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第1章 序章 明月 那一天,明月终于想起了,被她遗忘许久的…… “前面戴橙色护目镜的小鬼!把最后一串抹茶团子交出来,饶你不死!” “哎哎哎?什么……喂喂你别过来啊啊啊!!!” ——小心! 砰! ……想起了被她遗忘许久的,穿越前的记忆。 ======================= 明月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脸。那是一张涂着厚重彩妆的、男人的面孔,正俯视着她。他画着浓重的青色眼影,皮肤面粉一样惨白,鲜红的色彩覆盖了他的嘴唇,还往两边高高翘起,形成一张夸张大笑的嘴巴。 明月想起来,这好像是《蝙蝠侠》里小丑的样子。 “嗯……嗨?”她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用平生能做出的最无辜的眼神望着对方。 “小丑”对她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闪闪发光的牙齿;简直就像他青绿色的眼睛一样冰冷怪异。 “你好,明月。”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出乎意料的礼貌,“欢迎回到无尽殿堂!好一会儿不见了。” 明月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她一边揉着不知为何隐隐作痛的后脑勺,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古希腊风格的建筑,很像她从图片上看过的神庙。白色的列柱高大威严,向着前方整齐地排列开去,列柱上方和天花板衔接的垫脚花纹精美。天花板上满满地雕刻着浮雕,好像在讲述一个故事,但细节隐没在黯淡的光线里,看不大清楚。 她再往外看,目光穿过最外面的廊柱,只看到一片漆黑之中散着一把光点,仿佛星辰。 身处高大的神庙之中,格外容易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从而产生敬畏之心。 明月迅速观察完环境,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唯一的人身上。 “这是绑架?”她绷紧了身体,却挂着轻松的笑容,“还是穿越?” 她记得自己正在回宿舍的路上,可一眨眼就到了这里。 “小丑”向她微微欠身。明月注意到他穿了紫色的西装,打着绿色的领带,看上去真是和电影里的角色一模一样。 对方很快抬起头,露出大笑着的、鲜红的嘴,和冷冰冰的青绿色眼睛。 “真抱歉,亲爱的,这是节目组的失误。”他说,“这当然不是绑架。你是我们真人秀节目的主演,而我则是主持人乔治·奥威尔。” …… “哈?”明月抽了抽嘴角,“乔治·奥威尔?开什么玩笑,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你写了一本书,叫《动物庄园》?” “我喜欢这本书。”乔治·奥威尔说,“不过这并不是我写的。” 明月又抽了抽嘴角。对方回答得如此自然而流畅,她一时竟然无槽可吐。 “好……奥威尔,”她镇定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节目组?” 乔治·奥威尔盯着她,脸颊的肌肉突然往两边拉扯,变成一个古怪的大笑。明月心里一跳,一时居然分不清楚他那张鲜红的大嘴到底是画上去的,还是他自己笑出来的。 “我们是‘向死而生’真人秀节目组!”乔治·奥威尔陡然兴高采烈起来,“这是一个面向高阶位面观众的娱乐节目,而明月你——就是我们唯一的主演!” “你会带领观众一起,穿梭在不同的世界,体会当地的风土人情,展开华丽的冒险,邂逅各色人物,攀上人生顶点,最终达成成就——” 乔治·奥威尔用亢奋的声音宣布道:“辉煌地死掉!” ……哈? 明月揉了揉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什么?” “真实!热血!浪漫!虐恋情深!”乔治·奥威尔挥动双手,仿佛面对的不是空旷的神庙,而是充满欢呼的观众席,“我们应有尽有!来,选择‘向死而生’节目,你——绝对不会失望!” 大哥你的标签里面混进去了不得了的东西啊喂!不不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明月你醒醒! 她“啪”一下使劲拍在自己脑门上。 “不,我不参加。”明月果断拒绝,“你们去找别人。” 乔治·奥威尔放下双手。亢奋的神情从他脸上褪去,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重新闪着冰冷的光。 “真抱歉,明月,”他的语气里毫无歉意,反而十分轻快,“你都参加过好几期啦,只不过这次由于节目组的失误,你忘记了这件事情而已。” “看!” 啪! 他打了个响指,一面光幕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四周的光线忽然暗下去,屏幕上放出清晰柔和的光,就像电影开场一样。 伴随着一阵轻快的片头曲,黑白的荧幕上出现了一艘行驶中的蒸汽船;戴着水手帽的米奇吹着口哨,轻松地掌着舵。 明月:…… 喂喂,你这么抄袭迪X尼是会被告侵权的,知道吗! 画面消失,一行大字浮现出来:第一幕——制(sha)霸(ren)网球! BGM也陡然一转,成了典型的热血少年漫画风。荧幕上,黑白画面变为彩色,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簇拥着一名少女,所有人都握着一把网球拍,神情十分坚毅。 只见那少女扬起手中球拍,直指天空,铿锵有力道:“我们的目标是——世界冠军!” 众人也纷纷举起球拍,热血回应道:“冠军!” 少年们的呼喊充满信心,直冲云霄!世界仿佛也被他们的决心所震撼,感动得接连爆发了三座火山来给他们当背景,其间还有霸王龙摇头摆尾,仰天长啸。 明月:……=皿= 画面隐去,另一行大字浮现出来:第二幕——带来和平的高达少女! 哀伤婉转的钢琴乐声中,新旧人类的军队在宇宙中交战。其中,有一台高达异常勇猛,左右突破,最终生擒敌军主舰! 就在敌军绝望之际,勇猛的高达接通了全人类的通讯,威严地宣布:“接下来开始停战谈判!” 有敌人声嘶力竭地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们这些肮脏的新人类!” 那高达淡淡地回答:“因为我不是新人类。” 众人惊呼:“什么?!” “吾乃世界上第一台人工智能的高达。”高达目光炯炯,庄严地说,“我为和平而来。” 只见它大手一挥,高声道:“要和平,不要战争!” 通讯屏幕上,高达那粉红色的机身看上去是如此魁梧有力、闪闪发光,实在让人敬仰。 …… 明月:=皿= 等等!所以那台高达就是她?! 接下来,她还观看了“驱魔少女”、“S战记”、“尼罗河的克星”等让她嘴角抽搐不已的节目片段。 终于,屏幕上出现“THE END”字样。还没等明月松口气,又一行字浮现出来:敬请期待大作——《玛丽苏传奇》! 明月一口气没喘过来,呛得直咳嗽。 一直站在荧幕边上的乔治·奥威尔回头看了一眼,“哦,不好意思,打错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伸手擦了擦荧幕,“应该是这样的。” ——《向死而生》真人秀最新一期即将上映,敬请期待! “向死而生”那几个字被刻意做成了流血的效果,看上去阴森森的。明月多看了几眼,那行字却已经随着屏幕一起消失了。 四周的光线恢复了正常。白色的神庙高达空旷,列柱上的花纹细腻到不像是人间的工艺。 明月收回目光,凝视着主持人。对方的神情隐藏在厚厚的彩妆下,唯有青绿色的眼睛是确定无疑的冰冷。 “所以,我没得选,对不对?”她问。 乔治·奥威尔再次欠了欠身,又打了个愉快的响指,“bingo~”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不好意思!”他夸张地耸肩,“你看,其实最新一期节目已经开始了,你本来都到达新的世界了。却因为失去记忆,表现得像个真正的小孩。观众们十分不满,我也就只有让你暂时回来一趟,帮你恢复记忆啦。” “啊哈哈哈,是这样啊!”明月跟着笑,赞同地点头,“那是该恢复一下!可我现在还什么都没想起来呢。” “没想起来就对了!” 没想到,乔治·奥威尔反而十分高兴。 “这是节目组的规定嘛!”他说,“当你回到无尽殿堂的时候,你就会失去在上一个世界的记忆。” 明月盯着他。 “这也是为了你的演出寿命着想!”乔治·奥威尔笑道,“总记得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下一场演出就不那么精彩了。不那么精彩,观众就不买账。观众不买账,我们就只有……” 他眯起了眼睛,嘴巴咧到了最大,“就只有换主演啦!” 一阵寒意像蚂蚁一样从明月心底爬过。她双手在背后握成拳,又立刻放开。 “真是十分有道理!”她赞同道。 “别急,我还没说完。”乔治·奥威尔瞪了她一眼,嘴角仍然上扬,“我们节目组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在你的房间里有一面墙,你曾经历过的世界、达成的成就都会展现在上面。每次回来,你都可以看一看,想,哎呀,我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说得很陶醉,仿佛主演是他自己。 “对对,就是这样。”明月点头,“你刚才说新一期已经开始了?那么就让我回去。嗯,我想观众都等急了?” “不着急。” 乔治·奥威尔突然走上前来,按住了她的肩膀。尽管他戴着手套,明月还是感到一阵冷意从这个怪人的手上传递过来。她在心里皱了皱眉。 “去睡一觉,休息一下。”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当你醒过来的时候……bo!” 他突然模拟了一声爆炸! 明月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反而嘴角露出一点微笑。乔治·奥威尔凝视着她,青绿色的眼睛像宇宙一样深不可测,更让他嘴唇的弧度看着像一幅拙劣的画作。 “好孩子。”他终于开口赞赏道,继续刚才的话,“当你再次睁开眼睛,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放开了明月的肩膀,指向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扇门,“现在。去。” 明月朝那扇门走过去。没走几步,她停了下来,回头望向乔治·奥威尔。 小丑模样的男人静静站立在原地,嘴上红色的油彩一直被涂到耳根。 “有件事情我挺感兴趣的。”明月笑着问,“既然是真人秀,怎么没看到摄像机呢?” “摄像机?”乔治·奥威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突然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哦哈哈哈、哈哈哈……” 明月保持着微笑。 男人的笑声在神庙中回荡,隐没在深处的黑暗里。高高低低的笑声,听上去其实也会像呜咽。 “我们不用那个,亲爱的。” 他终于笑够了,意味深长地说。 “我一直看着你呢。” 卷一:宇智波家的长姐 第一章 宇智波明月 关于住在木叶的宇智波一族,一般给人的印象是有才能却高傲、不近人情,因为排外还略带一丝神秘色彩。不过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不光在他们族内成为笑谈,连普通的木叶民众都会拿来调侃两句。 那就是刚上任不久的宇智波族长家的女儿,为了抢同族小哥哥一串团子而飞扑过去,结果自己被天外飞来的板砖砸晕过去的八卦。 据说当时同族小哥哥一脸懵逼,连头上戴着的护目镜都吓掉了,赶紧把人送去木叶医院,那串引起血案的团子被随手扔在路上,后来那个无辜的小哥哥还因为“乱扔垃圾”被罚了款。 小孩子嘛!大家都只觉得搞笑,严肃点儿的批评一下族长家女儿的顽劣也就够了。但族长本人却是大为光火,要不是他女儿本来就受伤昏迷,他恐怕会把她揍进医院。 现在,他女儿刚醒,头上还缠着白纱布,就要规规矩矩地跪着,垂首听训。 没错,明月正老老实实地跪坐在那儿,她爹还不准她用垫子,膝盖跪得生疼。 “你知不知道……害我丢了好大的脸……blablabla……” 明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木叶的夏天就算晴朗,天空中也会见到或浓或淡的白云。今天同样如此。她在心里品评了一下,觉得今天的云朵十分像棉花糖。 于是她决定,等会儿有空就去买一包棉花糖吃。 “宇智波明月!你还敢给我走神!” 坐在上首的富岳勃然大怒,“嗖”地扔过去一把手里剑。手里剑擦着明月的头皮飞过去,钉在门框上兀自颤动不已。 “……” 明月回头看了一眼,盯着那把锋利的、深深钉进门框的手里剑,长达三秒钟。那把手里剑也寒光闪闪,仿佛在对她耀武扬威。 她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猛地回过头,望着上方的父亲大人,坐得比方才更加端正,脊背挺得更加笔直,然后—— “咚”一声趴地上行了个大礼! “我错了!真是十分抱歉,父亲大人!” 声音十分之洪亮,语气十分之诚恳,惊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全飞走了。 “……” 等等,下面这个顿首道歉的……是他的熊闺女? 富岳瞪着下方埋着头、乖巧无比的女儿,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太阳,又默默掐了自己一把,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行了,给我坐好!”他有些不自然地斥道,“这么点小事就行大礼,明月你的骨气去哪儿了!” 变成棉花糖被我吃掉了!明月在心里冲她凶巴巴的爹翻了个白眼。 上方的富岳也翻了个白眼:小混蛋,她以为自己不知道她在下面做鬼脸吗! 但看看女儿脑袋上缠着的白纱布,再想到她之前昏迷不醒的样子,富岳心里一软,到底也不忍再责骂下去。 只是面上还绷着。等明月坐直身体,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看过来时,富岳很是威严地问:“知道错了,那你错哪儿了?” 明月一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一手煞有介事地举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不该试图去抢带土小朋友的团子,何况带土小朋友还是我的同族。” 虽然那是珍贵无比的、最后一串抹茶团子,她也不该去抢小朋友的啊,真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富岳:…… “第二,”明月竖起第二根手指,脸上神情颇为遗憾,“就算抢,也不应该光天化日之下去抢。明明身为忍者,就该行走在黑暗之中,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居然傻到大白天去抢劫,实在太蠢了!” 富岳:…… “第三,”明月继续道,“在抢的过程中,我没有注意观察周围环境,以致于在奔跑时被从天而降的板砖砸到头……对了,父亲,那板砖哪儿来的啊?” “……隔壁人家正在修缮房屋。” “原来如此!”明月恍然大悟,深深叹气,“看来,我的运气可真是太不好了……” 看着她满脸情真意切的遗憾,富岳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他也伸出了一只手,对准自家女儿。 “第一,带土大你六岁,不准叫人家‘小朋友’。” 闺女,你自己才四岁! “第二,身为忍者,居然去抢别人的零食,简直是耻辱!” 我跟你妈是平时没让你吃饱饭吗! “第三……” 富岳放下手,沉吟几秒,点点头,“嗯,第三点你倒是说得很对。” 有几分成为忍者的天赋。没错,忍者就是该时刻观察周围的环境!能想到这一点,真不愧是他富岳的…… ……等等,他是不是被绕进去了? 芳龄四岁的宇智波小姑娘笑眯眯的,毫无所觉,还十分高兴,“是啊是啊!” 明月望着富岳。 富岳盯着明月。 “宇智波明月,你给我闭嘴!” “滚去带土家道歉!” “但是现在,先滚去门口罚站!” =========================================================================== 六月的正午,阳光已经称得上**。来往的行人都沿着屋檐和树木投下的阴影走着,路过宇智波族长屋宅的时候,见到门口有个一动不动、站在阳光里的人影,不免就投去诧异的目光。等看清那是族长家的长女后,人们又见怪不怪地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哎呀呀,好歹给个同情的眼神嘛!真是人情冷暖哟~ 明月在想象里摇头晃脑地感叹。此时此刻,她正站得笔挺,头上顶了一桶水,水平面不高不低,刚好和边缘齐平,稍有晃动就会洒出来。除此之外,她平举的双手也各拎了一小桶水,桶底尖尖的立不起来,只能拿在手里。 人们来来往往,最后只有一个身影停驻在她眼前。对方和她一般高,一头自来卷的黑发,孩童特有的包子脸,五官清秀,黑色的眼睛温和纯净,让人想起山间的溪流。 “明月,你又惹族长生气了吗?”他笑着问,好像觉得眼前的一切很好玩,“总是看到你被罚站的样子。” “哈哈哈,好像是这样的!”明月满不在乎地一笑,小声道,“没事,今天这次我故意的。最近父亲心情不好,我逗他开心嘛。” “逗族长开心?”对方扭了下眉毛,怀疑道。 “……好,可能有点过头?”明月有些心虚地说,“父亲也太容易生气了。” 来人想了想,痛快地点了下头,“嗯,也是!” 他说完就笑出声,好像觉得这么背着旁人说族长坏话很有意思。但这种明朗的笑却又不同于普通小孩子的那种嘻嘻哈哈,而是一种很有分寸感的笑容。一个四岁的孩子这么笑,会让人觉得他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明月把脑袋上的水桶顶得端端正正,冲来人得意地挤了下眼睛。 她总算想起来了。被自称“乔治·奥威尔”的怪人选中之后,她接连穿越了好几个世界,最新一个就是这里。每脱离一个世界,她的记忆就会消失,只记得自己最初的人生,和“节目组”对自己“辉煌死掉”的要求。 但这次出了意外。这一次她就像真正的小孩子一样,用完全空白的大脑去认识这个世界。富岳脾气不太好,又忙,母亲虽然温柔,却对丈夫顺从。再加上富岳对孩子的要求十分严厉,还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明月隔三差五反抗他的“暴政”,自己也成了个小爆竹,差点长歪,成为一个抢同族小哥哥零食的熊孩子。 不过也正是因为失忆,明月心中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上的家人。 幸好想起来了,不然一个熊孩子要怎么“成就辉煌”?明月暗自嘀咕,很想伸手去摸摸缠着纱布的后脑勺——伤口还痛呢。她敢保证,那块从天而降的板砖,绝对是乔治·奥威尔的杰作。 “哟,明月,你怎么在发呆?” 来人总算笑完,见明月半天没吭声,就打趣道:“是伤口又痛了?你可别哭出来啊。” “哭出来也没关系嘛,反正哭一哭有利于身体健康。”明月睨了他一眼,老神在在地回答,“不如我们一起放声大哭,就当锻炼身体?” “……我拒绝。” 对方干笑了两声。 “小小年纪不要这么死板嘛,要勇于尝试新鲜事物。”明月貌似语重心长,实则笑眯眯地胡说八道,“你说呢,止水?” 来人就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名为“宇智波止水”的孩子站在阳光之中,一头小卷发跳跃着健康的光。 “帮我接一下。”明月把手里的两小桶水递过去,又小心翼翼地把头上那桶水取下来,长舒一口气,“总算到时间了。” “哈哈哈,那还真是辛苦了。” 止水虽然在笑,手里却很体贴地接过水桶,看明月龇牙咧嘴地揉脖子,他就把手里的水浇到阴凉地方的树根上,把桶放一边,又很自然地把她手里那个稍微大一点的水桶接过去,做了同样一番处理。 “接下来要去做什么?”止水问,“没事的话,要一起训练吗?”他顿了顿,包子脸一肃,做出十分认真的表情,“不过训练的话,明月绝对不可以偷懒。” 明月摸摸额头,有点尴尬,“不会不会,”她解释道,“之前那不是年纪太小吗,还不懂事……” 止水用一种“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的眼神看着她,默默地表示谴责。 她说的是实话。但面前这个自来卷的豆丁,同样年方四岁,一直以来却十分刻苦认真,小小年纪就展露了学霸的潜质。想到这里,明月颇觉惭愧。 “总之,我改过自新了。”她虔诚地举起三根手指发誓道。 止水想了想,点头表示接受,“那就一起去训练。” 他在太阳底下站久了,包子脸浮出两团红晕,眼睛大大的,明亮可爱。明月和止水青梅竹马,但之前都是用小朋友的角度去看他,现在恢复了记忆再看,就诡异地有一种怪阿姨的心态,特别想去揉一下他的自来卷,夸一声小朋友真萌啊。 怪阿姨,你要忍住! “今天不行。”明月摇头,“我要和父亲一起去医院接母亲和弟弟回家……晚上多半还要去带土家道歉。” 无辜受害的宇智波带土小朋友今年十岁,白天要去忍校上课,没有豆丁明月这么闲。明月只能在晚上和周末才有可能找到他。 止水安慰性地拍拍朋友的肩。不过对止水而言,他大概是把族长家这个脾气倔强古怪的小丫头当成妹妹的? “原来阿姨要出院了吗?”他的声音还是清亮软萌的孩童音,语气却很稳,让人觉得这孩子会是个很可靠的人,“啊,还没恭喜明月呢,以后就是姐姐了。” 没错,这次明月的母亲住院,就是因为要给家里带来一个全新的小生命。那天弟弟出生后,明月趴在床边看弟弟,旁边欣喜若狂的父亲感叹说“真希望这个孩子别像他姐姐一样笨拙啊”,这才导致小明月和父母闹别扭,还跑去欺负带土小朋友。 止水小豆丁虽然性格早慧,但毕竟才四岁,又有性别差异,完全不知道之前的小明月到底在生什么闷气。如果知道,他一定不会提起“弟弟”这个话题,不然换成没恢复记忆的真·豆丁·明月,说不定又要不开心了。 熊的咧。明月评价自己。 “是啊是啊,”她说,“以后就是姐姐了。” 天气有些热。明月走到街边的自动贩售机前,买了两罐矿泉水,递了一罐给止水。自来卷的小孩儿接过去,又看看贩售机,有点无奈,“明月,我还是更喜欢可乐……” “少喝碳酸饮料。”明月拍拍小朋友的肩,语重心长道,“相信我,止水,这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那可是可乐啊!! “是这样吗?”止水有点疑惑,不过好脾气地不打算刨根问底,“好,既然明月这么说,那就矿泉水。” 拉环被相继拉起,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灿烂的阳光里,光听这声音好像就让人浑身清凉起来了。 两个四岁的小家伙站在树荫下,仰头“咕嘟咕嘟”喝着饮料,而后同时移开饮料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对了。”止水这才想起来,“明月的弟弟君,叫什么名字呢?” 天空蓝得纯净,阳光也被树荫过滤得温柔。明月伸了个懒腰,拨开被风吹得挡住眼睛的耳发。 “我的弟弟君吗,叫‘鼬’。”她愉快地回答,“宇智波鼬。” 弟弟啊……会是怎样的存在呢?突然有点期待起来了。 宇智波鼬?Itachi?太刀吗。 止水便想起了父亲珍藏的那把太刀,刀光如月下雪色般清亮。 这可真是一个凛冽的名字啊。小小的止水这样想。 第二章 父母 拜天生的好体质所赐,等来到医院的时候,明月那先前在太阳底下晒得通红的脸已经成了健康的白里透红,乱糟糟的头发也被重新梳理过,只有额发汗湿了,一绺绺没精打采地耷拉在那圈白纱布上。 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子调皮,非要在六月天里跑来跑去,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但半躺在病床上的美琴第一眼看到自己女儿时,她就了然地笑了起来。 “明月来了?快过来。”她朝女儿伸出手,温柔地说,“被父亲惩罚了吗?” 明月正要迈出小短腿走过去,就听边上富岳一声刻意的“咳咳”。 她脚下一顿,瞥了一眼富岳,庄严地点点头。 “别担心啦,妈。”她挂着轻快的笑容,握住美琴伸出的手,“虽然我今天才刚醒,但是我爸非常体贴,并没有单独训话长达一小时,也没有让我顶着三个水桶在太阳底下罚站两小时,更加没有在出门前让我洗了澡换个衣服再出发,免得被母亲你发现……” “宇智波明月!”富岳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脑门上又是黑线又是火苗乱冒。 如果不是顾及到这是在医院,估计他的嗓门能掀了天花板。 美琴笑起来。虽然长女已经四岁,但美琴本人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美人,性格一如容貌那样温婉可亲,对明月很温柔,不过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总是站在富岳一边。 比如现在,她就摸摸明月的脸,看着她额头的伤,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疼惜,却还是说:“父亲这样做也是为了明月好。别因为这件事而生气,好吗?” 明月又看了一眼富岳,发现他已经站在婴儿床旁边,兴致勃勃地逗儿子,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了。 她暗暗在心里摇头,才对美琴笑嘻嘻地说:“我知道啦!我不会生气的。” 称得上乖巧顺从的回答,却美琴怔了怔,好像有点惊讶。 “是母亲的错觉吗?”她说,“总觉得……明月就像一瞬间长大了一样。” 没错,这就是真相! “可能是因为被板砖砸了之后,反而变得聪明起来了?”明月老成地拍拍美琴的手,语重心长道。 没等美琴回答,富岳就不耐烦地回头瞪了明月一眼。“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他对妻女说,又对示意明月,“来,过来看看弟弟。” 明月回过头,正好看见父亲的侧脸。富岳早已重新盯着儿子鼬,宛如看着什么宝物一般,脸上写满了期待。 美琴轻轻捏了捏明月的肩膀,低声说:“去。” 明月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期间还耸了耸肩。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没几天的小婴儿正躺在特制的婴儿床里,丝毫不需要其他特殊防护的样子。他正好醒着,皮肤已经长得白白嫩嫩,配上圆溜溜的黑色大眼睛,显得极为精神。 虽然是富岳先站在旁边的,但婴儿的眼睛却看向了明月。按理来讲,新生儿的眼睛是看不清东西的,但鼬的眼睛天生就有种深邃的神采。 仔细看的话,他鼻翼两侧还有淡淡的纹路,一直延伸到脸颊。 “居然有法令纹……长了一副老气横秋的脸嘛,小鼬。”明月伸手碰了碰婴儿握成拳的小手,笑容很轻浮,动作却很是小心“说不定再过二十年,走出去人家都觉得这是我哥不是我弟。” 富岳抬手就想给这不着调的闺女一掌,却在看到她头上缠的纱布后又默默放下手,改成训斥:“乱说什么!” “是是,是我错啦。”明月很没诚意地敷衍她爹,又对躺在婴儿床上的弟弟说,“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以后就跟着姐姐我混,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宇智波明月!”富岳头上猛地又蹦出(又?)一堆乱跳的青筋,只能深呼吸来勉强维持理智,“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真揍你了!” 明月举手表示投降,并无比虔诚地在嘴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其实她说得很诚恳的嘛!毕竟她是注定要站上世界巅峰的女人,跟着她混怎么也不会差了对不对? ……好像是不对,她不是得在辉煌一把后狗带吗。 欧,人生真是艰难╮(╯_╰)╭ 富岳看着女儿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不由产生怀疑:自家熊孩子不会被那一板砖给敲傻了?这个让人头痛的性格到底像谁啊。 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无言的沧桑,不由用希冀的目光看着刚出生的儿子。 “鼬啊,”富岳挺感慨地吁出一口气,“看来只能等你长大,麻烦你来照顾这个没用又性格糟糕的姐姐了。” “喂!父亲!过分了啊父亲!” 富岳无视了龇牙咧嘴的长女,越说越沉痛:“想当初,对于你姐姐的出生我们还很高兴,以为这会是一个像你母亲一样温柔能干的女性,可以照顾弟弟妹妹们,就像其他家庭的长兄长姐一样。”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结果居然是给你增加了一个沉重的负担啊。” 明月嘴角不断抽搐,欲言又止地瞪着她爹。 ——亲,你这样真的好吗?跟你讲,我如果还是个真·小屁孩,我是会去报社的哦,绝对会去报社的哦! “那个,阿娜达……” 背后病床上的美琴都看不下去,无奈地开口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富岳接着说,就像是那么一个小婴儿真听得懂一样,“今后只能麻烦鼬,把这家伙当成妹妹来照顾了。” 他说得很认真。 恰好在这时,婴儿吐了个泡泡,就像是对富岳的话有所回应一样。 “好,那就这么定了。”富岳一锤定音。 明月看看她爹,又看看被强买强卖了却毫不自知的弟弟,思考了片刻:难道在这个世界里,她的称霸路线(?)就是上演一出废柴逆袭打脸啪啪响大戏吗? 好,她明白了。 外表四岁的宇智波小姑娘一拳击在手掌上,望着弟弟,深情又庄严地说:“就这么办!今后就麻烦你多多指教了,鼬哥哥……哎哟!” 富岳貌似冷静地移开手,徒留自家熊闺女头顶正中央一个夸张的大包。 虽然他也是这个意思,但为什么被这孩子说出来,他就这么想揍人呢?! “唉唉,这么暴躁可不好啊父亲大人。” 明月摸摸头上的包,又给母亲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转回身去,撑着脸看弟弟,又手痒痒地去戳了下弟弟软乎乎的脸颊。 “刚刚开玩笑的,小鼬。”她漫不经心地说,“我会作为姐姐好好保护你的。” 不然的话,连家人都保护不了的人,再怎么强大也算不上“辉煌”啊。 ****** 今夜是个月明星稀的晴朗的夜晚。虽然是晚上,风却还是有点儿暖意,还带着草木清香湿润的气息。 明月和父亲富岳正往带土家的方向走去。本来他们是可以出来得更早的,但明月坚持她刚出院的母亲需要休息,于是自己踩着凳子把碗洗了,才跟富岳一起出门。 富岳那种怪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虽然这样体贴母亲的女儿是很懂事……但这种一夜长大的感觉还是让人觉得很不适应。 而且往日闹腾的长女,此刻安静地走在他腿边,只顾着东看西看,一句话也不说。 富岳他简直太不习惯了! “咳,明月啊。”他清清嗓子,找了个话题,“刚刚主动替母亲洗碗的事,你做得很好。” 他不常表扬他闺女。所以富岳的心理期待是:明月会因为他的夸奖格外高兴。 结果只得到闺女淡定的一眼,还是用的眼角。 “应该的嘛。”明月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做遗憾状,“啊,如果我是个大人就好了,可以用分/身术来替母亲承担家务呢!不然的话,让刚生了孩子不久的女人做家务,这未免太过分了。” 富岳就感觉更奇怪了!他怎么觉得……这四岁的小豆丁在损他?!他也没说要强迫美琴做家务啊!咳,他就是习惯了由妻子洗碗而已…… 算了,接下来一段时间还是维持一下分/身术。 尽管不承认,但富岳心里多少有点讪讪的。 父女间的空气一下又安静下来。 真是奇怪,明明以前富岳总被明月吵得头疼,天天盼望女儿能安静温柔点,但现在明月真安静了,还仿佛懂事许多,富岳又不满意了。 还笑!一个人笑个什么劲!有什么好笑的也不知道说出来!富岳瞪了女儿一眼。 明月:??? “明月!”富岳突然铿锵有力地叫了她一声。 明月看了她爹几秒钟,这才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到……”卡在她爹找茬之前,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请问有什么事吗,父亲?” 明明用的是敬语,但有人就是有种能把敬语也说得气死人的天赋,靠的就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味道! 富岳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女儿,觉得女儿被砸了之后才不是变懂事,而是变可恶了! “待会儿见到带土和他奶奶,要恭恭敬敬地道歉,知道吗?”富岳摆出父亲的威严架势,“因为你的事,给人家添了很多没必要的麻烦……” “嗯,嗯,嗯!对对对!” 明月满脸严肃,连连点头,不时应两声,目光诚恳至极。 她长得很像美琴,年纪又小,大大的眼睛眨巴着,看上去简直是一副又乖又听话的模样。 这熊闺女……还没这么听话过。 富岳心下嘀咕,却突然莫名高兴起来了。 一定是因为今晚天气不错的原因!他如此坚信着。 “又乖又听话”的“熊闺女”仍然迈着小短腿,慢悠悠地走在他腿边,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嗯,今晚天气是挺不错的~ 第三章 族人 距离上一次忍界大战结束还不到十年,木叶内还有不少孤儿,宇智波族内更是如此。作为木叶最强的家族,打仗的时候也必须冲在最前面才行。 带土的父母也在二战中死去,留下他一个人和奶奶生活。按照规矩,战士遗孤的生活由木叶负担,但宇智波是大家族,当然义不容辞地要多照顾一下自己的族人。 这也是从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族规。 所以就算都是孤儿,宇智波的孤儿也比外面的孤儿过得好。 “啊,是族长,还有明月……” 开门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明月过去叫她“纯子婆婆”。 “婆婆晚上好,我是来为上次的事情道歉的。”明月说,“真是对不起……带土在吗?我也想跟他道歉。” “什么‘带土’啊‘他’的!”富岳不满意地训斥,“要叫‘带土前辈’!” “是是,带土前辈。”明月改口改得毫无压力,仰头望着纯子,模样真是乖巧得不得了。 “只是小孩子的打闹而已,族长你也真是太严肃了。”纯子笑着摇摇头,布满皱纹的脸因为那个笑容而舒展开来,“不过带土还没回来……啊,似乎回来了。” “奶奶!我……!” 戛然而止的少年的声音。 明月回头,果然看到沿着街道跑过来的同族少年。他戴着橙色的护目镜,黑色的短发朝天竖起,很像不良少年在装酷,不过在这个世界,这种发型真是太正常不过了。 此刻,带土小少年正站在自家门口发呆。 “哟,带土!”明月对他招招手,“我是来找你道歉的……哎哟!” 富岳摁了一下她脑袋,不过注意避开了伤口。 “都说了要叫‘带土前辈’!”他恼火地说,然后对带土招招手,“带土回来了啊。上次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女儿给你添麻烦了。” “哎?这样啊。”带土抓了下自己的刺猬头,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走过来,“也没什么啦……” 面对族长,带土小少年还有点儿拘谨。他看了一眼明月,又把目光移开,嘴里嘀咕了句什么。 明月耳朵尖,听到那是一句“我才不会跟小丫头计较”。 她笑了一下。 “婆婆,这是一点心意。”她将手中抱着的布袋举高,望着纯子,“是水果和茶叶,预支了我的零花钱购买的,请您务必收下。” 纯子看看她,又看看边上立着的富岳,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这一定是富岳的主意?”她并不推辞,只是笑眯眯地接过来,“那婆婆我就不耽误族长的教导了,不过要老身说的话,明月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令族长骄傲的宇智波的。” “您真是过誉了。”富岳一方面是客气,一方面也是真不以为然,“这家伙能顺利从忍校毕业我就庆幸了。今后多半还是要靠她弟弟来照顾。” 纯子并不看他,而是看着明月,有些浑浊的眼睛却给人以清明的感觉。 明月保持微笑。 “那么富岳你真是看走眼了。”纯子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带土,弯腰拍了拍明月的头,“你的女儿有着很好的眼神呢。” “真是的,您说什么呢……” 富岳都有点怀疑纯子是不是老糊涂了。 结果他腿边的闺女已经点头了。 “那当然了,婆婆您真是好眼光!”明月觉得找到了知音,挺胸抬头道,“我可是注定要站上世界顶端的女人!” 富岳:“……” 带土:“……” “啊,那婆婆还真是期待那一天啊!” 只有纯子这么兴致勃勃地回答道。 ****** 第二天上午。 “我可是注定要站在世界顶端的女人。” 明月淡定地重复道。 她正站在森林里某刻大树下,树荫滤去了夏日毒辣的阳光,将一片清凉的影子懒洋洋地落在她身上。 有一头软乎乎自来卷头发的男孩站在她面前,微笑着听她讲完昨天的事情,然后从包里拿出什么摊在明月面前。 “这是什么?”明月问。 “你的药。”止水指了指自己的头,温和而真诚地回答,“你忘记吃药了,美琴阿姨让我带给你的。” “哦,对,我是忘了。”明月毫无障碍地接过来,就着随身水壶里的水一口吞下,“谢啦,止水” 明月头上的伤还没全好,需要吃药。据说忍者强大到一定地步之后,就会自动得到一种“打得断手断脚吐血三升内脏破裂也能很快恢复并且完全没有后遗症”的buff。明月对此表示怀疑,但如果真有这种buff,她也十分想加持一个。 “……明月你回答得还真是毫无压力啊。” 看她仍旧笑眯眯的,止水反而露出点悻悻之色,还抓了下自己的小卷发。 总的来说,止水性格稳重又不失开朗,偶尔也会有想要恶作剧的想法。他也是过去唯一一个会捉弄明月却又不会让她真的不开心的人。 反正是个好孩子就对了! 明月笑眯眯。 “嘛,总之这样那样的就是这样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明月把水壶拧好,放在树根旁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们开始修炼。” “哎?”止水夸张地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明月。 “怎么了?”明月问。 “啊,倒也没什么,”止水感叹道,“有点惊讶而已。因为以前的话,明月从来不会主动说要修炼的不是吗。” 倒不如说能躲就躲还更合适。 两个孩子差不多大,才过四岁不久,还没到上学的年龄,就相约来森林里修炼。森林在木叶的西北边,附近还有一个湖,不大,听说是先人们用忍术开凿出来的,正适合忍者们练习火遁忍术。 “所以才说以前年龄太小不懂事嘛。”明月煞有介事道,“那么先从跑步热身开始,比赛谁最先沿湖跑完十圈,预备——” 她已经蹿了出去。 “……开始!” 卷毛小男孩望着明月的背影,眨了眨眼,这才不紧不慢地跟着跑了过去。很快,他就追上了耍赖先跑的朋友。 “明月,就算你先跑,也是跑不过我的。”止水保持和明月并肩奔跑的速度,状似诚恳地说,“不如你主动认输好了?我可不想欺负女孩子。” “有道理,我应该是跑不过你的。”明月沉思几秒,果断道,“但我有另外一个建议!既然你不想欺负女孩子,不如做得更彻底一点怎么样?比如我跑一圈算你两圈,等我跑完五圈的时候你还没跑完十圈,就算你输?” “……” 止水抽了抽嘴角。 “发扬风格就要发扬到底嘛!”明月严肃地说,“答应止水,我是不会推辞的!” “哈哈……”止水干笑两声,“这就算了。” 湖面闪着波光,风吹在身上也很舒服。明月不再说话,专心跑步。 保持呼吸的节奏,跑步的速度在三种模式之中切换,并加入短暂的休息时间。 调整肌肉的发力,找到最省力的方式。 “呼、呼……” 不断改变速度是一种非常累的跑步方式。人类的身体早在漫长的进化中有了尽快适应环境的本能。匀速的慢跑会让身体懒惰,久而久之甚至会降低人体的肌肉含量;高速奔跑能探知自己的极限,但难以长久维持,想提高体能的话,这也不是太好的选择。 要想提高,就要不断改变;贪图安逸便难以获得想要的东西。 这是属于成人的觉悟。 宇智波明月的身体素质非常好——或者说成“惊人”更合适。猛然加大训练强度其实是危险的,然而明月除了肌肉微微的无力和暂时无法控制的喘息以外,并没有感觉到其他不适。 大脑甚至在运动中不断变得兴奋起来。 就像身体渴求这种强度的训练已久,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成长一样。 已经完成十圈热身跑的止水在终点等她。 “明月……?” “呼……我再跑一圈。” 平均速度比起最开始有所下降,但变速依旧能够做到。明月能感受到肺部隐隐的疼痛,但体内仿佛蕴含着另一种能量,在悄无声息地流转、增长。 久旱甘霖。种子破土。春苗疯长。鲜花吐蕊。万物复苏。 明月停下了脚步,长出一口气。 “完成了吗?”止水看她停下来,就从不远处的树荫下走到她身边,递过来属于她的水壶,“给,你的水。” 年幼的止水已经是个非常体贴的人了。 “要走走吗?”他关切道,“一下子跑这么多圈,有没有不舒服?” “走一圈。”明月挥挥手,“还好还好……咳咳!咳咳咳咳……” 她一不小心被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你慢点。”止水摇头,一头小卷发也在风里无奈地抖了抖。 “啊哈哈哈……咳咳咳……”。 阳光肆无忌惮地铺洒在湖面,如果能有鱼跃出水面大概会更好看,可惜没有。明月沿着湖边走,止水将查克拉运转在脚下,一步步走在水面上,只是还不太稳,时不时要踩进水里一下。 用查克拉让自己踩水行走,这是一种传统的训练查克拉精细控制的方法。大多数忍者都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学会,止水现在却已经在练习了,而且看样子,他很快就能够掌握。 “感觉明月突然变得很努力,不是我的错觉?为什么呢?” 止水低头看着水面,一边小心地控制脚底的查克拉,一边分神问。他和明月个子差不多高,但水面比湖岸矮一些,于是明月侧头就能看到他茸茸的头顶,还有虽然稚嫩却十分认真的侧脸。 真是努力。 “不是说了嘛,我是要站在世界顶端的人。”明月一边转着苦无,一边说。 “又说这种开玩笑的话。”止水看了她一眼,跳上岸走在她身旁,“明月有心事吗?” 他甚至还像哥哥一样,伸手摸了摸明月的头顶,用一种安慰的语气说:“好了好了,到底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好了,一个人闷在心里不是很难受吗。” 明月随他摸头,自己只看着手里的苦无。黑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折射出凛然的光,菱形的边刃薄而锋利。如果不多加注意的话,利刃是会反噬使用者的。 她吁出口气,把苦无塞回腰间的忍具包里。 “怎么说……还好,也算不上‘心事’。”她挠挠脸颊,“就是在想……止水,你说到底什么才叫‘达到人生顶点’呢?” 节目组的要求是“辉煌地死掉”,前提是要“达到人生顶点”。但这是一种非常模糊而且主观的描述。什么才叫“人生顶点”? 一千个人可能会有一千个答案。 “‘顶点’吗?”止水想了想,不确定地说,“成为‘守护忍十二士’,或者更厉害的成为火影,然后保护好村子和大家……应该就是这样?” 说完,他自己点了点头,肯定道:“嗯,对我来说,我想要守护好家族和村子,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话,我相信自己就算是到达‘顶点’了。” 所谓“守护忍十二士”,就是十二名守护火之国大名的精英忍者。对绝大多数忍者而言,那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至于领导木叶的火影,那就更是所有忍者憧憬的对象,也是世界上能够叱咤一方的人物。 “这样吗。” 明月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她拍拍手掌,随意道,“暂时目标就定为‘成为火影’。这样至少就能算是一方诸侯了,之后无论是建设封地也好,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好,还是更进一步逐鹿中原实现大一统也好,等我成为火影后再从长计议!” 她果然是注定站上世界顶峰的女人! “……” 止水觉得她的语气跟谈论“今天甜点吃冰淇淋好了”没什么区别。 天然卷的幼年宇智波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 “明、明月……”他甚至还结巴了一下,“你不会是认真的?” “咦,你竟然听懂了?”明月也挺意外的,拍拍止水肩膀,高兴地夸奖他,“真是太厉害了!止水,以后干脆由你来做我的宰相!别浪费人才嘛。” “至于我是不是认真的?” 她按着止水的肩膀,笑容忽然收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当然……” 止水看着自己的玩伴,神色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啦!”明月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神采飞扬,一派疏朗,毫无半点扭捏和阴霾,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止水愣了一下,对着大笑的明月也生不起气来,只好又抓了抓自己的小卷发。 “其实,顶点不顶点的,这些我猜多半都无所谓。” 明月笑够了,漫不经心地走到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水。 “标准大概只有一个……” 她弯腰捡了一块平滑的石片,朝着湖心的方向扔出去;石片在水面一连弹了五、六下,终于不甘地沉了下去。 明月轻巧地往前跳了一步。 “……活得够精彩就行了。” 她回过头,对止水招招手,笑眯眯道:“打水漂,玩不玩?” 被称为“天才”的幼年宇智波惊讶地看着她,目光迟疑地在湖面和她的脸之间犹疑几遍。 “明月,”止水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 波光粼粼的湖边,小姑娘正稳稳地踩在水面上;她脚边的湖水只随着风势一层层涌动着,却连查克拉流转的涟漪都没有。 澄蓝的天空延伸到远方山脉的背后,深绿的森林向四面八方层层涌动,唯有她背后的湖面闪烁着灿灿金光,仿若世上最耀眼的一块宝石。 她的眼睛也非常明亮。 “就是刚才嘛。”明月上下抛着石子,轻快地说,“所以,止水你要小心了……” 她转过身,用力把石子扔了出去。片刻后,一朵小小的白浪在湖心绽开。 “……别太快被我超过哟。” 第四章 风起之前 当长女提出要提前入学的时候,富岳非常惊讶,甚至有些恼火。他自认对女儿的要求已经足够低,只希望她别胡闹就行了。 然而当四岁的女儿在水面稳稳行走,甚至还轻轻松松翻了几个跟头的时候,富岳一下子就激动起来。 说不定明月也可以成为纲手前辈那样强大的忍者! 尽管心中高兴,但富岳还是压制着情绪,不想让顽劣的女儿得意。他告诉明月,如果她能学会至少两个C级忍术,他就可以让她提前入学。 富岳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虽然认为女儿有天赋,但他觉得在太早进入忍校对女儿并没有什么好处。 两个月后,富岳就被女儿惊掉了下巴。 “火遁·凤仙火之术——” “火遁·豪火球之术——” 不过,虽然明月达到了富岳的要求,但忍者学校的入学报名时间已经过了,只能等待下一年。富岳经过慎重思考,决定加强对女儿的训练,因为她之前总偷懒,基础实在不好。 明月就开始了她在旁人看来辛苦不已的训练生涯。但她自己并不以为意,每天还有精力跟止水天南海北地聊天,日常乐趣是一本正经地把竹马唬得一愣愣的。可惜很快,止水就再也不上她的当,每每只摆出自信的笑容(“我都看出来了,别想骗我!”)。 另外,她对家里的弟弟也挺好奇。她以前是独生子女,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当她发现小婴儿长得很快的时候,她每天训练回家都会跑到弟弟床边盯着他看。 “小鼬~小鼬~快叫姐姐~” 然后母亲就会将她拉走,无奈又温柔地让她先去洗澡,告诉她弟弟至少要等到八个月才会开口说话。 木叶四十三年的日历就这样状似悠闲地翻过了。新年的二月,在弟弟鼬刚刚会叫“妈妈”的时候,被后世称为“第三次忍界大战”的战争正式爆发。 木叶进入战争状态。 木叶所隶属的火之国是当今世界上最富饶也是最强大的国家,战争的爆发暂时没有对国内产生太大的影响。但作为军事组织,木叶村里能够明显感觉到气氛的绷紧,并且每个月都会有新的调动命令下达。 一个最直接的变化是,忍校放宽了入学年龄和毕业年龄——5岁入学,11岁毕业。 ****** “啊——真是的!”明月抱怨道,“早知道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今年入学的话,我何苦承受父亲的魔鬼训练?” 不过说是抱怨,其实她脸上还是挂着懒洋洋的笑意,丝毫没有认真的意思。 此时,明月正大刺刺地躺在草地上,额头上有汗快流到眼睛上,她就随便用袖子擦一下,然后继续没骨头一样地瘫在那儿,享受着七月的风和林间细碎的阳光。 上头倒挂在树枝上修炼的人看了她一眼,抽搐着面皮移开了视线,只把一头兴冲冲竖起来的刺猬样的发型对准明月。 “我说,你这个小丫头不能多注意点形象吗?”把自己倒挂在树上的带土把双手枕在脑后,“好歹是女生?像琳就很温柔……” 一提到名叫“琳”的女生,带土的声音立刻小了,还开始发出一阵傻笑,一听就知道他不知道进入了什么奇怪的脑内妄想剧场。 少男情怀总是春哦。 明月瞟了一眼刺猬头的同族小少年,往旁边滚了两滚,默默离他远一点。 “喂你什么意思啊!” 可惜被正好转过头的小少年发现,得到炸毛的怒吼。 “还用问吗?”明月打个呵欠,还揪了朵花叼在嘴里,优哉游哉地揶揄对方,“给你留点个人空间,怕打扰到你嘛!你竟然还不领情。” “你……” 带土试图瞪她,可惜他为了拉风而戴了个橙色的护目镜,怎么瞪也瞪不出气势。而且很快,他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再次一个人“嘿嘿嘿”去了。 明月笑。 他们熟起来就是这大半年的事。明月经常和止水一起在西北边的森林修炼,结果发现某无辜被卷入“团子血案”的同族少年也常常一个人在森林里刻苦修行,嘴里还常常念叨着“可恶的卡卡西!看招!”、“这一招是为了琳!”、“我一定会成为火影!”……之类的。 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带土念叨得太入神,练完了才一回头发现两个豆丁默默注视着他,整张脸顿时红得快冒烟了。 有了一次,就有两次、三次,更多次。就这样,一大两小、年龄差足有六岁的三个孩子莫名其妙地变成常常一起修炼了。 带土性格特别开朗,还有点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随时随地都精神饱满,除了在村里时刻帮助老奶奶之外,就是为了他的人生宿敌卡卡西和爱之女神野原琳而奋斗。 明月觉得这孩子可好玩了。最难得的是,带土从来不摆前辈的架子,甚至他根本没有“我年龄大你们就都该听我的”这种意识,这在讲究论资排辈的忍者中是很难得的。 总之,带土很好玩,明月很喜欢他。 “喂,明月。”护目镜少年挂够了时间,翻身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落到他眼中的小丫头身旁,“休息时间到了,快点起来修炼。” 明月不动,还是四仰八叉地倒在那儿。 “再休息一下好了。”她说,“今天加大训练量,累死了。” “这不行!我答应止水会监督你。”带土小少年不为所动,并且很有点得意,“这可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止水今天有事,所以明月一个人来修炼。 “那接下来就休息,不训练。”明月振振有词,“反正我上午也把所有的训练量完成了。” “……什么呀,这不就成了你擅自决定吗?”带土老成地叹了口气,摆出哥哥的模样,感叹道,“真是个小丫头!” 不过话虽如此,他仍然盘腿坐下来。 “好,今天就纵容你一下好了。”他说。 “哦哦哦,谢主隆恩!”明月坐起来,又随手扯了朵花,递到带土面前,“请务必收下我的心意!” “噫!谁要啦!”带土警惕地抱起双手,“我才不会收下琳以外的女生的花!” 这孩子对他女神真痴心。明月耸耸肩,把那朵花随手抛开;白色的小花抖着花瓣,在风中翻滚了几圈,重新落在青青的草叶上。 “我说,带土,你毕业快半年了?” 忍校毕业的时间在春季的三月。 凉风习习,草木抖动。在夏日炎热的空气中,小姑娘清脆的声音也像化开了一样,像一块奢侈的、懒散的蜂蜜。 “那是当然!”黑色刺猬头的小少年扬着头,得意地说,“我宇智波带土大爷已经是正式的下忍了,而且再过不久就能是中忍!今后我还会当上火影!等着瞧卡卡西!还有琳,嘿嘿嘿……” “那就多多加油。”明月闭上眼睛,嘴边却挂起个挑衅的笑容,“不过就算你能当上火影,那也必定是排在我后面。” “切!!就凭你这个小丫头?!”带土正掀开脸上的护目镜透气,闻言很是不服气,“要打败我,等上一百年也不可能!” “大话谁都会说嘛。”明月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头青草屑,手支着下颔,望着带土,“总之,我打算用一年的时间从忍校毕业。到时候我就只比你小一届了,带土前~辈~” 今年四月的时候她才刚入学。 她这么拖长声音喊带土“前辈”明显是揶揄,激得小少年不高兴地一下扭过头。 “天才了不起么。”他嘀咕道。 带土小时候被称作族里的“吊车尾”,所以他一直很不服气“天才”这种称呼。这两年随着他的刻苦努力,实力不断提升,渐渐没人提起他小时候的绰号,但他仍旧不怎么待见“天才”这种生物。 而明月虽然曾经也是个“问题儿童”,但这一年来,带土亲眼看到她进步多么神速,虽然他不会因此气馁,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失落的。 “天才当然了不起!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明月顿了顿,露出个微笑,“所以,带土你要活着从战场回来,然后一直努力当上火影,向我证明我是错误的。就这么说定了。” 距离上一次忍界大战结束还不到十年,村里的战斗力难以说充足,因此上面要求,忍校毕业生最晚一年后就得去战场,至少做些后勤工作。 也就是说,带土马上就会跟战争产生交集了。 在她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带土表情还很郁闷,等她说完,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了。 “那、那是当然的嘛……”他咧嘴一笑,比了个大拇指,“明月也不能食言!说一年毕业就一年,做不到就是小狗,而且是卡卡西的小狗!” 对少年带土来说,大概没有什么比“成为卡卡西的小狗”这样的惩罚更严重的了。 “知道了,知道了。”明月挑眉,吐槽他,“不过带土你提起卡卡西的次数比提起琳还多,真让人怀疑,你是不是真爱是卡卡西啊?” 带土脸上的微笑卡住,旋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干裂。 “怎、怎么可能啦!!!!!” 少年抓狂的叫喊响彻整个树林。 “哈哈哈哈哈……” ****** 门外有声音。 正在练习走路的宇智波鼬扶着柜子,警惕地转头看向门的方向。对于孩童而言,薄薄的一扇纸门就像一个通往异世界的入口,后面潜藏着未知的危险,令人警惕又好奇。 拉门被推开了。 是认识的东西啊。年幼的鼬这样想。 他还不太能分清“人”和“东西”。 “哎呀,是小鼬啊!” 进来的人亲亲热热地挤过来,还把他抱到怀里。鼬并不反感这样的亲密的接触,但他觉得对方妨碍他练习走路了,所以还是很坚决地用手去推对方的脸,想让她让开一下。 “小鼬难道是在特意迎接姐姐吗?哈哈哈,真有趣。” 并不是,这只是个巧合。 如果鼬的年纪再大一点的话,他一定能够把这个意思清楚地表达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皱眉。 不过父母有教导过,在家人回来的时候应该怎么说。 “姐姐,”他口齿清晰地说,满脸认真,“欢迎回来。” 被称为“姐姐”的生物笑得更加灿烂,还在他脸上“唧”亲了一口,紧接着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很甜的糖。 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幼小的孩童抿了一下嘴,严肃认真的小脸不自觉露出一个有点开心的笑容。 “呀,明月回来了呀。”母亲也来到他们身边,带来一股干净衣物才会有的香气,用好听的声音说,“你又擅自给弟弟吃糖。” 鼬抬头看着母亲,确认她并没有真的生气,于是舔了舔口中的糖球,悄悄抱紧了姐姐的脖子。他的意思是,姐姐不用怕。不过姐姐似乎误会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哎呀,小孩子嘛!别计较这么多嘛妈妈。”姐姐笑嘻嘻地说,“我会帮小鼬刷牙的。” “鼬可比你小时候听话多了。” 母亲点了点姐姐的额头。 他会自己刷。鼬想。 “对了,妈妈。”姐姐说,还是那样笑着,说话轻快极了,“听说忍校放宽了提前毕业的条件,只要能掌握三个C级忍术,再通过理论考试,不管几岁都可以通过。” 母亲沉默了。 尽管她什么都没说,鼬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变化。他又抬头去看母亲,看到母亲紧紧皱着细细的眉毛。 “母亲……” 他伸出手,牵住母亲的下摆。 母亲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又摸摸姐姐的头。 “明月长大了。”她轻声说,还在叹气,“妈妈应该高兴……但是又有很多时候,妈妈觉得,如果明月能够像以前一样调皮,那也很好。” 这句子太长了,鼬完全听不懂。但他知道这是母亲对姐姐说的,又去看姐姐。 结果被姐姐捏了下脸。 “放心妈妈,我肯定没问题的。”姐姐说。 母亲仍旧叹气。 “我倒是更担心小鼬呢,哈哈哈。”姐姐冲他眨眨眼,对他说,“小鼬呀小鼬,有我这么一个天才的姐姐,你可千万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哟!” 鼬还是听不懂。他歪头想了想,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抓住了姐姐的一绺头发。 “喂喂喂我开玩笑的,你不会要报复我小鼬……” 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他只是看见有金色的光在姐姐的头发上,亮亮的,真的很漂亮,而且伸手就能抓住,暖呼呼的。 第五章 毕业 “下一个,御手洗红豆!” 红豆兴冲冲地跑过去,在老师面前站好然后结印。 “那么,请使用一个分/身术……” 老师话音未落,面前小姑娘就“嘭”一下变成了两个,然后用闪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愣了两秒钟,主考老师才轻咳一声:“好的,通过,可以了。” “耶!” 红豆高兴地跳了起来,小跑着到了一边。 今天是忍校的毕业考试。现在忍校的正常毕业年龄是十一岁,而红豆今年才九岁,以这个年龄毕业的人虽然也有,但并不多,所以红豆还是很骄傲的。 忍校毕业考要求掌握三门C级忍术,正确来说,是体术、幻术、忍术中任意三个C级忍术就可以,另外再通过理论考试,这样就能拿到代表下忍的护额了。 啊~护额!护额! 红豆决定等会儿回去奖励自己一串……不,三串团子! “下一个……啊,宇智波明月。” 没听错的话,老师在念到这个人的名字的时候,语气微妙地一顿。而且,全场都安静了一下,都将目光集中到场上那个人。 红豆也不例外。 无他,那个人实在年龄太小,但又太耀眼了。所谓“耀眼”,就是走到哪里都不禁引起人们的关注,而且这种关注并不仅仅是来源于成绩…… “明月同学,请使用分/身术。” 嘭—— 中规中矩的表现,并没有很出格的地方。 “好的,通过了。” 然而,接下来…… “哟——干得好!” “太好了,明月!” “就知道你可以!” 有一群人简直像知道学校突然放假那样兴高采烈、欢呼不已。红豆斜睨了那几个人一眼,知道那几个是低年级的学生。 名叫“宇智波明月”的小姑娘当然是来自名门宇智波家,天赋好,长得也漂亮可爱,在学校里很有名,况且现在入学一年就毕业,名气就更大了。 不过,那家伙受人喜欢可不是因为这个。就连高年级的红豆也听说了,那个笑嘻嘻的小姑娘一进校,一个星期内就打了三次架,全是看不过校园欺凌、替其他人出头。就算被她爸——那个下巴方正的宇智波族长——罚了无数次在校门口顶着水桶受人瞩目,她也我行我素。 不仅如此,听说还会在空闲时间教导那些差生,好让那些人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嘛,怎么说呢,也难怪会有这样的人气? 红豆盯着那个小豆丁看个不停。小豆丁扎着个马尾,有刘海,但不齐,很随便地斜在一边,就像她现在的笑容一样有些懒洋洋的。五官没办法挑剔,的确非常漂亮。她正对她的支持者们招手,很游刃有余的模样,看起来…… 噗。 红豆没忍住,笑了出来。 如果宇智波明月不是个脸上还有婴儿肥的小豆丁,大概看起来还真的很有气势? 没来得及笑上三秒,红豆就看到那家伙侧过脸,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盯上了她;明明对方表情未变,还是那样笑着,红豆却背上一麻,一下笑不出来了。 电光火石间,她看到宇智波明月对她弯弯唇角,加大了笑意,然后不再看她。 就像是确定她不会构成威胁一样。 什么啊!红豆撅了下嘴,颇有点不服气,又对自己刚刚没出息的反应感到懊恼:对方再厉害,也就是个六岁的小鬼嘛! 这个九岁的小鬼这么理所当然地想。 接下来的时间,红豆就在心里琢磨着宇智波明月的事,连另一个提前毕业的宇智波天才都没太注意。 她性格爽直,喜欢有话直说。等宇智波明月走出考场,红豆就追了上去。 出教室门,走过走廊,来到院子里,然后在第三棵大树那里转角…… 咦,不见了? 红豆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忍校在木叶村的北边,旁边有一圈小树林,是当年建村的时候就刻意留下的,所以树木都异常高大,绿油油的树冠遮天蔽日,连光线都暗了不少。 她往前走了几步,耳畔只有草木沙沙声和几声虫鸣。 “跑得真快。”红豆叹了口气,转身打算回去,“去哪儿……呜哇!!!!!” 一张大脸幽幽地贴在她面前,眼睛里好像还在冒绿光! 红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当然,“大脸”也好,“绿光”也好,统统都是她的错觉。 被人居高临下俯视好一会儿,红豆才回过神来,发现那正是她刚刚跟丢了的宇智波明月。 “你吓死我了!”红豆怒视对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搞什么啊!你……等等,你怎么会跟我一样高?” 明明只是个6岁的豆丁,怎么会和9岁的大人——她——一样高!刚刚要不是她就把脸贴在她面前,她怎么会以为撞鬼? “哈哈,别介意这么多嘛。” 对方爽快地笑出来,从石头上跳下来,毫不介意微微仰视着她说话。红豆发现,就算对方不得不抬起脸看她,她也只看得到对方的神态自若,看不到丝毫不安。 “你跟踪我干嘛?”宇智波明月问。 这个出身名门的小豆丁对待前辈根本不用敬语嘛。红豆想起来,学校里那些爱欺负人的高年级恶霸就是因此而特别看不惯宇智波明月,说她目中无人,可惜他们一来打不过她,二来喜欢明月的人远比喜欢他们的人多得多,他们也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红豆突然觉得对方看起来十分顺眼。 “我可没跟踪你,宇智波同学!”她心情一好,笑容就不由自主浮现出来,“只不过想交个朋友。我是御手洗红豆,九岁,虽然比不上你,不过我也能算可以提前毕业的优秀学生!” 其实交朋友的想法是刚刚才冒出来的,但红豆说得就像她自己一开始就那么想的一样。 那个黑发黑眼的漂亮小姑娘看着她,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反正她就是耸耸肩,很随意地说了句“好啊”。 “那就多多指教了呀,红豆。”她转过身,挥挥手,示意红豆跟上,“要一起走吗?刚好今天止水有事要先走。” “什么?”红豆两三步追上去,一把搂住明月的肩,亲热得好像她们认识好久了一样,“你这家伙,难道是因为同伴不在才找我的吗?” 宇智波止水,这个名字红豆也知道,就是另一个提前毕业的天才,跟明月是青梅竹马。 “哎,我说!”红豆眼珠一转,“止水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当然不是,我们才6岁。”被她搂住的小姑娘瞟了她一眼,保持微笑,毫不客气地吐槽,“你这个思想肮脏的大人。” “我才九岁!!”红豆气结。 这时候她倒忘了她刚刚一直以大人自居了。 “好,你这个思想肮脏的九岁的小孩。” “……宇智波明月,我突然后悔跟你当朋友了。” “咦,是吗?我刚刚还想说,为了庆祝有了新朋友,我们不如去团子店?” “赞成!!!” “哈哈哈哈……好,那就这么定了。” ****** 明月咬着团子跟红豆挥手作别。那个眼睛和头发都是红豆色、名字也叫“红豆”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很高兴地走了。 “那是明月的新朋友吗?”一旁的美琴问。 “嗯,叫御手洗红豆。”明月嚼着团子,含糊不清地说,“人还挺好的。” “明月,说了你几回了,东西吞下去再说话。”