脸色很不好看,“我问你,之前瞧病的大夫,一直诊的可是内外交滞,伤及肺腑?” 岑文甫目光一滞,“难道不是?” 桑墨阳听了,怒笑几声,眸子不由浮起一层绝望,咬牙恨道:“庸医!” 岑文甫见了桑墨阳眼中的绝望,心口顿时一阵闷堵,只觉一股热流上涌,不由猛咳几声,身子向前一倾,兀自吐出一口鲜血来。 “大人!”红姑与阿贵一声惊呼,忙向前一步,欲伸手扶他,却被岑文甫扬手制止。两个伺候的小丫头见了这个情形,吓得躲到一边,捏着帕子呜呜哭了起来。 岑文甫犀利的目光倏忽扫了过去,骂道:“哭什么哭,吵到了姑娘,有你们哭的!” 小丫头吓得脸色惨白,忙忍住了哭声,鼻头犹自一抽一抽。红姑悄悄使个眼色,将二人支到外面去了。 顾不上胸口疼痛难忍,岑文甫一把握住桑墨阳的手腕,敛眉道:“到底是什么病?” 桑墨阳凝眸看他,冷冷道:“哪里是病,她明明是中了毒!” 岑文甫的手臂一紧,直勾勾盯住桑墨阳,一字字道:“什么毒?” 桑墨阳的眸子里隐隐似有痛色,“一种西域才有的毒,无色无味,却能一日日耗尽五脏六腑的精元,直到五脏衰竭而亡!” 岑文甫缓缓松开桑墨阳的手腕,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他听到‘一日日’几字,只觉得心都要呕出血来,难道这么多天,竟将她的病给耽误了!若真是这样,那跟他亲手害死了她有什么分别? 桑墨阳斜觑着他,继续冷笑道:“中了此毒的人,只是虚弱嗜睡,昏迷不醒,症状与重伤无异,一般的庸医如何能诊治的出来?你应该早些通知我的!” 岑文甫按着胸口静静地立了半天,方问道:“何解?” 桑墨阳目光一沉,沉默良久,才无力地吐出两个字,“无解!” 岑文甫一听,瞬间感觉整个天地都晃动起来,无解?连桑墨阳都说无解?那世上还有何人能救她!所以说,硬挺了这么多天,等到了却还是一个‘死’字吗? 那边红姑并阿贵两人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岑文甫听到哭声,突然间竟冷静下来,也罢,是生是死,他都不再让她孤单一个人便是!决心一下,转眸望着桑墨阳,一字一顿道:“尽人事,听天命!” 桑墨阳心有所动,默默道:“好!” 岑文甫回身唤了一声,“阿贵!” 阿贵忙抬袖抹去眼角的泪痕,哽咽着应了一声。 岑文甫吩咐道:“你陪桑先生到药房去,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府里没有的,就到太医院去要,太医院没有的,你来找我!” “是!” 桑墨阳将自己关在药房里,整整三日,未离开一步,连饭也很少吃。 阿贵小心翼翼地陪着,时而见桑墨阳翻看医术,时而见他爬上木梯去翻找药材,时而埋首在桌案前,奋笔疾书。 这一日,阿贵一边坐在矮凳上捣药,一边抬眸偷偷去瞧桑墨阳,只见他静静地坐在灯下,盯着那医书看了许久。桑墨阳一直都是个异常沉默的人,少言寡语倒也不奇怪,只是今天的气氛颇有些不太对头。 从早上开始,一直到现在,桑墨阳的视线都未离开过那本医书一眼,阿贵抬头看看窗外的夜色,不由遮着嘴角连打了几个哈欠。 他心里也极是关心未央的病情,中午瞅了个机会偷偷溜去竹舍问了红姑,红姑只说情况不好。阿贵隔着珠帘看了眼木雕似的守在床前的岑文甫,悄悄叹上一口气便又匆匆赶回药房。 桑墨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注意到阿贵曾离开过。 油灯‘嘭’地爆出一个灯火,阿贵吓了一跳,回过神,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走到灯前将灯芯挑了挑。 重新盖好灯罩,侧眸见桑墨阳的眉头在灯下蹙成一团,大概是这几日没怎么休息,所以眼圈微肿,面色极白,薄凉的唇瓣上也无丁点儿血色,他身上披的月白袍子像是凝了一层夜霜,令他整个人显得莫名冷清,竟无端有几分脱俗的味道。 桑墨阳双眼盯在书上,目光却没有焦点,阿贵见他微微咬牙,轻抿着嘴角,神情凝重,便知他此刻心中必是翻江倒海一般十分不平静。 阿贵轻轻摇头,回到板凳里坐下,低头去拨那药草。突然听到‘哐当’一声,吓得心里‘咯噔’一下,一抬头看见桑墨阳直直立在案边儿,双手搁在桌面上,一直手还紧紧攥着一支笔。 桑墨阳双眉紧锁,目光如炬,眼中波光流转,似有痛苦,无助,愤懑与忧虑交织,竟是有些入了魔障的样子。 “桑先生——”阿贵心中着急,站起身欲开导几句,却见桑墨阳神色一变,突然抬袖一挥,将那桌案上的东西悉数掀翻,只见书卷,药材,丸药等哗哗啦啦落了一地。 阿贵一句话憋回口中,吓得愣是不敢再说一句。桑墨阳一句话也没说,走到衣架前盯着挂在上面的长衫看了几眼,目光极柔,伸手抚摸几下,又触电般地收回,突然一转身,大步向门外而去。 阿贵急忙追出,一边跑一边喊道:“桑先生,您去哪儿?” 阿贵没有拦住桑墨阳,揣了一肚子的忐忑去见岑文甫。 听说桑墨阳离了岑府,不知去向,红姑立刻嗒嗒落下泪来,哽咽道:“连桑先生都——” 岑文甫听了,反倒出奇的平静,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未央,目光里带着温柔的笑意,竟有几分痴像。 红姑怕他陷入魔障,忙劝道:“大人,您可要注意身体啊!” 岑文甫扶着床头站起身,红姑见岑文甫步履蹒跚,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多岁,不由一阵心酸。 岑文甫转过头,面色从容地说道:“阿贵,吩咐下去,准备棺木!” 此话一出,房间里立刻哭声一片。 阿贵抹着奔涌而出的眼泪,迟疑道:“大人——” 岑文甫蹙眉,突然厉声呵斥一句,“还不快去!” 阿贵一个激灵,忙转身向房外走去。 岑文甫又叫住他,“回来!” 阿贵回过头,愣愣地看着岑文甫。 岑文甫顿了顿,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气力似得,扶着桌角坐下,按住眉头,轻声说道:“将书房外的空地收拾出来!” “是!”阿贵一愣,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犯着嘀咕。让他收拾书房外的空地?难道是要将那里作为林姐姐的长眠之所? 这样一想,不由吓了一跳,大人他—— 作者有话要说: ☆、起死回生 未央的身子一日日垮了下去,身体越来越瘦,气息也越来越弱,脸上仅有的一点儿光泽也渐渐稀释的了无痕迹。 岑文甫守在未央的身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未央的生命在一点点的流逝,像一声微弱的叹息,慢慢地荡漾开去,直到万籁俱寂,无处可寻。 岑文甫紧紧握着未央的手,几乎快要感觉不到手上的温度,他有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也许未央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这具**,此刻正在屋子里徘徊,留恋着不肯离去。他紧握着她的手,希望能将身上的温度传给她。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至少她还在他的身边。 阿贵将做好的棺木抬进屋里来,岑文甫见了,脸色一下子便惨白如纸。他盯着那副制作精良的棺木,突然真切地意识到,生命里的那个少女,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躺进这个死气沉沉的东西里去了。 可是那里面那么黑,连一丁点儿光都没有,她一个人躺进去,会害怕的。她从小到大,没有怕过什么,只单单对这鬼神之事怕的厉害,可是啊——如果她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女鬼,就应该不会再害怕了? 可她还这么年轻,她还这么年轻—— 岑文甫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接着整个身子都颤栗起来。他指着那副黑洞洞的棺材,半天才从干燥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给我搬出去!” 岑文甫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么绝望,愤怒,尖锐,无力,像是一个濒死的人才能发出来的声音。 阿贵被彻底地吓到了,他‘噗通’跪在地上,‘嘭’‘嘭’磕了几个头。红姑也捏着帕子低低抽泣起来。 岑文甫指着门口,又定定的重复了一遍,“搬 第 19 部分 出去!” 阿贵忙起身,朝那几个愣愣地站在一边的下人一挥手,几个人立刻手忙脚乱地又将那棺木抬了出去。 岑文甫回身坐回未央身边,握住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 红姑兀自不敢相信眼前的平静,难道方才的那一场愠怒并不曾发生过? “大人,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红姑忍着泪,见他鬓角竟多了一缕白发,不由便觉得悲伤难抑,胸口阵阵扯痛。早上的时候,太医奉旨来给未央看了诊,都说脉息全无,已经去了,可是岑文甫却始终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棺木是她吩咐阿贵命人抬进来的,夏天天热,未央的遗体总不能一直这么放着。 岑文甫侧过头,抬眸看着红姑,幽幽道:“你去门口看看,看看是不是桑墨阳回来了!” 红姑摇头,“大人——”如果要回来,只怕早就回来了。 岑文甫无力地摆摆手,低声道:“去!” 红姑无奈,抹着泪到府门口去瞧,只见青石街巷直直通向远处,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人,不由轻叹一口气。正欲回身,却恍惚听见一阵细碎的马蹄声远远传来,心里一惊,抬眸去瞧,只见白衣飞扬,一人一骑正从斜阳处飞奔而来。 桑墨阳一身风尘,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棺木,便匆匆进了竹舍。大家看着他托起未央,往她口中喂了一粒丸药。 没人有心情去深究这些天桑墨阳去了哪里,未央突然又有了脉搏,大家都高兴坏了。连昌平公主都被惊动了,特地带着丫鬟来盘桓了一会儿,见大家忙忙碌碌,没人理她,冷笑了几声,便又走了。 桑墨阳每日喂给未央一粒丸药,未央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脉搏也慢慢恢复了正常。又过了几日,一大早,红姑正用热毛巾给她擦拭手脸,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叹息,心里‘咯噔’一下,定睛一瞧,只见未央修长的睫毛动了几下,突然缓缓张开了眼睛。 红姑惊叫一声,手中的帕子脱手而去,晃晃悠悠落在地上。她愣愣地哽咽两声,突然伏在柱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岑文甫一把凑到床前,只见未央的眼睛眨了眨,似是不太适应。她疲惫地转了转目光,见一群人围在床边儿,不由有些纳闷儿,想撑起身子,却发现身上又酸又痛,无一丝力气。 岑文甫握住她的手,未央定定地看着他,见他双眼中竟莹莹似有泪光,心里不由一痛,想抬起手去给他擦一擦,却被岑文甫握的更紧。 桑墨阳凑上来,接过未央的手,把了脉,蹙成一团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大家看了,各自松了一口气,阿贵并着几个平日与未央交好的小丫头喜极而泣,一起抬袖拭起泪来。 未央一直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像是意识到自己从鬼门里转了一圈,所以不舍得再闭上。到了正午,未央渐渐有了些气力,红姑熬了一碗清粥,一勺勺喂给她吃。吃了粥,眼皮打了几回转,便又沉沉睡了过去,一直到深夜才醒。 太医院也来了人,见未央竟好端端活了过来,都是十分吃惊,不由对桑墨阳的医术倾佩不已。 岑文甫已经很多天没有正经合过眼,红姑劝他去休息,他只是不肯。红姑便让阿贵搬来一张床,隔了帷幔放在房里,岑文甫便褪去外衫,和衣在床上躺了。大家也都是东倒西歪地趴在桌子上打起盹儿。 半夜未央醒来,岑文甫却是第一个睁开眼,骨碌起身,凑到未央床前,将她托起来靠在枕头上。 红姑凑上来,问未央肚子饿不饿,未央没有力气说话,便眨眨眼,红姑赶忙吩咐小丫头去熬粥。不一会儿端了粥来,红姑正要去喂未央,岑文甫却伸过手,红姑一愣,将粥碗交给他。 岑文甫舀着粥,一勺勺喂给未央,未央配合地张开口,一口口地吞咽着,眼睛却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岑文甫瞧,总也瞧不够似的。 半个月后,未央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行走。这一日,岑文甫陪着她园子里散步,两个人默默无言,从东头走到西头,最后走入临溪的一处凉亭。 秋风吹来,水中波光浮动,岸上落叶萧萧。 阿贵抱来古琴,置于石桌之上。岑文甫撩开衣袍,在一旁坐了,然后抬着双手,轻轻拨动起琴弦,一串悠扬古朴的曲调便从他修长的指尖上流淌出来。 琴声铿锵,和着深秋的景色,竟是说不出的悲凉。 未央倚在柱子上,静静地看着岑文甫拨弄琴弦,半天,眼中悄悄蓄满了一层雾水。 ‘噔’的一声响,琴声骤然停住,岑文甫挑指扯出拨断的那根琴弦,没有说话。 未央见他抬头看她,微扬着眉,抱歉似地笑笑,“很长时间没弹了,有些生疏了。” 未央亦从嘴角挤出一丝萧瑟的笑意,愣了半天,突然幽幽说道:“师兄,我已经——” 岑文甫闻言,神色微微一滞,转而柔声打断她的话,说道:“你在师兄心里,永远都是完美的!” 未央抿嘴浅笑,不再多说,眼角却默然滑下两行滚烫的泪滴来。 公孙无极来看未央,带了一大堆上好的人参,燕窝等补品,小山似的堆在岑府正厅里的大圆桌上。未央看了,笑道:“上次红姑给我的粥里多放了一勺油,我便拉了半天的肚子,你这一堆东西,我吃了不流鼻血才怪!” 公孙无极笑着端详她半天,突然淡淡说道:“你变了!” 未央一愣,抬手婆娑着脸颊,笑道:“哪里变了?” 公孙无极摇头,“本王倒是说不上来,反正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未央打趣儿道:“是啊,是比以前瘦了许多!以前拼命节食减肥都瘦不下来,现在倒是想长点儿肉,却成了难事!” 公孙无极凝视着未央,突然沉默了,良久,方幽幽说道:“你放心,如果你愿意,本王立刻向皇上请旨,娶你为妻!” 未央闻言,眸子里微微一黯,未几,复又浅笑着摇头,挑眉说道:“可惜未央没有做王妃的福气。” 公孙无极轻叹一口气,将目光幽幽转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道:“是本王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未央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侧眸看他一眼,突然柔声道:“王爷,你是个好人!” 公孙无极转眸,与未央的目光撞在一起,他见未央目光清淡如水,无端多了一层沧桑的意味在里边,不由心里猛地一阵揪痛。 公孙无极勾唇轻笑,这种感觉,已经好多年不曾有过了。 未央去看桑墨阳,他现在已经是大周朝的太医令,掌管着宫里的医药事宜。未央到太医院的时候,桑墨阳正在药圃里侍弄药草,他一袭白衣,长发用绸带缚了,松松垂在身后。他的眉头轻轻蹙着,提了一只水壶在药草走走停停。 未央悄悄走过去,猛地在背后往他肩上拍了一下。桑墨阳一本正经地转过头,定定地盯着未央僵在脸上的鬼脸儿。 未央吐吐舌头,顿觉十分无趣,这个人,说他是只木头,一点儿都不为过,难道假装配合一下也不会! 桑墨阳转身去侍弄花草,淡淡道:“听说李睿封你做了禁军统领?” 未央一惊,左右看看无人,方抬手在颈间做了一个砍杀的动作,小声道:“是皇上,直呼皇帝的名讳可是要掉脑袋的!” 桑墨阳轻轻摇头,未央便知说了也白说,其实她一直都很纳闷儿,这桑墨阳一向闲云野鹤惯了,怎么突然肯‘屈尊’做这个太医令? 作者有话要说: ☆、扑朔迷离 桑墨阳向前几步,扒开面前的一束药草,见上面星星点点的虫子啃食的痕迹,不由将眉头蹙得更紧。 未央赶紧伸手接过他手上的水壶,看着他翻着叶子去找那犯案的小贼。 桑墨阳的手指修长,在绿叶中穿梭,被阳光一照,竟出奇的白皙剔透。未央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落在他身前的绿植上,只见繁茂的枝叶中间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花朵,平淡无奇,却散发着清雅的香气,是未央没见过的品种。 未央奇道:“这是什么草药?” 桑墨阳抬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这不是药,这只是花!” 未央抿嘴而笑,“原来咱们桑大木头也喜欢拈花惹草了!” 桑墨阳挑眉,“看来你的身体完全好了。” 未央不理他打岔,笑道:“那些太医们要是知道你在这里养花,还不得再到皇上那里参你一本!” 因为桑墨阳私自将太医院后园子改作药圃,培植草药,已经被太医们联名参了好几回,还好李睿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呵呵’一笑也没放在心上。 “别人做什么,桑某管不着!” “是,是,”你做什么,恐怕别人也管不着。未央俯下身子,吸了一大口花香,顿觉神清气爽,问道:“这花叫什么名字?” 桑墨阳抬眸看她,“你猜。” 未央一愣,“我又不认识,哪里猜的着!” 桑墨阳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转过身去查看别处的花草,不再说话,未央不由叹气:真是个了不起的呆子! 从太医院回来,未央正与昌平公主迎面撞上,忙曲身做礼,昌平公主斜觑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便挺胸带着丫鬟走了。 昌平见岑文甫前些日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算是真正明白了未央在他心中的位置,所以如今心中就算有所不满,也不敢随便发作了。 未央对昌平却是彻彻底底,从内到外地恭顺起来。红姑见她忍气吞声的样子,还有些奇怪,问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到哪儿去了。 未央抬眸轻叹一声,幽幽道:“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我怕了,人终归是争不过命的!” 红姑一听,猛然想起未央之前的遭遇,不由心头一阵酸涩。 年关将至,一场瑞雪纷纷扬扬地笼罩了整个长安城。 这场雪来的毫无预兆,只觉得夜里北风甚急,没想到早上一打开门,几片鹅毛般的雪花便荡荡悠悠的飘了进来。 未央被寒风吹得一个冷颤,不由往中衣里缩了缩脑袋,抬眸看着门外漫天飞洒的雪花,心中一喜,忙急急梳洗一番,穿戴整齐,披了蓑衣就要出门。 红姑半蹲在地上,去拨弄红炉中正燃烧着的木炭,她见未央开门要走,忙唤住她,“这大冷的天儿,你不在家待着,要往何处去?” 未央转过头笑道:“好几年没碰上这么大的雪了,怎能在家里头窝着,自然要出去赏赏这雪里的景致!” 红姑起身追上来,拉住她道:“到哪儿去赏雪?我陪你去!” 一阵疾风吹来,未央忙将红姑推到火炉旁,取了一件披风给她披上,说道:“你这伤寒才好了一些,怎么能再出去受风?好歹在家里养着,我是心里记挂着白云庵里的那几株红梅,也不知开了没有,所以去瞧一瞧!” “大人也不在家,何必这个时候去?”红姑心中有些担忧,前几日朝廷里出了事,一直都不甚太平。听说这九皇子好端端的,突然病危,最后太医一诊,竟是中了□□之毒,幸好有桑墨阳坐阵,总算保住九皇子一条性命。 朝廷里出了这种事,皇上自然龙颜大怒,特意调岑文甫并刑部彻查此案,岑文甫忙得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府了。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未央心中有数,只怕岑文甫还得一阵子不能回府。他是九皇子的授业恩师,皇上调他去查案,摆明了是在怀疑其它任何人。 如今,朝廷上下人人自危,都怕被卷入到这场变故中去。自打朝阳城班师回京之后,太子在朝廷里的威望一落千丈,皇上也对他甚是失望,有意无意开始扶植其它皇子。众皇子见有机可乘,皆暗地里拉拢朝中大臣,各自成派,朝廷局势一时颇多变数。 未央隐隐感到,这场中毒事件也许只是一个□□,恐怕隐藏在它后面的将会有一场更大的变故。岑文甫作为九皇子的师父,已被卷入其中,但这只是开始,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咆哮着的漩涡,不吞噬掉几个人是不会停下来的。 要不是岑文甫卷入其中,这些朝廷中尔虞我诈的斗争,未央才不会去关注。她要去白云庵,其中一个目的便是要为岑文甫求个平安符。 红姑见未央执意要去,无奈道:“我去叫人给你准备暖轿!” 未央忙拦住她,“不用了,我骑马去!”这大雪天,何必让别人跟着她一起遭罪,况且,她也想一个人出去走一走。 红姑见劝不住,便叮嘱未央早些回府。 未央站在府门外,仰着脑袋去看那铺天盖地的飞雪,呆呆地出神,几片雪花落在在脸颊上,凉凉的。未央摊开手掌去接那雪花,只见雪花落在掌中,姗姗可爱,只可惜片刻之间,便融化得了无踪迹。 阿贵牵来马,未央翻身爬上马背,裘袍顿时被风吹起,寒意立刻顺着衣襟闯入身子里。未央一个寒颤,忙紧了紧衣带,嘱咐阿贵赶紧回屋,便一踢马肚,独自往风雪里行去。 一口气出了城门,不知又走了多久,只见雪越来越小,风也渐渐停了,一排山峦赫然出现在眼前。 催马入了山口,山路崎岖,越来越难走,未央只好跳下马背,牵马而行。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整个山谷便越发显得空荡寂寥。 山风凛冽而起,一阵强过一阵,未央拢了拢衣领,埋头弓起身子,一人一骑在身后留下几串清晰的脚印。 到了白云庵,回头一看,只见山下的长安城,厚厚地盖了一层白雪,银装素裹,颇有一番静美的韵味。 一个小尼将未央迎进庵中,未央让她叫来几个人,一起将马背上的粮食菜蔬都搬到厨房里去了。 小尼告诉未央轻尘师太正在打坐,让她先在禅房里取暖。未央在火炉边儿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自行到后院里去看那几树腊梅。 只见稀稀拉拉的几棵腊梅树上,果然挂着许多娇艳的花朵,微风一吹,清香阵阵飘来,沁人心脾。 未央盯着那红梅看了良久,然后闭了眼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里渐渐平静得如一池湖水。 寒风中站的久了,手脚有些冰冷。未央搓了搓手,按在耳朵上,然后回身往禅房走去,不提防雪地深浅,突然一个趔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跌倒在雪堆里。红梅树晃了晃,带落了未央一身的飞雪。 未央见自己竟像个小孩子似的摔在雪堆 第 20 部分 里,不由觉得好笑,嘴角也悄然挂上了一丝笑意。 红梅之下,佳人凝眸轻笑,却是一副美图。 未央挣扎着想要起身,眼前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未央一愣,抬眸瞧去,只见一人黑袍裹身,俯身立在眼前。此人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处垂着轻纱,教人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他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 未央迟疑着,还是将手放在了他的掌中,那人将未央牵起,默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一转身,大踏步而去。 未央看着他的身影,只觉得有些眼熟,不由高声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名?” 那人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十九!” 未央一愣,好生奇怪的名字,欲要再问,却见眼前白雪茫茫,已经没了那人的身影。 有小尼跑来唤她,说是轻尘师太有请,未央便跟着小尼到了偏殿。 未央心事重重,和师太围着火炉,有一搭没一搭聊些近况,才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未央一路郁郁,回到长安城中,双眸一亮,突然调转马头,往皇宫的方向奔去。她想起来了,那个白云庵里的黑衣人,正是当日出现在朝阳城里的刺客! 到了城门口,却又临时改变主意,没有去见岑文甫,反倒去了太医院。 桑墨阳正忙着入库一批新购进的药材,一堆小太监们跟在他的身后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未央插不上话,只好先在房中等他。 桑墨阳的房间布置的十分简单,只有寥寥几件粗木家具。 未央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的书柜上,只见里面满满腾腾地堆满了书卷,顺手翻开几本,见都是些医书药典之类,勾不起阅读的兴致,于是干脆躺在椅子里,闭目打起盹儿来。 作者有话要说: 神秘人物再次出场,如果你以为他只是打打酱油,那你就错了,诶… 可能错了~ 为什么是‘可能’呢? 因为渔夫暂时也搞不清楚这位十九大人未来的命运走向—— ☆、祸起萧墙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未央赶忙睁开眼,却是一个小医官端着一个木托盘探进身来。小医官看见未央,微有些吃惊,笑道:“原来是林统领!” 未央点头,见他从托盘上端下一碗药汤,放在桌案上,不由奇道:“这是谁的药?” 小医官恭恭敬敬道:“回林统领的话,这药是桑太医的!” 未央更加吃惊,忙追问道:“可是桑太医身子欠安?” 小医官道:“正是,已经好些日子了,桑太医一直在吃这个药,也不知得了什么病,这么久都不见好,害我们替他担了不少心!” 未央看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汤,微蹙起眉,好个桑墨阳,生了病也不告诉她一声,真不拿她当朋友!看她待会儿怎么向他兴师问罪! 小医官收起托盘,迟疑片刻,叹道:“桑太医已经连着值了好几天的夜,林统领既是桑太医的朋友,就请您劝劝他,别再这么操劳,不如休息几日,好好养养身子要紧!” 未央点头,转而轻笑道:“这个桑墨阳,整日里冷冰冰地摆着张臭脸,你们怎么不怕他,反而如此替他着想?” 小医官认真道:“桑太医虽看上去不苟言笑,却实在是个面冷心热的!上个月家母得了重病,不知怎地被桑太医知道了,他什么也没说,竟亲自屈尊到寒舍为家母诊治,两贴药便治好了家母的病!” 未央一听,不由在心里偷笑,果然是桑墨阳的风格! 小医官退出门去,屋子里便又只剩下未央一人。 巴巴地等了快一个时辰,桑墨阳才忙完进来,一看未央身旁的药汤,目光一滞,又见未央张口欲言,便一抬手,沉声道:“不用担心,只是些寻常进补的药物,小医官们不懂,还以为我得了什么重病!” 未央一愣,糊涂起来,怎么一会儿病,一会儿又说没病?看看桑墨阳的脸色,比药王谷时红润不少,不像是有病的样子,难道真的是小医官误会了?亦或是…得了什么不好意思出口的隐疾?什么隐疾不好意思出口?未央愣了片刻,突然‘扑哧’笑出声来。 桑墨阳从炉火上拎起水壶,正要往碗里沏茶,听到笑声,侧眸看着未央,蹙眉道:“做什么这么好笑?” 未央脸上一红,忙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 桑墨阳见她鬼鬼祟祟,只做视而不见,问道:“托人送到府上的丹药可有按时服用?” “吃着呢!”未央吐吐舌头做个鬼脸,真是要命,这一提到丹药,她的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也不知什么劳什子药,难吃的要死,桑墨阳还偏逼着她吃。 都几个月了,她的病早就没事儿了,再这样吃下去,恐怕好好的都要吃出病来!她跟桑墨阳说了几次停药的事儿,桑墨阳只是不允,说急了,他还生气,未央无奈,只得继续乖乖地吃下去。 桑墨阳点点头,未央看着他从一排小巧的瓷瓶中一勺勺往茶碗里舀东西,然后用开水一冲,那些花儿啊草儿啊立刻舒展开来。未央端起来一闻,果然清香扑鼻,吹开浮沫小心地呷了一口,温润入口,整个肠胃便熨贴起来,不愧是桑墨阳调制的花茶,简直就是茶中极品。 未央口中啧啧称赞,笑道:“这茶给我包上一些,我带回府给师兄尝尝!” 桑墨阳斜觑她一眼,哼道:“我这茶从不与人,你那师兄要喝,就让他亲自到太医院来!” “恁小气!”未央不屑地咧咧嘴,轻嗔一句,想起岑文甫,这才想起此行的来意,忙收起顽笑,敛容问道:“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桑墨阳在对面坐下,自顾自整理衣袖,说道:“能有什么动静?” 未央蹙眉,凑近一些小声道:“可有刺客行刺?” “没有!”桑墨阳抬眸,审视地看了一眼未央,显然觉得她的问题问得有些奇怪。 未央被桑墨阳看得一脸尴尬,忙解释道:“我只是随便问问!” 桑墨阳冷笑,“你那个禁卫军副统领不过是个虚职,只是李睿念着你救命的恩情,赐予你一个在宫中行走的权利而已。你看这禁卫军的事务,可曾有一件劳烦过你?既如此,你何不落个清闲自在,操心什么宫里边儿的事儿!” 未央被桑墨阳一顿说,也不生气,只嘿嘿陪着笑。她哪里关心宫里边儿的事,不过是关心岑文甫而已。桑墨阳也未必不明白她的心思,只是找些话堵住她的嘴。 也是,桑墨阳向来对是非漠不关心,除了医病,从不过问宫里边儿的事儿,想来在他这边也打听不到什么,便将那碗茶咕嘟嘟一口饮下,然后抬袖一抹嘴角,起身告辞。未央顿了顿,见桑墨阳也没相送的意思,便自顾自往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迎面闯进来一个紫衣少女,差点儿没撞上。 那紫衣少女见是未央,不由白她一眼,冷哼一声,便往房内走去。未央促狭地回头一瞧,果然见那紫衣少女换了一副笑颜,叽叽喳喳地纠缠在桑墨阳的身旁,一口一个‘桑先生’,眸中的爱意如火,挡都挡不住。 桑墨阳左躲右闪,只是摆不脱,未央看着他拘束尴尬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便荡起一丝笑意,这个桑墨阳终于遇到了个克星! 克星乃是九皇子妃容华的妹妹——容珠,因着前一段桑墨阳给九皇子疗毒,常常进出九皇子府中,故而与她相识。这姑娘不知为何,竟对桑墨阳一见钟情,于是便一通穷追猛打,扰得桑墨阳不胜其扰。 未央浅笑摇头,桑墨阳是该娶个妻子管管他了! 未央从太医院出来,见天色已晚,忙匆匆往宫外赶。正走着,忽见前方一队人马迎面而来。马上之人皆身披软甲,手持兵器,行色匆匆。 马队到了跟前,认出未央,忙齐齐勒住马。马上一人朝未央拱手做礼,说道:“原来是林姑娘!” 未央见是禁卫军魏统领,不由心中生疑,这些人入夜在宫中戎装行走,必是有事。于是问道:“将军这是要往哪里去?” 魏统领面有迟疑,虽说未央是禁军副将,可是皇帝却有言与他,只是让未央挂个闲职便可,所以禁卫军的事,除了巡逻值更,并不曾多告知与她。可名义上未央毕竟是禁军副将,也不好拂她的面子,于是只得用一句“奉旨办差”搪塞过去。 未央听了这话,心里明白,也就不再多问,寒暄几句,便告辞出了宫门。 心中有事,一夜无眠。恰好第二天是她当值,于是一大早,未央便进了宫。远远看见万寿殿大门紧闭,皇帝的贴身太监文兴文公公并着一群宫女太监躬身候在殿外,便知皇帝还未起床。 未央带着侍卫们在皇城里巡视了一圈,又回到万寿殿外,只见殿门大开,门里门外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 未央心里一惊,心知定是出了事儿,忙在一边儿跪了,侧眸小声向旁边的小太监打听。 小太监一开始还不肯说,禁不住未央一阵软磨硬泡,便左右看了看,方小声道:“不得了了,昨天晚上魏统领奉旨去搜查东宫,本意是去搜查太子毒害九皇子的证据,不料却搜出了许多兵器。皇上龙颜大怒,正扣押了太子,着刑部调查呢!” 未央大惊,不由抬眸看了看殿门,隐隐听到里面似乎有哭泣哀求声,忙道:“谁在里面呢?” 小太监双眸一瞪,压低声音道:“是皇后,方才匆匆赶来,替太子求情。哭了好大一会儿了!” 未央悄悄叹气,所谓舔犊情深,想来帝王之家,亦是如此,只可惜这帝王的家事,却往往比那寻常人家更多出几许无奈。 刑部的审查一连持续了三天三夜,太子的亲信被诛杀过半,就连平日与太子亲厚的朝臣也多有受到牵连者,或被罢官,或被流放,一时间朝堂之上,哀鸿遍野,人人自危。 公孙皇后眼瞅着太子谋逆之罪已成,便日日到殿前哭诉求情。李睿念着骨肉亲情,又见公孙皇后哭的可怜,便下旨饶了太子一命,贬做庶民,流放到南蛮之地去了。 太子被流放那日,恰是未央当值,奉命跟着皇后一起去为废太子送行。一行人跟着车队走了一程又一程,废太子几次相辞,公孙皇后只是不肯放他离去,就这样一直送出几十里地。眼看着日薄西山,皇后才恋恋不舍地下令回城。 未央远远看着公孙皇后与废太子在十里长亭相拥而泣,心头也酸酸的难受,虽然她一直不喜欢太子,可眼见着昔日王孙公子,一朝变为庶民,满目繁华一夜间倾覆,不由为这命运般的际遇悲戚不已。 这个时候,皇后与废太子都不曾想到,这十日长亭一别,竟是两人此生的最后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良弓深藏 晚上回到府中,见岑文甫的书房亮着灯,才知他回了府。未央站在门廊上半天,犹豫再三,还是提足迈入房中。 岑文甫本来在灯下埋头批阅文牍,听到脚步声,一抬头,见未央立在眼前,脸色似乎有些不大好,于是放下手中的笔,轻声问道:“可是有事?” 未央顿了顿,才下定决心似得问道:“师兄,我有一件事问你,你可要对我说实话!” 岑文甫见未央神情严肃,心中已有些明白,“若是要问公孙无极的事,大可不必!” 未央摇头,这几日以来,因着太子之事,朝廷里参劾公孙无极的奏章一道接着一道,皆言他身为太子太保,竟然对太子私藏兵器一事毫无察觉,就算不是有意纵容,也有失察之过。皇帝虽然一开始不以为然,可是众口铄金,这一道道参劾下来,早晚心中生疑。 这些天以来,公孙无极一直称病不朝,想来日子并不好过。而将他推到这样一番境地的,不用说,自然少不了岑文甫的一份功劳。 未央虽然为公孙无极担着心,却并不是替他来向岑文甫兴师问罪的。毕竟这朝堂上的争斗,历朝历代不曾停歇,今日是公孙无极落难,但倘若陷入被动的是岑文甫,也难保公孙无极不会对他穷追猛打。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公孙无极这次最多落个元气大伤,断不会有性命之虞。可是岑文甫则不然,他没有一个皇后姐姐做后台,手中也无一丝兵权,倘若稍不留意,必定万劫不复。 未央这一片苦心,岑文甫却未必能懂。可就算他不懂,未央也不能不管。 “师兄,东宫里藏有兵器一事,你是否早已知晓?” 岑文甫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惊讶,他抬眸看看未央,没有说话,可是未央却懂了。 “我再问你,此事九皇子是否早已知晓?” 岑文甫目光微滞,却依然闭口不语。 未央冷笑,“好一招苦肉计!师兄,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位极人臣?” 岑文甫一愣,抬眸看着未央,淡淡道:“这些事不用你管!” 未央心中一凛,忙绕过桌子,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臂,仰脸盯着他的双眸,殷声劝道:“师兄,你是一个外人,何必非要卷入到他们皇家的争斗中去!你难道不知道,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杀身之祸!未央希望师兄能够平平安安,至于谁做太子,谁做皇帝,未央一点儿都不关心,未央关心的,只有师兄你呀!” 这般殷殷告白,任谁听了都不可能不为之动容,岑文甫果然不似方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看着未央,目光轻柔下来,“阿央,没有任何一场政治斗争不需要流血!” 岑文甫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奈,未央听了,心中一阵难过,她下意识地捧起岑文甫的手,双眸中盈盈流波,恳声道:“可是师兄,未央不希望在这条路上看到你的血!” 岑文甫低头凝视着未央的双眸,怔了怔,继而反手将她的一双柔荑轻轻包裹在掌中,敛起眉,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未央目光一暗,她简直讨厌极了岑文甫的这份固执,她说不动他… 岑文甫的双掌紧了紧。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未央只觉得眼眶一热,两行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她轻轻伏在岑文甫的膝上,悄然闭上眼,默默在心底叹气:师兄啊,师兄,为什么未央总觉得你有些事情在瞒着我,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可以对未央言明? 参劾公孙无极的奏章,仍一道接着一道地呈到李睿的面前,扰得他不胜 第 21 部分 其烦。正在李睿左右为难之际,公孙无极却突然上了道折子,声称身体抱恙,恐耽误国事,特请辞去右丞之职,并请交还兵权。李睿虽有犹疑,但是怄不过百官缕缕进谏,不得已顺水推舟,准了公孙无极的折子,令他回老家养病。 此令一出,朝臣们总算是安了心。 这一日,公孙无极一辆马车,三五个随从,一路晃晃悠悠出了长安城。 “停!”马车走出老远,戛然停住。 公孙无极从车厢里探出头,跳下马车,驻足回望,见长安城正门城楼远远耸立在天幕之下,不由一阵感慨。 默默静立了一会儿,正要吩咐随从们继续赶路,却听到旷野中响起一阵匆匆的马蹄声,纳闷地回眸一瞧,只见远处一人一骑,飞速朝这边儿奔来。 近了一瞧,马上之人却是未央。 未央在公孙无极前面勒住缰绳,跳下马背,略微尴尬地笑笑,“怎么离京也不告诉未央一声?未央好来送送王爷!” 公孙无极勾唇笑道:“难得你记挂着本王,这偌大的长安城,也只有你一人来为我送行而已!” 未央见公孙无极身着布衣,虽不损其贵族之气,却实在萧条许多,又见其随从才三五个人,与他平日里的排场相去甚远,不由为他难过,“你虽罢官,王爷的爵位还在,何苦弄得这么寒酸?” 公孙无极眉眼一挑,打趣道:“本王若还是像往日那般前呼后拥,招摇过市,这文武百官岂会放心放我离去?” 未央叹气,公孙无极说的没错,如今的他,正处在风口浪尖,自然是越低调越好。可是看他虽谈笑风生,其实心里怕并不见得真就如此洒脱。 “王爷从此逍遥山水,未央心中甚是羡慕!”未央挖空心思想找出一些话来安慰,却发现说出口的全是无奈。 