美琴很无奈。 但即便是这样教导的口吻也是很温柔的,配合着她柔和美丽的面容,半分没有威慑力。 明月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抬起头对美琴嘻嘻一笑。 “真是的……”美琴更无奈,脸上却有疼爱的笑容。她看看已经走远了的红豆的背影,说:“看上去的确是个好孩子呢,还专门送你回来。” “还有我的团子也是红豆请的。”明月举手示意。 美琴:“……” “我怎么觉得……”她若有所思道,“总是有人请你吃东西?” “妈,相信我,我也不想的。”明月拍拍她妈的手,悠悠叹口气,模样很是老成,“我这么人见人爱,让大家争先恐后地请我吃东西,我也是很为难的……咦?” 她突然觉得腿上一沉,低头一看,对上一对乌溜溜的眸子。 弟弟正仰着白嫩的包子脸,双手抱着她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然后目光移向了——她手中还剩一颗的团子。 “团子。” 弟弟的发音不能更清晰了。 “哟,小鼬!好久不见啦,有没有想姐姐啊?”明月弯腰摸弟弟的头,方法是像摸猫一样来回揉。 “咦,这孩子怎么学会说‘团子’的?”美琴有些纳闷。 鼬的头发被他姐姐揉来揉去,脑门上细碎的刘海也来回扫着他皮肤。他皱起眉,甩甩头想摆脱他姐,无果,然后不得不放开他姐的腿,抬手抓住他姐的手腕,努力向上举。 “早上才见过姐姐,”鼬认真地回答道,“所以没有‘很久’。” 他说完,黝黑的大眼睛又往明月手上的团子飘过去了。 这孩子似乎是天生喜欢甜食,对所有甜的东西都有直觉的认知力,就算之前没吃过也可以一眼认出来。 目光炯炯地盯着。 明月趁机捏了一下弟弟的脸。“小鼬是想吃团子吗?还有一颗哦。”她笑得阳光灿烂,“求我呀~求我的话,姐姐就把这颗团子给你~” “明月,鼬太小了,不能吃团子。”美琴阻止道。 鼬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他那个笑得不怀好意的姐姐,鼓了下脸颊,把双方放在身侧,端端正正地站好。 “姐姐你误会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路过。” 然后他就真的转过身,迈着小短腿,气势十足地走回屋了,留下他傻眼的姐姐和忍俊不禁的母亲。 “啊哈哈哈……”明月干笑,“小鼬真有性格,果然是我亲弟弟,哈哈、哈哈哈……” 美琴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嗔道:“你们呀,还真是太有性格的一对姐弟呢。” “对,一样聪明可爱。” “……有时候妈妈也会想,明月这样厚脸皮的性格是从哪里来的呢?爸爸不是,妈妈也不是呢。” “可能是1+1>2。” 美琴捂嘴笑了一阵。 “好了,快进去。今天晚上有准备给你的庆功宴呢。对了,止水来不来?” “不来,他家也有庆功宴。” “带土呢?” “他跟他老师和同伴去战场了,还没回来。” “这样啊……那等那孩子回来,让他来家里玩。正好也能让鼬跟活泼的人接触一下。” “妈,我不够活泼吗?” “你呀,活泼过头了……” …… 木叶四十五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六章 三个老头 后来回想起来,毕业后的这一星期,明月过得还挺奇妙的。 毕业考试通过后会下发忍者护额,然后通知下忍小队的分组,经过带队老师考验合格后才能正式成为木叶忍村的一名忍者。 于是,考完试的周一,在她去学校拿护额的路上,她碰上了一个奇怪的老头。老头留着刺猬样的褐色短发,满脸苛刻的皱纹,神情十分严厉,眼睛还给人种阴森森的感觉。他穿黑色和服,但不知道为啥要把一半袖子撸下来,露出雪白的里衣。 ……可能老头觉得这样比较酷炫,能够跟紧时代潮流,呵呵,呵呵…… 造型很炫酷的老头,开口之后更炫酷了。 “宇智波明月,我来问你。”他的声音正如他的外貌一般严苛、干涩、冷酷,甚至带着冷冰冰的恶意,“一艘遇难船漂浮在大海上,船上有十个人,其中一个人患有恶性传染病,如果让他继续活下去的话,另外九个人也会死去。你是船上唯一的决策者,你要怎么做?” 当时明月扎着双马尾(她早上猜拳输给了她妈),头上别个粉红色的小猪发卡(原因同上),背上背着绣有火焰团扇家纹的书包,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个陌生的老头。 “哦,这样啊。”她回答得很平淡,“那看起来就只有让那个患有恶性传染病的人去死了,不是吗?” 不知道是因为她提到“死”的样子太平静,还是因为她那时过于镇定,总之,她的回答让老头露出了一点笑容。虽然老头连笑容都带着森冷阴暗的感觉。 “很好。”他简洁地说,而后从明月身旁走过去了。 他衣衫上有老人陈腐的味道,走过去时带起的风让明月皱了眉。 她转过头去想再看那老头一眼,却发现老头已经消失不见了。路上只有摇曳的花草和两旁的建筑,日影短短地画在地上。 那是……谁啊? 晚上富岳回来听说了这件事,神色有些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是志村团藏,长老团的成员之一,也是三代目的亲信。”富岳问,“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明月就复述了一遍。 富岳的神情更加复杂了。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长女,嘴角紧紧抿起来,下巴上严肃的纹路更严肃了。 “你……会毫不犹豫地杀死那个人,是这样的,明月?”他问。 这孩子只有六岁啊,虽然说即将成为忍者……这样轻易地说出“杀死某人”的话,是因为还没有认识到生死的残酷,还是她天性冷淡?富岳在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 他觉得很矛盾。一方面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为女儿这份果决而感到欣慰,但另一方面——不论他愿不愿意承认——作为一个“人”,面对这样天生一般的薄凉,他直觉是心惊的。 富岳等着女儿的回答。 “哈?”明月看着她爹,眼神古怪,“我有这么说吗?” “……?” 这下轮到她爹迷茫了。 “要认真考虑的话,当然首先要看有没有救治措施?如果想尽办法也只剩一条路,那就让所有人表决决定好了。选择不杀,那就大家一起死,但在道德上是无瑕的;选择杀,在那种时候也只能说无可奈何,但从此要有背负罪恶感的觉悟,并且如果有可能的话,要想办法避免今后出现同样让人无奈的情况。” 她说得理所当然,而且非常流畅,完全是不假思索就说出了这么长一串话。富岳看着自己年仅6岁的女儿,神情越来越惊讶,连端正坐着的身体都微微向前倾。 “你……这都是你在那一瞬间独自想到的吗,明月?”他问。 “差不多。” 女儿还是回答得非常轻松,甚至看上去有点奇怪他何以如此讶异。这孩子……或许真的是个天才?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富岳情不自禁地这么想,心下甚至激动起来。 或许,连火影的位置都……可恶,如果是男人的话,机会就更大了。 这是富岳第一次承认,他对女儿是真的刮目相看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回答?”他问。 “哈?”明月再次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爹,“我干嘛要认真回答一个陌生的怪老头啊?万一是人贩子怎么办?我当然要全神贯注戒备着,他一有动作我就要跑。爸,不是我说,你也太放心了?要知道你女儿聪明可爱前途无量,是很容易被人贩子盯上的……” 富岳刚刚才提起的一口气差点梗在心口。 “宇智波明月,你天天都胡思乱想什么!”他黑着脸说。富岳心想他堂堂木叶警务队队长,要是让女儿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他还不如羞愧自尽算了,更何况…… “谁拐你谁倒霉!”富岳没好气道。 绝对会被气死的! “嗯,这话不错。”明月赞同地点头,“父亲大人所言极是。” 富岳:“……” 他深呼吸了三次,才控制着自己不要大吼大叫出来。嗯,妻儿都在,尤其儿子还小,他不能吓着鼬。 “那么,你对团藏印象如何?”他问。 富岳尚未意识到,他已经开始重视女儿的意见了。 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摸了摸下巴,沉思几秒。 “这个嘛,不太好形容……哦,我想到了!” 她眼睛一亮,高兴地说。 女儿会说出怎样的话呢?富岳不由有些期待。 “果然,”明月一本正经地总结道,“是一个相当酷炫、紧跟时尚的老头!” 尤其那嘻哈风格的穿衣打扮,真是又叛逆又冷酷,令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 富岳再次深呼吸了三次。 “——宇智波明月!!!” 连房子似乎都被吓得抖了三抖。 “妈!!我爸又想打我!!!” 明月跳起来就跑。 正在院子里研究花鸟虫鱼的鼬看了那边一眼,见怪不怪地扭回头,继续思考他要怎么捉只蝴蝶来仔细观察一下。 唉,他愚蠢的父亲和姐姐哟。 ****** 紧接着是星期二。因为一整天没课,止水又有事,明月就独自一人在森林中练习。 她当时在练习一种新的体术,需要借助森林中的地势才能完成。那一招有点难,在最后一下的时候,明月不小心把手里的苦无扔到了南贺川涌动的波浪里。 秉着“浪费可耻”的精神,她从树上跳下去,跑到河边,想看看能不能把苦无捡回来。结果一到河边,就看到那里站着个白衣服的老头。 咦,又是老头? 还站在河边? 咦……? 明月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老头身材不算高大,下巴上有白色的短胡须,和他斑白的头发一样硬硬地刺向空气中。不过和昨天的酷炫老头团藏比起来,这个老头给人感觉光明、慈和得多。 他叼着个烟斗,拿在手上,又凑到嘴边嗒了几下。 “宇智波明月……”他开口想说什么。 “这位爷爷你不用说了。”明月郑重地说。 “哈?”老头愣住了。 小姑娘看着他,突然双手合十,满脸虔诚地说:“我掉到河里的是一把铁苦无,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 “……???” 拿烟斗的老头眼神十分迷茫。 明月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终于失望地放下双手。 “唉,原来不是吗,可恶居然是我搞错了……”她很有些失落。 “……宇智波明月同学,你到底在说什么?” “咦,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啊,那个故事!”明月振作精神,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有个穷小子在砍柴的时候,不小心把铁斧头掉进河里了。然后河里出现一个仙女,问他金斧子是不是他的,他说不是;问他银斧子是不是,他也说不是。然后仙女就夸他是个诚实的小伙子,把他的铁斧头连同金银斧头一起给他了。” ……仙女??? 烟头老头不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飘飘欲飞的白衣,恍惚了一下。 但他凭借着强大的心理素质,很快就硬是让自己回过神来。 “哈哈哈……真是个不错的故事,以后我有孙子了可以讲给他听。”烟斗老头说完,清清嗓子,“宇智波明月同学,我问你个问题……” “爱过,不约,救我妈,没听过安利。” “???” 烟斗老头彻底懵逼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来找这孩子是不是个错误。比如,这并不是新生代里最值得瞩目的天才,而其实是一个神经病,可以交给大蛇丸研究研究的那种? “哦,也不是想问这个吗。”明月若无其事地把话接下去,“那爷爷你想问我什么?” 她神色淡定得就像刚刚那些奇怪的话是他的错觉一样。 “……明月,昨天团藏来找过你。” 烟斗老头学乖了,直接开门见山。 明月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对方的模样,恍然道:“原来是三代目大人啊。” 三代目今天没戴印有“火”字的斗笠,因而明月一开始竟然没认出来。 当然,她是真没认出来还是假没认出来……就当她是真的没认出来好了。 作为一个头像被刻在岩山上很多年的老头,三代目头一次知道,自己竟然会有一天因为别人终于认出自己而感到无比欣慰。 甚至有点感动。 甚至还有点激动。 不然要他自报家门的话,那多尴尬? “如果酷炫的老头就是团藏大人的话,那么是的,团藏大人找过我。”明月看看三代目火影,询问道,“三代目大人,我需要行礼吗?” 作为下忍,按理讲她是该半跪在地上跟火影说话的。 “不必了。”三代目并不在意这样的细节,脸上还露出点笑容,挺慈祥的,“我能知道团藏跟你说了什么吗?” “当然,您是火影大人。” 明月很干脆地把那段简短的对话告诉了三代目。甚至在对方的追问下,她又把昨天对父亲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出彩,因为知易行难,不到具体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做到什么。或许是由于她在别人眼中毕竟是个六岁的孩子,大家才如此惊讶? “特意来找我一个小小的下忍,是因为三代目大人不信任团藏大人吗?”明月问。 “这……并非如此。” 三代目更加吃惊。 以明月的身份,这么问是有些僭越的,但三代目并未动怒,只是深深皱起了眉头,眉宇间有些忧愁和沉重。 “尽管你是忍村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天才之一……但这些事都太复杂了,暂时不是你们这些孩子能够明白的。”他说着,摸了摸明月的头,眼睛望着南贺川的水面,“你是个好孩子,明月,如果是你的话,或许……”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三代目手掌上的干燥和粗糙,即便是这么放在头上也能感觉到。尽管富岳说团藏是三代目的亲信,但明月觉得,三代目身上光明磊落的气质和志村团藏截然不同。 眼前的南贺川波光粼粼,水流自北向南而流,日夜奔腾不息。流过去的河水将永不回头,就如逝去的时间一样。 “三代目大人。”明月说。 “什么事?” “您能收我当弟子吗?” 三代目又愣住了;他见宇智波家的这小姑娘还不到半小时,就已经第三次感受到了惊讶。他低头看明月,只看到小姑娘仰着脸,不闪不避,神色很是安然。 从一开始,不管说出什么话,这个小姑娘都是这么淡定到理直气壮的模样。 “哦……弟子吗。”三代目沉吟着,“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呢?” 一尾鱼从河面跃出,带出一串闪亮的水珠。它这一跃所产生的涟漪,究竟会对水面下的族群产生一些实质性的影响,还是仅仅只是无谓的晃动而已? 明月看着那条鱼落回河中。 “要问为什么啊……”她说,“不如让我来问火影大人一个问题?对于封闭却又拥有强大血脉传承的宇智波一族,木叶还能够忍受多久呢?” 头顶上那只干燥枯瘦却温暖的手掌微微一顿。 “……你想得太多了。”三代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开口说,“宇智波是木叶的一员。” “您说得对。”明月笑道,“宇智波应该是木叶的一员,也只能是木叶的一员。所以,从我开始怎么样?” 她笑起来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令人分辨不出她所说的究竟是玩笑,还是真心诚意。尽管三代目只看得到手下这个女孩子的头顶,却不妨碍他从明月的语气中感受到这一点。 “明月,你令老夫想起一个曾经的同伴,你们很像。”三代目突然说,可下一秒他又摇摇头,“不,也不是那么像。” 老人似乎陷入回忆,空气就安静下来。 森林里太安静了,连衣衫飘飞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您答应了吗?” 明月兴高采烈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静。 “当然没有。”三代目冷静地说,“在自来也之后,老夫就已经决定不再收徒。所以你真的想太多了,宇智波明月同学。” 明月:“……” 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三代目在蓄意报复??? 三代目随后响起的中气十足的笑声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您开心就好。”明月抽抽嘴角。 “但是,既然你有这样的志向,又有这样的能力……”三代目略一思考,决定道,“老夫会给你安排合适的老师的。” “是是,那么真是十分感谢您。” ****** 合适的老师……会是谁呢? 星期五的下午,明月在教室里等啊等,等到同学都走光了,等到红豆都被一个长头发金眼睛的老师领走了,她的老师才姗姗来迟。 而且还是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一看就是记错时间的那种。 “真是抱歉我来晚……啊咧?” 在跟明月的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对方的表情凝固了,紧接着变得十分微妙。 “怎么是个小鬼?” 望着对方一头雪白的、毛茸茸的长发,明月也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又是个老头?”她不无困扰地说。 自来也:“……” 第七章 自来也 “怎么又是个老头?” 听到这话,自来也本来就僵住的面孔直接开裂了。 “你这小鬼说谁是老头啊!!”他抓起自己毛茸茸的白发,十分悲愤,“看清楚了!这是天生的,天生的!!大爷我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头发!!” 那个坐在座位上托腮看他的小姑娘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是是,我知道了。”她说,“大叔你好。” 自来也嘴角一抽:“大叔什么的……” 他仔细一想,35岁的自己似乎还真到该被叫大叔的年龄了,心里就更是憋屈。 “算了,不跟小鬼计较,你这样的小鬼怎么能明白成熟男人的魅力。”他抛开手里的头发,大步走过去,同时仔细打量着这个准弟子,越看越沮丧,“真是的……明明还是个小鬼嘛!被老师骗了。” 自来也的老师,也就是三代目火影猿飞日斩,告诉他,说给他找了个大美人当徒弟。自来也一想,虽然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还小,但再过几年还不是……嗯,对?想当初,纲手15岁的时候就已经……嘿嘿嘿…… “结果真的是个小鬼。”他再次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抱怨,“各种意义上的小·鬼。” 明月思考了一下。 “大叔,你说的‘小’……”她指了指胸前,“是指这里吗?” “是啊,那又怎样?”自来也插着腰,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他的表情表明,对于被忽悠着收了个小鬼头当徒弟这件事,他还是非常不爽。 “那好办嘛!”明月毫无负担地说,“等会儿我就去买两个馒头往胸口一揣,包管要多大有多大,要啥形状有啥形状……” “喂喂喂!”自来也连忙去捂她嘴,还慌慌张张地四处观望,心虚地确认没人听到,才转头瞪她,“你一个女孩子说话不要这么糟糕啊!” 好快。 被捂住嘴的明月眼神微凝。 刚刚这一下她根本躲不过,而且,她也看不透这个大叔的实力。虽然一副有点色的样子,但步伐很稳,眼神也很锐利,看来是有真材实料的。 明月举手表示投降。 “算了,既然来都来了也只能认下了。”自来也松了手,“那么先自我介绍。我是自来也,所谓‘三忍’就有我的一份,目前35岁,未婚,是木叶的上忍,也是你未来的老师。喜欢吃拉面,爱好是写小说,目前正在为了新小说而取材。好了,轮到你这小鬼了。” “总觉得大叔你的取材对象不会太正常。”明月站起来,“那么,宇智波明月,今年6岁,生日在5月5日。喜欢的东西有很多,梦想是站在世界巅峰。” “世界巅峰?”自来也神色诡异,“你就算说火影我也不会这么惊讶……咳,算了以后再说。现在……” 他身体微微一侧,而后身形突然消失,紧接着却又诡异地出现在教室的窗台上。 “喂,明月。”自来也侧过头,“现在开始你的第一次测试!跟上来!” 他双腿一蹬,消失无踪。 三月的风扑在自来也身上,草木的清爽混合着道路的尘土,酿造出一种独属于和平的味道。他在跳下楼的时候做了一个假动作,看似往前,实则借助学校的小树林掩护,转而跑向了另一个方向。这样的测试对于一个6岁的小鬼来说还是有难度的,嘿嘿嘿…… “大叔,你一个人傻笑什么啊?” 旁边伸出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摆。 自来也又是神色一僵。 ……难怪刚才他觉得身边有什么不对…… “这就是大叔的测试吗?会不会有点太简单了?”明月诚恳地建议道,“不然我们换一种?” “说、说什么呢!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自来也立即端正神色,深沉道,“真正的测试马上就要开始。听好了——” 他跃上屋顶,明月紧跟着在他身边站好。 自来也毛茸茸的长发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匹挂毯。 他在屋顶环视木叶村,不知道在看什么,明月就抬头看他,并且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大叔,我从刚刚就想说了,你要不要用点眼药水什么的?”她正色道,“你两只眼睛都流血了,不早点治疗可能会有严重的后果……哎哟!” 自来也使劲摁了一把她的头。 “我这可不是血,是仙人模式的纹路,知道了吗?”自来也指着自己眼睛底下两条小小的红痕,翻了个白眼,又小声嘀咕,“真没想到我自来也还会有对女人动手的一天……嘛,无所谓了,反正6岁的胸都没有的小鬼也不能说是女人。” “我说了去买两个馒头大叔你又不乐意……哎哟!” 自来也毫不手软地又摁了一把。 还是水门那样礼貌的乖孩子比较可爱,唉。35岁的大叔如此感叹,全然忘记自己也曾是个吵吵闹闹的熊孩子。 仙人模式?没听过。明月记下这个词,打算回去查一下。 “听好了,给你的测试是——” 她看到自来也很豪爽地一挥手。 “——从全木叶里找出五个蛤/蟆来!” “……” 明月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好意思,大叔你说什么?”她清清嗓子,“我可能刚刚走神所以听错了……蛤/蟆??” “没错,蛤/蟆。”自来也神色很是正经,从包里掏出一个蛤/蟆造型的玩偶,“就是这个。” 他把蛤/蟆玩偶递到明月面前。那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玩偶,橘色配黑色纹路,塞满棉花所以鼓鼓的柔软手感。蛤/蟆穿着蓝色的小浴衣,黑色的豆豆眼严肃地看着她,手里还举着个烟斗。 抽烟的蛤/蟆? 正当明月想要接过的时候,自来也突然把蛤/蟆玩偶收了回去。 “看清楚了?这个可不能给你,这是限量版。”自来也很珍惜地摸了摸玩偶的头,“总之,我提前藏了五个像这样的玩偶在木叶村里,你的任务就是要在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它们找齐,并且带到二号训练场,我会在那里等你。” “全木叶?”明月抗议,“这个范围也太大了。而且,万一大叔你把玩偶藏在别人家的马桶水箱里怎么办?这个我肯定找不到啊!” “谁要把玩偶藏在那种地方啊,你这小鬼……”自来也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对这家伙的语出惊人麻木了,“那就再提示一下,所有玩偶都放在室外,而且保证放的时候至少有一个人看到过。” “真的?” “啊啊,谁要骗小鬼啊。”自来也抱怨道,“我也不想这么麻烦。今年毕业生不够全部分成三人一组的,我只带了你一个人,可没办法用传统的抢铃铛来测试。” 传统的测试方法是……抢铃铛吗。 “行,我知道了。”明月干脆地应道,“顺便,大叔,如果我没能全部找到玩偶的话,会怎么样?” 自来也仿佛等待这个问题已久,露出一个略微有些不怀好意的猥琐笑容——至少在明月眼中相当猥琐。 “嘿嘿,这个嘛……”他说,“那当然就是取消你的下忍资格。小鬼再回学校乖乖念。” 说完这句话,他就伸了个懒腰。 “啊——真是被耽误得有够久的!”他用终于解脱了般的语气感叹道,“那小鬼你慢慢找,我就先走了!我的取材,嘿嘿嘿……” “小鬼再会啦!” 白发忍者几下纵横跳跃,很快消失在木叶层层的屋檐中。 他过去的方向似乎是女汤……? 明月手搭凉棚看了看,又环顾四周,目之所及都是整齐的建筑和赶紧的房屋,北面岩山上,三个巨大的火影雕像依然如过去多年一般炯炯有神地望着这个世界。 “呼……这大叔真是。” 她也从屋顶跳了下去,去路边的自动贩售机买了瓶冰凉的矿泉水,拉开拉环慢慢喝着。 “还真是没什么难度的测试啊。” 明月懒洋洋地自言自语道。 ****** 那个小姑娘能不能完成任务呢? 星期天的中午,自来也坐在二号训练场的木桩上,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马上就是中午十二点了。 太阳不断往高处移动,地上的影子也在一点点变短。自来也看着地面上属于自己的影子慢慢变短,直到缩到自己脚下。 “失败了吗……” 自来也望着手表;秒针正奔赴在十二点前的最后一圈上。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bingo!” ……一。 自来也一脸惊吓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明月,以及……一束花??? 只见明月手举一捧花,包装纸里是三朵红色的康乃馨,还有五个蛤/蟆玩偶。玩偶被绑在棍子顶端,给郑重其事地绕着三朵康乃馨放着。外面包装的纸是粉紫色,下面还系了一条金红色的飘带。 整个造型怎么看怎么恶俗。 “小鬼……你在干什么?”自来也张着嘴,艰难地开合了几下,才颤抖着问。 “大叔你要的玩偶啊,这不很明显吗?”明月推了推头上黑色的小礼帽,一脸镇定地回答,“只不过做了点修饰而已。” 自来也呆呆地看看明月,又呆呆地看看被粉紫色包装纸包好的玩偶,还有中间的三朵康乃馨。如此重复了三次。 不不不,自来也你要振作!在小鬼面前要维持前辈的风范! “咳、咳咳咳!”白发忍者用力咳嗽了几下,终于调整好僵硬的面部肌肉,“玩偶的确没错,但是小鬼你拿的花是怎么回事?” “没办法,我昨天下午就把玩偶找齐了。”明月嘻嘻一笑,“我想既然有时间,不如再做点装饰好了?至于这三朵康乃馨,是送给大叔你的啦,感谢你花心思给我设计测试。” 明月笑眯眯的时候还是很漂亮可爱,甚至会让人产生“乖巧”这种错觉的。35岁的大叔自来也就不禁被萌了一下,不得不又用力清清嗓子。 自来也把花接过来,检查了一下,确定玩偶不是用障眼法做的,又想起面前的小姑娘说昨天就把东西找齐了,心里有些吃惊。 “还挺厉害的,小鬼。”他笑着拍拍明月的头,“怎么做到的?” “不难,因为大叔你给的提示够多了嘛。” 明月整理了一下思路。 “五个体积不大、本身也很普通的玩偶散落在整个村子,如果刻意隐藏的话,恐怕上忍也很难在两天之内搜集齐全。” “大叔说把玩偶放在室外,而且还确保至少有一个人看到,这当然是降低难度,但提示也很明显,就是要去找那个看到了的人。” “但即使这样,一个六岁的孩童要在两天之内找遍全村,也很困难。” “大叔接着提到了‘抢铃铛’。这个训练方法恰好我从一个熟人那里听说过,三个人抢两个铃铛,就是为了培养合作意识。” “大叔说,今年人不够,我只有一个人所以用不了。但是作为忍者是必须和他人合作的。那么这个测试到底考什么,也就很简单了。” “如何在两天之内找到合适的人合作,齐心协力找到五个玩偶。” 说到这里,明月突然叹了一口气。 “大叔,我想你应该是考虑到,我可以找同一届毕业的其他人合作?”她推推头上的小礼帽,无奈地说,“但是,这两天大家都在进行各自老师的测试啊。” “……!” 自来也整个人都僵住了。从头到尾,整个人僵成一座石膏像,然后风化开裂…… “哈、哈哈哈!”白发忍者心虚地大笑起来,“说什么呢,宇智波明月同学!猜错了,我是故意的!这样才有难度嘛!哈、哈哈哈……” 面前戴礼帽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 自来也觉得那很像鄙视,但他坚信自己看错了。 “原来大叔是故意的啊!”明月恍然大悟一般地连连点头,“也对,不然的话,如果队友那么容易找到,这个测试就一点难度都没有了嘛!” “对……对对!就是这样!”自来也跟着点头,一脸严肃,努力做出“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的样子。 “不过刚好,这是个周末,忍校放假。所以我就找了我之前在学校的小弟小妹……咳,我是说关系很好的同学,让他们帮了我一个小忙。”明月赞扬道,“想必这也是大叔故意挑选的时间,不然我就真找不到队友了。” 喂小鬼你刚刚说“小弟小妹”了?别以为他没听到啊!自来也内心在咆哮,但心虚的他只能抽搐着嘴角,说:“那是当然!我是故意的,故意的……” “最后一个线索,就是大叔的去向。”明月说,“大叔在说完测试内容之后,就迅速跑向了木叶女汤的方向。所以,女汤就是关键。于是我和同学们以女汤为中心店,向方圆四周挨着打听,果然很快就把五个玩偶找了出来。” 某在取材途中顺手把玩偶塞出去的白发忍者:“……” “嗯,嗯,对!”自来也一脸严肃,脑袋后面冷汗哗哗直流,“这都被你发现了,做得很不错,宇智波同学!” 眼看小姑娘又要开口,不知道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自来也眼疾手快地一把拍上她的头。 “恭喜你,明月!”他义正言辞地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正式是自来也小队的队员了!” 白发忍者揉着她的头顶,动作有些粗鲁,但那份粗糙的温暖和三代目火影很像。明月随他乱揉,而且还举起双手,高高兴兴地欢呼:“自来也老师万岁!” 自来也就也哈哈大笑起来。 “走走,为了庆祝,我请你吃午饭!一乐拉面怎么样?” “赞成!还要团子!” “哈?这么快就学会给老师提要求了?看在正式拜师第一天的份上,答应你好了!” “自来也老师最好了!” …… “哈哈哈……说起来,你干嘛要在玩偶中放三朵康乃馨?” “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母’,美丽的康乃馨当然要送给老师!怎么样,惊喜不惊喜,感动不感动?” “……明月,你的团子没有了。” “别这么小气嘛自来也老师……” 第八章 想要成为英雄的宇智波 假设忍者世界是一个游戏的话,那明月最近被“村里有一个12岁的天才成为上忍了”这个消息刷屏了。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对这件事的议论,甚至她自己的老师都跟她炫耀过。 5岁毕业的天才,多次出色地完成了高级任务,又从战场历练归来,积累的功勋足以让他升任上忍。被这个光环所笼罩着的,是一个名叫“旗木卡卡西”的人。 不过明月更早之前就听说过他,毕竟有带土的碎碎念。至于这个人本身嘛,她一点都不了解。 “卡卡西可是我的得意弟子教导出来的,换句话说,就相当于是我教出来的!”自来也眉飞色舞,很是自豪,“怎么样?同样是我的弟子,明月你可也要加把劲才行!” 彼时,明月正捧着杯酸奶喝;酸奶里的果粒卡在了吸管中,她忙着用力吸气,声音也就含含糊糊的。 “卡卡西吗……随便啦……不过我更喜欢带土……”她说。 “什么!这么小你就已经决定了吗?!”自来也大惊失色,“不不不,明月你要考虑清楚,你还小知道吗……” 然后她就在老师的唠叨中继续喝酸奶。顺便,酸奶也是她老师给买的。 毕业后的五个月里,明月作为自来也小队唯一的队员,已经完成了20次D级任务和5次C级任务。如果不是原定六月举行的中忍考试被战争阻断,她或许能够取得中忍的资格——如果她的老师愿意推荐她。 虽然第一印象是“这是个色大叔”,但相处下来会发现自来也真是个很棒的老师——爽朗豪放,说话有趣,对弟子也教导得很仔细,耐心且关心。尽管他常常无耻地涎着脸,要明月利用自身的年龄和性别优势,去帮他和女汤的大姐姐们搭讪,却也会在明月很淡定地答应过后,慌里慌张地拉住她,教训她女孩子不能这么随便。 “老师啊,你又要这样又要那样,作为学生我也很苦恼的。”明月大摇其头,咏叹调般抑扬顿挫地感叹,“我要拿你怎么办,你这磨人的小妖……” “明月!算老师求你了,你好好说话行不行啊啊啊啊!!!” 总之就是这样的日常啦。 五个月里,明月几乎没有休过假。并没有谁要求她这样做,而是她自己主动的。生活中不是任务就是修炼,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只有傍晚到睡前那一点点。 她想尽快成长起来,最好能快点去前线。战争一直在升级,村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绷,明月推测,下忍的培养周期应该会进一步缩短,不会再像带土一样训练足足一年才开始接触真正的烽火硝烟。 事实上,明月觉得自己也确实成长得很快,无论是忍术还是体术,她都被老师夸赞“甚至超越了普通的中忍”。在最近和止水、红豆他们的切磋中,她也常常能获得胜利。 但与此同时,她的老师似乎又在担心着什么。有一次他们完成了某个任务,晚上在湖边露宿,明月在篝火旁边烤鱼,顺口问自来也她什么时候能真正上战场。 “还没到时候。”自来也看着星星说。 “我的实力还不够吗?”明月递给她老师一条烤鱼。 “不,不是实力,而是其他一些东西。”自来也拿着鱼就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口,“你缺了一点别的……唔噗!怎么这么苦!” “唉,”明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跳跃的篝火,惆怅地说,“因为宝宝心里苦啊……” “不!我说你根本是把鱼胆弄破了!” “不,就是因为我心里苦。”明月深沉地说,“我只是想当一个英雄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 …… ****** 烤鱼事件过后不久,他就强硬地给明月放了个假,让她去找朋友玩,还塞给她了一个蛤/蟆玩偶,说是送给她弟弟的。结果两岁的鼬对玩偶一点不感兴趣,明月就把玩偶郑重其事地放在了自己的床头。 “姐姐。”两岁的鼬站在她旁边,仰头看她,奶声奶气的声音和他一本正经的小脸形成反差萌,“姐姐喜欢玩偶吗?” “喜欢。”明月蹲下来捏弟弟的脸,“小鼬不喜欢吗?” 鼬去推她的手,发现推不开,就不高兴似地皱起眉毛,似乎生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明月觉得年幼的弟弟真是太好玩了。 “不喜欢。”她弟弟严肃地说,“幼稚。没有意义。” “是吗,没有意义……吗?”明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而后冲弟弟勾勾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来,小鼬,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孩子是一种一旦被大人认真对待,自己就也会情不自禁认真甚至紧张起来的生物。尽管鼬十分早慧,但他此时仍然是个小孩。 所以他被他姐眼中的神秘光芒唬住了,绷着小脸,按照他姐说的,小心翼翼地附耳过去。 “因为小鼬是我弟弟,我才告诉你的哦。”明月在他耳边悄悄说,“其实这个玩偶隐藏着一个大秘密。” “秘密?”鼬不由睁大了眼睛,有些紧张地重复了一遍。他怕自己声音太大,还用手捂住了嘴。。 “没错。其实啊,像这样的玩偶一共有七个,只不过散落在世界各地。一旦把它们收集齐,就可以召唤神龙。” “召唤神龙?”鼬十分震惊。 “是的,然后神龙就会实现你一个愿望。”明月一本正经地说,“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哦。对了,还要记得,一定要说‘出来神龙,实现我的愿望’!” “真的吗?”鼬观察着姐姐的表情,有些将信将疑,“用这个很丑的玩偶就可以……召唤神龙吗?” “真的。”明月竖起三根手指,真诚道,“比珍珠还真。” 而后她站起身,笑眯眯地拍拍弟弟的头,“姐姐还有事,就出门了。”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有模有样地做了个“嘘”的手势,“这是秘密哦,小鼬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人。” 门开。门关。 留下一个团子鼬,望着姐姐床头的玩偶,满脸思索之色。 ****** 木叶西边的森林。 刚从战场回来不久的带土坐在树根上,听面前两个小家伙讲最近村子里发生的事。 三人背后都有相同的火焰团扇纹样。 “呃,等等……所以明月你的老师是我老师的老师?” 黑头发的少年一脸纠结,掩在橙色护目镜后的眉毛快要拧成麻花了。 “对,就是这样。” 明月笔直地从树木顶端走下来,完全无视地心引力。走到少年带土边上的时候,她还伸手拍了拍对方的头,淡定道:“所以我是你师父的小师妹了。快,叫前辈。” “什么‘前辈’啦才不要!”带土炸毛,猛退后一步避开明月的手,“你还是个小丫头呢!总、总之,你该叫我‘前辈’才对!” “哈哈哈,明月你别再逗带土哥啦。”止水从另一棵树上跳下来,走到带土旁边,仰头看着还站在树干上的明月,“短暂的假期里,不如就好好相处。” “我们不是一直相处得挺好吗。” “切!” “啊!带土你头上有条毛毛虫。” “哇!!!在哪里啊!!!” 黑色刺猬头的少年一阵手舞足蹈,吓得差点吐出一口豪火球。等发现明月是耍他之后,带土就更抓狂了。 偏偏那个笑得心无城府的止水还要补刀:“哎真没想到,带土哥连前线都去过了,还怕毛毛虫啊。” 带土回来还不到一个星期,而在短短的休息过后,他马上又要奔赴前线。 虽然之前明月笑过红豆9岁充大人,但在忍者中,9岁确实已经是一个可以被称为“大人”的年龄了,这或许能说是一种悲哀也不一定。 明月一蹬树干,身体在半空中一个漂亮的前空翻后轻盈落地。她用手肘戳了戳正抱着手臂闹别扭的同族少年,看着对方的余光,笑眯眯地说:“别生气嘛带土,开个玩笑啦。为了犒劳我们宇智波一族从前线回来的英雄,等等我请你吃红豆糕怎么样?” 红豆糕是带土的最爱。 听说有人请客,带土的表情明显有些心动,旋即就垮了下来。 “英雄什么的……其实我还没真正去过前线呢。”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师说我们需要先在后勤部队工作,熟悉了战场之后才能执行重要的任务。我之前就是帮忙运送物资什么的……不过!” 大概是怕被两个同族的后起之秀鄙视,少年忙不迭地提高了声音。 “我们小队这次过后就可以真的接触前线了!”带土骄傲地竖起大拇指,冲自己一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到时候我宇智波带土大爷就会真正以一个英雄的身份回来了!哈哈哈,一定不会比卡卡西那家伙差……” 他再次陷入了脑内小剧场,表情变个不停,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咬牙。 止水悄悄冲明月做口型。 止水:带土哥又开始了。 明月:真是拿带土没办法呢。 “喂你们两个!”带土敏锐地瞪住他们,“又在说我坏话对,我可发现了!” “是耶,被发现了,带土大爷好厉害。”明月举双手投降,“请务必原谅我们的僭越啊带土大爷。” “嗯嗯。” 带土插着腰,看明月如此乖巧,就满意地点头,又去看止水。一秒过后,明月也跟着转头望着止水。 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止水:“……” “请带土大爷务必原谅我们。”他挂着一滴冷汗,无奈地举起了双手。 “哈哈哈哈~看在你们诚心道歉的份上,我宇智波带土大爷就原谅你们!”黑发少年自认豪爽地一挥手,“以后等我当上火影,一定不会忘记给你们签名的!” “哈哈哈……”止水笑着抓了抓自己的小卷发,转移话题,“说起来,我们三个也能算是同门?明月的老师是带土老师的老师,我的老师是带土老师的同门队友,这样想的话,觉得木叶村真是小啊。” 止水的老师也是自来也的弟子,而且不像明月,他属于正常的分班,跟大多数人一样有两个同门队友。 明月对此解释说“高手总是寂寞的,最顶尖的高手总是最寂寞的”。 “不不,止水!这叫‘有缘’哟!”明月竖起一根手指,并推了推头上的小礼帽,“俗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百年修得共枕眠……” “噫!!谁跟你共枕眠啦!!!”带土一脸恶寒,使劲拍打身上的鸡皮疙瘩,“要说有缘也该是我跟琳!” “不,你忘了还有卡卡西前辈,带土哥。”止水提醒他。 带土眼角一跳,仔细想了想,一张脸迅速变成紫色,要吐不吐的样子。 “其实根本是跟卡卡西感情很好才对,呐,带土?”明月笑嘻嘻,并再次推了推自己的小礼帽。 “呕……”带土用实际行动代替回答,夸张地干呕着,“呕!!” 明月耸肩。 止水望着她头上的小礼帽,沉默了好一会儿。 “话说,明月。” “嗯?” “你头上的帽子哪儿来的?” “变出来的。”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突然要戴帽子?” “呵,你不懂,礼帽正是传说中的装逼利器啊!” “……我确实不太懂。” 止水扶额。 “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带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哎,这么早?” 明月和止水都很意外。 “嘿嘿~”说到这个,带土脸上突然浮现出两团诡异的红晕,“今天可是琳特意约我去公园见面呢!” “哦~”明月拖长声音,挤眉弄眼地说,“告白啊!” “看来带土哥很快就要有女朋友了?”止水也笑。 带土只是一个劲地笑。 “那我就走了!” “喂,带土,红豆糕也不要啦?”明月提高声音问。 “改天好了,我还要去买花呢!”带土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冲身后两人挥挥手,“成功了的话请你们吃饭!” “你看,止水,你看!这就是重色轻友的典范!”明月痛心疾首地对止水说,“有了女朋友就什么都忘在脑后了!” “哈哈哈,是吗?”止水摸摸鼻子。 “莫非你也要这样?”明月大惊失色,“已经决定要成为一个重色轻友的人了吗,止水?” “这个谁知道呢?”止水模棱两可地回答,“只不过觉得……” 他看着带土远去的方向。 “说不定带土哥真的有一天能成为火影?”天然卷小少年不太确定地说,“虽然有些不太靠谱就是了……” 止水说着,自己又纠结起来。宇智波一族大多心性高傲,尽管止水是个温和开朗又有礼貌的好少年,但他看待事物的方式仍然有着宇智波精英式的挑剔。他心里隐隐觉得,带土哥那样的活泼热情正是封闭的宇智波一族所缺少的,理智上却又忍不住想,要是带土哥要更优秀一点才能负担起更重要的责任。 这些话他从没对其他人说过,但明月却了然地笑起来。 “谁知道呢?”她望着初秋明媚的天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不过,就算成不了火影,一直坚持努力下去的话,也能成为自己的英雄!” 第九章 战场 夏末秋初的木叶,热浪就如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一样,正进行最后一次反扑。在此起彼伏的蝉鸣中,一封封来自前线的情报不断被送到木叶的权力中枢,经过筛选后再出现在火影的办公桌上。饶是如此,三代目的面前的文件也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不过此时,火影大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沉默地听着弟子的报告。 “……我知道了。那么自来也,你就先去忙。” “是,老师。” 自来也站起来,转身向外走去。当他经过走廊的时候,一个身着黑色和服、面容严厉阴冷的老人也正迎面走来。 “团藏大人。”自来也行礼道。 尽管内心并不认可这位眼神阴鸷的长老团成员,但由于对方是自己敬爱的老师的同伴,所以自来也还是愿意保持表面上的尊敬。 可是团藏却懒得维系表面上的风度。 “嗯。” 冷淡的鼻音过后目不斜视地走过,这就是团藏的回应。 自来也暗暗翻了个白眼。 团藏才不在乎自来也;他有时连三代目火影都看不上,更何况对方的弟子。况且此刻他心中正酝酿着对那位木叶首领的不满,这让他更加难以摆出好脸色来。 不过他告诫自己,不可以太急切地将自己不满的原因摆出来,以免引起日斩的注意。故而他在进入火影办公室前,先在心中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 这并不难,因为团藏通过这许多年的风雨锤炼,早已将自己变成一个心思深沉的人。 “团藏,有什么事吗?” 三代目火影猿飞日斩在看到他的时候露出一个微笑,大概是看到所谓“朋友”让他觉得放松,但是说实话,这种放松反而让团藏感到不满。 他认为火影应当时刻保持着警惕,要有钢铁一样的意志和觉悟,无论面对谁都不可以让自己放松下来。 “日斩……” 团藏板着脸开始说话。 他讲的都是和战争有关的公务。直到最后,他才如突然想起来一般,提到:“说起来,关于宇智波明月……” “嗯?” 三代目火影本来已经埋下头在看文件了,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他耳朵微微一动,再次抬起头来。“怎么了,团藏?”他笑着,半开玩笑道,“难道你到现在还因为我让自来也收明月当弟子而生气吗?” 团藏当然生气。在他看来,宇智波明月可以成为一枚很有用的棋子,但三代的插手给他的计划添了些麻烦。自来也是三代的弟子,明月被他收入门墙,相当于成了三代一系的人。假如这个难得一见的天才接受了日斩那些天真软弱的想法,恐怕事情就无法如他所愿了。 不过并不是无法挽救的。在看透和利用人心这一点上面,团藏有自信比日斩更能把握。反正时机也还没到。 “那种小事有什么好生气的。”团藏冷冷道。 “是吗……”日斩很温和地笑了笑。 “不过确实和宇智波明月有关。”团藏决定单刀直入,“我看过她的任务记录,她的个人能力非常优秀。在前线战况激烈的情况下,雪藏这样的人才对木叶而言是一种损失。” “哦?这个嘛,”日斩皱起眉,神色有些犹豫,“但是自来也说,那孩子目前还缺少了一些对忍者来说十分必要的东西……” 又来了,那种犹犹豫豫。忍者就是潜伏于暗处的工具,只需要足够锋利好用就可以了。身为上位者,如果过于在意工具的想法,反而会看不到大局。团藏是这么认为的。 “宇智波明月的能力足以成为中忍。”团藏不快道,口气变得很严厉,“日斩,现在可是战争年代,每一个忍者都是宝贵的资源!有多少能力就要承担多少责任,身为火影,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需要别人来提醒吗?” 猿飞日斩是个面对老朋友会很包容的人,在他上了年纪过后,这一特质就越发明显。故而现在他并没有因为团藏的态度而感到被冒犯,反而认真地开始思索对方的话语。 “……或许你是对的,团藏。”日斩最终半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一声无奈的叹息含在口中,“我知道了,就照你的意思办。” ****** 两位高层之间的暗流涌动并不为外界所知悉,明月所能知道的,只有她的老师突然决定带她上战场。 “咦?难道老师你之前说我缺少的东西,已经被我自己补上了吗?”她正把一根冰棍咬得嘎吱嘎吱响。 自来也难得神情端正,甚至看上去还很严肃。 “不,不是这样的。”他皱眉深思,“奇怪,老师明明认可了我的看法……” 他叹了口气,抬眼看到明月津津有味地啃冰棍,想到自己为这小姑娘考虑来考虑去,结果这家伙还这么没心没肺,光顾着吃吃吃——甚至吃的冰棍都是他掏的钱! 自来也怒从心头起,抬手对着明月的脑袋就是一通乱揉。 明月:??? 她老师突然吃炸药啦? “真是的,没办法了!”自来也把明月的头发揉成了个鸟窝,才收手说道,“那就让你见识一下……” 明月吃完最后一口冰棍。冰在口中化开,舒爽的凉意褪去过后是有些让人腻味的甜意。街道上的风依旧带着盛夏的炎热,却无端让她的皮肤上起了一点鸡皮疙瘩。 她看见自来也转过头,望着远方的山脉,眼神是此前从未显露的锐利;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折射的光竟有点刺眼。 “……去见识一下,战争的残酷。” 自来也的声音带着些许沉重。 “明月,你要小心。”他说,“一定要认真。这不是儿戏,你一定要认真,明白吗?” 不然的话会死的。 这句话自来也并没有说出来,然后其中的含义已经蕴含在他的眼神中,甚至漂浮在周围的空气里。 明月点了点头。 她当然会认真。她一直很认真。 然而当时的她并不真正明白自来也的意思。 明月刻苦修炼。提前毕业。好好跟家人和朋友相处。为了家族的前途而不断努力。每一天都有好好活着,绝不浪费。 她手上沾过血。她知道忍者很难活得光明。 她知道她应该做什么,她也确实做了。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远远比不上真实战场的厮杀给她的感觉来得深刻。 仅仅因为是敌人就挥动刀刃。 耳边的嘶吼不分昼夜。 鼻间的血腥味从未消褪。 昨天还友好地说过话的人,今天就在眼前死去。 爆炸声总是在响起,有时是现实,有时是在梦里。 有什么东西从现实中生长出来,挣扎着撕开她周围的气泡,牢牢抓住她,一点点将她拽到真实之中。 可她还在坚持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甚至她自己一点都不想坚持,然而她仍然在抵挡现实的步步紧逼。 不不不……她应该……应该…… 应该果断地挥刀应该充分发挥实力应该明白战争就是你死我活应该知道人生就是要有取舍应该为了那个该死的真人秀去努力努力努力…… 然后她听说了带土牺牲的消息。 她不应该吃惊。她应该早就知道,战争是在地狱旁边狂奔的马车,每一个战士都有永远跌落深渊的可能。 她应该保持适度的难过。 她应该很快振作起来,化悲愤为动力。 她应该努力让自己强大起来,这样才能在以后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她应该…… “呜……呜呜呜……” 明月跪在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 “呜啊啊啊啊……” 所有往日的见闻,那些隐藏在和平中的狰狞,光明下的暗影,那些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鲜血淋漓、荆棘遍地的现实,在那一刻通通化作血色的河水,朝着她倒灌而来。 她再也不能用一个透明的气泡包裹着自己,再也不能维持一个本已摇摇欲坠的“半抽离”的状态;所有的自我保护都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就像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人。漂了两年,终于被沉重的现实重重拽回了大地,从今往后,她脚下的大地将会是前所未有的真实。 明月终于明白了自来也为何在出发前反复告诫她“要认真”,也终于懂得他所说的她缺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是活在刀尖的生命,明知自己随时会消亡,也仍然要投入所有的感情和愿望,在死亡边缘奋力燃烧自己的觉悟。 ——“你一定要认真。” 她一定要认真。 她会认真。 无论是否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徒劳,无论是否每一个终点都只能归于深渊。 那一天,鲜血和火焰一同烧成她眼中的红色,两枚黑色的勾玉凝固其中,如生和死的神灵所留下的庄严印记。 ****** 姐姐消失了。父亲也消失了。 对一个两岁出头的幼儿而言,如果什么东西不再能够被他看到,那么那样东西就是“消失了”。作为一个早熟的幼儿,鼬不至于完全不懂,但暂时还只能模模糊糊地明白“离开”和“消失”的区别。 “父亲和姐姐都去战场了,是为木叶而战哦。” 母亲是这样笑着对他说的。母亲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舒服而温柔,但年幼的鼬敏锐地从母亲的脸上发现了好像是“阴影”的东西。 “在担心吗,母亲?”他问。 母亲似乎感到惊讶。她在叹气,眉毛轻轻皱了皱,但旋即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鼬放心,父亲和姐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放心?为什么让他放心呢?如果“放心”是和“担心”相对的东西,那么该“放心”的不是母亲吗? 鼬感到困惑。 还有,“战场”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不是个太喜欢询问的孩子;和求教他人相比,鼬更倾向于自己寻找答案。但不知为什么,最后一个问题竟然被他问出来了。 “战场啊……”母亲的眉头皱得更深,“是个危险的地方。” “危险”,就是界限。在鼬短短的生命中,他记得自己曾被父母和姐姐告知过,什么东西很“危险”,什么地方很“危险”。 他以为“危险”是一种不可以逾越的界限,可现在看来又不是这样。 姐姐在“危险”里做什么呢? 相比起父亲而言,鼬更希望知道姐姐的情况。 “我能去看姐姐吗?”他向母亲征询。 被母亲果断地拒绝了。 “鼬还太小了……等再大一点,等到鼬足够强的时候,就能自己保护家人了。” 强……吗。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的鼬悄悄跑到姐姐的房间里,踮脚把那只丑丑的蛤/蟆玩偶拿下来,跟它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出来神龙,实现我的愿望!”鼬严肃地说。 什么都没发生。 他有些沮丧。果然,必须要集齐七个,一个就是不行吗? 一个月后,姐姐回来了。 从有记忆开始,鼬所见到的姐姐就一直是笑着的。但那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姐姐,脸色苍白,毫无笑意,只有眼睛黑亮,像有火在里面烧。 姐姐拥抱了母亲,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鼬走了过去。他伸出手想摸摸姐姐的眼睛,迷惑于姐姐究竟为什么和记忆中不太一样,却在触碰之前就被姐姐抱进怀里。 原来还是那个喜欢抱他的人啊。鼬是这么想的。 “我会保护你们的。” 姐姐的声音很低,有点哑,却很有力。 父亲在跟母亲说什么“一下就是两勾玉的写轮眼”,语气很兴奋似地。父亲难道没有发现姐姐的异常吗?鼬不明白。 既然是这样的话…… 鼬抱住姐姐的脖子。 他会变强,然后保护姐姐。 姐姐又重复了一遍:“我会保护你的。” 第十章 跟逝去之物告别 朝霞初显,晨雾尚未散去,湿润的空气中漂浮着草木的冷香,很好闻。木叶中的许多人还没起床,或者才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但这些都是普通人。至于忍者们,他们几乎都已经绑上护额,去完成自己今天的任务了。 毕竟是忙碌的战争年代。 不过也有例外。 明月走在路上。她穿着黑色的卫衣和长裤,黑色的长发也披在身后,护额被她松垮垮地套在脖子上,像个另类的围巾。作为一个漂亮的、足以称得上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穿得似乎有些过于沉闷了,唯有颈间护额的反光,和身后火焰团扇的红色一起,构成她身上唯二的亮色。 但如果有任何人仔细看她一眼的话,一定能发现,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当她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误以为自己看到了闪耀着火彩的钻石。 她昨天刚刚回到木叶。医疗忍者认为她需要一段时间休息,富岳也认为她该先适应一下自己的写轮眼,所以她有了一个星期的空闲。 按照富岳的意思,她应该立即积极投入到新的训练中去;但明月有自己的想法。 她现在是去找人的。 路边的树木不时会摇动几下,不是鸟就是在树上穿行的忍者们。在明月数到第十五个忍者过去了的时候,她也到达了目的地。 在见到她要寻找的人之前,先是听见了电流声。 细小却接连不断的“滋滋”声,紧接着是烧灼物体时的“噼啪”声,还伴随着烧焦的味道。同时,明月还听到了少年低低的吼声。 “雷切!” 她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 明月没有可以隐藏自己的气息,所以场上的少年立即发现了她。 “谁?” 那个人看过来,手上一团蓝白的电光还在不断跳跃。他穿着深蓝色的衣裤,戴着黑色面罩,还将护额拉下来盖住左眼,仅露出的右眼是种沉郁的黑色,跟他随风招摇的白色短发形成强烈对比。 “旗木卡卡西,对?”明月问。 “你是……?”白色头发的少年愣了愣,想起什么似的,收回了手上的电光,“对了,你是带土的……” 他困惑于身份的定位。 “朋友。”明月说,“我是带土的朋友。” 她跟带土相差六岁,这么大大咧咧地说是他朋友,看上去大概有点奇怪。不过卡卡西沉默了一下,点了头。 “我知道,带土他提到过。”他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月以前见过卡卡西,不过几乎没有过交谈。自有印象以来,对方就一直戴着面罩,周身气质也跟他头发的颜色一样清冷,几乎是把“拒人于千里之外”写在身上。 而现在,他看上去依然冷淡,却多了些忧郁和迷茫。 明月走过去,在距离卡卡西三步远的距离站定。白发少年一动不动,只有目光随着她移动,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带土在哪里阵亡的?”明月问。 她是在五天前听说这个消息的。由于信息保密的必要性,她仅仅在阵亡名单中听到了带土的名字,而对其余的东西一无所知。正好,卡卡西和琳作为带土的队友,也停留在木叶。 白发少年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波澜。他稍稍别过视线,淡淡地说:“战争还没结束。” 意思是这些信息仍然处于保密状态,要到战后才能由高层宣布解锁。 明月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突然收回。 “那就让‘保密’去死。”她毫不犹豫地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卡卡西,“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是吗?我现在要知道的是,我朋友死在哪里。” 不知道哪个字眼触动了卡卡西,让他面罩下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最后把视线转回到她身上。 “……神无毗桥。” 明月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一条重要的补给线上的一环。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又问:“带土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让白发少年的眼中骤然闪过痛苦之色。或许在回忆的时候,他的内心在悲鸣?但无论如何,他仍然用一种压抑的口吻简单地讲了讲当时的情况。 被巨石压住半边身体的带土。身后的追兵。 那是绝无可能生还的情形。 “是吗。”明月说,“这件事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三天之前。” “那么,你们过后有回去找过吗?”她问,“就算是把带土的尸体带回来也好?” ……这个小姑娘真是固执,卡卡西想,但是有人这么关心他,带土知道的话会高兴?因为他是那么重视同伴的人。 “我去过。”他的声音中克制不住地流落出一丝低落和痛苦,“但是那里被炸毁了,什么都找不到……我想是敌人干的。” “这样吗。” 明月沉默了。她低下头,看见脚边的草叶上有晶莹的露水,悬垂在叶尖,摇摇欲坠好一会儿,终究是跌落在泥土中消失不见。 带土的奶奶纯子一年前去世了。那时带土非常难过,然而现在想来,对纯子而言,不必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而是在仅剩的亲人的陪伴下闭上眼睛的,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明月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绪,白发的少年或许也是如此。在二人相对无言的沉默中,另一人来到了训练场。 “卡卡西……啊!”来人停住了脚步,“抱歉……?” 那是一个棕发棕眼的少女,容貌清秀温柔,脸颊上有紫色的花纹。只是同卡卡西一样,她的神情中也带着几分忧郁,而且这忧郁要明显得多。 “你好。”明月说。 “啊……你好。”来人微笑起来,轻声说,“你是明月?带土……说到过你。” 提到带土时,她面上的忧郁更深了。 “我也知道你。”明月也对她笑了笑,想起这是带土非常喜欢的人,“你是带土的女朋友,琳,对?” 她没想到的是,琳看起来非常吃惊。 “什么?女朋友?”她茫然地说,“不,不是的。” “不是吗?”明月更吃惊,“但是之前八月的时候,你不是约带土去街心公园告白……”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截断了话头。 “……原来是带土误会了啊。”明月低声说。 她想到那个少年当初那么兴高采烈,连红豆糕都不要了,还说要去买花;止水看着他的背影,不确定地问“带土哥能成为火影”。 这样三人相聚的时光,都随着其中一人的逝去,再也回不来了。 而且原来,带土死之前并没有得到心上人的喜欢。 明月不算是感情纤细的人,然而这一刻,她仍旧为带土感到了一丝心酸。 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琳就愣住了。旋即她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苦和自责,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她断断续续地说,泪水不停地从指缝滑落,“如果、如果我早知道带土会……我、我……” 卡卡西走过去,无言地按了按琳的肩膀。 “……我先告辞了。”明月摇摇头,向着她来时的路走去。不过没走几步,她又忽然停下来。 “带土很喜欢你们。”她抬头看着天空,“卡卡西也好,琳也好,你们都是带土非常重视的人。” 身后琳的哭声小了一些。 “所以,”明月说,“能够凭自己的力量保护你们,带土应该是很高兴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定是很高兴的……带土?即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一身黑衣的小姑娘走在路上,抬手狠狠擦了一把眼眶。 ****** 尽管从卡卡西那里得到了回答,但返回战场后,明月仍执意去了一趟神无毗桥,找到了卡卡西所形容的地方。 她当然一无所获。而且还在回去之后,因为擅自行动而受了狠狠的处罚。她父亲发作得尤其厉害,在规定的处罚以外还想狠狠教训她一顿,却被自来也拦住了。 “呀呀,对待小孩子还是要好好教育啊,光是责打是不行的。”白发仙人看似笑得随意,眼神却很认真,“富岳,你的女儿,我的学生,已经很优秀了。” 富岳退让了。但后来的某天晚上,他摸着明月的头,沉默许久,才用种有些疲惫的声音说:“明月,如果你想担负起宇智波家族的荣耀,你就必须比任何人都优秀。你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在取得最后的胜利之前,你不可以犯错。明白吗?” “我明白的。”明月说,“放心,父亲。” 富岳凝视她许久,而后露出个很淡的笑容。 “好孩子。”他说。 那时正是后来的第四代火影波风水门名扬战场的时候;“金色闪光”之名威慑远近,所到之处木叶一片欢呼,敌人无不退让。 整个木叶四十六年,明月几乎都是在战场上度过的。生命的消逝成为家常便饭,以至于某一天她听到野原琳死亡的消息时,她所能做的,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摘几朵白色的花放在河中,希望那个带土所喜欢的温柔的少女能拥有一个和平的来世——如果有的话。 她逐渐习惯鲜血和死亡,却不想要在这种“习惯”中变得麻木。她希望自己能够牢记生命的珍贵,不要因为经历苦难就变得太过颓唐。 她会哈哈笑着跟人讲一个其实没那么好笑的笑话;她会死皮赖脸地找后勤多要一包糖,再跟同伴分享;她会一本正经地把同伴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其实只是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好让他没办法全神贯注地感受伤口的疼痛;她还会嘲笑她爹“凶眼富岳”的称号土到爆炸,然后上蹿下跳地被她爹满营地追杀…… 止水有一次问她,为什么在战场上也还能那么开心。 那时候止水的父亲刚刚在战斗中失去了一条腿,不得已被送回木叶,想来从此之后,他家里的重担就必须由止水一个人扛起。 天空在下雨,他们肩并肩坐在树下看雨。低垂的天空是铅灰色,仿佛随时都能向他们压下来。 “虽然是战争,但总有点什么事能让人感到高兴?” 明月说。 “就算只是一瞬间也好。因为人这种生物很奇怪啊,如果心灵感受到的始终只有悲伤,那么就会一蹶不振,但如果能感觉到一些快乐,哪怕只有一点点,人也会振作起来,努力把日子过好。” “说成懦弱或者自欺欺人也可以,说成是非常坚强也可以,我呢,更喜欢第二种说法。”