公孙无极眼中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既如此,何不与本王一起离开,从此相伴游历山水,岂不快哉?” 这人话里话外夹杂着戏谑,也不知有几分认真。 未央摇头轻笑,“你倒是躲了清闲,我那个师兄怕从此再不会有安生日子!” 公孙无极凤眸一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未央,说道:“我看不然,他如今春风得意,本王那右丞的位子,迟早是他的!” 未央白他一眼,“你何必说风凉话,右丞之位悬空,皇上却并未有新的任命,可见他虽然罢了你的官,却也不信任我师兄。” 公孙无极长叹一口气,目光里悄然浮起一丝寥落,缓声道:“你既然来给本王送行,本王便送你一句真心话:何苦巴巴跟在岑文甫身边?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公孙无极直言直语,未央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故作悠闲地挑眉长舒一口气,凝眸笑道:“未来的事,谁能说的准?走一步看一步!” 这话里的意思,竟是丝毫不领他的情。 公孙无极眉心一蹙,整张脸瞬间耷拉下来,“你以为你一个弱女子,能够守护得了他吗?”说话间,语气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薄怒。 未央见他生了气,心中砰然一动,愣愣地呆立片刻,突然挑眉苦笑,“他的野心那么大,未央如何守护得住?不过是陪伴在他身边而已。” 公孙无极见未央笑容寥落,心口竟莫名一紧,再不忍心拿言语激她,于是深吸一口气,故意顽笑道:“真是羡慕岑大人,你说本王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命!皇上方对我生疑,一众姬妾便望风卷了钱财而去,生怕受到牵连!” “想本王也曾叱咤风云,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着不计其数,如今却只落得个潦倒窘迫,敢来送行的也只你一人尔!” 未央抿嘴一笑,眼中精光闪烁,“王爷何必期期艾艾,您此去乃是权宜之计,这大周朝如今还少不了您,只怕要不了多久,皇上便会召你回京!” 公孙无极目光微滞,轻轻摇了摇头,回眸看一眼长安,幽幽叹道:“就像你方才所言,未来之事,谁能说的准?就算皇上有意召我回京,只怕那时满朝文武也未必肯相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未央一时又有些尴尬,“王爷还在恨我师兄?” 公孙无极一愣,继而摇头轻笑,“无所谓恨与不恨,如果本王此刻身处他的位置,怕只会比他做的更加绝情!” 未央闻言,心中不由一片凄然。 冷风吹来,夹杂着彻骨的寒意,未央默默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仆从上前提醒,“天色不早,早些赶路要紧。” 公孙无极便向未央告辞,未央道了一声珍重,看着公孙无极上了马车。 公孙无极隔着马车向未央抬抬手,车门‘咚’地阖上。 空阔的天幕下,未央一手牵马,抬眸目送公孙无极的马车一路烟尘,骨碌碌向前而去。 回到岑府,府门口正碰上从礼部办公回来的岑文甫,便低低唤了一声‘师兄’。 岑文甫看她牵着马,神色郁郁,心中便猜到一些端倪,不由敛眉问道:“你去见了公孙无极?” 未央闷闷地点头,横竖瞒不过他,不如直接坦白了事。再说了,他都把人家赶出长安城去了,她作为朋友,又受过人家的照顾,于情于理,送一送总不为过。 岑文甫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是沉沉‘嗯’了一声,便提足迈进大门里去。 未央稍稍放了心,看来岑文甫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 ☆、子无良媒 立春已过,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 一大早,未央刚刚醒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不由睡眼惺忪地朝帐外问道:“好香啊,是什么?” 红姑正在外间忙碌,听到未央醒来,忙走过来,帮她将床幔挂起,笑道:“桑太医送来的两盆水仙花开了!” 未央心中一喜,忙一跃而起,跳下床便往窗户边儿跑,果见窗台上两盆葱葱绿叶中,开出几朵素白的花朵来。又俯下身子一闻,只觉幽香扑鼻,沁人心肺,不由喜道:“今日水仙花开,是个吉兆!” 红姑拿来披风,帮她披在肩上,笑道:“今个儿正月十五,果然是喜上加喜!” 未央一愣,可不是!差点儿把这上元佳节给忘了!这可是长安城里的大日子,每逢这一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商铺酒楼更是莺歌燕舞,通宵达旦。特别是这元宵灯会,更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未央是个爱凑热闹的人,自然少不了出去逛一逛。于是催着红姑帮她梳洗,胡乱批了狐裘便往外走,红姑拦都拦不住。 “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未央朝红姑摆摆手,便一溜烟出了房门。正要出府,想了想,又折回来,转而向昌平公主所住的园子走去。昌平毕竟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这大过节的,她理应去请个安,免得被人背后议论,说她是个不识礼的。 到了荷园,丫鬟通报一声,便引了她进去。昌平正倚在暖塌上小憩,见未央进来,也不起身,也不让坐,只从鼻孔中‘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未央也未将这种怠慢放在心上,想着早点儿离开,便行了礼,问了几声好,便告辞出来。刚到前院,红姑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来,拉着她说道:“还好没走远,九皇子妃差人传话,邀你到王府一聚。” 未央一听,当即心下生疑,虽说因着桑墨阳的关系,她与这个九皇子妃有过几面之缘,但相交并不甚深,怎地突然想起邀她过府?虽然心有疑惑,可是王妃相请,断没理由拒绝,不过这大过节的,自然不能空着手拜访,于是赶紧让红姑包了两棵桑墨阳送来的上好人参,带着赶到了九皇子府上。 到了九皇子府,九皇子妃容氏迎出府来,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未央颇有些不大自在。 容氏携着未央进了正厅,先让她在一旁的暖塌上坐了,令丫鬟们奉上些点心瓜果。 容氏笑容可掬地坐在对面,笑道:“大过节的邀你过府,实在有些唐突!” 未央忙道:“王妃这话可折煞未央了,王妃有请,是未央的荣幸,如何能说唐突?只是不知王妃唤下臣来,有何吩咐?” “来,来,先吃些点心,”容氏一边招呼未央,一边说道:“本妃找你来,确实有一事相求。” 未央道:“王妃有事尽管吩咐!” 容氏敛起笑容,叹道:“其实是为了本妃那淘气的妹子!” 未央听她提起容珠,立刻猜到此事多半与桑墨阳有关,只是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便提高了些警惕,心中思量着可别给桑墨阳招惹来什么麻烦才是。 “本妃知道你是个玲珑剔透的爽快人儿,也不就跟你绕弯子了,”容氏打量着未央的脸色,笑道:“本妃那妹子看上了太医院的桑太医,几次央求我替她做媒,本妃探过了桑太医的口风,觉得他好像不大上心。” “本来我妹年轻貌美,王孙公子多有来求亲的,可惜妹妹执意非桑太医不嫁,本妃没办法。我知你平日里素与桑太医交好,所以希望你能从中撮合撮合,如果能成,也是一桩美事!” 未央闻言,放下了心,转而又在心底偷笑:有这样一个淘气任性的妹妹,容氏这个姐姐可真心不好当。她这一通说辞,既要护着妹妹的面子,又要将意思表达到位,恐怕颇费了一番功夫。 给桑墨阳说亲?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像他那般清冷孤傲的性子,如果不是真心喜欢,如何能说得动。何况九皇子妃亲自出马,都碰了壁,就算是她去说和,也未必管什么用。看平日桑墨阳对容珠的态度,多半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未央思来想去,只觉得此事十分棘手,可是既然九皇子妃说出了口,她也不好回绝,只好硬着头皮,姑且一试。 不出所料,上元佳节,桑墨阳果然仍泡在太医院的药房里,忙忙碌碌。他见未央来找,显然有些吃惊,“找我有事儿?” 未央不待招呼,便自顾自坐在椅子里,笑道:“没事儿还不能来找你了?” 桑墨阳勾勾唇角,挑着一双凤眸看她,似笑非笑道:“要搁平时,倒也不稀奇,可是今日是上元佳节,你不跑去凑热闹,却跑来我这里,多少有些奇怪!” 未央心虚地‘嘿’‘嘿’一笑,说道:“你还真猜对了,我来是为了一件喜事!” 桑墨阳在清水里净了手,拿着帕子擦拭,淡淡道:“什么喜事?” 未央笑眯眯地看着他,故作神秘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早过了而立之年,像你这般年纪,搁别人,恐怕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桑墨阳见未央绕来绕去,渐渐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不由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说道:“若是替我说亲,那就大可不必!” 还没开口便碰了个鼻青脸肿,未央面儿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不由心里埋怨桑墨阳不知好歹。可惜受人之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看那容珠姑娘性格活泼,容姿俏丽,家世也好,又对你颇为上心,不如——” 未央斟字酌句,一抬头见桑墨阳脸色越来越沉,不由一句话噎在口中,‘咕咚’咽了回去。 桑墨阳冷冷道:“此事休要再提!” 未央本来战战兢兢,此时被他一顿呛,不由倔脾气上来,张口道:“那你说说看,容珠姑娘哪点儿配不上你?” 桑墨阳盯着未央,足足盯了有一刻钟,直盯得未央心里发慌,他却突然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桑某配不上她!” 未央气道:“少拿这种话糊弄我!” 桑墨阳转身去检点药材,摆出一副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的架势,说道:“我这一生,注定要与药草为伴,并不想在这男女之情上浪费功夫!” 未央只道他说的是气话,不由呛道:“你难道真的不喜欢女人!” 桑墨阳闻言转回眸,目光里似有一层薄怒。他愣愣地立了一会儿,突然恶作剧般地凑过来,俯身盯着如意,冷笑道:“我喜不喜欢女人,你难道不清楚吗?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桑墨阳双手按着椅子的把手,将她圈住,未央尴尬地左躲右闪,一时窘迫极了。 “……” 说是给别人做媒,怎么绕来绕去,倒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怎么?”桑墨阳冷冷挑眉,“不敢看我?” 未央怯怯地抬起头,她从桑墨阳的瞳孔中看到惊慌失措的自己,不由一身冷汗,舌头也不利索起来,“我,我,我哪里知道!” 桑墨阳直勾勾锁住如意的双眸,吓得她不敢稍动,这个暧昧的动作保持了好一会儿,桑墨阳突然直起身,又恢复了平日淡漠疏离的神色。 “我还有许多事要忙,若是没别的事,你先回去!” 逐客令一下,桑墨阳便又转身去侍弄那些草药,却迟迟未听到未央离开的声音。 未央凝视着桑墨阳的背影,心里突然荡起一阵无以言表的落寞,良久,听她低声讷讷地说道:“我这一颗心早就给了别人,你又何必执着?” 她不是傻瓜,有些事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能点破,可是如今看来,一味地装糊涂,却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桑墨阳目光一滞,既而勾唇冷笑,头也不回,说道:“你教我不要执着,何苦自己却又如此执着?你的那个师兄,志存高远,他是绝对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那条青云之路!” “……” 人人皆知的事情,未央如何不清楚。可是她却管不了自己,管不了自己的心。有时候,她真的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将她从这种自甘沉沦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人真是可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譬如你,譬如我。其实,事到如今,未央早就没有什么奢求了。只是我终究不是‘任何人’,我知道我在他眼中,毕竟是不同的,这就可以了。” 桑墨阳身形一滞,终于转眸看她,轻启薄唇,缓缓说道:“我在你眼里,也必是与旁人不同,这一身亲手缝制的白袍,你可曾赠予过别人?” 未央心口猛地一紧,愣愣地看着他,眼中又是怜惜,又是悲伤,良久,目光暗了暗,幽幽叹道:“桑墨阳,如果我最先遇到的是你,也许这世上就会少了两个失意之人。” 桑墨阳的唇角一勾,难得露出一缕淡淡的笑容,“有你这句话,足慰平生。” 未央看见他嘴角的笑意,心头豁然一亮,眸子里却悄悄蓄满了雾水,“桑墨阳, 第 22 部分 你真是个傻瓜!” “……”桑墨阳轻轻摇头,“这是桑某听过的最傻的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襄王无梦 从太医院出来,已是华灯初上,只见城中大小街道,处处张灯结彩,人流如织。有幼童手提各式灯笼在人群里穿梭,留下一串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可惜未央早没了玩乐的心思,她此时心情郁郁,茫然看着那擦肩而过的幼童的笑颜,竟心生几分羡慕,如果能像他们一般,永远无忧无虑,该有多好? 回到岑府,远远看到阿贵蹲在门廊外,架着炭火好像在熬着什么东西,心里纳闷,走近一些,药香顿时扑鼻而来,才知他竟是在煎药,忙凑上前问道:“阿贵,是谁病了?” 阿贵从浓烟中抬头,见未央站在眼前,不由‘嘿’‘嘿’一笑,用衣袖蹭了蹭鼻翼,说道:“大人受了风寒,正在屋内将养,我怕炭烟呛到他,所以搬到外面来煎药!” 未央蹙眉,“大人身子不适,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贵见未央神色严肃,似有薄怒,不由低声嘟囔一句道:“是大人不让说的,大人说大过节的,不想让府里人担心。” 未央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语气有些过重,不由叹了口气,看着阿贵将煎好的药汤倒入碗中,说道:“这药我帮你送过去,这大过节的,你也甭在这儿守着了,去红姑那支十两银子,到灯市逛逛去!” 阿贵犹豫道:“大人那儿——” “你放心,师兄我来照顾,他也不会责怪你的!” 阿贵这才将药碗递给未央,‘嘻’‘嘻’笑道:“多谢姐姐!” 未央摇头轻笑,朝他摆摆手,说道:“去!” “哎!”阿贵喜滋滋地答应一声,转身一溜烟儿跑远了。 未央一手端着药碗,推门进入书房,刚转过屏风,便听到里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不由心里一紧。快步走到榻前一瞧,只见岑文甫仰面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色暗淡,轻蹙起的眉头像是正忍受着痛苦。 他虚弱地闭着眼,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阿贵,于是开口道:“先将药汤搁下,你去给我倒杯水来。” 几日不见,没想到他竟病成了这个样子,未央不由心口一疼,忙放下药碗,倒了一杯水送到床头。 岑文甫吃力地睁开眼,见是未央,稍稍有些惊讶,不由沉了脸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打算见我了!” 未央扶他坐起,端着茶碗送到他嘴边,看着他一口口喝下,方轻声道:“怎么生病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岑文甫靠倒在床头,微喘着粗气,顿了顿,方虚弱地说道:“你这几日故意躲着我不见,难道还在为公孙无极的事埋怨我?” 未央本不愿与他聊这个话题,见他一味提及,不由低声叹道:“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外人生你的气,你别多想,好好养病要紧!” 岑文甫侧眸看了未央一眼,似乎对这个答案甚为满意,于是接着道:“一入官场,身不由己,若是他公孙无极处在我的处境,恐怕也未必会手软!” “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我不怪你!”就是因为太明白,所以一直都陪在他的身边,可惜陪伴的太久,心里难免会有些不甘心,就会觉得时间太快,就会觉得想要的太多,“师兄,如果现在我们都死了,你有没有什么遗憾?” 岑文甫一阵咳嗽,未央忙伸手帮他捋一捋胸口,又拿着帕子帮他擦拭嘴角,岑文甫伸手推开,轻笑一声,说道:“自古以来,有哪个人的一生能够十全十美,不留遗憾?” “其实有些遗憾本不用成为遗憾!”如果少一些顾忌,多一些勇气—— 岑文甫抬眸看向未央,未央却躲开他的视线去端那碗汤药,端起来将手指贴在碗身上,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岑文甫。岑文甫接过来,托起碗底,一口饮下。 药汤入口,苦涩无比,那滋味儿萦绕在喉间,良久不散。未央话里的深意,他如何不懂,却只是沉默了片刻,转而缓声道:“人生在世,自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未央心下一沉,蹙眉轻笑,笑容里却荡漾着化不开的失落,“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岑文甫伸出手,轻轻帮她将一缕乱发拨至耳后,目光深邃柔和,淡淡道:“阿央,你还这么年轻——” 未央脑中‘轰隆’一声,似有什么东西不堪重负,一瞬间崩塌了下来,她只觉得心口刺痛,精神恍惚,待稍稍平静下来,才发现她的手竟紧紧地覆在了岑文甫的手上,她愣了愣,方抬眸看着岑文甫,轻声唤了声“师兄——” 岑文甫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地抽回手,未央感受着皮肤摩擦带来的温度,只觉得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向下沉着,一直沉,一直沉—— 她咧开嘴,轻轻地笑了,她懂了,她便是那‘不可为’,锦绣前程便是那‘有可为’,她真傻,只有傻瓜才会自以为是的提高身价,她真傻,自以为奇货可居,却被人弃之如敝履! 她突然有些替桑墨阳不值,看看他执着的是什么?是别人眼中的敝履! “阿央——”岑文甫的声音嘶哑低沉,不觉悄然蹙起了眉头,他还从未见过目光如此落寞的未央,那目光淡若清水,却带着彻骨的悲凉,他竟有些怕了! “……” 沉默在悄悄蔓延,好一会儿,未央方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未央的双眼眯成两弯新月,嘴角浮起了平日常常挂着的笑容,轻声道:“师兄,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岑文甫看着她起身走远,看着她跨过门槛儿,看着她回身关好房门,听见脚步声一路走远,不由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脸颊涨红,才颓然靠倒在枕头上,默默闭上了眼。 转眼到了盛夏,太子之位已空了半年有余,朝臣们屡次上表,要求皇上册立储君,奈何李睿却只字不提。大臣们催的急了,李睿便胡乱搪塞一番,并不做实际行动,故而立嗣之事便一拖再拖。 半年多的时间里,未央又碰到过容珠几回,只是每一回碰面,容珠皆似见了仇人似的,对她冷言冷语,横眉冷对。 未央苦笑,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就算同桑墨阳的亲事不成,也不至于就落下了仇恨!果然从小蜜堆里养出来的官家小姐,脾气也不是一般的任性。 既然惹不起,躲着总不会错。未央便从此躲着容珠,只是这回不巧,太医院里偏又打了个照面。 未央‘呵呵’笑着,一脸尴尬。 容珠捏着帕子,冷冷地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突然哼道:“我看得出来,桑墨阳对你不同,我要你离他远点儿。” 未央一头雾水,既而叹气,简直懒得理会这种无理取闹,“容姑娘不要误会,桑太医是未央的朋友,我来看他,也只是朋友之间的普通拜访!” 容珠撇撇嘴,冷笑道:“我不管是什么拜访,只是不许你再见他!” 未央被容珠挑刺的目光盯得浑身不是滋味儿,不由脾气也上来了: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没道理这般欺负人! “还未得到他的心,便要吃这等无厘头的飞醋,姑娘这醋吃的实在蠢了些!” 没料到未央竟敢会顶嘴,容珠先是一愣,继而大怒,指着未央骂道:“你既不回应他的心意,却又吊着他不放,实在过分!” “……” 未央哭笑不得,和这种人讲理,简直就是自讨苦吃,未央懒得再理会。想想当初真是昏了头,竟还真心想要撮合她与桑墨阳,幸亏没成,否则真是坑了桑墨阳一辈子! 容珠见未央抿着嘴角不说话,不由大怒,“你说话!” 未央瞥她一眼,叹道:“容姑娘,未央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到目前为止,我对桑墨阳并无非分之想。他的妻子不可能是我,但会不会你,那是他的自由,我尊重他,我希望你也尊重他!” 容珠被一通言辞逼得哑口无言,瞪着未央瞪了半天,直憋得双颊通红,才指着未央恨恨说了一个“你!” 未央轻轻拨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容姑娘,桑墨阳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如果连我也离开了他,那么他在红尘之中,该有多么寂寥——” 说完,不顾容珠一脸愠怒,转身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老谋深算 立秋刚过,暑期已消,皇帝却突然病重,桑墨阳日日往返于万寿宫与太医院之间,给李睿看病用药。 因为缠绵病榻,李睿已经半个多月没上过朝了,朝中事务积压严重,大臣们人心惶惶,一面千方百计打听皇帝的病情,一面上折子请求立嗣。 为了对付这一波又一波求见的大臣,禁卫军专门增派了人手,日日守在万寿宫外。这一日李睿身体微微好转,正披着件狐裘在大殿里徘徊,一转身看到一个人蹲在窗子下边儿,正围着火炉煎制汤药,不由好奇地凑过来,微曲着身子,看那热腾腾的烟雾缭绕而起。 炉前之人拿着把芭蕉扇呼啦啦地扇着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认真而专注,并未意识到有人靠近。 一个太监从帘幕外转进来,看到李睿,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大呼,“皇上饶命!” 这一声高呼吓了炉前那人一跳,她转过头一瞧,见李睿竟长身立在一边,不由脸色一变,也忙起身行礼,“参见皇上!” 李睿捻着修长的胡须,故意沉下脸,冲那个小太监呵斥道:“你可真会偷懒!竟然敢让堂堂御林军副统领替你煎药!” 小太监吓得脸色铁青,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告饶,大呼再也不敢了。 未央见那小太监可怜,忙跪下来道:“启禀皇上,是臣见许公公在殿前守了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所以主动要求替他煎药,让他有空去吃点儿东西!” 李睿听了未央的话,面色稍缓,摆摆手让许公公退下。许公公看着嘟嘟沸腾的药汤,迟疑道:“这药——” 李睿微微一笑,“所谓帮人帮到底,林统领既然有心帮你,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药就交给她煎了!” 未央慌忙做礼,诚惶诚恐道:“遵旨!” 许公公这才放心退下,未央仍旧蹲在地上去扇炉火,李睿一抬手,有宫人搬来了太师椅,李睿便在椅子上坐下,默默看着未央煎药。 未央没想到这皇帝竟然留下来看她煎药,不由一阵尴尬,怯怯道:“这里风大,皇上还是到内殿歇息!”虽说经过这一段日子的相处,未央已不似当初那般畏惧李睿,可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还是稍有些拘束。 李睿挑眉而笑,“怎么?难道不喜欢朕在这儿坐着?” “没,没有!” 李睿动动身子,找一个舒适的姿势半躺着,笑道:“你只管煎你的的药,朕这些日子躺的太久,正好活动活动,顺便找你聊聊天儿!” “皇上有话请讲!”未央战战兢兢,暗思这皇上能和她聊些什么? 李睿顿了顿,斜觑着未央,缓声道:“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们了,日日在外巡逻防守。” 未央诚惶诚恐,“这是臣的职责,不敢居功!” 李睿托着鬓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道:“朕这身子眼看着越来越差,朕着急,这满朝的文武大臣们更着急!” 未央抬眸看向李睿,恭恭敬敬道:“大臣们自然着急,都日日翘首以盼,盼着皇上早日康复!” “他们?”李睿勾唇浅笑,轻轻摇头,“他们是不是盼着朕康复,朕不确定,可是有一件事儿,朕却清楚的很!” 未央一愣,脱口道:“是什么事儿?”话一出口,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李睿凝眸盯着未央瞧了一会儿,眼睛里写着探究,转而目光一转,朗声笑了笑,缓缓说道:“他们呢,都盼着朕早日立嗣,不对,是早日立他们拥护的皇子为嗣!瞧,朕这还没死呢,这百官们就已经分裂成了几个阵营,听说还闹得不可开交!” 未央心惊,这些日子以来,朝廷上确实出现了一些变动,大臣们拉帮结派,排除异己,好不热闹。原以为李睿病重,并不知晓,却没想到他竟对这些事儿一清二楚。 难道这些日子闭门不出,竟是要制造出一个假象,让这些大臣们误以为有机可乘,自露马脚?这个想法猛然蹦入脑海,吓得未央一个寒颤,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凉,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 诚如未央所想,李睿虽居病榻,却仍将朝局牢牢掌握在股掌之间。他看着朝堂上那些不入流的小动作,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兀自集了一肚子的闷气,可惜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一吐心事。今日碰到未央,也不知道,竟对她说了这么多话。 李睿能向她坦诚地剖白心事,未央也很吃惊,她知道皇帝乃是心中苦闷,急于找人倾诉,于是便稍稍安了心,不由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储,皇上为何不早早立嗣,安了朝野百官的心?” “安了百官的心?”李睿紧了紧身上的裘袍,觑起眸子,轻笑摇头,“百官的心永远也安不了!就算朕立了储君,这储位之争,也断然不会停歇。” “朕若不立尚好,朕若一立储君,无论这储君是谁,都将成为众矢之的,成为许多人的箭靶,眼中钉,肉中刺!李佑便是前车之鉴!” 李睿提到废太子,目光不由暗了暗,未央看在眼里,知他舔犊情深,颇有些感动,却又有一些心惊,这一番见解倒是她从未想过的,看来当今圣上,确有过人之处。 李睿叹口气,又道:“朕的儿子们,个个都想得到这个储君之位,却不知这个位置根本就是个灾,谁坐上去谁就没有好下场,朕的大哥是,朕的八弟也是,如今朕的儿子还是!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如今又怎么忍心——” 未央心中凄然,三天前刚传来的消息,废太子李佑身染瘴气,已于半个月前病故,李睿听到这个噩耗,怎能不有所震动!可怜李睿既是一个父亲,却更是一国君主,很多情绪不便显露,只能深深的埋于心底。 “皇上,药煎好了!”未央轻吐一口气,将药汤缓缓倒入碗中,李睿今天已经说的太多,太多她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她只能打断,以图明哲保身。 李睿一眼看穿未央的心思,不由轻笑摇头,接过药碗, 第 23 部分 然后在未央震惊的目光中,将那碗药尽数倾倒在了一旁的花盆里。 未央大惊失色,“皇上,您这是——” 李睿挑起眉梢看她,意味深长地笑道:“吃了这药,朕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这几日未吃,竟能下得床来,你说这药,还要不要吃?” 未央身形晃了晃,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看着李睿轻笑着转入内殿,不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然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未央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竹舍的床上,红姑告诉她是总管太监文公公派人将她送回府的,只说她连日当值,操劳过度晕倒,故而皇上体恤,让她这几日好好在府中休息,不用去宫里当值了! 未央从床上爬起,光脚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几粒药丸,用帕子包了,匆匆就屋外奔去。 红姑大惊,忙唤住她,“你穿成这个样子要去哪儿?” 未央低头一瞧,才意识到自己竟只穿着睡袍,于是忙捞起一件外衫套上,胡乱收拾一番便出了门,红姑拦都拦不住。 出了府门,找到一处医馆,见了大夫,只将那药丸拿出来给他看,大夫狐疑的接过药丸,又是闻又是切,又是尝,折腾了半天,奇道:“姑娘,是谁中了毒?为何会有这清热解毒的药丸?” 未央一听,脸色愈加惨白,忙抓着他的胳膊急急问道:“你不会看错?这当真不是强身健体的药?” 大夫沉下脸,一脸不悦,“姑娘这话什么意思?老夫行医数十年,绝对不会看错,这明明就是解毒的药!” 未央愣愣地呆立了半天,突然一转身,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大夫在身后叫了好几声‘姑娘’,她都置若罔闻。 作者有话要说: ☆、单骑夜奔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桑墨阳从书案上抬眸,看了一眼未央,不由轻蹙起眉头。今日的气氛颇有些不大对头,这未央来了有一个时辰,只是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未央漆黑的瞳孔左右转了转,像是一场大梦,刚被人唤醒。她讷讷地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桑墨阳端详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桑墨阳,我们私奔!” 这般漫不经心,平平淡淡的语气,仿佛在说着一件芝麻绿豆一般的琐事。 桑墨阳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滞,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抬起头,将鹰隼般的目光望向未央。 未央与他四目相对,灿然而笑,又轻声重复一遍,“桑墨阳,我们私奔!” 桑墨阳眉心微微蹙起,淡淡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恶作剧,“你怎么了?” 未央一愣,突然敛眉正色,“桑墨阳,我是认真的!” 桑墨阳兀自一脸狐疑的神色,眼中略略露出一丝关切,问道:“出了什么事?” 未央愣愣地摇头,胸口一堵,眼中竟悄然浮起一层盈盈的湿润,声音也有些变了调,“桑墨阳,你到底答不答应!” 桑墨阳看出了未央的不同寻常,心底一阵惊愕,直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由放下朱笔,起身绕过书案,踱到她的面前,俯身关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未央只是摇头,泪水盈盈地在眼眶里打着转,眼瞅着就要滑落下来。 桑墨阳有些慌了,他从未见过未央这个样子,她这样张着眼睛望着她的时候,竟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好像如果他不答应,眼前的这个少女就会在下一刻彻底崩溃。 未央沉在椅子里,茫然,无助,楚楚可怜。 桑墨阳的心口一紧,他有一种冲动,想冲上去紧紧抱住她,好让她的身子不再颤抖。他的脚已经跨过去,手臂已经张开,却只是将手中的一方锦帕递给了未央。 “是岑文甫出了事儿?”这是桑墨阳下意识里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人能让未央变成这个样子,那一定就是岑文甫。 未央的眼泪突然间夺眶而出,隔着婆娑的泪水去看桑墨阳,也有些朦胧飘渺起来。 “桑墨阳,为什么老想着别人,难道你就不能为自己着想一下吗?” 桑墨阳一愣,细细品味着未央话里的意思,竟敏感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突然警惕起来,“你是不是听到了些流言蜚语?” “没,没有!”未央匆忙地摇着头。 桑墨阳从她躲闪的目光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未央焦虑起来,“桑墨阳,你到底答不答应!” 桑墨阳静静地凝视着未央,目光转了又转,忽而一暗,默默蹲下身,抬指替她抹去眼角的泪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难得轻柔下来,“你想去哪儿?” 未央一声哽咽,泪眼婆娑中浮起一丝笑容,“我们去江南,在草长莺飞之处,开一个小酒馆,效仿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当垆沽酒,好不好?”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 桑墨阳轻抿着嘴角,凝眸浅浅一笑,原是一年四季冰冷的脸,突然如积雪消融般,灿烂如月华起来。 “好——” 一个‘好’字,胜过千言万语,竟比这世上的任何一句承诺都要动听诱人。 桑墨阳站起身,未央也跟着站起,两个人四目相对,皆是轻轻笑着。 未央痴痴看着桑墨阳的笑,心一霎时便轻松起来,她握住桑墨阳的手,踮起脚尖,迅速在他的唇上轻咬了一口,然后仰脸看他,柔声叮嘱道:“今天晚上,我在城外三十里的酒肆等你!” “好!”桑墨阳伸手按上自己的唇,那轻柔湿润的触感依然留在上面,令他的心一阵颤栗。 未央看他一脸茫然,这才意识到方才的唐突,不由羞红了脸,提足便向门外奔去。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儿,却仍是不放心,倚着门框回头,粲然一笑,说道:“不见不散!” 桑墨阳从错愕里回过神儿,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红姑,你不必难过,我本打算带你一起走,可是此去如浮萍般四处飘泊,实不忍心让你跟着我吃苦,你放心,等我们寻到了栖身之处,一定会回来接你!” 未央收拾好行礼,见红姑坐于灯下,掩袖轻泣,不由心中一阵难过,情不自禁跪在她的膝前,将脑袋轻轻贴在她的腿上。 红姑捧起她的脸,强忍着泪默默端详着,从未央七八岁开始,她便一直照顾着她,这么多年来,早就视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如今突然听她说要离开,心中怎不悲痛难抑。 未央心里的难过亦不比红姑少,只盼着她与桑墨阳早日找到栖身之所,然后将她接到身边照料。 未央抬眸看着红姑,见她鬓间多了几丝白发,不由悲从心来,默默落下两行热泪来。 红姑慈爱地看着她,忍泪而笑,轻轻用手帮她擦去眼泪,柔声道:“天色不早了,早些上路!” 未央哽咽着点头,起身取下披风披在身上,红姑拿来包袱帮她系在肩上。未央转身欲走,顿了顿,又跪下来恭恭敬敬地对着红姑磕了三个响头。红姑站在那里,再次哽咽起来,忙俯身托起未央,叹道:“去!” 未央一咬牙,向门口冲去,走到门边儿,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红姑泪眼婆娑地冲未央摆摆手,“去!” 未央咬着唇,一扭头,大踏步而去。 经过岑文甫的书房,只见房内漆黑一片,想来他已睡下。在窗下驻足片刻,闭了眼忍下心中的波涛汹涌的情绪,然后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块佩玉,置于窗台上,抬头看了眼高悬在空中的那一弯新月,转而快步向大门口奔去。 出了岑府,翻身上马,然后一口气奔出数里,眼看到了城门口,却见前方突然冲出一辆马车,挡住了去路。 未央急急勒住马,眯起眼睛一瞧,只见车门打开处,一人身着睡袍,从车里跳下来。未央认出那人,心底一阵慌乱。 那人走向前,长身而立,摊开一只手,看着她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未央见他衣履单薄,想来是匆忙之下未及更衣,不由一阵难过,又见他手中托着她留在窗台上的那块佩玉,转而心下一沉,惊慌之下,一时竟无话说。 那人蹙眉打量着未央,目光落在她肩头的包袱上,目光一暗,沉声道:“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师兄,我——”未央欲言又止,不知如何跟他解释。 