她说,“因为我觉得,如果大家都能为了那一点快乐而努力,这个世界就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 就算变得很慢也可以,就算只比以前好上一点点也可以;靠着那样不放弃的精神,一定能够不断朝前进。 “想哭的话,肩膀借你。”明月不看止水,只看雨、看天,“大家都是小孩子,就不用计较这么多了。” “……才不想哭啊。” 天地间的雨丝无穷无尽,掩盖了那一缕压抑的哭声。 转眼木叶四十七年也过去了一半。 就在明月因为富岳带着四岁的鼬上战场而罕见地大发雷霆、跟父亲大吵一架之后不久,战争以木叶的胜利为结局,拉下了帷幕。 三代目火影因为坚持通过“岩忍村零战争赔款”的方案,不得不宣布辞职,并将火影一职正式交给有“金色闪光”之称的波风水门。 第三次忍界大战,正式结束。 第十一章 家族(1) 花岗岩做成的墓碑安静地排列在青青草地上,显出一种深沉肃穆的氛围;中间的慰灵碑上刻着战争中牺牲的忍者们的名字。其中不少都是明月认识的。 她来的时候,手里捧了一大捧白百合,等她挨着挨着放过去,手里便只剩下两朵,不过不少墓碑前倒是多出了几朵沾着露水的鲜花,在风中寂寞地摇曳着。 明月蹲在墓碑前,看看手中多出来的两朵百合,想了想,干脆往左右的墓碑前各插了一朵。 “你认识的人好像挺多的。” 她身后的人淡淡地说。 “木叶是个熟人社会嘛。”明月没回头,托腮看着面前的墓碑,“不过左右两边的人我不认识。” “……?” “但是既然他们是带土的邻居,我们祭拜的时候当然要表示表示,好让人家在冥土那边照顾一下带土嘛。”她摇头叹气,语重心长,“卡卡西,你真是太不会做人了,怪不得带土明明很喜欢你,却又总是对你炸毛。” 面前的墓碑上刻着“宇智波带土”几个字,但无论明月还是卡卡西都很清楚,墓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留下;那个喜欢戴橙色护目镜的少年已经永远沉眠于神无毗桥的地下了。 卡卡西没说话。他似乎不大喜欢说话,但这沉默并非麻木或愚钝;只要看到他的眼睛,谁都会知道这个少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思考,甚至迷茫和痛苦。 先是被同伴付出生命相救,紧接着又目睹了另一个同伴的死亡——而且听说现场颇为凄惨,这样的遭遇对一个十四岁不到的少年而言,打击果然很大。何况,明月猜,带土死前很可能将琳托付给了卡卡西,说了“今后琳就拜托你了”这样的话? 说实话,明月对此是有些不以为然的。纵然女子在生理上注定要柔弱一些,难道就只能成为被男人保护的对象、成为他们的责任吗?虽然她和琳接触不多,但从带土的描述来看,那是个外柔内刚的姑娘,可能不会乐意自己像个包袱一样被谁交托出去。可以的话,琳大概会更愿意自己做出选择? 然而在带土和琳相继逝去的现在,这些东西也失去了被说出来的必要。 “那么下次再来看你,我会记得带红豆糕的,再见啦,带土。”明月站起来,回头问卡卡西,“喂卡卡西,你要回去吗?” 戴着面罩的少年摇摇头,“我再待一会儿。” “嗯。”明月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抬头目测了一下卡卡西和自己之间的身高差,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弯一下腰。 白发少年的表情从来隐藏在面罩下,看不大清,不过这不妨碍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了?”卡卡西半蹲下来,平视面前的明月。 “写轮眼的事,你不用担心。”明月说,“虽然族中有人反对,但我爸说了,会尊重带土的意志,所以就没问题了。” 其实富岳一直都挺照顾带土的,还跟明月说了好几次,说带土这小子很有潜力,以后说不定会有大出息。 “你……爸爸?”卡卡西的眼神有点古怪。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只是卡卡西还以为明月会使用“父亲大人”之类的古老、庄重的称呼,没想到还挺随意的。 虽然带土是个阳光到白痴的家伙,但宇智波家族在木叶里一直是“精英”和“神秘”的代言人,普通人或许没有太多感受,但外姓忍者能够很强烈地感觉到那个家族的排外性有多么严重。 不过话说回来,在排外性上日向一族也不遑多让的样子。或许这就是大家族能够传承近千年的原因。 “卡卡西?” “嗯,我知道了。”少年回过神,点头道,“谢谢。” “那就这样。再见啦,卡卡西。” “再见。” ****** 回去的时候,明月特意绕路去了一趟菓子店。在满目琳琅的点心里,她挑了一个漂亮的花型,又恶趣味地选择了一个小猪造型的。半透明的淡粉色粉皮包裹着红色的豆沙,就是这样一只粉嫩的小猪,用无辜的黑豆眼睛望着她。 另外她还买了一小块草莓奶油蛋糕。 拎着两盒点心,明月一路跟人打着招呼,蹦蹦跳跳地回了家。以她的实力,就算这么上蹿下跳,手里的点心也能稳稳地保持原状。 “我回来了。”明月拉开门,把鞋蹬掉,“妈,妈!” “欢迎回来。”美琴从室内走出,温柔的笑脸在看到明月的一瞬间多了些许无奈,“明月,说了多少次了,回来的时候要把鞋子放好。” “是是。”明月一边答应着,一边把手中的蛋糕献宝似地递给美琴,“妈,我给你买了草莓蛋糕,我是不是特别可爱?” 美琴“噗嗤”一下笑出来,“哪有你这么夸自己的。” 话虽这样说,不过她还是很开心地把蛋糕接了过来。美琴和鼬一样喜欢甜食,尤其喜欢各种蛋糕,吃的时候眼睛里都会开出小花花来。 “妈妈,鼬呢?” “那孩子在他的房间里。刚刚才做完体能训练,去洗了澡,吃了点东西又去看书了。还没上学就这么努力,虽然很让人骄傲,但也不免让人担心呢。”一说到长子,美琴就不由自主开始唠叨,神色又是骄傲又是忧虑,“鼬还那么小,可别把身体累坏了呀?” “好的没问题,我去看看!”明月拍胸脯保证道,“绝对把小鼬拖出来好好玩!” “……不,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但明月已经兴冲冲地跑过去了,留下挂着一滴冷汗的美琴,在原地露出无奈却也幸福的笑容。 “小鼬!” 家里是传统的和室装潢,带着木纹的地板被她踩出一连串轻快的响声。明月喜欢这样的声音,它代表悠然、安稳、平静。 哗啦! 她一把推开纸门,撞得门框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 坐在书桌前的弟弟正用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她。他的神情看似严肃认真、毫无波澜,实则很是无奈。 “姐姐,欢迎回来。”鼬从书桌前站起来,微微叹了口气,看看自己房间的拉门,“姐姐可以轻一点开门的。” 虽然才四岁出头,声音也还是稚嫩的童音,鼬的神情和说话方式却已经可以说惊人的成熟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如果坏了的话我会负责修好的!”明月笑着走过去,把手里提着的和果子放在书桌上,“呐,这是给小鼬带的点心!” 这时,正好美琴端来两杯茶。澄绿的茶汤在素瓷做的茶杯中轻轻晃动,看着格外清爽。 “妈妈,要不要一起来吃个上午茶?”明月热情相邀,“这可是亲子活动的一种哦!” 不知道她说的哪一点戳到美琴笑点,让她的大美人母亲捂着嘴笑个不停。不过美琴还是拒绝了,有些遗憾地说因为下午要出门,所以现在需要先把事情做完。 “所以说家庭主妇也很辛苦的,有精力的话果然应该帮妈妈多做点家务。”明月把点心拿出来,吐槽自己老爸,“像老爸那样的大忙人就指望不上了。” 在弟弟的注视下,她很痛快地把那份小猪造型的菓子推到了弟弟面前,还殷勤道:“吃吃,不用客气!” 鼬:“……” 他看看笑容满面的姐姐,再垂目看看粉嫩的小猪果子,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照理说只是一份点心,不过被姐姐这样注视着,鼬就莫名地别扭起来。 一言不发、只是眨着眼睛的弟弟,看上去真的超级可爱。 “听好了小鼬,这其实是一个有故事的菓子!”明月继续笑眯眯地说,“我刚才去和菓子店的时候,本来是想买两份花型菓子的,但老板说了,‘哎呀明月好久不见,来,阿姨这里有个造型很可爱的菓子,跟明月的弟弟长得很像哦,来来不用客气,就送给明月的弟弟’,我一看果然一模一样,就接受老板的好意啦!” 鼬:“……”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点心,大大的黑色眸子和小小的豆子眼睛对视着,而后他鼓了鼓脸颊。 “姐姐你又在骗我。”他看着明月说,“还有以前的玩偶也是,说什么集齐七个召唤神龙……” 他突然住了嘴,似乎自己意识到刚刚自己简直像是在撒娇,刹那间露出点不好意思来,为了掩饰,就端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 不过明月一眼就看出来了。等鼬手里茶杯一放下,她就伸手对着弟弟的头一阵乱揉。 “姐姐!”鼬抗议。 “咦,害羞了吗?”明月凑过去观察弟弟的表情。 “不是的。”鼬下意识否认,语气坚决道,“姐姐,我们还是吃点心!” “哈哈哈……” 明月边笑边点头,决定暂时不逗弟弟了。 素净的房间里,作为长姐的小姑娘很随意地盘腿坐着,对待点心也是拿在手上慢慢啃,而作为弟弟的小孩儿维持着端正的正坐,规规矩矩地用餐具吃着点心。 明月三两口吃掉菓子,而后拿起茶杯,很豪爽地仰头一饮而尽,最后拿纸巾揩揩嘴角。她抬眼看到对面的弟弟默默看着她,就挥挥手,道:“好歹是在家里,我才没打算用袖子代替纸巾呢。” “……我什么都没说,姐姐。” 虽然这样否认,但鼬移开了目光。明月知道这孩子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这样。 “嘛,别说我啦,小鼬才是!”她吃饱喝足就又开始习惯性地调侃弟弟,笑嘻嘻地说,“本来我还指望,面对这么可爱的小猪,小鼬会说,‘啊好可爱的猪猪,鼬不忍心吃掉猪猪,怎么办啊姐姐’,结果小鼬吃得毫不迟疑,真是让姐姐我失望啊——总觉得失去了安慰弟弟的机会。” 听到“猪猪”这个用语,鼬浑身抖了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姐姐。 “谁会说这种话啦姐姐!”他终于忍不住抱怨,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撅了噘嘴——虽然立刻又恢复了镇定,“再怎么可爱,点心就是点心,是没有生命的物体不是吗,因为外表的可爱而感到‘不忍’是没有必要的。” “嗯,对,没错,就是这样!”明月收起笑容,故作严肃地连连点头,“我弟弟说得太对了!我非常赞同!” 鼬:“……” 他闷闷地吃掉最后一点菓子,又慢慢把茶水喝完,最后还很礼貌地说了一句“我吃完了”。 在他吃东西的时候,明月东看西看,并且注意到鼬的书桌上摆放着他刚刚看的书。书名是《忍者的起源》,即便在忍者学校里也属于课外拓展的资料。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脸上懒懒的笑意消失了一瞬。 “姐姐……” 鼬开口想问什么。 不过他的姐姐打断了他的话。 明月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啊,反正我今天也没事。”她说,“难得有空,小鼬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修炼?可以教你新的忍术哦!” 第十二章 家族(2) 呼、呼…… 鼬在不断喘气。 弟弟从三岁开始就很自觉地做着各式训练,跑步当然也不在话下。不过跑得这么疲惫,可能是第一次?明月笑眯眯地想,也对,毕竟是地狱版本的变速跑嘛哈哈哈! “注意呼吸。”她提醒道,“虽然完成了跑步,但是也不能放松。作为忍者,奔袭是常有的事,如果因为呼吸不匀被敌人发现,那死得也太冤了,绝对上不了慰灵碑的那种。” 她的呼吸倒是十分均匀,可那是因为她自己舒舒服服坐在湖边的岩石上,丝毫体力也没消耗掉的缘故。 哦不,体能消耗可能还是有的,就是她一直在不断晃着手里的狗尾巴草。 “呼……我知道了,姐姐。”鼬站直了身体,擦了把汗,走到明月面前,“现在可以教我新忍术了?” 他的胸膛刚刚还是一鼓一鼓的,现在却已经平复不少,说话也很是自如。 鼬的天赋似乎非常惊人呢。这样想着的明月从石头上跳下来,顺手又摸了下弟弟的头;鼬没动,镇定的神情说明他已经习惯被姐姐这么对待了。 真的,他镇定得连脸上的法令纹(疑似)都岿然不动。 “我想想~教什么好呢?”明月随口说着,脚步却已经毫不迟疑地来到湖边,面朝湖水的方向,“还是从火遁忍术开始怎么样?” 结印!巳-未-申-亥-午-寅! “火遁·大火球之术!” 熊熊烈焰迅速喷出,在湖面烧出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大火球,并且不断持续燃烧着。尽管有水面作为阻隔,湖边的鼬依然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热浪,连临水的野草都微微蜷曲了身体。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叹。 明月放下双手,看着最后一朵火焰在空中消散,才回过头冲弟弟挑了挑眉毛,“怎么样?”她笑得得意,“姐姐我很厉害?” 鼬抿了抿嘴唇,不动声色地稍稍移开了视线。 “姐姐,”他说得很是冷清,“是‘豪火球之术’不是‘大火球之术’。你连名字都记错了。” “哎……哎?”明月脑后顿时挂了一滴冷汗。她回想了一下,挠挠脸颊,干笑道:“啊哈哈哈,大火球或者豪火球,不是都差不多嘛!” “差很多的,姐姐。”鼬仍然板着一张小脸,但悄悄扬起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愉快,“姐姐有时候也会像笨蛋一样啊。” 或许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以他的性格,会对长姐说出这样“不大合规矩”的话来,本身就可以算成一种撒娇了。反正明月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一点不生气,反而高兴地笑出来。 “是是,就当是这样!” 她伸出手,像是要摸头,却在半途改了主意,转而轻巧地弹了弟弟一个脑瓜崩。 “啊,姐姐!”鼬摸了下额头,第一反应不是呼痛,反而是懊恼,“没躲过去……” 他后半句嘀咕得很轻,不过还是被明月听到了。 “所以你才是笨蛋的弟弟嘛!”她这才拍拍弟弟的头,“来,试试大……咳,豪火球术,结印是巳-未-申-亥-午-寅,记好了。” 鼬点点头,走到姐姐旁边一些的位置,微微闭上眼回忆了一下,而后双手快速准确地将只见过一次的印结了出来。 ——火遁·豪火球之术! 直径约1米的火球熊熊燃烧。 鼬的神情更加懊恼起来。正当他默默地感受着查克拉的运转、思考如何才能将火球吹得更凶猛一些的时候,他的直觉警报突然拉响了。 右上方有一道劲风袭来! 那一瞬间,黑发的小孩儿及其迅速地中断了查克拉输出,同时向后方凌空翻身;然而甫一落地,又是几道寒光射来,逼他连连后退。一连闪避了好几次,攻击才停下来;鼬保持着一手撑地的姿势,小脸上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着和机警。 “已经很厉害了啊,小鼬。”明月鼓掌,走过去对弟弟伸出手,“起来。” 鼬始终望着她。听她这么说,他自己站了起来,没理明月放在他面前的手。 “生气了?”明月弯腰,笑嘻嘻地戳戳弟弟的脸颊,“别这样嘛,要知道敌人可不会乖乖等你把忍术放完,从侧面偷袭可是最常规的做法。” “我知道的。”鼬点点头,“我并没有生姐姐的气。” 弟弟的神情也确实不像生气,而更像是若有所思。他的眼睛比同龄人更加漆黑,时时显出一种深邃的光来,令人难以看透。 明月看看弟弟,又看看四周,突然一把牵起他的手,大步往湖边走去;鼬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就乖乖地被姐姐牵着走过去了。 “就这里。”明月找了块地方,很是不讲究地席地而坐,还排排边上的位置,“小鼬也坐呀。” 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下来。一如他们之前那样,明月盘腿,鼬正坐;一随意一郑重,看上去却奇异地融洽,而且谁也没有去纠正谁的意思。 明月一直没有说话,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哼歌,哼的是鼬从未听过的小调,不算好听,也不难听,就像那种乡野间常见的曲子。 鼬是个性格沉稳的孩子,这时却也迷惑了。他侧头看看姐姐,只看到姐姐抬头望着天空的侧脸,于是他也去看天空,但除了厚厚的阴云之外,他什么都没看到。 倒是有一只乌鸦飞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盯着他猛瞧。鼬多看了那只黑色的禽鸟几眼,那乌鸦就猛一振翅飞走了,留下几片黑色的羽毛,还有空中响起的“啊啊”的鸟叫。 “姐姐,”他还是忍不住了,开口询问,“我们不修炼了吗?” 一直坐在这里多么浪费时间啊。明月从弟弟的脸上读到了这样的含义。她笑了一下,一只手撑在膝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歪头看着弟弟,“小鼬终于肯开口了吗?” “哎?”鼬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知道别人心里有事,但是别人就是不说,这样的感觉不好?”明月竖起食指晃来晃去,笑眯眯的样子让人摸不清她到底是认真还是随意,“那么,刚刚小鼬到底在想什么?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但什么都不肯说,就一个人努力修炼、努力看书,连妈妈都注意到了,有些担心呢。” 面前的弟弟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旋即脸上竟然露出些许窘迫,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被人看穿心思的情况。 “所以,刚刚小鼬在想什么?”明月催促道。 鼬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然后他选择不看明月,转而看着面前一丝波澜也无的湖面,低声说:“和姐姐相比,我还太弱了。” “这么在意强弱吗,为什么?” “因为……” 鼬再次犹豫了一下,放在膝头的手握成拳。 “我想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足以结束世界上的纷争,创造一个大家都能和平生活下去的世界。” 他说话的口气非常坚定,并且蕴含了对自身的强大自信。如此看来,他刚刚的犹豫并非针对自身,而只是拿不准是否该把这个远大的理想告诉自己的姐姐。 “……果然是因为上次老爸那家伙带你去了战场吗?”明月牙疼似地揉了揉脸,神情颇为古怪,“小鼬,你是认真的吗?” 她又一次在心中朝自己那个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爹(?)拍桌怒吼,同时认真思考要不要带弟弟去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这孩子可能患上了PTSD…… “是。”鼬转头望着她,眼神十分平静,却正因为这平静而显出更为强大的执拗,“这就是我的理想。” 姐弟二人对视好一会儿。 “你要成为火影吗?”明月突然问。 鼬显然愣了愣,思索片刻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否则没办法做更多的事。” 明月眯起了眼睛。她又盯着弟弟瞧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跳起来,抱起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勾起嘴角。 “哼哼,那还真是遗憾啊小鼬。”她说,“火影的位子注定是你姐姐我的,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就把心腹的位置给你留一个。” “……不。”鼬的唇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连声音也绷得紧紧的,“就算是姐姐,我也是不会认输的。” “很好,有气势。”明月冲他勾了勾手指,动作十足挑衅,“来啊,行动可比语言有说服力多了,什么时候你能赢了我,再说跟我竞争火影这种话!” 她手里不知何时握住一把苦无,尖锐的锋刃闪闪发光。 “要上了哦!” …… ****** 明月背着自家弟弟,手里还拎个团子店的外卖盒,慢悠悠走在木叶村的街道上。 “姐姐……放我下来……” “不要。”明月挂着轻松愉快的笑容,一口回绝,“谁让小鼬你自己逞强,结果把脚崴了的?还好没骨折,不然我可能也要被老爸给揍成骨折,好去木叶医院给你当邻床。” 她感觉到背上的弟弟抱紧了她的脖子,把脸死死埋在她背上,好像很羞愧的样子。 “你害羞什么?”明月打趣道,“还好是你姐姐我背你,而不是你喜欢的女孩子背你,不然那才叫一直抬不起头,哈哈哈~” “姐姐!”鼬的声音听上去更沮丧了。 他终于有些四岁小孩儿的样子,而不是深沉严肃如阅遍世事的成人。 明月很乐见鼬如此。 “我们回来了!” 到家之后,面对鼬的伤势,美琴自然一阵心疼,刚回家的富岳也训斥了明月几句,不过不重,大概在富岳看来,忍者受点小伤真是太家常便饭,如果不是鼬年纪还小,他连提一提都不必。 吃过午饭,明月本打算继续调戏可爱的弟弟,不想富岳叫住了她。 “明月,跟我过来一下。”富岳看了一眼边上的儿子,挥挥手,“鼬就去自己的房间休息。” 明月都已经牵住弟弟的手了,这下只好放开。鼬看看她,沉默着,任由母亲将自己抱起来。 走廊上挂着的晴天娃娃“叮叮当当”地响。 当明月拉上会客厅的门的时候,富岳已经在垫子上端正地坐好了。明月看了眼她爹严肃的脸,走过去在他下首的坐垫上跪坐下来,难得也规矩了一回。 “工作上的事情如何了?”富岳问。 “还行。”明月坐姿是规矩了,语气却依旧那么随意,“等下次向火影大人述职的时候,应该就能晋升为中忍了。” 富岳微微冷笑了一下。 “老爸,你不会是觉得火影有意打压我?”明月看清了富岳的表情,无奈道。 “这是事实!”富岳的语气尖锐了一瞬,随后被压了下去,“凭借之前战争中积累的功勋,你早就可以成为中忍,却被拖到现在……哼,四代目!” 四代目火影是波风水门,也是带土的老师,明月的同门师兄。 “老爹你别阴谋论嘛,我跟四代目一个老师,他打压我干嘛?”明月摇头,“我倒是觉得,这应该是三代目大人的主意。反正三代目大人也要退休了,不如让我被新的火影提拔上去,这样对四代目和我都好。”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说法用在这里不算贴切,不过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富岳是对波风水门有意见,不过他好歹是一族之长兼木叶警务队队长,能力和格局都是有的。明月稍微一提,他就明白过来,望着女儿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几年里,这个曾经顽劣的长女已经让他惊讶过无数次,而这一次,女儿所展现的是武力之外的东西——头脑。 这也让他下定了决心。 “明月,从这周开始,你也需要参加我们宇智波的家族例会。”富岳说,“地点就在南贺神社。” 第十三章 家族(3) 所谓“家族例会”,别名就是“鸡毛蒜皮吐槽大会”,充斥着诸如“奖金好少到底什么时候加薪啊”、“xx上忍是不是到更年期了脾气暴躁得跟鬼一样”、“我女朋友让我出去跟她住可是村子不允许我们自由居住啊岂可修”、“上周又和暗部的小崽子们冲突了真想把他们全部突突掉”等等和谐或者不和谐的言论。 除此之外,就是正式给大家介绍家族的两名新晋忍者。 “原本早就应该进行的介绍,却被战争耽误到现在。那么,这是久雷的儿子止水,是一名下忍。这是我的女儿明月,同样是下忍。” 幽暗的南贺神社地下室里,一双双映着火光的眼睛简直像野兽,幽幽地钉在明月和止水的身上。 久雷是止水的父亲,在之前的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也失去了战士的身份,否则应该是由久雷来介绍自己的孩子的。 “哦哦,止水和明月也长大啦。” “女孩子……” “让女孩子参与真的好吗?” “我对那孩子最大的印象就是总看她顶个水桶罚站……” 噗! 大家纷纷笑起来,甚至连一脸严肃的止水也转头看着明月笑了笑,只有富岳瞪了她一眼,眼神真是恨铁不成钢。 明月:怪我咯? “以后我们警务队就会多两个八岁的孩子吗?其中一个还是女孩子。这可真是少见啊。” 说话的人是一头白发的八代。他年纪比身为族长的富岳还大些,是富岳的心腹,属于明月常见的人物之一。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中,但被火光照亮的嘴角微微扬起,语气也比较亲切。 “不,我不打算让他们进入警务队。” 富岳果断的话语在族人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我希望他们成为暗部的成员。” “族长,您这是什么意思?”一个黑色中长发的青年态度激动地问,“暗部可是我们警务队的死对头!把自己族中的后起之秀交给他们,这要置我们一族于何地?” 这个语气激烈的青年名为稻火,才二十岁,也属于宇智波的青年才俊之一。从他的话语里也能看出,这是个性格强硬、家族荣誉感极强的人。 其他族人也是发出了低声议论的“嗡嗡”声。 “这是提高我们一族地位的好机会!”富岳提高了声音,盖过所有议论,严厉地说,“我当然也希望家族优秀的孩子都来为警务队效力,但这样的话,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权力中枢有一个宇智波的代言人?” 族长开口的时候,其他人便安静下来。 “止水很受三代目火影的照顾,而我女儿更是和现在的火影有同一个老师。”富岳冷静自制的声音完全听不出他之前对火影的不满,“这就意味着,我们一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个传达的渠道。另外,对于村子高层的想法,我们也可以及时得知,从而做出反应。” 父亲的声音在明月头顶响起。她听得出来,富岳这些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双双映着火光的眼睛再次钉住了明月。她一一看回过去,而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虽然对她来说“礼貌”的微笑,看在别人眼里是一种挑衅也不一定,比如坐在最前排的稻火,他被火光照亮的脸上就流露出强烈的不满。 或许是顾及对一个八岁的女孩子发难不太好看,稻火锐利的目光只在明月脸上轻轻一碰,就转向了止水。 “喂,止水。”他不客气地开口了,“你会如实将那边的动向报告给我们,对?” 稻火是跪坐着的,八岁的止水站着,于是他们竟然可以平视。年龄尚幼、还能够被称为“孩童”的男孩子凝视着自己的族人,然后微微垂下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是。”止水回答道。 “火影……” 黑暗中,响起了不知是谁的声音,在轻声抱怨着。 “第四代火影难道不该是族长吗?要论功勋的话,难道宇智波竟比不上那个波风……?” “别说了!”富岳轻斥道,“在孩子面前,这样的话就别说了。” “族长,既然是以忍者的身份来参加家族会议的话,就没有必要计较‘孩子’这个身份了。”八代语气比较平和,话却说得很直率。 “总之,这样的抱怨就别再提了。”富岳拒绝道,“说正事。” 明月参加的第一次家族例会,就这样无波无澜地继续在黑暗中进行了下去。 ****** “你感觉怎么样?”止水问。 休假日的傍晚,两人在河边坐着。这里是南贺川的上游段,水面映着夕照,和天空中涂抹的霞光相呼应,泛出格外温柔和煦的气息。 “不怎么样。”明月上下抛着块石子,朝对岸瞄准,随口说,“族里对村子很有怨气的样子。” “嗯,果然明月也看出来了。”止水皱着眉说,“明明都是一个村子的同伴,这样心存隔阂的话,恐怕……” 啪! 明月将手里的石子扔了出去;石头在水面跳了几跳,将粼粼的波光打得更碎,而后顺利跳上了对岸。 “着陆成功!”她宣布。 “明月!”止水有些气馁地抱怨,“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他在外人面前通常很有一种普通男孩所不具备的成熟的气质,但在独处的时候,他常常被明月的言行捉弄得流露出小孩子的一面。 “听到了听到了,别着急嘛止水。”明月拍拍手上的草屑,“道理虽然摆在那儿,但只有我们知道也不行啊;人微言轻说的就是我们。” 两个第一次参加家族会议的小孩儿能干嘛?她爹是族长,又不是她。 “说得也是。”止水叹了口气。 “是啊。喏,你看我的头发。”明月甩甩头,指着自己马尾的发梢——又短又碎,跟狗啃过一样,“虽然长头发更好看,但以我现在的实力,长发只会成为战斗的障碍,所以只好忍痛割断。等以后我够强了,就想留多长留多长,想留几米留几米,就算连起来绕地球两圈也不成问题……” “不,那根本不可能。”止水打断她,嘴角微微抽搐,“还有,这种严肃的话题跟你的头发长短根本没有可比性啊!” 他一脸“槽多无口”的表情,倒是冲淡了之前的沉重。明月对着他嘿嘿一笑。 “老实说这种问题我也不太懂。”她随手拔了根青草在手里转来转去,好像手里没点什么动作她就不自在一样,以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说,“我只知道,不管是什么问题,都只能一步一步地来解决,饭要一口一口吃嘛。” 明明她说的是最普通不过的道理,但看见明月这幅镇定自若的样子,止水的神色也慢慢明朗起来。他露出一个朝气蓬勃的笑容,用力点头道:“嗯!那就先从提高自己的实力开始!只要我们能在家族和村子里都取得一定的地位、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想法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月郑重申明道,“不过止水我警告你啊,火影的位置是我的,谁都别想抢,我连我弟都不会让的哦!” 止水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秋季澄澈高远的蓝天渐渐暗下去,之前那温柔的霞光也慢慢消失。林间尚有金钟儿在鸣叫,村里有些孩童很喜欢养这些小巧的蟋蟀,把它们放在藤编的笼子里或者壶里,好时时听它们的叫声。 那就像捕捉独角仙、登山去看萤火虫一样,是夏秋季节里独属于小孩子的乐趣。而等他们长大,就会忙于任务和生活,不大能够记得幼时这些情趣了。而又有些人,早慧太过,连这样一些童年的趣味都不曾享受。虽然他们自己不以为意,但看在旁人眼里,未免是有些遗憾的。 “止水。” “嗯?” 止水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只看到他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微微阖上眼,在晚风中向着天空抬起了头。她的表情如此安然,几乎可称温柔,都不像他记忆中的明月了。 下一瞬,她就睁开眼,又用那种笑嘻嘻的表情看过来。 “我说,你有空的时候带我家弟弟玩怎么样?”明月一爪子拍上止水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朝他挤眉弄眼,“虽然他已经有一个全世界最厉害最体贴、堪称木叶第一楷模的姐姐了,但是男孩子嘛,毕竟还是需要跟男孩子一起玩的。” “嗯?”止水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说鼬吗?” “那当然,难道我还有第二个弟弟?”明月一脸理所当然,想想又纠正道,“好,以后可能有,毕竟我爸妈还很年轻……咳咳咳,总之,什么时候带我弟弟一起玩一个呗?”她嬉皮笑脸的,“不管你们是招猫逗狗还是满村瞎跑,反正多玩玩就行了。” 止水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不,我不认为鼬是会喜欢这些活动的人。”止水淡定地一口拒绝,“虽然是明月的弟弟,但鼬比明月要沉稳得多,也很有自己的想法,恐怕会想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提升自己?” 明月挠头,“唉说得也是,但是光傻乎乎地自己修炼容易自视过高啊……等等!”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眉毛顿时高高挑起,瞪圆了眼睛看止水,“止水!你怎么知道我弟弟的性格的?!” “因为我跟鼬已经很熟了嘛。”止水回她一个微笑,“上次去找明月的时候,你不在,就是鼬接待我的,结果我们两人非常投缘,已经可以说是朋友了呢。” 明月长大了嘴巴,片刻后,她发出一阵惨叫。 “啊啊啊啊啊宇智波止水你背着我抢我弟弟!!我跟你没完啊啊啊!!”她一下朝止水扑过去,“我跟你势不两立!来决斗!!” “喂刚刚你不是还主动让我带鼬玩吗……” “我不管啊啊啊啊!!你快把弟弟还给我!!” 两个孩子在南贺川旁边打成一团。偶有过路的木叶忍者从林间飞驰而过,看到他们时,嘴角都多多少少露出点笑容来。 还是和平好啊。所有人心里都不由泛出这样的念头。 ****** 还是和平好……吗? 或许。 当不久过后的某一天,明月半跪在四代目面前,接受了中忍的称号并宣誓为木叶效忠之后,坐在行政楼里的人和身处南贺神社地下的人们,在同一刻生出了截然相反的心思。前者想的是如何用少数人的牺牲维持大多数的稳定,后者则渴望着得到与自身实力相匹配的荣誉,无论是否将因此生出动荡。 不过在这一刻,所有的心思都还是河面下的暗流,正悄悄地涌动着。 就连身为族长的富岳,也暂时没有考虑那么远。他刚刚远行归来,并给女儿带来了一份礼物,祝贺她晋升中忍。 虽然这其实是委托人赠送给他,又被富岳转赠给明月的礼物。按照富岳的性格,是很难有专程给女儿带礼物的那份体贴的。 不过明月并不在乎礼物的来历。 “哇哦,真漂亮!”她兴致勃勃地说。 被她拿在手中观赏的是一把雪亮的刀。刀身呈现出优美的弧度,下宽上窄,刀光水一般清凉,刀刃一侧还有新月状的刃纹,看上去十分精美,但锋刃处逼人的寒气足以说明它是一把轻易能伤人的好刀。 如果不是有点儿太短的话。 “这个造型是太刀?以前的武士骑在马上使用的那种。”明月比划着问,“但是这么短的话,难道是模型?” 太刀的长度在80cm左右,而这把刀40cm都不到,也不像忍者惯用的忍刀一样笔直,因此虽然刀工很好,但难以在实战中应用,恐怕只能摆在家里观赏。 “应该是模型。”富岳看她喜欢,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这次任务完成得很漂亮,委托人又有收藏刀剑的爱好,就将这把送给了我。刚好我看这把刀的刃纹跟你的名字很合,干脆就送给你当晋升中忍的礼物好了。” “那这次的委托人一定很有钱,就算是模型,看这刀工也不便宜啊!”明月感叹道,“万恶的有钱人!” 富岳没好气地摁了一下她的头。这几年他面对自家闺女,总是特别容易感到手痒, “而且刀上还有铭文呢……是名家手笔?谁会让刀匠做一把这么好的模型啊?”明月嘀咕道,“我看看,铭文是‘三条’吗?没听过。” “老爹,这把刀有名字吗?” “你就不能好好称呼父母吗?”富岳没好气地训了她一句,这才回答,“名字吗,我记得是叫‘三日月宗近’。” 第十四章 初始之风 止水深深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深深! 说好的等大家实力上去了、取得一定地位之后,再着手实现自己的想法呢? ****** 第二次家族会议。 “啊哈哈,各位叔叔伯伯大哥大姐,话说我们何必一定要待在黑漆漆的地下室开会呢?又看不见又不通风,我们换个采光好通风好的地方怎么样?” “你说谁是‘大姐’?” “好的没有大姐,不好意思啊。” 明月嘻嘻哈哈的建议自然激怒了某些人。 “如果被发现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这小丫头想毁掉宇智波一族吗?!” “不要激动嘛,世界如此美妙,大家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明月掏了掏耳朵,还是那副不正经的笑容,“被发现又怎么样?” “……?” “怕什么?大家族开会,多正常的事儿啊!难道日向一族不开会?”明月笑眯眯地躲过了她爹拍下来的一巴掌,“就算有些不太好被人听到的话,我们大不了在周围加强防守、不让人偷听嘛!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就算我们没干什么,人家也要觉得我们干什么了。” “……哼,我们宇智波的事情,管别人怎么想?” 虽然还有人嘴硬,但气势已经落下去了。 反正最后,大家还是默默通过了明月的提议。 ****** 第八次会议。 “话说各位叔叔伯伯大哥……好的没有大姐,我知道,谢谢。就是大家上次说的那个族人不能自由居住的事,我跟火影大人提了一下……” “什么!宇智波明月你竟然擅自泄露会议内容!” “稻火~哥~哥~你不要激动嘛~不是你们让我传达宇智波一族的声音吗,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总之,火影大人也说不能自由居住不太合理,不过最好慢慢改,所以呢就先从非忍者的普通族人开始好了……” 在明月拖长声音喊出“稻火哥哥”的时候,止水确信稻火的脸色是发青的。 “什么?!真的可以……” “只是普通人!谁知道忍者……” “而且也没说什么时候开始……” “族长,您怎么看?” 富岳沉默半晌,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 “再看看。”他说。 ****** 第十六次会议。 “各位叔叔伯伯大哥好……” “宇智波明月你又要干什么!!” “哦,我只是想说今天会议室的苹果挺甜的,你们要来一个不?” “……” 噗—— 止水,还有其他一些族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啃苹果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最后连稻火都气哼哼地坐回到座位上,满脸嫌弃地推开了边上的朋友递给他的苹果。 通风敞亮、窗明几净的和室,作为会议室来说,要比南贺神社的地下室好太多了。 止水是这么觉得的。 ****** 早春二月又称梅见月,可惜木叶村里并没有梅花可赏。不过这样的感叹也只在悠闲度日的人身上才会出现,对于那些忙成陀螺的人而言,他们能记得今天是星期几就不错了。 作为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又是和平年代,明月理应跟其他同龄人一起在忍者学校进行普通的训练,周末还可以睡个懒觉什么的。然而此刻,身为中忍的她正待在火影办公室里,向上首同样忙碌的火影大人汇报最近的工作状况。 阳光从火影背后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洒在火影金灿灿的头发上,晃得要命,明月抬头时不由眯了下眼睛。 “啊,抱歉抱歉,很刺眼?”四代目火影发现了,起身将遮光的帘子拉上,又笑道,“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四代目火影是个性格和他的金发蓝眼一般明朗的人,虽然年纪轻轻而身居高位,但对待他人依旧亲切体贴、不失礼貌。另外,或许是出身原因,四代目思想开明,对明月他们提出的“希望宇智波能够自由居住”这样的请求,他并未过多犹豫就同意了。 总而言之,四代目波风水门是一个强大、随和、富有正义感却也不失头脑的人,能遇到这样的领导,明月顿时觉得幸运之神的光辉还是照拂在自己身上的。 而且,可能是由于有自来也、带土这两层关系在,再加上明月的年龄和性别,水门对她总是更加温柔耐心一些。这样一个人,你很难不去喜欢他。 “嗯,火影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切随和嘛!”明月说,“真是非常感谢~” 尽管还维持着半跪的姿态,但她抬起的脸却笑嘻嘻的,不带丝毫下级对上级的敬畏感,使用的话语也缺乏足够的敬重。这倒不是明月有意挑衅,而是她生性如此,只喜欢平等对人,对于仰视他人或者俯视他人都兴趣缺缺。 刚好,水门也并不在意形式上的规矩。真正强大的人总是不在意这些的,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尊敬,而什么只不过是迫于形势的低头。 “让宇智波的族人全部自由居住的意见,我在最近一次高层会议中提过了,但意见团没有通过。”水门脸上隐隐露出遗憾之色,“所以暂时,还是只能允许普通人自由居住。” 所谓“意见团”,就是长老团的正式名称,由志村团藏、水户门炎和转寝小春三人组成,另外已经退休的三代目实际也在意见团中发挥作用。这四位老人都是二代目火影扉间的学生,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如今的木叶是由二代目一系所把持的。这些都是明月成为中忍之后才知道的。 “这样吗。”明月有些失望。 虽说允许普通人自由居住是一个进步,但短期内,谁没事会想搬家?更何况,现在家族对木叶的不满本质上是宇智波的忍者们对现有权益的不满,如果不能改善这个问题,恐怕家族和村子的矛盾是无法得到解决的。 就算明月不通谋略、政/治之类的,但她好歹有穿越前的见识嘛,这大小也算个挂不是?比如太祖说过,要抓住事物的主要矛盾、根本矛盾。太祖还说过,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 虽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总之就是在斗争中求团结!所以不要过于退让就对了!明月如此简单粗暴地下了结论。 “火影大人,方便的话,能说一下是哪位大人反对吗?”明月问。 “这个嘛,”水门微微皱着眉,显出一副思索的神情,似乎他也为此感到困惑,“实际上,是意见团的三位前辈集体反对。” “全部反对吗?”明月大惊失色,“天哪,难道三位大人物竟然跟我们家族有血海深仇难以化解事到如今也含恨于心?!” 水门:“……” “……不,明月,我想你大概想多了。”四代目火影抹去头上的冷汗,干笑道,“如果真有这种事的话,我想我是会有所耳闻的。” “哎,是吗,是我想多了吗?”明月挠脸,不解道,“但是村子里的忍者都能自由居住,只有我们一族不行,这不是赤果果的歧视吗?” 她试图对自家上级发射具备“楚楚可怜”、“幽幽怨怨”、“惹人怜爱”等等属性的光波,妄想凭借自己豆蔻年华(?)的美貌(?)打动四代目,不过看四代目眼角抽搐的样子,她大概是失败了。 “火影大人,这种差别待遇放在谁身上都会让人不满啊。”明月收起奇怪的表情,转而抱怨道,“要是村子因为我们一族的不满,而更加苛求我们的话,就成了没办法解开的恶性循环了不是吗。” “这我当然知道。”水门微微苦笑道,“但是现阶段的话,只能请宇智波的大家先忍耐一下了。” 虽然火影在名义上是木叶忍村的最高领袖,但水门毕竟刚就职不久,即便有三代目的全力支持,忍村各方面的运转仍还有赖于意见团,并非火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会尽力去改善的。”水门承诺道,“另外,虽然明月年龄还小,但我现在想要嘱咐的是优秀的明月中忍。” “是。”明月神情一肃。 “做个约定。”金发的四代目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认真道,“我会努力给宇智波一族一个公平的生活环境,而明月也要努力让宇智波一族成为木叶的骄傲,怎么样?” 他的笑容非常真诚。 “这么高的要求啊?我可不能保证。”明月耸耸肩,旋即回以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不过,行,就这么约定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嘛,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 拎着两盒点心,明月上蹿下跳地回了家。 真·上蹿下跳。 当明月从树梢跳到自家庭院围墙上,又接着跳到走廊边的时候,她正好碰到鼬端着两杯茶往客厅走。 看自家姐姐从天而降,鼬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很淡定地看着姐姐,再看看她手中的点心,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后又恢复成平常的漆黑幽深。 “欢迎回来,姐姐。”鼬托着茶盘,一本正经地说,“姐姐买点心了吗?正好,家里有客人来了。” 明月蹬掉鞋子,一下跳上木质的走廊,然后在弟弟谴责的目光下,又讪讪地去把鞋子摆好。 “什么客人啊?”她挥挥手,不在意地说,“点心是给小鼬买的,客人什么的没有份啦!” 话正说着,客厅那边的拉门打开了,一个人影半探出来,正朝明月大力挥手。她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垂下来,微圆的脸蛋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哎呀,是明月回来了!”她的笑容很是爽朗,紫灰色的眼睛惊人的漂亮,“还有鼬君也把茶端过来了!美琴,你的两个孩子都超可爱啊!” 正是旋涡玖辛奈。她是四代目火影的妻子,不过婚后并未改姓。同时,玖辛奈也是美琴很要好的闺蜜。 “玖辛奈阿姨你来了啊!”明月高高兴兴地跑过去,举起手上的点心盒,“你看你看,我买了点心哦,要不要吃一点?就着茶刚刚好!” 鼬:“……” 说好的给他买的呢? 被评价为“冷静”、“稳重”、“自制”、“深沉”的宇智波鼬小朋友,在这一刻颇有些郁闷地鼓了鼓脸颊。 “玖辛奈!真是的……你快过来坐好,你怀孕还没满三个月呢。” 美琴从房间里走出来,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搭上好友的肩,“这时候还是要小心一点比较好。” “妈你也快坐好啦!”明月赶紧走上去,一手扶一个,“你们两个孕妇大人就不要吓我们了!小鼬,上茶嘞~” 美琴微微抿起唇,玖辛奈也觉得有趣一般笑了出来。没错,这两个少时的闺中密友现在同时怀有身孕,不过美琴要怀得早一些,所以明月和鼬未来的弟弟或者妹妹要比玖辛奈的孩子年长。 因为美琴怀孕的缘故,家里又把曾经用过的沙发、椅子搬了出来,虽然跟和室的装潢不大配,不过这种时候就不必讲究了。刚好现在也可以用来招待同为孕妇的玖辛奈。 明月把点心拿出来,鼬也一脸认真地把茶汤分好。看着好友家的一对姐弟,玖辛奈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神情。 “美琴,你家的明月和鼬真是又可爱又聪明又懂事呀!”她对美琴说,“特别是明月,明明小时候还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结果现在看来居然更漂亮了……啊,我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 玖辛奈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怎么会?我很高兴呢!”美琴摇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温婉的笑容里都是满足,“富岳说明月继承了他母亲的一些外貌特点。” 确实,随着年龄的增长,明月的眉眼渐渐有了自己的特点,虽然看起来还是跟美琴相似,但隐隐能看出她正向另一个样子变化。 “呀~真是漂亮的孩子!”玖辛奈轻轻一拍掌,兴致勃勃地说,“明月,如果我肚子里是个男孩子的话,你就给他一个追求你的机会怎么样?对了,他的名字我们都取好了哦,叫‘鸣人’。” “啊?”美琴汗,“玖辛奈,就算是男孩,跟我们明月也差了九岁呢……” 不过玖辛奈确实一直很喜欢自己女儿呢。想到这里,美琴心里又很开心。 “没关系嘛。”明月手一挥,淡定道,“如果鸣人能长得和火影大人或者玖辛奈阿姨一样好看的话,我一定会给他一个追我的机会的!” “好!”玖辛奈一握拳,斗志昂扬,身后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焰,“我一定会鞭策我家鸣人,让他好好努力的!” 然后她和美琴都笑起来。明月保持微笑,迅速拿起点心中唯一一串三色团子塞给弟弟,又对他眨眨眼。 谁也没注意到,咬着团子的宇智波鼬小朋友,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困扰。 第十五章 总有人类想要娶我 “止水,你会娶我姐姐吗?” 过了几天,当跟着止水修炼的时候,鼬这么问。 止水吓得手里的苦无都掉了,身形还在树梢上晃了几晃,好悬没载下去。等他稳住身体,僵硬地转头去观察自己的朋友、抱着侥幸的心理想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虽然他知道鼬从来不开玩笑),却只看到一张严肃的小脸时,止水所能做的,只有竭力抑制住不断抽搐的嘴角。 “鼬、鼬君,”他惊吓得连敬语都冒出来了,虚弱地问,“是、是你姐姐来让你问的吗?” 鼬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跟自己长姐同岁的友人,觉得对方这样大惊失色的模样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踩着树枝跳下去,落地的时候震得脚边一朵白色的雏菊微微一颤——鼬刻意避开的,不想踩到这朵花。他不喜欢无益地消灭掉任何生命。 止水跟着落在他旁边,弯腰捡起刚才掉落的苦无。 “不,姐姐没有这个意思。”鼬这才回答,“只是我以为……” “呼——吓死我了!”止水大大松了口气,夸张地拍着自己的心口。 看止水这样如同劫后余生的表现,鼬突然微妙地有一丝不爽。他微微皱着眉,紧紧盯住止水。止水察觉了他的表情,摇头笑了笑。 “哈哈,鼬你可别误会,明月当然是个好姑娘。”他爽快地说,“只不过我们从小玩到大,彼此都已经太熟悉了,她对我来说就像好兄弟一样,想象我要娶明月,就跟想象我要跟鼬你结婚差不多,我想对明月来说也是这样。这样说的话,鼬能明白吗?” 其实两人的这段对话很有意思,因为他们一个才五岁,另一个也才九岁,话语所涉及的另一个当事人也不过九岁,如果有旁人看到他们这么正儿八经地讨论“终生大事”,恐怕会觉得好笑。不过对止水和鼬而言,或许他们的内心确实已经成熟到足以理解这些事的程度了? “不能。”对于止水的问题,鼬如此干脆地否认道,“姐姐是姐姐,我是我,况且我又不是女孩子。” “这个嘛……” 止水挠挠头,看着鼬和他姐姐很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突然想起来每次家族例会上,明月气死一半人、笑死一半人、自己还满不在乎的模样,突然莫名想笑。 他努力抑制着自己大笑出声的冲动。 “鼬还没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止水的口吻活像个成人,“等你到了谈恋爱的年纪就懂了。” “是吗……” 鼬第一次产生了不确定的心情。他又仔细想了想,还是无法理解其中的奥妙,所以他只是有些心烦地想:难道说,姐姐果然要嫁给那个还没出生的鸣人了吗?他可比自己未来的弟弟或者妹妹还要小几个月啊。 今天的宇智波鼬,十分怅然若失。 ****** 至于明月,她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好友来了一场怎样的谈话。此时此刻,她怀揣一本从老师那里软磨硬泡弄来的18X小书《亲热天堂》第一卷 ,手提一份外卖盐烧秋刀鱼,笑嘻嘻地在她某个同事旁边坐定。 对方晃了晃白色的短发,拿仅露在外的一只眼睛瞟了她一眼,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疑问。 “来来,卡卡西前辈,今天午饭我请你啊!”明月热情地把盐烧秋刀鱼套餐推到对方面前,“别客气!” 看着她过分殷勤的笑容,卡卡西的眉毛不由跳了两下。 “不,你还是继续叫我‘卡卡西’好了。”他说,“突然加个敬语,总让人怀疑你是不是不怀好意。” “你这么说你年仅九岁的后辈,难道良心不会痛吗!”明月抹了抹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自己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挥挥手,“我都吃过饭了,卡卡西你要不吃就浪费了。” 听她这么说,白发少年也刚好饿了,这才打开盒子开始吃饭。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戴面罩,还喜欢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所以皮肤很白,而且也很幸运地没在脸上晒出什么印记。 明月第一次看到卡卡西面罩下的脸时,还有点“结局揭晓”的小激动,现在则已经很淡定了。不过虽然同在四代目火影身边工作,两人的交集也不算太多,最近半年卡卡西更是来去无踪,明月也是花了点心思才捉到他的。 “还有这个。”她郑重其事地把怀里的书拿出来,献宝似地捧到卡卡西面前,“前辈,这个送给你,现在木叶书店都卖断货了哦!” 正嚼着秋刀鱼的少年动作一滞。他看了眼那直白的书名和封面,嘴角抽了抽,再看向明月的时候,眼睛已经成了混合着无奈和鄙视的死鱼眼。 “这种书女孩子不要看比较好。”卡卡西说。 他正值变声期,嗓音是少年特有的微哑。 明月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啊……真是的。”卡卡西无奈地叹口气,擦擦嘴,拉上面罩,把已经被扫荡一空的饭盒合上,“说,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不愧是卡卡西嘛!”明月嘿嘿一笑,放下书,压低声音,“你当初是怎么加入暗部的?” 卡卡西眉眼一动。他盯了一眼明月,移开目光,说:“这是机密。” “我知道是机密,但肯定有能透露的东西?”明月往卡卡西身边挪了挪,继续压低声音,“拜托了,告诉我。” “……你直接去找火影大人说不就好了。”卡卡西抓了抓自己的白毛,更加无奈, “我说了啊,但火影大人说我年纪还小。”明月挠脸,“根据我的分析,火影大人可能是因为即将为人父,所以对所有小孩都抱有慈父心理。” 不,老师应该是因为当初没保护好带土,所以有些执念……卡卡西心情低落下去。而他自己不也有些这样的心理吗? “火影大人有火影大人的考虑。”他敷衍道,“你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可以了。” “那卡卡西当初加入暗部的测试是什么?”明月双手合十,试图依靠可爱的外表取胜。 当然她失败了,并且换来卡卡西一个无情的白眼。 “机密。”少年很干脆地吐出这个词,并且站起身,“我吃好了,多谢款待,告辞……” 在他伸手去拿某18X小说的时候,另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把书抢了回去。卡卡西默默抬眼,看到明月在对他假笑。 “哎呀卡卡西前辈,我突然想起来你还没有成年,这种书不是你该看的啦!”她细声细气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告辞啦!对了,外卖的盒子记得还给居酒屋老板!” 卡卡西:“……” 他看看那个幼年宇智波的背影,又眯着眼睛看了看春日明媚的天空,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现在的小孩真是任性啊。” 白发少年颇为老气地感慨道。 ****** 等明月忙完工作、开始往家里晃的时候,已经是夜幕低垂、星光初明的时候了。风还有些冷,一出商业街就看不到多少人影,越往宇智波族地走,人就越少。倒是野猫不拘束,哪里都能听到它们“咪呜咪呜”的叫声。 正是因为人少,身后那个一直鬼鬼祟祟跟着她的人影也就特别明显。 明月瞟了一眼身后,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地晃进旁边一条小路,果然身后响起了小跑的脚步声。她多拐了几个弯,然后灵巧地把自己挂在树上,看着下面那个人影在原地茫然四顾,这才跳到对方身后,伸手拍拍他腰(她矮!)。 “喂,你跟着我干嘛?”她问。 对方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没有叫出来,而是很镇定地回过头,坦然地将自己的面孔暴露在路灯下。从他的呼吸、步伐、肌肉骨骼的情况来看,他是一个不会忍术的普通人。 不过那张清秀的面容倒是非常眼熟。 “唔?你是……”明月回忆了一下,“稻火家的弟弟君?” 稻火就是那个脾气强硬暴躁、常常在家族例会上质问明月的青年。虽说性格很有棱角,但稻火本人却是一个清秀的美青年,而眼前的他的弟弟君,也是一个有一头黑短直秀发(?)的纤细美少年。他年龄大概在十六七岁左右,面容苍白到近似病容。 “你好,明月。”美少年说,“我听我哥哥提过你。” 他说话的声线纤细温柔,腔调也堪称优雅,但这些在他那双眼睛面前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装饰。 因为他的眼睛太过灼灼逼人,亮到甚至具有侵略性的地步。 “稻火居然还会跟家人提起我?他说了我什么?”明月八卦地问,想想又笑着摇头,“哈哈哈不用说了,我大概能猜到他说我什么!” 十次开会,有九次稻火都是有气发不出的憋屈表情,他能说她什么好话才怪。不过他确实是一心为家族着想,做事也认真负责,所以明月倒是不讨厌他。 “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明月问。 “当然。”美少年点点头,弯腰好平视明月,十分认真地说,“我有一个严肃认真的请求。” 明月挑眉。 “请嫁给我。” 明月:“……” 哈? 哈? 哈? 早春的夜风还是有点冷,吹得明月直接打了个寒颤。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美少年含笑的面容,揉揉自己的耳朵,又抬头看看星光朦胧的夜空。 他们正站在一条小巷子里,旁边院落中栽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树冠笼在他们头顶,横斜的枝丫将夜空分割成不规则的小块。风吹过时,枝叶抖动,连带被枝叶框起来的星子都跟着在抖动一样。 美少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咳咳咳,朋友,冷静一点啊朋友!”明月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虽然大家都是同族,但是这种玩笑还是不好开的,呵呵呵……” “我是认真的。”美少年微笑着重复了一遍,“请嫁给我,明月。” 明月:“……” “朋友!”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踮脚拍拍对方的肩,痛心疾首地低呼道,“你有这种……癖好,你哥哥知道吗?你对得起含辛茹苦抚养你长大的哥哥吗?你……” 美少年:“……” 他眼角抽了抽,额头上冒出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 “谢谢关心,明月,”他咬牙微笑,“但是我和哥哥的父母尚还健在,我不是我哥抚养大的。还有,我也没有那种癖好,我只是……” 明月一脸不相信,摇头道:“少年啊,你做都做了,还怕被人说吗?我警告你啊,赶紧去找心理医生矫正自己,要是你敢找其他小姑娘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所以都说了不是啊!”美少年微笑的面容裂了,怒道,“还有,你就不能好好把人话听完吗!” “哦。”明月语调毫无起伏地回答,“你说。” 美少年深吸一口气,勉强又把之前优雅的微笑拽了回来。 “我观察你很久了。”他快速地说着,生怕被明月打断,“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正巧那也是我目标的一部分。你是族长的女儿,有实力,前途也被人看好,但缺乏给你出谋划策的人。而我有野心,有常人所没有的头脑,但在实力为尊的忍者世界,我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 “所以,”他眼睛发亮,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明月,“只要我们能结盟,征服整个世界也不在话下。而婚姻是最好的同盟。” 明月:“……” “你觉得怎么样?”美少年问。 “我觉得啊……”明月慢吞吞地说着,冷不丁冒出个问题,“少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真二。”美少年充满自信地回答,“我的名字是宇智波真二。” 明月望望天,又看看面前的美少年。 “我觉得这个名字特别适合你。”她万分诚恳地说,“真的。” “……?”真二迷惑地看着她。 不过明月没有解释的意思,已经绕过他往家的方向走了。 “喂!”真二拔腿追上去,执拗地劝说,“面对如此宏大的理想,你竟然没有丝毫触动吗?” “动动动,我动得不得了!”明月挥挥手,敷衍他,“不过现在没力气了,你等我回家吃了饭再继续动啊!” “……喂!可恶,你给我认真一点!” 第十六章 光辉 宇智波真二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少年,又聪明又有野心,可惜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天生体弱多病,不适合当忍者,在宇智波一族内始终默默无闻。 据说稻火之所以形成现在强硬的性格,就跟从小开始就努力保护这个弟弟有关。而真二虽然表面上是个纤细柔弱的美少年,实则内心的高傲好强不输任何宇智波;他很想向这个世界证明,就算不能拥有强大的武力,但惊人的智慧一样能抵千军万马。 可惜连下忍都当不了的他,一直都被看成一个书读得太多、沉迷于自己妄想、只能活在自己哥哥羽翼下的小孩子。 然而,真二始终坚信,他一定拥有惊人的才华,只不过缺少一个让他施展的机会! 当他从哥哥稻火的口中听说明月的种种表现时,他完美地透过哥哥的吐槽,看到了明月的真相,那就是——明月就是那个能让他一飞冲天的人! 明月:“……” 她拿起水壶,给对面真二的杯子重新添满水。 “来,喝水,讲那么多话也口渴了。”她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个笑容,“真是辛苦你了。” 美少年真二毫不客气地灌了下去。 明月工作很忙,但这几个月来,真二坚持不懈地围追堵截她。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身为中忍的明月,就大大方方地上她家里找她,并凭借自己优雅的容貌和风度赢得了美琴的喜爱。 美琴甚至专门叮嘱明月,让她多跟真二来往,学一学那样优美的风度。 于是明月就从谈话中慢慢了解了真二的成长故事和想法。此刻,他们就坐在明月家的庭院里,面朝春日的池塘和草木,就着茶水聊天。 “你的想法我已经明白了。” 在真二还想继续讲述的时候,明月打断了他。她揉揉眉心,对身旁的美少年正色道:“固然我当下的目标是提升宇智波一族的地位,不过对于称霸木叶或者称霸天下,我毫无兴趣。” 真二睫毛一动,沉默地回望她。当他不开口的时候,那种纤细柔弱的美貌便格外引人瞩目,让人误以为他是某种无害的生物。 “我可不是什么心怀大志的人。”明月微微一笑,“从始至终,我只是希望大家和平相处而已。为了守护这样安稳的现实,我不得不去做一些事,但如果有违初衷,那就没意思了。” 没上过战场的人谈及争斗总是格外容易,唯有真正领略过生死重量的人,才有足够的慎重去做出选择。 “……和平吗?”真二喃喃着,突然也绽开一个笑容,“您要知道,长久的和平比称霸天下的野望还要奢侈得多啊!” 他不知为何突然使用了敬语。 “没错。”明月淡定点头,“不过我的座右铭就是,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有hard模式就不能easy,有hell就得直奔地狱。因为……” 她撇撇嘴,懒洋洋地说:“这样才足够精彩啊。” “精彩”一词被她说得意味深长。 “真是奇怪。”真二说,“之前我认为您更像初代火影,然而现在我又觉得您确实是一名宇智波,那种疯狂的、傲慢的、好胜的气质,微妙地隐藏在您的身体当中呢。” 他专注地望着明月,散下来的长发比墨更黑,脸颊却白如一捧新雪,眼睛幽幽的像两汪深潭。他看上去简直就像走进了春夏季节的冬天,清冷又颇有意蕴。 “哈哈哈,是吗?”明月并不反驳,调侃道,“说得就像你见过初代火影一样。” “要了解伟人的思想,研究史书和坊间传言就能把握精髓了。”真二傲然道,“何况木叶建立距离现在不过五十年,当年的老人有不少还在。这么多的资料,我宇智波真二如果还不能大概了解初代火影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哪儿来的脸面找您?” “你很厉害。”明月夸赞。 “谢谢。”真二再次微笑道,“那么,现在您能答应了吗?” “答应什么?结婚这种事我可不会答应啊。”明月保持微笑,并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 “不。”真二说,“请您成为我的主君。” 上一刻他还在微笑,而这一刻,他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在他幽深的黑眸里照出一种奇异的虔诚。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个拥有冬天气质的美少年脸上,是非常摄人的。但明月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视线便掠了过去,停在不远处一只落在花丛中的蝴蝶身上。 “你战国时代的历史书可能看太多了,少年。”