岑文甫抬手拦住她,“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师兄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要走?” 未央一抬眸,愣了愣,转而微微点头,说了一声‘是’! 岑文甫眸孔微收,目光中淡淡地笼了一层寒雾,却又暗含着一丝期待,轻声道:“如果师兄留你呢?” “……” 未央垂眸不敢看他,她真的怕看他的眼睛,从小到大,她最怕他这样的目光,只要这种目光在她身上留恋一下,她所有的反叛与坚持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可是这一次,她不能—— 岑文甫眸中的热切渐渐消退,半晌,方淡淡道:“他值得你这么做么?” 未央凝眸,“有些事,只有愿不愿意,没有值不值得!” 岑文甫一听,未央话里似有所指,不由心口一阵扯痛,凝眸看着她,却见她神色坚定,目光淡漠,教人猜不出她此刻的心思。 “想不到你竟为他做到这种地步!看来以前都是师兄自作多情了!” 未央心口一疼,好一个‘自作多情’!如果她早些听到这句话,也许会怦然心动,可是此情此景,她的心却反而因此平静下来。 师兄啊师兄,自作多情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你! 既然至死不能拥有,不如提早放弃,既然纠缠不清,不如快刀斩乱麻。她林未央从来不是一个拖泥带水之人。 “师兄,未央也曾真心待你,并不曾负过你丝毫,如今,请你放我走!” 未央眼里的笃定,语气里的疏离让岑文甫的心口紧了又紧,他愣愣地立于风中,良久没有说话。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打更声,劲如铜钟,惊得岑文甫一个机灵,他才恍如梦醒般,凝眸说道:“你们准备去哪儿?” 未央见他神情萧瑟,面色苍白,不知是被夜风吹的,还是被月光照的,不由心头一软,低声道:“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岑文甫的眉心猛然间蹙的更深,双眸中精光闪烁似有薄怒,“连师兄也不能知道吗?”难道她竟打了永别的心思吗? 未央不忍心说不,只轻轻点了点头。 岑文甫身形一滞,心绪突然不受控制般,全部从眸子里迸发出来,一字字,厉声道:“难道这长安城中,就没有你留恋之处了?” 未央见他双眼猩红,隐隐似有失态之状,胸口闷堵,心底更如被撕扯般疼痛。 眼看月已中天,不如早早结束这般无意义的纠缠,于是心头一狠,冷冷说道:“师兄,如果你真的想留下我,大可以让官府派人来抓,未央不会反抗!” 岑文甫闻言,突然按住胸口一阵咳嗽,他默默地注视着未央,半天,突然勾起唇角,轻轻一笑,那笑容萧瑟无比,顷刻便逝,只见他一挥手,说道:“退下!” 未央只觉得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放大,直到他这一声‘退下’,霎时觉得一颗心从悬崖上凌空跌落下来,空空荡荡的,一直沉,一直沉—— 马车缓缓挪开,青石路立刻开阔起来。 未央浅叹一声,催马前行,却被岑文甫把住马缰,未央脸色一变,“你想反悔?” 岑文甫也不反驳,只是伸出手臂,将掌中之物递到她面前,恢复了平日里淡漠清冷的语气,说道:“送出去的东西,我从来不收回,你如果不愿意要,随手扔了便是!” 不由分说,将佩玉塞到未央手里,转身便走。 未央呆呆坐在马背上,半天方冲着他的身影,轻声喊了一句,“师兄,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 ☆、浮生若梦 寒风月夜,总少不了失意之人。 大周礼部尚书府邸的后园子里,孤灯昏黄如豆,修竹沙沙作响。 岑文甫端坐于石凳上,一杯杯对月独酌,清瘦的身躯在脚下扯出一道修长落寞的影子。秋风骤起,吹得他衣袂飘摇,发丝飞舞。 一位戎装的禁卫军在远处探头探脑半天,抬头看夜色渐渐淡去,心中着急,不由一跺脚,大步流星迈入亭中。 “大人,再不出发,犯人就要跑了!” 岑文甫抬眸,醉眼朦胧地望着他,笑道:“着什么急?夜间寒冷,本官喝几杯酒,暖暖身子再去不迟!” 一个时辰以前,宫里派人送来圣旨,命岑文甫带五百禁卫军,亲自去抓桑墨阳。岑文甫一口答应下来,却只顾坐在这里喝闷酒。他们这些受命的禁卫军,个个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万一跑了犯人,皇上怪罪下来,他们可吃罪不起! “大人,不能再等了!” 岑文甫的眉梢挂着清浅的笑意,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抬手撑住额头,连连打了几个酒嗝儿,才将迷离的目光往那禁卫身上一瞥,说道:“好,我们这就走!”说着,果然握了酒杯起身,可是还未挪出两步,似乎腿上一软,身子晃晃悠悠两下,又‘噗通’坐回到石凳上。 那名禁卫忙伸手扶住他,“大人!” 岑文甫摆摆手,摇头道:“这一不小心,喝的有些过了头,你别急,本官先缓缓!” 禁卫急了,“大人,缓不得!” ‘好,好——’岑文甫口中说着‘好’字,却眼皮一颤,一把伏在了石桌上。 那命禁卫愈加焦急,忙伸手摇晃他的肩膀,一声声催促,岑文甫只是一动不动。那官兵不由心下生疑:这岑大人也不知是真醉假醉! 岑文甫趴在石桌上,唇角挂着痴笑,口中犹自呓语,“不急,不急,待本官稍歇片刻,去抓犯人,定然手到擒来!” 那禁卫见叫不动岑文甫,正手足无措间,忽闻得脚步声沉沉响起,一抬头,看见竹影重重处,一人白衣轻衫,缓步而来。 月光打在那人的脸上,映出一副清冷淡漠的俊颜。 禁卫认出那人,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失礼,忙又伸手去扯岑文甫,惊慌道:“岑大人,岑大人——” 岑文甫勾着唇角抬起头,正要嗔怪,蓦然看到那人,不由目光一滞,笑容也僵在脸上。禁卫见尚书大人目光严肃,凝眸蹙眉,已完全没了方才的醉态,不由愣了愣。 岑文甫坐直身子,整理衣袂, 第 24 部分 一挥手,示意禁卫退下。 禁卫一惊,忙附在岑文甫耳边,小声提醒道:“岑大人,属下听说这个人功夫了得——” 岑文甫转眸看他,目光一寒,那禁卫一句话噎在口中,怔了怔,只好拱手退下。 来人步履从容地踱入亭中,不待岑文甫招呼,便一手撩开衣袍,自顾自在对面坐了。 岑文甫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他抬眸看一眼来人,沉声道:“你没走?” 那人挑起眉梢,似笑非笑,不答反问道:“大人希望我走?” “……”岑文甫神色一顿,“自然是……不希望……” “所以桑某特地来给大人讲一个故事!”那人的嘴角浮起一丝清冷的笑意,若有若无,似一层薄雾,仿佛只消微风一吹,便要消散的了无痕迹。 岑文甫抬眸看着那人,漆黑的眸子里深邃如潭,闪动着精光。他默默斟满一碗酒推到那人面前,淡淡笑道:“桑兄要讲的故事,定然是十分精彩,岑某洗耳恭听!” 桑墨阳顿了顿,方缓缓开口,说道:“有一北方小国的皇子,因为看不惯王位之争,遂去国涉远,隐于山野。本欲凭着一身医术,救死扶伤,兼济天下苍生,不料却爱上了一个姑娘,可惜这个姑娘却只把她当做朋友。” 岑文甫眉心微蹙。 “尽管如此,他依然心甘情愿的守护她。后来,这位姑娘身中奇毒。他自负神医妙手,面对此毒,却束手无策。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姑娘死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返回故国求救,可那下毒之人却以解药做饵,逼着他做一些他并不屑于做的事情。” 岑文甫的眉心蹙得更紧。 “他很痛苦,可他最后还是答应了。于是,那下毒之人每月送来一粒解药,他便一边骗这姑娘吃下解药,一边加紧研制解药的配方——” 桑墨阳漫不经心地娓娓道来,像是真的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岑文甫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眸子,默默饮酒。 桑墨阳说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岑文甫抬眸看他,淡淡道:“想不到你竟是羌族的王子,瞒得我们好苦!” 桑墨阳又闷闷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没有说话。 岑文甫微凝起一双凤眸,“为什么不跟她一起逃走?” 桑墨阳摇头,目光迷离,微微翘起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几分苦涩,“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又能逃到哪里去?”说着,将探究的目光转向岑文甫,接着道:“再说了,她爱的终究不是我!” 岑文甫眸光微微收了收,没有接话。 亭外有月,杯中有酒,两个人各怀心事,皆默然无语。 桑墨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岑文甫的回应,于是眸光一转,突然起身,对着那轮弯月长笑几声,转身拂袖而去。 岑文甫默默看着他走远,目光转回,见石桌之上,赫然放着一只精巧的瓷瓶,不由轻叹一声,默默闭上双眼。 片刻之后,禁卫军来报,说是已经擒获了嫌犯桑墨阳。 岑文甫摆手让他们离去,然后撑着桌面站起身,抬眸望了眼那轮弯月,顿时只觉得全身疲惫,倦乏至极。 城外三十里,一座小酒铺孤零零耸立在驿道之侧,酒铺门口一面锦旗随风而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醉春风’三个大字。 未央临着卷窗而坐,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夜色消尽,东方既白,官道上仍是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酒馆的掌柜趴在柜台之上,沉沉的打着盹儿。小二抱着酒坛,一边张口打着哈欠,一边帮未央添酒,完了打量未央一眼,默默摇头叹气:要不是这位姑娘给的钱多,他才不在这儿陪着熬了这一晚上,这会儿子都困的要死。这姑娘也是的,等了这么久,该来的早就来了,现在还没来,只怕是不会来了!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小二心里一动,莫不是来了,探头往驿道上一瞧,果见黄土尽头,有人影晃动。 未央低头凝视着酒碗,听着有人跨入门内,听着有人走过来,听着有人拉开凳子坐下,不由唇角一勾,眼里浮起轻柔的笑意来。“你怎么才来,酒都冷了!”未央一声埋怨,嗔笑抬头,下一刻,笑容却愣愣地僵在了脸上。 “怎么是你?” “是我!”淡淡的声音,如寻常一般,似将一切惊涛骇浪都吞入了平淡的漩涡中。 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此刻却如此平静的坐在对面! 一种极度不详的预感流过全身,直达心底,未央感觉全身冷得打颤,她的脸颊一瞬间变得苍白如雪,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他怎么了?” 岑文甫静静地凝视未央的双眸,目光中包涵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是怜惜,又隐隐有些绝望。 “他死了!”岑文甫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却带着几分嘶哑和疲惫。 作者有话要说: ☆、清酒断肠 “你说什么?”未央抬眸,愣愣的,像是没有听懂。 岑文甫的目光穿过炭炉上袅袅婷婷的轻烟,落在未央的身上,“他到刑部自首,承认了通敌叛国的罪行。一个时辰前,他在牢里自杀了——” 岑文甫的语调缓慢淡漠,与平日并无二致,可是听在未央耳中,却尤其的残酷无比。她伸出手臂,颤颤微微地去取那温在热水里的酒樽,几滴水溅在细炭上,发出‘磁磁’的响声。她的手背从滚烫的热水中划过,她却浑然未知。 未央此刻浑浑噩噩,似身处梦境般,觉得周围一切都虚无缥缈,不真实起来,唯一清晰的却只有岑文甫那沉郁的嗓音,隔着虚空,幽幽传来。 这一字一句,都像尖刀般,一下一下地凌迟着她的心,直到鲜血淋淋,血肉模糊。 未央痛的弓起了身子,胃里也翻江倒海一阵难受,只好按着胸口,才不至于吐将出来。她单手撑着桌面,侧耳细细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待她听到‘自杀’二字,便觉岑文甫的声音倏忽飘远,渐渐竟听不到了。 她瞪圆了眼,仰起头,努力地去听,却只能看到岑文甫的嘴唇在动,完全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 油灯‘嘭’地爆出一个灯花,溅出来油迹似眼泪般顺着灯筒流了下来。 未央愣愣地坐着,岑文甫蹙眉望着她,也默不作声地陪她坐着。就这样僵持了好大一会儿,未央眼中的泪滴才终于滚滚落了下来。 岑文甫看她一副如癫似狂的模样,只觉心口一阵阵扯痛,却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仍旧只是静静地在一旁陪着。 未央眼中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总也流不完似的,一颗挨着一颗,在脸颊上留下两行润湿的痕迹。 小酒馆里一时只剩下隐忍的抽噎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悄然散尽,天已大亮。 温酒的巧炉里,细炭已经燃尽,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火头,在灰烬里随风忽明忽暗。未央与岑文甫隔着酒桌静静坐着,相对无言。 未央渐渐停住了抽泣,她抬眸转向窗外,愣愣地盯着路旁那棵枯干的老藤树,盯了老大一会儿,毫无预兆地,突然捂着肚子‘咯’‘咯’笑了起来。直到笑得直不起腰,喘不过气,却仍抬臂撑着桌子,笑个不停。 这怪异的笑声在整个小酒馆里回荡,直听得人心里发慌。 掌柜的被惊醒,小二愣在一边,他们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人怯怯地看看窗前对坐的两人,又看看门外一排戎装的官兵,便不敢近前询问,只远远站在一边。 岑文甫凝眸注视着未央,眉头越蹙越紧,他突然有些怕了,特别害怕,害怕得手腕都抖了起来。他猛然起身,隔着桌面扣住未央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怒道:“你笑够了没有?” 未央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冷冷地看着他,双眸腥红,嘴角全是讥讽之色。她挑一挑眼梢,渐渐敛起笑容,直勾勾盯着岑文甫看了一会儿,突然将眉心一横,一把甩脱他的手,站起身,踢开凳子就往外走。 岑文甫急声喝道:“你要去哪儿?” 未央没有回头,声音却清冷无比,“去给我的丈夫收尸!” 岑文甫听到‘丈夫’两字,身形一颤,一股寒意瞬间袭上心头,将那五脏六腑冻得扭曲成一团,他撑着桌面,握着的拳头上爆出一条一条的青筋。 在过去的岁月里,她从未对他这样说过话! 秋风隔着卷帘闯入馆内,岑文甫一个寒颤,只觉全身上下皆是从未有过的冷,冷得他心底发慌。 他张口喝道:“你不能去!” 未央回过头,勾起嘴角看他,“为什么?” 岑文甫微微抬眸看着未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他是刑部量了刑的重犯!虽然揽下了所有罪名,可是人毕竟是你引荐的,皇上难免对你存着猜忌,你这么去,就是等于坐实了他的怀疑!” 未央冷笑,“他爱怎么猜忌,就怎么猜忌,未央并不在乎!”说完,提足又走,她如今心灰意冷,对生死也不大上心起来。 岑文甫见她如此,目光一寒,登时拍案而起,震得桌子上杯儿碟儿骨碌碌一通混响。 ‘铛——’的一声,门口的官兵将兵器交叉,拦住了未央的去路。 未央停住脚步,回首看着岑文甫,眸子里全是死灰一片。 岑文甫看着她,心中怒火翻腾,他实在看不了她如今的样子:就算她或哭或闹,甚至拿剑在他身上狠狠地刺出两个窟窿,他也不会在乎,可就是这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竟让他无法忍受。 “好,你可以不在乎皇上的看法,可是岑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难道你也不在乎了吗?你不会不知道,这刺杀皇上可是灭族的大罪!” 未央看着他冷笑,继而叹出一口气,像是自嘲,咬牙说道:“岑文甫,说来说去,你最在乎的,还是头上的这顶乌纱帽!你若怕我连累你,大可以和我划清界限,我只当没认识过你便是!” “你怎样想我都行!”岑文甫胸口一阵闷堵,强忍了怒意,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不会允许你干任何蠢事!”他的语气坚决,丝毫不容置疑。 未央扫了一眼门口的甲兵,目光落在岑文甫身上,悄然握紧了腰间的长剑,“你以为凭这些人能挡得住我吗?” “挡不住!”岑文甫淡淡出声,未央的武功乃是庾信亲授,这世间,能伤到她的人并不多。他虽带来甲兵,却并不是为了拦她。 未央冷笑,瞥了岑文甫一眼,提足要走,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未央回头,怒视着岑文甫,“放开!” 岑文甫果然松开手,手腕一转,‘唰’地抽出了她腰间的佩剑。 未央大惊,“你要做什么?” 岑文甫微凝起双眸,一本正经道:“阿央,只要师兄还活着,就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你要是执意要去,现在就杀了师兄!” 说着,便把剑柄塞入未央手中。 未央愣愣看着手中散发着寒意的长剑,突然触电似地将它脱手扔掉,一边摇头一边后退,口中默念着‘不’字,双眸里却不知不觉莹润一片。 “人都死了,难道连一场像样的丧礼都不可以办吗?” 岑文甫笃定地看着她,“不可以,至少现在不可以!” “……” 未央一步步后退,后背‘嘭’地撞上廊柱,不由顺着柱子缓缓下沉,滑落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岑文甫蹲下身,抬手向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滴,未央却别扭地别过头,“师兄,我只问你一句,他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岑文甫眸光一暗,“有没有关系,很重要吗?”他说不出,有没有关系?他也弄不清楚,一切发生的那样迅速,他来不及思考里面的牵扯纠葛。 “是啊,不重要——”未央垂下脑袋,心口如刀割一般的疼痛:她根本就是一个没有骨气,没有立场的人,就算害他的是岑文甫,她难道就能将复仇的匕首刺入他跳动着的心脏吗? 未央的靠着柱子,目光迷离,无精打采,仿佛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她此时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她对不起桑墨阳。 岑文甫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轻声道:“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花的名字……叫未央……” 未央目光一滞,蓦然想起了太医院苗圃中那几盆迎风招展的白色小花儿。 “桑木头,这是什么花儿?” “你猜!” “我又没见过,哪里猜的着?” 那时,他从花草间抬头看她,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带着几分难得的异彩,可是,她怎么可能猜得到,未央?未央—— 桑墨阳你—— 你原来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狠心的人! 桑墨阳的样子渐渐在眼前淡了去,未央伸出手,想去触摸,可是指间还未碰到,那张俊颜便若碎纸般幻化成千片万片,轰然四散了去—— 未央身形一颤,大惊失色地扶着柱子站起,连连后退几步。 岑文甫见她脸色苍白如雪,瞪大着眼睛,目光迷离地望着虚空,茫然地抬起手,像是要去够什么,心下一惊,忙上前一步。 未央双眸一翻,颓然倒下,倒入到岑文甫的怀中。 是熟悉的感觉,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未央知道,她身上的毒复发了。 很热,太热了,全身每一处毛孔都在往外冒着汗,像是置身在滚烫的火炉里,连五脏六腑仿佛也‘咕嘟’‘咕嘟’沸腾起来。未央觉得自己就要被身体里的热浪给融化了,她挣扎着,喉咙干涩,呼吸困难。 作者有话要说: ☆、斯人已逝 也好,就这样死了,也好! 未央的心里竟隐隐有些期盼。 可是有人不想让她死,有一只手伸过来,强行掰开了她的嘴,硬生生将带着苦涩滋味的东西往她嘴里塞。未央隐约猜到那是什么,可是她不想吃,她只能咬紧牙关,下意识地挣扎反抗。 岑文甫紧紧揽住未央,厉声喝道:“你可知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解药吗?” 未央心口一收,猛地看他,哑着喉咙颤声道:“你说什么?” 岑文甫眼中荡着淡淡的薄怒,“为了给你解毒,他不惜以身试毒,你若不吃,就是白白糟蹋了他的一番心意,教他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太医院桌案上那一碗碗的汤药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未央只觉胸口热气上涌,身子一倾,蓦然吐出一口鲜血来,“师兄,你让我死!”她 第 25 部分 的声音绵软无力,似一缕轻烟,随时就要散入空中。 岑文甫悄然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复又睁开,“死?你难道不想替他报仇吗?” 未央一愣,凝眸看他,“你说什么?” “是,人是我抓的!” “你!真的是你?”未央简直不敢相信,“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她眼中怒火翻腾,一把推开岑文甫,劲力使的太大,结果身子一个趔趄,‘嘭’地撞在柱子上,疼的她眉心一收。 岑文甫阴沉着脸,幽声道:“他要带你走,我怎么可能答应!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未央眼中的愤怒转眼全化作彻骨的恨意,“岑文甫,我只道你痴迷于权势,却不料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再怎么说,他也曾和你相交一场!你怎么下的去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谁的朋友,药我留下,吃不吃你来选择!”岑文甫淡淡看她一眼,眸光一收,转身向外走去。 未央看着岑文甫走出房间,呆立良久,方扶着墙面默默直起身,蹒跚地走上前,将桌子上的那里丸药捡起,端详一刻,然后眉心一横,默默放入口中。 秋风瑟瑟,其声呜咽,卷起无数落叶,荡荡悠悠的从枝头飘落。 长安城以西七十里,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岗,遍种着华盖般的松柏,松柏之下,赫然一座新修的坟茔。 坟上新土未干,一节圆木竖在坟前,便是一个简单的墓碑,墓碑上写着‘先夫桑墨阳’几字,下面摆着一些瓜果贡品。 未央全身重孝,跪在坟前,抬指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她的泪水早已干涸,此时眼中淡淡的,没有情感,看不出喜悲,只是荒芜的让人心疼。 身后响起沉沉的脚步声,有人踩着厚厚的落叶缓步走来。 未央不用回头,便知是谁,“你来做什么?” “……” 岑文甫默然走到坟前,欠身将手中拎着的那坛子清酒悉数倾洒在坟前,然后抬起眼脸,目光便落在那块墓碑上,不由滞了滞。 未央双眸直勾勾盯着他,嘴角悄然挂起一缕嘲讽,“多谢你来送他,你可以走了!”这声音疏离淡漠,没有一丝温度。说完,便收回视线,摆出一副敬请不送的姿态。 岑文甫兀自心口一紧,转眸看她,未央余光感受到他的视线,却只做视而不见。 两人默默僵持了一会儿,岑文甫到底先开了口,“马车就停在路口——” 未央嘴角勾了勾,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事到如今,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跟你回去?” 岑文甫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我知道你不会跟我回去——”说着,抬眸扫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劲松苍柏,摇头轻叹一口气,接着道:“行囊和盘缠已备好在马车里,阿贵会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塞北江南,离长安越远越好!” 离长安越远,便是离是非越远,这朝中局势风云莫测,早晚生变,他已隐隐有些预感,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对未央讲。 未央痴痴摇头,“我哪儿也不去——”约好了相伴江南,既然桑墨阳再不能去,她又怎能背弃誓言,一人独往? 岑文甫一愣,心中猛然腾起一丝期盼,脱口说道:“你要跟我回府?”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吓了一跳:可笑在他的心里,原来并不舍得放她走远。 未央依然摇头,“我哪儿也不去,就留在长安,可我也不会再回岑府。” 岑文甫目光暗了又暗,心头隐隐有些失落,分明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可是他却有些后悔了:他几乎忍受不了她目光里的疏离。 “我来帮你安排一处住所——” “不用了!”未央从嘴角挤出一丝淡笑,默默站起身,因为跪地太久,双腿有些发麻,身子颤颤的,好一会儿才站稳脚步。她转过身,看着岑文甫,目光淡漠的似在看一个陌生人,“轻尘师太已经同意,让我在庵中带发修行。” 岑文甫蹙眉,“真的非要如此吗?” “我已拿定了主意,你要是想劝,大可不必浪费口舌!” 说完,目光柔柔扫过那一座新坟,转过头,目光便淡了下来,看也未看岑文甫,提足便走。 背后传来岑文甫低沉的嗓音,“你可知,皇上用这反间之计,让你恨我。” 未央脚下一滞,冷笑,“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布局,布一盘生死局,如今你我都成了这棋盘上的棋子!”岑文甫负手而立,穿一件玄色的袍子,没有戴冠,墨发及腰,只绑着一条绸带。寒风鼓起他的衣袖,飞舞的长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的身影竟是无比的落寞。 “荣幸之至!”未央勾起唇角,依然没有回头。 岑文甫愣愣看着她的身影倏忽而远,双眼被那一身缟素刺得生疼,不由摇头苦笑,“阿央,你可知道,你我并不只在这一张棋盘之上——” 未央已走出很远,这句话被咆哮着的寒风吹散,她没有听到。 未央在白云庵里住了下来,每日里跟着轻尘师太诵经打坐,参禅礼佛,听着暮鼓晨钟,对着青灯古佛,不但心情渐渐趋于平静,就连人也丰腴了一圈。 闲下来的时候,她会想起桑墨阳,想起他们在药王谷中朝夕相对的那些日子,这让她经常有一种错觉,仿佛桑墨阳此时还好端端的在药王谷里忙来忙去,采药,制药,给人看病。每当这个时候,禁不住便会嘴角上扬,转而却是更加长久的黯然神伤。 岑文甫来了几次,她皆闭门不见。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岁。这一日,小尼姑又来通报,说是前殿有人求见,未央一手敲着木鱼,正在做早课,她头也未抬,便道:“让他回去!” 小尼姑迟疑,“这——” 未央摆摆手,“去。” “怎么,也不问问是谁?就要轰人走?”一长串爽朗的笑声响起,公孙无极一袭锦袍,笑意郎朗地出现在禅房的门口。 小尼姑看见他,心下一惊,忙手忙脚乱地将他往外推,“这位居士,这里是禅房,闲杂人等禁止入内,贫尼都说帮你通报,让你在前殿等消息,你怎么自个儿闯进来了,好生没有礼貌!” 小尼姑推了推,公孙无极却纹丝未动,急的她额上眉头都拧成一团。 公孙无极挑着眉,一脸戏谑的笑意,看了一眼未央,目光又转回那小尼身上,呵呵笑道: “在下既然已经身在此处,小师傅何不再帮我问上一问,倘若林姑娘还是不肯见我,我立刻便走!” 小尼姑赶不走公孙无极,转头将求救似的目光投向未央,迟疑道:“若愚师姐,这——” 未央冲她安慰地笑笑,“无妨,这位是我的朋友,你先去忙!” 小尼姑狐疑地瞥了公孙无极一眼,对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和惹眼轻挑的桃花美眸十分不喜欢,暗思:若愚师姐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故朋远归 公孙无极见小尼姑走远,方缓缓踱入屋内,见未央一身素服,不施粉黛,正一本正经地盘坐在蒲团之上,一手搁在身前,一手执着敲木鱼的椎子,不由笑道:“倒是颇有几分出世的味道!” 嘴上这么调侃,心中却着实吃惊不少,怎地才一年多不见,眼前的少女整个给人的感觉竟完全不一样了。 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只是隐约觉得她嘴角的笑容淡了许多,内敛了许多,就好像身上的某一部分,跟着时光悄悄死了去:她的眼角依然含着笑意,却莫名让人觉得凄凉。 未央看公孙无极,也觉得他变化不小,人比以前胖了一些,眸光愈加深不可测,特别还蓄起了长须,时不时风骚地摸上一把。他微觑着眸,嘴角挂着笑意,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却愈加多了一份沉稳的气度在里边儿。 未央放下木椎,揽衣起身,欠身朝公孙无极行礼,“见过王爷!” 公孙无极忙伸手将她扶起,取笑道:“想不到见你一面这么难!槛外高人如今瞧不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 未央摇头浅笑,“王爷何必取笑,未央虽身在佛门,心却仍在俗世,六根不能清静,四大尚未尽空,躲在这庵里,不过欺世盗名而已。”说着,指一指矮桌,自己在一侧坐了。 公孙无极撩开衣袍,在对面盘膝而坐,指着她,笑道:“你呀,你呀——” “王爷什么时候回京的?”未央看一眼公孙无极,复又垂下眸子,将那小瓷罐里的茶叶舀一勺搁在碗里,又提起火炉上咕嘟咕嘟沸腾着的开水,缓缓注入碗里。 “前日方回。”公孙无极看着未央一双纤纤素手在眼前游走,又闻着扑面而来的茶香,心中莫名的欢畅。 一年多了,终是又感受到了这种平静的欢喜。 在封地的那些日子里,他时常会想起未央,想起她的时候,嘴角便会不由自主地悄悄上扬。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隐隐期待着与眼前少女的重逢。 回到长安之时,他都没有怎么喜悦,反倒是到达白云庵门外的那一刻,心却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连他都察觉到了自己嘴角勾起的笑意。 做为一个游戏花丛的老手,公孙无极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可笑,怎地自己一把年纪,竟然会对一个小姑娘动了这般心思,更可笑的是,人家对此还视若无睹。也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这样想着,公孙无极注视着未央的目光里便多了一份探究的意味儿。 未央目光恬淡,一如往常。她将沏好的茶推到公孙无极面前,抬眸说道:“王爷既然回到京城,想必是奉了上命?” “你猜的不错,”公孙无极掩饰了心底一瞬间的失意,将双手置于膝上,抬眸往屋子里打量一圈,不慌不忙道:“你大概还不知道,羌族托辞大周谋害他们的王子,伙同一些蛮族,起兵犯境。皇上恢复了本王的右丞之职,重新付予兵权,又逼本王兼了这大司马的差事,本王怕是以后都没有清闲日子可过了!” 未央淡淡而笑,“王爷如今身份显赫,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为过,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想起一年之前,在长安城外送他时的情形,不由感慨:所谓富贵荣辱,果如祸福般旦夕无常。 公孙无极敛眉假嗔,“这个可不敢胡说,历朝历代的君主,最忌讳的便是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公孙无极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好像他真的会怕似的。 未央不由摇头轻笑,“王爷是聪明人,倘若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落在别人头上,兴许是祸患,可是落在王爷头上,却是难得的荣宠。” 公孙无极幽幽叹出一口气,“世上事,谁又能说的准,福祸难料,走一步算一步”,说着,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顿觉唇齿留香,神清气爽,不由叹道:“好茶!哪里得来的?” 未央听他如此一问,突然眸光一暗,整个人便静默了起来。 公孙无极见她神色郁郁,眼中似有哀伤之色,心中一动,似有所悟。不由轻轻叹气,默默顿了顿,缓缓蹙起眉心,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桑太医的事儿本王已经听说了,逝者已矣,你不要太过执着!” 未央抬眸看他,目光平淡,“多些王爷关心,未央在庵里这些日子,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也看开了许多!” 公孙无极只提桑墨阳,却只字不提岑文甫,未央心里明白,他是怕触及她心里最深的那道疤—— 气氛突然变得略略尴尬起来。 “那就好!”公孙无极点头,凝思片刻,又道:“这庵中并非久留之地,你若想离开,大可搬到我府上去住,我忠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未央微微欠下身子,打心里感激他,“谢王爷!” 这红尘之中,有人为她着想,于未央来说,是件难得的幸事。桑墨阳的死让她愈加明白了这个道理。 如果那时她能对他再好一些,也许她此刻心中便不会有这么多的歉意。 方才的小尼又出现在门口,向未央合十做礼,转而向公孙无极道:“和您一起的那位女居士已经礼完佛,请您过去呢!” 未央眸光一转,不由低眉轻笑,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位风流王爷会出现在白云庵里! 公孙无极看在眼中,竟略略有些尴尬,忙解释道:“是本王新纳的一房小妾,缠着本王陪她来礼佛,本王便跟着来了,也顺便看一看你。” 公孙无极下意识地扯了一个慌,事实是,他想来庵中探望,又觉有些唐突,便打了爱妾的幌子。 扯了慌的人难免心虚,公孙无极悄悄打量未央的神色,见她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也不知她看出破绽没有。 “多谢王爷挂念,”未央起身,将公孙无极一路送到门外,双手合十,“王爷慢走!” 公孙无极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似是有话要说,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哎呀,王爷,原来您在这儿,让绿萝好找!” 娇媚的声音先声夺人,未央抬眸,见一衣着华丽,形容俊俏的女子扭着纤腰从回廊处缓步而来。到了跟前,抱住公孙无极的胳膊嗔笑几句,又温顺地倚在他的胸前。 未央不由在心底轻笑,看来公孙无极这流放的日子并不似她想象的那般凄苦,美人如玉,软香在怀,怕是惬意的紧! 细细打量这女子,只见她身形高挑,腰肢细弱,眉目如画,模样甚是出挑。特别是那凝眸一笑,媚态丛生,连女人见了,心头都要颤上一颤,更别提男人了! 只是这样一个可人儿,未央却莫名有些不大喜欢。不是因为她浑身散发着的浓郁的脂粉味儿,不是因为她眸子里的轻佻魅惑,却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就是这个女子站在对面,竟给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未央疑惑,“姑娘与我可曾见过?”总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面熟。 那女子看她一眼,笑道:“不曾见过姑娘!” “绿萝从未到过长安,你们怎么可能见过!”公孙无极呵呵一笑,抬指在那女子下颚处刮了一下,柔声道:“林姑娘是本王的老朋友,快打个招呼!” 被唤作绿萝的女子挑了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将笑意盈盈的目光投向未央,娇声行礼道:“姑娘有礼!”说完,将未央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将帕子往公孙无极的胸口轻轻一打,娇嗔道,“王爷,这位姑娘模样如 第 26 部分 此俊俏,该不会也曾是您的——” “休要胡说!”公孙无极忙出声打断,扯开她在他身上游走的不安分的芊芊素手,对未央道:“你不要介意,绿萝一向心直口快。” 未央双手合十,躬身道:“王爷不必挂怀,若愚见过绿萝姑娘。” 绿萝斜觑着未央,手指绞着锦帕,按在胸前轻笑,“客气了!” 公孙无极怕说下去再生事端,忙牵起绿萝的手,对未央道:“本王告辞了!” 未央点头,目送二人转身并肩走远。快到园子门口时,却见那绿萝姑娘偷偷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未央忙定睛一看,见她已转回头去,心下不由生疑,也不知方才是不是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病体怏怏 春夏交替之时,时冷时热,身子稍弱一些,便容易受不住。 未央自打上山以来,每日吃斋念佛,足不出户,身子便差了一些,这一日多吹了一会儿风,便受了寒,又是咳嗽又是鼻涕,身上也提不上劲儿。吃了几副汤药却不见好,只好躺在床上将养,没有胃口,吃不下饭,才几日,人便瘦了一圈儿。 缠绵病榻这几日,公孙无极来探望过几次,带来了许多药材补品,全堆在窗前的矮几上。未央反复叮嘱他不要再送这些,她也不吃,公孙无极只是不听,照样源源不断的将东西往庵里送。 未央只能苦笑:这佛门的清静都被她给侵扰了,看来这白云庵不能久待了。 这日躺在床上,听见门响,以为是庵中小尼进来送药,也没留意,只是听着脚步在屋子里悄悄挪动了半天,不由心下生疑,翻过身子一看,却见红姑正在窗前的大圆桌上整理包袱,不由又惊又喜,“红姑,你怎么来了?” 红姑正将衣物取出来挂在架子上,抬眸瞧见未央扶着床头要起身,忙凑过来将她按回到枕头上,“快躺下,别再受了风!” 说着,眼圈不由一红,自从桑墨阳去世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未央,又见她脸色苍白,形容憔悴,心里便悄悄心疼。 未央握住她的手,轻笑着安慰,“你放心,我没事儿!不过是受了风寒,休息两日就好了!” 红姑挨着床沿儿坐下,抬袖抹了抹眼角,说道:“我应该早些来的,你病成这个样子,身边儿也没个人照应!” “这庵里众多师姐师妹,哪里就受了委屈!这会儿子大伙儿都在前殿做早课,所以禅院里没有人,等会儿散了会,自然会有人过来照应!” “不麻烦她们,行礼我都带来了,从今个儿起,红姑就在这里陪你!” 红姑一本正经,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未央摇头而笑,眉目难得舒展开来,“这像什么话?有陪着进京赶考的,有陪着出外做官的,有陪着嫁人的,几时有陪着出家的?”和红姑说话的时候,未央便觉自己又成了以前的那个黄毛丫头,说话也不由调皮起来。 红姑‘扑哧’笑笑,泪水还亮晶晶挂在睫毛上,说道:“怎地没有,打今个儿起就有了!” 熟悉又宠溺的声音入耳,未央只觉心口涌上一阵暖意,嘴里却劝道:“若真是如此,还不得被庵里的师姐师妹们笑话?红姑听我的,天黑之前还是赶回城去!” 红姑急了,坚持道:“我来都来了,岂有再回去的理儿?再说了,我若是回去,大人那儿也不好交代——”红姑猛然打住,悄悄打量未央,果见她的眸子暗了暗,心知说错了话。 未央早就猜到红姑上山与岑文甫有关,这白云庵常年受岑府接济,轻尘师太又与岑文甫颇有些交情,她在庵中的情形,岑文甫自然了如指掌。如果不是岑文甫告诉红姑,红姑不会知道她生了病。 恐怕让红姑留在庵中照应,也是岑文甫授意。 “他——”未央张了张口,终是没有问出口。 红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忙道:“朝廷新开了恩科,府上又日日有人拜访,大人这些日子忙的不可开交,好几天都没合眼了!” 未央脸上一暗,扶着床头坐起,冷笑道,“满朝文武都来巴结奉承,看来岑大人高升,指日可待!”想起被长安城外的那座孤坟,未央的心便紧了紧,方才莫名生出的一丁点儿温情瞬息又被生生浇灭。 红姑见未央眼中的讥笑,心下一惊,她只道两人生着别扭,却不想未央竟怨恨岑文甫至此。可是看大人的样子,又对她极是关心,莫不是这中间有些误会? “你何苦说出这种话,我看大人对你甚是关切,隔三差五便会差阿贵上山来打听你的情况,这次也是他知道你得了风寒,特地嘱咐我来照料!” 未央心底冷笑,这岑文甫前番多次求见,都被她拒绝,后来便没有再来。本以为日子久了,大家慢慢从彼此的生活中淡出,两不牵扯最好。如今呆在庵中,始终藕断丝连,看来等身子好了,要另寻一个去处了。 “央儿——”红姑看着她,眼中都是心疼。 未央冲她笑笑,示意她很好,“阿贵好吗?府里的其它人可都安好?”未央岔开话题,她不想再听岑文甫的名字,也不想这个名字继续左右自己的情绪。 红姑一愣,明白她的用意,于是也便收起了有关岑文甫的话题,和她聊起别的事情来,也不知哪一个由头,话题突然扯到了太医院,红姑刚说出一个‘若是桑太医在——’,心里一惊,忙打住了话头。 红姑心里懊恼:明明小心着不要扯到这个话题! 未央却淡笑摇头,“无碍,他虽整日脑袋上都写着‘生人勿近’几个字,心地却是极好的,该有人记挂着他!” 红姑听出未央声音中的落寞,心里一阵难过,桑太医这个人,确实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可惜年纪轻轻—— 听着一声叹息,未央凝眸浅笑,默默想起桑墨阳在世时的那些情形。 未央没能劝动红姑,只好让几个小尼帮着将外间的矮榻收拾出来,让她暂时住下。 恍惚是庾信五十岁大寿,整个国公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前院正厅里,热热闹闹聚集着许多客人,下人们奉着瓜果点心在人群里穿梭,又忙忙碌碌地替客人们斟酒倒茶。 国公爷满面春风,神采飞扬,由岑文甫陪着挨个与众人寒暄。 未央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目光滴溜溜在人群中转来转去。 那些自命不凡的达官贵人,骚人墨客,她全然不屑一顾,却独独对这个一身白袍,全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男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一直留意着他,发现他独自坐在一处,整个宴席都在默默饮酒,一张俊颜从头到尾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表情,与当日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简直比她的那个闷骚师兄还要夸张!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从早到晚都绷着脸,一点儿笑容都没有的怪人?这样给人祝寿,不是太不礼貌了吗? 未央心中不服,好,你不笑!本姑娘便却偏要逗你笑! 于是,那一日很多人看见虞国公门下的一个小弟子,从宴席开始,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冷冰冰的年轻人身后,他在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未央使出浑身解数,缠着这个怪人,搜肠刮肚地讲了许多自以为有趣儿的事。这人既不赶她走,也不回应,大多时候就是摆着一张木头脸,间或朝她看上一眼,也不知道到底听了没听。 未央讲尽最后一个笑话,口干舌燥,却见这个人还是抬着眸子,淡淡地盯着她,眼中似有探究的意味,却仍是毫无笑意,不由死了心,觉得这个人大概天生是不会笑的,便叹一口气,没了兴致。 抬手随便打个招呼,转身就要走,没提防路上积雪,于是脚下一滑,‘噗通’一声闷响,整个人直挺挺趴在地上,栽了个狗吃屎,疼得她呲牙咧嘴,拖着腰半天起不来身。 好不容易撑着身子站起,一抬头,见那人抱着双臂,斜倚在廊柱上,嘴角竟挂着一缕淡淡的,如云烟一般飘渺的笑意。未央心下一愣,不自然地咧开嘴冲他笑笑,虽然尴尬,心里却愉快极了,恶作剧般还想逗他,故意脚下一滑,又要往地上摔去,纤腰却被人给悄然揽住。 未央没有跌落在雪地里,却跌在了那个人的怀里。 四目相对,一阵尴尬,未央忙从那人身上弹开,羞得双颊通红。怯怯地抬眸一瞧,却见旁边石桥,赫然站着庾信,身后跟着当时还是一个翰林院小小编修的岑文甫。 未央看到岑文甫,脸上羞得更红。 庾信抬眸扫了一眼几人,不由叹气,轻轻摇了摇头。 …… 一阵夜风吹得窗子晃了几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未央从床上惊坐而起,抬袖抹去额上的细汗,扫了一眼屋内,才知道方才又做了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回忆,大概是印象深刻,这些日子竟时时梦到。那时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可当时在场的人,却已没了两个,细细思来,恍如隔世。 梦中庾信的那声叹息如在耳畔,此时品来,只觉意味深长。也不知他是不是早就窥破了天机,料到了会有如今的纠葛。 床前灯影闪了闪,未央一惊,一把掀开被子,倏忽到了床前,伸手打开窗子,探出身一瞧,窗外明月皎皎,并没有看到人。 未央心口一紧,继而凝眸讥笑.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味道。 风吹进窗户,吹得布蔓飘摇不定,桌案上的书卷沙沙作响。 “什么事儿?”红姑披衣站在门口,疑惑地望着未央,见窗户大开,忙上前关好,又取了一件衣服给未央披上。 未央摇头,神色郁郁,再没了丝毫困意。 作者有话要说: ☆、寸心成灰 “醒了!”耳畔传来一个声音,十分熟悉,是谁? 未央想睁开眼睛看看,可是眼前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眼皮好似有千斤重,她努力地挣扎半天,才感觉有一缕光亮射了进来。 这光线太过于强烈,她的眼睛被刺得生疼,只好重新阖上,过了一会儿,才又试探着张开一条细缝儿,借着光线,周围似有人影晃动。 她扶着额头使劲儿眨了眨眼,再缓慢睁开,总算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只见一群人围在床头,神色慌乱地看着她。红姑正坐在床沿儿边,捏着帕子抹泪,此时见她醒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只发出哽咽的声音,泪水便愈加止不住了。 未央有些疑惑,不知她为什么如此,于是反握住她的手,安慰似地朝她点点头。 视线向上移去,一旁站着几个庵中的女尼,都用关切的眼神儿望她。再往左移,站着阿贵并着岑府里的两个下人。待未央的目光落在岑文甫身上,不由暗了暗,冷冷道:“你怎么在这儿!” “阿央——”岑文甫垂眸望着她,目光满是疲惫,声音有些嘶哑。 未央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得胸口闷堵的难受,恨不能扑上去,一把将他那副虚伪的假面撕开。 “咳,咳……” 心里想着,身体已经行动,扒着床头就要起身,却因用力太猛,牵动肺腑,扯出一长串咳嗽。 红姑轻轻捋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见她脸上憋得青紫,倾身一阵干呕,忙将帕子放在她的嘴边儿。 未央剧烈咳嗽两声,而后虚弱地靠倒在床头,脸色苍白。 红姑收回帕子一瞧,只见上面竟赫然一滩殷红的血迹,不由眸孔一张,转头去看岑文甫,声音也颤了起来,“大人——” 岑文甫瞧见那血迹,身形一颤,目光散乱地竟不知所措起来,“阿央——”,他俯下身想去拉未央的手,未央却瞪他一眼,厉声斥道:“你走!” 岑文甫的手愣愣停在半空,眼中含着痛色。 “滚!”未央又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随手捞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去,“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未央紧咬着牙,直勾勾瞪着岑文甫,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眼看就要失控。 岑文甫的心一阵抽搐,他脸色惨白地默立了片刻,沉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终是转身向外走去。 几个小尼被吓得面面相觑,关切的话堵在喉咙里,不敢再说。红姑悄悄向她们摆摆手,几个人担忧地看一眼未央,交代红姑有事叫她们,便也退出门外去。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红姑一人,未央颓然靠倒在床头,目光愣愣的,良久,才有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红姑看着她,也红了眼,捏着帕子默默替她擦拭泪水,柔声道:“事已至此,你可一定要保重啊!” 未央目光呆呆地转向她,突然抽噎一声,一把扑在红姑的怀里,失声痛苦起来。 红姑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就像未央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般。 未央此时像极了一个受伤的孩子,无助,悲痛,绝望。 她全想起来了,就在今天早上,她无意中听到来庵中拜佛的百姓谈论一件怪事:那个谋杀皇帝的太医令,竟然被人掘了坟墓,尸体也不翼而飞。 听到这个消息,未央的脑袋是完全僵的,她想立刻下山去求证,于是穿着单薄的衣衫便恍恍惚惚地出了庵门,可是人没到山口,便觉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未央蜷缩在红姑的怀里,放声大哭,直哭的声音嘶哑,渐渐便哭不出声,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她的伤寒未愈,再加上这么个打击,身子受不住,意识昏昏沉沉,不一会儿便在红姑肩上失去了意识。 日暮时分,未央才再次苏醒过来。她睁开眼,一把从床上坐起,拉了红姑的手,急切地求她差人去找公孙无极。 红姑怄不过,只好到外面回了岑文甫。岑文甫顿了顿,便叫来阿贵,让他去忠王府上请人。 公孙无极很快便赶到庵中,也未与岑文甫寒暄,便提足奔入禅房内,见了未央的样子,大吃一惊,忙挨着床沿儿坐下,凑近些柔声道:“事情本王已经知道了,你要本王做什么?” 未央目光呆滞地看着他,愣了半天,才认出公孙无极,于是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央求道:“未央求王爷派人去查一查,一定要把桑墨阳找回来!” 公孙无极见她目光接近崩溃,不由心头一沉,也顾不上男女之防,一把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说道:“你放心,本王一定帮你找到!” 未央点头,一把栽倒在枕头 第 27 部分 上,隔着婆娑的泪眼看着他,幽幽说了一句“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未央不吃不喝,日日只呆呆地望着门口,翘首盼着公孙无极的消息。 又过了几日,刑部传来话,说遗体是被羌族王室派人盗了去。 未央便挣扎着要起床,她不能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塞北。他说过,此生再不愿回到那个没有情感,冷冰冰,充斥着权利与**的地方,她要亲自把他夺回来。 岑文甫愤怒地将情绪失控的她托回到床上,沉声道:“你如今这个样子,连剑都提不起来,如何去夺?” 未央一愣,便催着红姑去做饭。红姑熬了粥端来,她却只觉胃里难受,怎么也咽不下去。 岑文甫接过饭碗,舀一勺饭送到她嘴边儿,厉声道:“吃不下也要吃!” 未央这才愣愣地张开嘴,可惜吃一口,却要呕出一半,折腾了半天,才只吃下了小半碗儿。 岑文甫出奇的耐心,又让红姑去盛了一碗,依旧一勺勺喂给未央吃。 皇上得知未央的病情,特地差太医来给她瞧病,几副汤药调理下来,她的身子总算慢慢好转了起来。 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晌午的时候,已有些酷暑的味道。 半个月后,未央的身子终于有了起色。 精力好一点儿的时候,便由红姑陪着,在山中散一散步。她还是不愿见岑文甫,公孙无极倒是匆匆来过几次,不过是坐一坐,便又匆匆离开。大军眼前着就要开拔,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筹备军需粮草的事,忙的不可开交。 因着桑墨阳的事,未央对这次北伐格外上心,不时差红姑去忠王府打探消息,只盼着大周军队早日击退羌兵,夺回桑墨阳的遗体。 待身子痊愈之后,未央怕扰了佛门清静,便辞别轻尘师太与一众女尼,回到长安城中,暂时栖身在城南的同福客栈。 才刚落稳脚,圣旨便到了这小小的同福客栈,皇上在圣旨上朱笔亲书,依旧恢复未央禁卫军副统领之职,责她随时进宫复旨。 未央颇有些意外,她才刚刚回城,怎么宫里便知道了?难道李睿一直都在暗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可她不过一个小小的禁卫军副统领,皇帝监视她做什么?如果因为桑墨阳之事,对她有所怀疑,干脆罢了她的职便可,何必多此一举? 思来想去,也不知李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便听之任之,不再为此烦恼不休。 是夜,断断续续地做了一夜的梦,梦中之人白衣轻衫,茕然立在繁花丛中,衣袂飞扬。她远远地追过去,可惜总也到达不了,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可惜那人仍是固执地不肯回头。 醒来的时候,枕上一片泪迹。 爬起身呆坐着,见窗子渐渐亮了起来,忙胡乱收拾一下,便单骑出了长安城。 赶到桑墨阳墓前一看,果然青冢已毁,满目凄怆。她腿上一软,愣愣地向前挪了几步,见坟头已被铲平,墓碑也不知所踪,不由心口一阵揪痛,热泪便涌了上来。 红姑告诉她,岑文甫曾派人前来整修过,整修过都是这般境地,更别提之前的样子了。 未央不敢去想,她攥着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可她还是仰起头将眼眶里的泪水生生忍了下去。哭是没有用的,她也不想再哭了,桑墨阳还在千里之外的荒漠,他在等她,她没有理由不振作。 她欠他太多,他最后的心愿,她一定要帮他完成,她绝对不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那个冰冷无情,他一生都在逃避的地方。 左丞大人萧玉偷偷压下几道奏折,托人送到了岑府。岑文甫看了,兀自头疼的厉害。他托着额头凝思片刻,然后蹙眉从书案后面起身,默默跺到窗前,负手立于灯下,举目望向这漫天的繁星,呆呆出神。 灯影重重,在他的身后拉出老长的影子,这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人却是一动未动,心事重重。 折子全是是未央递的,无一例外都是向皇上请求,准许她跟随大军出征。 岑文甫如何不急,且不说战场凶险无常,就说她大病初愈,身子怎能吃的消?早上阿贵来报,说是未央正到处买马买鞍,风风火火为出征做准备,想来已是下定了决心。 以未央如今的执拗,就算她愿意见他,也未必能听他的劝。按下这些折子只是权宜之计,未央久不得回应,必定会有所怀疑,她若是亲自入宫请旨,怕是拦也拦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四品官阶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有人闪身跨进屋内。烛光打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张冷冰冰的俊颜,却是昌平公主。她方才路过门口,见屋内亮着灯,也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 一颗心本来‘嘭’‘嘭’乱跳着,此时见屋内没有人,便稍稍放了心,转而又有些薄怒,怎地她在自己家里,竟然还似做贼一般!于是挺直了腰杆儿,强作镇定起来。 缓步踱到桌案前,见一堆书册里露出一角红边儿,心下生疑,伸指抽出来一瞧,竟是一本奏章。捧起奏章,下意识地抬眸瞅了一眼门口,凑到灯下打开一看,不由大惊。 一抹冷笑飞上眉梢,昌平缓缓合上奏章,在心底冷哼:怪不得傍晚那会儿瞧见在宫里当差的李公公急匆匆来见岑文甫,原来是送这个东西来了。 好你个岑文甫,还真是多情的紧,可惜人家却未必领你的情,你这般为她着想,她不还是躲着你不见!如今私扣奏折,乃是人臣之大忌,你就等着皇上降罪! 这样想着,不由咬牙冷哼一声,心底兀自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昌平公主果然揣着未央的折子,连夜赶到宫里。 李睿正伏在桌案前翻看书卷,抬眸瞧见昌平公主风尘仆仆的样子,忙命宫人倒一碗茶来。 宫人端来茶水,昌平一把夺过,仰头‘咕咚’‘咕咚’灌入口中。李睿放下书卷,从桌案后面转出,看着昌平的样子,不由轻蹙起眉头,不停地劝她慢点儿喝。 昌平饮了茶,将茶碗递给宫人,抽出帕子按了按嘴角,不好意思地冲着李睿笑笑。 李睿抬手指指昌平,摇头嗔道:“堂堂一国公主,像个什么样子!” 昌平凝眸一笑,上前挽住李睿的胳膊,娇声道:“皇上,我来是有要事!” 李睿摇头,觑着一双眸子警惕地望着她,“什么要事?”他这个妹妹,李睿实在是太了解了,所谓要事,多半又是在逞一时意气。 昌平目光一转,忙不迭从袖口里掏出那本折子,递给李睿,说道:“我们家林统领托我将这份奏折呈给您!” 李睿狐疑地挑起眉梢,“你与林统领一向不和,她怎会托你来送奏折?” 昌平闻言,敛眉不悦,“皇上这话什么意思?” 李睿见她生了气,轻笑一声,“行了,朕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将那奏章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由悄然蹙起了眉头。 昌平暗暗打量李睿的神色,扯了扯他的胳膊,问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李睿侧眸看她,嘴角勾笑,故意拿话挑她,“你想让朕怎么处置?” 昌平闻言,脸色一沉,闷闷地不再说话。李睿揽起她的肩膀,笑道:“行了,你那点儿小心思朕还猜不到?” 昌平抬眸一喜,“那皇上是准了?” 李睿微凝起双眸,意味深长地叹出一口气,“就算没这道折子,朕也早有此意!” 昌平心中只顾着欢喜,顾不上花心思去揣摩这话里的深意。 昌平方走,公孙皇后便从内室里转出,走到李睿跟前,福身行礼,说道:“这林统领毕竟是女儿身,皇上让她随军,臣妾总觉得有些不妥。” 李睿跺到楠木椅子里坐下,蹙眉摸了摸胡须,眼中精光转动,幽幽道:“不要小看这个林未央,她的授业恩师可是当年叱咤风云的虞国公。上次北伐,她便表现出出色的军事才能,朕都看在眼里。” “朕不是那重男轻女的迂腐之君,凡我大周国民,只要有能力,都可以为朝廷效力。况且——”李睿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公孙皇后,“朝中局势,总不能一人独大!” 公孙皇后听出李睿话里有话,惊得心口颤了颤,连忙敛眉正色,‘噗通’跪在地上,一本正经地磕头道:“皇上既出此话,请治臣妾之罪!” 李睿探究似的目光盯着公孙皇后看了半天,突然朗声一笑,起身将她扶起,嗔道:“你瞧你,朕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倒认真起来了!” 君无戏言,皇上的话自然不是随便说说,公孙皇后嫁给他这么多年,深谙他的脾性,所谓伴君如伴虎,她这个皇后并不是那么好当。几乎时时刻刻都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否则一句话不对,不但她这皇后之位不保,恐怕还要祸及娘家,贻害亲友。 还好她为人低调谨慎,恪守本分,并无大的闪失,并且又与李睿是少年夫妻,风雨这么多年,感情甚笃,所以颇受李睿的眷顾。只是最近这几年,公孙无极手中的权利越来越大,李睿便难免多了几分忌惮。 一边是九五至尊的丈夫,一边是手足相连的兄弟,公孙皇后左右为难,少不得想法子从中周旋化解一番。 公孙皇后被皇上扶起,脚下一绊,顺势倚在他的怀里,柔声道:“臣妾是皇上的妻子,自然对皇上一心一意,倘若有半点私心,定然不得好死!” “你瞧你,怎地还赌咒发誓起来了?”李睿软香在怀,已有些意乱情迷,又听她说出这话,顿觉自己方才的话有些重了,心底便软了下来,“你患难之时便嫁于朕为妻,跟着朕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又为朕生儿育女,朕怎会不信你?”说着,将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公孙皇后大为感动,将脑袋埋在他的怀中良久,突然幽声道:“皇上放心,臣妾一定会好好管束臣妾的这个弟弟,教他感念皇上知遇的恩情,为我大周尽心尽力!” 李睿点头,眉心却悄悄轻蹙了起来。 岑文甫没能阻止,未央还是接到了命她随军出征的圣旨,并擢升她为佐军中郎将,赠四品官阶。满朝文武无不吃惊,质疑者不少。 大周朝并不是没有女将,当今圣上的姑姑,便曾以女儿之身,帮着太宗皇帝招兵买马,攻城掠地,为大周的基业立下了赫赫战功。 她死的时候,太宗皇帝亲自下令以军礼厚葬于皇陵。可就算如此,她生前却从未有过正式的分封,更别提这么高的官阶! 未央自己也很惊讶,不知李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本来只是出于私心,才要跟着出征,只求尽一些绵薄之力,可如今这么大一个头衔砸在头上,她还真心有点儿懵。 上了折子请辞,皇上只是不允,倒也不是她谦虚,只是这朝廷上下的质疑,让她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有些吃不消。 未央去见公孙无极,想让他帮忙拿个主意。 美酒一壶,时令小菜几碟。 未央闷闷地喝了几盅,抬眸见绿萝软绵绵倚在公孙无极身侧,两人有说有笑,不由心里来气。这公孙无极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明知她来必是有事,却还故意带着绿萝一起,令她始终找不到机会开口。 公孙无极一边与绿萝说笑,一边偷偷转眸去看未央,见她闷闷的饮酒,不由觉得好笑。未央的来意,他一猜便知,只是前几日,公孙皇后方召他入宫相见,好一番叮嘱,让他切不可居功自傲,一定要懂得明哲保身,所以如今便谨慎许多,不再随意过问朝政。 绿萝其实是他故意叫来。他心里清楚,如今皇上有意扶植未央,不过是为了牵制他这个所谓的‘权臣’。他如今备受猜忌,许多话实在不便与未央多说,其实也是为她着想,可惜她却未必能体会出这一片苦心。 未央确实不懂,她闷闷地坐了一会儿,几次暗示公孙无极,公孙无极却只装做没看见。未央便生了气,起身说了句‘告辞’,甩袖便走。 公孙无极停了说笑,目光沉沉,心里竟隐隐有一丝失落。他默默坐着,绿萝见他如此,眸光一转,也便安静地陪着。 未央郁郁寡欢地出了王府,正要往街口处走,手臂却猛然被人拉住。她惊讶地回头,见公孙无极一脸严肃,心下生疑,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他一把拉进门内,迎面抵在了墙上。 未央下意识地挣扎,却被他死死扣住。 公孙无极沉着脸,张口问道:“如果有一天,你我处在了敌对的立场上,兵戎相见,你会怎么做?” 未央一头雾水,不知他怎么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奇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无极盯着她的眼睛,眸中竟微微有些焦躁,低声吼道:“回答我!” 未央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不由往一旁咧咧身子,公孙无极的呼吸夹杂着浓郁的酒味儿,一直软绵绵的打在她的脖颈间,令她感到十分的别扭。 他今天好生奇怪,一双眸子含着凛冽,竟似要吃人一般。 “王爷,你醉了!” 未央似是从公孙无极的眼神儿中嗅到了一丝端倪,她突然缓了缓脸色,抬起眼脸,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王爷放心,未央永远不会与你为敌!” 公孙无极凛冽的目光锁住未央,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半天,突然转眸一笑,站直身子,松开了她。 “本王也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不过,本王要你记住,与本王为敌的人,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沙漠遇险 未央从禁锢中解脱出来,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气,见公孙无极凝眸轻笑,没事人儿般,依然恢复了平日里高深莫测的模样,不由怀疑方才是不是错觉。 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一席话,惊得她一身冷汗,难道朝堂之上,果然没有情义可言?她不是不懂皇上离间分化的深意,只是以为凭他与公孙无极的交情,定然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所以才跑到这忠王府,想求个明白,可如今看来,也许是她天真了。 心底不由荡起一层阴郁。 “阿央,皇上既然已经下了圣旨,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未央身子一震,公孙无极还是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这声音暧昧如低语,让她的脸颊不由烫了起来。 “我明白!”未央轻轻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一些事情,抬眸认真道:“王爷,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个绿萝 第 28 部分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公孙无极听了,嘴角不由飞起一缕玩世不恭的笑意。他俯身凑到未央耳边,低语道:“怎么,你吃醋了?” 未央无奈地白他一眼,重重叹息,“算了,当我没说!” 大军终于开拔,李睿率领百官,在长安郊外三十里为众将践行。 未央一身软甲,仗剑立于公孙无极身侧,她左右躲闪,执意不去回应对面那两道炽热的目光。 岑文甫心乱如麻:西北气候恶劣,羌兵铁骑凶狠,他不知道前方等待未央的是什么,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是他无能为力,什么也改变不了,他无法说服未央,甚至若不是随皇帝出城践行,他可能连见她一面都不可得。 岑文甫可以克制自己的情绪,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双眸。他的目光直勾勾锁住未央,只盼着她能向他这里看上一眼,可是从始至终,未央的视线便不曾往他这里转过一下。 震天的号角声响起,搅得人心头一阵烦躁。 大军缓缓开动,岑文甫眼睁睁看着未央翻身上马,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打马而去,只觉得一颗心往深潭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一霎时有一种冲动,想冲上去和她说句话,他几乎已经迈开了脚步,可是理智却将他生生拉了回来。 是夜,岑文甫半伏在桌案上,醉眼婆娑,却仍是一杯一杯地往口里灌着酒。 一阵夜风吹来,窗头帘幕晃了几下,空气中蔓延开一股奇特的幽香。 岑文甫不由挑了挑眉梢,擎着酒樽哼笑,“这就是你们要的?如果她真的在疆场上回不来,又当如何?” 一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抱剑立于对面,冷冷看着岑文甫,沉声道:“想不到你也会醉成这个样子!” 岑文甫托起酒樽一饮而下,勾了勾唇角,淡淡说道:“醉死了岂不更好?免得你们不放心!” 那人冷哼一声,“你放心,我今夜便启程,必会护她安好。” 岑文甫兀自打了一个酒嗝,隔着朦胧的醉眼看着那人,嘴角挂着嗤笑,“无所谓,反正只要她死了,你们就都高兴了!”说着,轻蔑地挑了来人一眼,又是一阵冷笑。 那人‘唰’地抽出长剑,眯起眸子看着岑文甫,眼中一霎时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岑文甫听到拔剑声,不慌不忙,依然镇定自若地抬袖往酒樽里加酒。 来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一声冷笑,‘唰’地还剑入鞘,一转身,霎时便无影无踪。 “大人,您没事儿?”阿贵怯怯地看着岑文甫,心里有些担心,他们大人已在窗前足足站立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入定一般。 听到阿贵唤他,岑文甫转过身,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空荡荡的,像拢了一层薄雾,瞅着让人心疼。 岑文甫默默向前走了两步,将手里的战报扔在桌子上,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也晃了晃。阿贵忙伸手扶住他,试探着劝道:“吉人自有天相,林姐姐那么多坎儿都挺过去了,这次也一定不会有事儿!” 岑文甫讷讷地点头,有些心不在焉。他扶着桌面坐到椅子里,抬手轻轻按住着鬓角,说道:“你说的对,她不会有事儿,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阿贵担忧地看他一眼,只好转身走出门去。 油灯突然爆出一个灯火,那声音异常刺耳,将整个书房衬托得愈加空旷寂寥起来。 岑文甫一张俊颜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曲线,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他愣愣看着桌面上的那本文书,心口又疼了起来。 那是半个时辰前前方送来的战报,战报上说忠王公孙无极带着一队骑兵追击羌兵,在沙漠中失去了踪迹,生死未卜。 失踪人员名单上,未央的名字赫然在列。 岑文甫在心里冷笑,是啊,就算他们二人联手能够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可又怎么能胜得过老天变化莫测,他早该预料到的! 他的心口一阵闷堵,伏在书案上猛咳几声,目光一收,突然‘哗啦’起身,拉开门朗声道:“来人,准备马车,我要进宫!” 阿贵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扭头见岑文甫一脸疲惫地出现在门口,忙凑上前,为难地说道:“大人,这个时辰,皇上应该已经歇下了,不如等到明天一早再去,以免惊扰圣驾!” 岑文甫闻言,眸中一暗,犀利的目光顿时落在阿贵身上,一字一字,又清晰地重复一遍,“准备马车!” 阿贵从微弱的灯光里看清岑文甫的脸色,兀自骇的不轻,忙答应下来,慌慌张张地转身去张罗马车,再不敢多言一句。 一个时辰后,李睿被万寿宫外的喧哗声惊醒,只得揉着发胀的脑袋,郁郁起身。 小太监听到动静,忙跑进来掌上灯,李睿问了几句,便让宫人伺候他更衣,又命人放了岑文甫进殿。 没有人知道君臣两人当晚都讨论了些什么,只是进去奉茶的宫人出来时说,皇上和岑大人的脸色都不大好,似乎争执的非常厉害。 大家心里纳闷,不知平日里一向温和谦恭的岑大人,为何竟敢如此顶撞皇上。 翌日早朝的时候,李睿驳回了岑文甫亲自前往前线督战的请奏,只说他一介文臣,受不了西北荒漠里的天气,又以关心则乱为借口,命他不可再过问战事。 当日,李睿还颁布了一道圣旨,责令从戍守单阳关的军队里调出五万人马,由九皇子挂帅,前往边城救援。 灰蒙蒙的天幕下,是一望无际的荒漠,荒漠之上,高高低低的沙丘一座挨着一座,起伏着向天际处蔓延。 风很大,其声呜咽,卷起地上的沙粒漫天飞扬,模糊了人的视线。 一座小沙丘后面的洼地上,黄沙突然翻动了一下,又翻动了一下,接着,一个黑影从沙土下面爬了起来,仔细看去,原来那黑影乃是一个身披软甲的男人。 那人吐一吐嘴里的黄沙,张目望了望四周,见到处空空荡荡,不由蹙了蹙眉头,又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掀开自己的披风。 原来披风里还藏着一人,正被他压在身下,替她挡住了漫天的黄沙。 “阿央——”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口干舌燥,只觉得喉咙里炽热的快要冒出烟儿来。 身下那人修长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楚那人,忙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喉咙同样干燥,浑身因为缺水烫的厉害。 他从她的嘴型中,知道她在唤他‘王爷’,于是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朝她轻笑着点点头,示意她不要害怕。 被黄沙掩埋的两人便是公孙无极和未央。 两天之前,他们率兵追击羌族残部时遭遇了沙尘暴,又被西戎兵截去后路,损兵折将。两个人好不容易拼死杀出重围,却又在沙漠里迷了路。 他们不知道方向,只好跟着太阳,一直走,一直走,走了两天,直累的筋疲力尽,浑身虚脱,却仍未走出这片沙漠。 两天来,他们没吃没喝,胃里饿的难受,喉咙也烟熏火燎一般,干得生疼。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时辰前,两人又再次倒霉地遭遇了沙尘暴,差点儿没埋尸在这黄沙之中。 劫后余生,公孙无极将未央扶起,两个人拍掉身上的沙粒,继续互相搀扶着赶路。 正午的太阳火热热的炙烤着黄沙,脚步踩在上面,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热腾腾的风吹来,又加剧了他们身上水分的蒸发。就算两人身体底子好,这番折腾下来,也渐渐受不住了。 两人满面尘土,形容憔悴,靠着毅力咬牙一步步往前挪着。可是黄沙连着天际,总也看不到头似得,只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心底越来越凉,脚步越来越虚浮。 未央毕竟是一个女人,体力很快透支,挣扎着走了许久,突然一个趔趄,歪坐在地上,双腿一软,便再也起不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相濡以沫 公孙无极一脸急色,忙要拉她起来,未央却轻轻摇头,她动一动干裂的唇,从喉间挤出一声虚弱的低语,“王爷,你走,我不行了,你带着我,是走不出这片沙漠的!”说着,就要去掰握在她腕上的大手。 公孙无极蹲下身子,凑到她嘴边一听,不由脸色一变,反而将她的手腕握的更紧,“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同样因为缺水而显得嘶哑无比,但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坚定,“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能走的出去!” 未央痛苦地摇头,这句话公孙无极已经说了不下百遍,可是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她不但身体崩溃,如今连精神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黄沙上倒去。 