明月说,“想要找一个主君的话,我并不是什么好的对象,因为我这个人既讨厌仰视、依赖别人,也对让别人对我俯首称臣毫无兴趣。” 然而真二毫不气馁。他就像没听懂明月的话一样,坚持说道:“那么,就算是单方面也好,我会帮助主君您实现愿望。” “哎呀,这可真是……少年你哥哥会砍了我的。”明月扶额,无奈地说,“大家各自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如何?你之前不是做得很好吗,虽然是中二的称霸天下宣言,但也是一个值得拼搏的目标嘛。” “不。”真二又是一笑,风姿如雪光般耀眼,“主君不是说了吗,人应该挑战最高难度的事情。所以,实现世界和平现在也是我的愿望。” “……谢谢你的概括以及升华,虽然我记得我的原意是想守护木叶的和平。”明月摇头,“中二少年还真是让人无奈……好,作为主君我需要做什么?” 她那随意的神情显然意为“就勉强配合你玩一下过家家好了”。虽然是由一个孩童对一个少年做出,然而这样的姿态并不让人觉得有违和之处。 “需要主君做的吗?”真二沉吟道,“当然有很多,不过最重要的……” 他眉眼郑重起来。 “还请您始终保持这太阳一般的光辉,这就足够了。” ****** 穿行于阴影中的忍者能够拥有“光辉”这种东西吗?这个充满哲学意味的问题只在明月心中一闪而逝。 四代目火影似乎受到了意见团的压力,终于答应给出暗部的入队测试。明月所接受的任务是追回某个商队,因为水忍潜藏其中,在之前窃取了木叶的机密情报。 任务是这么描述的,但要么情报的重要性不高,要么根本是假情报,所以上面才能这么悠闲地让她一个中忍——即便是精英中忍——带队去追回。 出行前,身为队长的明月给她的两名队员都起了临时的代号。出乎她意料的是,表现得冷冰冰、什么都不在乎的两名队员在代号上面显露出了惊人的抗拒,并要求如果他们必须有一个代号,那她这个队长也该有。 “我干嘛要有?你们直接叫我‘队长’就行。”明月不以为然,“光看体型就是我最显眼了,用代号掩饰队长身份毫无意义。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队长。” “好,那就出发。”明月满意道,“地瓜,土豆,我们走!皮皮虾小队出发了!” “……是,队长。” 虽然大家都戴着面具,但队员声音中那份沮丧真是太显而易见。看来大家的心理素质还需要加强啊!明月这么正经地思考着。 皮皮虾小队很快就追上了目标商队,并按照他们队长的指示暗中潜伏在一旁观察。这个任务最大的难点就是如何将水忍和普通商人区分开来。对于忍者而言,在非战争年代,最重要的常常并非单打独斗的能力,而是潜伏、伪装、反侦察。即便忍者具备普通人没有的查克拉,但自然也有相应的隐蔽方法,只要不使用大型忍术,就连感知型忍者也不好区分。 至少,要在未发生冲突的时候将几个刻意伪装的忍者揪出来,这一点并不容易。 小队一直跟踪到一个开阔的谷地。谷底地势平坦,两侧是缓坡,被湿润的气候滋润出郁郁葱葱的林木。前几年的时候,商人们宁愿绕远路也不愿走这里,因为战争滋生出的流寇就爱挑他们下手,毕竟不是所有商队都请得起能以一当十的强大忍者的。战后秩序重建,这里才渐渐多了人迹。 该怎么做呢? “土豆,用幻术。”明月低声说,“不管什么方法,只需要让所有人都走神三十秒就行。” “是。” “地瓜,用你的虫子。一会儿听我指挥,所有我指出的人你都用虫子打上标记。” “是。” “行动!” 面具留出的孔洞后,写轮眼倏然出现。视野变成简洁的黑白色,生命能量运动的轨迹淡而清晰。 商队被幻觉笼罩的一刹那,有人再也忍不住,体内有代表查克拉的蓝色光焰倏然亮起。 “正北一个!偏东38°并排的两个!正北偏西22°前后两个!再偏西5°的车盘下面一个!” 地瓜配合得刚刚好。几乎就在最后一个人被标记的同时,土豆的大型幻术也消失了。一群商人还没从幻境里缓过神,就看到面前三个阴森森的面具人。 ……虽然其中一个矮了点儿。 只见为首的那个小矮子拔出刀,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地瓜,土豆,上!” 地瓜的虫子不仅能标记,还能分泌出让人身体麻痹的毒液。在目标明确的情况下,敌人很快就被消灭。 真正的商人都缩在一边,微微发抖,只有商队首领还算镇定,眼睛里却也放出恐惧的光。 尚还温热的鲜血沿着刀刃流淌,落在地面上时已然冰凉。明月不动声色地将情报收入怀中,甩了甩刀,特制的金属上立刻一丝血迹也无。 “给钱。”她朝商队领导伸出手,理直气壮道,“这几个是我们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的叛徒,今天我们清理门户,心情好,给钱就不杀你们。” 商队首领一愣,但反应极快,立刻从怀中掏出钱包,一整个都塞到明月手中。他还怕不够,想让其他人继续拿,但明月掂掂钱袋,转身挥挥手。 “行了行了,太多我可懒得拿,想用钱压死我啊?”她懒洋洋地说,“地瓜,土豆,收工撤了!” 说完,她率先离开了这片谷地。 山林是天然的掩护,木叶的忍者们在树枝上奔跑比在平地还要轻松。无数细小的枝丫都被轻巧地掠过,棕色和深绿组成的林间,三条黑影闪电般疾驰着。 “队长!”一名队员说,“这样真的好吗?上面给的命令是把整个商队都……” “上面不就让追回情报、格杀敌人吗?”明月说,“那支商队有名有姓、有老有小的,也不是第一次来往木叶,他们脸上写了‘敌人’吗?没有嘛。所以说年轻人,要分清敌我啊。” 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含糊,口吻轻松得好似在谈论天气,其中的不容置疑却未因此减少半分。 “队长……” “我指挥我负全责,有事回去再说。”明月断然道。 “……是。” 第十七章 来自未来的口信(1) 对于明月的任务成果,四代目火影在问清楚几个要点之后就再没有异议。不过意见团那边颇有微词,然而暗部毕竟是直属火影的部队,只以火影的意见为准。 富岳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明月的任务情况,很是生气的样子,把她狠狠训斥了一顿。明月当面应着“是是是”,转身就带着弟弟吃团子去了。 稍微让明月有些困扰的是,止水似乎也接到了什么测试,但当她向火影询问时,却被告知止水不在暗部的编制,而是另有任务。她也直接问过止水,然而却被这位自幼开始的玩伴含糊过去。 明月不得不怀疑,木叶除了治安队和暗部两支部队以外,是否还有第三支力量存在。但如果止水不愿意说,明月也理解并表示尊重,毕竟保密和忠诚是刻在忍者骨子里的。就连家族例会上,她也会帮止水打打掩护。 真二建议她应该尽快把木叶的势力分布搞清楚,毕竟决策要依赖于情报的完善。 不过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重大的危机和转折点就在前方不远等着他们。 ****** 六月初夏的一个晚上,明月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在梦中刚睁开眼就能确定这绝对是个噩梦的那种噩梦。 因为她看到了乔治·奥威尔。 还是那样惨白的皮肤、绿色的卷发,红色油彩涂出来的大笑的嘴和他青绿色眼珠里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在明月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立刻岔开脚步,动作夸张地行了一个弯腰礼,连带他紫色西装的后摆都翻飞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好久不见,我可爱的主演小姐。”乔治·奥威尔兴高采烈地招呼道,“我真是十分想念你。” 明月凝视着他。 “是啊,好久不见。”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找我有什么事吗,奥威尔?” O-r-w-e-l-l- 告别多年的音节滞涩在齿间,而后平平滑出。 “乔治,叫我乔治就行了!亲爱的,别见外!”乔治·奥威尔哈哈大笑,周身洋溢着一看便是虚假的热情,“我得到了一点有趣的信息,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你,希望没有打扰你的美梦~” 他的尾音尚未落下,那张夸张大笑的脸陡然便阴沉下去,连带周围的光也齐刷刷熄灭,只有惨白的灯光打在他那张本来就惨白的脸上,红唇成了猩红,眼睛里的光诡异又邪恶。 “当然,”他的音调变得毫无起伏,好比一只食腐的秃鹫暂时洗去了喙上拙劣的蜜糖,“如果打扰了你,我也没有丝毫歉意。” 黑暗中,明月一言不发。 啪—— 一个响指。 唯一的光源也倏然消失。然而世界并未归于全黑。 因为新的场景降临了。 是夜,圆月高悬空中,如一面硕大明亮的玉璧。脚下的街道、两旁的建筑,还有分割天空的一条条电线……场景如此眼熟。 宇智波的族地,她每次回家的必经之路。 她不能说话,不能动作,但视野是古怪的广阔,整个场景全部呈现在她眼前。 有一个人,身姿迅疾,沉默如石,手上细长的忍刀舞动成一片虚影,每一次反光都伴随一蓬血花的飞溅。 在人们卸下防备的夜晚。所有惊呼或者惨嚎都被死亡堵在喉咙口,明月清楚地格子门上喷射的点点血迹,还有从屋里伸出的手,死死扣住地面然后失去生机。 宇智波……? 当明月终于了解眼前正在发生什么的时候,她彻底惊呆了。 这是一个人——对一个家族的屠杀。 熟悉的人,只见过脸的人;年轻的前辈,年老的长者,年幼的孩子;忍者,普通人……她甚至看到了真二的脸,就朝着窗外的方向,睁着他曾经满是野望的眼睛,执拗地不肯闭上。 现在,他们共同分享同一个名字——亡者。 怎么会……是谁?! 如同响应她的疑问,屠杀者跃上了屋顶。满月在他身后大放光辉,如不知人间疾苦的神明,温柔到残酷。月色里,他回过头,任由月光照亮他眼中有着奇异图案的血色写轮眼,和他眼底满蕴的痛苦的泪水。 即便已经长大,但那样的面容,明月绝不会认错。 ……鼬。 她挚爱的弟弟。 在泪水滑落的一瞬间,已经是个少年的鼬也跃下屋顶,朝着最后一个目标奔袭过去。 ——族长富岳的房屋,同时也是他们的家。 鼬!!! 对于现状和未来的认知,刹那间在明月心中点燃了前所未有的情绪。血液疯狂燃烧,冲得她大脑一下下地疼痛。那一刹那她完全忘了这是个梦,只想用力呼喊弟弟的名字。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啊啊啊!! 周围宛若真实的世界陡然开始旋转,无数场景像破碎的镜面一样,纷纷从眼前闪过。 夜晚的悬崖边,失去双眼的止水,露出凄然的微笑,而后毅然投身于水流湍急的南贺川; 月光照射下的家里,跪坐在地板上、毫无反抗地被儿子杀死的父母,了无生气地倒下; 八代; 稻火; 真二; 所有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为什么?!” “你背叛了我们!” 这是临死前悲愤的质问。 “我只是为了测试自己的器量罢了。” 这是回答。 鲜血与死亡之间,还有关于刽子手的其他场景,羽毛一般散落着。 “村子的和平是最重要的。” “我永远是木叶忍村的宇智波鼬。” “愚蠢的弟弟啊,想要杀死我的话……恨!丑陋地活下去……逃!逃!就这样苟且偷生……” “原谅我,佐助……这是最后一次了。” 明月看着这一切。所有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血色逐渐填满整个视野,一点点地,积累成无尽的潮水,粘稠地没过她的脚背,不断往上、往上,汇聚成一片血海,贪婪地将她吞噬。 直到被血海淹没的那一刻,明月依然睁着眼睛,直视着那些反复上演的场景和片段。 啪—— 清脆的响指声消去了地狱般的场景。 小丑夸张而冷酷的脸伴随着明亮到刺眼的白光浮现出来。 “亲爱的,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乔治·奥威尔甜蜜地说,并且真的在手里举起一面镜子,凑到明月面前,“你有一双多漂亮的眼睛啊。” 水银镜中的明月面无表情,然而猩红的眼睛中缓缓转动的三勾玉已经说明了一切。并且就在她的目光和镜中的自己相遇的一刹那,三颗黑色的勾玉忽然结合在一起,刹那间转化成一个全新的图案。 如同将两只简易的眼睛纵横交叠,以瞳孔为圆心,四周各延伸出三条直线,与最外面的一圈圆相接轨。 万花筒写轮眼——写轮眼的最高形态,数量稀少几近传说。 “真漂亮。”乔治·奥威尔真心诚意地称赞道,突然说,“你知道吗,亲爱的,这是太阳神沙玛什(Shamash)的符号。” 明月终于看向这位满面笑容、眼神却冰冷的小丑主持。 “刚刚的场景是什么?”她问。 “噢,我还以为你已经明白了呢,亲爱的。”乔治·奥威尔耸耸肩,声音里的恶毒如蜜液那般不加掩饰地渗透出来,“那当然是‘未来’啊。” 那双据说有着太阳神符号的写轮眼猛地一缩。 就在奥威尔以为他亲爱的主演会大喊大叫、痛哭或者痛骂他的时候,这位拥有小孩子外表的姑娘却露出一个微笑。 “果然是这样。奥威尔,看在咱们都这么熟了的份上,打个商量呗?”明月笑嘻嘻地说,“反正‘未来’你也给我看了,不如再看得更仔细点?前因后果我们仔细看一遍?” 乔治·奥威尔那恶毒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下一秒,他大笑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震得整个梦境都摇摇欲坠。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很好,很好亲爱的!你比我想象得更加优秀,总能为我带来惊喜!” “不过,不行。”他的语气介于慈悲和幸灾乐祸之间,“要知道,悬念正是因为是悬念才更加迷人,正如我们的维纳斯只能在断臂的时候才成为无可非议的美神。” 啪、啪、啪。 紫色西装的小丑轻轻拍了三下掌。 “场外援助到此为止。”乔治·奥威尔双手在胸前轻轻搭成塔形,高声宣布,“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回到节目中去!” 他弯下腰,拍拍明月的肩。 “切记,亲爱的。”小丑意味深长地说,“每一个绝望的生命——” “都必当心怀恐惧。” 乔治·奥威尔消失在极度的光明的极度的黑暗交融的一瞬间。 ****** 明月醒了。 在感受到月光之前,首先听到的是从庭院传来的虫鸣;夏夜总是不缺乏这些的。夜风、月色、庭院中草木的响动和流水的轻鸣,这本该是静谧安稳的气氛,却因为和梦境中染血之夜重叠,而让明月猛地坐了起来。 冷汗从额头滴落在夏季薄薄的凉被上,洇出一个浅浅的痕迹。 明月盯着那几滴汗渍,愣愣看了好久,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擦了擦下巴和额头。 月光把纸门的骨架投影在地板上。 明月站起身,推开门,抬头看见明净的夜空中一轮无缺的满月。她看了一会儿月亮,突然连带地都有点嫌弃自己的名字。 梦中少年隐忍而痛苦的面容仿佛也同时出现在月色中。 六月的夜风是暖而热的,很快就吹干了她身上冷汗的痕迹。明月觉得有些口渴,就沿着走廊往厨房走,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嘟咕嘟”灌下去。 她走的时候没开门,由着新鲜空气吹进她的卧室,扫去那些沉闷的气息。风一阵阵地吹。当明月回到卧房的时候,正好看到一片羽毛晃晃悠悠地,乘着风飞进了她的卧室。 借着明亮的月光,能够看清那是一片成人手掌大小的白色羽毛,上面还有着红色的纹路,似乎绘制成了某种精致的花纹。 身为忍者,明月当然知道忍术可以多么精妙。她立刻升起警惕,略略压低身体,轻盈无声地掠入自己的房间。 羽毛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动。 明月凝神观察了几秒,确认周围没有一丝查克拉的波动或者可疑的踪迹,这才放下心来,想要走过去将那片精美过分的羽毛捡起来。 或许是从什么工艺品上不小心脱落的。 就在她带着这样的想法弯下腰时,又一阵风托起了羽毛,将之吹向更后方。 在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壁龛,上面摆放着一把菊纹刀鞘的武士刀。刀名为三日月宗近,是明月晋升中忍时收到的礼物,一直被她摆放在卧房里。 羽毛就落在刀身上。 这把刀做工精良,如果不是长度过短,用来实战都毫无问题,可惜看样子这确实是一把给人把玩、欣赏的模型刀…… 一阵柔和的光芒从羽毛中泛起,瞬间向四周扩展,形成了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结界模样的透明气泡,将整个房间连带明月本人都笼罩了进去。 与此同时,刀身上忽然出现涟漪模样的波纹,而羽毛就像沉入水底一般沉入了刀的身上。 光芒再次亮起,不过这次是从刀的身上。 在明月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名显而易见是成年男子的人出现在她的卧房中。他一头深蓝色短发,身着同色狩衣,衣着的纹样装饰皆华丽精致,发间还系着带金色流苏的发绳。 没看错的话,他腰间悬挂的长刀正是原本摆放在壁龛上的武士刀。 他半阖着眼睛,而后抬眼看过来,唇边的微笑忽然加深。 “哦,出来了啊。”他说,“在下三日月宗近,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仍希望明月大人还记得在下。” ……很好,现在三日月宗近连刀都不是,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第十八章 来自未来的口信(2) 古典。华丽。美到能够用很俗气的“风华绝代”来形容。姿态也很有风度。客观而言,作为忍者能够见到这样充满贵族气息的青年男性是很少见的…… 不不不,更少见的是一个成年男子深夜莫名出现在未成年少女的房间里才对! 《震惊!陌生男子深夜潜入未成年少女房间,背后的真相竟然是……》 一瞬间,上述乱七八糟的想法在明月脑子里刷屏了。 “在下三日月宗近,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仍希望明月大人还记得在下。” 这个人是这么说的。无论声线或者面上的笑意,都可说明快、雅致,恰到好处地传递了他内心的喜悦。 明月扫了一眼对方腰间的刀,又看看他身后仅剩一个刀架的壁龛,最后对上他含笑的目光。过了片刻,她才若无其事地将指间的千本收了回去。 “那么真遗憾,我不记得。”她说,“自称为一把刀的陌生人,不觉得挺可疑吗?” 话是这么说,明月却走到房屋的边缘,颇为好奇地戳了戳那层薄薄的光幕。光幕微微动了动,散出一圈圈涟漪,就像一只生物被戳得很痒,情不自禁抖了抖那样。 她的表情也好,姿态也好,都显得十分自在随意,让人难以想象她刚才还是何等警惕的样子。 “那是结界。”三日月宗近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笑着说,“是为了不被人发现而设置的。哦,这样听上去果然很像是在下不怀好意?但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哈哈哈~” 这个一头深蓝色短发的青年好像很喜欢笑,而且笑声中有股和他俊美精致的外表不太符合的爽朗,却又丝毫不失优雅。 可以说是个非常奇妙的人了,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 换作其他什么时候,按照明月的性格大概都会笑嘻嘻地跟他多聊几句;她喜欢聊天,甚至在遇到投缘的人时会显得有点话唠,就连面对敌人她都可以无所顾忌地调侃几句。然而多亏了乔治·奥威尔和那个话说一半的糟糕梦境,她此刻心情正处于低谷。 “有事吗?”她问。 她决定听听对方说什么,反正这看起来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而且,一半出于观察一半出于直觉,明月并未将这个自称为刀的青年划入“危险”这个范畴。 “是是,那么在下就直说了。”三日月宗近如此说道,稍稍收敛了原本那轻松悠闲的笑意,“今年的十月,请务必保护好四代目夫妇,并防止‘九尾袭村’事件的发生……” 从三日月说出“今年的十月”开始,整个结界突然开始晃动!晃动越来越剧烈,短短几秒钟时间,整个结界的光幕上都充满了急促的涟漪;一阵奇异的“嗡嗡”声在空间中回荡。 “哦呀,看来结界支撑不住了。”深蓝发色的青年有些苦恼地说。 “哦。”明月应了一声,随手又戳了一下结界,“那你说完了吗?没说完麻烦快点儿。”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结界,被她一戳,晃得更厉害了。看到这番景象,三日月嘴角抽了抽,原本优雅从容的笑脸也隐隐出现了裂痕。 “……说完了。”他额角挂了一滴冷汗,委婉道,“不过明月大人,您还是手下留情的好,结界是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明月收回手。“好。”她耸耸肩,无可无不可地说,“多谢告知。” 结界开始发出接连不断的、清脆的哀鸣,就像一面纤薄的玻璃正在崩溃一般。与此同时,深蓝狩衣的青年微微一笑,身形也逐渐透明起来。 “被明月大人致谢的感觉真不错呢。”他声音悦耳,语气也很愉快,“不过请不必客气,因为……” “哗啦”一声,结界整个地粉碎了;薄薄的光幕倏然化为半透明的尘埃,消失在空气中。与此同时,以“三日月”为名的青年也完全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悠悠回荡着。 “……这是来自未来的您的口信。” 一切都散去了,无论是泛着微光的结界,还是容貌华美的青年,亦或那片神秘的羽毛,都在眨眼间再也找不到一丝踪影。只有月光如霜,静静地铺在卧房中;以“三日月”为名的刀也静静地躺在月光中,流转着清冷的刀光。 明月伫立良久,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背对着月光,表情落在阴影中,没人知道她想了什么。 她将刀捡起来,放回刀鞘。正当她准备将它放在它原本所在的位置的时候…… “啊,对了,刚才忘记说了。” 明明没有青年的踪影,却有他含笑的声音响起。 “之前被明月大人细心保养,真是非常感谢。” “什么啊,原来你还在嘛。”明月吐槽,“看刚才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完全消失掉了啊喂,三日月宗近同志!” “哈哈哈,是这样吗?”青年很高兴被她吐槽一样,尾音愉快地上扬了,“不过明月大人,我的名字是三日月,‘宗近’是刀匠的名字哦!” 明明一开始还是自称“在下”,但突然切换成更加自在的“我”也并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相比较的话,明月也更喜欢这种自在的交谈。 “是是,英俊美丽可爱的三日月同学。”明月揉揉脸颊。 栖身于太刀之中的三日月等了等。他本以为明月会抱有疑问,比如他是否一直都在,为什么一定要在结界中才将事情说出来,为什么说结界会崩溃……然而她什么都没问。 虽然此刻拥有的是女童的外貌,然而在跨越时间和空间之后,那双映照着月华的眼眸依旧如记忆中那般美丽。 明知对方看不见,三日月却不禁露出了怀念的微笑,还夹杂着一些有趣:孩童模样的明月大人,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一床棉被当头袭来,将三日月笼罩得严严实实——无论是刀,还是他本人的视线。 “这位三日月小哥,一直以来不声不响地待在未成年少女房间里是想干嘛?”明月的声音透过棉被传来,“要知道少女——也就是我——可是会羞怒交加、惊恐万分、惊慌失措,痛哭十场也无法恢复心情的哟!” “……” 三日月觉得自己的额头此刻挂满了汗滴。 “……不,您不是那种人。”他无奈地说,“而且我之前一直在沉睡,什么都没看到……” “我要哭了哦。” “……您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像……” “哇哇。” 传来的是音调毫无起伏、一听就没有诚意的拟声词。 “……不,那是婴儿的哭声,女孩子的话……”三日月艰难地说。 “呜呜呜。” 依旧是毫无诚意的拟声词。 “……真是十分抱歉,的确是我失礼了。” 栖身刀中的青年很难得地叹了一口气。 明月应了一声,打了个呵欠。 “睡了。晚安,三日月。” “晚安,明月大人。” “对了。” “是?” “待在刀里面会无聊吗?要不然给你放本书在旁边?在这里我要大力推荐我老师的著作,畅销书《亲热天堂》,目前第三卷 火热销售中……” “哈哈哈,听上去可不像女孩子应该看的书。” “所以给你看嘛。” “虽然很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拒绝。不过可以的话,能够作为刀而派上用场就太好了。” “你想要成为我的刀吗?” “嗯~没有实战经历的刀,怎么想都是钟遗憾呐!不过,现在这幅样子,也没办法帮助明月大人……抱歉,说了失礼的话呢。” “还好还好,和鬼鬼祟祟潜入少女香闺比起来,这点不算什么。” “……” “明天开始。” “……明月大人?” “刚好我也需要一把刀。放心啦,高手怎么样都是高手,更何况我这种绝世天才,给我一双筷子我都能称霸天下。” “……是吗?”三日月沉默了几秒,带着些许感叹笑道,“果然,明月大人一直都是非常温柔的人呐。” “谢谢,我也觉得。顺便,我是不会拒绝任何一句夸奖我的话的。” “哈哈哈,这可是事实呢~那么,晚安,愿您有一个好梦。” “嗯,晚安。” ******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昨夜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一定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大概就是满月过于明亮,扰了惯于浅眠的人的清梦。 宇智波稻火就是其中一员。他昨天晚上没睡好,一半是太累,一半是月光太亮。而且他一看到满月,就想起某个以月为名的小姑娘,想到那家伙,就想起自己无数次的憋屈历史,想到无数次憋屈历史,稻火就特别来气。但最关键的是,他还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的憋屈和来气,不然会被人嗤笑:一个年龄才个位数的小孩儿,还是个女孩子,居然让你这样耿耿于怀? 然后稻火就更憋屈了! 不过这还不是他最憋屈的事!他最憋屈的,莫过于自己唯一的、疼爱了许多年的弟弟,也就是宇智波真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宇智波明月玩到一块儿去了! 无论稻火怎么劝说弟弟,告诉他明月那家伙虚伪狡诈两面三刀,弟弟真二都毫不动摇,甚至很淡定地说是他这个哥哥误会了。 天呐,他疼爱的弟弟要被那个虚伪狡诈两面三刀的明月拐走了! 稻火想到这件事就生气! 他憋屈! “哥哥,你再纠结下去,干脆改个名字叫宇智波憋屈算了。” 看!可爱的弟弟连吐槽都学会了!都是那个宇智波月亮的错! 真二默默地看着他哥,觉得他阴云罩顶的哥哥都快掏出个手绢咬在嘴里,开始“嘤嘤嘤”了。真二叹了一口气,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又去把两人的早餐餐具都给清洗了。 当他再次走进客厅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从玄关处传来。 “真二!真二真二!!” 他哥正堵在门口,并不算高大的身躯此时却气势磅礴得像一座高山。 “你要找我弟弟干嘛?”稻火语气不善地问,“我警告你,明月,不要以为我弟弟好欺负……” 真二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几声;稻火的背影倏然一僵。 “哥哥!让我自己来处理就好。”真二轻轻推了推稻火,皱着眉,语气很坚决。但当他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春风化雨似的笑容。 “明月,找我有什么事吗?” 在明月的坚持下,真二少年悻悻地放弃了称呼她为“主君”的念头。但少年心中已经认定了,所以每次对待明月的态度总是格外专注与柔和。 “有很重要的事。”明月对真二招招手,“跟我来!” “好!”真二毫不犹豫地回答。 稻火:“……” 这位在宇智波中也算排得上号的青年才俊,愣愣地看看弟弟,又看看门口笑眯眯的明月。前者是略有些病弱的美少年,后者是每天都活蹦乱跳、健康得能把宇智波族地掀翻的小姑娘;两人虽然相差七岁,然而看容貌——都是注定的美人,再看性格和实力——一静一动,刚好互补…… 稻火被自己的联想惊呆了!! “等等!你们……” “再见哥哥,我中午饭就不回来吃了!” 弟弟无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把晚饭也算上。”明月提醒真二。 “哥哥,那就你一个人吃晚饭。”真二从善如流。 稻火:=皿= ****** “真二,我们必须尽快解决家族和木叶之间的矛盾。” 在某处脱离暗部监视的死角,明月神色凝重地说。 第十九章 鸣人诞生之日 木叶四十八年,10月10日。 五岁的宇智波鼬觉得今天的姐姐格外严肃。中午吃过午饭,姐姐就告诉他,她今晚不会回来,让鼬一个人小心。 “父亲和母亲也说今晚会很晚才回来。”鼬皱起眉,“姐姐,是村子出什么事了吗?” 他正站在婴儿床旁边,床里躺着的是出生不满三个月的弟弟佐助。鼬对自己新生的弟弟充满了感情,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保护欲;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鼬也自信能够保护好弟弟。但他担心自己的父母和姐姐。 鼬看见姐姐微微一笑。这样柔和安静的笑容很少出现在姐姐脸上,更多时候姐姐都是顶着一张漂亮的脸哈哈大笑或者胡说八道。 反常就代表出事,年幼的鼬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因此,虽然姐姐这样笑起来很好看、很舒服,却只能加剧他心中的担忧。 姐姐摸了摸他的头,连这个动作都透出不寻常的温柔来。 “没什么。”她顿了顿,低声说,“我会保护好你们的。小鼬也好,小佐助也好,我都会保护好的。” “姐姐……” 鼬闭上嘴,不甘心地握紧双手。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哥哥就好了,这样就能由他来保护姐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无力的被保护者。他真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 一定要快点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忍者。鼬再一次这么在心中督促自己。 不过,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姐姐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哈”一下笑出声。 “真是可爱啊小鼬,”她笑眯眯地说,“不过啊,作为弟弟你就乖乖地生活下去就行了!” 说完,姐姐突然探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这个亲昵的动作来得猝不及防,让鼬一下睁大了眼,慢慢地脸都红了。 “哈哈哈哈你脸红什么啊!”她姐姐笑得打跌,又趴到婴儿床旁边,戳了戳佐助软乎乎的脸颊。还是个婴儿的弟弟乖巧地睡着,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被长姐“欺负”了。 “我要走了哦,小佐助,你就暂时一个人跟着哥哥!”明月对着幼弟碎碎念,“啊不管是想吃东西还是想便便,都对着你哥哥吵闹好了,反正你看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一定没问题的!” “……姐姐。”鼬无奈地扶额,“佐助他还听不懂你的话啦。” “是是~”明月笑道,“那么,弟弟就拜托你了。” “嗯,我知道了。”鼬说。 然后他看到姐姐微笑的脸庞凑了过来。 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姐?”鼬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你在干什么?” “咦,这不是很明显吗?”明月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告别吻啊,告别吻!不然万一我回不来了怎么办?好歹留个纪念嘛!” 鼬的瞳孔一缩。 “姐姐!请不要说这种话!”他提高了声音。 明月笑嘻嘻地瞧着他。 五岁的孩子睁着一双远比同龄人要深邃的眼睛回望她,最后妥协地吐出一口气,认命地亲了一口姐姐的面颊。 “啊圆满了!”明月捂着被弟弟亲过的地方,满脸幸福,“马上死掉也没什么遗憾了!” “姐姐!!” 被两人吵醒的佐助发出不满的“咿咿呀呀”,仿佛委屈得快哭了;鼬只有咽下后面的话,脸上却还是带着怒气,还有藏在眼中的担忧。 “再见啦,小鼬。” 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就像她每次出门工作时那样。但这一次,鼬知道姐姐要去做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可他无能为力。 一定要快点强大起来啊。鼬默默地想。 ****** 明月的目的地在村外。木叶里里外外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结界,其中一处隐藏在某个石窟里,石窟门口伫立着一座红色的鸟居,只有进入第一层结界才能看到。 当她到达那里时,四代目已经到达多时,正忙着检查各种结界、阵法。 在这样一个平静的白天,火影本来应该在村里忙着处理政务,而不是早早守在村外的结界中,就算是火影的妻子晚上要在这里生产也是一样。然而出于某种原因,四代目不仅早早来了,还将这里布置得铁桶一般。 原本四代目打算在结界外安排暗部,以作为埋伏,然而明月建议他不要,因为如果敌人强大到能控制九尾,那么设计埋伏反而会为敌人指明方向。 简直就是在说:重要人物在这里!亲亲你快过来哦! “火影大人。” “明月,你来了。”四代目说。今天的四代目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片坚定和严肃。毕竟任谁听说,今天会有敌人对自己即将生产的妻子下手,还要利用九尾袭击木叶村,都是无法笑出来的。 另一个人走到明月的身旁,伸手放在她头顶上。明月抬头朝着对方笑了一下,喊:“老师。” 自来也点点头。拥有“三忍”名号的白发仙人,此刻亦是全副武装,甚至眼下两条红色的纹路一直延伸到下颔;这证明自来也随时能使用仙人模式,发挥出比查克拉更强大的力量。 “明月,你现在只是一个中忍,没必要守在这里的。”白发仙人沉着脸,“有我和水门在,除非对方是初代火影再世,否则不可能像你梦中一样,被敌人得手的。” “自来也老师,作为一只很有自知之明的菜鸟,我也不想来啊。”明月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口气,“但是直觉告诉我,我必须亲眼看看敌人的样子。” 没错,在得到关于“未来”的讯息之后,明月经过考虑,选择将关于九尾的部分告诉了四代目。就在四代目沉吟不决时,自来也带来了蛤/蟆仙人的最新预言—— 命运之线,分成了两条。 明月这才知道原来自家老师“妙木山仙人”称号是名副其实,而不是叫着好听的。不知道自来也怎么想的,总之他把这个语言解读成了“命运之子有两个人”,并且信心满满地给水门和明月一人安了一个。 不过,有了自来也的保证过后,四代目决心相信明月所说的“梦境”,并将此事告知了自来也。 根据他们的分析,敌人竟然能准确得知玖辛奈的生产时间和地点,只能说明对方在木叶有内应。然而九尾人柱力的事属于一级机密,只有三代目夫妇、四代目以及意见团的三位长老,连自来也都是经水门告知才知晓的。至于负责生产的医疗忍者,都要等三代目夫人将她们领过来,才会知道地点。 虽然四代目不愿意怀疑任何人,理论上,上述人等都有“内应”的嫌疑。何况敌人竟然能破解结界,那就只能是他们这些高层…… 作为应对,四代目当即决定更改玖辛奈生产的地点,而其他“嫌疑人”那里的信息则没有更新。不过三代目夫妇无法瞒过,所以其实被蒙在鼓里的就是意见团的三位。 明月觉得志村团藏嫌疑最大。因为意见团的其他两人手里都没什么实权,反而团藏暗地里有“影子火影”这样的称号。四代目没有明说,但他也有同样的怀疑,只不过他知道三代目对团藏信任很深,所以对着上一任火影,他保持了缄默。 不过无论叛徒是谁,当前最要紧的,就是保护好玖辛奈和木叶的安全。 三人陷入了沉默。明月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三日月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没关系,明月大人。”他说,“别看我这样,其实也是可以杀敌的凶刃哦。” 三日月的声音只有明月能听到。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恶作剧的心态,他很喜欢这么突然发声,似乎很期盼能够吓明月一跳。 “那就拜托了。”明月不甚在意地回答。 她的话让三日月笑起来。不过四代目误会了。金发蓝眼的青年露出一个温柔而不失坚定的微笑,说:“放心!这场战役,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的!” ****** 玖辛奈在傍晚的时候,由三代目夫人琵琶湖领着,来到了结界中。彼时,明月已经悄然隐藏到洞穴边缘,静静地等待着事情的发生。自来也在石窟外隐藏起来,一来防止敌人逃脱,二来也避免了玖辛奈生产的尴尬。 等待的过程有些紧张,也有些无聊。不过三日月时不时地跟她说几句话,语速还是那样不疾不徐,显出他体贴的一面。 很快,夜幕降临。 今晚又是一个满月,似乎不好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满月。 当玖辛奈不断挣扎时,四代目手边的一张符纸亮了起来;这意味着原定的石窟结界有人闯入。水门的表情变得更为凝重。 看来内应真的在意见团的三人里面。 “哇啊——” 婴儿的啼哭响亮地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啷当”一声兵刃相撞的声音! 一个凭空出现的面具人向后空翻落地。 这人身穿黑色立领长袍,浑身包裹得密不透风,连面具上也只有一个孔洞,从中露出一只眼睛。 石窟幽暗的灯光照亮了他眼中的血红。 “水门!”面具人阴沉地说,“看来你早有准备?” “写轮眼?”四代目手持苦无,守护在妻儿面前,“你是谁?!” 写轮眼?藏身暗处的明月心中一跳,顿时明白为什么未来的自己嘱咐,让她一定要阻止九尾袭村。啧啧,强大的尾兽袭击木叶、造成大片伤亡,铜铃大的眼睛里嚣张地刻着写轮眼的图案…… 完全是在大大咧咧地调戏众人:劳资是宇智波派来的!快灭了宇智波! 靠!明月在心中咒骂一句。本来就觉得自己受到村子歧视的家族,再受到进一步的排斥,也难怪会想要搞谋反,害得她弟弟……虽然明月觉得自家弟弟的选择也说不上正确,但不管,都是这个面具男的错! 话说回来,这货谁? 琵琶湖和医疗忍者忙着将刚生产完的玖辛奈护好;玖辛奈喘着气,拼命把刚出生的孩子拢在怀里。 这时,自来也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堵住了面具人的去路。 “我是谁不重要,或者该说我谁也不是。”面具人迅速扫视了一遍现场,冷笑道,“看来这次失败了……”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空间突然呈现出旋涡状的扭曲姿态;以他面具背后的写轮眼为中心,他整个人都被吸进了漩涡之中! “时空忍术?!” 水门反应迅捷,一手掷出苦无,一手结印,试图用飞雷神之术阻拦敌人,可惜敌人比他更快一步地消失了。 但藏身于暗处的明月却是一凛。 “小心!” 刀光! 敌人再度突然出现在玖辛奈身前、试图劫持他们母子,然而一弯雪亮的刀光也突然出现,在半空挥出一道锋锐的弧线,将他逼退开来! 不得已跃至半空的面具人紧紧盯住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 那一瞬间,相似的血红色眼睛证明了血缘的存在。 “万花筒写轮眼……”面具人冷冷道,“宇智波。” 他并不恋战,而是明智地决定即刻离开,可惜四代目火影与“三忍”之一的白发仙人都不会让他如愿以偿。 象征太阳神的图案在明月眼中缓缓转动,表明属于她的万花筒瞳术正在运转。 ——名为“洞真”,看破万物虚妄。 明月大口喘着气,眼睛却紧紧盯着与火影缠斗的面具人;她嘴唇在微微颤抖,喉咙也一片干涩。 然后她突然转身,打晕了琵琶湖和医疗忍者,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玖辛奈;红发的女忍震惊地看着她,手里下意识地将鸣人护得更紧。 明月机械地朝她笑了一下。 她回过头。 深吸一口气。 “带土!!你他妈给我住手!!!!” 她大声吼道。 第二十章 剧变的命运 宇智波带土,两年前被确认在“神无毗桥战役”中死亡的战士,在两年后诡异地以敌人的姿态出现在木叶。 尽管带土的实力比过去提高了不止半点,然而在水门和自来也的合作之下,这个年仅15岁的少年仍然只能迎来失败的结局。 当然,明月也在其中出了力。她的万花筒写轮眼能力“洞真”能够看破带土的时空忍术,阻止带土每一次逃遁的尝试。 战胜带土后,水门用忍术让他暂时晕了过去,这才开始对着自己曾经的学生发愁。水门难以想象,这个曾经热情、乐观、豁出生命去保护同伴的学生,成了密谋想要夺取九尾、覆灭木叶的凶手。 夺取九尾,相当于夺取人柱力的生命。水门一直都为没能保护好带土和琳而自责,然而即便如此,玖辛奈有什么错?木叶其他人有什么错?带土到底知不知道,一旦放出九尾,将会造成多大的灾难? “要宣布带土为叛忍吗?”自来也问。 水门叹了口气,犹豫着,去看明月。作为在场唯一的宇智波族人,又是族长的女儿,更是顺利保护玖辛奈和木叶的功臣,明月理当拥有发言权。 更何况,她刚才打晕了其他人才叫破带土的身份,这一行为足以表明她对带土的袒护。 明月沉默着。 她在梦境中见过面具人。她见到他煽动宇智波政/变的片段,也见到他曾和鼬有过对话。如今看来,梦中那个遍地流血的夜晚,也有他的功劳在里面。 没想到竟然是带土。 “……请先不要这么做。”明月说,“带土的行为是严重的叛村,为此即便是被处死,也只能说是罪有应得。但他变成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他经历了什么,谁指示他做这些事,谁帮助他提高实力……什么人!” 万花筒写轮眼的维持需要消耗大量查克拉,因此在带土束手就擒后,明月就没有再用写轮眼。但是刚刚三日月提醒她,地下有异动。 几乎是在明月看过去的一刹那,水门和自来也就有了应对。 “仙法·土遁·黄泉沼!” “飞雷神二段!” 师徒二人配合默契,自来也的仙法一困住不明人物,水门就瞬移过去制服了对方。 那是一个不像人的人。绿色的头发、石膏白的皮肤、毫无性征的躯体,还能变形和在土地中穿行。此刻他正在水门手中挣扎,甚至掉了一半手臂,但他就像毫无痛觉一样。 “这货是土行孙的白色版本吗。”明月点评道,看着水门,摊摊手,“看,火影大人,果然还有幕后黑手。” ****** 那之后再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卡卡西被老师紧急召唤,还一脸茫然,一看到带土整个人就傻了。带土醒后原本拒绝开口,然而一看到匆匆赶来的卡卡西,情绪也忽然激动起来,骂他“垃圾”,骂水门“垃圾”,连带明月都遭殃被骂了“垃圾”。 卡卡西也很崩溃,反复道歉说自己没保护好琳,水门也一脸愧疚。带土面对他们的愧疚显然更暴躁,声嘶力竭地说什么“这个世界是地狱”。 明月本来心情是很沉重的,然而蹲在旁边看久了,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笑,半是苦笑半是无奈的那种。 那段时间带土被秘密监管起来,只有特定的人能接触,包括三代目火影都被瞒着。水门和卡卡西轮番对带土进行苦口婆心的劝说,明月不时也乱入。 经过长达半年的劝说、解释,最后,这个踏上歧途的中二少年终于痛哭出来,并且说出了这两年自己的干什么,也说出了村里跟他联系的人是谁。 ——志村团藏。 水门向三代目披露了带土的存在及其证词,三代目震惊之余,也终于开始对自己认定的朋友生出警惕和防范之心。然而团藏手里握着拥有“暗部之影”名字的“根”,不可能凭借火影一句话就剥夺他的权力。 何况三代目总觉得团藏是有原因的。究其心情,大概类似于明月袒护带土。 玖辛奈和鸣人都很健康,没有出现意外。 九尾事件解决之后,明月找到自家当族长的老爹,来了一次秘密谈话。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有人目击到那几天宇智波族长都神思恍惚,常常冷汗涔涔。 依然出于私心,明月只给富岳看了未来家族谋划政/变的下场,悄悄把凶手影像隐去,误导富岳让他以为那是“根”做的。 她不希望富岳对鼬怀有芥蒂,觉得最好一丁点也不要有。 然后,富岳成了家族中最为积极推动变革的人。有了族长担保,加上明月和四代的联系,宇智波家族在迟疑中开始主动加强和村子的联系。 鼓励普通人出去居住;发展家族产业,加强和村子的经济联系;申请担任守卫大名的“守护忍十二士”,变相提高家族地位;等等等等。 一系列措施都被逐渐采纳。 等成效初步显露的时候,明月带着真二出席了例会。咄咄逼人的反对派稻火直接傻在那儿,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又非常好笑。 等大家知道前面许多措施都是这个少年提出的构想后,气氛便更加微妙。 而后逐渐的,以实力为尊的宇智波家族也开始注目普通人的力量。似乎未来会有另一种改变在家族中发生,不过无论如何,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再之后,止水退出了暗部,或者更直接地说,他退出了“根”。虽然明月一直有猜测,但真的知道止水之前一直在团藏控制的“根”里做事、负责监视宇智波的时候,她依旧觉得唏嘘。 止水当年受三战的刺激很大,又因为目睹了失去一条腿的父亲的郁郁,对于和平很有执念。明月不意外他会被团藏主张的“木叶稳定大于一切”所吸引,反而想到梦中看到的,失去双眼、主动投身南贺川的止水,她心里就挺怜惜这个好友的。 当然,想到自己那个和止水的心理颇有相似,明明想要成为火影却被迫手刃全族,最后死在佐助手里的弟弟,明月就更加心疼了。 所幸这一切的开端都已经被扭转。 止水退出“根”之后,跟明月有一次长谈。他坦言他对于监视家族,心里一直非常矛盾。他既想保护大家,又想守护木叶,而“根”本身做的很多黑暗之事也让他痛苦。现在这种煎熬总算结束了。止水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好好思考未来的意义,然后或许会申请加入直属火影的暗部。 “虽然有些事做起来很让人痛苦,然而想到那是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就觉得自己绝对不能逃避。” 止水坐在明月家的走廊上,这样说道。他当时手里捧着杯热茶,看着庭院上方的天空,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明月笑着表示了赞同。 转过头,她就向水门表示了感谢,谢谢他帮忙将止水调出来。 “即便没有明月的请求,我也认为让止水这样的人才待在‘根’很可惜。”水门笑着说,“三代目大人说,止水跟他的爷爷——也是三代目大人曾经的队友——宇智波镜前辈很像。” “嗯,那想必镜前辈是个很好的人,因为止水是个很好的人。”明月点头称赞,“我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水门笑得很开心。那段时间他心情格外好,因为他家里的鸣人会叫“爸爸”了;木叶的人常常能看到他们的火影大人一脸傻笑地走在路上。 另外,带土被官方含糊地定位成“失陷在敌人手中的同伴”。虽然乍听上去没问题,但对于没有长时间俘虏敌人习惯的忍者来说,这种说法本身就很可以,足以让大家浮想联翩。这种长时间的猜忌,就是高层对于带土的惩罚。 意见团当然很不满,尤其是团藏,然而事情终究是按照四代目的意志运转下去。 卡卡西一直陪在带土身边,玖辛奈也选择原谅了带土。和带土同期的同伴们,大多都选择信任他,尽管他们的信任说到底,其实是错误的。 明月找过带土。没怎么说话,就陪着他枯坐了一整夜,从夜幕降临到朝阳升起。然后带土又大哭了一场。 他从小就是个爱哭鬼,结果一直到差点长歪成超级大反派的现在,他还是那么爱哭。 在同伴的陪伴之下,带土终于一点点走出过去的阴影,选择作为忍者,默默地承担着人们的猜忌、闲言碎语,做着和他实力不相符的、琐碎繁杂的工作,以此作为他差点毁灭木叶和家族的赎罪。 带土提到了宇智波斑,以及远在雨之国的“晓”组织的事。当初带土想利用“晓”,却被组织首领弥彦阻止。而后不久,雨忍村的半蔵和木叶的团藏密谋毁灭“晓”,造成两败俱伤的后果。弥彦身死,长门接受了带土的想法,决定“以痛苦来引导世界而走向和平”。 那就是斑提出的“月之眼”计划——用前所未有的幻术让整个世界陷入他所谓的“美梦”。 “……难怪去年‘根’突然战死了一大批忍者。”三代目手上拿着烟斗,却忘了吸,神色复杂,“团藏啊……” 水门也摇摇头。对于自己曾经傻白甜的学生,一朝被斑忽悠就能在短短两年中干出这么多事,他也只能无言以对。 所以,“月之眼”计划现在由长门他们在执行。木叶的人们思考着对策,认为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莫过于直接毁灭斑的躯体,这样就不可能进行“秽土转生”。 但连带土都不知道斑的躯体在哪里。据他说,只有那种类人型生物“黑绝”、“白绝”应该知道,但它们擅长变化和潜行,轻易无法找到。 这些事情急不来,只能慢慢完成。总归现在主动权都在木叶手中。 十一岁的时候,明月正式成为上忍。她笑纳了一干朋友送她的礼物,其中包括红豆请她吃的高记点心。说起来,红豆也成为中忍好几年了。她的老师是同为“三忍”之一的大蛇丸。明月对那个皮肤苍白、眼睛细长的男人很有点意见,因为她曾经看到那个男人神色诡秘地打量她和弟弟鼬,眼神跟看珍惜的研究材料没什么两样。 不过红豆很喜欢自己的老师。 然而也就在同一年,大蛇丸秘密进行的残酷人体实验被曝光,直接导致这位声名赫赫的忍者的叛逃。明月还没安慰完自己伤心欲绝的朋友,就被告知:自来也因为没能追回作为同伴的大蛇丸,郁郁寡欢……哦不,耿耿于怀,决心外出游历追踪大蛇丸的踪迹,同时也是查探“晓”组织的下落。 他说根据现有的情报来看,“晓”的创始人应该也是他的学生。 “老师你不觉得你的学生都有点太传奇了了吗。”明月吐槽自来也。 “哈哈哈,传奇的‘三忍’拥有传奇的学生,这不是很好的事吗!”自来也大笑过后,目光却深沉下来,“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话,我一定要搞清楚那几个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同样也是这一年,明月在暗部的同事……好说穿了就是卡卡西,从“根”又拐了个人出来。那孩子叫“天藏”,是作为大蛇丸“初代火影细胞培植实验”中唯一幸存的实验体而活下来的。他对卡卡西的好感度很高,几乎成了卡卡西的小尾巴。 暗部的成员都有另外表面上的身份作为掩饰,比如明月的掩饰身份就是档案局无所事事的档案管理员。在他们不工作的时候,天藏也喜欢跟着卡卡西。 不过天藏和带土不太合得来,起因似乎是天藏听带土喊了卡卡西一句“垃圾”。 更具体的事情明月就不知道了。因为除了暗部的工作以外,她主要的精力都放在家人身上了,尤其是两个弟弟。自从那个梦境过后,她不免对弟弟们更加关注。 比如她曾经为了更好地关注弟弟成长,暗搓搓地跑到忍校里,目光炯炯地观察鼬一天的学校生活,结果在快下课的时候,因为想问题太过入神,被同样来找鼬的止水给揪出来了。 明月脸皮厚,完全不觉得有什么,还很淡定地跟鼬打招呼,觉得弟弟那惊悚的小眼神格外有趣。 唯一的遗憾,就是鼬天资过人,只花了一年时间就从忍校毕业、成为正式的下忍了。系上护额的鼬,满脸郑重地告诉明月,今后就由他来保护她。 明月快笑死了,但看着弟弟认真的眼神,她还是很感动地答应下来。 这孩子就是总想着自己一个人背负所有,这才会有梦中那个染血的夜晚。 再之后,宇智波的忍者也能自由居住。 志村团藏被宣布“有通敌叛村”的嫌疑,不得不卸职并解散“根”。 自来也会定期回村子看看,不过就算他不回来,也有《亲热天堂》的不断出版发售来证明他还活蹦乱跳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各国、各忍村之间仍然有着各种摩擦,但交流也未曾中断。 日子流水般滑过。 转眼,距离改变发生的那一夜,已经过去八年了。 第二十一章 宇智波家的姐弟 宇智波佐助, 男, 八岁,目前是木叶忍者学校二年级的学生。最近佐助小朋友最大的烦恼,是他觉得自己完全拥有通过忍校毕业考试的实力, 然而学校的老师说, 村子现在不允许学生提前毕业。 也就是说,天赋超群、实力高强的佐助小朋友, 还需要在学校待上四年的时间。 一想到自己的姐姐和哥哥都是只花了一年毕业的天才,而自己却必须在学校待满六年, 佐助就总是有一种被比下去了的挫败感。 “唉——” 他坐在座位上, 很是郁闷地吐出一口气。 “呐呐, 佐助!”边上有人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一来就满脸坏笑地用胳膊肘捅他, “怎么了?是不是因为上次考试的分数比我差了那么一点点啊?哈哈哈, 没关系嘛,败给我鸣人大爷也是你的荣幸!” 佐助小朋友大怒。 “谁比你差啦!”他怒视着旁边一脸猖狂的某人, 小脸都气出了一点激动的红晕,“上一次要不是我感冒……” “输了就是输了,不要狡辩嘛!”对方得意得鼻子都快翘上天了, 还故作大方地伸手拍他肩,“要好好努力啊,佐助!哈哈哈!” 那头金发简直嚣张得可恶, 那张笑脸也灿烂得过分。 “哼!” 佐助愤愤地扭过头。 这个金发蓝眼的家伙叫波风鸣人, 是他的同班同学, 勉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伙——谁让他们的母亲是好友?虽然长了一张蠢脸,性格也咋咋呼呼、吵闹过头,不过实力还算不错,上次考试的时候更是趁他宇智波佐助感冒的时机,比他高了那么1分! 切…… 黑发黑眼的宇智波小朋友撇嘴。 不过要认真说的话,勉勉强强也算是好朋友啦! “暂时就让你得意一下好了。”佐助露出一个高傲的笑容(王の蔑视!),对鸣人说,“等着看,以后的第一名只会是我的!” 可惜鸣人一点不给他面子,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哈哈哈佐助你什么表情啊!好搞笑哈哈哈……” 佐助:“……” 下课铃已经敲过,学生们都陆陆续续往外走。佐助也“哼”了一声,把东西收回到书包里。在他不紧不慢地收拾的时候,好动的鸣人已经不耐烦地背着书包跑来跑去,最后趴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哎,佐助!”鸣人兴奋地叫他,“那个是不是你姐姐?咦,鼬哥也在嘛!” 一听这话,佐助立马抛下了刚才的小别扭,急急忙忙跑到窗户边,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和鸣人并排着。 学校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皆是黑色长发、身姿挺拔;女的稍微高一些。她似乎看到楼上窗户边趴着的两个小家伙了,正朝着他们挥手。 真的是自家姐姐和哥哥!佐助眼睛一亮。 旁边的鸣人大力朝那边挥手,那自鸣得意地对佐助说:“快看!明月大姐在朝我挥手哦!” “那是对我才对!”佐助翻了个白眼。 “哼哼~”鸣人不以为意,蓝眼珠一转,也“嘿嘿”笑着去撩拨佐助,“喂喂佐助,怎么大家都是一个人回家,就你还需要姐姐和哥哥一起来接你啊?难道你还是个宝宝吗?哈哈哈,佐助大宝宝!” 佐助一直都很受不了这种挑衅的,但此刻他只斜睨了鸣人一眼,不仅没跳脚,甚至还扬了扬嘴角,很骄傲的样子。 虽然忍者的孩子很强调独立,除了入学式和毕业式以外,很少看到家长陪同孩子来学校,不过佐助的姐姐和哥哥平时都很忙,尽管佐助知道他们很疼爱自己,但还是会因为相处时间太少而感到失落。 现在,两人一起来忍者学校找他,佐助除了高兴以外怎么会有其他想法?而且别看鸣人嘴上嘲笑他,其实佐助知道这家伙很羡慕自己。 因为小孩子就是喜欢比和自己大的同龄人玩嘛!佐助特别老成地想,刻意去忘记这是他姐说出来调侃他的。 佐助背上书包,一溜烟跑了。 鸣人追在他后面,愤愤道:“可恶啊佐助!要走也说一声啊!” 学校门口的两人十分引人注目。两人都穿着贴合身体的劲装,木叶的护额注明了他们“忍者”的身份,所不同的是少年将护额规规矩矩地系在额头上,而更年长一些的少女则将护额很随意地绑在手臂上。 不过他们引人注目的原因并非来自忍者身份,而更多是因为容貌。 少年容颜极为清俊,脸上淡淡的纹路并不破坏他的外貌,反而给他增添了成熟的气质,刚好和他漆黑深邃的眼神相符合。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原本沉静严肃的目光在看到跑来的佐助时,立即变得柔和起来。 但光论容貌的话,他身边的少女无疑更加耀眼。她眉眼隐隐和少年相似,但这种相似更多是来自美人之间天然的相近,而大于血缘赋予的趋同。 雪肤乌发,长眉微弯,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流转着星月的光辉,从她微挑的眼尾迤逦出去。当她唇角含了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过来时,世界似乎都安静了;就像目睹雪山之巅的花开,看到天光缓缓落下,连风也只能选择屏息。 高贵。华美。凛然。正如她的名字给人的印象一般,所有这些美妙的形容词,都…… “哟,佐助来啦!”明月招招手,又去看佐助边上的鸣人,眼睛一亮,“还把我的童养夫也带来了!” 佐助:“……” 鸣人:“……” 鼬:“……” ……都在这个月华般的大美人开口之后,碎成了渣渣。 “……姐姐,别开这种玩笑了。”鼬扶了扶额头,“都把佐助和鸣人吓到了。不是有那样的说法吗,受到惊吓的小孩子就长不高了。” 他听语气好像很无奈,不过嘴角分明有一丝笑意。如果让他的队友看到鼬还会开玩笑,一定会惊掉下巴。 “唔,是吗?”明月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两只小豆丁,“长不高了吗?” “才、才没有被吓到!” “哈、哈哈!谁会被这种玩笑吓到啦!” 两个孩子立刻虚张声势地别过头,刚巧一左一右,好像刚才瞪大眼睛的不是他们自己。 鸣人恢复得比佐助快。下一秒,他就扭回头,摸着后脑勺,嘻嘻哈哈地对明月挤眉弄眼:“大姐头,虽然你长得很好看,不过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他骄傲地拍拍自己的胸膛。 明月和鼬都笑起来,不过鼬是面上微微浮出笑意,而明月是毫不拘束地大笑,但她笑起来有笑起来的好看,完全无损于她耀眼的美貌。 边上有路人差点看到发呆。 “好了,我们走。”明月说。 佐助和鸣人的家虽然离得不算远,不过是在两个方向,所以在学校门口他们就挥手作别。 看着姐弟三人远去的背影,鸣人有点羡慕,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家也有个两岁的小鬼头,虽然还很小,但自己注定也是会拥有小弟的人——如果妹妹也能当“小弟”的话。 想通了这一点,鸣人就也兴高采烈地往家里跑去了。 ****** 明月牵着幼弟的手,让他走在自己和鼬的中间。佐助一开始表现得不情不愿,嘀咕说“我都这么大了”,但随后被姐姐牵着,连脚步都是轻快的。他又拿余光去瞟另一边的哥哥,被哥哥捕捉到实现之后浑身一个激灵,赶紧目光看向前方。 鼬忍俊不禁。 “佐助。” 小孩儿眉毛一动,扭头望着他哥,目光里有隐藏不住的期盼。 啪! 结果被他哥在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哎哟!” 佐助捂住额头,包子脸立刻不满地鼓了起来。他往姐姐身边凑了一下,哼哼道:“哥哥就会欺负人!” “就是,太坏了小鼬!”明月立刻义正言辞地指责道,“小鼬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们小佐助呢!” 鼬很淡定,但佐助被自家姐姐一口一个“itachi酱”给雷得浑身一哆嗦。不过明月还没完。 她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跟佐助说:“来来来,佐助看着,姐姐我马上帮你报仇!” 明月冲鼬招招手,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小鼬不准动啊!” 鼬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注视着他姐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佐助瞪大眼睛看着心目中强大无匹的哥哥吃瘪的样子,“噗”一下笑了出来。他来回看看他姐和他哥,眼珠子骨碌碌转来转去,觉得全世界也就他姐会在他哥名字后面加个“酱”,让他哥毫不反抗地乖乖被弹脑门。 明月笑嘻嘻地对鼬眨眨眼。鼬看看佐助,露出一个很淡却温柔的笑容,而后牵起了佐助另一只手。 佐助紧紧拉着左右两个人的手,小脸上抑制不住地写满雀跃,黑色的大眼睛跳跃着快乐的光芒。 “哥哥!”没走几步,佐助又抬头,满脸期盼之色地望向哥哥,同时晃晃鼬的手,“哥哥,今天有时间的话,和我练习手里剑之术!” “咦咦咦,等等!”明月不甘落寞地拍了拍幼弟的头,不服道,“为什么明明我也在,小佐助却只叫小鼬教你?” 小孩儿斜斜地看过来一眼,扬了扬下巴,带着种刻意做出的成熟姿态,说:“因为姐姐看上去一点也不厉害!” 明月:“……” 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就欺负她啊! 难得明月有吃瘪瞪眼睛的时候。鼬忍不住又笑出来;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能笑出来。他捏捏佐助的手,温声道:“姐姐比哥哥厉害。” 佐助一脸不信。 “我说,小佐助,”明月磨牙道,“前几天你不是还在跟人炫耀什么‘我哥哥7岁毕业,8岁开眼,9岁晋升中忍’吗,我当时还奇怪人家问你姐姐的时候你干嘛摇头叹气……” 佐助鼓起脸颊。 “因为平时哥哥陪我比较多,姐姐几乎找不到人影啊!”他脱口而出,随后一愣,怀疑地看着自家姐姐,“不对,我明明是在学校跟人说的,姐姐你怎么会知道?!” “姐姐——”鼬眯了眯眼睛,显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经历,神情颇有些微妙,“难道你又……” 擅自翘班跑到学校观察弟弟的交友状况、美其名曰关注孩子成长了? “啊哈哈哈……”明月心虚望天,一阵干笑。 她这不是怕弟弟们长成梦里面那中二的、死倔死倔的样子嘛。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小孩儿又左右看了看,觉得兄姐陷入了自己看不懂的谜之交流中,就不大高兴地拉了拉他们的手,气鼓鼓道:“喂,姐姐,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呀!” 这时他们已经走进了宇智波的族地,快到家了。一路上,漂亮的姐弟三人都是路人瞩目的焦点,不过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并没有不自在的感觉。 族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有关系好的看见他们,便善意地打个招呼。 “啊,抱歉抱歉!”明月挥别一个朋友,这才转头对幼弟这么说,笑嘻嘻的表情却显得毫无诚意。 她弯下腰,凑到佐助面前,眼神忽然变得幽深缥缈起来,“实际上啊,是那位成天跟在佐助身边的松子小姐告诉我的哦……” 鼬的眉毛抽了抽,表情变得难以言喻起来。 “什、什么松子小姐啦!”佐助盯着姐姐诡异的笑容,浑身一抖,努力忽视脖子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咦,小佐助看不到吗?”明月的声音越发空灵,双眼也变得空洞无神,仿佛有无形的黑气从她身后散发出来,“就在这里不是吗。一直一直,这位有着漆黑长发、看不清脸的松子小姐,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她目光上移,聚焦在半空中某个虚无的地方,唇角显露出一个鬼气森森的笑容,“呐,你说是,松子小姐?” “啊啊啊啊啊啊!!” 佐助惨叫着,猛地把手从姐姐手里抽出来,反身投入了哥哥早已准备好的怀抱。 “姐姐!”鼬护住弟弟,有些好笑,“你别吓佐助。” “好,抱歉啦小佐助——这回是真的抱歉咯?”明月哈哈大笑。 佐助听到姐姐的笑声,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脸一下就红起来,更加埋在哥哥怀里不肯出来,任明月如何一下下戳着他的后脑勺,他都牢牢把头埋在鼬怀里,只把炸毛对准她。 “呀咧呀咧~”明月继续戳幼弟的炸毛,“姐姐本来以为我们小佐助又聪明又勇敢,但没想到原来你这么胆小,所以请小佐助务必原谅姐姐!” “谁胆小啦!” 激将法对佐助从来是很管用的。他一下跳起来,睁大眼睛瞪着明月,活像一只气鼓鼓的猫咪,“我、我当然知道姐姐说的是假的啦!” 鼬看看他姐脸上的笑容,为防她继续说出什么话来逗佐助,就安抚佐助:“好了,佐助,我们现在就去修炼好了。” “真的?”佐助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就被转移了。 “真的。”鼬温和地应着,又微妙地瞪了一眼长姐,加重语气,“还有姐姐。” “是是~”明月从善如流,一把揽住鼬的肩,另一手摁在幼弟头上,“走小佐助,让你看看姐姐我的厉害!” “哼,姐姐肯定没有哥哥厉害啦!”佐助别扭地晃了几下脑袋,才仿佛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但高兴的神色止不住地从他小脸上流露出来。