公孙无极一惊,厉声斥道:“不行!林未央,你听着,本王绝对不允许你放弃!这是军令!起来——”公孙无极吃力地弯下腰,想要将未央托起来,可是腿上一软,反倒被她身体的重量带倒在了地上。 他跪在沙堆里,伸手将未央托起,见她双眸紧闭,唇微微张着,整张脸略略浮肿,已有些迷离的神色,忙慌着摇动她的身子,急声呼唤她的名字。 未央的眼睛终于张开一条细缝儿,目光越过公孙无极,直接落在他的身后,眼角竟悄然挂上一丝笑意,她抬起了手,冲着虚空一指,喃喃道:“湖——” 公孙无极疑惑地回首,见身后仍是一片黄沙,哪里有半点儿湖的影子,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出现幻觉意味着未央的身子已经到达了极限,怕是已在弥留之际了。 “阿央,你要挺住!”公孙无极将未央揽起来,紧紧按在怀中,他抬眼望着西斜的太阳,心里登时一阵阵绝望。 “水,水——”怀中的未央渐渐停止了呓语,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她忙扒开未央,将手指放在她的鼻间一探,已是光有出的气儿,没有入的气儿了。 “阿央,阿央——”公孙无极大力摇晃着她的身子,一向自负甚高的他平生第一次手足无措起来,“阿央,你不能这样,桑太医的遗体还没抢回来,你怎么能放弃!” 未央恍惚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跟她提起桑墨阳,她想睁开眼,可是眼皮有千斤重一般,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罢了罢了,既然完不成对他的誓言,就留在这荒原上与他做个伴好了! 这样想着,意识也渐渐离开了身子,一点点涣散开去。 未央再次清醒的时候,只觉得一股腥甜在唇齿间荡漾,她睁开眼愣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转眸瞧见一旁的公孙无极,见他脸色惨白,心下一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捞起他的手腕,见上面一条新鲜的伤口,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用纱布包着,不由大惊,“你——” 公孙无极没有回应未央的质疑,未央却已经全部都明白了。她见公孙无极轻轻笑着,不由嘶哑着喉咙嗔道:“胡闹!” 听到这一声‘胡闹’,公孙无极却由衷的高兴:丫头真争气,他这功夫总算没白费! 未央眨一眨发酸的眼睛,因为身体极度缺水,故而并没有泪水流下。 公孙无极握住她的手,殷切道:“不要放弃,好吗?” 未央的目光在他眉宇间徘徊片刻,终于愣愣地点了点头。 未央恢复了少许体力,两人继续相互搀扶着前行,渐渐的,沙漠里开始出现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绿色,虽然不多,却让人看着欢喜。 公孙无极搜集来野草的根茎,逼着未央喝那上面拧下来的珍贵水滴,自己则将已没了水分的渣滓放在嘴里咀嚼。 这一日,公孙无极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小块鲜肉,沙漠中没有木柴和火,只能直接生吃。未央太饿了,可是看着那块东西,却痛苦蹙起了眉头。 她将目光转向公孙无极,见公孙无极冲她点头,满是殷切的鼓励,犹豫了一下,将生肉放入口中,忍着反感,几次欲呕才勉强咽了下去。 湿湿滑滑的触感划过肠胃,一阵恶心。 未央执意不肯再吃,公孙无极这才将剩下的那些放入口中,咀嚼的时候,他的眉目簇成一团,显然也十分不适应这种生肉。 两人歇息了一会儿,便继续前行,喝了便去扒草根,饿了就有公孙无极找来的鲜肉。可惜这些东西也并不是常有,两人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忍渴挨饿。 未央很吃惊,不知公孙无极从哪里搞来的鲜肉,便好奇地问他。公孙无极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了半天,方促狭地说道:“你真想知道?” 未央点头。 公孙无极挑挑眉梢,勾起唇角,笑道:“那是老鼠肉!” 未央顿时一顿干呕。 公孙无极看着她,嘴角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这就受不了了?本王当年,比这难过的时候都有,不也熬过来了,所以咱们一定要挺住!” 未央点头,却仍是干呕个不停,再有老鼠肉,只是不肯吃了。 “乖,吃了这个!” 未央看一眼公孙无极手中的生肉,别过头不肯去看,她头眼昏花,已经快要熬不住了。公孙无极看在眼中,十分着急,见她执意不肯吃,突然眸光一转,将生肉放入口中,狠狠咀嚼两下,揽过她的身子,便咬上了她的唇。 未央挣扎着,感觉到那腥滑的肉被他的舌头送入口中,胃里只是翻江倒海地难受,她没有成功,公孙无极的力气竟然还是那么大。可惜她从小习武,此时却连丝毫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公孙无极放开未央,促狭地看着她,嘴角挂着奸计得逞的笑意。未央呕了呕,却什么也没有呕出来,那些东西已经被顺利地送进了她的胃里。 十九出现的时候,公孙无极与未央两人正筋疲力尽地躲在沙丘后面休息。他们并肩靠在沙堆上,默默凝视着在空中盘旋的那只白雕。这只白雕从早晨开始,便一直跟着他们,并不时发出几声嘹亮的鸣叫,似乎在向他们示威。 公孙无极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凝眸轻笑,打趣儿道:“白雕啊白雕,莫不是到了求偶的年纪,看上了我们林将军?” 未央轻哼一声,虚弱地咧咧嘴:这个公孙无极,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不由瞥他一眼,说道:“你怎知那是一只公雕而非母雕,也许它看上的是你!” 公孙无极呵呵一笑,转而叹口气,道:“可惜没有弓箭,否则射下来倒是可以填 第 29 部分 填肚子!” “哪里轮到你打它的主意!”未央倦意上来,只觉得眼皮打颤儿,于是干脆合上眼假寐,幽幽道:“我看这雕儿,八成是见咱们快死了,正等着饱食一顿呢!” 公孙无极叹一口气,摇头不语,两个人便又抬眸看向天空,将思绪渐渐放空。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叮叮铛铛的驼铃声,两人侧耳听见,那近乎于绝望枯槁的眼睛里,悄然浮现出动人的光彩来。 驼铃声清脆悦耳,压过风声在旷野里回荡,这声音对未央与公孙无极来说,简直如天籁一般。 两个人探出头,往另一侧的沙丘上看去,只见沙丘上出现了几个黑点,近了一些,果然是驼队。这当先的一只骆驼上,隐约还驮着一个人。 公孙无极与未央相视一眼,嘴角都不由自主地荡起了一丝惊喜的笑意。 驼队一路往这边行来,骆驼上那人的脸庞也渐渐清晰。 未央看清驼背上的那人,目光一僵,心霎时凉了半截。她认出了那人,那人正是当年朝阳城刺杀公孙无极,白云庵里又见过一次面的‘十九’。 一个刺客出现在塞北的沙漠里,实在诡异的紧,只怕是来者不善。公孙无极已经站起了身,未央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地发不出声音。 公孙无极早已褪去了盔甲,此时身上只穿着一件长袍,因为连日奔波,长袍已有些褴褛,人也是憔悴苍白,一脸风尘之色。他转过眸子,见未央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心有所悟,不由轻蹙起眉头,又回头去看驼背上那人,眼中便多了几分警惕。 十九从驼背上翻身跃下,径直朝二人走来。他全身上下皆着玄色,披风上连着一顶宽大的帽子,松松盖住脑袋,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 厉风贴着沙面袭来,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公孙无极往前挪了挪身子,悄悄将未央护在身后,他虽不认识来人,却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十分危险。 白雕朗叫几声,突然俯冲下来,温顺地停在十九的肩头,收起了翅膀。 未央恍然明白了十九能找到他们的原因。 十九在两人跟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打量一眼,又将唇角一勾,操着沙哑暗沉的声音冷冷道:“要么跟我走,要么就困死在这片黄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借宿农家 两人心里皆是‘咯噔’一下,这是事实,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公孙无极觑着眸子顿了顿,转身搀起未央,帮她拍去肩头的黄沙。未央瞥一眼十九,朝公孙无极点点头,二人蹒跚着向驼队走去。 十九见未央看他,眸光不自然的转了转,又见两人到了骆驼跟前,才提足跟了上来。 沙漠里的风越刮越大,吹得人简直睁不开眼睛。 公孙无极抬起宽大的衣袖,为未央遮去身后的黄沙。正午的阳光,隔着黄沙火辣辣地照在三个人的身上。 十九从驼背上取下水囊,递给公孙无极,公孙无极看一眼他,接过来尝了一口,没感觉到不妥,这才喂给未央喝了,然后自己也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 冷冽的泉水缓缓流过干涸嘶哑的喉咙,竟比玉露琼浆都要甘甜。 两个人饮了泉水,顿觉神清气爽,浑身上下皆鲜活起来。 公孙无极朝十九拱拱手,道:“多谢!” 十九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没有说话,他将手指放在嘴边儿,轻轻打了一个口哨,一排骆驼立刻听话地屈膝伏在地上。 公孙无极朝未央点点头,未央便往骆驼身边靠了靠,抬手扶上驼背,却觉腿上提不上劲儿。正尴尬间,只觉身上一轻,整个人竟被公孙无极一把托起,抱上了驼背。 公孙无极抱着未央跳上驼背,坐在了她的身后,然后抬手牵起缰绳,将未央牢牢护在了怀中。 十九早已骑上了另一头骆驼,他回头冷冷地看一眼两人,又抬指吹了一声哨,驼队便又开始缓缓向前而去。 白雕从十九的肩上飞起,高高地在空中盘旋引路。 驼铃重新‘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黄沙一望无际,只有三人孤寂的身影在重重沙丘中若隐若现。 十九好像对这片沙漠的地形了如指掌,公孙无极两人走了几天都未走出去的沙漠,跟着他却只用了一个下午便走了出去。 日暮时分,三个人到达沙漠边陲的一处小镇,借助在一农户家中。 十九大方地给了那户主一锭银子,嘱咐他不可以向任何人透漏他们的行踪,那农夫千恩万谢,将银子放在口中咬了一口,便喜滋滋地捧着去了。 公孙无极将未央安置在矮榻之上,隔着窗户听见那农夫兴奋地交代他的婆娘杀鸡造饭。 帮未央掖好被子,公孙无极回头瞧见十九抱剑坐在窗户边儿,一动不动,正闭了眼睛靠在墙上假寐,于是便也在床头边儿的老藤椅里坐了,将身子舒服地沉在里边儿,合上了眼睛。 三个人都很累,不一会儿,简陋的木房里便响起了细细的鼾声。 公孙无极是被门外孩童的嬉闹声吵醒的,他抬臂揉一揉眼睛,一抬眸,见窗前没了十九的身影,不由一惊,慌忙回头去看未央,见她好端端躺在被窝里,这才放了心。 起身刚伸了个懒腰,便听到户主憨厚的声音隔着帘门传来,“先生起来了吗?饭已经造好了!” 公孙无极应了一声,回头去唤未央,见她已经醒来,正转着一对漆黑的眸子,愣愣地靠坐在床头。公孙无极凑到床前,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轻声问道:“感觉身子怎么样?” 未央点头,“我很好,”说着,抬眸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蹙眉道:“十九呢?” 公孙无极楞了愣,方意识到未央口中的十九是谁。 “没看到他,你们认识?”从一开始,公孙无极便有些怀疑,只觉得未央和这个‘救命恩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大寻常。 未央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眸光飞快地转了转,心道:总不能告诉公孙无极那是当年在朝阳城刺杀他的刺客。于是含糊地搪塞了几句,转而问他,“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公孙无极挑着眉梢,狐疑地看了看未央,无意深究,笑道:“本王这身子常年在战场上糟蹋惯了,没什么受不住的,休息这一会儿,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未央抿唇浅笑,方才睡这一觉,身上多少恢复了一些气力,刚刚又听到那农夫唤他们吃饭,肚子便应景儿似的‘咕’‘咕’叫了起来。她下了床,随便整理了衣衫,净了手脸,方与公孙无极一起掀帘而出。 只见空旷的院子里,对着窗口的灯光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食。夏天天热,故而农家大都是将餐桌设在院子里,非常随意。 公孙无极长年沙场,风餐露宿,并不介意,只怕未央从小锦衣玉食,不甚习惯,于是转眸看她,见未央已经拉开凳子坐下,不由一笑,看来这几个月来,她也早已适应了这种粗糙的生活。 户主与其婆娘恭恭敬敬地立在一侧,憨憨地笑着,热情地招呼二人用饭。 未央见了这农家夫妇脸上洋溢着的憨厚笑容,只觉得心中暖意融融,笑道:“你们坐下来一起吃!” 这对老实巴交的夫妇连连摆手,“不,不,我们在厨房里吃,你们吃,你们吃!” 公孙无极凝眸轻笑,转而问道:“二位可知与我们同来的那位公子去了何处?” 农夫与其婆娘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公孙无极心中生疑,余光瞧见未央挤眉弄眼地朝他使眼色,于是转过头,见十九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柴门口。 户主忙热情地招呼十九用饭。 十九扫了一眼未央两人,缓缓走过来坐下,默然不语。 未央警惕地看他,冷冷道:“你去了哪里?” 十九抬眸,冷笑一声,道:“你放心,如果我要害你们,何必救你们出沙漠!” 未央依然固执地盯着他,心里并不相信他说的话,“到底去了哪里?”带他们出沙漠,并不意味着是要救他们。 十九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嘴角挂着冷冰冰的讥讽,说道:“去买了两匹马回来!出了沙漠,总不能还靠骆驼代步!” 未央一愣,果然听到院子外隐隐有马儿喘息的声音,不由一阵尴尬,却稍稍放了心。 “行了,饭菜都凉了,赶紧趁热吃,别辜负主家夫妇的一片盛情!”公孙无极看了两人一眼,捻起胡须‘呵呵’笑着打圆场,“你们不饿,我可是快饿死了!” 未央两人这才一起闷闷地捞起筷子。 重新闻到饭菜的香味,未央简直有些感动,这几日忍饥挨饿,让她对食物的渴望已经达到了极限,她端起饭碗,一阵狼吞虎咽,那副吃相绝对不属于好看的范畴。公孙无极看到,也只能无奈地摇头,不住地劝她慢点儿吃。 农家的两个孩童从厨房里探出头,怯怯地扫了眼三人,目光落在盛着烧鸡的盘子上,兀自咽着口水。农夫急忙从厨房里出来,呵斥两句,就要拉他们回屋。 未央微微一笑,示意无碍,又撕下两只鸡腿,起身凑上前,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只。两个小家伙捧着鸡腿,乐得眉开眼笑。 未央心里一阵感动:想来农家夫妇生性淳厚,只将好菜全部端来给他们,自己却舍不得吃。这样想着,不由抬手摸了摸孩子们的小脑袋,笑道:“去吃!” 两个孩子抿嘴一笑,转身一溜烟儿进了厨房,农夫局促地道了几声谢,才转身跟了进去。 未央笑吟吟回头,见公孙无极两人都盯着她看:公孙无极嘴角挂着笑意,轻轻点头,那十九却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似的看她,显然颇有些惊讶。 未央瞪了公孙无极一眼,却对十九不加理会,像这种冷血的杀手,哪里懂得与人分享的乐趣! 三个人吃完饭,又着户主烧了热水,好好洗了个热水澡。 未央洗完澡,换了一身农妇的粗布麻衣出来,公孙无极见了,不由一愣。只见未央此时不施粉黛,却眉眼如画,丰盈的双颊被热气晕染出两片淡淡的红晕,像是涂了淡色的胭脂一般,姗姗可爱。 她的长发还未干,松松地披散在身后,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温润白皙的光华,衬着那身粗布麻衣,竟别有一番朴素清丽的味道。 公孙无极慨叹不已,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清雅脱俗,美若西子,不由笑道:“不愧底子好,穿这一身儿粗布麻衣,竟穿出仙气来了!” 刚刚死里逃生,这就又不正经起来!未央白他一眼,懒得理会。 各自收拾停当,户家早已腾出两间上房,专门留给三人住,他们一家四口则挤在西厢房的一间小居室里。 是夜,漫天繁星,整个小镇都已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除了偶尔的几声犬吠,和草丛中浅浅的虫鸣,基本上安静的没有任何声响。 十九长身立于小院之中,举目望着天幕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地收回目光。一回头,惊见未央幽灵般站在身后,正觑着双眸,冷冷地看着他,不由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 ☆、得胜还朝 “怎么还没睡?”十九别扭地开口,声音和人一样,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 未央没有回应,只沉沉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冷笑道:“是岑文甫让你来的,对吗?”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未央的心仍是没出息地紧了紧。 十九没有说话,未央只当他是默认,便又接着道:“你们有什么阴谋?” 十九一愣,转而勾唇冷笑。 未央来了气,斥道:“如果是冲着公孙无极,那就劝你死了这条心,我林未央就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十九奇怪地看她一眼,道:“你如今这个样子,哪里是我的对手!”说完,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又道:“你信不信任我无所谓,但有一件事,请你一定要记住”,说着转回头看着未央,幽幽道:“只有我,能帮你们找到羌族的王城!” 未央一愣,抬眸看着他,眸中不由浮起一丝讶色。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大亮,未央便幽幽醒转。隐约听到外边有声响,便披衣下床,隔着卷帘往外一瞧,见户主和妻子正在院子里给马匹喂料。夫妇俩有说有笑,似乎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儿。 大概是发现丈夫的衣衫没整理好,农妇忙放下草料,在裙衫上蹭了蹭手,凑上来帮他整整衣领。整理停当,农妇拍拍丈夫坚实的胸膛,二人相视一笑,其乐融融。 未央看着这副情景,只觉一阵暖流缓缓流过心底,正艳羡间,不提防肩上猛然被人拍了一下。未央吓了一跳,忙回头一看,竟是公孙无极,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进内室来的。 公孙无极见未央望着窗外,也凑近些往外一瞧,顿时明白了未央方才失神的原因,不由挑眉叹道:“若是能做个农夫,过些平平淡淡的农家小日子,倒也不错!”说着,转眸看向未央,笑得更加惬意起来,“如果身边儿再有一个像你这般如花似玉的婆娘,更是不错!” 未央笑而不语,懒得与他斗嘴。 吃了早饭,三人与户主道了别,便换乘马匹,一路踏着晨光而去。 大周军队的营寨里,大门紧闭,门上方高挂免战牌,寨门内巡逻的兵士一波接着一波,井然有序。 大帅已失踪数日,如今军营里暂时有程将军坐镇,好歹没有乱了阵脚。 但这样一日日耗下去,始终不是办法,还好朝廷已送来加急文书,说是派了九皇子率军前来增援,让他们暂且死守营地,不可冒动。 这几日来,程将军与一干武将便是谨遵这道圣命,闭门休战,等待时机。 羌兵仗着沙漠里的恶劣天气,只道上回一战,折了周军的主帅,挫了周兵的锐气,故而周军不敢轻易出兵。羌兵因此大意起来,整日便只顾着杀猪宰牛,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公孙无极和未央是趁着夜色偷偷回到营寨的,他们回来的消息瞒着众人,只有程将军少数几人知晓,所以羌兵更无从得知。羌兵的守将们以为周军耗的久了,粮草短缺,早晚自退,便觉高枕无忧,于是仍每天宴饮取乐,醉生梦死。 直到王都陷落的消息传来,羌军的武将们才如梦初醒,急急回师救援,却已经迟了。 大周九皇子率军从 第 30 部分 背后掩杀上来,前方又有公孙无极守株待兔,两相夹击,羌兵大败,死伤无数,只有一小股散兵败将四处逃窜而去,已经不成气候。 公孙无极与九皇子李毓秀在羌王都会师,羌族王室大多沦为阶下囚,由先头部队先行押解到长安去了。 整个决战过程如风卷残云,迅猛的让人来不及思考。 羌族前方的守卫部队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大周军竟然会绕过他们的防守,抄小路直逼王都。羌王室也绝对没有想到,大周的军队竟然能顺利穿越他们引以为天堑的河西荒漠,要知道,那里地势复杂,气候恶劣,又遍布流沙陷阱,稍有差池,就会全军覆没。 可是大周军队做到了,他们没有折损一兵一将,便悄悄逼近了羌王都,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这座传说中固若金汤的城池。 这一切,全都归功于那个出现在大周军队里的神秘人物,那个名叫十九的人,是他带着周军横穿沙漠,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王城根下。 周兵不明白,十九帮着他们攻下了羌王都,军营上下全对他敬重有加,只是林将军却始终对此人充满了敌意。 十九在一个月夜,飘然远去,公孙无极本欲派人去寻,却被未央拦了下来。 大军班师回京,未央催马走在队前,全身缟素,神色凝重。她身后的马车上拉着一口楠木重棺,四周悬挂白幡和帷幔,在风中飘飘荡荡。 十余日后,大军抵达长安。 李睿率领百官郊迎数十里,亲自将公孙无极一行迎入城中,并于当晚在承天殿设宴为众将接风洗尘。 这一晚,美酒佳肴在前,又有歌舞宴乐助兴。 众将一边儿开怀畅饮,一边儿与李睿讲些战场上的趣事,大家说说笑笑,好生热闹。直闹到月上中天,众人皆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才兴尽而归。 未央带着几分迷离的醉意,晃晃悠悠出了宫门,护送她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提灯在前方引路,不时担忧地看她一眼。这个林将军如今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少不得小心伺候,这一身醉意,万一给磕着碰着了,她们可吃罪不起。 出了宫门口,未央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退下。几个宫人抬眸瞧见接她的马车停在跟前,也便放了心,告辞而去。 未央朝她们拱拱手,晃晃悠悠到了马车跟前,踩着脚凳正要往马车里钻,却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旁边的护卫‘唰’地抽出长剑,未央摆摆手,示意无碍,回头见果然是岑文甫,不由嗤笑道:“你来做什么?” 岑文甫见她好像喝了不少酒,不由沉下脸,眉心全是阴郁,“我来接你回府!”本来许久不见,又心疼她死里逃生,想好言好语的和她说话,可是她满是不屑的目光,却让他无端火大。 未央挑眉,像是没听懂,奇道:“回哪里?” 岑文甫目光一暗,沉声道:“自然是回岑府!” 未央咧嘴一笑,抬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醉醺醺地说道:“不必了,皇上赐了我一座府邸,一两日便可收拾停当!” 岑文甫扯住她的胳膊,道:“那这两天你住哪儿?” 未央眨眨眼,舌头虽不大利索,意识倒还清楚,“右丞大人盛情难却,邀请我去王府上小住。” 话音方落,马车内立刻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车门上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公孙无极探出头来,向岑文甫拱手,笑道:“岑大人,别来无恙?” 岑文甫的目光略略僵了起来,“托右丞大人的福,还好!” 公孙无极‘呵呵’笑了几声,转眸看向未央,道:“夜色已深,我们早些回去!” 岑文甫脸色一沉,倒不知她与公孙无极什么时候成了‘我们’! 未央点头,一把挣脱岑文甫的手,也不看他,便闪身上了马车。 岑文甫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公孙无极朝他拱拱手,接着,车帘重重落了下来。 车轮骨碌碌转了起来,岑文甫愣愣地立在冷风里,感觉马车缓缓从心头上轧过,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马车走出老远,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就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阿贵方才远远看着,此时见岑文甫失魂落魄的样子,忙凑上前来,小心地劝道:“大人,回去!” 岑文甫愣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 马车‘吱吱呀呀’地前行,车厢内却是一片寂静。未央斜倚在窗口,目光有些涣散。公孙无极坐在另一侧,一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她,毫不掩饰眼中的不悦。 “你如果舍不得,本王这便送你去见他!” 未央恹恹地看他一眼,摇头淡笑,“怎么王府还没到?我已经累了!” 是累了,身心俱疲。 公孙无极听了这话,微微一愣,继而挑眉轻笑,这话里的深意,他懂了。 他看一眼未央,柔声道:“快到了!” 六月的池塘,荷叶婷婷玉立,微风吹过,便在池上掀起阵阵绿波。 临池的水阁中,未央与公孙无极对面而坐,都低头凝视着棋盘。 ‘噔’的一声,未央抬指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笑道:“王爷,这两日怎么不见绿萝姑娘的身影?” 所谓小别胜新婚,更何况这公孙无极已离了长安数月,两人本该如胶似漆,可未央在王府里住了几日,却并未见到绿萝的身影。 “你是说绿萝?”公孙无极抬眸,轻笑摇头,“人各有志,何必强求!” 未央抬眸,一脸茫然,只觉得公孙无极这话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奇怪在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明争暗斗 数日之后,未央搬到了皇帝赐给她的将军府邸居住。 刚搬过来,尚有好多事情没打理停当,还好公孙无极向她荐来一位管家王福,这王福乃是一年近半百的长者,甚是忠厚本分,多亏他每日里忙前忙后,井井有条地打理着府里的事务。 因着平乱有功,李睿的赏赐便源源不断地送到府里来,未央几次上折子推辞,皇帝却还是三日一小赏,五日一大赏,这新府邸的门槛简直都快要被宫里派来的人给踏破了。 新府邸坐落于正西街巷,临着护城河,环境静谧优雅,向来便是达官贵人们的聚居之所。左邻右舍见未央颇受圣上眷顾,便都有心结交这位朝廷新贵,于是带着贺仪,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 这些人大都是朝中的同僚,未央少不得寒暄招待一番,于是整日便忙得焦头烂额,简直不胜其扰。 过两日是熹贵妃的寿辰,皇上特地在御花园设宴款待众臣,并请来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连着排了好几天的戏,为贵妃贺寿。 如此兴师动众,大臣们皆颇有微词,都道历朝历代没有大臣向一个嫔妃贺寿的先例。 未央心中也十分纳闷,作为一个后宫嫔妃,能够享此殊荣,恐怕大周朝只此一人。皇上就算宠爱这个熹贵妃,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这于皇室礼仪来说,多少有些僭越,毕竟,百官朝贺,是皇后才有的殊荣。况且熹贵妃坦然接受,这简直就是对皇后地位的公然挑衅。 未央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又碍于公孙无极的情面,原打算称病不去,可是皇帝偏偏派人一连送了三道帖子给她,她如果不去,就实在说不过去。只好让管家准备了贺仪,乘马车进了宫。 御花园里张灯结彩,华盖如云,又临着水阁搭了一处戏台子,宫人在桌椅之间来回穿梭,忙个不停。 皇帝和熹贵妃还未到场,未央便先递了贺仪,由宫人安排在一旁坐了。 抬眸扫视一圈,只见忙忙碌碌的宫人不少,前来贺寿的大臣们却只有寥寥几人。没看到公孙无极,也没看到岑文甫,便偷偷向皇帝身边的近身太监李公公打探,李公公遮遮掩掩告诉她:文武百官多数称病不来,皇后娘娘也早托人送来了贺仪,只说身子有恙,不能亲自出席。 既然如此不得民心,皇上却还要一意孤行,想来这个熹贵妃定然有过人之处。这样想着,便抱了一层看热闹的心思,翘首期盼着见一见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熹贵妃,究竟是如何的芳华绝代,倾国倾城。 小太监通报一声,说是皇上和熹妃娘娘到了。 大臣们连忙起身离席,未央悄悄抬眸去瞧,只见华盖之下,李睿身旁羞答答依偎着一位身着盛装的女子,这熹贵妃果然天生丽质,人美如画,说是沉鱼落雁,闭花羞月并不为过,特别是那一双媚眼如丝,瞧得人心旌摇曳,不敢逼视。 未央见了熹贵妃,果断目瞪口呆:这熹贵妃不是别人,正是公孙无极的宠妃,或者说是曾经的宠妃,绿萝。 一个忠王府的宠妃,转眼成了后宫里的红人,这其中的故事,恐怕不是一句‘耐人寻味’便可以解释的。 未央恍惚明白了几日前公孙无极话里的深意,难道这绿萝姑娘的志向,竟是要陪王伴驾,或者—— 未央不敢再想下去,从寿宴的排场,可以看出皇帝对这个绿萝的宠爱,就算有一天真的发生了未央担忧的事,恐怕也不足为奇。 可若果真如此,那公孙无极岂不成了引狼入室之人? 未央叹气,抬眸看一眼与众人言笑晏晏的熹贵妃,心道:但愿她担忧的事情永远不会成真,否则不但后宫有变,就连朝廷上的局势恐怕也会受到波及。 “林将军!”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未央一抬头,见所有都在看她,才发现方才竟走了神儿。 声音的主人端着酒樽盈盈立在未央身前,此时扭头向着皇帝,娇笑道:“皇上,您看林将军都不理臣妾!” 李睿抹着胡须‘呵呵’笑道:“林将军,贵妃向你敬酒呢!” 未央脸上一窘,忙端着酒杯离席行礼,道:“不敢,应该是臣向娘娘敬酒,”说着,将手腕抬了抬,托起手中的酒樽一饮而下,欠身说道:“臣恭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熹贵妃盈盈一笑,也托起酒樽一饮而尽,复看一眼未央,便扭动着细腰,回到李睿身边坐了,然后娇笑着挽住了他的胳膊,半倚在他的身上。 李睿眉眼飞笑,似是心情不错,他将目光转向未央,说道:“熹贵妃特别仰慕将军,常常在朕面前称赞将军乃是我大周朝女子的楷模,还叮嘱朕一定要邀请你赴宴!” “将军乃巾帼英雄,臣妾心中最是敬重,请再饮一杯!”熹贵妃端起酒樽,轻启朱唇,凝眸笑看未央,嘴角却悄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未央抬起酒杯称谢,瞥见她嘴角诡异的笑容,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一日秋高气爽,未央闲来无事,便到忠王府上拜访。府里的下人告诉她公孙无极正在会客,便将她引到厅上等候。 未央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公孙无极,便有些坐不住,于是便起身往厅外而去,公孙无极早有交代,故而未央在府里到处闲逛,倒也未有人阻拦。 在后园子里逛了一会儿,微微有些累了,抬眸瞧见不远处的水阁子,便想进去歇一歇脚,于是提足往池子边儿走去。 向阁子走了几步,隐隐听到说话的声音传来,才知道里面有人,正想转身再寻其它歇脚之处,却忽然听到阁子里一个女子呜呜咽咽的低泣声响起。 未央一愣,心下生疑,便凑近了一些。 到了卷帘窗外,抽泣的声音便更加清楚,只听得‘嘭’的一声,像是有人将拳头砸在了桌子上,接着便响起一个男声,“若真是如此,倒是臣弟有眼无珠,引狼入室害了娘娘,不过娘娘尽管放宽心,横竖有臣弟替你撑腰!” 未央心下一惊,这个声音她认得,正是公孙无极。另外哭泣的女子,虽然听不出声音,但公孙无极既然呼之为姐,定然是皇后娘娘无疑! 皇后娘娘若是想见公孙无极,直接派人召进宫便可,何须亲自过府,并且未央转了这么一圈,并未看到宫里的车驾随从,想必皇后是瞒着人悄悄来的。如今还哭哭啼啼,也不知是何缘故,便不由自主凑近了一些。 只听皇后渐渐停住了抽泣,说道:“横竖本宫也不怕她,只是苦了我的恒儿,在封地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几天,却被那贱人几句话,又让皇上遣了回去!我母子不曾相聚几日——” 皇后说着,又啜泣起来。 只听公孙无极说道:“皇上一世英名,怎地如此糊涂,恒儿为人谦恭有礼,哪里会调戏熹贵妃!” 皇后恨恨道:“皇上眼中如今只有熹贵妃,她说的话,他一概不疑,这些日子,皇上日日专宠这个贱人,已经很久不曾来过我的凤仪宫了。本宫就算想替恒儿辩解几句,也根本没有机会!” “混账!”公孙无极冷哼一声,说道:“娘娘放心,臣弟立刻就上折子,一定好好劝劝皇上,岂能因这狐媚女子废了朝政!” 未央听着,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心中暗惊,果然不出所料,这个绿萝当真不是省油的灯。 正愤懑间,又听皇后急道:“万万不可,本宫这次来,不是让你向皇上求情的,你就算上了折子,皇上也不会听你的。” “恒儿回到封地,未必不是好事,如今太子之位悬空,朝中局势本就复杂,皇上身边又多了这么一个绿萝,未来本宫想都不敢想,本宫可不想我的恒儿落个跟他哥哥一样的下场!” 提起李佑,皇后的又轻声哽咽起来。 公孙无极一声长叹,“姐姐放心,无极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护恒儿周全。” 说道动情处,姐弟俩也将君臣之礼抛到一边儿,直呼姐弟起来。 皇后道:“本宫就是要你这一句话,今后就算死,我也能瞑目了!” 未央摇头叹息,这宫门里的事,历来便少不了阴谋算计,她一个外臣,知道太多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忙悄悄离开。又跟王府管家交代几句,便推说还有要事,匆匆离开了。 过了几日,红姑前来将军府投奔,说是岑文甫放了她出来,让她回老家去。她老家已经没有亲人,回去也是孤身一人,还好辗转打听到未央所在,心里也挂念的紧,便寻了过来。 未央知道岑文甫是有意如此,其实她早有心思接红姑出来,只是不知如何面对岑文甫,所以便拖了下来。 如今岑文甫这么做,多半是窥破了她的心思,于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红姑—— 无论如何,红姑总算又回到了未央身边 第 31 部分 ,未央心里高兴,特地将上房腾出来给红姑居住,另拨了丫鬟仆人照顾,俨然对待亲生母亲一般。 红姑拗不过未央,又不习惯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于是常常自己找些活儿来做。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薨逝 皇后薨逝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未央正由红姑陪着,在园子里散步。 未央吩咐王福拿银子给来送信的宫人,王福便领着那小太监去了。 未央的身子颤了颤,她一把扶住身旁的大树,只觉得天空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 “本宫就是要你这一句话,今后就算死,我也能瞑目了!” 公孙皇后的话突兀地回响在耳畔,想不到竟一语成谶,未央心里难过,也许皇后早就预感到了什么,只是不愿让公孙无极担忧,所以一个人悄悄将这份不安藏在了心底。 红姑担忧地凑过来,悄声问道:“我听说皇后娘娘尚不过四十,怎地就突然薨了?真是可怜的紧!” 未央心事重重,拉起红姑的手,道:“你随我一起去趟王府!” 红姑点头。 马车到达的时候,整个王府已经挂上了白绢,下人们也都全身缟素,换上了孝衣。 管家将未央迎进府中,边抬袖抹着眼泪,边道:“林将军快去劝劝我们家王爷!” 未央心口一沉,“王爷怎么了?” 管家道:“王爷从早上开始,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已经一天了!” 未央眉心蹙起,脚步不停地赶到公孙无极的书房。 抬手叩了叩门,屋内没有回应。未央心中担忧,便一把将门推开,提足迈进了房内。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开窗,故而很暗,待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未央转过屏风,不由一愣。 只见公孙无极全身重孝,颓然沉在楠木躺椅中。他一脸倦意,脸色十分不好看,胡子乱糟糟的一片,连着两侧腮帮上都长着细细的胡渣。 他见未央走进来,只将目光转了转,没有说话。 未央心口一紧,俯身蹲在他的旁边,默默捧起他的手,仰脸看他。 公孙无极垂眸与她静静对视,极不自然地咧开嘴笑了笑,沉声说道:“我没事!” 他的声音嘶哑,未央听了,只觉心底涌起一阵阵难过。 “娘娘他,绝对不希望你如此!”说着,未央紧了紧双手,柔声道:“跟我一起进宫,娘娘的后事还需要你料理!” 公孙无极目光愣愣地转了转,“是啊!”说着,便挣扎着起身,还未站稳脚,却眼前一黑,又跌落在了椅子里。