甚至,他还不自觉地蹭了蹭长姐的手,自己发现后脸“唰”一下又红了。 佐助很傲娇地想:哼,他才不要告诉姐姐,有一天班上的同学在讨论学校最好看的女生是谁,问到他的时候,他努力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淡淡地说谁都没有他姐姐好看。大家本来不信,结果刚好姐姐来学校给他送东西,同学全都看呆了!听说鸣人那家伙还回家吵着让玖辛奈阿姨给他生个姐姐,结果被揍了一个大包~ 而已经长成少年的鼬则早已被迫习惯了姐姐的拥抱。他瞄了一眼姐姐揽住自己肩膀的手,又侧脸看看现在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姐姐,嘴角的笑意很淡却很温柔。 阳光正好,风也舒缓。鼬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太阳的光热洒在他身上,那种融融的暖意最后全都汇聚在姐姐的手上,一直蔓延到素日绷紧的灵魂深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突然升起一个有些奇怪、也很娇气的念头—— 有一个这样的姐姐,真是太好了。 第二十二章 暂时的平静 虽然明月也希望能有更多时间陪陪家人, 尤其是年幼的佐助, 不过她的确很忙。作为年仅十七岁的精英上忍,又深得火影信任,明月自然要承担比同龄人更多的责任。 最近她父母居然还操心起她的恋爱问题了。 “我女儿这么好看, 为什么还没有谈恋爱呢?” 这就是美琴最近的惆怅。尤其在发现止水有了女朋友之后, 美琴就更加惆怅了。 后来止水跟明月吐槽,说那段时间每个人看他的目光都很诡异, 不仅是明月的母亲,甚至包括她不苟言笑的父亲也就是富岳。除此之外, 连鼬的目光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充满审视。 “如果鼬直接问我都还好, 那样我就可以解释。但他就是什么都不问, 却不时用微妙的目光打量我。”止水甚为忧郁, 可怜兮兮地看着明月, “明月, 要不然你跟鼬说一下?” 明月笑得差点满地打滚,并跟止水保证说, 她十分同情他的遭遇,为了表达这份同情,她一个字都不会跟家人解释的! “锻炼你心理素质的时候到了, 去止水!”她义正言辞地说。 结果她没想到的是,没过两个月,止水就说他跟他初恋分手了。明月一脸惊悚, 不由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太过分了。 “跟明月没什么关系。”止水摇头, “只不过她还是不太喜欢跟忍者谈恋爱。” 明月才想起来对方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也是, 忍者这种高危职业,另一半会很缺乏安全感。虽然止水长得好而且实力高强,性格也温柔开朗体贴,但他肯定不会因为恋爱就放弃自己的职业的。 “木叶的夕阳真美啊。”止水坐在屋顶上,手臂枕在脑后,对着夕阳感叹,“果然,对我来说,还是能够亲手守护这份和平与美丽最重要。” “你还是试着兼顾一下。”明月斜眼,“不然万一小鼬跟你有样学样怎么办?他比你还可怕,那可是个四岁就立志要为世界带来和平的男人。” “那你还是五岁就立志站上世界巅峰的女人呢。”止水跟明月玩了这么多年,早就修炼出了基本的吐槽功力,“我说,与其担心鼬,不如先操心一下你自己。” “我才十七岁不是三十七岁好不好。”明月翻个白眼,夸张地捂住心口,“天哪原来我已经老到要被逼婚的年龄了吗!” 止水表示他呵呵为敬。 但是谁都知道,木叶从来不缺追明月的人。就算不提她的出身和实力,光凭那种华美的外貌就足够招来无数爱慕了。说来也奇怪,她小时候长得跟美琴很像,的确是个美人胚子;但长大后,明月几乎长成了另一个样子,美得简直惊心动魄。 就算是止水,有时都会看得失神。 甚至还有外国的贵族,只是惊鸿一瞥,就千里迢迢跑来木叶,还惹得木叶高层颇为头痛。 然后明月就被禁止光着脸出去做任务了(“话说‘光着脸’是什么鬼形容啊!”)。 但她是暗部的成员,而且早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升为暗部队长,不可能一直在村里转来转去。于是四代目陷入了沉思,不知道是把明月放出去惹回来的麻烦更多,还是硬生生浪费一个精英上忍的才能更让人痛心。 明月自己倒是很淡定。 “这么简单的事情,火影大人您在纠结什么啊。”她指着身边的同事,“看,这儿不就有一个现实的榜样吗?对不对,卡卡西?你也是因为长得太引人注目才一直戴着面罩的!” 挂着一滴冷汗的卡卡西:“……” “那个,明月啊,卡卡西他应该不是因为长得太好看才戴的面罩。”四代目水门干笑着摆手,“不过,你说得也对,那等等我就让人给你做一个面罩好了。” “不用麻烦,我已经准备好了。”明月淡定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面罩,往脸上一抹,“看,是不是很完美?” 水门定睛一看,发现面前的明月还是站得笔直,但整个脑袋都被黑色的布袋给套得严严实实,只有眼睛那里挖了两个孔,从中射出她炯炯有神的目光。 水门:“……” “不,你那个与其说是‘面罩’,不如说是‘头套’才对!”卡卡西果断吐槽,“难道你要让别人以为你是去抢银行的吗?” 明月瞅了他几眼,然后伸出手摊在卡卡西面前。 “……干嘛?”白发少年眼角一抽,警惕地问。 “打劫啊!”明月一本正经地说,“快,交钱不杀!” 卡卡西沉默了几秒,转头看着上首的四代目,语气沧桑地说:“火影大人,您真的不考虑开除这个神经病吗?” “喂!过分了啊!谁是神经病啊!你见过这么美的神经病吗!” “哈哈哈……我还是让人专门给你做几个面罩。”水门笑着摇头,“不然真的被误会就麻烦了。” “啊——反正暗部都是要带面具的,何必呢。”明月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从此之后,她做外出任务时确实都老老实实戴着面罩了。 她独自一人时,三日月还会调侃她。大部分时候他都只会使用声音,偶尔才会显露身形。他说这是因为这个世界对“灵”的支持力不够,所以他的力量都要用来维系自己的清醒,必须省着用,不然就会像之前一样陷入沉睡。 “哈哈哈,将明月大人的美貌藏起来真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他笑着说,“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希望时时刻刻都能欣赏到明月大人的风采。” 青年眼睛的颜色是从深蓝到浅蓝的渐变,如同黎明时的天空。 “谢谢,你真是一把会撩人的好刀。”明月笑问,“所以,三日月你是在跟我暗示你想看《亲热天堂》了吗?我记得已经发售到第八卷 了……” “……虽然一如既往地感谢您的好意,但答案依旧是不必了。” 所以三日月虽然很会撩人,也很会说一些语意暧昧的话,但本质上是一把清纯的好刀。 明月哈哈大笑。 ****** “主君不如嫁给我算了。” 会叫明月为“主君”的人只有一个——宇智波真二。现年二十四岁的真二终于艰难地走出了中二的泥沼,不再像少年时期那样固执地想让别人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行。他还是喜欢在私下相处的时候称呼明月为“主君”,不过这更接近一种昵称了。 “不,我是拒绝的。”明月保持微笑,并且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真二的提议。 “主君真是绝情~”真二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他们正坐在一棵高大的樱花树下,石桌上摆了一局围棋局。别误会,明月可没有这么高雅的爱好,这是真二闲着无聊自己跟自己下的。 “单身狗就不要嘲笑单身狗了,”明月诚恳道,“且单且珍惜啊。” 真二给她翻了个白眼;他的身体还是不大好,但城府却渐长,古怪的是表现出的性格倒是越发散漫了。 明月拒绝承认真二是被自己带坏了。 “说正事——虽然也不算什么大事,”明月敲敲面前的石桌,“今天过来是提醒你一声,自从前几年志村团藏重新掌权,村子里的监视就重新严密起来,这你是知道的,真二?” “当然。”真二脸上出现一丝讥讽的笑意,“火影也真是够软弱了,都拿回来了的权力还要还回去;那个志村可不是什么善良之辈。权力之于他,就像肉骨头之于一条快饿死的老狗;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 明月沉默了一下。 当年带土试图袭击木叶,被俘后牵扯出了志村团藏;面对通敌叛村的指控,志村不得不宣布辞职并解散“根”部队。然而这个出自二代火影门下的老人毕竟在木叶扎根多年,意见团的另两位成员一力支持他,三代目也对他颇多优容。另外,“根”的成员早已被洗脑得只忠诚于志村本人,表面的“解散”根本于事无补。 何况,两个元凶——宇智波带土、宇智波斑——都是出自宇智波一族,就算不提斑,带土也还好好活在木叶,连个罪名都没有;这不能不说是四代目格外偏心带土和宇智波家族了。 于是五年前,也就是“九尾袭村计划”的两年后,志村团藏重新回到木叶高层之中。 真二十分讨厌志村团藏,尽管他们基本没什么接触;用真二的话来说,“同类第一眼就能认出同类”。他坚信志村团藏对于宇智波家族是个巨大的威胁。 “火影大人也是没办法。”明月耸耸肩,为自家上司辩护,“意见团的两位、还有三代目,都对团藏抱着同情的态度,觉得他所作所为情有可原。就算火影大人掌握着最高的话语权,这种情况下也没办法反对。” “主君还忘记了一群人,也就是那个天天翻白眼吓人的家族。”真二嘴角微微下撇,带出几分刻薄之色,“日向一族也是支持志村的。该说他们是真的被‘村子大于一切’这种思想洗脑了呢,还是城府太深呢……五年前的‘日向大小姐被绑架’事件中,他们的表现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五年前,雷之国云忍村的忍者来访。然而谁也没想到,在这种和平时期的交流中,云忍带队的首领竟然胆子大到试图绑架日向家的嫡系继承人——日向雏田,妄图获得白眼的秘密。还没等木叶暗部出手,日向的家主日向日足就当场格杀了那个胆大妄为的云忍。雏田没有受到伤害,只受了一些惊吓。 事情不算完。云忍不仅不承认绑架行为(这也是正常的),反而倒打一耙污蔑日向家族无故杀害他们的首领,扬言如果木叶不交出日向家主的尸体,云忍村就会向木叶发起攻击。 明月当时觉得开什么玩笑,这群人跑木叶搞事情,搞事失败还妄想血口喷人,他们以为自己是谁、木叶又是谁?二战后的米国对战败的霓虹吗?木叶要是能答应才叫丧权辱国……辱村! 四代目也没准备妥协。于是火影直属的暗部们一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给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云忍一个难忘的教训。 但日向一族干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云忍不是要宗家家主的尸体吗,刚好他们日向分家的家主跟宗家是双胞胎,于是分家家主自杀了,遗言是让把自己的遗体伪装成宗家家主交出去。 暗部们惊呆了。 四代目惊呆了。 宇智波知道这事的人也全惊呆了——毕竟他们一族的性格,基本都是“谁敢动我家人,我要追杀他三生三世”。 明月……她望天去了。 然而三代目对日向甚为同情,志村团藏也对此大加赞赏;他们觉得日向一族牺牲一人,稳固了大局,真是千载难逢的好家臣。毕竟,一切为了村子稳定作出的牺牲——哪怕只有几天的稳定,哪怕是不必要的牺牲——那都是要被鼓励的! 明月觉得二代目火影的教育大概出了点问题o(╯□╰)o 总之,原本在高层那儿,宇智波家族和日向家族定性差不多,都是“高战斗力=高危分子”,经此一役,日向一族隐忍、忠诚的性格顿时深入人心。 除此之外,志村借口“云忍能潜入日向族地就说明木叶监控不足”,在日向的支持下重立旗号,再振“根”组织。所幸现任火影是个正直而不乏手段的人,不然恐怕各大家族的屋宅都会不满监控。 锦衣卫这种恐怖统/治是没有前途的好不好。要是可以的话,明月真想把史书拍在志村脸上——腐/败多半就从你们这儿开始! “主君不必担心这些小事,我会应付的。” 端坐樱花树下的青年露出了一个淡然的笑容。他用纤细的手指拈起一枚白棋,断然地叩在棋盘上。 啪嗒。 “您只需要保持强大并且活下去,这就可以了。” 第二十三章 鼬的命运 换季的时候容易感冒。而且最近不知道附近谁栽了点什么, 空气中总是漂浮着细小的浮沉, 让人又打喷嚏又咳嗽。 明月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但她发现自家弟弟有点咳嗽;倒也不严重,就是偶尔会捂住嘴咳几下。 “小鼬, 你对花粉过敏吗?”明月问。 “嗯?应该不是, 没那么严重。”鼬想了想,不甚在意。 “要不就是感冒了!”明月竖起食指, 信誓旦旦,“恭喜你, 小鼬!据说人一年感冒一次有助于提高免疫力。” “……不, 姐姐, 我想我只是对最近的空气比较敏感而已。”鼬无奈地笑了笑。 “说起来, 小鼬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明月凑到弟弟面前, 拿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 有点羡慕,“果然又长高了!可恶我也想再长高点, 至少长到170cm啊!” 明月自从长到168cm之后,身高就岿然不动,无论她喝多少牛奶都没用。虽然也不算矮, 但要知道她可是曾经梦想长到180cm啊! “一定是小鼬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把属于我的营养抢走了!” “姐姐,那是双胞胎之间才会发生的事情……” “什么!”明月大惊失色、悲痛欲绝,“小鼬你竟然嫌弃姐姐我老了吗!你竟然嫌弃我比你大四岁吗!” 鼬:“……” 鼬少年发现自己必须承认, 这两年他姐的脑回路已经清奇到他也不能完全摸透了。 他们现在并不在家, 而是在暗部的休息室。虽然同为火影直属的暗部成员, 但两人级别不同,分属的小队也不同,难得有在休息室碰面的机会。趁着休息室没其他人,明月还笑嘻嘻地伸手戳了戳弟弟的脸。 “姐姐,”鼬轻轻吐了口气,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话虽如此,但少年的目光很柔和,也并没有躲避的动作。 “知道了嘛。如果小鼬还是小孩子,就可以要求脸颊吻了,结果现在连这点福利都没有了,真是让人伤心。”明月长吁短叹,然后以拳击掌,果断道,“好,决定了,回家让小佐助弥补我!” 鼬思考了一下,觉得虽然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但让佐助重复一下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对他也没什么坏处,于是微笑表示赞同。 少年才不会承认,他一想到弟弟可能会有的张牙舞爪、别扭的抗议,就觉得颇为愉快呢。 “咳咳……” 不过可能是过于愉快了,鼬又感觉到咳嗽的冲动,转过脸去轻轻咳了几下。 ****** “明月大人。” 三日月的声音在轻轻叫她。 当时明月正经过一棵樱花树。樱花的花期早已过了,看不到那些绚烂热闹却又十分短暂的花朵,但那遮蔽阴凉的绿油油的叶子也是很可爱的。 “怎么了?”明月心情正好,语气也轻快,“朕准奏,爱卿请讲。” 三日月顿了顿。他的性格随和风趣,对于玩笑总是颇有兴致,然而此刻他并没有接明月的话,而是以一种严肃的口吻说:“可以的话,您最好带鼬君去医院检查一下。” 明月的脚步一顿。 “我看到了不好的‘气’。”三日月很委婉地向她陈述,“是‘病气,而且……’” 身为“灵”,三日月说他对于人身上的“气”都很敏感。“生气”、“死气”、“凶煞之气”、“病气”……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不过为了节省力量,三日月基本不会主动观察人类身上的气息。 因此当他现在突然告诉明月,他在鼬的身上看到了“病气”时,明月猛然呆住了;刚才的好心情泡沫一般被风吹散开。 不知从何而来的阴云挡住了阳光。四周的光线忽然黯淡下去,连樱花树的叶子看着都没那么生机勃勃了。 “什么?”明月茫然地问。 “……是代表‘严重疾病’的黑气。”三日月又顿了一下,有些抱歉地说,“程度还不深。但是确实是很凶险的病症,如果能尽快得到救治,或许……” 风吹过。夏蝉一声又一声地嘶吼。 “我知道了。” 明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然后五秒钟后,她跳起来,一直往家里冲——鼬下班的时间比她早但是快到家的时候,她又猛然停住脚步,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焦躁地徘徊了一会儿,这才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在晚饭的饭桌上,她跟全家提议:“不然我们去做一个全面体检!” 对明月的“奇思妙想”始终抱有高度警惕的富岳立刻反对,觉得大家身体好好的,去医院干嘛。 明月微笑着,镇定地回答:“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定期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才对。你知道的,忍者这种高危职业嘛……” 被明月一通信口开河、死缠烂打,富岳还是无可奈何地同意了。 明月动用了一下自己在暗部的权力,安排鼬和自己同一天轮休,然后拉上父母还有不大情愿的佐助,全家就去了医院。 全面检查流程挺多,报告还得等几天再拿。富岳最后都有点不耐烦了,想训斥明月,结果之前还不情不愿的佐助倒是跳起来护着他姐了——虽然他是躲在他姐身后,用嘴遁来护的。 然后第二天,明月就悄悄跑到医院,拜托医生提前把鼬的那份报告给她看一下。鉴于她目前的身份地位,医生对她还是非常客气的,便说让她稍等一会儿。 明月就在医院走廊里等结果。家人都不在,她不用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忧虑就无可阻挡地从她眼里流露出来。这份忧虑甚至妨碍了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以至于当她一回头看到自家弟弟的脸时,吓得差点炸毛。 “小鼬?!” 少年目光沉如深潭,静静地看着她。 鼬是何等敏锐的人,哪怕一开始他被明月瞒了过去,误以为所谓的“全家体检”是姐姐的突发奇想,回去仔细一想,就能发现姐姐情绪里的不对劲。 他的姐姐并不是太擅长演戏的人,何况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姐姐,我是患上了什么严重的疾病吗?” 很多时候,当鼬使用疑问句的时候,他其实心里已经得出结论了,之所以再问出口,有时是为了礼貌,有时是为了安慰对方的情绪。 “没有。”明月果断摇头,过了一秒又说,“好啦好啦,我也不知道,不过就算生病也就是感冒那样的小毛病!最多打个针、输个液,别害怕呀小鼬~” 鼬点点头。 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在面对自己身患重病的可能性时,竟然连眉眼都没有抬一下。反而他抬起手,拍了拍姐姐的肩。 “别怕。”他说着,神色柔和,“姐姐,别怕。” 明月用指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什么嘛!”她笑着说,“你才是别想太多了,小鼬。”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然而检查出的结果,鼬患上的竟然是一种罕见的绝症。所谓“罕见”,就是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 ——搞什么啊,按照一般的剧本,这时候不应该是她这个女主角患上“白血病”什么的绝症,然后跟大家来一场绝美的生离死别吗?女主角的弟弟来个绝症是什么鬼啊! 她是想吐槽的。但现在她连吐槽的心情都没有了。 明月什么都没表示出来,只是想办法瞒着鼬,让医生将检查结果说成另一种虽然严重,但治疗手段却已经很成熟的疾病。并且,她拜托医院对其他家人也这么说,而且把真实的病历档案保存起来,不让心细的鼬发现。 两种病症表现相似,如果不经过专业检查,连医生都容易搞混。 将鼬按在医院,逼他请长假好卧床治疗后,明月踏上了寻找纲手的旅途。作为“三忍”的一员,纲手可说是当今世界水准最高的医疗忍者。 纲手虽然常年游历在外,但她毕竟是木叶的忍者,定期也会跟村子联系。更何况明月的老师自来也跟她是老朋友,相互之间也有特殊的联系方式。 总之,找到纲手并不困难。 然而那位眉间有菱形标志的传奇医疗忍者,在听说鼬的病症后,摇头说她也没有办法。 “有再多的查克拉,医疗忍术再强,也总有救不了的人。”金色长发的美丽忍者说到这里是,目光淡淡,含着一丝渺远的哀愁,“这就是命运。” 明月沉默了好半天。 “无论什么样的命运,我也不会在被打倒之前就认输。”她站起身,“多谢您告知,我就先告辞了。” 她甚至想过去找大蛇丸。她知道大蛇丸一直在研究生命的禁术,说不定会有办法。虽然以鼬的性格,就算她弄来了禁术,很可能他也不会愿意使用…… 管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明月破罐子破摔地想。 但还没等找到大蛇丸,明月就遇上了一件颇为奇妙的事。 在理论上荒无人迹的森林深处,她发现了一座现代化的独栋建筑。明明上一秒那里还是正常的林木、地面堆积着落叶,露出岩石和树根;下一秒,这座突兀的建筑就坐落在了那里,就像硬生生把森林挤了个口子似的。 建筑前面带了个小花园,而花园的门就在她面前。花园不带门,只用木板做了一道围墙,只有入口的顶上竖立了一弯金色的弦月,似乎是为了同里面建筑的西洋风格相呼应。 正前方的房子使用的是高高的拱门和彩色玻璃,整栋建筑精美中透出玄奥,令人想到西方的塔罗或者占卜什么的神秘力量。 明月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并且在同时,她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座建筑在邀请她进去。 她思考了几秒钟。 然后果断地拔腿就走。 呵呵,坑谁呢,她穿越前也是看过恐怖片的人好不好!恐怖片生存核心要义:千万不要作死!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轻微的力量,想将她拉去那座建筑,但那力道并不强,明月不费力气就能继续往前走。 这时,身后的房屋的拱门打开了。 “欢迎光临!” “客人来了!” “客人要走了!” “但是主人在等客人!” 在听到人声的第一时刻,明月就转过身——警惕不把后辈暴露给未知,这已经成了她骨子里的习惯。 两个小姑娘站在房屋门口。她们一个粉色头发,一个蓝色头发,都穿着西式洋装。 “我说你们整个画风都跟这个世界不太搭。”明月抽了抽嘴角。 她右手握着三日月的刀柄,后者在她掌中轻轻颤动,仿佛在告诉她不用担心。 “啊啦,终于等到了。” 另一个属于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柔美中略带了丝沙哑,给她增添了几许妩媚的风情,而随后出现的身影也证明声音的主人的确是个很有风情的大美人。 她穿着大红的和服,露出雪白的脖颈和肩膀,和服的袖子和下摆都洒着金色的蝴蝶和花朵纹样,下摆一直拖到地上。 “来都来了,就进来喝杯茶嘛。”她微微放低手里的烟杆,吐出一口迷蒙的烟雾,笑着说,“很久不见了,明月。” 第二十四章 次元的魔女 ——“很久不见了, 明月。” 这种熟稔的语气暗示着两人早已见过, 并且相互之间还有往来。明月略怔了怔,并未放开握着刀柄的手,只挑起一边眉毛投以询问的眼神。 “哎呀真抱歉,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这样的大美人哪。”她微笑道, “不然的话,一定会印象深刻哟?” 在很短的时间内, 明月将那不远处的三人观察了一遍,没发现她们身上带有利刃。但她们身上的确有种古怪的感觉, 仿佛缭绕着什么神奇的力量。尤其是被称为“主人”的女子,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蕴藏着异常深沉的东西。 不过森林中突然出现这样的建筑,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不同寻常了。 身着红色曳地和服、手拿细长烟杆的美人加深了唇边的弧度。她身材纤细, 却远比常人高挑, 于是在那份风情中又增添了种力量感。 明月的目光在对方胸前微微一停, 然后略有几分悲伤地移开。 可恶,她输得好彻底。 “那么, 当成是初见也可以。”女主人的声音随意而慵懒,“你寄放在这里的东西,也到了该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而且, ”对方的笑容忽然更加神秘起来,“你现在所烦恼的事情……或许也能得到解决。” 明月脸上的微笑不由一凝。她凝望着此间的女主人。然后,她慢慢放开了三日月的刀柄。 “嘛, 虽然这么问很俗, 而且显得我很小白, 但考虑到现实情况,我还是不得不问一句……”明月走到花园的门口,看了一眼侧方顶上金色的弯月装饰,微微眯起眼睛,“你是谁?你是怎么知道我现在的事情的?” “侑子。我的名字是‘壹原侑子’,也有人称我为‘次元的魔女’。”对方突然歪头一笑,流露出点恶趣味来,“不过,这当然是假名哦!” 明月挑起眉毛。 “啊啦,被人知道真名可是很危险的事~”暗红色眼眸的魔女理直气壮地说,“因为被人知道真名的话,就等于被掌握了一部分灵魂喔。” “哈?被知道名字就可以?好歹加个生辰八字、怎么样?这个设定太敷衍了我说。要知道张三王五杰克安娜,这些名字一抓一大把啊。”明月吐槽道,“而且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你的真名,听上去我很吃亏啊。” “嘛嘛~吃不吃亏呢?”侑子微微一笑,“撒,快点,先进来再说。” 明月又看了一眼魔女身后的建筑;那样现代化的风格简直就像上辈子的事了。不,应该是更久以前,在所有已经被她遗忘了的世界之前。 她跨入了建筑的范围。 仿佛有一阵水波般的波动。刹那间,连头顶的天空都变了;方才森林里是沉沉欲雨的灰色云层,而此刻抬头却能看到高远的蓝天。甚至于庭院的两边都变成了现代化大都市的写字楼。当明月回头看庭院外的时候,她看到的不再是森林,而是水泥的街道。 “哇哦。”她吹了声口哨,“我这是不知不觉又穿越了吗?” “因为围墙是结界嘛。” 侑子说着,转过身;她身边的两个洋装少女嘻嘻哈哈着推开那扇拱形门,等待着她的通过。 “进来,明月……”次元魔女微微侧过头,露出上扬的唇角,“还有被你悬挂在腰间的‘灵’。” ——啊呀,似乎被发现了呢。 三日月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听上去有点惊奇,不过他依旧是那样含笑的嗓音,有种不紧不慢的优雅。 “是啊被发现了。” 明月倒不怎么吃惊。潜意识里,她觉得侑子能够发现三日月的存在是很正常的事。她安抚地拍拍自家刀的刀柄,说:“放心放心,我会保护你,不会让别人把你抢去做压寨夫人的。” 三日月:“……” 侑子轻声笑出来。两个洋装少女也欢快地重复着:“压寨夫人~压寨夫人~” “或者你更喜欢‘压寨夫君’这样的称号?”明月问。 “……哈哈,一定要说的话两个都不太合适我呢。” 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门在她身后关上,洋装少女们蹦跳着跟在侑子身边,将地板踏得“咚咚”响。明月注意到这里有些房间是西式装潢,有些则是和式装潢;不同的风格搭在一起有些乱七八糟,但又有种奇异的和谐。 明月跟着侑子来到会客厅。房间里有一张小圆桌,旁边摆放着三把椅子。房间一侧面向庭院,另一侧的拉门则是关上的。明月听到拉门后有人的呼吸和衣服的窸窣声。 “四月一日~快来倒茶!”侑子对着拉门那边扬声说,“要三杯哦!” “三杯?” “啊啦,那位住在刀里面的先生不出来一起喝个茶吗?”侑子颇有些期待地看着明月,“这样强大而气息纯净的‘灵’,已经很少见了呢。而且……” 次元的魔女将手里的烟杆凑近唇边,吞吐出一口缭绕的烟雾。 “……这里的话,不会有力量上的限制。”她说,“就当是难得的放松。” 侑子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似乎拥有看穿一切的力量。明月不由这么觉得。 “三日月,你要出来透个气吗?”她戳了戳刀柄,“对了,话说你能喝茶吗?” “可以,没问题。” 突然出现的青年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很满意似地左右环顾了一下,又对这里的主人点点头,说:“侑子小姐。” 三日月的外貌一如初见时的精致美丽,身上的衣饰也依旧繁复华丽,没有丝毫褪色。 等三人都坐下之后,拉门外有人的脚步声响起。 “侑子小姐,茶拿来了。” 进来的是一个黑色短发的少年。他戴着眼镜,容貌清秀、身材清瘦,穿着日本的学生制服,脸上也有着和他的年纪相符合的学生气。 “请……哎!” 他在看到明月和三日月的时候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茶盘也跟着抖了抖,让他手忙脚乱了一下。 “两位客人都很漂亮?”侑子托着脸,凉凉地嘲笑少年,“四月一日都看呆了~” “什……才没有!不要乱说啊侑子小姐!”四月一日红着脸瞪了一眼侑子,又转身道歉,“真对不起。” “没事没事。”明月摆摆手。 她有点走神;这个少年让她想到自己的弟弟。四月一日有着十五六岁的天真气息,然而她的弟弟四岁就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发誓要为了和平而努力。 她什么都没说,注视着她的侑子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也是命运哦。”次元的魔女放下烟杆,小小地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是被命运写好的‘必然’。” 随着纸门的拉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另一侧的庭院里阳光灿烂,走廊上还有悬挂的晴天娃娃随风摆动。 “是吗……” 明月收回看向庭院的目光。 “我讨厌‘必然’这样的说法。”她说,“承认‘必然’的话,就像在说所有的努力或者没有意义,或者无足轻重。” 三日月在她身边捧着茶杯惬意地喝着,只抬头笑眯眯地看她一眼,像在说:明月大人说得对。 侑子轻轻笑着。 “也或许,我们的观点看似不同,所描述的却是同样的事情。”她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而后话锋轻巧地一转,“嘛,不过现在可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并轻轻打开。盒盖“啪嗒”一下弹起,露出里面黑色的衬布。 空无一物的盒子。 但次元的魔女说:“物归原主。” “怎么看都是一个空盒子么。”明月懒洋洋地说,“真的不是侑子把东西悄悄拿走了吗?啊,正常人都会这么怀疑的样子。” 说是这样说,显然双方都没当真。三日月侧过头,看见明月微微垂着眼睛,掩住了她眼中某些思绪,但那样淡淡笑着的模样,不知为何竟流露出一丝和次元魔女很相似的气质。 那种似近似远的感觉。 三日月凝视着自己现任的持有者,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明月伸出手。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盒子的瞬间,原本空无一物的盒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淡金色的光球。光球表面似乎有雾气一样的东西不断变换、流转,隐约还有什么画面一闪而逝。它从盒子底部升起来,就像朝阳从海平面跃出一样,飞快地跳上明月的指尖,然后心满意足地沉了进去。 光球消失了。 “完成了!”侑子高高兴兴地宣布。 “没了?”明月眨眨眼,像吃了一口酸柠檬一样皱起脸,“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啊?” 她收回手,翻来覆去地观察,又仔细感受着体内的查克拉流动,确认什么异常都没有。 “那个光球是什么?”她问。 “不能说~” “……那个光球有什么用?” “不能说~~” “……我当初把东西寄放在侑子你这里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不能说哟~” “呼——”明月扶额,“那么,有什么是能说的吗?” 侑子觉得很有趣地笑了起来。她重新拿起烟杆,轻轻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她暗红色的眼眸,酝酿出神秘的氛围。 “等到某个时间,你自然会知道的……小明月。”她的声音因为抽烟而带上一丝沙哑,“该说的,该给你的,我已经做到了;而你应该付出的代价……放心,我早已经说到了。” “代价?” “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东西。”侑子又吐出一口烟雾,轻描淡写地说,“这里是实现愿望的店哦。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必须付出代价;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只能与你所得到的相当。” 实现愿望的店吗? “总觉得我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话了。”明月叹了口气,有点困扰地按了按太阳穴,“等价交换吗?我知道了。” “因为是将寄放的东西物归原主,所以代价也很微小。”魔女微笑着,意有所指道,“不过,如果是别的、涉及到生死的愿望,那么代价就十分高昂了。” “那就直说了。”明月单刀直入,“我弟弟患上了绝症,我希望能完全治好他。” 外面的阳光还是那么灿烂。满脸笑容的晴天娃娃晃啊晃。 “弟弟?重要之人的‘健康’吗……”侑子在迷离的烟雾中露出思索之色。 魔女喜欢吞云吐雾,但用的烟草似乎与众不同;不仅没有香烟呛鼻的味道,反而有股隐隐的青草香气。并不会让人有不适的感觉。 “那么,你所需要付出的、与之相等的代价是你的‘健康’。因为是不治之症,那么换句话说,就是——” “你的生命。” 哐当—— 三日月手里的茶杯被重重放在桌上。这位穿着打扮、举手投足都充满贵族气息的青年从来都是优雅从容的,几乎没有这种失态的模样。 明月侧眼看过去,对他安抚性质地笑了笑。 “没关系。”她说,回头直视着魔女的眼睛,“我答应了。” 第二十五章 明月的打算 侑子注视着她。她的脸上似乎总有笑容, 或深或浅, 缭绕着挥之不去的神秘;而后她微微垂下暗红色的眼眸,神色似笑非笑,或许也有一丝阅遍世事的无奈。 “确定了吗?”她问, “这和‘不治之症’不同——有着无法察觉的潜伏期, 在此期间病人依然行动无虞;失去‘健康’的话,人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衰弱下去……直到死亡。”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不断流逝, 这样的恐惧也没有问题吗?” 原本是健康的——耳聪目明、身姿敏捷;然后突兀地病倒——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更加虚弱,最后连走路都无法独立完成, 终于以孱弱至极的姿态死去。 “是啊, 是挺可怕的。”明月很是坦然, 感慨了一句, 但唇角却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不过很巧, ”她耸耸肩, 漫不经心地说,“我这个人一直活在远甚于此的‘恐惧’之中。结果到了现在, 我最不害怕的……” 她用手掌在自己颈间轻轻一划。 “……就是‘恐惧’这种东西啊。” 明月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刀锋般的凛然。 “啊,就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突然, 她表情一变,从刚刚的“深沉”、“凛然”变为嬉皮笑脸。 “那什么,侑子小姐~”明月笑嘻嘻地冲侑子眨眨眼, “咱们打个商量呗, 这代价我能不能分期付款啊?”她拍拍胸脯, 信誓旦旦,“分三次……不,两次就行!你放心,我这人相当可靠,绝不赖账!” 旁观的三日月:“……” 等等,这画风变得太快,他有点不太适应?这个时候笑场是不是不太合适? 然而“次元的魔女”没有遇到丝毫障碍,十分顺利地和明月的转折对接上了。 “当然可以。”她开心地一笑,往前用手肘撑着脸,指尖隔空点了点明月的胸口前,“不过要用那个作为‘代价’哦!” 这位刚刚还是御姐风范,转眼就笑得灿烂单纯如少女。 “什、什么?!”明月大惊,条件反射地死死捂住自己的胸部,痛心疾首地指责侑子,“我已经是一个只有B的无辜少女了,怎么难道你还要我变成‘一马平川’吗?!” 三日月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黑发红眼的魔女笑眯眯地摇了摇手指。 “不是说‘胸部’哦。”她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是你戴着的那个。” 明月的手指在衣襟处收紧了一下。半晌,她叹了口气。 “虽然很舍不得,但是也没办法了。”她不舍地将脖子上戴着的项链取下来递给侑子。 “我弟弟送我的项链,用他第一次赚的钱买的。把小花用透明的树脂封起来;审美超级直男对?”明月还不死心,讨价还价,“侑子,我们换一个怎么样?” “不行,要项链。”侑子微笑,“我说过,对于被给予的东西,不能多拿,也不能少拿;否则会产生‘损伤’。”她将项链收好,满意道,“弟弟君的心意,这就刚刚好。” 明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项链消失在侑子手中,可怜兮兮地“哦”了一声。 “那么,交易会按照你所希望的方式完成。” 侑子的表情再度回归魔女应有的深沉神秘。 “很少有客人如此毫不犹豫呢。”她轻轻磕了磕手里细长的烟杆,慵懒的声音如烟雾般迷离,“那么,你的‘健康’,我就收下了……” “明月大人!” 三日月从未有过打断别人话语这样无礼的行为,此时却也顾不上礼节,忙出声打断那两个女人的对话。 魔女倒是并无恼色,只唇角的微笑莫名又加深了一点。 “是啊,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与你的‘联系’……”她对明月说,暗红的眼眸无波无澜,“会悲伤的。” “那么我能说的只有‘抱歉’了。”明月眨了一下眼睛,平静地说,“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什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那就可以去做了。” 她看着三日月。深蓝短发的青年眉头紧皱,宛如黎明天空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后,他苦笑了一下,默默咽下所有想要反对的话语。 “您还是这样……”他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一点没变。” 侑子再次轻轻磕了磕手中的烟杆。 “这个给你。”她拿出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就在那个小盒子旁边。 那是两枚淡蓝色的晶石吊坠,已经被分别穿在皮质的绳子上;看上去就是两条一模一样的项链,工艺普通,甚至堪称粗糙。 “你戴一条,弟弟君戴一条。这样一来,弟弟君身上的疾病会减轻一半,而相对应地……”魔女的眼眸暗红如不详的血月,“我也会收到你一半的‘健康’。” “等到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她细长的手指点了点吊坠,“捏碎这两个吊坠。” 明月点头起身。 “到那个时候,我们的这次交易……”魔女安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姿态仍是不变的从容和慵懒,“才算最终完成。” ****** “明月大人。” “……” “明月大人!” 这回三日月加重了语气。明月这才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他们已经走出了那栋屋子。一出花园,眼前的景色瞬间又变成了浓绿的森林。当明月再回头时,她只见到同样高大的乔木,还有低矮的灌木时不时晃动枝叶;一只松鼠从她头顶的树枝上迅速穿过。 魔女的屋子已经不见了。 独立于所有次元之外——这就是侑子被称为“次元的魔女”的原因。 三日月的身影也悄然隐没,只有声音固执地响起。 “我想,”他的声音里是隐而不发的叹息,“鼬君不会高兴您做出这样的选择的。并且,如果鼬君知道最重要的姐姐因为自己而牺牲,一定会很伤心?” “那就不要让小鼬知道。”明月唇角微微上扬,“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完美。” “明月大人!” 明月开始哼歌。她歌唱得一般,记得的曲子也不多,但还是足以表达出她此刻愉快的心情。 “没关系的,三日月,这可谈不上什么‘牺牲’啊。”她说,“我本来就注定是要死的。死之前大可以废物利用一下,你不觉得很环保吗?” 说完,她自己觉得这个说法挺好玩,于是哈哈一笑。 “请您不要这样看待自己!” 平时表现得再如何随性,三日月骨子里终究浸润着古时贵族的风度,无法接受这样近乎贬低自己的评价——尤其说这话的人是明月。 “咦,三日月不知道吗?”明月顿了顿,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也好。” 她话说得含糊不明,但不等自家的刀追问,她就长长叹了一口气。 “哎呀,我可称不上小鼬‘最重要’的人。”明月捂住心口,假模假样地哀怨道,“那孩子最重要的人是小佐助才对。” 三日月怔了怔,眼睛轻轻一眨,下意识摇了摇头;不过明月看不见他这番动作。 “我想您误会了。”他顿了顿,情绪有些郁郁,并没有将刚才的话题延伸下去,“病逝……这样的结局真不希望在您身上出现啊。” “谁说我要病逝了?”明月奇道,“我像是会病逝的人吗?虽然我中二的时候也挺向往病美人,就是在床上吐一口血,然后凄凄惨惨地死去,留下爱我的人在床边失声痛哭的那种……但是我中二病好了很多年了。所以谢谢,我们不约。” 三日月:“……” 他刚刚酝酿的沉重心情……好像突然消失不少的样子。优雅的三日月也默默叹了口气;跟这位大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有很多无语的时候。 当明月他们待在侑子那里时,森林里已经下过了一场暴雨。雨水在宽大的叶片中聚集、滚动,然后直直掉下来,正好打在明月脚边。 她轻巧地跳过了一滩小小的积水。 已是黄昏时分,森林里有一种荒无人烟的安静,但如果能欣赏草叶响动、飞鸟走兽甚至爬虫的窸窣声,就会觉得这世界不论在哪儿都是热闹的;毕竟生命处处都能落地生根、发芽成长。 今晚看样子是要在森林里露宿了。 “我刚好最近有个任务,是关于‘晓’组织的。” 虽然明月并非感知型忍者,但三日月对周围的气息十分敏感——当年“带土事件”里,他就发觉过地下有异动,后来被证明是一个叫“白绝”的东西在监控——故而明月现在大可以放心说话。 她连面罩都没带。 三日月没出声,只听她说。 “八年前开始,自来也老师就在村外游历,追踪大蛇丸的同时也打探‘晓’的行踪,这件事三日月你也是知道的。” “奇怪的是,连大蛇丸这个踪迹诡秘的家伙,老师都能得到几分消息,但对‘晓’,我们除了知道他们吸收叛忍作为成员外,基本一无所获。虽说自来也老师最擅长的并非追踪,但凭历经两次战争的经验,颗粒无收实在令人疑惑。” “我们暗部做过一个分析——喂虽然我不太擅长这个,但也是能做的好吗——试图推演出‘晓’的行动方案。想想看,‘晓’的目的是什么?” “尾兽。按照带土的说法,斑的打算是让他集齐所有尾兽、召唤十尾,让长门以轮回眼复活斑,从而开启‘无限月读’——别说,这么中二的老祖宗还真挺有宇智波的风范的——所以,‘晓’的目标应该也是被封印在各忍村的尾兽才对。” 明月已经挑好了一处空地,正弯腰捡些树枝,打算生个火堆。 “根据记载,当年初代火影的设想是五大国各持有一只尾兽,以此让各国实力均衡、相互忌惮,防止大战发生。”她扔开一枝潮湿的细木,漫不经心地谈起历史,“然而现在,好几个忍村都至少拥有两只尾兽。” 尾兽共有九只,最强的是九尾,其余八只的实力难分高低。最初尾兽们散落在世界各处;五十多年前,初代火影千手柱间为了各方势力平衡,召开第一次五影会议,将不同的尾兽分给其他四大忍村。然而人类对力量的追求是无止境的;在恐惧和野心的刺激之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尾兽都落在了忍村手中…… “自来也老师没有追踪到‘晓’的踪迹,我们本来以为他们在韬光养晦、按兵不动,毕竟迄今为止还没有听说过哪个村子的人柱力死亡的消息。”明月将选好的树枝聚成一堆,一个火球术轻松吹出一捧篝火,“不过,如果换一个思路呢?” 天光渐渐消退,森林里的黑暗开始升腾。唯有篝火明亮,火焰不断跳动着,在明月漆黑的眼睛中摇曳。 “如果并不是‘晓’没有行动,而是他们已经行动,甚至成功夺取了一部分尾兽呢?然后,”她眯起眼睛笑了笑,伸手在嘴唇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嘘——” “没有哪个村子会大肆宣扬自己的人柱力丢失的事情,”她摊摊手,语气很平淡,“因为谁都怕实力下降的自己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丢失人柱力的村子会想方设法瞒下这件事,甚至于……” 腰间的刀轻轻一动,安慰似地蹭了蹭她的手。 “甚至于,这些村子会想办法夺取别的尾兽。”三日月接上了她的话,那嗓音仍旧优雅动听,不过多了一些感慨,“这就是战争和人性吗。” “是啊,而且我们怀疑‘晓’和某些忍村达成了合作。”明月一撇嘴,“真是贼喊捉贼。” “是吗……”三日月略一沉吟,“他们盯上木叶了?” “应该是这样,反正木叶软柿子,血继限界都被人打到家门来抢了,还是只敢缩头。” 明月的语气说明,对于五年前的日向一事,她至今仍颇为不屑。 “不过正好,”她微微一笑,“方便我们将计就计。” 第二十六章 姐弟(1) “可以出院了。不过, 还是请鼬君每个月来做一次检查。” 医生低头在笔记上记着什么, 看不清表情,但鼬依旧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惊讶之色。 “很少有人恢复得如此快呢。”医生感慨道,“该说不愧是木叶数一数二的忍者鼬君吗?” 不, 除非是医疗查克拉辅助治疗的外伤, 否则忍者的恢复速度并不会比普通人快很多。但普通人总是容易夸大强大忍者的每个方面,这就是对于“未知”的茫然。 鼬心中转过这样的念头;他并非在评价什么, 而是每时每刻都在观察世界,并且用自己的思维方式给出解答。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 想必今后也会如此。 “这段时间麻烦中野医生了。”鼬微微欠了欠身, 一板一眼地回答。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早就不像一个稚气犹存的小孩子了;被鼬那双深沉严肃的眼睛所注视着, 许多成年人都会不自觉紧张起来。 中野也不例外。 “这是我们应尽的职责。”他不觉绷紧了脊背, 也是端端正正地应答道。 “鼬, 身体真的没问题了吗?” 一旁的母亲美琴仍然抑制不住担心;素来强大的长子竟然生了重病, 哪怕医院说病情已经完全控制住、简直接近痊愈了,她也还是忍不住再三确认鼬的健康。 鼬正想回答, 结果被另一个人抢先了。 “没问题没问题!”那人揽着他的肩膀,还笑着把他肩拍得“啪啪”响,“小孩子偶尔生个病有助于提高免疫力!我们小鼬现在比以前还要健壮……哦不, 健康!” “明月,你小心点。”母亲很无奈,却又在笑, “你弟弟才刚出院呢。” 鼬看到他姐姐很得意地斜了他一眼, 冲他眨眨眼;鼬也忍不住笑了。边上的小护士看得瞪大了眼, 脸都有些红;不过鼬并没有注意到。 他只看到他姐姐扬了扬下巴,振振有词地说:“就是这样的哦妈妈~对,中野医生?” “哎?是、是!”中野有些慌张地回答。 鼬怀疑中野根本没听清明月在说什么。每一次,当他姐姐笑起来的时候,很少有人看了是不愣神的。 “那么就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母亲还在絮絮地跟他们讲话。鼬发现母亲时不时就笑出声,还会嗔怪地轻轻打一下姐姐,而姐姐的表情变来变去,所不变的是眼中那份明朗的笑意。 姐姐总能让周围的人开心,连严肃的父亲也不例外。鼬这么想着,又发现自己脸上也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明月,总之,你弟弟现在大病初愈,你不准欺负他。”母亲打趣他们,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神十分怜爱,“作为姐姐,偶尔还是表现得体贴一点?” “我一直很体贴啊!”明月振振有词,“小鼬,说,我是不是一个体贴入微、温柔可爱的好姐姐?” “……姐姐要说‘是’的话,”鼬故意叹了口气,“那就是。” “喂!” 明月一撇嘴,另外两个人倒是笑得更开心了。她左右瞟瞟自己家人,抱起双手,在原地站定。 “好,为了彰显我确实是一个好姐姐,我决定请大家吃三色团子。”她说,“那好像是小鼬的最爱?” 面对姐姐的调侃,鼬默默地给她下了一个评价:幼稚。 就跟他都十三岁了,他姐还是要叫他“Itachi酱”一样幼稚。 “那明月就和鼬一起去。”母亲微笑道,“家里还有家务等着妈妈来完成呢。” “啊,那我用影□□帮忙……” “不用了哦。” 明月的话被母亲打断了。 “明月也才刚回来几天?好好休息就可以了。”见她还要再说,母亲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关系,家务不多。” “能有你们这么懂事的孩子,妈妈真的很开心呢。”美琴温柔地说,温婉秀丽的面庞上充满了满足。 明月的睫毛轻轻一颤。 “那当然,我也觉得自己可懂事了!哈哈哈~” 她一巴掌拍在鼬的背上。 “走了,小鼬!” ****** 午后的天空明净澄澈。一只猫卧在团子店的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尾巴不时甩一下。等它看到两个人类接近这里时,“咪呜”了一声,一溜烟地跑开了。 这是家新开的团子店,又是这个时间点,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唯有深蓝色的布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明月走在前面,掀开了帘子。 “欢迎光临……啊!明月前辈!”店员的目光落在紧随明月身后的鼬身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鼬君?” 那是一个跟明月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模样清秀,眼神中颇带有几分爽朗泼辣;明月认识她。 稻荷新香,鼬还是下忍时期的队友。 “哟,这不是新香吗?”明月挥挥手,“好久不见,你在这里做店员吗?” “是的!”新香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其实几年前就有了退出忍者行列的想法……果然以我的资质还是坚持不下去,那就当个平凡人。” 她表情有些遗憾,不过更多的是对当前平淡生活的满足。 “好久不见,新香。”鼬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明月看了眼弟弟,发现他在外人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冷,哪怕面对曾经的队友也不例外。她戳戳弟弟的腰,用眼神示意他热情点儿,可惜弟弟回以看似深沉、实则茫然的小眼神。 明月心中的小人在沧桑叹气。 “是好久不见啦,鼬君!” 新香倒是很习惯鼬这么冷淡的模样,不以为忤,反而颇为高兴地回应着。 “那么新香,给我一串酱油团子和一串抹茶团子,给我旁边的这家伙两串三色团子,再要两杯热茶。”明月快速地点单,“你还要什么吗,小鼬?” 鼬偏头看了自家姐姐一眼,“不,这些就好。” “‘这家伙’‘Itachi酱’?……?都是说鼬君吗?”新香促狭地笑起来,“哎呀,鼬君没有反对呢,果然在姐姐面前十分乖巧可爱,对?” “新香。”鼬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是是,知道了!”鼬曾经的队友挥挥手,“请明月前辈和鼬君先坐一会儿,点心和茶马上就拿过来!” 店面不大,明月找了个靠边的地方坐下。外面隔窗还有一棵榕树,枝叶晃动,也给室内增添了几分趣味和幽凉。 对面的弟弟端端正正戴着护额,上面晃动着一粒小小的光斑;一些碎发散在那块闪亮的护额边上,其余长发被归拢在少年脑后,柔顺地绑成一束。 察觉到姐姐的目光,鼬看过来,清俊的面容上依旧是过分沉稳的表情。 “姐姐?” 明月笑了笑。 “这个给你。”她托着脸,笑眯眯的,“这次出去看到的,觉得还挺好看,就买了。” 鼬一愣,但还是从明月手中接过了那样东西。 “这是……项链?”他有些困惑地观察着,试图从这个黯淡、普通的淡蓝色晶体上看出他姐姐说的“好看”来。 “简单、朴素、粗狂、有男人味!”明月说,“很适合你对不对!快快快,戴上我看看!” 鼬:“……” 虽然有点奇怪姐姐的热切,但因为早习惯了姐姐的想一出是一出,鼬还是默默地把项链戴了上去。他低头调整了一下挂坠的位置,抬眼看到姐姐正看着他微笑。 那是个格外温暖而且柔软的微笑,柔软得都不像他风风火火的姐姐了。 但也只是一闪而逝。 “看着不错,毕竟是我的眼光。”明月赞叹。 “不,姐姐,只是一条很普通的项链而已。” “小鼬!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吐槽?!” “只是实话实说。” 在姐姐瞪眼睛之前,鼬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嘴角有一个细小的弧度。 “团子来了。”他说。 端着托盘的新香走到他们旁边,将杯盘一一摆好。“真是的,鼬君就让我先说一句又怎么样?”她半真半假地抱怨道,“那么,这是明月前辈的,这是鼬君的。” 虽然不再是忍者,但新香的动作依旧比普通人要平稳、灵巧,几乎没有发出杯碟碰撞的声音。 “说起来,”新香问,“鼬君现在也是上忍了?恭喜鼬君。” “谢谢。” 鼬应对外人永远四平八稳,既不热络,也挑不出错。新香早就习惯了这位曾经队友的冷静克制,只需要一点回应就能继续兴致勃勃地说下去。 “啊,有天赋真好。鼬君也好,明月前辈也好,都是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上忍。”她说,“明月前辈,你知道吗,以前好长一段时间前辈都是我的榜样;如果没有前辈的话,我可能会更早就选择放弃了。” 鼬是7岁从忍校毕业的,和当时12岁的新香是队友,换言之,新香其实比明月还要大一岁;不过她称呼明月“前辈”完全没有一点压力。 “榜样?我吗?”明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眨眨眼,很淡定,“嗯不错,新香你挺有眼光的。” “哈哈哈,明月前辈说话还是那么有趣。”新香笑道,“不过呢,亲眼目睹过鼬君那惊人的才能过后,我终于确定了,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追赶上你们的背影;我没有这样的才能。” 她说得很平静,大概早已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明月注意到,在新香说完这话后,自家弟弟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有打打杀杀的天赋不也挺好的嘛。”明月拿起属于她的酱油团子,一口咬掉一口,边嚼边说,“没有人规定只有忍者的‘才能’才是‘才能’……唔唔……比如新香的团子就做得比别人家好吃很多,堪称木叶第一,是小鼬?” 鼬手里举着他的三色团子,把嘴里那个咽下去,然后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点点头。 “别看这家伙这样,其实全木叶的团子他都吃过,心里早就有一个点评榜。”明月压低声音对新香说,“毕竟我家小鼬是个团子控!” “……姐姐!”少年一下露出点赧色。鼬不大习惯把真实的自己展示给别人看,其中就包括团子这点小小的爱好。 果然新香惊奇地笑道:“真的吗,鼬君?” 鼬不想说谎,默默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并且隐蔽地扔给姐姐一个谴责的眼神。 “哈哈,对,说到团子我还是很有自信的!”新香说,眼睛闪亮,“以后想要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团子来!” 在新香的笑声中,明月灌了口茶——她刚刚急着讲话所以噎到了——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所以这样不就好了吗,大家都按照各自的心意去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这本身就是‘才能’的体现嘛。” 外边的树叶“唰啦啦”、“唰啦啦”地响着。 新香咬了下嘴唇。 “……我这是被明月前辈安慰了吗?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呢。”她露出一个笑容,“嗯,我会好好努力的!明月前辈和鼬君也加油!” 等新香的背影消失在柜台后面,明月才移开目光,看向对面安静地吃着团子的弟弟。 “喂,小鼬。” 她手肘撑在桌上,倾身向前,又冲弟弟勾勾手指。 “我说小鼬,”明月似笑非笑地问,“刚刚新香说到因为你的才能才放弃成为忍者的时候,你在高兴什么啊?” 第二十七章 姐弟(2) 高兴什么? 鼬看着姐姐, 有点惊讶, 又不那么惊讶;尽管他很早就学会了如何妥帖地掩盖自己真正的心思, 但姐姐总是在有些时候格外敏锐。 “没什么。”他很平稳地回答。 明月一手支颔, 一手放在桌上,食指尖一点一点, 敲击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响声。 “唔——” 明月撑起身。 “好。”她说。 在她思考的时候,鼬的目光凝聚在她的手上。明月的手纤长白皙,指甲盖透出一点微粉;那点淡紫色就格外醒目。 “姐姐, 你的手怎么了?” 明月拿起茶杯, 闻言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哦,之前在什么地方给压了一下。”她啜了一口茶,“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咳咳咳咳……” 她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不小心被呛到了咳咳……” 鼬:“……” “姐姐你真是……”鼬递了张纸巾过去, “喝水居然也能呛到,佐助知道的话也会笑你。” “咳咳……‘也’?”明月拍胸口顺气, 还不望瞪他,“所以小鼬你已经笑了对?” 少年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同样是微笑,但此时的鼬比刚才, 看上去要亲切多了。 要是这孩子能随时笑得这么亲切就好了。明月暗自嘀咕。 “吃饱喝足就撤了。”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大模大样地对弟弟挥挥手, “小鼬,快去结账!” 鼬完全不介意为姐姐付账;不如说他挺高兴能被依赖。不过…… “刚才在母亲面前, 姐姐不是说自己请客的吗?” 难得能调侃一下姐姐的机会, 鼬也是不乐意错过的。 明月突然“啪嗒”一下趴桌子上了。 “啊, 我突然觉得好虚弱!一想到我干瘪的钱包, 我就心痛到无法呼吸!”她悲悲戚戚地说,“啊,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鼬无奈又好笑地推推她,“姐姐,请快点坐好,被人看到也太丢脸了。” “没事我属城墙的。”明月说,“脸厚到刀枪不入的那种。” 鼬:“……” ****** “期待两位下次光临!” 告别新香,明月抚着自己满足的胃,跟鼬走在街道上。也许是吃饱喝足的原因,她表情懒洋洋的,走路速度也比平时更慢。秋天的阳光尽情地倾洒在他们身上,姐弟两人的头发都闪着健康的光泽。 虽说是秋天,但午后还是有些炎热,阳光更说不上温柔,像他们这样避开一切能遮阴的地方、选择完全沐浴在阳光中的做法,未免让人有些奇怪。 鼬不会觉得奇怪。他虽然年少,但已经在暗部待了三年,很清楚志村团藏的“根”随时监视着木叶。那些和火影暗部打扮得一模一样的人们,就隐藏在木叶的阴影里,作为团藏的耳目,不动声色地监视着村里人们的言行。 但“根”的人手毕竟是有限的。只要有意防范,如姐姐这样尽量选择开阔的地方,再放低声音,“根”也不可能真的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传说团藏身边一直有油女一族的人,利用虫子就能巧妙地探查一切。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是事实,但那并不包括实力强大的忍者——否则木叶最强该是油女一族,而不是宇智波。 鼬很有自信,凭现在的他的实力,没有谁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监视他。 “小鼬。” “姐姐?” “觉得忍者是动乱的根源吗?” 明月的问题让鼬脚步稍微一顿。他那冷静缜密的大脑极快地回忆了一遍过去,十分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这件事——对姐姐也没有。忍者是动乱的根源吗?当然是的。忍者的强弱可以有天壤之别,而普通的忍者又比普通人更为强壮。有了强大的力量便心生傲慢,继而将这样的力量投入到无谓的争斗之中,最终酝酿出残酷又愚蠢的战争,造成无意义的动荡和死亡。 他希望凭自己的力量让世界安定下来。所以,当他知道新香正是因为自己才选择放弃忍者的时候,不免感到自己切实地让世界少了一分争端,由此有点开心。 结果就被姐姐看出来了。 不,鼬并不害怕被人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只不过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对大多数忍者来说过于激进;他只想按照自己的计划——当上火影、和其他村子谈判、慢慢减少忍者数量——一步步践行自己的理念。 “姐姐是怎么看的?” 鼬跳过了回答,但他的反问本身就已经代表了承认。 “我?我没什么特别的看法。”明月说,“不过,希望通过消灭忍者来消除纷争,这条道路是很难走下去的。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咳咳,我是说‘争斗’。” 鼬没有对此立刻回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多大变化——冷静克制,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点思考凝聚的光。明月侧眼看他,简直能从弟弟脸上读到这样一句话:光说不做怎么知道?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确实,只要人心的欲/望不消失,纷争就永远存在。但如果能够遏制过于强大的力量,让无谓的战争不再发生,那么小的争斗就是可以容忍的。”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鼬就很少对别人解释什么,尤其是自己深藏心中的梦想。他是个奉行“敏于行而讷于言”的人;他早早就明白光靠语言不可能说服别人,从此便在磐石般的沉默中沿着自己的道路前行。 宇智波鼬想要成为最强大的忍者,然后消除这世间一切纷争。这个诞生于尸横遍野的战场中的梦想,自始至终从未改变。他会做到的。 只是——还是那句话——姐姐是例外。 既然鼬很少跟人谈论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那么他现在开口过后,便希望得到认真的回答——他想知道姐姐是怎么看的。 所以他竟然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紧张。 鼬看着姐姐。 然而姐姐只轻轻扇了扇她长长的睫毛,眼里带着一点笑意,说:“是吗。”鼬又等了等,发现姐姐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这个回答未免太轻描淡写了……莫非是被嘲笑了吗?就在升起这个念头的下一瞬,鼬就被姐姐很突然地揉了一下后脑勺;鼬发现,凭他现在的实力竟然躲不过去。 “听上去不错嘛,鼬弟弟~”明月揉了把弟弟金贵的后脑勺,又顺手揽住现在只比自己矮一点的弟弟的肩,“不过问一下,谁来负责‘遏制过于强大的力量’啊?” “我会强大到足以担负重任的。”鼬顿了顿,终于还是觉得不能忍,轻轻推了推姐姐,无奈地提醒她,“姐姐,你站好,这是街上。” 而且揽着很热。 明月挑了挑眉,一下子笑出声;纵然她显然努力压制了,没有到哈哈大笑那么夸张,一连串细碎的笑声却也受到了街边行人的瞩目。 ……果然是被嘲笑了吗? “我好像懂了,小鼬。”明月笑眯眯地戳了戳鼬的脸颊,“难怪。一直努力修行,是因为除了这个目标之外别的都看不见;从来不和别人争执,遇到想法不同的人或者挑衅的人,只是默默走开,因为不喜欢也不屑于挑起纷争。