未央本来握着他的手,此时被他一带,整个人便倒在了他的身上。 未央一慌,忙要起身,却被公孙无极一把抱住,紧紧搂在了怀里。未央脸色一变,抬眸正欲开口,却见公孙无极将食指放在嘴角,示意她不要说话。 “就一会儿,一小会儿!” 这声音近乎哀求,未央见公孙无极目光潸然,心口一紧,便干脆任由他抱着。 公孙无极将脑袋埋在未央胸前,讷讷说道:“他们说娘娘是病死的——” “可是本王不信!”公孙无极咬牙,眼中兀自掠过一丝狠厉,“前几日本王还见过娘娘,她的身子好端端的,哪里有什么病!” “……”未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止公孙无极有这样的疑问,包括她,包括满朝文武,恐怕没有人不怀疑。 可是皇上既然已经给了病死的定论,众人便不好再说,只怕是公孙无极,也无能为力。 “王爷,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娘娘还留下了五皇子,您一定要沉住气,千万不能自己乱了阵脚,而让亲者痛,仇者快!”没有人能给公孙无极答案,这个答案只有靠他自己去寻找,可在那之前,他一定要保住自己。 毕竟,少了皇后娘娘这棵大树的庇佑,他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听了未央旁敲侧击的提醒,公孙无极的目光一转,整个人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一日,厚厚的乌云从早上开始,便一直笼罩着长安城。百姓们皆披麻戴孝,守在大道两旁,自发为这个秉性温和,谦恭知礼的皇后送行。 送葬的队伍一早便出了东直门,白幡烈烈飘动,哀乐震天。一群皇子们扶着灵柩走在最前方,后面跟着一群太监宫女,再往后是一众妃嫔,还有一波宫人太监并着朝廷文武大臣,走在最后的是数千禁卫军。 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地。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这些人都哭得涕泣横流,哭声甚至盖过了哀乐。 正午时分,队伍抵达皇陵。皇帝亲自扶棺下葬,又泣不成声地念了祭文,未央听那祭文声情并茂,感人肺腑,却不由冷笑:人死的不明不白,他却只在这里哭上两声,真的就可以心安了吗? 未央是冤枉了李睿,这公孙皇后与她少年为夫妻,如今中道崩殂,李睿就算铁石心肠,也不能不为之悲痛难抑。更何况过去二十多年里,两人也可以称得上是举案齐眉,夫唱妇随,就算最近两人之间确实闹了些不愉快,可却还不足以抹杀过去这些年的风雨携程。 公孙无极愤恨的目光在李睿和绿萝身上辗转不休,未央瞧见,悄悄拉一拉他的衣袖,对他轻轻摇头。 这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这样只会授人以柄。 公孙无极明白未央的苦心,便咬牙忍住心底的愤恨,低头垂下了眸子。 这一番互动赶巧儿被另外一人看在眼中,那个人的双眸便悄然暗了暗。 感受到异样的目光,未央侧过头,在人群中瞥见岑文甫,不由勾唇冷笑。她一猜便知这祭文是出自他这个文渊阁大学士之手,可惜文章虽写的感人,却只怕,都不过是在逢场做戏而已。 翌日,岑文甫拜访了未央的将军府,这还是未央乔迁之后,他第一次登门。 平日里朝堂上虽有见面,可是每回只要一下朝,未央便匆匆离去,他连个与她说话的机会都寻不着。这两日因着皇后娘娘的葬礼,心中有所触动,便忍不住前来见一见她。 管家送来岑文甫的拜帖,未央见他竟然以同僚之礼求见,她便不好不见,于是着管家带了他进来。 阿贵一起来的,一进府,便缠着红姑带着他去逛园子。厅中只剩下未央与岑文甫,两人对面而坐,默不作声地僵持良久。 未央抬眸看一眼岑文甫,到底先开了口,“未央还有要事在身,大人若是没什么话说,就请回去!” 岑文甫修长的睫毛动了动,凝眸轻笑,道:“倒是颇有几分为官的架子,当年师父见你喜欢舞刀弄枪,说你胸中的豪气犹胜男儿,便将兵法谋略悉数传授给你,戏称要你做个女将军。我那时颇有些不以为然,如今看来,倒是他有识人之明!” 未央见岑文甫提及少年时的事,心底悄然柔软了几分,转念想起庾信,眸子又暗了暗,冷冷道:“师父若是知道他将来会死在自己弟子手里,当年定然不会收我们为徒!” 岑文甫敛眉,笑容僵在眼角,淡淡道:“有些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个样子!” “不是那个样子?”未央轻哼,往前凑了凑身子,缓声道:“那你告诉我,是哪个样子?” 岑文甫垂眸,“到了适当的时机,你自然便会知道!” 早料到他会如此回应,只是可笑,这句话他说了许多年,她曾经也信了许多年,只是如今再听到,却跟听到了一个低劣的笑话一般。 未央抽回身子,“岑大人,想不到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可是她,再不是那个任人哄骗的林未央! “阿央——”岑文甫迟疑,眼中流动着高深莫测的光芒,“皇后娘娘的事儿,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千万不要把自己卷进去!” 未央目光一滞,看来公孙皇后的死,果然有问题。可是未央不打算细问,因为她知道,以岑文甫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跟她透露一丝一毫的。 “岑大人说的这些话,未央就当没有听过,你走!” 岑文甫没有动,只是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再过两日,便是你二十岁的生辰了!” 未央一愣,连她自己都忘记了的事情,他却放在了心上。眼中兀自闪过一丝慌乱,未央垂下眼眸,修长的睫毛遮去了眼中的情绪。 岑文甫见她没吭声,便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推到她的面前,说道:“师兄知道你并不喜欢这些东西,可我还是买了!” 二十岁,不小了,总该有些正常的姑娘家该有的爱好。 未央摇头冷笑,“你拿回去,我不会要的!” 岑文甫轻声道:“打开看看!” 未央抬眸看他,冷笑一声,拿起来打开了盒子。只见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朵翠绿的雪莲,或者说是一支雕成雪莲形状的绿玉簪子。 那簪头玲珑剔透,透着晶莹的绿光,小巧精致,宛若天物一般。只要是女人看了,恐怕都会不由自主地喜欢。 未央盯着这枚玉簪,悄然勾起了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 ☆、不速之客 九年前,未央跟着庾信到西域天山游历,听当地的牧民讲了一个关于雪女的美丽传说。 传说雪女是居住在天山上的神女,长得倾国倾城,闭花羞月。她与司命天神倾心相恋,可是司命天神却战死在一场天庭的浩劫之中。雪女悲痛欲绝,每日立在天山山顶,望着天庭的方向哭泣,哭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她的泪落在雪中,便开出了一朵一朵纯白的雪莲。 于是天山附近的青年男女,便互相赠送雪莲来表达爱意。 那时,美丽的雪莲便悄悄开进了未央的心中。也许正是从那时起,她每次见到岑文甫,心便会莫名跳的快了起来。 未央抬指婆娑着那只翠绿的雪莲,嘴角不自觉地浮出一丝清澈的笑意。如果时光能倒流到那个时候,该有多好! 岑文甫看着未央嘴角的笑意,目光也悄然变得温润起来。 可是时光终究不能倒流。 ‘嘭’的一声,锦盒被重新合上,未央敛起笑意,将它推回到岑文甫身前。 “谢谢岑大人,可是这个东西,未央不能收!” 岑文甫目光暗了暗,这个结果他不是没有料到,可是真的被她一口回绝的时候,他的心仍是禁不住一阵失落。他没有勉强,只是愣了片刻,便重新将那锦盒纳入袖中。 过了两日,将军府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之所以说是‘不速之客’,是因为未央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人会踏入她将军府的大门。 此人便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岑文甫名义上的妻室,昌平公主李妙瞳。 王管家来通报的时候,未央着实有些惊诧。红姑心知未央与昌平公主之间存着芥蒂,便问她是不是推辞不见,未央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吩咐王福率众与她一起出府相迎。 府门外,昌平公主一身华服,绷着脸,神色倨傲。 未央向她欠身行礼,“下臣给公主请安!” 昌平瞥她一眼,便扶了丫鬟的手,轻移莲步,趾高气扬地迈进了将军府的大门。未央看一眼她的背影,连忙快步跟上,心里揣着忐忑,倒不是怕她,只是不想和她再有什么无谓的冲突。 到了正厅,不待未央招呼,昌平便自顾自在上首的位子坐了。未央吩咐下人们奉上茶水,然后恭身立在一边儿,等着昌平开口。 昌平挑眉将大厅打量一圈儿,不由轻哼一声,瞥一眼未央,说道:“皇上果然待你不薄!” 未央谦声道:“都是托了公主的福!” “你!”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未央的话被昌平过度解读,她竟无端气恼起来。 未央见昌平公主变了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忙开口解释道:“未央并无他意,公主不要误会!” 昌平盯着未央看了几眼,突然叹一口气,道:“算了,本宫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坐!” 未央满腹疑问,不知昌平搞什么名堂,便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了,恭声问道:“不知公主此来有何吩咐?” 昌平端着茶碗,提着盖子轻轻刮着杯沿儿,吹开浮沫,呷了一口,然后从碗口上抬眸,斜觑着未央,幽幽道:“听说前几日,大人来府上探了姑娘?” 未央一愣,难道昌平是来兴师问罪的?若果真如此,那她这飞醋便吃的好没道理!她与岑文甫早就分的清清楚楚,昌平在她身边埋了这么多眼线,不可能不清楚。 这将军府里有昌平眼线的事儿,未央一早便知,只是她心中磊落,并不怕昌平监视,于是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昌平自己去闹。 昌平的那些眼线也都不是吃白饭的,密信一封封送到她手上,故而未央的事,她全都清清楚楚,正是因为清清楚楚,反倒令她对未央放下了一些芥蒂。 未央凝眸,缓声道:“岑大人是来过,未央以同僚之礼相待,不曾有丝毫僭越!” 昌平奇怪地打量未央一眼,道:“大人对你终究是好的!”说着,叹一口气,轻声道:“你又何必分的如此清楚?” 未央一愣,不知昌平究竟唱的哪一出,可是看她的样子,又不像是在故意试探。 “未央与岑大人同是朝廷官员,自然要分的清清楚楚,以免引起朋党之嫌!”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量昌平也找不出胡闹的由头。 昌平果然敛眸淡笑,笑容里竟夹杂着几分涩意,“本宫知道你对本宫存着芥蒂,你放心,本宫并不是来试探你的,本宫这回来,是有一事相求!” 未央心中纳闷儿,见昌平神色憔悴,目光恬淡,倒有几分真诚的样子,更是不解。 “公主有事只管吩咐便是,但凡臣能力所及,定然不会推辞!” 昌平点头,探究地看着未央,说道:“有一件事,我想你的心中一定与本宫一样,存着怀疑,便是皇后娘娘的死因!” 未央目光微动,她完全没料到昌平竟然会跟她提起公孙皇后,如今这可是朝廷最忌讳的事儿,又不知昌平是何用意,于是小心道:“太医院已经确认皇后娘娘是病故,臣不敢妄自揣摩!” 昌平眉心蹙起,冷笑道:“你不必多疑,本宫已查出了些眉目,熹贵妃那个贱人与娘娘的死多半脱不了干系!” “娘娘生前待我不薄,本宫一定要去求皇上彻查此事!” 皇后娘娘死的蹊跷,朝廷上下都是议论纷纷,公孙无极一直在暗中调查,只 第 32 部分 是尚没找到证据。未央虽一直不喜昌平,此时见她为皇后如此,心中不由对她生出几分敬重。 “既如此,公主但凡有用到未央的地方,就请明示!”她林未央虽一直遵循着明哲保身的古训,可胸中却仍存着一腔的热血。 昌平颇有些感动,顿了顿,说道:“本宫求你,不是为别人,而是为岑大人!” 未央一愣,怎地皇后娘娘的事儿,还扯上了岑文甫? 昌平见未央目光茫然,解释道:“大人近些日子与熹妃那个贱人来往频繁,本宫怕他被卷入其中。他毕竟是你的师兄,又照顾过你这么多年,本宫希望你能出面劝一劝他!” 说完,昌平挑一挑眉梢,目光沉沉盯着未央。 未央双眸凝起,心里一阵惊愕,岑文甫与绿萝?这怎么可能?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公主是不是有所误会?岑大人最懂明哲保身,如何会与宫里的人有牵扯?”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绿萝! “本宫亲眼所见,岂能有错?” 昌平言辞凿凿,八成不是空穴来风,未央却还是不敢相信。绿萝如今是满朝文武猜忌的对象,岑文甫犯不着此时和她扯上关系!亦或者,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未央心底一寒,又立刻摇头否定,他,不是这种会自毁前程的人! 心里这么想,看昌平的神情,却又有些犹疑:难道岑文甫真的和绿萝有什么勾结? 未央的眸光不由暗了暗。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无论真相如何,也犯不着她林未央替他操心!就算他真的与绿萝有牵扯,那也是他自找的,他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难道还需别人去提醒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 况且,就算让她去劝,她用什么立场去劝? “未央如今和他只有同僚之义,就算劝了,大人也未必肯听!”又没有确凿证据指明岑文甫与绿萝有勾结,她实在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况且,她也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牵扯,“公主如果有不放心,何不直接与岑大人言明?” 昌平苦笑,“他要是能听本宫的话,本宫如何还会来求你,这个世上,也只有你能劝得动他!” 未央心口一收,他听她的劝?如果他真的听她的劝,如今两人也不会到了这个地步!当然,这当中的缘由,昌平自然不会明白。 未央垂眸,不知道该说什么。 昌平见未央不说话,叹道:“本宫知道你因着桑墨阳的死,一直对大人存着怨恨,可是桑墨阳的死,其实与大人并无半点儿干系!” 未央目光一寒:这昌平公主虽然傲娇蛮横,对岑文甫倒是真心,竟让会说出这种话替他开脱! “他亲口承认,人是他抓的!” 昌平冷笑,挑眉盯着未央看了半天,直盯得她心底发毛,才幽幽道:“你信吗?” 未央一愣,张了张口,却发现无话可说,是啊,她真的信吗? “其实你心里并不相信!”昌平残忍地替她给出了答案,“否则,这么长时间,你完全可以去刑部调阅案卷,可是你没有,因为你害怕真相!或者你根本已经猜到了真相,却害怕去印证这个真相!” 未央变了脸色,怒道:“你胡说什么!” 昌平不理会未央的愠怒,继续逼视着未央,一字字道:“桑墨阳死后,你痛苦,自责,你需要一个转嫁这种压力的对象,而大人他,便是心甘情愿地做了这个替罪羊!” 厅中半晌没有声音。 未央握着颤抖的手,手心咯吱咯吱作响,昌平的话,她没有反驳,她只是垂眸听着,然后觉得整颗心一点点儿疼了起来,渐渐的,疼得她眉心都渗出细汗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宫深灯重 “桑墨阳死的时候,你几近崩溃,你的情绪需要一个出路,你需要一个假想敌,大人便为你挑选了一个,那便是他自己!而你,果然不负所望地恨上了他,并且恨得彻彻底底,毫无保留!” “不要再说了!”未央悄然闭上眼睛,只觉得心中的某些东西在一点一点崩塌。 昌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语气中却多了几分狠厉与责难,“你找到了解脱,可是大人他,这一年多来,却日日生活在你仇视的目光之中,默默隐忍。” “大人为什么肯这么做,你我都清楚!本宫真是傻,傻傻等着一个根本不可能爱上自己的男人——”昌平目光一狠,冷冷锁住未央,声音一下子酷寒如冰,“可是你呢,你在折磨那个深爱着你的男人!” 未央猛然睁开眼,双唇发抖,“你胡说什么!” 爱?不,像岑文甫那样冷血的人,他只爱他自己! “怎么?”昌平凝眸,挑眉浅笑,“不敢承认?不要告诉我,你跟他一样,都是个懦夫!” “你放心,本宫说出来,就已经想通了,不是你的,终究不会是你的,本宫打算放弃了,本宫贵为一国公主,也有自己的骄傲,天下男人这么多,不缺他岑文甫一个!” 未央双腿发软,受了打击一般坐倒在椅子里,她抬眸讶然地看着昌平公主,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打量她,眼前的女人,除了那种高高在上的骄傲外,竟透着一种出乎意料的洒脱之美! “……” 一切恩怨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未央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恍然觉得,抛却那些虚幻的外壳,也许她们可以成为朋友。 昌平仿佛看穿了未央心思,不由讥笑道:“本宫不需要你那可怜的同情,我们就算不是敌人,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未央精神一松,霎那间释然许多,“公主说的是,可是在未央的心里,已经把您当成了朋友!至于岑大人和我,已经在分岔路上,各自走的很远了!” 无论怎样,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她怯懦吗?也许,只是曾经努力过,碰的鼻青脸肿,便不得不放弃了。 未央深吸一口气,形容憔悴,一脸疲惫。 昌平诧异地看着未央,像是在看一个怪物,挑眉哼道:“随便你,本官还要进宫面圣,刑部的档案我已经调来,要不要看,你自己选择!”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甩手掷于桌上,看了一眼未央,便提足向外走去。 未央在灯下盯着那本册子看了许久,才伸手拿起来,默默翻开了第一页。 一片纸张晃悠悠落在腿上,未央随手捡起,见上面是一行诗,“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笔迹沉稳隽秀,正是桑墨阳所写,未央看了,将她贴在胸口,悄然闭上双眸:那个冰冷别扭的脸庞便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一日,是未央最后一次见到昌平公主,因为,从那天晚上开始,昌平便神秘地失踪了。 有人看到她在黄昏时分进了宫,便再也没有出来。她是去见皇上的,可是皇上在御书房等了许久,也没见到她的身影。 李睿大怒,派御林军将紫禁城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又派人到皇城外去找,却始终未找到昌平公主。好端端的一个人,竟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夜色沉沉,伸手不见五指。重重宫墙深处,一群太监宫女提着灯笼,簇拥着一位浓妆艳抹的美人儿,从抄手游廊上下来。转弯儿的时候,美人警觉地往后看了一眼,可是空荡荡的回廊上,什么也没有。 美人儿目光一转,挑着懒洋洋的眉梢,吩咐道:“你们下去,本宫想一个人走走!” 身旁服侍的宫人面露难色,“娘娘,前几日方丢了昌平公主,如今宫里不甚太平,还是让奴婢们陪着!” 美人儿媚眼一横,“放肆!” 那宫人吓得脸色一变,忙跪伏于地,声音都变了,“娘娘饶命!” 美人儿冷笑一声,“还不给我滚!” 宫人们连滚带爬,匆匆撤了下去。 待宫人们走远,黑暗中悄然走出一个修长的人影,缓缓朝美人儿逼近。 美人儿凝眸看着来人,轻启朱唇,娇笑道:“岑大人,这么晚进宫,难道是为了见本宫?” 岑文甫长身立在大红的灯笼之下,冷冷看着眼前娇媚的女子,沉声道:“昌平公主是不是在你手上?” 美人儿轻移莲步,悠悠走到岑文甫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肩上,笑道:“大人这就冤枉本宫了,本宫也不知公主去了哪里!” 岑文甫厌恶地盯着她,一把攥住她那双在他胸前不安分游走的手,冷笑道:“昌平公主是个无辜的人,如果她在你手上,下官请你放了她,否则,后果会远远比你想象的严重!”说完,甩开了她的手。 美人儿眉心蹙起,将手收回在胸前,绞着帕子,眼中盈盈流波,做出一副楚楚动人的姿态,委屈万分地说道:“本宫确实不知!” 岑文甫勾唇冷笑,“但愿你说的是实话,否则——” “自然是实话,我的心,难道你还不懂?”美人儿说着,便又要往岑文甫身上凑。 “好自为之!”岑文甫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身子,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向远处走去。 美人儿勾唇冷笑,眼中兀自掠过一缕凶狠的杀意,顷刻之间,便又换做盈盈的笑意,转身向另一侧走去。 待回廊上重新归于沉寂,未央才缓缓从暗处走出,她静静立着,只觉心头似压了一块儿千斤重的石头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若非回廊上微弱的灯光,她这身黑色的夜行衣,便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她趁夜潜入宫中,原是为了跟踪方才的那位美人儿,熹贵妃绿萝。她同岑文甫一样,都在怀疑这个绿萝,可惜她跟踪了几日,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所谓无心插柳,方才撞破岑文甫与绿萝的会面,实在大大超出了她的意料。看来岑文甫和绿萝之间,果然存在着非同寻常的干系,昌平失踪之前的话,果然并非空穴来风。 未央的心乱的如一团麻,从方才二人的谈话,可以看出岑文甫跟昌平的失踪并没有牵扯,可是未央心里一点儿都不感到轻松,她隐隐预感到,有一些阴谋诡计已经在黑夜里悄悄发酵。 事到如今,也许她该做些什么了。 未央只是派人通知了岑文甫一声,便从将军府搬回了岑府。 竹舍里窗明几净,依然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她倚在窗前,看着门外那片竹林,目光沉沉。 红姑像往常那般忙忙碌碌,并时不时看一眼默然无语的未央,未央突然要搬回岑府,连她都十分吃惊。 最吃惊的那个人,恐怕还是岑文甫,不过吃惊之外,更多的还是欣喜。他特地吩咐阿贵去集市上添置了许多家具物什,又吩咐厨房做了未央最爱吃的几道小菜。 阿贵唤未央去前厅用饭的时候,未央犹豫了片刻,还是去了。 岑文甫见未央从门外进来,嘴角不自觉地浮出一丝轻柔的笑意。 未央淡淡地看他一眼,默然在一旁坐了,她扫一眼饭食,见桌上摆着的全是她爱吃的菜,只觉胸口隐隐有些闷堵。 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她没办法像岑文甫一般,当作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岑文甫吩咐丫鬟给未央盛了汤,轻声道:“趁热吃,一会儿凉了!” 未央端起饭碗,扒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了。 岑文甫也停下筷子,抬眸看着未央,默默等着她说话。 未央轻叹一声,转眸迎向岑文甫的目光,道:“公主失踪之前来找过我!” 岑文甫点头,“我知道。” 未央看着他,一脸严肃,“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和熹贵妃是什么关系?” 岑文甫目光微转,“不是公主以为的那种关系!” 未央敛眉,“我问的不是这个!” 岑文甫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低眉去吹茶水上的浮沫,缓声道:“我能说的只有这个!” 未央轻轻摇头,“师兄,桑墨阳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岑文甫凝眸,“还在怨我?” 未央依然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 岑文甫抬手打断她的话,“无论是为了什么,这里都是你的家。” 未央闻言,心口兀自一紧。 长安城最大的茶舍是一座三层高的朱楼,名唤‘一品居’。 上午的茶客不是很多,未央走近大厅,一抬眼便望见了二楼上临窗而坐的公孙无极。 未央提着裙摆,从楼梯上了二楼,见整个二楼空空荡荡,只有公孙无极一人。 公孙无极听见脚步,抬眸看她,说道:“整个二楼已经被本王包下了,坐!” 作者有话要说: ☆、情难自禁 “王爷!”未央欠身行了礼,在矮桌旁坐下,见公孙无极默默端详着手里的茶碗,脸色似乎有些不大好。 未央莫名有些拘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早上收到公孙无极邀她喝茶的帖子,她下意识便想推辞,最后还是决定来见一见他。 公孙无极见未央不说话,便有些着恼,开口斥道:“哑巴了?” 未央一愣,怎地说话也这么冲,于是硬着头皮小声道:“王爷,您怎么了?” 公孙无极将茶碗一把掷在桌子上,沉着脸道:“你说本王怎么了?” 未央小心翼翼,道:“皇上分了您兵权的事儿,未央已经知道了,可依着如今朝堂上的局势,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公孙无极冷笑一声,“本王说的不是这个!” 未央目光转了转,又道:“皇上擢升岑大人为左相之事,我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皇上升了岑文甫的官,不过是故意用他来制衡本王!有人顶了左相的缺儿,本王正好乐得清闲!”公孙无极勾起唇角,眼中满是不屑,他挑眉看着未央,“你别扯东扯西,本王说的也不是这个!” 未央微微一愣,心里已隐约有些明白,顿时垂了眸子,不敢再多说什么。 公孙无极盯着她,道:“你搬回岑府的事儿,为什么瞒着本王?” 未央忙陪了一脸的笑意,解释道:“没有瞒您,只是没有刻意说而已!” “没有刻意说?好个没有刻意说,根本就是瞒着本王!” 未央见公孙无极脸色沉沉,知道他生了气,也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小声嘀咕一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王爷何必生气。” 公孙无极斜觑着她,冷哼道:“小事?你到底还有没有骨气!或者,你心里还是有他?” 未央被他这么逼问,一阵困窘,低了头不敢再说话。 公孙无极见她不说话,更加生气,口不择言起来,“是不是见人家没了老婆,等着去 第 33 部分 做填房!” “王爷!”未央闻言拍案而起,怒道:“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未央住在哪儿,是未央自己的事情,不敢劳王爷挂心!” 公孙无极的话实在太伤人,未央心中既惊愕,又愤怒,别人不解就算了,他也这般中伤她!两人毕竟一起患过难,她是什么样的人,他难道一点儿都不了解! 未央说完,转身便走,手腕却猛然被人抓住,未央还未反应出怎么回事,便被公孙无极迎面抵在了墙上。 公孙无极铁青着脸,眼中喷着怒火,情绪似乎已有些失控,他怒目看一眼惊慌失措的未央,二话不说,低头便含住了她的唇瓣。 湿热的气息铺面而来,未央眸孔大张,紧抿着唇去抵抗那疯狂掠夺的吻,整个人手忙脚乱地挣扎,不由乱了呼吸,憋得快要喘不过气儿来。 “啪”的一声响,将公孙无极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他看一眼脸色苍白的未央,又回头看了看目瞪口呆立在楼梯口的小二,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又是‘啪’的一声,他的脸颊上顿时浮现出五根清晰的手指印儿。 未央一把将公孙无极推开,闪身到了楼梯口,推开小二,‘噔’‘噔’‘噔’冲下楼去。 公孙无极失神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眸中兀自掠过一抹痛色。 皇上突然病重,朝廷的局势一下子便紧张起来。 如今储君之位悬空,万一李睿真有个三长两短,必然会引起诸多变数,弄不好便会动摇整个大周的基业。 自重病以来,李睿已经在万寿宫里躺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来,他足不出户,也不召见大臣。大臣们心中着急,便一波又一波的涌来万寿宫求见,可却全被熹贵妃挡在了门外。熹贵妃只说皇上身子欠安,需静心休养,不能被打扰。 如此三番,一些流言蜚语便不胫而走,有说皇上已被熹贵妃劫持,熹贵妃勾结朝廷大臣,想要谋反;有说皇上已经立下传位诏书,却被熹贵妃私自扣下;甚至有说皇上可能已经殡天,只是被熹贵妃压下了消息! 朝臣们人心惶惶,仍是每日到万寿宫前求见,可熹贵妃带着玉玺守在门口,众人便不敢妄动,只是对熹贵妃的猜忌和不满越演越烈。 因着桑墨阳的祭日,未央这些日子一直在白云庵里念经礼佛,为他做祭,故而远远躲开了这些争斗。 就在三日之前,公孙无极被派出长安,往川蜀一带剿匪。区区贼匪,哪里值得劳动堂堂忠王,公孙无极明白,未央明白,满朝的文武大臣自然也多多少少明白一些,这是有人想调虎离山,调忠王这位肱骨之臣离京。 公孙无极离京之前,托人匆匆送了书信过来,也没说别的,只是嘱咐未央切不可轻举妄动,未央觉得事有蹊跷,便干脆在山上多待一些日子。 皇上一个多月不上朝,政务便全压到了中书省,岑文甫身为左丞,自然少不了一番辛苦,虽说忙的不可开交,却仍会抽空到庵中探望未央。 他来的时候,两个人只是品茗下棋,偶尔说些家常闲话,却只字不谈朝廷里的事儿。 “昨夜下了一宿的雨,将那熟透的梅子打落了一地,我知道你喜欢吃,便让阿贵将剩下的全摘了,一并带了过来!” 未央抬指盯着棋盘,微微点了点头,说道:“红姑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未央落了一子,岑文甫跟着也落下一子,“红姑正在赶制冬衣,说是要趁着空档儿将一冬的衣物都赶制出来。” 未央摇头轻笑,“这些活儿交给裁缝去做便好,何劳她亲自动手。” 岑文甫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凝眸看着未央着棋,道:“由她去,每日里有些寄托,日子不会太无聊。” 未央‘铛’地落下一子,然后挑眉看着岑文甫,颇有些洋洋得意,“这盘儿棋看来是我赢了!” 岑文甫微愕,双眸往棋盘上一扫,敛眸淡笑道:“果然是我输了!”说完,抬眸望一眼远处,只见晚霞如瀑,将整个天际晕染成一片金黄的颜色。 未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说道:“要不要留下用饭?” “不了,今夜还要赶去中书省当值。”岑文甫轻叹一声,长身而起。 未央见他提起中书省,便没有搭话,只是跟着一起起身,送他到门口。 岑文甫看了一眼守候在不远处的阿贵,回头道:“我昨日去桑兄坟上拜祭,顺便着人修缮了一下!” 未央点头,轻声道:“谢谢!” 岑文甫楞了一下,也颔首离开。 岑文甫刚走不久,宫里派人来接未央的轿子便到了白云庵大门口。 李睿身边的大太监文公公进来宣旨的时候,未央颇有些诧异。圣旨上只说皇帝召她入宫,却并未言明所为何事。因着这阵子朝廷里的流言,未央便多了些小心,只是圣旨上盖着大周朝的玺印,她不能抗旨不尊。 文公公不断地催促未央快走,未央想了想,迅速写了一封书信,拉了轻尘师太到一边儿,只说如果她天亮之前还没回来,便让她托人将这封信送入蜀地,交到忠王公孙无极手上。 交代完毕,便随着文公公一行人出了庵门,上了轿子。 抬轿的人一路小跑,轿子吱吱作响,未央掀开窗帘往外看,果然是往皇宫的方向,于是便稍稍放下了心。 轿子晃悠两下,停了下来,轿门被人掀开,正是文公公。 文公公摊开手,道:“将军请!” 宫人压下轿门,未央从轿子里出来,抬头看见万寿宫正在眼前,心里又有些忐忑起来。 文公公引着未央上了殿前的台阶,着宫人推开了殿门,便躬起身子,摊开一只手说了个‘请’字。 未央探究地看向文公公,文公公面无表情,只是冲她摆摆手,示意她进去。 未央迟疑着跨过大殿的门槛儿,只见殿内烛影重重,并无一人,安静的似乎有些不大寻常。 殿门‘吱呀’在身后阖上,整个大殿愈加沉寂起来,未央回头看一眼紧紧闭合着的大门,悄然蹙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 ☆、殿前听事 “可是林将军来了?” 大殿中突然响起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未央愣了半天,才意识到那是皇上的声音,不由吓了一跳,忙跪在地上,说道:“臣林未央叩见皇上!” “起来!” 硕大的屏风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剪影,那人顿了顿,方从屏风后面走出。 未央抬眸瞧见李睿步履蹒跚,忙要起身扶他,却被李睿摆手拒绝,便只好尴尬地立在一边。 李睿扶着把手在龙椅里坐了,几步路竟走的气喘吁吁,他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好久才缓过来。 未央打量李睿的样子,暗暗吃惊:才一个多月不见,想不到他竟似老了十几岁,身体瘦削如柴,全然不见了那标志性的将军肚。头发胡须也都花白了,眼圈凹陷,皮肤蜡黄,要不是漆黑的眸子里还闪烁着那般犀利的光,未央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便是那个不久前还意气风发的皇帝。 未央惊得不知所措,心道:满朝文武若是看到此时的皇上,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李睿面对未央的惊愕,表现得出乎意料的淡定,“爱卿?” 未央一个激灵,方意识到自己走了神儿,忙俯身道:“请恕臣失礼之罪!” 李睿‘呵呵’一笑,牵动脸上的肌肉有些痛苦地扭曲,“坐!” 未央迟疑片刻,便起身在一旁坐了。 李睿见未央低头盯着地面,不敢看他,不由操着浑浊干涸的声音笑道:“爱卿不必拘束,朕召你来,是有要事相托!” 未央一愣,连忙离开座椅,俯身下拜,“请皇上明示!” 李睿摆摆手,让她坐下,顿了顿,慢慢转动龙椅上的把手,只见椅子一侧腾地弹出一个抽屉,李睿吃力地托起抽屉里的东西,递给未央,未央忙伸手接过,一脸疑惑。 李睿道:“打开看看。” 未央打开外面的裹层一看,不由大惊,“皇上,这——” 李睿盯着未央,沉沉道:“这个兵符,从今日起,便是你的了!” “臣——”未央刚张开嘴,便被李睿抬手制止,他接着道:“有了这个兵符,便可以调动我大周朝一半以上的兵力!” 未央简直不能相信,她手里托着这枚兵符,竟是握住了整个大周朝的命脉,未央一霎时只觉得它比千斤还要重。 未央俯身跪在地上,双手高高托着兵符,心中惶恐不休。 只听李睿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朕的身子已经不行了,满朝文武又虎视眈眈,朕如今谁也不敢相信,只能信你!朕虽在病榻之上,却并不是一无所知,朕若死去,朝廷上必将有一番乱局,到时候还需你来扶持!” 李睿单刀直入,言辞恳切,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未央听了,心中却七上八下。 “臣惶恐,恐有负所托!”朝廷中那么多能臣强将,李睿为何独独选中了她?就算他不介意未央是一个女流之辈,可是未央向来淡漠,除了皇上召见,极少会去主动关注朝廷里的事务。 选择这样一个她,不知李睿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睿看出未央的疑惑,道:“朕既然选了你,就有朕的理由,朕的眼光不会有错!” 未央想要开口,却被李睿抬手制止,他轻咳两声,接着道:“朕这么多儿子,只有九皇子与朕最为相似,朕也最器重他,可他的性子里却有些急功近利,乃是为君者的大忌;十三皇子文武兼修,进退知礼,可惜年龄尚小,不足以服众,恐为人所制。” “朕这些日子考虑了许多,只有五皇子李恒泰各方面最是相当,朕准备传位与他!只是朝廷上下,多数是与九皇子交厚,五皇子想要顺利继位,恐怕很难!” 未央不解,“皇上为何相信臣?” “不是信你,是没有别的选择!”李睿倒是真诚的有些不留情面。 未央颇有些尴尬,道:“忠王爷是五皇子的亲舅舅,皇上为何不将大事托付于他?” 按常理来说,这才是李睿最好的选择。 除非,他仍对公孙无极心存芥蒂。 “朕知道你在套朕的话,对,是朕有意让他入川剿匪!因为朝中有人要害他,朕将他支走,是要为五皇子留下一个顾命大臣!” 未央诧异,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道:“那皇上当初将五皇子送回封地,是为了保护他?” 李睿笑而不答,未央却懂了。看来当今圣上并不是一个冷酷无情之人,如果公孙皇后在天有灵,也可以瞑目了。 李睿挣扎着要起身,未央忙伸手扶他,殷切道:“皇上要保重龙体!” 未央担忧地看着李睿,她突然特别希望李睿能好好活着,毕竟,纵观李睿一生,始终是功多于过!如果他死了,那么大周朝就少了一位好皇帝。 李睿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坐在椅子里,看一眼未央,突然幽声道:“朕活不了几天了!” 未央一惊,“皇上福寿无疆,如何说这种丧气话?” 李睿摇头轻笑,叹一口气,缓缓道:“朕中了毒!”是风轻云淡的语气,像是再说一件极小之事。 中毒?!未央蹙眉,看李睿脸色憔悴,嘴角发乌,确实有几分中毒的迹象! 未央不由佩服李睿的坦然,却为印证了心中的犹疑感到震惊:看来,果然是有人要谋害皇上!至于这个人是谁,恐怕牵扯甚广,李睿不提,未央自然便不能问。 未央不敢多说,只道:“臣立刻为皇上去请太医,一定找出解毒之法!” 李睿摇头,声音里夹杂着疲惫,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突然凝眸哼道:“朕不需要,朕绝不会为了自己的性命,将大周江山拱手让人!” 未央闻言,多少猜到了一些缘由,只是李睿不但不提,竟还隐忍下来,自是有所顾虑,或者正受制于人。未央多问,恐怕会让李睿的处境更难,于是并不细问,只是默默思量应对之法。 李睿侧着身子一阵咳嗽,咳得整个肩膀都颤抖起来。 “皇上!”未央起身,担忧地望着他,她的双手愣愣地停在半空,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李睿止住咳嗽,颓然半躺在椅子里,吃力地指了指几案上的茶碗。未央会意,忙凑过来倒了一杯水递给李睿。 李睿颤抖的接过茶碗,因为手腕抖得厉害,碗里的茶水便溅了许多在衣襟上。 未央服侍李睿喝了水,便接过茶碗放回几案上,回眸去看李睿,见他脸色好了一些。 李睿的目光落在胸前,悄然蹙起了眉头,似有些着恼,他从胸前慢吞吞摸出一方锦帕,低头欲要去擦那衣襟上的水渍,迟疑了一下,抬眸见未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由勾起唇角,笑道:“爱卿何不替朕擦一擦?” 未央见他确实吃力,不疑有它,于是接过帕子替他将那水渍擦干。 殿外突然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未央收起帕子,忙要往一边退,却猛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未央大惊,抬眸见李睿眼中兀自闪过一丝狡猾的精光,还没来得及思考,她整个人便被李睿带入怀中。 李睿揽着她的腰身一转,便将未央压在了椅子里。 想不到方才还病怏怏的李睿,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气力! “皇上!”未央又慌又急,脸上也臊的通红,她试着挣扎,却被牢牢圈住。 李睿看一眼屏风上那抹婀娜的剪影,然后将手指放在嘴角,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未央余光瞥见剪影,心中似有所悟,便停下挣扎,配合地将手臂环上了李睿的脖颈。 灯光下,李睿与未央的影子融合在一起,绷起了一个暧昧的弧度。 来人转过屏风,看到眼前的情形,微微一愣,嘴角不由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哎呀,皇上——” 娇媚的声音刺破大殿里的宁静,熹贵妃绿萝绞着帕子,一脸幽怨地看着龙椅上的两人,轻轻跺一跺脚,嘟起嘴嗔道:“皇上,您不是要见左丞大人吗?人给您带来了!” 未央心里‘咯噔’一下,从李睿身上扭过头,果然看见了一脸阴郁,立在绿萝身旁的岑文甫。看到的那一霎那,她的脑中‘轰’的一声,突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推了推压在身上的李睿。 李睿起身,抬手泰然自若地整理衣衫。 未央手忙脚乱地从椅子里跳起来,胡乱地整理着衣衫,一眼都不敢往岑文甫的方向看,只觉得气氛压抑极了,恨不能立刻逃出这里。 第 34 部分 “皇上,臣告退!”未央说完,不待李睿回应,便逃也似地奔出了大殿。 跌跌撞撞下了台阶,未央扶着大石,大口大口的喘了一会儿气,然后颓然靠在石头上,展开了藏在手里的东西,这是李睿在那一通混乱之中塞给她的。 借着月光,未央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不由痴痴而笑,李睿塞给她的,竟然是册立太子的诏书! 未央突然觉得,她被算计了,被李睿彻彻底底地算计了。李睿不但成功的离间了她与岑文甫,还大手笔地将她拉入了整个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 未央全身冰冷,她第一次见识到,身为帝王的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江南寻幽 岑文甫回府的时候,夜色已深。路过前院,余光瞥见亭中坐着一人,脸色不由沉了下来,也不去看那人,便继续目不斜视地向书房走去。 “师兄!”未央轻唤了一声,她从皇宫出来,便直接回了岑府。有些事,她想向岑文甫问个清楚。 岑文甫终于停下脚步,却只是背对着她立着,身形莫名有些萧瑟,道:“我竟不知,你的野心这么大,竟然存着陪皇伴驾的心思,师兄是不是应该恭喜你?” 未央听他声音里带着讥讽,知道误会已成,却懒得解释,“多谢师兄关心,那是未央自己的事,不敢劳师兄费心。” 本以为她会解释几句,却没想到竟得到了这样的回应! 岑文甫眼中掠过一丝自嘲的笑意,继而转过身,挑起一双深邃的眸子,冷冷道:“你押错了对象,皇上已经病入膏肓,你想要的,他给不了你!” 一缕愤怒袭上心头,他竟真的这样想她! 未央看着岑文甫,眸中带着倔强,哼道:“那谁能给我?你吗?” 心口一阵阵扯痛,未央知道,有一种东西,像是一把利剑,刺伤了他,也刺伤了自己。可是,他们都控制不了,控制不了将恶毒的话毫不留情地抛给对方。 压抑的气氛越来越浓,渐渐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未央直视着岑文甫,她知道,她的这句话成功地激怒了他。此时的他,紧抿着薄唇,冷冷与她对视,眼中却喷着怒火。他的身子绷得很紧,像是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 未央起身走上前,看着他,异常冷静地问道:“你和熹贵妃,到底在密谋什么?” 岑文甫目光微动,合上眼,没有说话。 未央勾唇冷笑,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你们想谋朝篡位?” 岑文甫依旧没有吭声。 未央顿了顿,抬眸看一眼沉沉夜色,冷笑道:“你喜欢熹贵妃?” 岑文甫猛然睁开眼,“你胡说什么!” 未央依然冷笑。 岑文甫蹙眉叹气,道:“阿央,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和熹贵妃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未央转眸盯着他的眼睛,道:“无论那是什么,我都劝你及早抽身,否则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岑文甫闻言一愣,继而将探究的目光落在未央身上,道:“皇上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未央垂眸浅笑,“既然你不肯说,又何必奢望我会告诉你!” 岑文甫目光微沉,“一定要站在师兄的对面,与师兄为敌?” 未央看着他,像是在审视着一个陌生人,良久,才自嘲地勾起嘴角,认真道:“你错了,我一直都站在你这一边儿,只是你不肯向我坦诚!” 岑文甫讶异的目光转向未央,那里面有怜惜,有无奈,“阿央,真相只会给你带来痛苦!” 未央上前一步,直视着他,认真道:“我不怕,我只要你告诉我!” 岑文甫躲开视线,看向远方,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 未央愣愣地看着他,目光渐渐暗了下去,半天,突然勾唇一笑,二话不说,转身缓步而去。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正是一年好时节。 未央乘船一路南下,遥遥一夜扁舟,穿行于青山绿水之间。 此时的她,一身男装打扮,迎风立在舟头,衣袂飞舞,俨然一位翩翩贵公子。她握着折扇,举目四望,只见两岸连山绵延不绝。山上植被丰茂,郁郁葱葱;江中碧波荡漾,倒映着蓝天白云,美的如诗如画。 大船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早晨,到达了浔阳城。未央背着行李上了岸,住进了一家小客栈。她这次是悄悄来的,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岑文甫那里,她也只是推说要到江南游历散心。 当然,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未央此行的真实目的,是要来会一会那个极有可能成为大周新君的五皇子。 无论怎样,她林未央不会拥立一位庸才做大周的新君。至于这个五皇子到底是庸才还是明君,总要见一见才能放心。 未央整理好行李,着小二烧了热水,然后痛痛快快地将自己浸在冒着热气的浴桶里。热水滋润着皮肤,未央不由舒适地轻哼一声,只觉旅途的疲劳瞬间被一扫而空,浑身上下都欢畅起来。 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将头发挽在头顶,用银冠束了,准备去见李恒泰。 小二进来抬水桶,见未央一副要出门的架势,笑道:“客官这是要去哪儿?” 未央见小二神秘兮兮,不由心中纳闷,说道:“要去拜访一位朋友!” 小二颇有些失望,叹道:“还以为客官要去逛庙会!” 未央前脚已经迈出门槛儿,听了小二的话,又将脚步退回来,奇道:“怎地今日还有庙会?” 小二来了兴致,笑嘻嘻凑过来,道:“正是!客官从外地来,自然不知道我们这里的风俗,今日是玉兰花节,各家各户,只要有女儿的,都要出来逛庙会,祭拜花神!” 未央被勾起一丝好奇,“为何有女儿的户家要出来逛庙会?” 小二本就等着未央发问,此时忙故作神秘道,挑眉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名义上是逛庙会,其实呀,是要在这庙会上给自家女儿物色夫婿!” 未央一愣,继而轻笑,“倒是有些意思!” 小二凑近些,撺掇道:“客官若是尚未娶亲,不如去灯会上看看,没准儿月神开恩,赐给您一桩好姻缘!” 未央摇头,不由觉得好笑,道:“多谢小二哥美意,倘若有时间,在下一定去看看。” 小二忙认真道:“去得,去得,一定要去!客官生得如此风流俊雅,不去岂不可惜?” 未央但笑不语,将一包东西交给小二,道:“这是些贵重之物,麻烦小二哥帮在下存到柜上。” 小二闻言,却不来接,道:“客官只管放心将此物搁在房中,小人保证,绝对不会丢!” 未央笑着逗他,“若是丢了,该当如何?” 小二敛眉正色,一拍胸脯,道:“我们浔□□阜民丰,法纪言明,已经十年不曾发生过一件作奸犯科之事!老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即使家中暂时遇到了什么困难,大家也都会到浔阳王那里求助。浔阳王定然会帮着咱们解决,哪里用得着走那些歪门邪道!” 未央心中一顿,故意拿话探他,“照你这么说,这浔阳王倒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王爷?” “可不是咋地!”小二急切地想要证明似得,站直身子一本正经道:“浔阳王性子谦和,待百姓是极好的,我爹说他活了一辈子,就遇着了这么一个好郡官!” 未央略略点头,老百姓口中的话,自然是极真诚的,五皇子如此受人拥戴,看来的确有过人之处,不由便又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未央与小二寒暄几句,便出了客栈。一路走来,果见街上人声鼎沸,街边的铺子都挂着一串一串的大红灯笼,红彤彤一片,好一派欢喜的场面! 临着街巷两边,小贩们一个挨着一个,售卖些胭脂水粉,玲珑古玩。这每一个摊位前头,都聚集着好多顾客,大声地讨价还价。 再往前走,到了河边儿,沿河而走。只见无数家茶馆酒楼临水而立,里面全挤满了客人,连街边小吃摊位上都座无虚席,小孩子撒着娇扯住大人的手,讨要吃的。 清灵灵的河面上,画舫林立,舫中大概是些达官贵人,文人雅士。 转了几条街,问了几回路人,总算到了浔阳王府。 浔阳王府建在僻静之处,看上去不甚起眼,只是一个寻常的院落,不过四周便植柳树,绿柳掩映之下,白墙青瓦,翘角飞檐,倒是颇有几分清幽的雅趣。 如果不是门口‘浔阳王府’的牌子,未央多半会误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翰林的住宅。 王府门外并没有人把守,这倒新奇的紧,当朝的王爷,哪个家门口不是一排排的卫兵?倒也不全是为了安全,更多的其实就是两个字——场面。不管实用不实用,浪不浪费,反正看着气派就行。 这九皇子并不在乎这些虚无的排场,未央不由又多了几分好感。提衣上了石阶,抬手叩了叩门上的铁环。 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须发花白的长者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未央一眼,道:“你找谁?” 未央恭敬地俯身行礼,道:“烦劳老丈通禀一声,就说京城来的林公子求见!” “王爷不在府中,改天再来!” 未央不由有些失望,“可否告知王爷去了哪里?” 长者面露疑色,道:“王爷的行踪岂能随便让你知道!” 未央一愣,转而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只是在下在浔阳停留时间不多,所以希望能尽快见到王爷,老丈能否告知王爷几时回府?” 老者迟疑,“这——” 作者有话要说: ☆、河畔相逢 未央心下一动,于是从袖口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长者,笑道:“林某绝非恶人,只是仰慕浔阳王爷的仁德,故而想来结交,别无他意,老丈不要多心。” 老者一看未央手中的银子,顿时像见了瘟疫一般,向后弹出老远,连连摆手,“快收起来,老汉可不是这个意思。” 京城那些达官贵人府上家奴的嘴脸,未央见的多了,也不知这老者是不是假意推却,于是有心试探,道:“这些钱不多,今儿又是佳节,礼节不能废,老丈收下,晚点儿好买几碗酒喝!” 老丈脸色一沉,道:“我们浔阳王府上的人,从来不收礼!老汉要是收了你的这些钱,立刻就会被王爷逐出府去,你说老汉能收还是不能收?” 未央点头,默默收回银子,在心里感叹:九皇子果然治家甚严,实属难得。 老丈见未央不说话,无奈道:“行了,老汉看你也不是恶人,告诉你也无妨,春季的稻子熟了,我们王爷下乡巡视去了。说是两三天,今个儿也该回来了。你明天再来,兴许就能见的到了!” 未央点头,谢过老者,转身离开,虽说没见着九皇子,却不但不气恼,反而隐隐有些喜悦,看来当今圣上眼光确实不错,算是给大周朝挑了一位不错的继承人。 离开王府,未央一路信步往河边儿的方向而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远看见河水中星星点点的光,走近一瞧,才看清楚是一盏一盏的油灯。莲花形状的灯座上,点着灯芯,烛火在微风中飘飘荡荡。 河岸上的人越来越多,河中的灯也越来越密,那些灯盏一片挨着一片,荡悠悠向河水中央飘去,一闪一闪,煞是好看。 河岸上大多是盛装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坐下树下聊天,或是蹲在湖畔嬉笑,或是一群人划了小舟,沿着河溯流而下。 未央心中悄然涌起一阵阵感动,‘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如此良辰美景,怎不令人心生向往。 长吸一口透着荷叶清香的空气,只觉那缕清雅之气缓缓在体内流动,心情便越发平和起来。未央在河岸边蹲下身,伸手拨弄着水花,一张俏脸便映在灯光里,从远处看去,依稀可以看到她闪亮的双眸和嘴角勾起的笑意。 未央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不远处,一黑衣男子长身而立,默默注视着她,已经好大一会儿了。 黑衣男子头上带着帽子,宽大的帽檐儿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紧抿着嘴角,轻蹙着双眸,手中紧握着腰间的长剑。 眼前的女子,他不过只见过几面,她曾经被迫救过他,他也救过她,如此算来,两个人之间,早已扯平,再没有任何瓜葛。 所以,他的主人要这个女人的命,他本不该犹疑。可是她呀,是唯一一个曾挡下他的剑的人!也不知是因为没有把握,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他握着剑柄,几次想出手,却终究没有拔出剑。 杀手最大的忌讳,便是有了犹疑,所以在他还在纠结挣扎的时候,有人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很吃惊,在心里怨怪自己竟然走了神儿,最佳的时机已经失去,他却隐隐觉得松了一口气。 扣住他手腕的人一看便知是位高手,能有这种手段的人,最大的可能便是来自于皇宫禁城,禁卫军?他的心里不由冷笑,那么—— 果然,此人盯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十九,我们大人有请!” 十九勾唇冷笑,跟着来人的视线望去,果然灯火阑珊处,一人身着朱袍,头戴璞帽,负手立在石阶上,正默默凝眸望着河畔边戏水的女子。 十九被带到了朱袍男子的身边,朱袍男子恋恋不舍地收回眸光看他,蹙着眉心,轻声道:“如果阿央死了,本官保证,你家主人同样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十九冷笑,“你错了,她不是我的主人!”说完,咧开嘴挤出一个无比冷酷的笑容,然后转身向远处大步而去。 朱袍男子也不介意,任由他飘然走远,然后转眸望向河边,可是那里空空荡荡,已没有方才那少女的身影。 未央离了河岸,本欲寻一僻静的小店吃些东西,可是街上游人一点儿不比河畔处的人少。未央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不小心竟迷了路。 拉着行人问路,却也没问出个所以然,于是干脆顺着人流前行。走了半晌,人流便四散开去,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正欲找个人问问,突然‘噗通’一声,前面一个身影一把栽在了地上。 未央一惊,忙要上前查看,却有人先她一步,蹲下身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老人。 未央愣住,凝眸去瞧,只见救人的是个身形修长,气质温润的锦衣男子。锦衣男子搀起□□的老人,关切地问候几句。 下人凑上前,接过老人,问了几句,老人说了家的位置 第 35 部分 ,下人便向那锦衣男子禀了一句,说是送老人回去。锦衣男子点点头,一挥手让马车走近,然后要扶那老人上马车,下人们忙阻止。锦衣男子训斥两句,便亲自将老人扶上了马车。 下人们不由问道:“马车让给老人家,您怎么坐?” 那人哈哈一笑,道:“佳节良辰,正好走走!” 未央敛眉轻笑,这男子不但长得眉清目秀,心地也是极好,竟毫不介意将自己的马车让一个衣着寒酸的老人。 未央的目光无意落在这名男子的长袍上,只见上面绣的竟是五脚金龙的图像,不由一惊,这衣袍上能绣五脚金龙的定是皇子皇孙,此人又出现在浔阳城,不难猜测他便是她此行要见的目标人物,五皇子李恒泰。 未央料得不错,此人正是李恒泰,他刚从乡下巡视回城,听城中正热热闹闹的过节,不想打扰,便吩咐众人捡僻静一些的近路走,却不料遇上了这位摔倒的老人。 李恒泰将那老人送回家里,老人的儿女立刻迎了出来,接过老人,又对李恒泰千恩万谢,热情地邀他们进屋吃茶,李恒泰婉言谢绝,嘱咐他们照料好老人,便带着下人们返回王府。 到了石桥,只见桥头赫然坐着一白衣公子,抱着酒坛独酌,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下人们正要呵斥,却被李恒泰抬手拦住。 只见那白衣公子望月浅笑,朗声叹道:“良辰美景,可惜却无人共饮!” 李恒泰听了,不由凝眸轻笑,挥手让下人们先行,自己则缓步跺到那白衣公子身旁,笑道:“不如让在下陪公子畅饮几杯,可好?” 白衣公子转眸看他,眼眸笑意灿然,“如此,甚好!”说完,抬手一甩,一坛酒便直直飞向李恒泰。 李恒泰伸手一捞,将那酒坛抱在怀中,低头一闻,顿时酒香扑鼻,不由‘呵呵’笑了几声,然后单手撩开衣角,纵身一跃,也在石雕上坐了。 白衣公子向他抬一抬手中的酒坛,托起坛底灌了一口。 李恒泰勾唇轻笑,也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咂咂嘴,叹道:“好酒!”说着,又侧眸看向白衣公子,道:“阁下从京城来?” 白衣公子微怔,继而轻笑,她这一口京城口音,猜出来不难。 李恒泰见白衣公子点头,于是接着说道:“不知阁下找本王何事?”从京城而来,又故意在桥头拦他,多半与朝廷有关。 白衣公子见李恒泰聪颖过人,又颇有些胆略豪气,不由心中敬服,便也不在兜圈子,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林未央,在朝廷里供职,尝闻王爷英名,此次南下游历,正好拜望!” 李恒泰闻言,敛起笑容,认认真真地将未央打量一番,叹道:“原来是林将军,本王早就听说过你的事迹,将军可是我大周朝唯一的女将,本王心中倾佩,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不敢!”未央拱手,她本来并不打算以真实身份与李恒泰见面,此时却改变了主意,因为在她的心里,已经有七分认定了李恒泰皇储的身份。 “既然是林将军,本王不敢怠慢!”李恒泰纵身跃下石桥,整理衣衫,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未央俯身下拜,“还请过府一叙!” 未央忙跟着跳下石桥,还礼道:“王爷不必如此,未央本就打算到府上拜望!” 李恒泰点头,摊开手道:“请!” 未央点头,便跟着他一起到了浔阳王府。 李恒泰将未央引入书房,命下人奉上茶点,与未央对面坐了,迟疑道:“将军既然以男装示人,定是为了掩人耳目,还请将军以实情相告,到底是为何事来我浔阳城?” 未央登时被李恒泰问住,她突然觉得,有时候,人太聪明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 未央迟疑,有些话该不该说,她现在还拿不准。 作者有话要说: ☆、坦诚相对 李恒泰见未央面露难色,抬眸扫一眼屋内,摆手让下人们退下,又道:“将军不必疑虑,朝中的事本王已经知晓,母后死的不明不白,如今父皇又……” “本王心中着急,可是没有圣旨,本王又不能回京探望,故而昼夜忧虑,寝食难安!” 未央暗暗吃惊,这五皇子和她不过是初次见面,怎么如此没有防备,竟对她说这些,倘若她别有用心,到皇上那里添油加醋地对他诋毁一番,可有他受的! 李恒泰看出未央的疑惑,不由轻笑道:“实不相瞒,前番刚接到舅舅的书信,说父皇病重,朝中局势不定,让本王事事小心。舅舅还嘱咐本王,万一事急有变,可速与将军联系。只是想不到本王还未联系将军,将军却已经到了浔阳城,故而心中疑惑,不知朝中是不是出了事儿!” 未央恍然大悟,看来皇上将军权托付于她的同时,还做了许多相应的安排,也就是说,皇帝托孤的对象除了她,还有公孙无极。 皇上既不信任公孙无极,也不信任她,他这是要让她与公孙无极相互制约。 未央的脊背阵阵发凉,李睿这盘棋下的果然滴水不漏。他是给了未央一把剑,可那却是一把双刃剑,只要稍不留神,那边剑就会反过来,伤到她自己。 “本王要你记住,与本王为敌的人,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公孙无极曾经那句‘戏言’如在耳边,未央兀自一个寒战。 李恒泰双眸凝视着未央,默默等着她回应。 未央余光瞥见李恒泰探究的目光,这才猛然收回思绪,定了定神儿,道:“王爷不必忧虑,京城里的一切都还好!” 想起上次见面时皇帝虚弱的样子,未央心里并没有多少底气,可是除了安慰五皇子,她此时不能下任何别的判断。 二更的更声刚刚打过,夜空中便响起了一阵阵闷雷,天空中团团乌云密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月亮的光辉。 紫禁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太平凡。 万寿殿里,突兀地响着一连串的咳嗽声,皇上的贴身太监文公公翘首望着殿门口,他已经着人去太医院请了好几次,太医却还是迟迟未到。 殿里的咳嗽声越来越急,那声音干枯沉闷,夹杂着痛苦的□□。 有脚步声隐隐传来,文公公看了一眼病榻上的皇上,急匆匆走到殿门外,可是等来的不是太医,却是一个浑身上下透着娇媚气息的女人。 文公公变了脸色,吓得一个酿跄,后退几步,惶惶然跪在了地上。 女人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吩咐文公公亲自去太医院请太医。 文公公下意识地摇头,那女人见文公公不肯离开,不由目光一沉,弯腰俯下身子,一把攥住文公公的衣领,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狠厉的笑容,幽幽道:“你去?还是不去?” 文公公被迫与那女人对视,女人眼中的杀意吓得文公公浑身一个机灵,他胆怯了。 女人看出他的动摇,于是又不动声色地重复一遍,“去还是不去?” 文公公瞥一眼站在女人身后的黑衣男子和男子手中闪着寒光的长剑,终是低下了头,道:“奴才去,奴才去!” 女人唇角勾起,眼中浮出一丝冷笑,她看着文公公一路小跑出了殿门,然后提足跨进殿中,反手关上了殿门。 整个大殿空荡荡的,除了摇曳的烛火,便只剩下她与躺在病床上的李睿。 李睿听到脚步声走近,吃力地睁开眼,望了望缓步走来的女子,不由大惊。他一边扒着床沿想要挣扎起身,一边又疾声斥道:“爱妃,你这是要做什么?” 女人嘴角挂着媚笑,眼中流动的却全是凶狠的光,她盈盈摆动着柳腰,凑过来坐在床沿上,低眉笑道:“皇上,臣妾不忍见你痛苦,特地来送你一程!” 李睿脸色大变,抬指指着她,“你!” “嘘——”女人将纤指放在唇边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笑道,“千万别喊,因为这样做,只会让你死的更快!” 李睿挣扎着坐起身,狠狠盯着那女人,大概意识到大限已至,反倒没了方才的慌乱,竟渐渐沉静了下来。 “你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李睿的嘴角竟浮出一丝阴狠的笑意,“朕早已将后事安排妥当!” 女人一听,仰天笑了几声,转而幽幽望着他,眼中故意做出一副同情的模样,啧啧叹道:“皇上,您太天真了!臣妾好歹侍奉您一场,不如就让您死个明白!” 李睿一惊,“你说什么?” 女人双眸中全是得意,“皇上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棋局,其实根本不堪一击,您根本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象!” “你想说什么?”李睿挑起眉梢,唇色惨白。虚脱和困顿之感一阵阵袭来,他却仍强撑着身体,撑着一代君王最后的尊严。 女人对李睿惊愕的表情似乎十分满意,她娇笑着低下头,凑到他耳畔,软绵绵的吐着气,柔声道:“恐怕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选中的林将军,她的真实身份,却是——”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便听不到了。 李睿却听得清清楚楚,不由瞪大了眼,双颊也涨的通红。他颤抖地指着女人,使出全身的力气,怒吼道:“你胡说!” 女子坐直身子,抬手拨开李睿的手臂,笑道:“您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李睿心口一紧,引得一阵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女子眉心一横,骤然作色,她伸出手,一把捏住李睿的下巴,将一粒药丸送入了他的口中。 可惜李睿英雄一世,却只是踢打了两下,便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文公公领着太医匆匆赶到万寿宫,看到的却只是熹贵妃抱着皇帝大哭的情形。 皇上,殡天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预兆地造访了长安城,打湿了满城悬挂的缟素。 大行皇帝的葬礼在紧锣密鼓的张罗,京城里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可只要稍微有些见识的人,便能嗅到那空气中夹杂着的危险气息。这种危险气息在慢慢地发酵,它像一张大网,将整个长安城,甚至整个大周朝都笼罩在了其中。 九皇子李毓秀派兵封锁了长安城所有的城门,在熹贵妃和左丞大人的扶植下,迅速地在朝中排除异己,树立威信,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大周皇位的继承人。 未央在回京的路上,接到了公孙无极的密信,她知道,他们开始行动了。她的师兄,左丞相岑文甫,正在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越陷越深,她必须拉他一把。 未央潜回京师,回到了岑府,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想来岑文甫已经跟把守城门的卫兵打过了招呼。 未央前脚进了竹舍,岑文甫后脚便跟了进来。 红姑看一眼岑文甫,又看一眼未央,悄然退出门去,房中便只剩下这师兄妹两人。 未央放下包袱,指一指窗前的木椅,与岑文甫对面坐了。 岑文甫看着未央,凝眸轻笑,柔声道:“江南好玩吗?” 未央垂眸,叹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去江南的真实目的,又何必多此一问?” 岑文甫目光恬淡,似乎并不觉得诧异,今日的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缕淡淡的平静。他顿了顿,道:“先皇遗诏,可是要传位给五皇子?” 未央看一眼岑文甫,“什么遗诏?我不知道!” 此言一出,两个人便皆陷入沉默,最后还是岑文甫先了开口,“诏书的事,你不必瞒我,除非你心甘情愿,否则师兄不会向你索要!” 未央轻轻靠在椅背上,嘴角兀自掠过一丝苦笑,叹道:“做皇帝的是九皇子还是五皇子,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 “不重要!”岑文甫用的是一种风轻云淡的语气,没有丝毫的犹疑。 这个回答对未央来说,颇有些出乎意料。 “那你为什么还要支持九皇子?” 岑文甫敛眉,奇怪地看了未央一眼,道:“为了你!” “为了我?”未央愣愣地重复一遍,不能理解岑文甫话里的意思。 岑文甫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你不是一直都怀疑师兄有事情瞒着你吗?今天,师兄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未央一愣,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她从岑文甫的目光里,看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无端觉得有些害怕。 她的胸口‘怦怦’乱跳了起来,心里十分矛盾,她想听,却又莫名恐惧的要命。 岑文甫等未央做好了准备,才缓缓开口,“事情还要从师父那里说起,师父原是前朝护国大将军,就是因为由他守城,故而大周的军队迟迟未能攻陷长安。可是长安早就成了一座孤城,大周军队重重包围,长安城里的给养很快便消耗殆尽。没有饭吃,城里每一天边都有人因为饥饿而死去。师父看在眼中,心中十分不好受。” “终于有一天,师父突然弃城投降,归顺了大周。而投降的条件,便是要求大周放过满城百姓,并善待前朝的国君及其一家老幼。后来,大周却以斩草除根的荒唐理由,屠戮了整个长安城。师父心中悲愤难平,却出乎意料的,没有站出来声讨。所有人都以为师父贪图富贵,忘了旧主的恩情。可只要他自己知道,他忍辱负重,不过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八年前,大周朝廷里传出流言,说师父当年趁屠城之际,救下了前朝的太子,企图谋逆,师父知道瞒不过,便将那要保护之人托付给了我。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师父和那个传说中的太子,被朝廷处死,而我,则从一个文渊阁的小小编修,迅速地升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 未央蹙眉,她只知庾信是前朝的降臣,却并不知道其中原来还有这段干系,“那么,当年真的是你告了密?”未央隐隐猜到了一些事情,急于澄清。 岑文甫的嘴角泛起一缕淡淡的苦笑,道:“告密的折子是有,署的也是我的名字,而写这信的人,却并不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所谓真相 “你是说,写信的人……是师父?”未央声音颤抖,简直不敢相信。 岑文甫看着她,顿了顿,终是默默点了点头。 当真如此!未央颓然半趴在桌面上,撑着身子,心口疼得缩成一团,即为庾信,也为岑文甫。 难道这么多年,果然冤枉了他? “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年,忍受着她的猜忌和疏离,是为了什么?难道对她还要存着防备吗?可她 第 36 部分 也是庾信的徒弟,她有权知道真相! 岑文甫长吸一口气,苦笑道:“那是因为,我答应过师父,在时机没有成熟之前,有一件事,绝对不能让你知道。” “什么事?”什么样的难言之隐,竟让她身边两个最亲的人,一个含冤九泉,一个忍辱负重?而她自己像个傻瓜一样,一直被蒙在鼓里! 除非这个所谓的‘真相’有足够的说服力,否则她绝对不能接受! 岑文甫见未央脸色苍白,不由目光微顿,心底兀自生出一丝犹豫,他不知这个‘真相’,未央能不能承受得了。 未央坐直身子,隔着桌面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师兄,告诉我!” 岑文甫眸光闪了闪,终是轻叹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师父当年确实救下了先朝皇室的血脉,却不是太子!” 未央一个寒颤,像是被那种强烈的预感扼住了喉咙般,说不出话来。 沉重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就连脸上,手上的肌肉都一齐颤抖起来。 岑文甫的嗓音倏忽而远,她只模模糊糊听到:“而是一个刚刚出生八个月大的公主,那个公主——” “不要说了!”未央厉声呵斥一句,痛苦地捂住耳朵,打断了他的话。 岑文甫停了下来,他愣愣地看着未央的泪顺着眼角一颗颗滑下,目光中藏着痛色,却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未央颓然瘫倒在椅子里,目光迷离。 难道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吗?真是可笑啊,原来所有一切的开端,竟然都是因为她? 这难道不比说书人口中的故事还要荒唐可笑吗!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还偏偏成了这荒唐故事的主角?这让她怎么能相信,怎么能接受?她是前朝公主?大周朝转眼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世上还有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没有了,这根本便是这个世上最最可笑的事情!于是,未央泪迹未干,便突然咧开嘴,笑了。那种笑似有还无,飘渺无际,零落地挂着嘴角,悄悄向外荡漾开去,令人看了,只觉脊背发寒,心中不由便升起一阵浓郁的寥落之感。 岑文甫有些怕了,他长身而起,不由自主地挪到她面前,伸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了怀里。 未央揽着他的腰,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身前,泪水又汹涌地流了下来。 岑文甫轻轻抚摸着未央的头发,良久,才轻声道:“师父的遗志,是要恢复独孤家的天下。” 未央仰起头,目光里全是迷茫,像是没有听懂。 “他要你来亲手恢复独孤家的天下!”岑文甫残忍地补充了一句。 未央一下子怔住,目光惊惧,嘴角微张,整个人显得惶恐不安起来。 感觉的未央身体的颤抖,岑文甫悄悄紧了紧揽着她的臂弯。他突然有些后悔了,在他的印象中,还从未见过未央像今天这般无助,恐慌,崩溃。这不是他想要的,就算这是庾信想要的,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他突然萌生一种奇怪的想法:也许他应该带着他逃走,远远地逃走,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不是长安,不是这个像噩梦一般的地方! 未央攥着他的长衫,渐渐将手握成了拳头,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无所知,到头来却要面对这样一个残忍的后果!庾信,那个对她来说,像父亲一般的存在,竟是因她而死,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那个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元帅;那个朝堂上一呼百应,人人敬畏的虞国公;那个未央身边,温文尔雅,循循善诱的师父。他本该比任何人活得都好,可是如今他坟上的荒草,已经绿了一年又一年。 庾信俊雅的面容浮现在脑海,未央心口猛地一阵闷堵,她突然一把推开岑文甫,怒吼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从来不曾问过我的想法?” 如果问了她的想法,她一定不会让庾信为她去死! 前朝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存在,可是庾信对她来说,却如父亲一般。她不知道什么是独孤家的天下,她只要所有她关心的人,都能好端端的活在这个世上。 如果让她选择,她宁可死在当年的废墟之中。 “阿央——”岑文甫默默立在一边儿,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有一种东西,叫做宿命,谁也逃不脱。 未央冷哼,“你走!” 岑文甫满含忧虑地看她一眼,顿了顿,终是默默向外走去。 未央见岑文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伏在桌面上痛哭失声。她将玉臂收起,不小心带落几案上的青花瓷瓶,‘哗啦啦’滚落在桌下,碎了一地。 这一夜,未央很晚才睡,睡的极不踏实,她断断续续地做了一夜的噩梦,梦中有庾信,有岑文甫,甚至还有那个替她而死的小师弟,她不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醒来的时候,泪水湿透了整个枕头。 岑文甫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案后,盯着油灯,呆呆看了一宿。 清晨,阿贵敲门进来,见岑文甫一脸憔悴,心中微惊,他偷偷打量岑文甫的神色,有些犹豫,也不知方才的事儿该不该告诉他。 岑文甫起身,从书桌后面转出来,见阿贵欲言又止,奇道:“什么事?” 