是这样?” 是这样没错。不过被姐姐这么笑着说出来,鼬就莫名有点脸红。 “所以我从小到大跟你耳提面命的让你多交朋友,也没用咯?”明月斜眼。 “止水是我最好的朋友。”鼬说,“其他的朋友也有几个。姐姐,我并不认为朋友一定是越多越好。” 少年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同龄人里能明白他在想什么的人太少了。不,就算把范围扩大到成年人,能懂得这份深沉的人也不多。 他毕竟是七岁的时候就被三代目称赞为“具备火影思维”的天才。 “好,好。”明月表示让步,“不说朋友,至少多跟大家交流一下嘛,不然你让别人怎么信任你?” “为什么不信任我?”鼬眉头微蹙,脸上透出一点不解,“作为忍者,信任和服从上级;没有上级的时候,就信任、服从最强者。不管是为了生存还是效率,这都是最优的做法。” 从他担任下忍那一天开始,直到成为上忍的现在,鼬从来都是领导别人、并被他人仰望的精英。 “姐姐,”他忍不住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唔,这个嘛……”明月挠挠下巴,而后拍拍鼬的肩,正色道,“我的直觉告诉我,按照少年漫的定律,小鼬你这样独来独往的只能给火影打工,我这样人见人爱的才有当火影的命。” 鼬:“……” “不过既然小鼬是我弟弟,我还是可以透露一点小秘诀的。”明月说,“比如,真正的‘领袖’呢,不是看他实力多高,或者在春风得意的时候有多少人为他奔前走后;而是即便他手无缚鸡之力,即便他处于最落魄的时候,也可以让他人心甘情愿地为之赴汤蹈火——这就是‘理念’的力量。” “‘强大’,不仅仅是指武力,更是指一种让人无论如何都会相信他的能力。”明月顿了顿,“无论如何。” 不过,明月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分歧能光靠语言和道理就消弭的话,也就不存在无数业已发生或者将要发生的悲剧了。 因此她没有给弟弟思考的时间,即使她知道,是自己的话,鼬是会仔细思索的。 “好了,我们到了!”明月愉快地说。 鼬一愣。他刚刚专注于和姐姐的谈话,竟然也没注意姐姐是往哪边走(这对忍者而言是个严重的失误)。他下意识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标志。 木叶的漩涡树叶,下面是以火红作为底色的“忍”字。 ——忍者学校。 姐姐到这儿做什么? “小鼬,你看今日天朗气清、微风送爽,实在是一个适合出游的好天气啊。” 鼬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且我这个人呢,一直主张小孩子要有对世界的好奇和探索之心,不能一味听大人的话,宁愿调皮一点。” 鼬:“姐姐……” “特别是那种本来就很聪明、很有天赋的小孩,更是没必要一直关在学校里死读书对不对?现在有条件的家庭讲究的都是素质教育了。” “不对,姐姐……” “为了木叶,为了下一代的明天,为了不辜负如此晴朗的天气!”明月嘴角一翘,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或者说不怀好意,“小鼬,我们找小佐助翘课去玩~” 鼬:“……” 第二十八章 姐弟(3)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而且不太有趣的下午;一周之中, 不上不下的周三总是最无聊。 佐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没去听讲台上的老师在讲什么, 托着脸看窗外。和哥哥鼬比起来, 佐助更加像母亲,因而看上去更为俊秀。家里人说他跟姐姐小时候很像, 不过佐助一点不信;虽然他姐经常捉弄他,但私心里,佐助其实觉得姐姐可美了。 嗯当然, 同学们的羡慕也是很能助长佐助同学的虚荣心的~ 学校里的内容他已经全学会了, 包括待会儿要练习的投掷手里剑。难道还有比宇智波家族的“手里剑之术”更高明的手法吗?说“有”,佐助也不信。而且学校里的同龄人的确也比不上他……哦除了鸣人,不过他才不会输! 正是因为潜意识中有这样的骄傲, 佐助就不大爱搭理同学们;何况他白皙俊秀,很受女孩子追捧, 就更不受男生待见,酸他高傲不合群。而同样是优等生,性格开朗跳脱、还喜欢恶作剧的鸣人就跟男生们打成一片——不过女孩子就不太喜欢他了。 但除了少数被他视为“朋友”的存在, 对其他人的想法,佐助毫不在意。他虽然年幼, 却也在不经意中承继了名门宇智波的优越感——只重视他认为足够强的人。 唉……与其在学校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和鸣人一起修炼呢, 佐助暗暗叹气。可以的话, 他也很想和兄姐一起修炼;虽然他们都比他强太多, 容易让人感到沮丧, 但和强者一起修炼才有意义不是吗。 下课铃响了。 教室一下变得热闹起来。等会儿的最后两节课都是在学校操场上练习实战的技术,对大多数孩子来说无异于玩耍,所以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东西,还有调皮的在教室里打打闹闹。 佐助没动,还是维持着托腮看窗外的姿态,同时十分熟练地过滤了“佐助同学好帅啊~”这样的背景音。 真没意思……等等那是?! 佐助小同学的眼神凝住了。用他5.3的视力发誓,他绝对在操场边上那颗树上,看到了他姐在对他打手势、让他过去! 两秒过后,高冷的忍校三年一枝花——佐助同学——跟弹簧一样站了起来!随后他稳了稳身形,用镇定的表情压住了周围同学小小的疑惑,这才朝教室门口走去。 “哟佐助,现在要下去吗?” 没走两步,边上正跟其他人大脑的鸣人蹿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把他肩膀一勾,嘿嘿笑着说:“跟我们一起嘛一起~” 黑发黑眼的小孩儿看了一眼友人,冷酷地扔下一句话: “去厕所。” 鸣人眨巴一下湛蓝的眼睛。 “鸣人我有点事等等上课记得帮我打个掩护!” 上一瞬还十足酷炫的佐助迅速压低声音,急促地扔下一串话,然后“哧溜”一下跑了。 鸣人:“……?” “喂鸣人,佐助那家伙在干嘛?” 背后的鹿丸懒洋洋地问。他们这群人对佐助不太感兴趣,只是鸣人跟佐助要好的话,他们也无所谓。 “哦哦,那个……”鸣人转过身,挠挠头,咧嘴一笑,斩钉截铁道,“他尿急!” ****** 在洗手间里放个“□□”出来,一会儿上课能顶一阵子。干完这一切后,佐助就跑向了先前姐姐在的那棵树旁。 那棵树在学校和小森林交界,转过去刚好和学校墙壁形成一个死角。等佐助到达树下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人了。他扶着膝盖轻轻喘气,大眼睛敏锐地搜寻着四周。不知道为什么,他姐对吓唬他情有独钟,从突然跳出来到讲鬼故事,什么都干,然后对着被吓到的他哈哈大笑。 回忆起了,佐助真是太羞耻了!他发誓他一定不会再让姐姐成功,哼! 不过这次姐姐似乎没有隐藏起来的意思。一个影子出现在地上;佐助立刻机警地抬头看去,正看见忍校围墙上一个人影。虽然逆光下看不太清楚面容,但确实是姐姐没错。 “姐姐!”佐助脱口而出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听上去太高兴了,连忙努力压了压,“姐姐是来找我的吗?” “佐助,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姐姐的声音……似乎很凝重。 佐助愣了愣,心里一跳。他定定神,用力将嘴边的笑容抿去,像个真正可靠的忍者那样肃穆了神色,很快借助边上的树木跳上墙头。 明月已经站在墙外等他了。那是建筑物的背面,几乎没人经过的偏僻之处,不必担心被人看到。 佐助跳下去,像只鸟儿一样轻盈落地,旋即迅速站起来,迫不及待地询问:“姐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往日里,明月喜欢散着头发,但现在她一头长发高高扎起来,显示出一个战士的利落。她正凝视着佐助,神情异常严肃,但严肃中又带着悲伤。 “小佐助,”她弯下腰,轻轻将手放在他头上,低声说,“有一件不幸的事要告诉你。” 姐姐鲜少用这样轻柔的声音说话,遑论还带着丝丝沙哑。她的手明明很暖,却让佐助打了个轻微的寒颤;他呆呆地看着姐姐。 “你哥哥他……”明月的手颤抖了一下,声音也在发抖,几近哽咽,“小鼬他……” 什么?佐助脑中一片茫然,然而心脏却已经因为恐惧而加快了跳动的速度——怦怦、怦怦! “姐姐……你在说什么?”佐助抓住姐姐的衣摆,“哥哥、哥哥他是不是出事了?” 明月轻轻阖上眼睛,仿佛已经不忍心看幼弟那惊慌的面容,然而她自己说话的声音也是颤抖的。“是的,”她在深呼吸,因为不这样她就说不下去,“就在今天早上,小鼬他已经、已经……” 骗人的!佐助在心里尖叫,明明母亲说过哥哥没事的!说哥哥都快要出院了的! 泪水就积蓄在心中,迅速漫溢上来,下一秒就要从眼中决堤而出…… “……已经出院了而且我们一起吃了团子现在来找小佐助让你翘课和我们一起玩~” 然而实际上的下一秒,佐助看到他姐突然满脸阳光灿烂,冲他晃动着食指,得意洋洋地一口气说出了上述话语。 唉—— 背后有人在无奈叹气。 一个熟悉的声音温和地说:“姐姐,你吓到佐助了。” 刚刚都快要哭出来的佐助猛地回过头,果然见到了哥哥的身影。他还在发愣,而哥哥已经半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抱歉啊佐助,”鼬柔声宽慰弟弟,“姐姐只是在跟你开玩笑。” 佐助:“……!” “哈哈哈哈……” 然而罪魁祸首还在嚣张大笑,毫无半点愧疚之心。甚至她也蹲下来,戳戳佐助的后脑勺,就像在戳个不倒翁一样。 怒。 “玩笑,这只是个玩笑~”明月说,“怎么样小佐助,真的吓到了啊?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惊喜不惊喜,刺激不刺激?” 佐助小朋友心中本已开始燃烧的愤怒小火苗,被姐姐这嘻嘻哈哈、不以为意的态度给浇了一瓢油,顿时有发展成森林大火的趋势。 佐助握紧了拳头。 鼬动作一顿,抬起头,给了姐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明月:……啊咦? 佐助使劲一甩头,跟只炸毛的刺猬一样愤怒地瞪着他姐。 “姐姐!你太过分了!!!!” ****** “这样啊……难怪佐助那孩子不想理你。” “活该。” 第一句话出自手拿小黄书的卡卡西,第二句话出自同样手拿小黄书的带土。 “什么小黄书啊喂!”带土大怒,“看清楚了,卡卡西那家伙拿的是《亲热天堂》,我拿的是《坚强毅力忍传》好不好!” “有什么区别吗,还不都是我老师写的封面为黄色的小书,简称‘小黄书’。”明月说,“你们不觉得赶紧帮我搞定我炸毛的弟弟比较重要吗?” “不觉得。” 其他两人异口同声道。 明月幽幽地叹了口气。此刻她正斜靠在树干旁,头顶是舒展的绿色树冠,和几缕被漏下来的阳光。卡卡西和带土在她旁边,前者依旧戴着面罩、用护额遮着左眼,但曾经沉默冷冽的白发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有着死鱼眼的大叔(“喂我也才24好?”);后者右边脸留着大片伤痕,完整的左脸则颇有几分英挺,眼神还挺犀利。 当初带土“战死”的时候,将左眼交给了卡卡西;卡卡西无法控制写轮眼的开启,不得不一直用护额遮住眼睛。带土回来后,卡卡西想将眼睛还给他,被带土冷笑着一口一个“垃圾”给拒绝了。 大概带土只是不想看到卡卡西失去一只眼睛而已;就算那个阳光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样带刺、矛盾的性格,他内心深处也还是那个宇智波带土。 经过族里同意,富岳将一名死去族人的眼睛给了带土;虽然没有带土自己的写轮眼强大,但至少不会妨碍视力了。带土一开始不想接受,但明月宽慰他:“怕什么,反正我们家族的写轮眼属于热插拔,即插即用,你不用也是个销毁的下场。况且有了眼睛才能更好地实现你的愿望——你不是想跟卡卡西一起守护木叶吗?” 这才有了现在双目炯炯有神盯着她的带土。 他们现在待的地方正是小时候常常过来修炼的那片湖泊。本以为这里没人,没想到碰见卡卡西和带土,还看到他们人手一本小黄书,正埋头苦读。鼬奇怪他们两个上忍(带土在四代的坚持下被擢升为特别上忍)怎么如此悠闲,卡卡西表示忍者也要学会享受生活才对。 现在的情况,就是气鼓鼓的小佐助一口回绝了他姐教他修炼的建议,只缠着鼬,让哥哥教自己新的、更厉害的忍术。在鼬忍笑的眼神中,被“打入冷宫”的明月只能在树荫下望弟兴叹。 风从湖面吹来,带来润泽舒爽的气息;草木伸展躯体,沙沙地低吟着。树下的三人都沉默了片刻。 “带土你头上有条毛毛虫耶。”明月指着带土头顶说。 带土眉眼不动,随手一抓,将那只悬在他头顶的小蜘蛛捏死,还扔得远远的。 “这不是蜘蛛吗,什么毛毛虫……”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脸上闪过一丝回忆之色,而后迅速归于现在那种有棱有角的平静。“我已经不是那个会被毛毛虫吓到的带土了。”他淡淡地说。 “是吗。” 卡卡西低头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你可以不用去的。”带土突然说。 “你们果然知道啊。”明月并不惊讶,“哟,在这种虫子多到心烦的地方谈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我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哼,团藏那老家伙。”带土冷笑一声,又稍稍一顿,“喂,附近没问题,卡卡西?” “我可不是感知型忍者啊,带土。”卡卡西这才从书中抬起头,想了想,“不过,应该没问题?” “这算什么回答啊!” “我不去谁去?”明月挑眉问带土,“你吗?”不等带土回答,明月就懒洋洋地笑了笑。“算了带土,你当年回到木叶过后,跟‘那边’的联系就断了?现在回去不可能被信任的。”她说,“另外,就算你敢去,木叶高层也不敢放你去啊——万一你又变换阵营怎么办?” “那边”指的就是“晓”组织。 “……难道你就会被‘那边’信任吗?!”带土有些烦躁地回道。 “我不需要‘那边’信任。”明月有些狡猾地笑笑,“不过这就涉及机密,不能告诉你们了。”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卡卡西把手里的书合上,放进随身的包里。不知从哪儿来的几只乌鸦“啊啊”叫着从他们头顶飞过,又掠过湖边的宇智波兄弟,化为远处的几个黑点。 “别死了啊。”卡卡西说。 明月注视着湖边的弟弟,目光从偷瞄她的佐助身上移到旁边的鼬身上。黑色长发的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对她微笑。 鼬他厌恶战争,想要世界和平,这才想成为火影;然而他其实并不适合那个位子。他既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也懒得向不如自己的人阐述想法。比起让他人认同自己的理念,他更倾向于以结果说话。然而他人心甘情愿的信任和追随,从来不是凭借强大的武力就能得到。 那个孩子……其实只是想在没有纷争的世界里,自由自在地生活而已。 “卡卡西你这话说的,谁会想死啊?反正我不想。”明月说,“我一点都不想。” 她抬腿朝湖边走去,忽而又停下来。 “不过凡事都有万一。”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听得出很平静。 “到那个时候,拜托帮我个忙,帮我多看顾一下我弟弟啊,多谢了。” 就像带土不再是那个会被毛毛虫吓到的少年一样,她也不再是还能优哉游哉的小女孩了。 明月大步走向湖边。湖面波光闪耀,她黑色的头发也在阳光中闪着光。 “小佐助!别生气了嘛~为了赔罪,姐姐回去给你做糖拌番茄怎么样?” “才、才不要!姐姐做饭一点都不好吃!” “唔……那亲亲抱抱举高高好不好?” “不要!我都是大人了……呜哇都说了不要了!姐姐放我下来!哥哥!哥哥救命啊……” 卡卡西抓了一下自己白色的头发,左眼瞟向带土。 “看什么看,我知道的肯定比你还少。”带土没好气道。 “哦,我知道,我也没想问你这个。”卡卡西说,假装没看到带土的白眼,“我是想说,明月一定没问题的。” 湖边姐弟的嬉闹声和风声混成一片,与眼前风和日丽、安静美好的景色如此相得益彰。 “……那是当然,我才没担心。”带土说,“我都能活下来,那家伙怎么可能会死。” 第二十九章 捕捉九尾小分队 木叶五十六年, 冬。 火之国国土辽阔, 而其最重要的军事机构——木叶忍村——就位于其中部地区某一群山环抱的地方, 几十年来默默守护着这个国家。 正如忍村的名字所昭示的那样, 想要到达木叶,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发, 都必定要翻越草木葱茏的群山。而此刻,两名穿着黑色印红云长袍的男人,正走在山路上。 他们一个黑色短发、面目平平, 是那种被人看了脸也记不住的类型;另一个则以面罩遮蔽面孔, 绿色的眼珠被暗红色包围——一种血液凝固般的、浓郁又肮脏的暗红。 总之,这是两个诡异的男人。前者叫“风炎”,后者名为“角都”。 “还有多久才到?”风炎问, “天已经快黑了。” “快了。”角都回答。 “哦。” 又是沉默。 风炎用余光打量着角都。风炎是刚加入“晓”不久的新人,不过话说回来, 角都加入组织也没几年。然而,这个男人已经死了三个搭档了。 据说,那三个搭档都是死在角都手下。“容易产生杀意而且无法抑制的男人”——组织里是这么传说的。 但风炎仍然选择了角都作为搭档。一来是他没得选, 二来么……悍不畏死的名声重于生命,忍者就是这么一群奇怪的生物, 叛忍也不例外。 “晓”组织里都是一群叛忍,很有默契地从不过问彼此的过去。不过忍者的世界就那么大, 强者之间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但角都这个男人又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对暗部出身的风炎而言, “角都”这个名字早已在几十年前就记录在了暗部的秘密档案中。 来到“晓”之后, 风炎更加确定了, 这个男人拥有着可怕的生命力——不老,甚至不死。只能护额看出,角都是泷忍村的叛忍。 传说中,他曾经与那·个·千手柱间交过手。跟初代火影交过手而未死,这足够让人敬畏了,而更何况——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可能的话,风炎并不想招惹角都;他不怕死,但也不大喜欢自己找死。然而…… “现在去捕捉九尾人柱力,真的合适吗?”风炎谨慎地质疑,“总部那边到现在为止才收集了三只尾兽而已。” 本来,“晓”是打算将九尾留到最后捕捉,毕竟现在的木叶三、四代火影俱在,数得出名号的上忍不下三十人,更别说平均素质比其他忍村高出一截的中忍群体…… 按原计划,组织应该在悄悄收集尾兽的同时,挑动各国纷争,进而更好地从中渔利。但他们的首领佩恩前段时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执著地要针对木叶。 多半是私人恩怨,风炎是这么猜测的。 “不,就算是木叶,失去尾兽后的反应也不会和其他忍村有什么差别;都是在懊恼中封锁消息、想办法掠夺其他村子的尾兽而已。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可能不会求助于‘晓’。”角都的声音古井无波,“而且九尾人柱力出现在木叶村外的机会十分难得。” 老大佩恩在木叶有自己的情报来源。现任人柱力旋涡玖辛奈因为两次生育的原因,封印减弱,需要于近期加固封印,地点在木叶外的旋涡神社。 漩涡一族以封印术闻名。尽管涡之国覆灭多年,但旋涡的秘术仍然在木叶得到了很好的传承——毕竟初代火影的夫人曾是漩涡一族的公主。所以,封印地选在旋涡神庙也不奇怪。 这不是第一次。从好几年前开始,每一年,九尾人柱力都需要去神社加强封印;据说木叶已经准备好备用的人柱力了。 “晓”的战斗成员目前有二十名,但每个都是曾在忍界中掀起腥风血雨的存在。之前捕捉其他尾兽只需要两三人便足够,但对于木叶,组织做出了更为谨慎的安排。 风炎只知道自己和角都负责捕捉九尾,其他人会在同时对木叶发动攻击。其他情报不在他的情报权限范围内,或许角都知道。 “九尾人柱力是四代目火影的妻子。”他说,“封印九尾这种事,‘金色闪光’不可能假他人之手。” “那正好,我就能多赚到一个悬赏对象。”角都瞥了搭档一眼,“你最好闭嘴,风炎。再问下去,我心情就会不好;我心情不好,就想杀人。” 那个眼神让杀人无数的风炎都头皮发麻。 他闭了嘴。 ****** 夕阳将将在天边隐没了最后一丝边缘。灰蓝色的天空下,森林一点点变暗。同阴冷灰暗的雨之国不同,冬季的木叶山林是一种微黄的绿色,显出一种近乎虚幻的宁静和睦。 冬季的白昼总是结束得异常迅速,但“晓”的二人仍然赶在天光收尽前到达了旋涡神社。说是“到达”,但角都只看到了一片和他处别无二致的林地,只不过风炎停下来,他就跟着停下来。 “这里吗?”角都问。 风炎点点头。他腰间别了一根棍子,此刻他将棍子抽出来,插/进地里,然后双手结印。 一根翠绿的藤蔓破土而出,迅速攀附着棍子蜿蜒而上;片片叶子不断生出、长大、枯黄、凋落,最后积累在泥土上。最后,藤蔓变成了光秃秃的深棕褐色。 风炎并不是“晓”里面战斗力最强的,但他尤其擅长破除结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成为来捕捉九尾的一员。 藤蔓如有生命般动了动。它的前端轻轻一抖,笔直朝向前方,恰如一根锋利的长矛;而后,“长矛”猛地朝前一刺。 喀啦啦—— 不,并没有这种声音。跟藤蔓迅捷凶猛的动作相反,面前的空气只静悄悄地出现了轻微的扭曲;然后一小片不同的景色露了出来,就像是结界被开出一个门一样。 角都踏入了这扇“门”,风炎紧随其后。 真正的旋涡神社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要沿着眼前的台阶而上,走过那座漆红色的鸟居,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什么人……唔!” “咔擦”声过后是两声重叠在一起的“噗通”;角都和风炎人手一个,捏断了看守门前的木叶暗部的脖子。 “杀死曾经的同伴,感觉如何?”角都问。 “没什么感觉。”风炎回答。 “是吗?”角都隐藏在面罩后的声音很闷,带出一点嘲讽之意,“我还以为你在害怕呢。不然刚刚你抖什么?” 风炎看了一眼地面的尸体。 “只是兴奋罢了。”他说。 和组织预料的一样,加强人柱力封印这种事不可能让太多人知晓。出其不意地解决掉两名暗部过后,两人很顺利地推开了神社的门。 神社内的景象展现出来, 挂满一面墙的各色神鬼面具;幽幽的烛火;专用于封印的石台…… 以及,躺在封印台上喘着气的人柱力,和守护在她旁边的忍者。 但那并不是金发的四代目,而是一名戴着面罩的长发女忍。她手中握着腰间刀柄,守护在人柱力身前,一双眼睛冷冷地望着他们。 那是宇智波的写轮眼。 四代目不在吗?风炎一怔。 但角都并不意外。 “果然,”他说,“四代火影已经去支援木叶了。” 轰! 随着他的这句话,从木叶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声!紧接着,又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不断响起。甚至连神社中的人们也能感觉到地面的颤动,足以说明爆炸有多激烈。 “那是……!” 风炎望向木叶的方向,瞳孔微缩。 “你们做了什么!”木叶的女忍呵斥道。 “一点小小的行动。”角都说,“看样子,这次攻击木叶又会花去一大笔钱;组织总是不为我这个管理财政的人考虑。我赚钱也是很辛苦的。” “攻击木叶?我为什么不知道!”风炎态度激烈起来,“这个时候做出这样大规模的举动,是想将组织暴露在世界面前吗?” “那就推给别的组织如何?”角都提议,“雾忍村的‘忍刀七人众’怎么样?” “你……” “还是说……” 突然!角都闪电般出手,生生捏住风炎的脖子,将他提着离开了地面。风炎不防他突然出手,再要防卫时已经不可能,只能徒劳地挣扎! “你这家伙只是在遗憾没能把这个情报传递回木叶?”角都问。 红发的人柱力勉力坐起来,让自己躲避在护卫后面。“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她声音细细,听起来十分虚弱,“明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会保护您的。”女忍简单地说。 噗通。 已经失去生命的风炎被随手扔在地上。角都收回手,走进神社。 “虽然搭档是木叶的间谍这一点不太让人愉快,但想到可以用来换一笔赏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的目光定在女忍身上,“你是……宇智波明月?5000万两。我今天运气不错。” 宇智波明月,悬赏金额常年排在前五位,同时也是深受火影信任的木叶精英。她作为九尾人柱力的贴身护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外面的爆炸声已经消失了。但从风中不断传来查克拉的波动,无形中昭示出战斗的激烈程度。 角都向前迈开一步。 女忍微微眯起眼。 陡然间—— 铛铛铛铛! 两人交手时完全成了一团虚影! 角都分明两手空空,却毫不在意地直接以手臂接住女忍的刀刃,甚至撞出一连串叮当之声。这是角都的能力,以土遁忍术完成躯体的硬化。 来自木叶精英上忍暴雨般的攻击,即便是角都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但他仍在间隙中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九尾人柱力的前方依旧有人以守护的姿态站立着。 “影分/身?”角都冷哼一声,“靠区区一个分/身就想打败我吗!” 话是这么说,但角都仍旧小心地避开和女忍对视。对写轮眼的威力,这个经历过战国时代的男人绝不会小视。 呼—— 脚下突然一排土刺冒出;角都见机极快,猛地朝后跃起。 “你误会了。” 他看到女忍冷静的眼神。 角都微微一怔,直觉不好!然而—— 唰啦! 一抹刀光从上方直直劈下! 瞬息之间,男人的手臂远远飞了出去。 “是两个影分/身。” 负责偷袭的分/身落在地面,手中短刀缠绕着雷电的光芒。雷克土;被土遁硬化过的身体也逃不脱这个定律。 可惜在最后一瞬,角都仍然成功扭转了身体,否则他该直接被劈成两半。 被斩断一条臂膀的男人阴沉着脸。诡异的是,他断开的胳膊没有流出一滴鲜血,反而只有无数黑线在扭动。 砰! 对面女忍的影分/身消失了一个,而她本人也在微微喘气。不间断地维持写轮眼和影分/身,对查克拉的消耗毕竟是很大的。 但她仍有余力。 “火遁·豪火龙之术!” “风遁·乱风!” 分/身和本体同时结印。须发怒张的火龙乘上呼号的狂风,火势更加暴烈,向着对面的敌人呼啸而去! 角都的身影,连同他背后的神社的一部分,还有地上倒着的风炎的尸体,全部湮灭在火海之中。 “……结束了吗。”女忍放下结印的双手,喃喃地自言自语。 “明月……你没事?”红发的人柱力担忧道。 “嗯,没问题。”她侧过头,露出一点疲惫的微笑,“我们马上就回木叶……小心!!!” 她发出一声饱含愤怒和忧惧的警告!然而已经晚了。电光火石间,她保护着的人柱力就在她眼前生生被一只手给捉走! 是真的“一只手”。那只方才被她斩下的手臂竟然自己动了起来,并且趁机将人掠走。 女忍眼瞳一缩,双腿蹬地,整个人箭一般飞出去,然后…… 砰——! 角都一脚将她踢飞出去。 “明月……!” 扑哧。 红发的人柱力震惊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腹的刀尖,然后头软软地垂了下去。角都瞥了她一眼,确认她的生命力足够支撑到到达总部,便将她往背上一抗,不再理会。 他浑身的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然而身上确实是完好无损的。那只断臂自己飞到他身侧,被那些诡异的黑线缝合完整。 “你这家伙……” 作为护卫的女忍口吐鲜血,勉强支撑起来。 角都没理她,正待上前。 “角都。” 来自首领佩恩的通信在他脑中响起。 “这边已经结束了。捉住九尾人柱力的话就快点回来,别再耽误时间。” 角都皱眉。然而不远处传来的木叶忍者的查克拉让他不得不打消了将“5000万两”杀死带走的想法。 “我知道了。” 扛着人柱力的男人消失在原地。 旋涡神社变得一片寂静,只有重伤的女忍在一下下喘气。 半晌,她站了起来,而且呼吸平稳,眼神沉静。她走到风炎的尸体面前。 “计划成功,敌人已经确认离开。”她说,“风炎,你没事?” 理论上已经死得透透的风炎,突然动了动。 周围的环境一阵微妙的波动。忽然之间,燃烧的神社恢复了原样,地上被捏断脖子的风炎也坐了起来。 而女忍……也不再是“女”忍了。 “……没事。”风炎揉着脖子,声音很虚弱。虽然没受到致命伤害,但为了幻境的逼真,他的手臂确实是被捏碎了的。他看着面前的忍者,扯了扯嘴角。 “哼……果然不愧是精于幻术的宇智波止水啊。”他挖苦道,“就是没想到,除了幻术之外,你扮演女人也很擅长。” 止水笑了笑。 “没办法,”他说,“为了让敌人相信,我们演得也很辛苦啊。” 不逼真的话,怎么能让“晓”的人顺利带走“九尾人柱力”呢? ****** 月光照耀着山林。 角都在林间疾奔,高大的身影却有鸟儿一样的轻盈无声。 一个女人软软地垂在他肩上。她的颈间垂下一条项链,淡蓝色的晶体不动声色地折射着月光。 第三十章 木叶在行动 灰白色黏土做成的猫头鹰在天空中盘旋, 洒下无数黏土小鸟。 “喝!” Bob-Bob-Bob! 无数火光在半空炸开, 如同在这黑夜盛放了点点烟火。 “艺术就是爆炸, 嗯!” 操控爆炸的金发少年兴奋地笑着, 然而当他看到自己的起爆黏土被一个不落地全挡在了木叶结界外,他咧开的嘴角就垮了下去。 “真没意思!” 他的名字是迪达拉, 今年不过12岁,是岩忍村的叛忍。叛逃前,他是三代土影大野木的弟子。 “老大, 那个结界就不能炸开吗?”迪达拉冲着旁边的男人抱怨, “我的艺术可不是这么浪费的啊。” 佩恩注视着下方的木叶——黑夜中亮着灯火的木叶,宛如深渊中漂浮的萤火虫——没有回头。他是一个橘色头发、皮肤苍白的男人——不,或许说是“傀儡”更为贴切;迪达拉不知道这位首领究竟是什么人, 只知道他有好几个实体分/身,但看上去都不像人类。 “沉住气, 迪达拉。”佩恩说,“我们今天的目的不是摧毁木叶……” “我知道我知道,是为了引开火影, 好让角都顺利抢走九尾人柱力。”迪达拉孩子气地撇撇嘴。 为了顺利引开四代目,他们还让擅长变化的白绝变身成四代目孩子的模样。白绝吸收对方的查克拉之后, 就能变化得和对方一模一样;虽然这个骗局应该很快就能被四代目识破,但想必时间也足够了。 四代目正在和佩恩的其他分/身对峙, 丝毫不会想到, 自己大为紧张的儿子其实正安安全全地待在后方。而忙于应付其他进攻的木叶忍者们, 暂时也不会注意到自己的领袖正在担忧什么。 这看上去很荒谬, 但确实在战场上发生了;“信息不对称”能够创造的荒谬局面远不止这一点。 “哦,木叶的忍者出来了!”少年迪达拉精神一振,“让你们欣赏一下我的艺术好了,嗯!” 黏土猫头鹰猛然俯冲下去。 佩恩漂浮在空中,瞟了迪达拉一眼,也没去管他。反正他自己也好,迪达拉也好,都是凭借“象转之术”出现在这里的,就算被杀了也无所谓,就当长点教训。 “象转之术”是佩恩掌握的禁术之一,以活人为祭品,结合使用者的查克拉,就可以令祭品成为使用者的实体分/身,而且与本体能力一模一样,只不过查克拉只有本体的三成。一旦查克拉用尽,祭品就会死亡。 坐在猫头鹰背上的迪达拉在夜风中露出狂热的笑容。他手掌上各有一张尖牙利嘴,不断地咀嚼黏土,化为新的起爆物向下撒出。 被迪达拉选为目标的木叶忍者抬起了头。 风轻轻拂动他的额发。在护额之下,一双深黑的眼睛凝视着上空;视野之中,他看到无数细小得几乎不可见的白色物体急速坠落。 血红色安静地自他眼底蔓延而出;黑色的三勾玉沉默地转动。 “水遁·水龙弹之术!” 凭空出现的水龙怒号着,迎头向敌人撞去!源源不断的查克拉形成巨龙源源不断的身体,转眼将所有起爆黏土一气吞下!那些危险的黏土小鸟在水龙身体里可怜巴巴地晃了晃,便无声消融成一团苍白粘稠的混合物。 水龙弹之术——需要44个结印才能完成的高级忍术;然而这名木叶忍者在一瞬间就完成了对形势的判断,同时发动了这招。 ——好厉害! 其他木叶忍者的惊叹迪达拉没空去听。他的猫头鹰在被水龙吞噬的刹那倾斜了一个角度,然而翅膀被水龙冲毁一边,只能疯狂地打着旋、重重撞在地上。 好痛!迪达拉暗暗咒骂一声。虽然不是真正的身体,然而痛感和本体一般无二。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抬头时只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散发出不详的光芒。 那是……写轮眼!就是这家伙用的那招水龙弹之术! 迪达拉瞬间就认定了这一点。他对写轮眼的敏感来源于老师三代土影——大野木莫名对宇智波抱有深深的戒惧。 “你……” 藏在手心的利齿马上就能吐出起爆黏土,迪达拉本人也是被称为天才的少年忍者。他立刻就想组织反击,让这个跟他差不多大的木叶的少年明白爆炸的美感。但…… 木叶忍者手中的忍刀已经毫无犹豫地送进了迪达拉的胸膛。 迪达拉目瞪口呆。 喂喂,要不要这么果断?好歹让人把话说完?我说很痛啊? 身体的重伤会加速查克拉的流逝;迪达拉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快撑不下去了。 “可恶……”他咬牙切齿,“你是……木叶的宇智波……” 对方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像是奇怪他怎么还没死。然后他拔出刀,再次毫不留情地刺进迪达拉的要害。 迪达拉不甘心地瞪大眼睛,但只能不甘心地倒了下去。死亡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恢复为“祭品”的原貌。 木叶的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具尸体。 “鼬,怎么样?”有人走过来,“这边搞定了吗?” 手握滴血长刀的少年回过头,那样清俊沉稳的面容正是宇智波鼬所有。 “是,卡卡西前辈。”鼬礼貌地回答。 因为曾经同为暗部,鼬还是分属于卡卡西的小队,因此哪怕现在卡卡西已经退出了暗部,鼬依旧保留了这个敬语。跟他那个讲话随心所欲的姐姐完全是两个样子。 白发忍者大半面容都被面罩遮去,但从面部肌肉的动作来看,他确实是笑了一下。“今晚鼬的表现十分突出,刚才另一名敌人也是鼬解决的?”卡卡西说,“你姐姐会很骄傲的。” 听到前半句夸奖的时候,鼬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因为他觉得这种程度在他是理所当然。不过听到卡卡西后半句话,鼬就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 “是。”他回答。 也不知道他到底只是礼貌性质地答复一声,还是对卡卡西话语的赞同;从少年异常稳重的面容上,什么深层的情绪都解读不出来。 这孩子的想法还真是难以揣度啊。卡卡西想着,突然冒出个想法:不会是因为明月性格太跳脱,弟弟才不得不稳重点?他觉得这个猜测居然有点靠谱,不由又笑了笑。 鼬已经蹲下去查看敌人的尸体,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携带什么危险物品,毕竟很多忍者都能够把尸体用作武器。心细如鼬,自然不会忘记这一点。 检查完毕,鼬站起身来。 “不去其他地方看看吗?”卡卡西问。 “卡卡西前辈不也没动吗。”鼬淡淡地说着,已经恢复成普通状态的眼睛朝着身后的木叶扫一圈,“敌人已经撤退了。” 他的眼睛先是注视着木叶的灯火,又向上注视着夜空。今夜是上弦月,以那弯美丽的钩月为中心,黑暗往四周逐渐深邃浓郁。 看到鼬的眼神,卡卡西了然地摸了摸鼻子。“已经猜到了吗?”他说,“不愧是鼬啊。” 通常来说,一个家庭如果有好几个孩子,不巧长子又特别优秀、突出,那么下边的孩子总会多多少少被用来和长子比较。然而这家的三个孩子,除了尚还年幼的佐助,两个大的居然各有千秋,就算把他们放到一起同时比较,也不能比出谁更好,而只会发现他们熠熠的光彩互相辉映,让彼此都更加夺目。 “作为突发事件而言,木叶的指挥应对未免太迅速了。”鼬说,“而且敌人的攻击看似猛烈,木叶却并没有受到实际的损伤……”他顿了顿,声音淡淡地说,“恕我直言,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么毫发无伤的木叶未免太容易被人看穿了。” 理论上“毫无准备”的木叶却只有伤没有亡,就算有结界可以作为解释,也还是有些勉强。 “是啊。但是,”卡卡西叹了口气,却没有真正遗憾的意思,“总不能为了这个就让无辜的人去死?” 这个回答让鼬的眼中滑过一丝笑意。 “接下来是要作为暗部待命吗?”鼬问。 这孩子聪明敏锐得简直就像未卜先知一样。卡卡西对此早有领会,所以他此时只是小小地感叹一下就罢。 “是要待命,不过不是作为暗部。”卡卡西说,“不过更多的要等见过火影大人才知道。” 不作为暗部?要知道,除了战争年代,忍村的大型外出任务无一例外不是以暗部身份完成。忍者的活儿大多并不干净,哪怕双方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面上的遮羞布总要有一层,否则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鼬压下心底的疑惑,点了点头。 “姐姐也知道?”他冷不丁地问。 卡卡西的眼神漂移了一下。他拉下护额,将左边的写轮眼重新挡住,大概他下意识觉得,心虚的时候只露出一只眼睛,就不会被面前这个太过敏锐的天才发现异常。 “没错。”他含糊地说,并且试图转移鼬的注意力,“说起来,鼬戴的项链挺有特色的啊。” 简单的皮绳吊着一枚淡蓝色的晶体,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装饰物。 糟糕,好生硬的转折……卡卡西无奈地想。 鼬注视着他。 “我姐姐给我的。”他说。 卡卡西:“……” 鼬往火影楼的方向走去;地上的尸体一会儿会有其他人来收拾。 “卡卡西前辈不用紧张,我并不打算多问。”他说,“如果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任务,那像我姐姐那样的忍者是不可能缺席的。” 鼬笃信这一点。对于姐姐的实力,他从未有过丝毫怀疑。尽管从作为弟弟的私心而言,他更喜欢姐姐待在安全的地方,将所有危险交由他去承担……但没办法,明月是姐姐,他是弟弟。 忍者必将承担和自己能力相称的危险和责任,鼬很明白这个道理。或许再等几年,等他的力量成熟得超过明月,他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鼬是家族中少有的目光长远、器量宏大之人,不过宇智波的血脉仍旧赋予了他和祖先相同的特点,比如强烈的保护欲。 两人的身影渐渐和木叶的街道融为一体。 ****** 旋涡神社里,赶来的医疗忍者正在为风炎疗伤。四代目用飞雷神之术赶过来一趟,确认计划顺利后又回了木叶。 止水确认风炎没有生命危险后,就打算跟着返回木叶;还有其他工作需要他来完成。 “止水。”风炎叫住他,“我不清楚你们的具体计划。但提醒你们一句,‘晓’的总部非常隐秘,首领佩恩所在的地方连我都没去过。之前提取人柱力的时候,都是在事先准备好的偏僻之处,借由佩恩的‘幻灯身之术’来完成仪式。” “我知道了。”止水点点头,“谢谢,风炎。” 风炎不屑地扯了下嘴角。 “别误会,我是为了木叶和那位大人的命令。”他冷冷道,“跟你这种叛徒一点关系都没有。” 作为追随志村团藏的“根”的一员,风炎有一万个理由看不上“叛出组织”的止水。 止水没说什么。风炎几年前去“晓”卧底,投名状就是木叶忍者的尸体。其中三名是别村卧底,三名是自愿为木叶牺牲的“根”的成员。 团藏的理念是正确的吗?还是该问,木叶真的必须要有团藏和“根”这样的人吗?止水至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一点,就像明月曾经说过的那样,答案是要自己去找寻的,而不是由别人灌输进他的脑子里。 “保重。”止水说。 他离开了。 第三十一章 抓住佩恩 远远就可以看见雨之国头顶浓黑的雨云。不过, 现在角都依旧在火之国境内。 他走到某一棵树前面, 伸手在上面按了按;随着查克拉的流出, 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而后竟然向两边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地道的入口。 一根灰白的注连绳横在入口处, 上面还贴了一张符纸,证明此处有结界。在角都结印过后,注连绳自己断开;当他和肩上的九尾人柱力一起消失在地道之中后, 注连绳重新连上, 地面也再次合拢,看不出一丝痕迹。 用于集结“晓”成员、提取人柱力查克拉的地点有五个,都用结界加以隐藏。然而前段时间其他四个结界一一被毁。在发现风炎是木叶的间谍之后, 佩恩决定利用风炎找到旋涡神社、捕捉九尾人柱力。故而在达成目标后,角都就毫不犹豫地杀掉了风炎。 他用来包裹脸部和头部的织物被之前的木叶忍者烧掉了。角都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的脸, 就在来的路上杀掉了他碰到的第一个人,重新将自己装备起来。 杀人对这群叛忍来说,并不比喝水更难。 角都走过长长的地道, 在尽头处豁然开朗。这处地下室藏得非常深,天顶距离此刻角都踩着的地面也非常高;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这片黑暗的地下空间。 首领佩恩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同以往一样, 他是以“波”的形式存在,并非真身降临。佩恩, 或者叫“佩恩六道”, 实际是六具以查克拉操纵的傀儡, 就连角都也没见过佩恩的本体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过他也不感兴趣;他只要能赚钱就好。 “九尾的人柱力啊……”半黑半白的绝也解除了潜行状态, 从地底钻出,打量着伏在地面一动不动的红发女子,“漩涡一族的人,确实很适合作为封印尾兽的人选。” 漩涡一族吗?佩恩的目光掠过女子的红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直觉隐隐有点不安,但大脑无法搜寻到不安的来源;那不安像是潜伏在河面下的淡淡阴影,一闪而逝,快得让佩恩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没什么不对的,他想,这个女人身上的查克拉确实是九尾的查克拉。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有人追上来打断仪式,但整个忍界有谁能单枪匹马地战胜“晓”组织?何况这里还有结界。 “开始。”佩恩说。 ——通灵之术! 一只枯木样的异兽自地底出现,很快占据了地底的大半空间。它一动不动,不似活物,身体上有十只眼睛,其中只有三只有眼珠。角都知道这代表有三只尾兽已经被封印在这东西里面。 这东西很邪异,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角都移开了目光。 异兽举着两只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手,掌心向上、手指微曲,好像一个讨要的姿势。 佩恩跳上其中一只手指尖,角都也跟着跳上去。在佩恩的术的作用下,其他七名骨干成员也出现在这里。 “绝,监视外面的情况。”佩恩说,“九尾的抽取预计要5-6天,在此期间不要松懈。” “我知道了。” 佩恩转而看向面前的通灵兽。这东西应该叫“外道魔像”,是用来实现世界和平的必需品。 “幻龙九封尽!” 魔像张开口,从中喷射出九条查克拉凝结而成的长龙,狰狞的龙头直扑地面的九尾人柱力。 九龙张开嘴,马上就要把人柱力吞噬…… 就差那么一点点。 嘭! 替身术?!佩恩的轮回眼一凝。 替身术是最简单、最基础的忍术,然而恰恰也就是因为简单、基础。才不需要太多查克拉的波动,因此也就能用得悄无声息。 “结界·十方封魔阵!” 就在九尾人柱力影分身消失的一瞬间,金红色的火焰凭空生出,以惊人的气势反过来吞噬了九条查克拉巨龙,并且分出十股火龙射向十个“晓”的成员。 “晓”的成员都是身经百战、刀口舔血的凶人,第一反应都是在躲避攻击的同时组织反击,就算佩恩也不例外。哪怕他明明可以立刻接触忍术,让实体不在场的成员消失,他也没有那么做,只因为他有绝对的自信! 然后,十条火龙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火焰狂热地跳动,却没有带来实际的热度。 “……糟了!” 佩恩终于想要先撤,但是已经晚了。只见十条火龙冲天而起、相互纠结,又自半空向四周落下,并且迅速在地面纵横交错,形成一个熊熊燃烧的封闭圆顶盖,将外道魔像和一应叛忍全数关了进去。 ——怎么回事! 一片惊怒交加的怒吼声中,一道身影从边缘的阴影中浮现。 “晚上好……不,该说早上好了?早上好,吃了吗?” 幽幽的火光照亮罪魁祸首的脸。那张带笑的脸本来是很美的,但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却怎么看怎么可恶。尤其她手臂上拴着的护额,还是虚伪的木叶的图案。 “……中计了吗。”佩恩已经恢复了冷静。不愧是“晓”的首领,短短几息之间,佩恩已经联系前因后果,大概猜出了事件真相,明白自己是被木叶将了一军。他感到愤怒,但这愤怒也只是死水中微笑的波澜,稍稍起伏一下就没有了。 佩恩瞥了一眼绝——这个潜行术可谓登峰造极的成员——但后者摇摇头,表示自己已经尝试过,无法从结界中脱身。 明月走到火龙的边缘,停下脚步。 “根据少年漫的定律,每次使出新的招数之后就要向敌人说明清楚。你们现在一定很奇怪,这个‘十方封魔阵’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你们现在无法调动查克拉,而且也出不去?”她看了一眼那边试图攻击火龙的角都,又看了一眼试图挖地的黑白绝,说。 佩恩不动声色地等待着她的话语,同时并没有放弃尝试;但果然如她所言,他无法调动查克拉,甚至…… 也无法取消对外道魔像的召唤。 换言之,他们一群人只能维持当前的状态,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 明月摩挲着下巴,考虑了片刻。 “算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主动对敌人说明招数这种事太智障了!”她一拳击掌,痛快道,“我不说了!” 佩恩:“……” 其他人:“……” 十方封魔阵,顾名思义,本来是一道禁术级别的封印术,某个天才的后人以之为蓝本创造了相应的结界术。这个结界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从外面可以毫无障碍地进入内部,不过一旦进去,查克拉就会被冻结,并且不能走出来。 顺便,所谓“某个天才的后人”,当然就是明月本人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佩恩皱起了眉头。他并不担心自己(他本人不在这里),而就算是本体在这里的角都和绝,死了固然很可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损失。被禁锢在结界中无法动弹的外道魔像才是他担忧的。尽管这东西似乎很坚固的样子,但尚未吸收所有尾兽的查克拉,外道魔像就相当于是个摆设。 换言之,只能被动挨打。 佩恩十岁起就通晓所有主流忍术,此后也一直活跃在战争中,搜罗的也是各村叛忍。从来只有“晓”的忍术让人大吃一惊、为之失色,何曾遇到过他觉得无可奈何的忍术? 他今天遇到了。 不过,佩恩也注意到,对方并非她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从肌肉轻微的颤抖、皮肤上细小的汗珠、呼吸的频率等细节上都可以看出,“十方封魔阵”这个强大的结界术同样也在不断消耗着对方的查克拉。 “你……” 能坚持多久?这样的意义在哪里?根本无法阻碍“晓”,还会让木叶多一个强大的敌人…… 在遇到相持不下的困境时,言语干扰是一种有效的方式。有忍者郑重其事地给这种方法起了个名字,那就是凌驾于五种遁术之上、遗世而独立的终极大招——嘴遁。 但明月打断了佩恩的话。 “时间到了。”她说。 她的眼睛折射出火焰的光,在一片漆黑里看不太清楚。但佩恩虽然查克拉无法使用,但他的轮回眼仍旧能看到更多东西,比如—— 一双以血红为底色、浮现着奇异图案的眼睛。 写轮眼! 边上的角都也发现了。“那是……原来如此!”他怒声道,“你才是真正的宇智波明月!” 那个“5000万两”! 但这种细节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天照。” 被那双眼睛注视的地方,黑色的火焰安静地升腾。但不在结界中,而是在高高的地顶上。 哗啦啦——轰—— 泥土石块震颤着、哀鸣着,然后重重砸在地底;地面一阵摇晃,简直像是这片空间要塌了一样。 但没有。 一缕,两缕…… 天光照进了这片本应暗无天日的地下区域。 明月无声地喘了一口气,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哟,怎么样,我说是早上了?”她笑道。 地下室的火焰苟延残喘着,但在明亮的天光下,那点微弱的光芒微乎其微。 佩恩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注视着结界外的敌人。 空间仍在小幅震动着。 轮回眼构筑的视野中,他看见了“十方封魔阵”,又不止是“十方封魔阵”;他看到了查克拉的连接——结界的本质。 外部空间的动荡会影响到结界的稳定性;抓住那一点空隙,佩恩相信他就能摆脱这个结界。 ——就是现在! “地爆天星!” “十方封魔·固!” 轰隆隆隆隆隆—— 招式未发,两人的查克拉已经在结界边缘狠狠撞击在一起!佩恩的查克拉作用下,整块地面快速上升,宛如一头咆哮的巨兽挣扎着想摆脱身上的桎梏;然而十条火龙同样大声咆哮,喷射出大量火焰,狂怒地死死摁住这一块空间。 轰—— 周围的地面尽数倾塌,只有中间结界所在的地方牢牢伫立,形成一个巨大坑洞中的石柱,明月他们就站在那块平台上。 短暂的战斗平静下来。火龙高傲地在结界上游动,宣告着这次交手的胜利。 明月站起身。佩恩就在她两步远的地方,而这就是他绝对不可能跨越的距离。两人对视着,目光有如实质,在半空中敲击出激烈的火花。 “所以你看……呼,时间就是生命。”明月随意抹了抹额头的汗,微微一笑。 佩恩神情微沉。“没错,确实如此。”他冷冷道,“只需要等到你的查克拉耗尽就行了。” “哈?”明月高高挑起了眉,“这位同志我跟你讲,flag这种东西是不能立的,立了的话……” 嗖。 一点微弱的破空声,却让明月和佩恩都侧过头。 “明月!” 来者有二。一人一头白色短发,戴着面罩,用护额遮住左眼;一人系着木叶的护额,背上背着一把忍刀,瞬身术用得干净利落。 卡卡西和止水。 明月指了指他们,对佩恩摇摇头,说:“看,就会这样。这就是所谓的‘flag必倒定理’。” 佩恩:“……” 木叶的两人都很习以为常地无视了明月的胡说八道。 “这就是‘晓’吗?”卡卡西打量着结界里的人,“只有两个是本体。” 嗖嗖嗖。 又有几人落在他们身后。 “果然像风炎说的那样,没能抓到‘晓’的首领吗。”止水觉得有些遗憾。 “这个嘛……”明月含糊一句,眼睛往止水身后一扫,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小鼬呢?” “他带第二队,马上就到。”止水警惕地看着结界,里面的敌人正在低声交谈什么,“明月,待会儿你撤下结界就先在一旁恢复体力,我们会负责主要战斗。” 明月看了他一眼,回过头。 “止水,你站过来一点。” 止水虽有疑惑,但还是走了过去。明月侧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止水瞪大眼睛。 “喂你别乱来……” “止水!卡卡西!”明月喊了一声。 火龙陡炽! 而后倏然熄灭! 恢复行动能力的角都第一时间发动攻击,就像佩恩也立即第一时间想要撤销忍术、离开这里一样…… 如果不是明月抓住了他的话。 以忍术显化的分/身也会被抓住吗? 来不及震惊的佩恩只看到一双近在咫尺的写轮眼,红得几欲滴血。而且在那双眼睛里,竟然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笑意。 “洞真·逆通灵之术!” 哗啦啦! 止水的通灵兽乌鸦从天空飞过。 场上只剩下角都、绝,以及木叶一方的忍者。“晓”的首领佩恩也好,明月也好,其他用忍术显露身形的叛忍也好,全都消失了。 “明月刚刚说了什么?” 战斗中,身形交错的一瞬间,卡卡西急促地问止水。 止水皱眉,神情凝重;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明月刚才说的那句话是—— “把我的眼睛给鼬。” 轰隆隆。 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厚;雷声响起来了。 第三十二章 杀死一只反舌鸟 ——洞真·逆通灵之术! 雨忍村的某座高塔之中, 长门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抬起头注视着前方, 紫色的轮回眼仿佛穿过面前的墙壁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守在一旁的小南抬起头, 有些担忧, “长门,怎么了?” 长门没看她,神情有些凝重。“居然逆向探测到了我的查克拉吗……”他喃喃地说, “来了!” 轰—— 这一回小南也感觉到了, 那是建筑物内部受到攻击时震动出的闷响。她循声看过去,轻轻皱了皱眉, “长门, 需要我做什么?” “不, ”长门断然拒绝道,“我来对付她。” ****** 明月一刀将三头犬斩成两半。恶犬轰然落地, 身躯抽搐了一下;粘稠发黑的血液蔓延开,一点不像刚刚死去的生物。 “抱歉了,三日月。” ——您多虑了,刀是永远不会畏惧战斗时的鲜血的。 三日月这么回答。 明月甩了甩手中堪称华美的长刀。数年以来,三日月都保持着原本一半的大小, 也因此他一把好端端的太刀总是被误会为肋差。但此刻,这把宗近铸造的利刃已经恢复了原貌。恶犬的血液顺着刀身往下滴,未能在新月样的刃纹上留下半丝污秽。 刀光中, 隐隐有一片羽毛的影子。 利用佩恩分/身和本体的联系, 明月把自己逆向传送到了佩恩的所在地。此刻, 她身处一栋幽暗的钢铁建筑里, 前后左右各有一个男人盯着她,形成围攻之势。正前方就是之前出现在火之国的佩恩的样子。 他自称“天道”。 每一个男人都是橘发、轮回眼。除了“天道”以外没人说话。 “天道?”明月的声音在建筑中碰撞出隐隐的回声,“那么,应该还有人道、畜生道、阿修罗道、饿鬼道和地狱道?”她长刀上举,往身周四方挨着一点,“四个。还有两个去哪儿了?” 天道佩恩神色微动,眼神更加肃然。“为什么你会知道?”他确定自己没有将“佩恩六道”的情报透露出去。组织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小南和角都。 “呵呵,你当我傻啊?”明月一个白眼翻出去,“虽然我书读得不多,好歹佛教的‘六道轮回’也知道个名字好。小哥我告诉你啊,下回你要不想被人知道这事,就别拿经典起名字。” 没文化,真可怕。 佩恩:“……” “唔呃呃——嗷呜!” 明明刚才已经斩杀了恶犬,却有更多凶兽口涎乱飞、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副不在明月身上咬掉一块肉就不甘心的样子。 明月手执长刀左右一挥,连斩两只恶犬后又反手上挑,将第三只恶犬劈飞到半空。鲜血淋漓而下,她却一跃而起,脚尖在恶犬身上一点,借力向天道猛冲过去! 天道目光冰冷,面上没有一丝动容。 “神罗天征!” 一股极强的斥力猛然爆发,将明月重重推出去!明月略一眯眼,并不硬碰,硬生生在空中一个后空翻,眼见就要落在天道对面的高台上。然而就在这时,一旁的修罗道举起手,召唤出一排重机枪,毫不犹豫地对准那边的明月就是一阵猛扫! 啪啪啪啪啪——轰! 子弹狂飞乱飚,差点把整面墙都轰穿。明明己方发起了如此激烈的攻势,天道佩恩却脸色一变!他断然准备后撤,但敌人比他更快! “须佐能乎!” 巨大的银白色手臂伸出,一把将三个佩恩扫成一堆、握在掌中,如果不是天道佩恩用“神罗天征”让自己退开,他恐怕也会被那只手捉住。 “天照!” 黑色的火焰猛然跳跃出现,迅速将三个佩恩吞噬得一干二净,直到半点渣滓不剩,黑焰才自行消失。 这样一来,这三个傀儡就完全无法修复,只能之后重新炼制了。天道握紧了拳头,紧紧盯着敌人的方向,思考着对策。他脚下踩着的是雨之国的土地,所以一开始佩恩并不想用“地爆天星”这种毁灭性极大的禁术,不过现在看来,实在不行的话,也没办法了。 “不愧是木叶的宇智波啊,但是,身为凡人的你仍然是无法理解神明的。那么,我也认真对待。” 天道佩恩双掌相对,其中凝结出一颗黑色的查克拉小球。“地爆天星”是轮回眼独有的禁术,通过密度极高的查克拉球来制造引力,以查克拉球为核心,吸引岩石把目标包裹其中然后完成封印。 查克拉小球高速旋转着,周围的空气流动开始出现变化。 呼——呼—— 他能听到敌人的喘气。宇智波一族从来不以查克拉的量见长;在先后施展了十方封魔阵、天照、须佐能乎,还经历了一场战斗之后,她的查克拉应该所剩无多。 “接受来自神明的审判。”佩恩推出双手,“地爆……” “地爆天星!!!”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佩恩甚至来不及震惊,就看到一颗更加巨大的高密度查克拉能量球呼啸而来!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因为那颗能量球的密度远高于佩恩手中那一颗,于是顷刻掀起一阵狂澜,将周围的物质狠狠吸向佩恩面前,迅速将他包围起来! 恐怖的吸力似乎让空间都扭曲了。 “咳咳咳……”明月作为施术者,面前自然有屏障阻挡着不让她自己被吸走。她咳嗽着站起来,手背狠狠一抹嘴,笑容却一如平时的明朗……不,战意在她眼睛里燃烧,令她的笑容近乎疯狂。 “‘神明’、‘神明’的……烦不烦啊!你怎么比我八岁的弟弟还中二?”她长刀一挥,凛冽刀光直指半空中那颗迅速变大的岩石球,“怎么,六道仙人的轮回眼了不起啊?不就一波板糖吗!你有我也有……” 她束发的头绳已经被风刀割断,一头长发肆意飞舞,如战场旌旗,又如无声而持续的咆哮。明月身姿笔直,眼角渗血,她却连擦一擦的意思都没有。 那双美丽而凛然的眼睛里,紫色的轮回图案取代了血红的万花筒,仿佛对敌人无声的嘲笑。 “谁怕谁啊!”她傲然道。 这一刻,宇智波的高傲在她身上尽数流露,无有遗漏。 劲风慢慢停了,只留下空中一个硕大的石球。如果把它和真正的星星相比,那么它渺小卑微得不值一提;但如果知道它是在人力作用下形成的,未免就令人感到恐怖了。 破碎的战场突然变得很安静。明月捂着嘴又咳了几下,最后看一眼封印天道佩恩的石球,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短短片刻中,她的指甲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明月大人,没事! 三日月的刀身轻轻颤动。 “啊,没事,就是死得更快了。”明月随口说,眼睛往边上轻轻一瞟,唇角微勾,“但发现点杂鱼还是没问题的。” ! 就在对面,两道潜入战场的人影俱是一惊。那是“佩恩六道”的最后两具傀儡——饿鬼道和地狱道。就在刚才,地狱道悄悄用“通灵之术”将被封印的天道召唤出来,而天道尚未恢复行动力。眼见敌人抬起手,饿鬼道当机立断,挺身拦在最前方,打算用“封术吸收”将敌人的攻击消弭掉。 “佩恩六道”并非单纯为了好玩而起的名字,恰恰六具傀儡都有特殊的能力,能与“六道”相对应;也难怪佩恩傲慢地以神明自居。 然后。 “须佐能乎。” 仅仅只出现了一截手臂,不过是一截手握光刃的手臂。刹那间,那把银白的光刃暴长,以一种令人胆寒的声势向着敌人猛刺过去,一招直接将三具傀儡穿了个对穿! “羊肉串,来一串~”明月认真地说。 ——明月大人……这个笑话有点冷。 “是吗。”明月收回须佐,也不在意,“佩恩,大家都是轮回眼的使用者,就别玩这些虚的了。我已经找到你的本体在哪里了,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迎战。” 明月抬手在唇边一抹,就着咳出的鲜血往地上一拍,“通灵之术!” 一声鹰唳响起;拍翅的声音在她头顶掀起一阵风。明月抬手一抓,她的通灵老鹰又是一声长啼,带着她飞向空中。 房屋已经被之前的打斗掀飞了房顶,密密的阴云中不时蹿过闪电,却没有雨水落下来。雨之国连绵的雨水有很多都是佩恩控制的,想必他为了全力战斗,已经收回了下雨的忍术。 佩恩所在的地方是村子的边缘,临河,但离战场不远;明月很快就到了。她放开忍鹰的利爪,跳到屋顶上,闲庭信步般地避开下方射出的不明黑棍,一个轻巧的倒挂金钩,直接从窗户翻进了房间。 叮叮当当——砰砰砰砰—— 射出的黑棍,还有起爆符,全被银白色的须佐挡了下来。 明月终于看到了佩恩本体真实的样子:一个形销骨立、苍白到极致也消瘦到极致的红发男人。他赤着上半身,于是胸骨和肋骨根根分明;不仅如此,他被装在一个特别的装置上,身上插满那种不明的黑色长棍。 另外还有一个紫发紫眸、长得很好看的女人守护在他身旁,眉间的戒备之意足以证明她保护这个男人的决心有多坚定。 “佩恩……不,或者叫你‘长门’更合适?”明月说,“事先声明,我是不会叫你‘师兄’的……自来也老师的另一个学生。” 对面的两人似乎愣了一瞬。 “是吗……自来也老师。你是他的学生吗。”长门说话的声音中气不太足。 这句没什么意义的话过后,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明月咳嗽了几声。 突然,长门说:“你快死了。” “你看出来啦?”明月笑笑。 “本来没有看出来,现在就很明显了。”长门平静地说,“我一直奇怪你究竟哪里来的查克拉,现在看来,是你燃烧生命才得到的。” “没关系。”明月也并不惊慌,“就算我马上会死,也足够拖你一起了。” “小南,退到我身后!”长门吼了一句。 “神罗天征!” “万象天引!” 无声的碰撞! 嘭! 四周墙壁难以承受这样的较量,尽数化为齑粉。 长门几乎是惊怒地看着敌人。那个少女眼角和唇角都是血,脸色也苍白得可怕,然而那种亮到极致的目光,还有对生命之火毫不吝惜的浪费……这种惊人的疯狂足以令长门都心生敬畏。 他是“晓”的首领,他还有对和平的构想,所以他注定是惜命的;他现在还不能死。 也所以,在这场较量之中,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过来。她走得缓慢而艰难,但丝毫不影响她一往无前的如虹气势。 明月一点点转动长刀,令刀尖对准长门。 “咳咳咳……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她说,“可惜是一个……咳咳……你注定回答不了的问题。” 红发的男子死死盯住她。 “你为什么……能够杀死自来也老师?”明月还是在笑,眼神却冷,“咳咳……就为了继续搞这种乱七八糟的恐怖组织?” ……?长门并不是很清楚对方在说什么,但他直觉地明白对方在质疑什么。 “没有体会过相同痛楚的凡人是不会懂的!”他嘶哑着嗓子吼道,“‘晓’的最终目标是和平——真正的和平!” “我不懂,咳咳……也不想懂!”明月握紧刀柄,“你还是跟你的‘痛楚’一起……” 下地狱去! 为了不让更多人死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和平”上面! 噗嗤。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 然而,受到致命伤害的并不是长门。 ——明月大人!!! 互相撕扯的力量停止下来。 明月吐出一大口鲜血,往下瞄了一眼捅穿自己身体的“凶器”——一只全黑色的手掌。三日月的刀尖离长门的胸膛只剩最后一点距离;她尝试用力,却无能为力。 生命终归是在她的尽情消耗中,即将宣布告罄。 “绝!” 连长门也惊怔在原地。 “真是危险啊,佩恩大人。”黑绝收回手,走到佩恩身边。 他们好像在说什么,但明月已经不太听得清了。她眨眨眼,发现视野忽而黑白,忽而血红,最后变为模糊的彩色;看来她连写轮眼和轮回眼都不大能控制住了。 “……多一双轮回眼备用也是好事。” 那个黑漆漆的家伙似乎是这么说的。想得还真美啊?明月嘴角动了动。 她抬起了头。 “……不好!!” ——地爆……天星! 用尽全部生命释放出的查克拉瞬间摧毁了这栋建筑;所有可见的物质都被卷入了狂乱的漩涡中。而明月本人却已经趁机冲到窗边,然后跃向空中。 她仿佛能听见最后一滴查克拉滴落的声音;那同样也代表了她的生命。她听见风声呼啸,感觉到身体向下坠落,然后忽然又一滞;应该是她的忍鹰抓住了她。 最后成功杀掉他们了吗?明月也不知道。现在映入她眼帘的,只有模糊的天空。灰黑的天空像风暴中的大海,云层是重重海浪向她压来。 要死了……这算“辉煌”吗?好像有点辉煌,好像又没什么意义……可是话又说回来,到底什么才是“辉煌”? 明月笑了笑。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喜欢变得很老很老,然后在朋友、亲人的陪伴之下,安静地死去……就是这样无聊的、无趣的死法。 三日月在她的手中,再一次变得很小……不,似乎比之前还要小。没听见他说话……也是力量耗尽了吗?不过,也刚刚好。 她将刀刃对准自己的眼眶。 “帮我把眼睛带给四代目……他知道该怎么做。”明月听到自己的声音,像肥皂泡一样漂浮着,“还有……多安慰一下小鼬……” 真遗憾啊,她恍惚地想,如果之前能再看一眼小鼬就好了…… 今后……再也见不到了…… 时间还真是一种……漫长又短暂的东西呐…… 苍鹰一声长长的鸣叫。它奋力鼓动双翅,穿破层层云翳,向着既定的方向高飞而去。 在它身后,黑色的长河被激起了一小簇雪白的浪花。 但很快,再一次地,什么也看不到了。 第三十三章 雨必将落下 雨从天空中落下来。一滴, 两滴……一场冬雨就此开始。 鼬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冰凉的雨丝落在他额头上、脸颊上, 将那一点点细小的血迹也冲刷干净。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手里细长的忍刀也跟着起伏,像一小片雨中的波浪。 四周环境一片狼藉:林木东倒西歪,地面像被陨石砸了一样坑坑洼洼;几名木叶的忍者伏倒在地上, 依然失去生机。与之相对的,两名“晓”的成员也已经伏诛。粘稠的黑色物质摊在地上,和血液、雨水混在一起,那是名为“角都”的男人豢养的怪物。这个拥有五个心脏的男人并不好对付, 但在鼬、止水和卡卡西的围攻下,死亡是他注定的结局。 医疗忍者在治疗, 感知忍者在跟木叶总部那边通话。鼬看了一眼同伴, 又看了一眼死去的木叶忍者,心中对“晓”的厌恶再次浮现。他走过去,确认角都已经死亡, 又用刀挑了挑那个长得像猪笼草的人。 “怎么了吗,鼬?”止水也走过来, 皱起眉,“这个人……” “啊。”鼬应了一声, 神色没什么波动, “黑色的那部分不见了;看来是逃走了。” 能够在三名精英上忍面前逃走,“晓”的人果然不简单。 嘭! 两人循声望去, 看到边上的卡卡西召唤出了他的忍犬。那只叫“帕克”的小狗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甩甩全身的毛, 耸动鼻子嗅嗅空气,开始在地面上寻找什么。片刻后,它确定了地方,围着一个打转,招呼卡卡西过去。 “虽然这次只干掉了一个敌人,但也不是没有其他收获。”白发忍者蹲下身,双手飞快结印,只见地面上浮现出一圈符文,而后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晶石出现在地面上。 “果然有啊。”卡卡西拿着晶石站起来。 “卡卡西前辈,那是?”止水问。 “‘十方封魔阵’的伴生石,可以记录结界中所有查克拉的波动。这样一来,虽然没能实际和‘晓’的其他成员交手,但也得到了部分情报。”卡卡西将石头收入包中,“这只是研发‘十方封魔阵’时的一个设想,没想到真的被那家伙做出来了啊。” 那家伙?鼬敏感地看过去。 “是吗?果然明月很厉害。”止水笑道。 但他的笑容隐藏着阴影,鼬确定这一点。“止水,我姐姐去哪儿了?”他问。 “明月……”止水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其实我也不清楚她的具体任务是什么。不过在鼬你来之前,她就去追踪‘晓’的首领了。” “晓”的首领?也就是说止水也不知道姐姐的具体去向。鼬不得不压下心中的疑惑,点点头。 “卡卡西前辈!” 负责和木叶通讯的感知忍者叫起来。 “确认那座人像就是‘外道魔像’!火影大人让我们暂时把魔像封印起来,然后即刻返回木叶。” 不得不说,虽然带土叛村两年,但他也带回了不少有价值的东西。卡卡西想起来,明月曾经嘲笑带土,说他是出去给木叶做卧底了,把带土憋屈得说不出话来。 “走。”卡卡西说。作为这里资历最老的忍者,他理所当然担起了队长的角色。 鼬扫了一眼四周。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有不下十个人正向各个方向飞速奔走。他并没有追击,因为那些是其他村子的忍者;鼬有意让他们把这场战斗的信息报告回去。事到如今,他已经明白了,这次战斗最大的目的并不在于“晓”本身,而在于威慑其他村子——彰显木叶实力的同时,也警告其他村子不要妄想和“晓”暗通款曲。 早有准备的感知忍者上前,用事先准备好的封印卷轴将魔像封印起来。角都的尸体也被封印进卷轴;这种五个心脏的存在是很有研究价值的。 清理完毕的木叶忍者们消失在林间。 冬雨无法成为忍者的障碍。鼬踏过一根又一根微湿的树木枝干,任垂下的藤蔓和气生根拂过他的耳边。 哗啦。 细微的破碎声突如其来;鼬停了下来。一滴雨水落在他的睫毛上。鼬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去。 “鼬,怎么了?”止水关切道。 “……项链……”鼬迟疑道,“碎掉了。” 原本是淡蓝色晶体的位置上只剩下一点末端,其余部分则在刚才突然破碎,跌在他脚下的树干上,又滚落到下方的泥地中。 “真的啊。”止水也有点纳闷,但不太在意,“应该是刚刚战斗的时候受损了?别在意,鼬。”他知道鼬很重视这个,便拍拍友人的肩,“回去让明月再送你十条好了。” 真戴上十条的话会被姐姐笑死。鼬这么想着,眼里却泛出点笑意。 “嗯。” 忍者们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了森林深处。 雨仍在下。 ****** 水门听到一声苍鹰的长唳。他的暗部自阴影中浮出,向他报告:“火影大人,那是明月队长的通灵兽。” 四代目站起来,走过去打开了窗子。老鹰从高处俯冲下来,在快要撞上玻璃窗的时候猛然折回,盘旋一周。水门伸出手,接住老鹰扔下的卷轴。他看着手中的卷轴,明白了什么,神情悲哀下去。 明月的忍鹰落在窗台上,锐利的眼神在长时间飞行中变得有些疲惫。它面对着木叶的火影,低下头去。 “‘晓’的总部位于雨忍村,首领佩恩身份确实是长门。明月大人用‘地爆天星’将长门及其他二人封印,但不确定是否封印成功。所有战斗影像都记录在大人的眼睛里……”忍鹰顿了顿,眼中流出泪水,“大人希望,火影大人在察看过后,能将眼睛交给止水君,再让止水君转交给她的弟弟鼬君。” 明月死前并没有说得这么清楚,然而忍鹰很确定主人的意思。它知道主人是怕鼬君不接受,才让止水君来做这件事。 同样是通灵兽,鹰并不被冠以“仙人”之名,自然也没有那么强大。然而它的灵智和感情和人类毫无二致。 “是吗……”水门眼神更加黯然,“确认明月战死了吗?” 鹰深深埋下头,“是。” 四代目沉默很久,低头默哀。所有隐藏在阴影中的暗部成员各自低头——为了他们战死的队长。甚至有不为人知的暗恋者咬紧牙,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泪水。 明月的秘密任务是她和水门两个人定下来的。从知道敌人拥有轮回眼开始,木叶就在思考对策;最后他们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木叶也拥有一双轮回眼。这是有可能的,因为长门的写轮眼得自宇智波斑,那为什么同样拥有万花筒写轮眼和宇智波血脉的明月不行? 于是根据南贺神社地下石碑的内容,明月接受了柱间细胞的移植(那时候大蛇丸还没有叛逃),但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直到一年前,她才初步开启轮回眼。但仙人的眼睛比万花筒还消耗查克拉,明月无法维持太久。 这一次水门给她的任务,是让她尽可能探清佩恩的实力,但没想到…… “我知道了。”水门说,“木叶不会辜负明月用生命换回来的战果的。” 对于佩恩的下场,木叶会确认清楚。无论“晓”有什么目的,水门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但四代目接着又苦笑了一下。“鼬会很伤心……还有佐助。”他说,“我儿子鸣人也会难过的。” “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鼬君这个消息?”忍鹰问。 “等到战斗影像提取出来之后。”水门说,“我会亲自去富岳家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 忍鹰直视着四代目。“你们人类的事情我没什么兴趣。”它用一种很执拗的语调说,“但是,明月大人临终前让我多安慰一下她的弟弟鼬君,所以……” 老鹰振动翅膀,重新飞向蓝天。 “……届时麻烦您将我的契约转交给鼬君,拜托了。” 木叶上空一片晴朗,没有丝毫阴霾。但在天边,云层正在集聚,并朝着木叶流动过来。 起风了。 ****** 一连几天都是阴天,而且白天越来越显得昏暗。 “是不是要下雨了?” 佐助抬头望着天空,看到云层离他那么近,仿佛下一秒就会滴落下来。 “不会啦不会啦!”鸣人信心满满地说,“这几天天气都是这样的嘛!别管那个了,佐助,你还没说我的新苦无怎么样呢!” 他故意把手里的忍具凑到佐助的鼻子尖,神情动作满含炫耀之情。佐助撇撇嘴,看了一眼,发现那确实是一把漂亮而锋利的苦无,而且是特别定制的三叉式。 “怎么样,漂亮!”鸣人骄傲极了,“是我老爸送给我的哦!” 虽然偶尔会抱怨身为火影的老爸太过忙碌,但鸣人其实特别为父亲骄傲。 “还行。”佐助昂起下巴,“我还是更喜欢我姐姐送我的弓箭,还有哥哥送我的一套手里剑!” “……有姐姐和哥哥了不起啊。”鸣人悻悻道,鼓了鼓脸颊,转念一想,又兴高采烈地挺起胸膛,“明月大姐头还想嫁给我呢!” 佐助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伙伴。 “你是白痴吗,鸣人?”他说,“我姐姐开玩笑的好不好!” 小孩子的日常之一,就是拿自己的父母和兄姐较劲,吵吵谁的家人更厉害、谁在家更受宠爱,等等等等。而佐助不仅有父母,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对上只有一个妹妹的鸣人,佐助自然大获全胜。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家。”佐助心满意足,笑得像只得意的猫咪。 “时间不还早嘛……”鸣人嘟囔着说,“佐助你真是个乖宝宝!” “你这家伙。”佐助老成地叹了口气,“不是你说的,回家晚了会被玖辛奈阿姨揍成猪头吗?” 鸣人冲佐助做了个鬼脸,但想到自家人称“血红辣椒”的老妈,立刻也乖顺了。 “好,明天见,佐助!” 告别小伙伴,佐助走出街心公园。他看看天色,还是觉得会下雨,于是加快了脚步,最后干脆跑起来。小男孩都这么精力旺盛,佐助也不例外。 族地门口开水果店的老爷爷老奶奶正在收摊,看到佐助后还送了他一袋番茄。佐助有点不好意思,但姐姐说过不要总拒绝别人的好意,只要也对别人好就行,所以他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妈妈,我回来了!” “佐助回来了啊!过来帮妈妈拿一下东西可以吗?” 母亲的声音从庭院中传来。佐助应了一声,放下番茄,噔噔噔跑到院子里,看到母亲正在收晾晒的衣物。 “来,拿一下这个。”美琴把几件衣服交到幼子手中,摸了摸他的头,“辛苦佐助了。”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佐助像个大人那样回答。他抬头看着母亲温柔的笑脸,想了想,问:“妈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已经两个星期没看到姐姐了。明明哥哥也是上忍,但哥哥也说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是啊,什么时候回来呢?”美琴轻声呢喃,有些担忧,但还是尽量用笑容安慰佐助,“一定很快了。佐助的姐姐是很厉害的上忍哦,要先把任务完成才能回家呢。” “哦……”佐助长长应了一声,“哥哥也这么说。” 美琴觉得不能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孩子,便努力笑得开心一些。“啊啦,佐助是想念姐姐了吗?”她打趣道,“明月知道的话一定很开心。” “什、什么啦!妈妈你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佐助果然一下子害羞了,别扭道,“我只是……只是有新学会的忍术想给姐姐看!” “是是~”美琴抬头看看天空,“啊,就快下雨了,要赶紧把这些收起来才好。” 佐助帮忙把衣服啦被单啦什么的拿进屋子里,看着母亲一一叠好。这时候,从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佐助眼睛一亮,飞快地跑过去。走廊被他踩得咚咚响,正如他充满期待的心情一样。转了个拐角,佐助就看到了哥哥鼬的身影。 不是姐姐啊……但哥哥回来他也很高兴! “哥哥!你回来了啊!” 他高高兴兴地跑过去,像往常一样想要拉住哥哥的手,然后他就愣住了。印象中永远沉稳、镇定,永远不动声色的哥哥,此刻脸色苍白,目光发直,甚至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他看上去好像刚刚目睹了什么异常恐怖的事物,每一下呼吸都浸染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情绪。 年幼的佐助还不懂什么叫“绝望”。 “哥哥……你怎么了?” 佐助突然有点害怕这样的哥哥,怯怯地松开了手。 轰轰—— 外面响起了打雷的声音。 鼬喉头滚了滚,目光缓缓挪到面前的幼弟身上。 “佐助……”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嘶哑。 “佐助?是谁回来了……鼬?”美琴从里屋走出,脚步一顿,有些惊讶,“四代目?” 佐助这才发现哥哥身后还有一个金发蓝眼的叔叔。他认识这个人,是鸣人的父亲,也是木叶的火影。只不过,这个往日总是微笑着的叔叔,现在表情也很严肃。 “出什么事了吗?”美琴走过来,将手轻轻按在幼子肩上,有些不安地问。 水门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往里看了看,暗自叹了口气,问:“富岳还没回来吗?” “不,”美琴下意识地回答,“还没有……” 她注意到了长子奇异的神情,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正说着,另一个声音从水门背后传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在门口站着?” 穿着暗绿色马甲、手臂上戴着“治安队”袖章的富岳狐疑地看着他们,又望向水门。“四代目光临寒舍,有何贵干?”他一面客客气气地问,一面进了屋,又将门关上。 轰。 又是一声闷雷。 水门张张嘴,觉得难以启齿。尽管当了这么多年忍者,然而每一次面对家属的时候,他都会打从心底感到愧疚和难过。 但消息终究是要被说出来的。 “我很抱歉,但是明月她……” “别说了!” 鼬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 其他三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已经确认在任务中牺牲。” “……” 哗啦。 风卷起落叶猛一下贴在门窗上。 尖锐的哭声。 哗啦哗啦…… 木叶的这场冬雨,终究是落下了。 第35章 番外 月满长夜(1) 据说人一生的记忆始于三岁。三岁之前, 人类的幼儿和其他动物的幼崽没有区别, 都只凭借本能在这世界上生存。 但是, 就像无数的三叶草中总能找到一株四叶草一样,万事万物都有例外。 宇智波鼬就是那个例外。 鼬记事很早。 他记得自己在家里的走廊上蹒跚学步,软弱的双腿支撑着身体的重量。阳光从旁边斜射下来,他就用脚去踩。一步,两步,三步。跌倒的时候, 阳光正落在他眼睛上。 鼬闭了闭眼睛。然后, 他就听到了那个人的笑声。 “怎么平地都会摔跤?小鼬你是笨蛋吗,哈哈哈……” 他趴在地上, 扭头去看那个人。长长的黑发、上扬的嘴唇;那是他要称呼为“姐姐”的生物。 姐姐走过来,抬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鼬看着她。 “小鼬不准哭,快点自己站起来。”她笑嘻嘻地说,“我可不会帮忙哟。” 鼬盯着她, 觉得很奇怪, 但他只是默默地自己爬起来, 然后扶着墙壁,低着头, 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 只有痛的时候才会哭,不是吗?可是他一点都不痛。 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身后:厚厚的泡沫垫上, 他刚刚留下的脚印正一点点消失。但阳光还在, 金灿灿的, 那么明亮。 昨天晚上,不是这个人在这里铺上软软的垫子的吗?她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啊? “怎么不走了,累了吗?” 面前的阳光被挡住了。鼬歪了歪头,但还是看不见;于是他抬头望着姐姐,摇摇头。“姐姐……” 你挡住阳光了。 还没等他把这句话说完整,姐姐就忽然弯腰把他抱了起来。鼬闻到一阵很淡的清香,就是母亲每次晒衣服时候的味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要抱抱嘛~”姐姐说,“小鼬好会撒娇哦!” 不是这样的。 鼬眨着眼睛,想了想,却只是抱紧了姐姐的脖子,轻轻把脸贴上她的头发。 很温暖。原来阳光就在姐姐身上啊。 蓝天。庭院。走廊上的晴天娃娃。父母。还有姐姐的笑容。在鼬那短暂的可以被描述为“懵懂”岁月里,这些构成了他记忆的全部。所有的光影,都甜得像姐姐塞在他嘴里的糖。 他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喜欢上甜食的。而且,一辈子都喜欢。 当他开始渐渐能摆脱幼儿破碎的思维,转而尝试着系统地去思考世界时,大人们说,战争爆发了。那就是被后世称为“第三次忍界大战”的战争。 突然之间,姐姐就不见了。不,不是“消失”,而是要隔好久才能看到她。到了后来,干脆就看不到姐姐了。 其实父亲也“不见”了,但他本来出现得也不多,而且硬邦邦的,很有威严。在那时的鼬心中,父亲“不见”是很寻常的,远没有姐姐的“不见”来得重要。 有时鼬会对着玄关的大门发呆。他觉得,自己想念姐姐的糖果和拥抱了。 战争——那是什么呢?鼬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当大人们提到这个词的时候,他就会驻足聆听。有时大人们会记得让他离开,有时他们忘了。就靠着一片又一片破碎的信息,鼬慢慢拼凑着那个名为“战争”的东西的全貌。 但所有的“听说”都远远比不上“眼见”。 战争快结束的时候,父亲带鼬上了战场。那时所见的景象,鼬一生也忘不了。那些尸山血海,那些无谓的愚蠢的残酷至极的厮杀,他永远也没能忘掉。 恐怖。这是生命对于死亡本能的畏惧。 愚蠢。这是理智得出的结论。 然而他站在战场上,如此弱小,如此无能为力。鼬想哭,却拼命忍耐。层层堆叠的血液铺陈在他脚下,父亲却说:“你是我的儿子,你必须习惯这些。你要忍耐。” 所以鼬拼命地、拼命地忍耐着,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他只是看着无数的尸体,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发誓:他要让战争消失,一定要让这种无谓的纷争消失。 也就是那一刻,鼬明明是站在父亲身边的,却产生了一种孤独感。那种孤独感如此微妙,甚至鼬本人也没有意识到。它潜藏在他想法的空隙里,如果没有意外,这种孤独感会演变成一种“舍我其谁”的使命感,让他沉默着走上一条无人理解的道路。 但姐姐回来了。 明明并没有比自己大很多,却亲身经历了那样残酷的战争的姐姐,甫一知道父亲带领自己去了战场,气得拍桌子和父亲大吵一架。 鼬当时都呆了。他从来没看过姐姐这么生气,也完全没想到姐姐敢用那么激烈的态度和父亲吵架。 然后姐姐被父亲揍了一顿,扔去门口顶了一晚上水桶。父亲勒令鼬不准去看姐姐,但等到入夜、父母都睡了,鼬还是悄悄跑了出去。 夏季的夜晚十分晴朗,星星在天上闪光。鼬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看见姐姐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门口,盛满水的水桶放在一旁,水面晃荡着波光。尽管他动作很轻,但姐姐还是回过头,对他露出一张轻松的笑脸。 鼬看看地上的水桶,又看看姐姐,瞪大了眼睛。 “啊,小鼬!快来快来!” “姐姐你小声一点!”鼬紧张地说,同时不忘看看身后,这才跑到姐姐身边,又很小心地把门关上。 但姐姐甚至笑出了声。不仅如此,她还站起来,弯腰想抱他。鼬觉得害羞,但想到姐姐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才被惩罚的,他就还是顺从了姐姐的愿望。 姐姐一如过去那样温暖。不自觉地,鼬长长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脊背放松下去,让自己靠在姐姐怀里。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懊恼于自己的软弱。 他觉得强者不该去依赖谁,一瞬间也不好。 但姐姐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摸了摸他的头,用一种很少见的温柔语调说:“没关系的。” 很奇妙的,仅仅是一句话而已,却像一阵暖风吹进心脏。那一瞬间,那些战场上昼夜不停的厮杀声终于平静下来,像河面上的薄冰被春水融化。鼬突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和温馨。 就这么一小会儿就好。鼬想着,把自己的脸藏进了姐姐的肩膀。 “为什么……姐姐要和父亲争吵呢?” “哈?这算什么问题啊。”姐姐觉得很奇怪,“因为你是我弟弟啊……哦,也因为我知道那是我亲爹,我不会被打死,哈哈哈!”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鼬差点笑出来,要努力才能维持谈话的严肃气氛,“我是说,为什么姐姐会这么生气?去战场的事,也是我告诉父亲没问题之后,父亲才带我去的。” 虽然他的初衷是好奇姐姐究竟在一个怎样的地方……却没想到看到了地狱般的场景。 “你个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同意’不算数的好吗。” 姐姐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因为小鼬还小啊,就算不得不接触这种残酷的东西,我也希望能等你再成熟一点的时候才告诉你。不然,万一得了PTSD怎么办?老爸那家伙也真是心大……” 嘀嘀咕咕的姐姐就跟开了拧不上的水龙头一样。不过鼬可不打算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伸手抱紧了姐姐,闭上眼睛。 这个人,他想,才是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就像父亲那样。可是为什么呢?姐姐身上的气息一点没变,还是柔软而纯净,像新洗过的衣服晾晒在阳光下。 想要保护这个人。想要保护这样的姐姐。也想要保护现在这样安宁的、和平的氛围,不再让愚蠢的纷争打破它。大家都好好生活就行了;姐姐就像现在一样高高兴兴地生活下去就可以了。 他要变得很强……要变成最强的忍者。 那就是宇智波鼬的愿望和志向。 “好了好了,快去睡小鼬,别被老爸发现了。”姐姐拍拍他的背。 “不,我要陪着姐姐。”他站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姐姐,“既然姐姐是为了我受罚的,那这就是我的责任。” 姐姐又开始笑。她总是笑,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让她开心,而且她也喜欢让别人开心。但她笑完了,并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 “好,那就好好践行你的责任!” 说完,姐姐捏了一下他的脸。捏脸,这种逗弄小孩子的动作并不被鼬接受,但因为是姐姐的缘故,他一点都不反感。大概姐姐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不好。 战争刚结束不久,夜晚的木叶有些萧瑟,街道上没有其他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随风作响的植物。水桶里盛着灯光,还有隐隐约约的星星。 “星星多好啊。”姐姐说。 鼬就也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小鼬,算起来你是双子座的哦!”姐姐兴致勃勃地说,“猜猜你的星座在哪里?” 要他对着星图辨认方向可以,但星座么……鼬分辨了半天,也看不出有什么像样的图案。 “不知道。”他望向姐姐,“在哪里呢?” 姐姐低头看看他,突然抬手弹了他脑门一下。他摸摸额头,有点茫然。 “这么有文化的问题……”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姐姐真是的。 鼬别过头。 但是,姐姐就一直保持这个样子,这样就很好。 那天晚上,鼬本来已经做好了陪姐姐站一晚上的准备,但没过多久,一脸不乐意的父亲就拉开了门。 “你们两个!这么晚了闹什么闹,快去睡!” 父亲瞪着眼睛,看上去还是又冷又凶。但不知道为什么,鼬和姐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顺便,连那只水桶都是父亲拿去收好的。 那个夏天的晚上,一切都显得格外柔和。 第三次忍界战争结束后,木叶便进入了和平时期,鼬也真正进入了自己的成长期。他学习一切,也思考一切。从查克拉的原理和运用,到忍者的起源,再到普通人社会的分析;从基础的体能训练,到简单的忍术和幻术。鼬不断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努力。 只是,明明告诉自己要早早成长起来,他却还是忍不住对姐姐带回来的点心抱有期待。 今天是生菓子还是干菓子呢?还是西洋菓子或者团子呢?是他最喜欢的三色团子,还是姐姐喜欢的抹茶团子或者酱油团子? 总是会在放松心神的时候这么想。 后来回想起来,大概那时候,他只是满足于那种被姐姐宠爱着的感觉。 尽管从不曾说出口,但是,鼬非常、非常爱自己的姐姐;他知道姐姐也很爱他。这样的感情源自天然的血脉,却又比那更多。但为什么更多,鼬也说不出来。反正,就像他没办法接受被别人捏脸一样,他也没办法对着姐姐以外的人说出自己的梦想(世界和平?大家都只会当成小孩子的傻话),没办法让姐姐以外的人背着走在街上……不,就连父亲也不行。 一定要是姐姐才可以。 “小鼬~我今天工作好累哦!要小鼬亲亲才能好!” 啊,真是的,又要捉弄他。但是既然被姐姐这么请求了,也不能拒绝。 鼬叹着气,放下手里剑,走过去亲了亲姐姐的面颊。姐姐的笑容便更加灿烂,昭示着她的确因此而高兴。 自己并没有做错。鼬也感到了开心。 要知道,深爱着别人,同时也笃信自己被深爱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很珍贵的幸福。 第36章 番外 月满长夜(2) 就算是凶兽, 在幼崽时期也是脆弱的。无论未来会变得如何强大, 甚至现在就已经能像一个大人那样思考, 宇智波鼬暂时也仍然只是个小孩子。 所以,他感冒了。还发烧。 被难得强硬的母亲命令,今天除了休息以外什么都不能做, 鼬只好吃了药就乖乖躺进床铺。他看着天花板,觉得无聊,更不习惯如此虚弱无力的身体。所幸在药物作用下,他很快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 屋里的气温好像在升高。迷迷糊糊地,鼬觉得身上的两床被子开始变得过于厚重、沉闷, 压得他很难受, 不由“唔”了一声。 冰凉湿润的感觉……在擦拭他的额头;那种不适稍稍缓解了。然后身上又一轻——有人把多余的那一床被子拿走,又将他的手塞回被窝里。 鼬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母亲……” 这么不自觉地呼唤着,鼬睁开了眼睛。朦胧的视野中, 他尚未看清那个人的脸,就觉得额头被轻轻弹了一下。 “对着姐姐叫妈妈, 小心我揍你哦!” 他揉了揉眼睛,这才认出上方俯视他的那张脸——不是姐姐又是谁? “……姐姐?”鼬有点惊讶, “姐姐今天回来好早。” 糟糕, 连声音都有点哑。 日光懒懒,树影还不长;这才是下午呢。 “因为听说小鼬病了嘛。”姐姐递给他一杯水, “喏, 喝点。” 鼬就坐起来, 拿着杯子一点点喝着。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让人无精打采。 “怎么感冒了?”姐姐问。 他停下喝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别不好意思嘛,我猜猜……难道是昨晚尿床着凉了?”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鼬有点激动地抗议:“怎么可能啊,姐姐你在胡说什么呢!” “耶——小时候又不是没尿过床……” “姐姐!” 姐姐就又开始笑。她笑的时候从来不会矜持地捂着嘴,而就是那样毫无顾忌,像山泉涌出一般自然而然。 什么啊,又被捉弄了…… 鼬不好意思地扭过头,看向窗外。一只麻雀正站在窗台上,歪头打量着他。鼬瞪了麻雀一眼,小鸟“叽喳”两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只是昨天不小心吹了风……”他不情愿地说。 是在练习手里剑之术的时候过于专注,就算浑身是汗也没有在意,结果就病倒了。他觉得,跟姐姐比起来,自己果然还是太弱了。 “哦——” 鼬偷眼看到姐姐了然的眼神,心里更不自在了。 不过,姐姐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突然把什么东西塞到他怀里;鼬低头看到那是一只很眼熟的玩偶。 这不是摆在姐姐床头的蛤/蟆吗?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就是传说中集齐七个就能召唤神龙的蛤/蟆,力量无穷、百毒不侵、包治百病,只要抱着睡一觉就能不药而愈!” 鼬盯着蛤/蟆,蛤/蟆也盯着他。 “姐姐……我已经不会再被这种话欺骗了。”他觉得很无奈,“我不是两岁小孩了。” 他都4岁了。 不过…… 鼬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再睡一会儿。” 姐姐拍了拍他的头。 “嗯。” 他重新躺回去,带着那个玩偶一起。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让自己只露出个头;丑丑的蛤/蟆也露出一个头。他看看蛤/蟆,又去看姐姐,眼睛眨也不眨。 鼬似乎在期待什么,不过他自己也不清楚。 直到姐姐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心中骤然升起的开心和满足完全无法忽视。感受到这一点的鼬,只能承认,自己还真是一个小孩子呀, 他闭上眼睛,并且有了一个长长的、很安稳的梦。 ******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在弟弟佐助还没出生的时候,鼬曾隐约担心过,新生的孩子会不会分走姐姐的注意?不过他和同龄人的区别就在于,他知道这种心理很幼稚,所以坚决不会表现出来,甚至在止水偶然问起时,他也不肯承认。 “不,并没有这回事。” 他用力甩出一把手里剑。笃笃笃笃笃——目标全中。 很好。他面无表情地想。 “是吗?”止水看上去真信了,笑道,“果然鼬很成熟啊。” 没错,他可不是什么幼稚的小孩子。 不过,等佐助实际出生,鼬的心情就全部转化为对新生命的好奇和向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上去那么柔弱、娇小。原来,生命在最初是以这样无害的姿态来到世界上的。并且他会长大,变得越来越强。 一定要好好长大啊。鼬不期然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旋即他想到,当年姐姐是不是也曾带着这样的心情注视过他? 就仿佛轮回一样。生命真是奇妙。 他喜欢这样的奇妙。 想要变强,变强;强到足以掐断一切动乱的根源,强到能缔造一个新世界,让一切生命都自由地成长。 为了这个愿望,鼬能忍受一切。 而需要忍受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忍校里度过的时光。虽然这么说有炫耀之嫌,但事实就是,忍校里的同学也好,老师也好,在鼬看来都实在太平庸了。 不,他并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才能的平庸就和相貌的美丑一样,是客观的、不能被改变的事实,没什么好评价的。只不过,对自己的平庸一无所知,还要浪费时间去嫉妒他人、挑起无谓的争执,这就很可鄙了。 鼬不想和这样的同学打交道。 既不能学到有用的东西,也没有实力相当的朋友,鼬越来越觉得学校无聊。他想出了个办法:让影分/身待在学校里,真正的自己则跑去森林中修炼。 “鼬在学校有交到新朋友吗?” 当母亲这么问的时候,他很平静地摇头:“不,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人。” 不是不知道母亲希望他多交些朋友,可他真的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益的人和事上。鼬天生就懂得什么叫“知行合一”,既然这么想,当然也就会这么做。 人们很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每一天都会觉得此刻的自己是成熟的,并且坚信自己想法的正确性,而且越是聪明人,就越固执。鼬是天才中的天才,那么自然也有一等一的固执。 所以就算是姐姐让他多和别人交流一下,鼬也不肯。事实上,他跟那些谈论漫画的男孩子、讨论谁最帅的女孩子之间,也的确没什么共同话题。 “啊啊啊!小鼬你真是固执啊。” 那个人有点抓狂。 “你都不告诉别人你在想什么,人家怎么会让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很多时候你看到的别人只是最表面的那一层而已。人们不真正交往的话,就没办法相互理解啊。” 才不是,那就是些没意思的家伙嘛。 但姐姐并不死心。她居然翘了班,拖着他,还有他的一些同学一起,去郊游和吃点心。鼬是想挣扎的,可惜他对姐姐的抗争从来没能成功过。 于是就演变成了,大家一起在南贺川岸边的草地上,放风筝、讲故事,玩一些没什么难度的游戏,还要吃东西聊天……这种局面。 一开始他的同龄人还挺拘束,但没一会儿,每个人都喜欢上了他的姐姐,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姐姐在人群的中心眉飞色舞,还硬把旁观的他给拖过去,揉着他的头开玩笑。鼬跟自己的同学好一阵大眼瞪小眼。 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样的活动多来几次之后,鼬发现,好像也没那么无聊。原来A的父母对他总是期望过高,可A并没有太多才能,所以A才变成现在一样又自卑又自大的性格。B天生性格柔弱,可他父亲总觉得儿子该豪爽大方,暴躁一点都可以,却让他变得更加怯懦。C不想当忍者,而更喜欢画画,可是她奶奶坚持要她继承父母的职业,她在学校里一点学不进去…… 大家当然不会说得这么明白;这都是鼬自己观察、推断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和姐姐一起回家,不巧遇到一场夏季的暴雨。当他们在某个屋檐下躲雨的时候,姐姐说:“有感觉了吗?” 他不明所以,却又似乎若有所思。 “人是很复杂的生物啊,一定要说的话,就像千层蛋糕一样。当我们知道B性格怯懦的时候,我们讨厌他,等知道他家里的情况过后,又会同情他。而假如有谁能帮他一把,他说不定也可以成为一个勇敢的人。你能看到哪一层的他,决定了你对待他的态度和方式。所以啊……” 姐姐拍拍他的肩;这证明她此刻是用一种平等的态度对待他的。 “偶尔也试着去了解一下普通人的想法。否则……” 刚刚还很正经的姐姐突然嘻嘻一笑。 “火影就注定只能是我~没你的份了啊小鼬。” 又来了。鼬抛下心中的疑惑,转头望着街道。大部分人都跟他们一样,在建筑物的荫蔽下躲雨,也有赶路的人拿东西遮着头,在雨中奔跑。 普通人的想法吗?再说。其实,虽然他讨厌输,但如果是被姐姐比下去的话,他是不会在意的。 不过,这就没必要告诉她了。 ****** 有时候连鼬自己都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过于顺利了。7岁毕业后成为下忍,10岁成为中忍(他下忍时期的老师有些嫉贤妒能,不然他早就可以通过中忍考试),11岁成为上忍并加入火影直属的暗部。 “啊啊,因为鼬君是天才啊。” 前辈们都是这么感叹的。 但是,就算地位的上升能归功于才能,如果再算上家庭和睦呢?父母俱在,姐姐强大又温柔(这个评价不能被她知道,绝对!),弟弟也聪明活泼。 还有家族。每个大家族里都免不了有自私自利的蠢货,宇智波也不例外。每每当鼬听到他们抱怨,说自家实力和在村里的地位不相匹配,应该给个火影当当看,这时鼬总是会升起一种淡淡的厌恶感。 对于想要的东西,难道聚在一起抱怨就能得到了吗?如果早几年,他还能理解几分,但在四代当政的这个年代,家族此前受到的不公正逐渐被抹平;这正是需要每个人努力的时候,贪心不足只会拖其他人后腿! 但这些都在鼬的容忍范围之内。因为随着时间流逝,家族和村子的交融趋势正慢慢变得越发明显;那些少数派的抱怨只是一点无足轻重的污点而已。 就好像,鼬虽然不得不去完成很多不光彩的、毫无正义可言的任务,不得不去面对人与人之间不可调和的分歧,然而这些全都在他的忍耐范围之内。自幼树立的愿望——成为火影,给世界带来新的和平——就在前方,虽然暂时还遥远,但他确定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别小看这一点。这个世界上,太多人连路都找不到,还有一些人,虽然找到了路,最后却发现那只能通向断崖。 “嗯?哈哈哈……鼬你可真有意思。”止水笑他,“原来还会有人觉得自己人生过于顺利了啊。” 鼬想想,也觉得自己有些多想。不过,一个人不仅拥有足够的才能,还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这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哎,别说这些了。”止水露出一种男孩子才会懂的笑容,“我可听说了哦,有个女孩子跟你表白了对?是叫……川本泉?” 同为暗部,鼬自然不奇怪止水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况且,虽然止水没说过,但鼬猜到,自己这位友人应该是属于团藏的“根”组织;那是一个“不搞监视就会死”的地方(他姐说的)。 “嗯。”鼬说。 “噗……这么冷淡?你是怎么回复人家的,鼬?” “当然是拒绝了。”他平淡地回答,“我认为12岁考虑这些还为时过早。” “别这样嘛,鼬,试试恋爱不也挺好的?”止水大笑,“喜欢你的女孩子那么多,敢表白的就这一个,你真要错过?” 鼬顿时用奇异的目光看向止水: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明月跟我说的。”止水立刻撇清,申明道,“我可没那么八卦。” 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鼬默默想。 “那止水你跟我姐姐什么时候结婚?”他问。 止水正仰头喝水,结果猛一下喷了,还呛得咳了半天。鼬敏捷地躲过每一滴喷溅的水珠,而后淡定地看着他。 “咳咳咳咳咳……喂喂,鼬,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我跟明月太熟,只能当哥们儿不能当情侣。你别误会,不是因为她不好……” 止水紧张地解释了半天,鼬就一直看着他。 “喂不是……所以鼬你刚刚是在开玩笑?”止水终于反应过来了的样子。 “不然呢?”他忍不住笑了。 “鼬,你跟着你姐学坏了。” “彼此彼此。” 然后他们都笑起来。 ****** 世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有预兆的。忍者是世间最危险的职业;如果一个忍者到了十几岁,依然没有经历过真正痛彻心扉的“失去”,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马上就会经历了。 他应该早点明白这个道理的。 木叶五十六年的冬天,十二月,那个被冬雨覆盖的日子,鼬永远无法忘记。 那个他所深爱着的姐姐……他再也见不到了。 她死了。 第37章 番外 月满长夜(3) “你想掌控一切吗?” 他听见姐姐的声音。 还有微风拂过的声音。下午的阳光洒在庭院中, 草叶轻轻晃动着, 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影。池塘里的竹添水敲打出慢悠悠的轻响, 一下一下的,听上去却也并不单调。 姐姐坐在走廊上,擦拭着她那把本已雪亮的刀。她将它举起,在日光中轻轻转了转。刀光如雪,耀眼得几乎带来刺痛感。 他本可以闭上眼睛,或者至少移开目光, 但他没有;他屏住了呼吸, 怔怔地望着那一线眩光,只因为那狭长的光亮里映照出那个人的眼眸。 那个人回过头。阳光照在她眼睛里, 形成了一种近似琥珀的色泽。 “小鼬,你想要掌控别人吗?” 她的目光,还有声音,都像她身后的秋日庭院一般安逸温暖, 又像某支失落在记忆中的悠悠的笛声。 掌控……吗。 他感到思维随着这句问话旋转起来。 ——我希望成为最强大的忍者, 然后令其他人都听从我的意见, 最终终结这世间的纷争。没错,就是这样。 他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早已确立的理想。 “姐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乏味得像暗部脸上的面具,跟周围这光明、安稳的景色格格不入。 “人们总是听从强者;武力上的、智慧上的。我会成为最强的忍者。姐姐, 这是‘掌控’吗?” 啊……听上去真像一个尖锐的反问, 他模糊地想。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说呢?他本可以笑一下的。他如果笑一下就好了。 就像那个人现在做的那样。 她笑的样子很好看。 “来, 小鼬, 坐到我身边来。”她放下刀,对他招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对佐助,下意识地微微睁圆了眼睛,警惕着姐姐手指的方向。 应该可以躲过。他想。 “哎,不戳你!”姐姐孩子一样鼓了鼓脸颊,凌空对着他脑门弹了一下。 刚才谈话时的严肃氛围一下就被她那份孩子气驱散了。 他有点害羞,竭力掩饰着,走到姐姐身边,端正地屈膝坐好,就像过去任何一个时候一样。然后他发现,姐姐今天也是正坐的姿态。此刻她正望着天空。 他也抬起头,像姐姐一样,凝望丝绒一样的蓝天和缓缓飘动的白云。风铃在他头顶摇晃,叮当,叮当。初夏时悬挂于此的风铃原来还没有被取下。 云将太阳遮住了。庭院顿时暗了下来,刚刚还有一丝炎意的风也凉了下去。 几片红叶落在池塘的水面,打着旋,找不到方向。 那个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是不是‘掌控’,小鼬你自己其实很清楚,不是吗。”她侧脸对他微笑,“因为‘强大’和‘听从’之间从来没有必然的联系,除非你只是凭借武力让他人沉默。” 为什么……要说这些呢?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你有成为火影的资质,小鼬,所以不要辜负这份才能。” 姐姐的手掌轻轻落于他头顶上。 “要让其他人不仅服从你,更是心甘情愿地信服你,这样才能共同为了那个宏大的理想而努力。光靠一个人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一个人的‘和平’也不会是真正的‘和平’。” 所以,是为了什么要说到这些呢,姐姐……你从来不是用语言达成目标的人,不是吗。 但他听到自己在很认真地思考。思考是有声音的,就像齿轮精密地转动,只使用理性带动,忽略了其他。 他在回答。 “许多人所能看到的不过是眼前一点蝇头小利而已。头脑发热地争夺利益,丝毫不愿意考虑长久的道路,让这样的人理解我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姐姐。” 那个时候他所能想到的,原来只有这些吗。 “而少数志同道合的人,只需要简单的交流就能确定彼此的想法,根本不用浪费唇舌。” 风铃还在响。叮当,叮当。 “哎呀呀,听上去简直是夸我嘛。原来小鼬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 就算是这样夸张的沾沾自喜,出现在她身上也从来不会让他讨厌。她值得世间所有赞美。 “但是。” 额头被她弹了一下。不是说好不戳他的吗。他明明觉得好笑,眼睛却在发热。 “这才正是艰难之处啊,鼬。” 她揉了揉他的额头。姐姐是忍者,手指上带着薄薄的茧,但那种有点点粗糙的感觉从来都是那么令人安心。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他们确然目光不够长远,性情也不够坚毅;然而如何让这样的他们真心相信你、拥护你,愿意同你一起,为了你规划出的新世界而努力,这才是所谓承担大任之人应当做的。以武服人,这固然简单,但难道不是最偷懒的举动吗?大多数时候,想走捷径都只是在绕远路罢了。”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鼬,你以为,你的责任和目标,都只和自己相关吗?” 这也未免太过自大、狂妄,太过自私了。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姐姐。 高空中的风终于驱走了云团,明亮的阳光重又洒满庭院。温暖的风吹拂着他的身躯,暖洋洋的感觉钻进他的骨血,在他鼓动的声声心跳之下近似灼烫。 他终于笑了出来,同时也流出了眼泪。无法制止的泪水不断流过面颊,他却只想摆脱模糊的视野,好看清她的脸。 “姐姐……”他拼命压制着声音中的哽咽,惶然地请求她,“你不要死……” 只一瞬间,阳光灿烂的庭院成了黄昏,如血残阳笼罩着世界。 “你不要死……” 忽然之间,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也确实成了那个还没有太多力量的小孩子,抓着姐姐的衣袖,伏在她膝头失声痛哭。 那个人的手掌拂过他的后背,柔和,却也充满力量。 这是他的姐姐,可以让他抛下一切顾忌、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在她怀中顺应本能哭泣的……姐姐。 “你不要死,姐姐,你不要死好不好……” 就像一个真正的幼童那样,因为害怕而嚎啕不止,任性地要求大人给予明明不可能给予的东西。 “鼬。” 她的声音听上去如此渺远,如同隔了梦境,隔了回忆,隔了一重又一重的冬雨。 “你曾害怕死亡吗?” 不……能让他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本身。 “我很害怕。” 然而她的声音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曾经有人跟我说,我必须要活得足够辉煌。但‘辉煌’这个词真是主观,谁知道什么是‘辉煌’?当上火影足够吗,还是必须要统一世界?” “可我们忍者注定和动荡为伍;未知生,先知死。鼬,你也是这样的?” 是。那一年的尸山血海,成了他一生理想的开端。 “所以我决定了,我的人生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活。别人的辉煌与否,成功与否,都和我没关系;我这一生,但求无悔。” 不知不觉,他抬起头,悲伤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的脸。他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坐在地上,只能仰头看着她。然而姐姐依然是少女的模样,低着头,笑着给他擦眼泪。 这段对话是真实发生过的,在过去的某一个傍晚,在落日残照的庭院中,在最终的时刻远远没有到来之前。 “有些时候,人们不得不走上既定的道路。” 庭院长廊的边缘开着几朵蒲公英,她伸手摘下了一朵。 “即便再如何相爱,即便亲如兄弟,即便并不愿意,到了那个时候,离别也终究会到来。”她垂着眼睛,转动手里的蒲公英,“但是,鼬,记得不要太悲伤。” 她抬眼看过来,那一瞬间长长的睫毛轻颤,像一只蝴蝶振翅离开。 “也许,他们只是去了你看不见的地方。你要相信,虽然再也无法相见,但你们仍然抱着同样的坚持,对现实和命运挥出手中的刀剑。” 可是泪水依旧不停地、不停地从眼眶中涌出。他一直看着姐姐,也看到更远处的天边滚来重重乌云,一点点吞噬了抹着霞光的天空,带来无尽的冷雨。 但她只是举起了手中的蒲公英。 花香气息忽浓,风铃不断摇动,她对着夕阳落下的方向吹一朵蒲公英,笑容那么美。 “我们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啊,小鼬。” 眼泪肆无忌惮地流着。 “是,我知道的……姐姐……” 他伸出去的手微微颤抖着。世界开始升腾光点,如无数萤火虫飞舞;在他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瞬,所有景象都消散成捉不住的光点。 “……再见……姐姐……” 那些光点越飘越远,再也不见。 ****** 心跳。呼吸。微弱的光线。 鼬醒了过来。 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天色已暗,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不远处一盏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除了他,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的呼吸。 “醒了啊。” 这个声音是父亲的,但又比记忆中父亲的声音更多了沙哑。 “……是。” 这里是木叶医院,而且看上去是单独病房。短短一年时间,他竟然住了两次院,这样想的话,会觉得自己真是弱啊。 也真的很弱,不是吗。 他跳下床。 “医生说你这两天最好多休息。” 父亲淡淡地说,却没有回头看他。他正站在窗边,脸朝向木叶的夜景;灯光折射在他脸上,鼬能很清楚地看到父亲下巴上青青的胡茬,还有他隐约凹陷的脸颊。 鼬沉默地看着父亲。 “是。” “你没什么别的要说的了吗?”父亲回过头,“那我就回去了。美琴还在家里,佐助在陪她。” 父亲年纪不大,只是因为不苟言笑才总是让人忽略他的年龄。然而在黯淡的灯光中,鼬发现父亲骤然老了不少,每一丝肌肉都绷出了新的皱纹。 “是。” 父亲向外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说:“止水在外面。” 鼬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拳头。 门“咔哒”几声。 这个寂静的小空间里依然有两个人的呼吸。除了呼吸以外,什么都没有。门口的人没有走过来,鼬也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最终打破寂静的是止水。 “鼬……” 脚步声。 鼬骤然咬紧了牙。在止水的手快要搭上他肩膀的刹那,他猛地转身,用全部的力气挥出一拳!然后,第二次,第三次…… 狭小的空间成了他们的战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留手;黑暗对他们毫无阻挡。鼬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次攻击的轨迹,还有即将到来的招式的预兆。 而这种“清晰”更让他痛苦。 呼——呼—— “你身体还没恢复,最好不要动手。” 止水的声音如此平稳。但说完这句话,他沉默片刻,走到鼬的面前。 “但是,如果你坚持的话。”止水说,“请便。” 鼬直视着他。他从小就不喜欢纷争,更不会主动对人动手,何况眼前这个是他的至交好友。 止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嘭! 友人重重砸落到地面;以鼬的视力,甚至能看到止水唇角被打出了血。但是他没有丝毫悔意。 他感觉自己像一座空心的石像,里面注满了结冰的水;任何东西都无法唤起他心中丝毫涟漪。 “为什么?”他问。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隐隐作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五感更加清晰。他能听到心跳声、门外走廊上的杂音、隔壁病房的动静,还有外面街道上隐隐的说笑声;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不知从何处来的花香;一滴汗滚落他的下巴。 “那是……” 他的声音在四周的墙壁上撞出冷冷的回音,叠在一起形成更加冰冷的金属质感。 “……姐姐的眼睛。” 止水从地上爬起来,揩了揩嘴角的血迹,但揩不掉那一块青紫。他的表情丝毫没变,平稳又坚定。 “这是明月拜托我的事。”止水说。 “那是姐姐的眼睛。”鼬重复了一遍,气息已经有了隐约的不稳。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止水说,“万花筒写轮眼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加,会被逐渐封印,到最后会完全失明,只有融合至亲的万花筒写轮眼才能破除封印。明月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 “所·以·我·说·了!”他终于无法忍受地吼了出来,“那是姐姐的眼睛啊,止水!!” 愤怒在他体内燃烧;但连愤怒的火焰也是冰冷的——冰冷,而且虚弱。 止水的表情就像是他根本没听出来鼬的愤怒和悲伤一样。 “鼬,你的万花筒写轮眼刚刚才开,又马上进行了眼睛融合的手术,现在正是最需要休息的时候。”他说,“稍微吃点东西就去睡……” 嘭! 鼬死死盯住面前的好友,愤怒得连握拳的手都在颤抖。止水侧着脸,眼睛落在阴影里。 “姐姐她才刚刚死去……不,连尸体都没看到的死亡,叫什么死亡!”鼬剧烈地喘着气,“姐姐的眼睛给了我,那她怎么办!你……” 嘭! 鼬的话也戛然而止。被揍的地方很痛;那痛楚就像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毫无重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就是这么猛的一下,把他从那种虚无的、空洞的、茫然的幻境里拉回现实。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躯体重重砸落在现实的土地上的声音。 然后真实的绝望和悲伤海水一样将他淹没。 但反映在他实际的举动上,鼬只不过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你要我怎么办!” 反而是止水的平稳被打破。他骤然提高了声音,上前一步紧紧揪住鼬的衣领,任灯光照亮他发红的眼眶,还有同样血红的眼睛。 “明月死了,死了你不知道吗!她和通灵兽的血契都解除了啊!!”止水吼道,“她知道自己会死你懂不懂,所以她才拜托我!!我要怎么办,你要我每天都看着那个封印了她眼睛的卷轴是吗!!你以为我很好受吗!!” ……是,就是这样。那份血契已经转移到了他的手上,就像她的眼睛也融进了他的眼眶一样。 鼬动了动手指,几乎想去摸一下自己的眼睛。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很天真的疑问:那双常常笑意流转如月华的眼睛,怎么能消失在自己身上呢? 但他终究什么动作都没有。 止水松开手,捂住脸。“抱歉,鼬。”他声音沙哑,苦笑着,“我以为我可以像她一样安慰你……但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窗户开着,冷风吹进来,卷进一片枯叶,“啪嚓”打在地上。对面的灯光闪了闪,消失了。夜已深,活着的人也该睡了。 霜色的月光照在窗台上。 鼬安静地望着那一小片朦胧的月光。 “很晚了。”他突然说,音色成了他素日惯有的冷静克制,就像刚才的激动是幻影一般,“止水,你回去。” 不等止水回答,他就走回床边,而后将被子一掀,重新躺了回去。被子被他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了头。鼬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凝视那片月光。 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止水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月光沉静又温柔,一言不发,只是淡淡地充斥在他的视野之中。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终于闭上眼睛,小心地呼出一口气。冥冥之中,仿佛有谁低头轻柔地吻了吻他的眉心,又将那个很丑的玩偶塞到他怀里,骗他说,只要抱着玩偶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如果……那个玩偶现在能在他身边,就太好了。 但是,就算没有,就算什么都没有,他也依然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会沿着他的道路、朝着他的目标,一直走下去。 他会坚强地活下去。他当然会坚强地活下去。 他是宇智波鼬。 ——假如真的有一个地方能供逝去的人继续生活,那么姐姐,希望重逢的那一天,我不会让你失望。 黑夜总是会降临,长夜总是显得漫漫无尽,但即便如此,他也知道,那一轮照亮黑暗的明月,是真的很美。 无论他今后身在哪里,无论他的道路通往何处,他都会牢牢记得这一点—— 所有他生命中的黑暗,都已经被一个人照亮。 第38章 番外 惟有葵花向日倾(1) 15岁的时候, 止水的父亲去世了。止水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默默将父亲下葬。自八年前在战争中失去一条腿开始, 被迫待在家中的父亲就日渐颓唐, 始终沉湎在过去的得意中无法走出,一切全靠妻儿照顾,甚至开始酗酒, 身体便在这消沉中渐渐垮了下去。母亲也从最初的以泪洗面到了后来的麻木、忍耐, 只将全部期望寄托在止水身上。 到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甚至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止水也说不出来心里什么滋味。他理解母亲的感受, 但遥远的记忆中父亲曾那么意气风发, 和母亲也很要好, 但最后躺在棺木中的却是一个脸颊凹陷、身材消瘦、眉间全是青黑的郁郁之气的男人。 他以为自己只是有一些难受而已,直到第二天在镜中看到自己的万花筒写轮眼, 他才多少恍然。 其实他还是很难过的。 每一个父亲在孩子心中都曾是一个英雄。止水还能想起幼年时跟在父亲修炼,那个高大的男人握住他的手,教他投掷出第一把手里剑。那个英雄被生活和苦难不断消解,最终成了一个破碎的、拼不回去的幻影。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他唯一的父亲。 从此, 他再也没有父亲了。 火影给了他三天假,但止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早几年就搬到了单身公寓,母亲也有自己的交际圈, 而且她生止水的年纪很小, 现在也才三十出头。安葬丈夫之后, 她宛如获得新生, 连神色都清爽不少,每天平静安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就好像生命中没有出现过那个人。 只是还是难过。 他在公寓里睡了一整个白天,到傍晚开始自尝苦果,睁着眼睛看窗外夕霞。深秋的天空明澈如画,青山伴在瑰丽的夕霞旁,山坡上还有几块火红的颜色——红叶。 落日已经够凄凉了,却还有黑色的乌鸦“啊啊”乱飞。止水有点心烦意乱,但通灵兽是他自己选的,他又不能怪别人。 就是那个时候,有人敲门,“砰砰砰砰”一阵乱拍。止水在心里呻/吟一声,翻个身那枕头捂住了头。 过了一会儿,门不响了。止水把自己从枕头里拔出来,继续看夕阳,却在下一秒被某人挡住了视线。 “搞什么啊,你这不是在吗。” 止水无言地看着她,她倒是完全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头发一撩就跳下来,背着夕阳的光辉几步走过来,伸手来扯止水身上的被子。 “明月你还是个女的吗!”止水赶紧揪紧棉被,“万一我没穿衣服怎么办!” “你穿了啊,我看到了好。”她挑眉,催促道,“快快快,跟我来!” 止水无奈地爬起来,抓了抓自己睡成鸟窝的头,一个呵欠没打完就被迎面飞来的一个玻璃瓶给吓得咽了回去。要不是他反应快给接住了,可能就要被重新砸回床上去。 “明月,你干嘛啊。” 冰凉的感觉贴在手心,还有液体隔了棕色的玻璃晃荡。止水看看瓶身上大大咧咧的“酒”字,神情顿时微妙起来。 “止水快走!” 明月拖着他往门外走。 “喂忍者不能喝酒……” 止水顿了顿,咽回后面半句话,转问:“去哪儿?” “去看落日呗。” 他们在木叶高高低低的屋顶上跳跃,最后来到了东面山坡。木叶周边的森林都保护得很好,留了不少百年前的树木,长成现在遮天蔽日的样子。他们爬上最高的一棵杉树,正好看到对面熔金的夕阳。 深绿色的枝叶在他们头顶横斜,抬头时能看到莹蓝色的天空。夜色从他们背后升起,还有一颗薄薄的月亮,安静地卧在天空。 夕霞越发辉煌,但一想到这是一天中最后的光辉,就从那辉煌中感受到了格外的凄凉。 “喝酒喝酒。” 明月也抱了瓶啤酒,把瓶盖往边上树干一磕。会喝酒的人不用开瓶器就能把瓶盖磕下来,可她动作似模似样,却只把把酒盖磕了个豁口。 止水斜眼看去,被她瞪了一眼。 “这有什么难的……” 她不服气地一抬腰间的刀柄,眼看是要用她那把做工上乘、质地精良的肋差用来切酒盖。 “算了我来。”止水拿过啤酒,“自己的爱刀还是要珍惜,还是说你想给它改个名字叫‘啤酒切’?” “名字不错,我考虑一下。”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笑嘻嘻的,还是那么厚脸皮的样子。 啪、啪。 止水开了自己那瓶,望着夕阳就灌了一大口。他没喝过太多酒,喝不出好坏,只知道冰凉的酒液灌进嘴里,跟深秋的凉风里外呼应,激得他昏沉的大脑一下清醒不少。 夕阳下的木叶宁静美丽,好看到他移不开目光。他不记得自己看了多久,只记得夜幕降临,深蓝的夜空镶嵌了无数碎钻般的星星。 他喝完了一瓶啤酒,旁边又递过来一瓶。止水转动着他还能思考的大脑,问:“你怎么没喝?” “少年,你让一个花季少女喝酒,意欲何为啊?”她冲他摇晃手里的饮料罐,“而且我可是宝矿力忠贞不二的粉丝!” “对,从小到大还逼着我一起喝,明明我喜欢的是可乐。”止水嗤笑她。 “你不懂,不让你喝可乐是为你好。” “我谢谢你啊。” 啤酒被大口吞咽的时候会有“咕嘟咕嘟”的声音。面前的木叶灯火闪闪,模糊成一片淡淡的彩光。止水忽然想起小时候学游泳,在南贺川的某一段,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入水中,四肢生涩地划动,父亲托着他的肚子,宽厚的手掌在冰凉的水里那么稳。 “想哭的话,肩膀借你。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不用拘束。” 止水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真是有点丢脸啊。” 已经是第二次了,在她面前软弱地哭泣。总觉得该反过来的才对。 “所以说别在意这么多嘛。人总得有个地方哭一哭,哭完了就继续保持坚强呗。” 她递给他一包纸巾。 “喏,给你。” “早有准备嘛。” “必须的。” 止水把脸埋在纸巾里,眼泪不断流着,却又莫名想笑。 林中有猫头鹰“咕咕”叫着。 他抬起头,看到一颗圆圆的月亮,斜斜靠在青天上。淡淡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边上的女孩子双手撑着树干,身姿挺拔,黑发如云,玉色的侧脸细腻美好。 止水觉得自己应该是被酒精麻痹了神经。 “明月。” “爱卿准奏。” “你真好看。”他看着青梅的容颜,很认真地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你很好看。” 眼睛被泪水过滤了一遍,被酒精又过滤了一遍,还有星夜月光,于是视野朦胧又柔和,所看到的她也笼着微光。 她在笑,眼角眉梢都是清朗和潇洒。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她拍拍他的肩,“我是说,我也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好看,属于能靠脸吃饭但偏偏要靠实力的那种。” 他们在月光下的树上哈哈大笑。 真好。 止水感到了一种几近心酸的幸福,他自己也不太明白那是种什么感觉,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无比确定,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挚友。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待在树上,待到很晚,也不知道时间为什么过那么快。深秋的夜风已经挺冷,但月色也格外清莹寒润。 “姐姐,止水,你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最后还是鼬来找他们。 “哟,小鼬你来啦~”她在一旁朝树下挥手,“止水喝醉了,快上来把这家伙背走!” “喂别乱说,我可没有……” 但鼬已经轻捷地跃上树干。这个身量尚未长成、眼神却已然深邃沉稳的少年先看了看他姐姐,然后问他:“止水,你需要帮忙吗?” 他摇摇头。开什么玩笑,就算承认鼬是难得的天才,止水也不想被丢脸地背下去。而且两瓶啤酒也不至于让人喝醉。 “回去。”鼬说。 风过林动,月影轻摇,猫头鹰还在“咕咕”地叫,远远还有几声蛙鸣。已经有人家熄了灯火,留出一片安宁。空气里有种甜蜜的芬芳,止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香味是哪种花。 