阿贵只得将未央出城的事儿跟岑文甫说了。 原来一大早,未央便央他备马,说是要出城。阿贵问她去哪儿,她也不肯说,阿贵放心不下,便要向岑文甫通禀一声,然后陪她一起去,却被未央拦下了。 最近岑文甫与未央之间的气氛颇有些不大对头,府里的人都看得出来,故而阿贵犹豫再三,始终放心不下,最后还是觉得应该跟岑文甫说一声。 岑文甫听了,未发一言,只默默踱到窗前,伸手打开窗子,负手眺望远处一池郁郁葱葱的荷叶,良久,才淡淡说了一句,“由她去!” 长安郊外,未央跪坐在桑墨阳的孤坟前,抬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只觉心乱如麻,久久不能平静。 真是可笑啊,所有红颜玉容,最后不过都注定要化为一座青冢,世间人蝇营狗苟,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未央听见,眼波转了转,却没有回头。 来人走近,默默站在她身畔,英挺的身子遮住了阳光,在地下扯出一个长长影子。 未央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影,心中蓦然一惊,她猛地抬头,看到了一身玄衣,安静地立在阳光之中的桑墨阳。未央心口收紧,她扶着脑袋,只觉脑中昏昏沉沉,像是努力在思考什么事情,却怎么也想不通。 桑墨阳蹲下身子,与她对视,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未央愣愣看着他,眼中突然便涌出了泪水,她简直不敢相信,她轻咬着唇,忍着泪伸出颤抖着的手,轻轻捧起了他的脸。 桑墨阳凝眸轻笑,捉住她的手,柔声道:“遍地狼烟,战事再起,这不是你想要的!” 未央心中一动,不觉一阵茫然,喃喃道:“可我不知道想要什么!” “你想要的,江南小镇,当垆沽酒!”桑墨阳静静地看着未央,声音轻柔,目光也温柔的似一池春水。 未央盯着他的眼睛,简直就要沦陷在这片温柔里,她一把揽住他的手臂,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迫切地说道:“你与我一起!” 桑墨阳双眸暗了暗,却仍是温润地笑着,他摇摇头,轻轻拨开了未央的手。 山谷处突然吹来一阵清风,未央一个寒颤,从恍惚中醒来。她揉着略微有些肿胀的脑袋,抬眸扫一眼,见眼前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意识渐渐聚拢,未央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桑墨阳坟前睡着,竟然还做了梦。 正郁郁地回想着梦里的情形,却听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未央心头一惊,猛然回头,不过看到的不是桑墨阳,却是一身缟素的公孙无极。 未央心底更加吃惊。她愣愣看着公孙无极缓缓走来,几个月不见,他看上去比以往又多了几分沉稳,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显得十分疲惫。 公孙无极在未央身边停下,看着未央,蹙起眉头,道:“你怎么了?为什么哭?” 作者有话要说: ☆、波谲云诡 未央这才意识到脸上凉凉的,原来竟在梦里流了泪。她有些慌乱地抬袖拭去泪滴,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道:“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公孙无极眉目蹙得很深,他并不相信未央的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可是她既然不说,他便不打算问,“五皇子跟着一起回来了!” 未央眸光一滞,猛地看向公孙无极的眼睛。 公孙无极觉察到未央的神色有些奇怪,却不疑有它,反而坦诚地说道:“五皇子需要你的帮助!” 未央心口一收,乱了主意。昨夜才刚刚知道自己的身世,如今还未及消化,便让她做抉择,一时之间,她恍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算她不想承认,可毕竟是大周朝廷屠戮了她的宗族。还有庾信的牺牲,她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孙无极见她脸色苍白,有些担心,俯身道:“你怎么了?” 未央轻轻摇头,“没,没什么?” 公孙无极顿了顿,突然蹙眉,眼中兀自闪过一丝警惕,道:“你难道要选择同岑文甫站在一起!” 未央一瞬间被问住,是啊,她要同师兄站在一起么?她不知道,她如今的立场是什么?她也完全没有头绪。 公孙无极看出未央的犹疑,顿时有些生气,他俯下身按住她的肩膀,强迫未央看她,急道:“你好糊涂!大是大非面前,难道还要为儿女私情纠缠不清!你不是不知道,只有五皇子才是大周朝最好的选择!为人臣者,当为天下万民计!你难道要为虎作伥,陷普天下的百姓于水火之中!” “你若真要做个糊涂之人,本王也不拦你,只是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先帝,如何对得起天地,如何对得起万民!”公孙无极将目光转向桑墨阳的坟茔,声音也略略严厉了些,道:“如果桑太医在天有灵,也断不希望你如此意气用事!” 未央一愣,梦里桑墨阳的话如在耳畔,真实的让人有些恍惚。那是桑墨阳啊,一生都在为她着想的桑墨阳!一定是他不放心,特地来到梦里为她指点迷津! 她的心口痛了又痛,仿佛受到了极强烈的震撼。是的,一定是这样,是桑墨阳不放心她,他不放心她! 她呢?难道真的要让九泉之下的他寒心! 未央愣愣地呆了半天,突然转眸直视着公孙无极,道:“我能帮你们什么?” 公孙无极闻言一喜,不由松了一口气,“九皇子封锁了长安所有的入口,本王需要你想办法帮我们入城!” 未央凝眸思索片刻,默默点了点头。 公孙无极轻轻攥住她的手腕,道:“本王替先皇,替五皇子,替大周,替天下万民谢谢你!” 未央苦笑,“你不用谢我,对不对得起先帝,对不对得起大周,未央不在乎,未央在乎的,只是要对得起天下万民,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她的父亲一生碌碌无为,荒芜朝政,对不起天下,对不起百姓。他当年没能做到的,就让她来替他做到,他当年欠天下的,她来替他偿还。 庾信那里,就让她到了九泉之下,再去向他负荆请罪! 公孙无极见她脸色极是不好,担忧道:“你还好!” 未央摇头,从嘴角挤出一丝浅笑,道:“我很好。” 公孙无极审视地看着未央,直觉告诉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低沉舒缓的琴声贴着水面幽幽传来,未央在青石小路上驻足,隔着一树桃花看到水岸亭中,默默抚琴的清瘦身影。 岑文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端坐在石凳上,他的墨发没有挽起,只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束了,松松的垂在身后,这一副懒散随行的模样,与平日里大不相同。他那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目光微凝,看似盯着眼前的水面,却有些迷离,显然他的思绪并不在这把古琴之上。 未央默默听了一会儿琴音,然后轻叹一口气,提足向水亭中走去。 直到未央走到身前,岑文甫才意识到有人靠近,他缓缓收回思绪,抬头见是未央,不由轻轻眯起了双眸,手掌在琴弦上一按,琴声袅袅停了下来。 “师兄——”未央揽衣在一旁坐了,目光有些犹疑。 岑文甫温润一笑,轻声道:“见了公孙无极?” 未央一愣,原来他已经知道了,也是,如今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他? “先皇的葬礼准备的怎么样了?” 未央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岑文甫便也不再提,道:“都是司礼监在张罗,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未央只是随口一问,也未在意岑文甫的回答,她抬眸望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将目光转回,开口问道:“师兄,未央的本名是什么?” 岑文甫一愣,将轻柔的目光注视着她,缓声道:“独孤梦!” “独孤梦?”很好听的名字,想来她的娘亲应该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并且很爱她,才会给她起了一个如此动听名字。 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未央的唇角勾起,淡淡地笑了。 岑文甫看着她这笑容,心口却紧了又紧,他轻轻抬手,帮她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道:“你要是觉得痛苦,就让师兄替你去应付这一切!” 说起来奇怪,这个秘密憋在心中已经太久,当它终于不再是一个秘密的时候,除了轻松,竟还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是呢,如果这个秘密只是一个秘密,她便还是他的师妹,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未央愣了很久,缓缓摇头,既然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她而起,就该由她亲自去终结。 岑文甫看着未央,眸中荡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后终是轻叹一声,道:“无论你选择的是什么,师兄都支持你!” 这一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未央的马车便到了长安城正门。可是她还未出城,便被人拦了下来。 “是你?”看到来人,未央的目光冷了下来。 来的是熹贵妃绿萝,她一身缟素,脸上却挂着妩媚的笑意,完全不似一个新寡的妇人。她扭动着纤细的腰身,风情万种地走到未央身 第 37 部分 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道:“林将军,这是要去哪儿?” 未央挑眉与她对视,亦淡笑道:“臣是去白云庵上香,并请主持轻尘师太为先皇祈福超度!” 听的人不信,说的人也没指望她会相信。 “九皇子已经派人请来了洛阳白马寺的僧人,本宫以为,就不必麻烦林将军了!” 未央蹙眉,“臣已经与轻尘师太约好,岂能半途而废,再说,此事已请示了左丞大人,他同意了。” “哦?”绿萝眼角挂着狐疑的笑意,难道果然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未央不慌不忙,道:“娘娘若是不信,可以找岑大人过来问问便知!只是祈福的吉时眼瞅着就要到了,耽搁不得!” “好!”绿萝上下打量未央好半天,才一挥手,让守城的兵士们让出了路。 未央道了一声谢,提足要走,又听绿萝幽声道:“将军快去快回,本宫在这里静候将军归来!” 未央拱拱手,沉声道:“娘娘放心!” 夕阳西下,整个长安城斜阳如瀑,为那数不尽的翘角飞檐镀上了一层宁谧的橘色。 岑文甫与熹贵妃绿萝并肩站在城楼之上,默默看着未央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绿萝见马车到了城下,不由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妖艳的笑意。她揽衣转身,正要拾级而下,却蓦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绿萝一愣,将凌厉的目光扫过拦住去路的兵士,不由眉心一沉,回眸去看岑文甫,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岑文甫目光淡淡的,整个人显得万分疲惫,他看一眼绿萝,沉声道:“放她进城!” “放她进城?”绿萝冷哼,“除非你能保证这马车里没有藏匿什么人?” “没有!”岑文甫看一眼绿萝,又不慌不忙地强调一遍,“本官说没有,就是没有!” 绿萝目光一沉,眼中顿时凶光毕露,咬牙恨道:“你可知你这样做,不但会害死我,还会害死你自己!” 岑文甫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将目光转向城下,然后抬手一挥,淡淡道:“送娘娘到阁楼里休息!” 几名禁卫军上前,将绿萝围了起来。 岑文甫轻叹一口气,转身欲走,却觉眼前寒光一闪,下一刻,他的脖颈间便多了一把长剑。 “放了她!”是低沉沙哑的声音,岑文甫没有回头,便已经猜到来人的身份。于是摇头轻笑,缓声道:“本官注定要死无葬身之地,不如,现在就把你手中的剑刺下来!” 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俨然无所畏惧的样子。 十九凝眸,眼中掠过一丝狠厉,他将手腕一转,岑文甫的脖颈间立刻多了一条血印。 岑文甫面不改色,禁卫们却有些怕了,他们虽不大明白眼前是个什么状况,但如果大周朝的左丞大人死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那他们也绝对不会要好果子吃,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退后一步,将楼梯口让了出来。 绿萝冷笑一声,甩袖下了楼梯,岑文甫想要制止,却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力挽狂澜 未央的马车再次被拦了下来,她跳下车,看着缓缓靠近的绿萝,凝眸浅笑道:“想不到娘娘竟在城门口候了臣一天,臣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绿萝犀利的目光落在未央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然后信步踱到马车旁儿,复看一眼未央,继而一把掀开了车门上的帘子。 绿萝得意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她惊恐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马车,大怒,“人呢?!” 未央奇道:“娘娘说的难道是五皇子?如果臣猜的没错,他此时应该已经进了宫!”说着,未央的目光突然如鹰隼一般,一霎时变得犀利无比,她一字字,清楚地说道:“带着先皇的传位诏书!” “你胡说!”绿萝目光瞬间乱了起来,她摇着头,简直怒不可遏,“这不可能,长安城所有的城门都已经被封锁!” 未央眯起双眸,眼中流动着睿智沉稳的光芒,她淡淡看着绿萝,道:“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东门的守城官,曾经是忠王爷的部下。” 绿萝脸色一变,目光瞬间变得凶狠无比,她瞪一眼未央,来不及多做纠缠,便将长袖一甩,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禁卫军听令,五皇子蓄意谋反,所有人快随哀家进宫平叛!” 四周静悄悄的,禁卫军里没有一个人响应。 一种不好的预感伴着强大的压力席卷而来,绿萝只觉脊背一阵发寒,她一把抽出身边禁卫的长剑,指着他骂道:“还不快去!” 禁卫军依然不动,只怯怯地望着她的背后。绿萝惊惧地转回头,只见未央高举着右手,手上托着的,是那枚能调动整个禁卫军与大周朝一半军队的虎符! 西风烈烈,未央的衣袂随风飞动,她托着虎符,略带悲悯地看一眼绿萝,复将目光投向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朗声道:“禁卫军听令,熹贵妃与九皇子阴谋勾结,想要谋朝篡位,速速将她拿下!” 未央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气里幽幽回荡,禁卫军听了,果然抖擞精神,聚拢上来,不由分说便将绿萝架了起来。 绿萝咬牙,看着未央冷笑,她一把甩脱压在肩上的大手,哼道:“本宫有话想要和林将军说!” 未央见绿萝目光里闪动着阴险的笑意,却仍是泰然自若地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与她对视。 绿萝倾身凑近一些,凑到未央耳边,幽幽道:“别忘了,你本姓独孤!你难道真的要帮自己的仇人?” 未央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说,不由抿嘴而笑,轻声道:“娘娘说的什么?臣怎么听不明白!” “独孤梦,你!” 不待绿萝说出口,未央一挥手,便有人将一方锦帕塞入她的口中,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未央饶有兴致地看着绿萝挣扎了一会儿,又凑到她的耳边,悄声道:“独孤梦早就死在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屠杀里,此时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林未央!” 绿萝目光一凛,奋力挣扎两下,却哪里挣得脱。 “放了她!” 空中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未央抬起头,看见了城楼上的岑文甫与十九。十九手持长剑,正将剑刃抵在岑文甫的脖颈间。 未央眸光稍滞,稍稍蹙起眉头,只是顷刻之间,复又恢复平静,凝眸笑道:“你以为用一个罪臣,就能威胁得了我?” 十九没有说话,只是将长剑往岑文甫的脖颈里压了压。鲜红的血顺着刀剑流了下来,岑文甫目不转睛的望着未央,眼中含着淡定从容的笑意,仿佛被划伤的并不是他。 未央愣愣地看着岑文甫,良久,她的目光终于暗了暗,泄了气一般,抬手说道:“放了熹贵妃!” 十九将绿萝救出了长安城,却在数十里外的驿道上,抬手与她作别。 “欠你的,如今已全部还清,从今往后,我们互不相干!” 绿萝看着十九翻身上马,忙惊慌失措地拉住缰绳,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将我扔在这里,岂不是让我白白等死?” 夜风吹开十九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颜。他嫌恶地看一眼绿萝拉住缰绳的手,复又恢复了冷酷淡漠的神色,勾唇道:“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说完,一踢马肚,一溜烟儿向着苍茫的夜色中策马而去。 绿萝差点儿被那股强烈的气流带翻在地,好不容易站稳脚,却发现十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夜里,不由目光一暗,勾唇冷笑几声,亦翻身上马,一人一骑,孤身往西北方向逃去。 可惜绿萝仅仅逃出了十余里路,便被大周新帝派来的追兵拦了下来。 禁卫军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悄悄包围了左丞相府。待确认所有的出口已经全部被封锁,禁卫军薛统领这才带着一队人马风风火火地闯入岑府,粗鲁地踢开了岑文甫书房的门。 他们禁卫军办事,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绝对不会有半点儿拖泥带水。 他们闯进来的时候,岑文甫正端坐在矮几旁,独自一人默默饮茶。 禁卫军们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岑文甫不慌不忙地吹开浮沫,饮一口清茶,然后抬眸扫一眼气势汹汹的禁卫们,轻笑道:“你们终于来了,本官已经等了许久!” 禁卫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岑文甫摇头而笑,道:“待本官将这碗茶喝完!”说着,托起茶碗,缓缓饮了下去。 岑文甫放下茶碗,起身郑重其事地整理了衣冠,淡淡笑道:“走!”说完,自顾自提足走在前边。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立刻紧跟着出了房门,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今晚的抓捕竟会如此的顺利。这可是大周新帝最忌惮的头号奸佞,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们层层设防,可以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却全然没有派上用场。 大周左相岑文甫以一种超然的姿态,束手就擒,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然无牵挂了。 先皇驾崩的第七日,是大周朝最为动荡的一天,就在这一天,五皇子奉诏登基,九皇子因谋逆罪被逐出京城,遣回封地。紧接着,先皇最宠爱的熹贵妃因为参与谋逆下狱,就连权倾朝野一时的左丞相岑文甫,也因为与谋逆有关而被刑部收监。 一切发生的那么迅猛,迅猛得来不及思考,待群臣与百姓们反应过来,才意识到大周朝的天,是真真切切地换了。 他们不由心怀忐忑,又充满期待:这换了的天,到底将会是一个什么模样? 地牢里很黑,微弱的灯光仅能照亮眼前一小块儿地方,未央弯腰提着衣摆,一步步下了台阶,到了底层,潮气混着发霉的味道顿时扑鼻而来。 未央禁不住抬袖在眼前挥了挥,却也未能赶走这难闻的气味儿。 狱卒一遍遍提醒她小心,未央稳住脚步,才没有在湿滑的地板上摔倒。 整个地牢里空空荡荡,只关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女人靠墙坐在地面上,本来正闭着眼假寐,此时听到脚步声,才狐疑地睁开眼。借着灯光,她看清楚来人,不由悄然咧开唇角,抛出一个讥讽的眼神儿。 狱卒打开牢门,未央挥手让他下去,狱卒犹豫片刻,还是恭声退了出去。 未央走入牢中,长身而立,蹙眉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绿萝。此时的绿萝蓬头垢面,衣衫破旧,全然没有了往日娇媚妖娆的神采。 未央道:“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先是故意搭上公孙无极,又以他为跳板,傍上李睿这颗大树,如果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陪王伴驾,获得无上的荣宠,那她早就该满足了,却又何必自毁长城,亲手鸩杀先帝! 所有的一切,怎么看都像是一场计划周密的阴谋。直觉告诉未央,这个女人的来历,恐怕并不简单。 “告诉你也无妨,”绿萝冷笑,审视一眼未央,缓声道:“你大概还不知道,绿萝并非汉人,而是羌族人。” 未央蹙眉,果然不出她所料,她怀疑绿萝,其实已经很久了。 “你是羌族派来的奸细?”可羌族早已投靠了大周,她为何仍是一意孤行? 绿萝用讥讽的目光看着未央,扯着嘴角哼道:“你错了,我是从羌国来,却并不是羌族派来的奸细!” 未央眉头蹙得更紧,她将狐疑的目光投向绿萝,“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绿萝脸色一变,眸中顿时腾起犀利凶狠的光,她咬着牙,冷笑道:“为了复仇,为了报复,我要亲手搅乱大周的朝局,让所有该死的人,都一个个死在我的手下!” 未央看着绿萝病态疯狂的眼神儿,兀自觉得脊背隐隐有些发凉,“那么,该死的人,都有谁?” 绿萝诡异地打量未央一眼,突然‘扑哧’一笑,转而仰起头,往头顶上看了半天,才恨恨道:“李睿该死,岑文甫该死,可是最该死的那个,却是你,林未央!不,或者是独孤梦更为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尘埃落定(终章) 绿萝猛然将冷厉地目光转回到未央身上。 未央被绿萝仇视的眼神儿盯得心头一颤,蹙眉迟疑道:“你恨我?” “是的,”绿萝咬牙,咬的牙齿‘咯’‘咯’作响,她的眼睛燃烧着凶狠的光,恶狠狠盯着未央,似要将未央一刀一刀凌迟一般,“我恨你,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你吗?” 狠厉的声音入耳,令人感到十分不舒服。 “不知道。”未央压下心头的反感,冷静地看着绿萝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惊诧,可她毫无头绪,实在想不出到底哪里得罪过她。 绿萝看着她,眼中凶光四溢,唇角也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其实,我不叫绿萝,”绿萝盯着未央,一字一字道:“我叫、桑、陌、玉。” 未央眸孔顿时瞪大,她早该猜到的!那眉那眼,根本与桑墨阳并无二致,只是她一直觉得似曾相识,却从未将她与桑墨阳联系在一起过。 毕竟模样虽然相近,可是桑墨阳身上那种恬淡悠远,善良沉寂的性格,从绿萝身上却完全看不到。 未央深深地沉默了,半天,才将目光重新转向绿萝,幽幽开口,道:“你跟你哥哥一点儿都不像!” 绿萝,或者说是桑墨玉的眸中,悄然蒙上一层迷离的薄雾,她收回目光,像是勾起了某种遥远的回忆,良久,才对着虚空冷笑一声,喃喃道:“是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离开王城,最后落了个客死异乡的结局!” 未央看着眼前的绿萝,这是羌族王室的公主,是桑墨阳的亲妹妹,可是她与桑墨阳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她不知道该同她说些什么。 桑陌玉本来也没打算给未央说话的机会,她抬眸望着昏暗的油灯,嘴角勾起笑意,接着自说自话。 “你知道吗?他虽与我同父异母,却是重男轻女的羌王室里,唯一对我好的人。母亲死了,我无依无靠,所有人都欺负我。他们打我,骂我,说我是不祥之人,连父王都觉得是我克死了母妃,于是视我为仇人,对我不理不睬。” “可是这个时候,哥哥出现了,是他将我从昏暗的柴房里带了出来。他给我治伤,教我读书,他虽不苟言笑,却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我那时候便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 桑陌玉的双眸里流露着深 第 38 部分 深的憧憬,继而又暗了暗。 未央心头兀自掠过一丝惊诧,怪不得桑墨玉如此疯狂地报复,原来她对桑墨阳,竟然—— 桑陌玉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我以为哥哥会一直陪着我,可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一天,他竟不告而别,从那之后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我已经长大,没有人再敢欺负我,我到处寻找哥哥,直到三年前才找到他,可是——” 桑墨玉眼中渐渐溢满了痛色,“他,他已经——” 未央暗暗心惊,桑墨阳正是三年前去世的,转眼都三年了啊,想不到他已经离开那么久了。想起桑墨阳,未央心口兀自一紧,她不知,在他的身上,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她太了解桑墨阳了,他虽看上去冷漠不羁,可却是一心思细腻之人。桑陌玉对他的感情,他不可能察觉不到,未央不知道,当初他离开羌王室,有几分是因着桑陌玉的缘故。 想不到在他活着的时候,竟默默承受了那么多秘密与压力,可他却从未在任何人的面前表露过丝毫。 未央的心口紧了又紧,桑墨阳啊桑墨阳,你真是个隐忍到残酷的人,你为什么对所有人温柔,却独独对自己残酷到这种地步。 为何不告诉我,如果你告诉了我,我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承受这所有的一切! 朦胧的雾气模糊了未央的视线,而桑陌玉却早已泪如雨下。 未央看着桑陌玉,道:“他如果活着,一定不希望你如此。”对于眼前的女人,她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憎恶。这个女人,她根本不了解桑墨阳! 绿萝听了,突然一愣,片刻之后,漆黑的双眸里突然溢满了悲伤,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仿佛从身体到精神,全都垮了下来。 是啊,她的哥哥,从来不曾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他是那么善良,善良到让她感到自惭形秽。 未央默默等了一会儿,叹道:“皇后娘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绿萝瞥一眼未央,冷笑,“是被我活活掐死的!” 未央心中一凛,蹙眉道:“那么昌平公主人在何处?” “被我打晕,推到枯井里去了。” 未央目光凄然,早已料到的结果,亲耳听到之时,却还是心惊不已。昌平那日离开时和她说过的话,犹在耳畔,那时她以为也许她们可以做朋友,可是老天爷却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繁华落尽,一切都成泡影,可是活着的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他们需要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未央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瓷瓶儿,轻轻置于破旧的木桌上,看一眼桑陌玉,淡淡道:“这药叫美人殇,不会有痛苦,我能帮的,只有这个了!” 那是桑墨阳的亲妹妹,她总希望她能走的有尊严一些。 桑陌玉看着未央,愣愣地,许久,突然莞尔一笑,轻声道:“谢谢你!” 李恒泰登基为帝,尊先帝李睿为太宗皇帝,升公孙无极做了左丞相兼兵马大元帅,封未央为平西侯,享王室供养。 九皇子逃回封地,便招兵买马,纠兵二十万,准备杀回长安。 消息传来,百官震动。 公孙无极如今担着辅助社稷的重担,在新帝还未将龙椅坐稳之际,自然不宜远离京师,于是讨伐逆贼的重任便落在了未央的肩上。 就在未央整顿兵马,准备出师平乱的当口儿,长安城中流言四起,道未央是前朝皇室遗脉,混入朝廷,其实居心叵测。未央听了流言,不为所动,依然按部就班地安排着出征事宜。 就在这流言蜚语肆虐之时,一行宫人趁夜到了侯府,将未央悄悄宣进了宫中。 是夜,皓月当空。 未央抬眸看一眼眼前雄伟的万寿宫,心中感慨不已,不过才一个月的时间,这偌大的宫殿,竟已换了新的主人。 她抬手整理了衣领,跟着宫人跨入殿中,李恒泰正背对着他,茕然站在灯下。 未央忙跪地行礼,“臣叩见皇上!” 李恒泰转过身,轻笑着扶起未央,道:“爱卿请起!”说着,命宫人给未央搬来了座椅,自己也在上首位坐了。 未央坐下来,默默等着李恒泰开口,她早做好了心里准备,这长安城中的流言,怕是已经传入了新帝的耳中。 看惯了朝廷中这么多的起起伏伏,她早就将生死置之于度外了。 果然,李恒泰开门见山,道:“城中的流言,朕听到了一些!”说着,一双犀利的眼睛锁住未央,悄悄观察着她的反映。 未央目光淡淡的,起身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道:“皇上若是怀疑臣,臣无话可说,只能任凭皇上处置!” 李恒泰盯着未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哈哈’一笑,起身将她扶起,说道:“爱卿请起,朕不是昏庸无能之辈,这不过是九皇子的离间之计,朕岂能不知?” “朕召你来,是想告诉你,朕一点儿都不信这些流言,这江山是你和一众贤臣帮朕夺回来的,朕岂能不信你!朕立刻便拟旨,将朕旧日的封地浔阳,赐给你!朕要让李毓秀看看,朕不中他的计!” 未央俯身拜谢,心中却并不觉得轻松。李恒泰虽然嘴上信了,可他心中到底信不信,除了他自己,谁又能知道?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早已萌生了退意,打算此次平叛归来,便向李恒泰请辞,离开长安,寻一僻静之所,了此残生。 李恒泰见未央重新落座,笑道:“朕已经准了你的保奏,对岑文甫从轻发落,只将他贬做庶民。待爱卿凯旋之时,便是送他离京之日!” 未央再次欠身称谢,她抬眸看一眼李恒泰,只觉眼前的新帝愈发的令人捉摸不透起来。一面封赏,一面却用岑文甫要挟牵制于她,恩威并施,简直将权谋之术用到了极致。 难道此前忠厚真诚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吗? 她以前只道此人勤政爱民,定会是一代明君,如今看来,恐怕也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不过,做皇帝,这倒不是什么坏处,但愿他能向他的父亲一样,为大周朝的百姓们多谋一些福祉! 出征前一日,公孙无极特地在王府里设宴,为未央践行。 两个人对月畅饮,皆是心事重重。 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公孙无极本来紧抿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丝轻柔的笑意,他收回视线,对未央道:“还记得当年在朝阳城中的情形吗?” 未央转眸与他对视,颔首浅笑,道:“历历在目!” 公孙无极仰面灌下一杯酒,目光里流动着异样的光彩,叹道:“那个时候,你不顾自身安危,为本王吸毒疗伤,本王一生都会记在心上。” 未央一愣,垂眸道:“不过是小事,王爷不必挂怀!” 公孙无极摇头,“在本王看来,并非小事!现在想来,也许正是从那个时候起,本王心中便时时有了你的身影。” “王爷!”未央一惊,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公孙无极却摆摆手,眼中已有了几分迷离的醉意,也不是真醉还是假醉,“就让本王说下去,对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告白,本王这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轻笑叹气,双眸中含着涩意,接着道:“可笑啊,本王这一生,自视风流,却不料竟栽在了你这儿,你说说看,本王到底哪里不好?” 未央苦笑,放弃了阻止,任由他自说自话。 “本王文能定国,武能安邦,长的也不赖,哪一点儿比岑文甫差了?你说你——”说着,兀自打了一个酒嗝,抬指指着未央,道:“你呀,就是被鬼迷了眼,分不出好坏了,你——” “我知道——”未央的眼中渐渐蒙上了一抹浓郁的忧伤,说道:“王爷,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可是她呀,一生却只够去爱一个人,这种感觉一点儿都不好,如果有来生,但愿永远也不要再遇到岑文甫。 公孙无极自嘲般笑了笑,默默沉默片刻,继而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敛眉郑重道:“此去平乱,万事小心! 未央点头,抬眸看一眼那弯新月,起身告辞。 “阿央!”公孙无极起身看着她离开,突然轻唤了一声。 未央回头,见公孙无极一脸倦意,似乎转眼之间,憔悴了许多,不由心中一酸。 公孙无极凝眸,嘴角悄然挂起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道:“既然本王是个好人,不如,就抱一下!” 未央微愕,见公孙无极张开双臂,不由摇头轻笑,果然转身向前,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了他的胸前。 公孙无极双眸掠过一丝痛色,然后悄然合上,将她紧紧搂在了怀中—— 新帝继位一个月后,平西侯林未央率部挥师南下,直捣九皇子的封地,临川。 王师一路披靡,叛军节节溃败。 一个月后,临川被攻破,未央在大殿里见到了喝得醉醺醺的九皇子。 九皇子衣衫凌乱,一身酒气。他握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向未央走来,脚步简直都要站不稳。 未央冷眼看着他走近,伸手制止了想要冲上去的兵士们。 九皇子走到跟前,凝眸打量着未央,嗤笑道:“公主?”说完,又哼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在未央眼前晃晃,道:“不,不不,你如今可是大周朝地位显赫的平西侯!” 未央没有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看着他滑稽地表演。 九皇子假模假样地俯身下拜,“拜,拜见侯爷!”说着,讥笑一声,道:“可惜啊,你真以为李恒泰那小子,他能信任你?” 未央勾唇浅笑,默然不语。 历来做帝王者,有哪一个会真正信任他的臣子,若果然如此,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忠臣良将,死在自家主子的剑下了。 她林未央对此洞若观火,从未抱有过任何幻想。 “他不信你,一点儿都不信!”九皇子自以为替未央给出了结论,哼道:“他这会儿一定十分得意,以为胜了本王。可是他没有,本王就算死,也不会留下尸体任由他践踏侮辱!” 说着,脸色陡然一变,勾起唇角,挤出了一抹狠厉的笑容。 未央瞬间只觉得那抹笑容不大对劲儿,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儿,等她闻到火药刺鼻的气味,却已经迟了。 李毓秀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思考的机会,便一把将酒碗掷在地上,抬手推倒了手边儿的烛台。 未央震惊的脸庞在火光里一闪而过。 “嘭”的一声巨响,火光漫天,顿时淹没了所有人的身影。 整个大殿一瞬间‘轰隆隆’倒塌下来,震得地面剧烈晃动起来。火光夹杂着拔地而起的尘土,冲天而去,给整个画面涂上了一抹暗淡的色彩。 多年以后,那些在大殿外目睹了这一惨况的兵士,依然会用‘噩梦’来形容当时的情形。 半个月后,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出了长安城,清风吹过,车帘摆动,车内的人隐约可见。只见那人身着粗布麻衣,面容清瘦,形容憔悴,却是一脸平和的气象,仿佛繁华落尽,风轻云淡。 作者有话要说: PS:每个人的结局,会一并在番外里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