夜色中的村子如此美丽。 这样的和平…… “鼬,”止水说,“果然,身为木叶和宇智波的忍者,我们要好好保护村子的和平才可以。” 年少的孩子看看他,神色一派了然,“嗯。” “啊哈哈……止水。” 她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磨了几下牙,面露威胁之色。“你刚刚是不是说漏了一个名字?”她说,“我呢,我呢?性别歧视是不好的,知道吗?” 止水露出一个微笑。他和身旁的鼬对视一眼,默契地看到了彼此眼中相同的情绪。 “这是男人才能懂得的事情。”止水说。 “呵呵,宇智波止水,宇智波鼬,我看今天我们是必须打一架了……” 灯光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只是想要保护重要之人……这种简单的心情,跟性别、强弱毫无关系。他也好,鼬也好,都是这样的心情。 当然,她也是一样。 说到底,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得到万花筒写轮眼之后,止水和明月一起研究过他的眼睛。他的能力名为“别天神”,可以在瞬间入侵他人的大脑,永久修改对方的意志,不谦虚地说,可算最强幻术。 “最强个鬼啊,用一次就要冷却十多年,多鸡肋,还不如我的‘洞真’呢。”她蹲在边上吐槽,“话说回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开万花筒就知道自己的能力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点,这有点可怕啊。” “是吗,哪里可怕?”他笑着问。 “‘缸中之脑’啦,宇宙最高意志啦什么的……” 他记得那天是个晴天,头顶的叶子在阳光下成了半透明的亮绿。 “去吃团子怎么样?”他提议,“我请客。” “走走走!” 不过说是这么说,“别天神”还是一个很有用的能力,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止水也不知道该用在谁身上。 “志村团藏怎么样?”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那个酷炫的老头一直疑神疑鬼的,要不止水你给他灌输点‘让世界充满爱’之类的信念?” “这个嘛……” “说起来我很好奇啊,止水!”她眼睛发亮,“如果你让他坚信‘我是一个妹子’会发生什么事?你说,他会不会去跟三代目表白?” 止水当时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当然,他们都知道这是开玩笑的。团藏是村子的大人物,身边重重保卫,不大可能有止水单独施展幻术的机会。就算有也没那个必要。 毕竟这是四代目火影的时代了。而且曾经被禁锢于村中一隅的宇智波一族,也已渐渐散于木叶各个角落,大概百年后就只有嫡枝还能传承这个历史悠长的姓氏。 虽然听着有些令人唏嘘,但止水认为这才是对家族、对村子都好的道路。 “对了,止水我跟你讲,我发现有女孩子跟我家小鼬表白哦!” 每次说到弟弟的时候,明月总是兴高采烈。 止水想了下鼬的年龄。“是嘛,鼬也12岁了,该谈恋爱了。”他问,“他答应了吗?” “不知道。”她扼腕道,“不是我看到的,是别人看到告诉我的。哎我早就发现,喜欢小鼬的女孩子特别多,比如他有个后辈,唔我怀疑新香也喜欢过他其实……” 有时候止水都怀疑,自家青梅到底是把鼬当弟弟还是当儿子,每次说到弟弟她就能滔滔不绝,简直让止水想起了母亲。 说到母亲…… “我母亲也恋爱了。”止水说,“大概不久就会结婚。” 那家伙一下就消音了。她眨了几下眼睛,又捋捋自己耳边的碎发,有点无措的样子。 “噢噢……”她紧张的时候会加快眨眼的速度,“那我请你喝酒!” 止水喷笑出来。 “然后又是我喝酒,你喝宝矿力吗?”他拍拍青梅的背,“谢啦,不过不用了,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母亲跟她不一样,是需要依附于大树才能快乐的藤蔓一般的女性。大家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就算是作为儿子,他也没有干涉的立场。 而且他是真的觉得也挺好。 “去吃团子。”止水说。 “不要甜的,想吃烤肉!” “行,我请客!”他爽快地说。 不过吃完烤肉他们还是绕路去了一趟团子店,因为明月要给鼬带三色团子回去。 “这就是所谓的‘宇智波祖传弟控’啊止水!这是诅咒!”她满脸痛心疾首,“可怜的我也无法逃脱!” “……明月,你嘴角烤肉酱没擦干净。” 明明是这样无波无澜的日子,但那时止水已经隐隐感觉到,明月似乎有心事。在那飞扬的神采之下,隐藏的是无人知晓的恐惧。 后来回忆前尘,他觉得他早该发觉。没有第二个人像她一样,几乎从不考虑自己的事情,一心想的是推着别人、让他们走得更远更好。家族的事情也是,仿佛她提前知道了什么,才那么急切地逼迫大家改变。 她走之前,交待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把她的眼睛给鼬。不是“如果……”这样的假设,而是那么肯定的“把我的眼睛给鼬”。 ……明月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他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第39章 番外 惟有葵花向日倾(2) 把她名字刻上慰灵碑的那一天, 是在新一年的早春, 某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四代目拿着苦无, 亲自将那个名字刻上灰黑色的石碑,划出一道道轻响。 止水站在最前排,看着火影的动作,在心里默默跟着一笔一划地写她名字。当四代目转过身的时候,止水凝神去看,却被一块光斑晃了眼, 只看到一团密密麻麻的石痕。 那么渺小的一处文字, 那么短暂的一个过程,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止水看不见慰灵碑上的字, 就想侧头去看墓碑。但是最前面的墓已经给了以前战死的前辈,而属于明月的那一块则落在了后面,淹没在一片黑色的人海中,只周围被让出一块小小的空地;墓碑上放满了白色的花朵。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决定等追悼会之后再去看她。不过转念一想, 又觉得那墓里什么都没有, 所谓的“看望”仅仅只能安慰活着的人罢了。 今天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出乎意料的多。除了相熟的忍者之外,还有不少普通的村民。也是, 她是以“覆灭‘晓’组织的英雄”这样的身份通报和下葬的,而前不久“晓”才袭击了木叶, 村民们自然对这件事多有关注。 冷色调的墓园中, 除了阳光以外, 火影的金发、白色火影袍上火红的花纹, 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四代目开始讲话。止水本来是要认真听的,但或许是石碑折射的光芒太刺眼,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开始走神。 他想起来一种花,名叫“椿”。椿花艳丽、优美,层层花瓣错落交叠,在寒意未退的早春里渐渐开放。传说,当它怒放到极致,也美丽到极致的时候,它就会以那样圆满的姿态,自枝头决然地一跃而下。 将所有生命力凝聚于最美的刹那,在死亡中获得永恒;其名“落椿”。 就是这样一种凄美的花朵。 “真好啊。” 旁边有忍者私语,声音中满是歆羡和憧憬。 “我也想像明月前辈一样,以一个英雄的方式死去,然后名字被火影亲自刻在慰灵碑上,世世代代地流传。” ……是吗。 确实。 忍者这种东西跟武士很像,都行走在刀锋和死亡的边缘,渴慕着椿花般决绝又绚烂的坠落。不,忍者更甚;他们生来注定与黑暗为伍,却也正因为这样才更渴望被人记住。 只要死得像个英雄,那么死亡就是让人羡慕的,连亲友的悲痛都被披上凄美的外衣。只有不光彩的死亡才是让人憎恶的,就像卡卡西前辈的父亲那样,违背忍者守则而被迫自杀,却在死后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未知生,先知死;这就是忍者。 “……只要有木叶飞舞的地方,火就会燃烧。”火影结束了最后一句话。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真正感到彻骨悲伤的人。止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看到明月的墓碑;小小的石台几乎要被花淹没了。 她要是知道的话,大概会得意于自己的高人气。止水突然想。 鼬也站在那里,牵着他弟弟佐助。刚刚气氛肃穆而压抑,现在人都走了,佐助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美琴也捂着脸流泪,富岳揽着她的肩。这位宇智波的族长没哭,也没说话;鼬也没哭。 两个男人站在那里,沉默得如同两座山岳。 仿佛感到了他的注视,鼬朝他看过来。目光交汇间,两人似乎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止水冲他点了点头,不打算去打扰他们的悲痛,转身离开了。 等会儿买束花再来。 鼬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不,从听到他姐姐的死讯开始,他所有的情绪都是在内心完成的,只有那双万花筒写轮眼,还有那天晚上在医院的表现,多少能反映他情绪其实经历了多么激烈的变化。 过去,止水一直很赞赏鼬这种隐忍的特质,将之视为他那深渊般不可测量的才能之一。但现在他骤然觉得,难怪明月总担心她这个弟弟。这样隐忍压抑的性格,容易过得很苦。 好像突然从朋友变成兄长般老妈子的心态了啊……不,也许这才是成熟的表现?不是有种说法吗,同龄的男生总比女生晚熟很多,这在他和明月身上应该也是能成立的。 只不过既然她不在了,他也该多少摆脱一点过去幼稚的地方了。比如,学着照顾她弟弟,就像她在的时候会做的那样。 原本止水想买束花就回来,但不知怎么的,他就走到了西北边缘的森林里。那儿有一个人工湖,不远处还有一个练习手里剑用的靶场;树木上随处可见划痕,干枯的气生根垂落地面。 小时候他们常来这边。后来她会带鼬来,再后来是佐助。不过佐助能跑的时候,他们的工作已经变得很忙,来的次数并不多。 止水慢慢走到湖边。 虽然是早春,但温度暂时和冬天没什么区别。一大片水体在面前汇聚,又带来更多凉意。湖面很静,几乎感觉不到水的流动,但水还是如多年前那样清澈;止水在湖面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微风在水面吹出一点波动,属于他的影像也跟着摇晃。止水盯着自己的影子,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自信的笑容,最后却无奈地瞥了下去。 他有些疲惫地看着倒影,倒影也疲惫地看着他。 “……无论何时都能保持坚强的笑容,果然你还是比我强啊,明月。” 这么自言自语一句,止水放弃般地在湖边坐下来,最后干脆双臂一展,“砰”一下大字型倒在草地上。身下的土地传来阴冷的感觉,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只看着天上浮云流动。 据说人到老了才喜欢回忆从前,但止水突然发现,在这种寂静无人的时候,没有别的事可干,往昔的回忆自己就会跳出来,不需要他花费丝毫力气翻找。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啧,不记得了。青梅竹马这种东西跟老同学有个共同点,就是大家能一起勾肩搭背、聊天吹牛,互相揭短对方小时候尿了几次床、挨了几次打,但死活都想不起来最开始是怎么混熟的。 不过止水至少记得一点。当他们都还很小的时候,他们的性格都跟现在不大一样。 ……对了,就是这样。似乎在记忆的最初,那家伙是个倔强敏感的小姑娘,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修炼。止水记得,有那么一幕,是他跟着父亲跑圈热身,而她在树下被她爸训;当止水跑过去的时候,他好奇地看了一眼,结果被那个双眼通红却不肯掉眼泪的小姑娘狠狠瞪了一眼。 噗嗤。 止水憋不住笑了一声。 要不是对自己的记忆很有自信,他都要以为自己记错了。那个脑回路极度清奇、能摆出一张诚恳的脸然后开口就把人气死、修炼起来异常刻苦天赋也异常惊人……这样的一个家伙,原来还有过那种青涩的时候。 而他自己,小时候似乎还是个说话很温和很有礼貌的乖孩子……至少内心戏肯定没现在这么多。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明月那家伙的错啊。 一片落叶乘风而来。在额头被砸到之前,止水就伸手抓住了那片叶子。他转动了一下叶柄,发现这片树叶只有些微泛黄,大部分却还是象征生命力的鲜绿色,形状也很完整。 熬过了冬天,却在早春的时候落了吗。 “有些……遗憾啊。”止水轻声说。 他将叶子举高,在风中晃来晃去。 “我说,叶子君,你明明还可以继续生长下去?就这么擅自从枝头掉落下来,你想过其他叶子的感受吗?” “就像椿花一样,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在最漂亮的时候掉下去呢,‘落椿’真的有那么伟大,值得大家去追求吗?” 他的声音突然有一丝微弱的沙哑。 “明明……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才能完成其他目标?” “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成为火影吗……不是说要成为站在世界巅峰的女人吗?结果连重要的弟弟都要让我来帮忙照看,这种人生还真是虎头蛇尾啊。” 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上学,一起跳级毕业。她被罚顶水桶的时候,他会在旁边陪她;他心情低落的时候,她会从自动贩售机买两瓶饮料,他们一人一瓶。他们赶上了战争的尾巴,亲眼目睹死亡的残酷。在他父亲失去一条腿、被迫退出忍者世界的时候,是她在大雨滂沱中,在云一样的树冠下,说可以把肩膀借给他。 那时她说的话,他一直都记得。 ——“人这种生物很奇怪。如果只能感受到悲伤,就会一蹶不振;但如果能感觉到一些快乐,哪怕只有一点点,人也会振作起来,努力走下去。” 叶子乘着风,再次飞走了;止水捂住眼睛。 只有闭上眼的时候,才能再次看到她的样子,还像树梢的新叶、林中的鲜花,健康、鲜亮,眼里有通透了然的光华。 ——“为了保护自己,人可以是很健忘的,止水。少了谁地球都照样转,何况忍者都必将习惯‘失去’,或早或晚。” ——“虽然不太赞同,但也许真像我老师说的那样也不一定,所谓‘忍者’……” 不能哭。要笑。 止水依旧捂住眼睛,但唇角努力地往上掀起。因为所谓“忍者”…… “就是必须忍耐的人。”他笑咳出来,呛了一下,“而最伟大的忍者,就是最能忍耐的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啊!” 她曾经这么鄙弃地说,并把那位白发的传说级忍者气得跳脚。 可是人生就是如此,再怎么说着不会认输、要反抗命运,总有些时候,人是无可奈何的;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人类无能为力,除了忍耐之外别无他法。 但就像她说的那样……只要生活还存在些许快乐,人就还是会为了品尝那点甜蜜而继续生活。 “哈……一个人在这儿自言自语,我是三岁小孩吗。”止水爬起来,走到湖边,拿冰冷的湖水浇了一把脸,“听到的话别笑我啊,明月。” “走了走了,还要去给你买花……但是你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花?” 止水突然想起来,明月曾豪气冲天地说,好看的花她都喜欢,要送就每种来一把。 他当时一定是犯傻才会想在她生日送她花。 “算了随便买……向日葵好了。” 向阳而开的花,也挺适合她的。 他离开了那片湖泊,离开了森林,重新踏上木叶的街道。今天的村子也如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充满了烟火人间的气息;欢乐、悲伤、愤怒……所有情绪都在同一时刻,存在于同一片穹顶下。 一直以来,总有人误会他们是情侣,而除了止水有一段无疾而终的短暂恋情之外,他们两人也确实始终保持单身。 他又想起15岁那年深秋的夜晚,他喝了两瓶啤酒,然后很认真地跟她说,你真好看。她大笑着,什么都没答应。那晚有月亮,有猫头鹰“咕咕”叫,有空气中甜腻的花香;鼬来找他们,回去的路上灯光照亮三个人的影子。 止水想,或许确实是“一辈子的挚友”这种关系更合适他们。 花店门口挂了风铃,推门的时候会“叮当”直响。山中家的花店很有名,止水不用多挑,让老板娘帮他选一束向日葵包起来就好。 “山中”也是大姓。止水想起来,老板娘也有个年幼的女儿在忍校读书,似乎跟佐助一个班。这是他当暗部的条件反射,对各种情报总是很敏感。 老板娘多看了一眼他身上纯黑的服饰,迟疑了一下,多问一句:“确定要向日葵吗?” “是,向日葵就好。”止水接过鲜花,花瓣上还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没什么。只不过……”老板娘的目光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同情,“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 “需要换一束吗?”她问,“不加钱的。” 门口风铃又一阵响;新的客人进来了。 “不,不用了。” 止水笑笑,谢过老板娘的好意,离开了花店。 有些东西,既然沉默了,那就一直沉默下去。反正沉默也好,爱也好,都只属于送花的那个人。 他只是觉得,向日葵真的挺适合她的。 这样就够了。 第40章 番外 致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命运 弟弟和别人在外面打了一架这事, 鼬还是听卡卡西说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跟你说一声。” 近几年来眼神越发颓唐的白发忍者背倚着墙, 眼神根本没从手中拿的小黄书上移开, 就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把事情给说了。 “真是青春啊。”卡卡西感叹,“鼬,佐助可比你当年活泼可爱。” “我想佐助不会喜欢这个评价的, 卡卡西前辈。”鼬礼貌地回答, “是为什么打架,前辈知道吗?” 虽然面上看不出来, 但鼬其实有点惊讶。去年弟弟从忍校毕业后, 就跟波风鸣人, 还有个□□野樱的女孩子一起被分到了卡卡西的第七班。佐助成长得很快,性格也有些骄傲, 对小孩子的争执一直挺不屑一顾(这点和鼬当年很像)。 “跟鸣人吵架了吗?”鼬问。 “不,是另外的下忍。”卡卡西说,“不愧是明……鼬的弟弟啊,刚毕业不久就把前辈揍得鼻青脸肿。” 按照规定,木叶暗部以外的上忍都必须亲自带一队下忍。卡卡西退出暗部好几年, 但前几届学生都没能通过入队测试,结果佐助就成了卡卡西的学生。 差点说错话,卡卡西不得不合上书, 右眼谨慎地打量这个后辈。可惜鼬虽然比他小很多, 但从很久以前开始, 卡卡西就看不出这孩子的情绪了。 他只看到鼬点点头, 深黑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 “佐助就是佐助。”他只淡淡地说。 姐姐也只是姐姐。强也好弱也好,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只是神思恍惚一瞬,好像又听到姐姐的声音。 ——“听说二代目开始就是抢铃铛测试,这么多年还用这个,真是没创意到了让人心疼的地步啊~” 是的……她曾这么说过。鼬不觉笑了一下。 “啊啊,那孩子挺倔的,不肯说具体原因。”卡卡西那苦恼的眼神终于稍微有了点当老师的样子,“我想鼬你这个哥哥应该能问出来什么。” “我会和佐助谈谈。” ****** 话虽如此,但鼬工作很忙。他才18岁,但已经是暗部队长——他姐姐曾经的位置。不久前四代目在名目上收归了“根”组织,标志着暗部终于完全归火影统治,团藏的权力被进一步压缩。 团藏毕竟是老了,又缺乏继承人,三代也不愿意在离职后过多干涉四代目的工作,于是团藏只能妥协。 身为暗部队长,鼬需要压制原属“根”的忍者。这些人实力强劲,自诩为真正的木叶守护者,对火影十分抵触。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宇智波鼬。 这个年少时就拥有了永恒万花筒写轮眼的少年,据传实力已经能和三忍并肩。鼬对这个说法比较不以为意,认为自己距离姐姐的老师还存在差距;不过,要震慑“根”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等他空下来,佐助所在的第七班又出了村子。兄弟两人的时间真正能凑到一起,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而且在此期间,佐助又和那人起了冲突。 “哼,打不过我就搞偷袭,算什么忍者……嘶!” 一脸高傲的小少年在伤口碰到药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皱眉收声。鼬收回手里的棉签,看着弟弟尚还稚嫩的脸和皱成一团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哥哥你笑什么啊!”佐助误解了哥哥的表情,不服气道,“要不是那家伙带同伴偷袭,我绝对能再把他打趴下!而且就算这样,那伙人最后也还是输了!” “我并不怀疑佐助你的实力。”鼬拧好药水瓶盖,拍拍弟弟的头,表情温和中又带了一丝打趣,“只不过觉得,佐助还真是个小孩子啊。” 佐助眉头皱得更紧,不高兴地别过头,“别总把我当小孩子,哥哥。我已经长大了。” “是吗?” 鼬又拍了拍小少年的头,这才直起身。 因为上忍工作需要,鼬14岁就搬进了忍者公寓,跟止水是上下楼。现在兄弟俩正是在鼬的公寓里,因为佐助不想被母亲看见自己一身狼狈,怕她担心。自从姐姐不在,母亲就格外紧张他们兄弟两人。 正值初夏,明亮的日光照进公寓,窗外那棵光叶石楠开着热闹的白色小花,惬意地随风轻摆,也带动地板上的光影晃动。 真是一个难得悠闲的周末。 据说幸福的人总是相似,其实好日子都是相似的。时光中每一个安静温暖的时刻,都容易让人想起过去。佐助看着那片有石楠花摇曳的窗景,神色逐渐变得有些怔怔的。 “佐助。” 但哥哥一出声,佐助立刻收回了那份怔忪,好比幼兽警惕地藏起柔软的肚皮,只若无其事地看过去。 鼬整理着桌上的物品,很随意地问:“跟那个人有什么矛盾吗?” 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浮动。空气这么安宁,几乎要静止;佐助听到哥哥手中文件擦出的细响。他抿着嘴唇,盯着哥哥的背影,又在哥哥看过来的时候垂下眼睛。 石楠花的影子依旧在他身侧摇曳。 “没什么。”他说。 佐助不想说。 鼬也看出来了。 随着弟弟年岁渐长,印象里那个活泼又粘人的白团子也有了自己的性格棱角。而且男性拥有与生俱来的好胜心,即便是感情深厚的兄弟也不例外。作为忍者,鼬拥有深渊般的才能,但也因此给弟弟造成了压力。 总之,佐助不再像小时候一样什么都告诉他了。虽然有点遗憾,但看着努力成长、日益强大的弟弟,鼬仍然感到由衷的喜悦和欣慰。 只是稍微有点明白姐姐当年的心情……觉得这孩子如果能更多地表达一下自己就好了。不过弟弟比他好。和他不同,在佐助骄傲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温柔的、愿意为同伴着想的心。 有些像姐姐。 “哥哥,没事的话我想先走。”佐助说,“之前跟鸣人他们约了一起修炼。” “那就一起。”鼬说,“刚好我也要去火影楼。” ****** 木叶不算大,人们相互之间都有个脸熟,故而暗部对外都必须有掩饰的身份。特别是鼬这样备受瞩目和期待的忍者,如果没有明面上的职务就太说不过去了。止水笑他是干两份工作、拿一份工资。鼬先是无奈一笑,继而发现止水这话颇有点姐姐的风格。 火影楼一如往日的忙碌而高效,明处有人安静地来去,在靠近火影办公室的暗处还有暗部护卫。 鼬叩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 在办公桌前忙碌的火影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鼬来了啊。” 前段时间四代目出访风之国砂忍村,前天才回来,桌上一大堆文件等他看,边上一摞雪白的纸山几乎和他头顶平齐。 “是。” 中年的四代目火影金发依旧灿烂,眼神比之年轻时更沉稳、深邃。此刻他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感叹道:“就算只耽误几天,工作量也是大增啊。” “今天让本来休假的鼬过来,是有件事要和鼬商量。” 鼬沉默地等着上司的下文。 “你觉得,明年从暗部退下来怎么样?” 鼬一怔。 看到他难得惊讶外露的眼神,水门有些好笑。“不,并不是对暗部队长的工作有什么不满。”四代目摇头道,“只不过鼬在暗部待了也有七年了?” “是,到明年就是八年了。” 时间真是一晃而逝。 “让你一直待在暗部,会让我觉得在浪费人才啊。”水门微笑,“开玩笑的。事实上,届时有一个更合适的位置要拜托鼬,就是顾问团的席位。” 顾问团,顾名思义,专门给火影出谋划策的机构,同时也有正式的行政编制。这个机构预计明年设立,本质上是火影为了进一步削弱意见团权力而弄出来的。鼬对此并无异议,因为“意见团”是二代目时期的遗留物,成员本身没有具体职位,但却掌握了相当一部分话语权。模糊的边界容易滋生争斗;这几年的现实也验证了这一点。 但是,由他来担任吗? 在规划中,新机构有五名成员,分别是木叶不同部门的最高长官。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今后的火影要由这五名成员在竞选中决定。换言之,如果这次改/革成功,后世对此举评价的焦点应该是改变了火影产生的方式,承继了初代火影选举产生的精神。 再说得直白一点,四代目计划将其中一个席位交给鼬,就表明在下任火影的事情上看好他。虽然四代目仍年富力强,但…… 鼬明年也才19岁啊。 就算理智稳重如鼬,也不免有一瞬心潮起伏。但旋即他就恢复了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 “承蒙您的信任。”他简洁地说,随后问道,“但恕我直言,顾问团的设立可能不会太顺利。” 再美妙的理想也要承认现实的贫瘠。顾问团一事对意见团完全是釜底抽薪,别看团藏最近偃旗息鼓,但鼬确定三位长老还有底牌未出。活得久也是资本啊。 “这件事交给我就行了。”四代目说得温和却笃定,“不过之后的事,还要鼬多费心思才好。” “是。”鼬低头应道,“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四代目点点头。 室内突然陷入一瞬的沉默。明灿灿的阳光被阻隔在百叶窗帘背后,室内的光线带着种黯淡的温暖。鼬忽然有种感觉,觉得火影也想起了一个人。 “自来也老师前几天又去了一趟雨忍村。”四代目说。 果然,鼬心想,想起了同一个人。 当年姐姐……之后,木叶就派忍者去雨忍村察看情况,刚好碰上了自来也。姐姐那一战造成了河岸塌陷,但因为远离居民点,所以并未造成人员伤亡。他们查探过后,在河底发现了忍术形成的岩石聚合物,应该是一个强力的封印术。在忍术的作用下,岩石不能被移动,其中的具体情况也难以探测。 究竟是多强的存在,才让姐姐都无法杀死对方,只能拼上生命将对方封印?鼬直觉其中还有什么秘密,但线索几近于无,他也无从下手。 之后,木叶和雨之国大名交涉,并在雨忍村扶植起了新的忍者组织。封印地点被看守起来,防止意外情况的发生。 失去了首领的“晓”不过是一盘散沙,很快,那些叛忍又散落世界各地,不能再兴风作浪。 但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似乎因为“晓”的首领也是自己学生的缘故,那位白发仙人对雨忍村、对姐姐的事情一直难以释怀。他依旧在外游历,试图解开一些谜团,听说也不时去雨忍村看看。 “自来也前辈发现什么了吗?”鼬敏锐地问。 “没错。”水门神色沉了下去,“封印不久前解开了。” 鼬瞳孔微微一缩,“里面的东西呢?” 水门摇了摇头。鼬的心又是一沉。 不,不是害怕,宇智波鼬不曾怕过任何情况、任何敌人。只是如果敌人还活着…… 无法忍受。 一瞬间,在鼬漆黑的眼眸里,有种激烈的情绪火焰般猛然跳动了几下。 “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冲动之下说出这句话,但理智归位后鼬也不后悔——绝不。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鼬负责调查。”水门没有说多余的话,就如此下了决定,“过几天自来也老师回村述职,到时候我们再仔细讨论这件事。” “是。” “说起来,鼬。” 水门想起来什么,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现出沉思之色。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接下来的话是机密,让阴影中的暗部退下去。 “你的眼睛怎么样了?”他问。 明月当年是开了轮回眼的,这件事只有水门和她本人知道。明月死后将眼睛留给了弟弟——以万花筒写轮眼的形态。根据情报,长门的眼睛始终保持着轮回眼的状态。水门本以为是明月查克拉不够的缘故,但鼬融合姐姐的眼睛之后,稳定在了永恒万花筒的形态,再没有失明之虞,却不曾显露过轮回眼。 “不,依旧是写轮眼。”鼬微微摇头,顿了顿方说,“如果接受初代火影的细胞,或许有用。” 接受姐姐的眼睛之后,鼬也从四代目那里听说了更多事情,亦明白了姐姐当年肩负的责任。他并非追求轮回眼强大的力量,但是他希望更接近姐姐的状态。 这样就好像又多留了一点她曾经存在过的印记。 但水门依旧摇头。“只有大蛇丸有办法提取初代大人的细胞。”他说,“这项实验太危险,当年大蛇丸叛逃后,这个项目就被禁止了。即便可以,鼬,我想你姐姐也不会愿意你这样做。” 鼬没回答。 因为当年的事情,火影总是觉得抱歉,鼬知道这一点。自来也前辈也是。还有止水……还有他自己。他开始发现,强大的忍者在这一点上都是相似的,总想一力去承担和保护别人。姐姐也是这样。 ——你想掌控一切吗? 姐姐曾经这么问。这种强烈的想要自己背负所有的愿望,是不是也是一种掌控呢?果然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傲慢。然而,姐姐却也是这么做的。 或者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只是想保护一些东西,想保护一些人而已。 ****** 慰灵碑的气氛天然便是安静肃穆的。夕阳的光辉涂抹在冷灰色的墓碑上,温暖和冰冷交融,恰如生死的边界,不残酷,也不令人喜悦。 姐姐的墓前已经有人了。 “鼬君啊。” 身姿依旧有些孱弱的青年回过头,显露出清秀的眉眼。那曾隐藏在眼底的尖锐已经变得平和起来。 “真二。”鼬点点头。 他和这位同族说不上熟悉,只知道姐姐离去后不久,真二进入了档案室工作。真二在族中深居简出,不太和别人交流,只有一次,鼬听他说,他打算收集资料,好好将宇智波和木叶的历史整理出来,做一部编年史。 “我要回去了。”真二站起身,“接下来的时间就让给鼬君。” 但青年说完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而是又转头望着那块小小的方碑。金色菊花的花瓣被一片片洒在上面,有一些被风吹起了,落在青青的草地上。 “连照片都没有啊,真是可惜。”真二轻声说,“鼬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她的话,我们现在的生活也许是两个样子。” “所有的‘现实’都有迹可循。如果认为现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未免就太轻忽前人的牺牲了。”青年安静地笑了笑,“我不是忍者,很多东西无法接触,但是鼬君的话,一定能感觉到?” “现实?” 鼬走到姐姐的墓前,将带来的花放在石头的花瓶里。他十分理所当然地把真二的花拿出来,放在碑上,并将自己的风信子放进去。 真二无奈地笑了一下。 粉紫色的风信子开得热闹,高高兴兴地在夕晖和微风中摇动。 “每个人看到的‘现实’都不一样,说到底,人们都是靠着自己的认知来了解现实的。”鼬很平静地说,“但‘认知’是很暧昧的,真正的‘现实’或许没人能完全明白。人只能活在自己的执念中,不是吗。” “……鼬君果然跟她一点都不像啊。”真二望着远处山坳,落日斜照他的脸,给他镀上一层感伤之色,“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知道姐姐的愿望是什么。”鼬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那个细细的名字,“她的执念,我的执念;所重合出的,就是我要走下去的现实。” 他当然有过了解。过去的档案在他面前一一解密,包括带土曾经做过的事情,他也有所了解。父亲也曾告诉他某些事情;他知道姐姐的眼中曾记录过怎样的幻象。 据说那位白发仙人曾两次得到预言,最后一次的时候,说命运之线分作了两条。 鼬觉得,他或许能够猜到另一条未曾发生的命运大概是什么样子。 无论哪一条路,纷争终究无法避免,也始终有人被迫经历生离死别。然而鼬明白,他所在的“现实”,大概已经好了无数倍。 ——“我们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啊。” 要向着自己的目标走下去,无论遭遇什么。 真二轻轻一声叹笑。 “或许。”他说,“告辞了,鼬君。”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鼬只是安静地望着姐姐的墓碑,一言不发。或许他只是在默默地跟那个逝去之人说话,尽管无人会真的回答。 山间的风拂过初夏清爽的绿色,“沙沙”出一片宁静。 “出来。”鼬说。 只有鸟雀在不远处的草地跳来跳去。 “佐助,出来。”鼬微微摇头,“我知道你在树后面。” 左边森林边缘的灌木轻轻一动,从树后走出一个蓝色上衣的黑发少年。 “哥哥……” “过来。”鼬招招手。 佐助走过去的时候,地上的麻雀飞了起来。 他手上拿了花,也是风信子,但是白色的。 “我看到花店门口很多这个。”佐助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鼬“嗯”了一声。 少年默默地蹲下来。他瞥了一眼已经被哥哥的风信子占据的花瓶,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很乖巧地把自己的花放到墓碑上。 “把我的拿出来也没关系。”鼬微笑。 佐助眼神古怪又有点鄙视地望着自己的哥哥: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鼬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我听说良山那家伙进医院了。”佐助突然说。 “哦,良山?”鼬说,“那是谁?” 佐助瞪了一眼哥哥,“就是被我揍了两次的下忍。你知道的,哥哥?” “不,不知道。你不是什么都没告诉我吗?” “你果然还是知道了嘛。”佐助嘟哝道,“哥哥,普通下忍可受不了幻术啊。” 鼬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还是上翘的,“现在的后辈真是脆弱。” 这等于是承认了。佐助撇嘴。 “我受不了他那样说。”他说。 ——哎,佐助,你还记得你姐姐吗?听说那可是个大美人!哦,不过她死的时候你太小了,多半不记得了!所以说女人当什么忍者…… 一个月前,佐助没让他把话说话,就狠狠揍了他一顿。 这就是事情的起因。 “恶心的家伙。”佐助冷哼。 活该中幻术进医院。 “但是……哥哥出手的话,会对你自己有影响吗?”少年犹豫着问。 精英上忍,还是最强血继限界的拥有者,去欺负一个下忍,怎么也说不过去。 鼬摸了摸弟弟的头。“放心。”他云淡风轻道,“只不过是作为前辈,稍微教教他什么叫礼貌而已。” 哥哥很不喜欢无谓的纷争,也讨厌以强欺弱,但是当他被触到雷区的时候,就会变成现在这种表面平静,其实眼神很可怕的样子。佐助咽了咽口水,没敢把他哥的手甩开,就专心致志盯着他姐的墓,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 “姐姐会喜欢风信子……” “好看的她都喜欢。”鼬说。 佐助安静了片刻。 “哥哥……我其实很后悔。” 鼬看看弟弟,没作声。 “姐姐总是吓我……那一次她走之前,我正好在跟她生气。她说让我抱一下她,我没有……没有理她……” 少年怔怔地望着墓碑,眼睛慢慢红了。 “我以为她还会回来的……”他重复说,“我真的以为……姐姐会回来的……”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再也不会跟姐姐闹别扭了。姐姐总喜欢吓唬他。当听说姐姐不在了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姐姐又在跟他开玩笑。因为她之前还拿哥哥来吓他啊…… 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慢慢就成了耿耿于怀。 “对不起……” 那是年幼的他第一次知道忍者这个职业的残酷。他终于知道,不是每一次分别都会有再见。 风信子无知无觉地晃着花瓣。鼬伸手碰了碰,就像再次碰到那个人的指尖。 “姐姐不会怪你的。”他轻声说。 鼬想起佐助童年时期玩耍的小弓箭。那把姐姐送的弓箭,一直被佐助精心保存着。 “今天晚上,”鼬突然说,“把那个蛤/蟆玩偶借你好了。” “……玩偶?”佐助不明所以,眨了下微红的眼睛,“姐姐那个吗?” “嗯,不过只有今天而已。”鼬微微一笑,“是能召唤神龙的玩偶,所以拥有神奇的力量,只要抱着睡一觉,就能实现心愿。” “……什么啊,哥哥你在耍我吗。”佐助稍稍一顿,“不如直接给我好了。” “不行。”鼬一口回绝了心爱的弟弟。 “嘁,小气。” “回家。” 风信子目送着兄弟两人的背影。 “哥哥,下周是姐姐的生日。” “到时候带了礼物来看姐姐。” “嗯。” 夕阳一点点沉入青山背后。天空蓝得温柔,悄悄亮起一弦柔和的月光,照拂着点亮灯火的村子。 命运曾路过无数个分岔口。他隐约能窥见那些不可知的岔路上会有怎样的残酷,然而他所能做的,只有把他眼前这一条继续走下去。 家人。木叶。世界。 还有他自己。 ——你想掌控一切吗? 如果想要保护一切也是种“掌控”,那么抱歉,姐姐,他依旧会努力。 毕竟…… 这就是他,宇智波鼬,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 第41章 番外 如梦之梦 ?第一个选择, 和家族一起掀起注定失败的政/变, 给木叶带来又一次动荡, 然后跟家族一起死在内耗里。 第二个选择,手刃叛乱的家族,保全唯一的弟弟。 13岁的宇智波鼬选择了第二个。 所有的挣扎、权衡、痛苦的抉择……不必细说,总之在那个满月的夜晚,鼬将手中的刀贯穿了每一个族人的胸膛。包括喜欢他的女孩子,包括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包括他的父母。 只让年幼的弟弟活了下去。 他想了很多。他决定以叛忍的身份去“晓”组织卧底, 为木叶搜集敌人的情报,然后让佐助杀死自己这个家族的罪人、木叶的“叛徒”, 让佐助得到所有他自己曾希望得到的、光明的未来。 但是直到他满身亲族鲜血,直到他站在父母的尸身前,直到年幼的弟弟呆滞而恐惧地望着他…… 直到这一切真的发生,鼬才明白, 他对弟弟其实只有一个期待。 ——活下去, 佐助。就算备受煎熬, 就算苟延残喘……也要努力活下去。 鼬曾经想要成为火影;他曾经答应过挚友,要带领家族走出过去的困境;他曾希望亲眼看到弟弟成为一个强大的忍者…… 无数华美的梦想都沉入了深渊, 连带他自己一起。 ——佐助……活下去。 只剩下……这一个执念。 于他自己,那个被血色染透的月夜过后, 世界就只剩永恒的冰冷。偶尔回忆过去, 只觉旧梦种种, 恍如隔世。 但不知从何时起…… 鼬开始拥有一个漫长的梦境。 梦中他一眼看到了幼儿时期的自己, 看到昔日的父母、家族、村子……一切都和记忆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一个人。 ——“我会作为姐姐好好保护你的,小鼬。” 他看到一个年幼的小姑娘,有着跟母亲极为相似的容貌,站在婴儿床前戳着婴儿的脸。 婴儿是……他? ——“小鼬我回来了!来亲一个!” 被她哈哈笑着抱起来的小孩,看上去的确是年幼时候的自己。鼬甚至能感知到“那个自己”的心情:走路练习被姐姐干扰了,有点困扰。 的确是年幼时候的自己会有的想法。鼬想。 ——“吃糖吗?嘘,悄悄的,别被老妈发现了。” 他看见她笑嘻嘻往弟弟嘴里塞糖,笑容明亮得很色调沉闷的背景格格不入。 ……这些都是什么?幻术吗?最初的时候,鼬感到深深的困扰和警惕。将这些貌似温馨却从未发生过的影像灌输到他的脑海中,是为了麻痹他吗?谁又能做到这一点? 但无论他如何检查,都查不到一丁点幻术和控制的痕迹。 而梦境却依旧存在。很多个晚上,只要梦境降临,鼬就能看到那些景象。 ——“小鼬!你看,这就是我们老爸!急起来连女儿都打,没有器量!” ——“宇·智·波·明·月!!!” 在梦里,年幼的他无数次目睹威严的父亲大人被她气得跳脚,但那份父女之间的亲昵,却是存在于此处的鼬从未见过的。 父亲也会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吗?温柔的母亲也在偷笑。鼬在梦中注视着那个女孩子上蹿下跳,最后竟然也情不自禁微笑起来。发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忽然怔住了。 ……就像是那虚幻世界的温暖,隔了遥远的梦境,却依旧悄悄溢了出来。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因为小鼬是我弟弟,我才告诉你的哦!” 鼬看到她举起一只很丑的玩偶,一本正经地忽悠年幼的自己,而自己还傻乎乎地相信了。 ……他什么时候有那么傻?这果然是幻术。鼬这么严肃地得出结论的时候,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自己心底想要笑出来的冲动。 梦中的小姑娘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从忍校毕业,然后和止水一起上了战场。鼬发现,他只能看到梦中自己所能看到的事。 他看到她在战争结束后回家,为了弟弟而和父亲大吵一架。年幼的自己困惑于她生气的原因,但身在此刻的鼬却懂得那样的心情——想保护弟弟的心情。 ……不,宇智波鼬不需要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鼬冷静地注视着夜空下那对姐弟,心中没有任何软弱的羡慕之情。一定要说的话…… 最多只是觉得,如果那个虚幻的世界真的可以存在……那么有人想保护他啊,虽然有点奇怪……但他确实收到了。 虚假的世界吗?但也是美好的世界。和平总是美好的。 鼬有些迷惘。如果这一切不是幻术的话,又是什么?是他无法承受现实中的痛苦、给自己编织了这种毫无益处的虚幻之梦吗?,不,他的器量何曾浅薄至此。 但如果是无害的梦境,就不去管;反正他也阻止不了。 现实的时间慢慢流转,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梦境也仍在继续,那对虚假的姐弟慢慢长大。鼬看到她鬼鬼祟祟地躲在忍校附近观察弟弟,被止水揪出来,却仍然理直气壮、毫无赧色。梦中的自己惊讶又无奈,年长的鼬也颇有点头疼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活泼到了让人觉得无奈的地步。 —— “啊啦,明明当初还以为明月作为姐姐可以好好照顾弟弟呢,没想到反而像个不懂事的哥哥一样怂恿弟弟调皮捣蛋呀。” 即使是温柔的母亲,面对她也会流露出无可奈何却又十分喜爱的神情。仿佛只要有那个人在的地方,就连空气都是轻松的。 ——“妈啊,鼬这样早慧的孩子,其实就是需要更加活泼一点才好啦!” ——“哪来的道理,真是的,一套一套的。” 鼬注视着虚假的家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屏住了呼吸。那些现实中再也看不到的笑颜,反复出现在梦里……痛苦吗,折磨吗,因为每一次都能想起是自己亲手屠戮了这一切?还是…… 怀念呢? 梦中的世界延续着他所不知道的轨迹。 九尾袭击的事情没有发生,宇智波的族地也没有搬迁。四代目健在,甚至族人曾热切盼望的改变也在慢慢到来。鼬对照着自己的回忆,一点点从梦里拼凑事情的真相,但那个年幼的他也看不到太多事情,唯一明了的只有“宇智波斑”应该是“宇智波带土”,然而这于事无补。 她做了什么?不,应该问,她看到了什么?作为她弟弟的“鼬”处于懵懂中,但行走在深渊中的宇智波鼬却能看明白,所有微妙的不同都和一个人有关。 Uchiha Meigetsu ……念起来有些拗口的名字。 鼬甚至能凝视她的眼睛,并且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情绪。当他还在木叶,还想努力拽住陷入无知狂热的家族的时候;当他作为家族中唯一一个看到了结局的成员、将所有焦虑压在心中的时候……他在镜中自己的眼里,就看到了这样的心情。 这个人……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第一次经历同伴的死亡,父亲却忙着高兴他写轮眼的显现。那个孩子隐忍着眼泪,试图用理性的思考压倒情感上的冲击,却还是在姐姐的怀抱里哭了出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啊!但父亲却只有那种无所谓和漠然……” 她小心地摸摸弟弟的头,让他一点点地抽泣,小声地安慰他。 ——“见多了死亡就容易麻木,这是生命自我保护的本能。忍者总是容易变成这样。但你是不一样的,小鼬。你不是想成为火影吗,那么加油,到了那一天你可以用事实告诉父亲他们,生命终究是珍贵的,世界也可以更美好。” ……这个人……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仰望着姐姐的脸,任她给自己擦掉泪水,认真地说自己一定会做到。 ——“不过就算这样,火影的位子我还是不会让给你的,哈哈哈哈……” 梦境内外的鼬都露出了无奈的眼神。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 他看见她在春雨中撑起一把伞,遮在弟弟头顶,替他挡去冰冷的雨丝。梦中的自己已经是中忍,和真实的他一样在每天为了和平这个梦想而努力。 ——“人生在世,就是一场修行。想要成为火影,可不是个人的强大就能做到。要让其他人理解你的想法,这样才能真正被人们相信。” ……这个人,是真的…… ——“姐姐,就算我承认你说得对……但是你为什么要在下雨的时候穿白色长裙?” ——“难得放假哎!你不觉得春雨天和白衣飘飘更搭吗?” ——“……不,我觉得母亲会生气的。” ——“呃,不要在意这么多嘛哈哈哈……” 然后一辆自行车骑过去,毫不留情地在少女的白裙上溅上了几个污点。他看到她满脸沮丧,还要虚张声势、强颜欢笑。鼬也跟着梦中的自己一起,轻轻勾了勾唇角。 如果这是幻术……那还真是可怕的幻术啊。 因为他已经开始觉得,这个人…… ——“小佐助,我再也不吓你了,你原谅我嘛~” ——“姐姐你都说过好多次了!我才不要再相信你,你这个大骗子!” ——“啊我好受伤!小鼬,你弟弟欺负我!” ——“……姐姐,你不要欺负佐助了。” 这个人是真的……能理解他的。 鼬就这样不断梦到那个从不存在的世界。 白天里,现实中,他是“晓”之朱雀,是不动声色的木叶间/谍。他讨厌纷争,却和纷争为伍;他深爱弟弟,深爱木叶,却自己将自己放在了被永远憎恶的深渊里。 然而虚假的梦里,他却又看到了他曾经渴望的一切。他看着家族缓慢又平和地融入木叶,看着那个自己牵着佐助的手、走在不曾泥泞的道路上,看着止水远离了他死亡的节点…… 看着她蹦跳着长大,插科打诨、嘻嘻哈哈,却从来不改眼中坚定的光芒。 鼬从来都是直面现实的人,从来都是。他还精通幻术,而精通幻术的人无一例外都深深扎根现实,不去渴求任何“如果”。 然而那个梦境太温暖柔软,仿佛真的有这样一个世界,所有人都好好的,许多遗憾都得到了补偿。 那是如此漫长的、真实的、光明到几乎令人想要沉浸其中的梦,成了鼬那风刀霜剑的生活中仅有的一点亮色。他依旧不曾羡慕——遑论嫉妒——也不曾为自己所处的现实感到遗憾;他还有自己的人生目标没有完成,所有的一切并不比从前更让人痛苦。只不过……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他的确因为那一夜夜的梦,而受到了一些抚慰。 就像沙漠中疲惫困乏的旅者偶然间尝到了一滴露水,尽管那几乎毫无帮助,可在那一瞬…… 他大概的确感到了幸福。 鼬无法触碰到那个虚假的世界,他也并没有触碰的意思。仅仅是旁观都已经过分奢侈,让他怀疑这是否只是涂了糖衣的毒药。 唯有一次。 团子店的下午,梦里的阳光就和甜点一样甜腻。她给了弟弟一条普通的项链,漫不经心的外表下藏着隐隐的紧张,然而那个他不曾察觉。 ——“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那个孩子只是这么问。 ——“在什么地方给压了一下,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然后她捂着嘴咳嗽,却还假装是被水呛到。然而那修长的指尖,却有触目惊心的淡紫色。 那是和真实的鼬一模一样的病症。 她做了什么,鼬淡淡地想,换位思考的话,如果是佐助患上绝症,他也会想尽办法救他,不惜赌上生命。 他应该是平静的,却在注视那对姐弟的时候油然而生出一点悲哀。换作现在的他,轻易就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然而作为弟弟的宇智波鼬被她宠爱得太好,居然就这么放过了这点异常。 鼬对梦中的自己生出一点微妙的不满:太弱了。被宠溺得都丧失了应有的警惕。 唯有那一次,鼬突然有些想摸摸她的头——就像她对“自己”做的那样,并且告诉她: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一力承担一切,牺牲自己为他换来的平安,他是不会高兴的。 ……然而他自己对佐助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一丝微弱的犹疑在他心中闪过,很快湮灭在暗夜般深沉的思绪中。不,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个虚幻的梦美好到给了鼬一种错觉,令他以为那姐弟三人会一直安稳地活下去,至少当他完成一切、走向死亡的时候,她依旧会在。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人竟然死在他之前。 明明只是一个梦而已。明明他并没有一个以月为名的姐姐。明明他很清楚自己活在怎样的现实中。明明…… 她和她的世界,陪伴了他许多年。 鼬在梦中听见苍鹰的长啼。天空涌着层层乌云,黑色的河流滚着阴沉的波浪。他的视野贯穿了天空和河流,眼睁睁看着她从高处坠落,又向河底沉没。 她闭着眼睛,下陷的眼眶和脸上的血痕说明了一切。长长的头发在水中散开,簇拥着她无知无觉的身躯。 ……死了吗。 梦不能以常理测量,所以当鼬忍不住伸出手的时候,就真的抓住了她的手。但也只有一瞬。她手里握着的短刀滑进他的掌中,而她本人则没入了黑暗的河底。 他微微阖上眼。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忍者和死亡相生相伴,就注定要失去重要的东西,而且必须忍耐。此处的他如此,梦中的他亦是如此。 再见……不,永别了。 明月。 ****** “鼬先生,那把刀以前似乎没见你用过。” 篝火噼里啪啦地跳动着,照亮了一小方暗夜,也映亮了鼬黑色的眼睛。他白日里戴的斗笠放在一旁,但长袍的立领仍然竖着,遮住了他半张脸。闻言,他瞟了一眼同伴,表情依旧平淡几近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一个故人的。” “哦,这么说来,”鬼鲛咧咧嘴,笑容中泛起一丝血腥气,“是被鼬先生杀掉的那种‘故人’吗?” “那种事情无所谓。”鼬说。 短刀安静地躺在菊纹刀鞘中,刀身上的新月刃纹隐于黑暗,静静沉睡。 第42章 尾声 古希腊风格的白色神庙, 高大的列柱遥遥排开, 两旁是闪烁着无数星子的宇宙。 紫色礼服的小丑站在中心, 一束白光打在他身上。他高举右手, 抬头望着上方,仿佛毫无所觉明月已经回到了这里。 他在念一首诗。 “沙玛什之子,你何必询问我的家世?” 他高声朗诵着, 神情带着夸张的陶醉。 “人类的世世代代, 正如树叶的枯荣 秋风把枯叶吹落大地 而当春天来临,新叶便再次萌发 人类也是一代出生——” 他冰冷的青绿色眼睛终于看过来, 鲜红的嘴唇更加咧开。小丑右手忽而一转, 直直指向她。 “——一代, 凋零。” 他们在寂静无声的神庙中对视。 而后…… 啪,啪。 “好诗, 好诗。”明月面带微笑,轻轻鼓掌。 乔治·奥威尔深深鞠了一躬。 “欢迎!”他快步走来,兴高采烈,“欢迎我们的主演回来!” “怎么样,亲爱的, ”他的笑容依旧甜蜜又恶毒,“你感觉还好吗?” 好个屁。 明月暗中给他翻了个白眼。 “我任务失败了吗?”她问。 “为什么这么说?”小丑一脸无辜。 “我说大家说话别绕弯子行吗?”明月眯了眯眼睛,眼里闪过一缕灼灼的愤怒, “如果不是你突然要求我必须在一年内完成死亡任务, 我可不会结束得这么匆促。” “匆促?”乔治·奥威尔天真地瞪大眼睛, “哇哦, 甜心,你原来有什么计划?” 真想踩着这货的脸把他摁到地里。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是当上火影一统世界功在千秋流芳百世啊。”她面无表情地说,“结果被某个神经病主持人要求快去死。收视率掉了没?你这么乱来你老板知道吗?” “神经病?哈哈哈哈……” 乔治·奥威尔浑身一颤,就跟过电一样,然后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得全身颤抖。 “亲爱的啊,亲爱的~”他微微弯腰,双眼平视着明月,就像一条准备进攻的毒蛇,“你以为,你跟次元魔女的交易,我看不到吗?” 明月心中一凛。 “来,甜心,”主持人轻柔地说,“把那东西给我。” “什么?”她问。 乔治·奥威尔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比冰还冷;明月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个。”他说。 一团光球从明月掌中升起。淡金色的光球明亮而柔和,表面有雾气流转变幻。乔治·奥威尔死死盯着那团光球,眼中的光芒变得疯狂。 但他说话的声音反而更加轻柔。 “哇哦……” 他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光球,放在眼前欣赏了一会儿,然后就在明月的注视下,他突然一仰头,把光球抛进嘴里,像糖果一般吞了下去。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再度发出那种癫狂的笑声。 明月情真意切地翻了个白眼。 “乖孩子。”乔治·奥威尔拍拍她的头,心满意足,“原本呢,节目组对你的任务评价不高,况且你还违规地和次元魔女做了交易~嗯,想得倒是很好,哈哈哈!” 她心情十分恶劣。当时她拜托侑子“分期付款”,根本没想用自己的命去换鼬的命。她只是想分摊一半,这样两个人都死不了,顶多保持亚健康状态嘛!现代那么多人熬夜打游戏饮食不规律,亚健康算个毛线啊。 结果不久就被奥威尔找上门,让她必须在一年内完成任务。 不然鬼才要跟佩恩同归于尽啊!她又不是嫌命长。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看在这枚小小的‘糖果’味道还不错的份上,之前的不听话就一笔勾销~”主持人甜蜜地宣布,“你真是个幸运的孩子,明月!” “那个是什么?”明月问。 她记得侑子曾说,那是曾经的她寄放的东西。 “没什么。”乔治·奥威尔愉快地转过身,打了个响指,“只不过是你不太乖的证据而已。” 随着一声脆响,前方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欧式三角桌、两把白色的雕花椅,还似模似样地撑了把遮阳伞。桌上放了一壶热气腾腾的茶,还有一碟饼干。 “小姐,你愿意来个下午茶吗?”乔治·奥威尔和蔼地询问。 明月盯了他两秒,又去看那碟饼干。 “好啊。”她镇定地说。 饼干酥脆香甜,混合着坚果的香气。明月慢吞吞吃掉一块,又喝了一口醇厚的红茶。乔治·奥威尔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姿态优雅地啜着茶。 浩渺的星空,空旷的神庙,和一套格格不入的下午茶。 “我什么时候会失去上个世界的记忆?”明月问。 小丑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别急,亲爱的。”他拖长了腔调,“吃了东西去睡一觉。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又是一张崭新的白纸啦~” 他仿佛觉得很有趣,咯咯笑起来。 明月垂下目光,在骨瓷的茶杯里看到了自己眼睛的倒影。 ****** 她从无梦的睡眠中醒了过来。 眼前是一间欧式的卧房,被装饰成了少女心的粉红色。她记起来了自己的任务,记起来了自己为何在此,还记得最初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在她左手侧的墙上,挂满了照片。她跳下床,揉揉眼睛,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每张照片上都是不同的人,还有不同的背景,但最中心的那个都是她本人,每个相框上方还写了编号。她一张张看过去,然后看到了最后一张。 她笑容灿烂,左手搂了一个少年,右手放在一个小男孩头上。少年神情淡而柔和,脸颊有两道淡淡的纹路,却不影响他的清俊;小孩儿的头发有点乱,白嫩的包子脸跟少年很是相似,但眼睛又大又亮,天真可爱。他们身后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看上去是他们的父母。 明月盯着这张照片,小心地伸手碰了碰他们的脸。 照片上方有一行字: 编号053:仙人之眼(已完成)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响起,带着古怪的信心和坚定。 等着。终有一天,所有这一切她都会亲手拿回来。 卷二:平安京的阴阳师 第一章 贺茂明月 阴阳师——观测天地, 沟通鬼神, 通晓阴阳。从乡间跳大神的沽名钓誉之辈, 到被朝廷授予官职的朝臣,所有自称能跨越人神鬼界限的人,都可称为阴阳师。 百千年来,阴阳一道流派纷起,争斗不下。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姓氏逐渐被尊为阴阳宗家, 凌驾于其他流派之上。 贺茂。 桓武天皇迁都平安京后, 朝廷设“阴阳寮”,重用贺茂一族。百年后, 贺茂家主——贺茂忠行成为阴阳寮最高长官,将天文道、历道、阴阳道糅合在一起,将贺茂家推向鼎盛。 据说贺茂的先祖就是神灵,称“贺茂建角身命”, 曾化八咫鸟指引开国的神武天皇。至平安时代, 京都内有贺茂御祖神社用以祭祀先祖, 京都以东有贺茂别雷神社。甚至神社边上宽阔平稳的大河,也称贺茂川。 而京都以外的贫瘠地方, 也能见到贺茂的神社。 阴阳宗家贺茂一族的显赫,可见一斑。 但正是贺茂如日中天的时候, 家主忠行做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将天文道的传承交给了外姓弟子——安倍晴明。 于是, 忠行一脉传承历道, 晴明传承天文道, 阴阳道由两派共同执掌。 家族里都说忠行老糊涂了,却没想到这位家主做出了更惊人的举动。他亲自为刚出生的孙女卜了一卦,而后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出生不久的女婴,必须送到京都外的贺茂别雷神社,由神主抚养。在神主去世之后,就由她来继承神主的职位。 这和皇族公主担任侍奉神灵的斋王可不同;历史上从未听说有女性的阴阳师,何况神主。要知道,贺茂的神主是要授予官位的,岂能由女人掌管?还是一个出生一个月的婴儿! 但忠行执意如此,甚至上表天皇。没人知道忠行和天皇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几天后,乳母抱着女婴,坐着牛车,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驶向了京都东边的贺茂神社。 女婴的名字也由忠行亲自给予。其名为——贺茂明月。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 贺茂别雷神社,亦称上贺茂神社,距村上天皇在位的今日已有两百多年历史了。从今日来说,除了供奉天照大御神的伊势神宫,以及供奉大国主大神的出云大社,首屈一指的便是这座京都东郊的神社了。 尽管也有人暗自不屑,认为贺茂神社历史太短,不过是沾了贺茂一族受天皇宠爱的光,但毕竟,这是天皇亲点的镇护国家的神社。 神社坐落于东郊山脉,殿堂林立,气势磅礴。整片山林都归贺茂统辖;站在高处放眼望去,翠木苍苍、云霭流动,缭绕出宁静而神圣的氛围。 可惜,众所周知,因为家主忠行的轻率,竟然导致下一任神主将由女性担任。 女性神主的神社还能够镇守国运吗?十几年来,上贺茂神社一直蒙着这样一层阴影。而随着现任神主的病重,这层阴影变得更为深重。 “真不知道忠行大人在想什么……” “希望津仓大人保重身体……” 两名低阶神职人员聚在一棵树下嘀咕着。 贺茂津仓,上贺茂神社的现任神主,也是忠行的亲弟弟,据说同样是一名灵力高深的阴阳师,深受人们的敬重。 晨雾初散,参道上一尘不染。尽管有神官打扫,但这种异常的清净格外有种玄妙之感。 “说起来,你见过那位吗?” “哪位?啊,你是说……” “对嘛,就是明月大人。” “少主啊……” 神职人员分为五个级别,最高的是“净阶”,最低的就是两人这样的“直阶”。本来所有神官都能称为“神主”,不过后来逐渐演变为对主持祭祀的净阶神官的称谓。而如那位一样,确定接任神主,但没有任何具体的职位的人,大家就仿效公卿贵族,称“少主”。 这两人才刚进入神社,未曾见过那位。 “听说虽然是女子,却是按照男子的方法教养的。平素穿的也是男装。” “是吗?我只是听说她很漂亮……” “‘她’?”另一人吓了一跳,慌忙阻止,“不能用这么没礼貌的称呼啊,那可是忠行大人和津仓大人承认的少主。” 对方撇了撇嘴,虽然没反驳,却流露出点不屑的意思。 “少主什么的……”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说你们很吵啊。” 一个略有丝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两个神官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都差点掉了。他们抬头望去,见上方树干竟然横卧着人。那人穿着青色的单衣,树木枝叶又浓密,不仔细看的话实在难以发现。 那人脸上盖着一本书,此时只露了一双眼睛朝他们看过来,看上去刚刚在睡觉,却被他们的对话扰了清梦。 躺在树上睡觉?这可真是古怪。 “你们换个地方聊天行吗?”对方懒洋洋的声音透过书本传出来,“我昨天看书到很晚,还没睡够呢。” 两个神官面面相觑。 “你是谁?”一人呵斥道,“看你的装束,也是刚来的。竟然随意攀爬镇守之森的神木,真是无礼,还不赶紧去向别雷大神和津仓大人谢罪!” 镇守之森,就是指神社外整片山林,被认为是守护神灵、供神灵降凡时栖居的地方,因而禁止任何破坏的行为。 “别这么小气啊……”那人打了个呵欠,“这么大一片森林,借我一棵睡一觉,也算神灵对凡人的庇佑?” “胡说什么呢!”这种轻慢的态度自然引起了神官的不满,“你……” 这时,一名白衣绯袴的巫女喘着气小跑而来。 神社原本是没有巫女的,但十五年前少主降临后,为了方便照顾她的起居,就招收了几名气息干净的平民小姑娘,并授予她们巫女的身份。 “明月大人!” 两名神官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惊讶地四处寻找,等发现巫女的目光正是看向他们头顶那个“渎神之人”,他们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少、少主?!” 两人结结巴巴地称呼道。 “神主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那人拿掉盖住脸的书,并从树干上撑起身。她又打了个呵欠,翻身跳下来,一头青丝轻盈地飘飞,最后柔顺地垂下。 “啊呀,被小群找到了呢。”她伸了个懒腰,“看来下次还要藏好一点。” “明月大人说什么呢!”巫女小群撅了噘嘴。这个在神社里长大的女孩子也才16岁,还是一团孩子气。 明月哈哈一笑,而后看向边上两名不知所措的年轻神官。 “你们两个……” “真、真是非常抱歉!”两人齐齐鞠躬道。 惨了!不会被赶出神社? 明月勾了勾唇角。青丝如瀑,肤光胜雪,清丽无双;光论外貌的话,这位神社的少主的确不负她的名字,果真如天上冰轮般华美。 可惜年轻的神官再没心思考虑这些了。 “扫把掉了。”明月指了指他们身旁。 “啊!十、十分抱歉!” 他们慌慌张张捡起打扫的工具,而神社的少主已经转过身,带着巫女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对了,”明月停下脚步,回头说,“还有一件事。” 因为多嘴而万分心虚的神官再次紧张起来。 “作为小小的惩罚,一人把《神社戒律》抄十遍给我。” 这个处罚可说是非常轻了。 “是、是!”两人感激地低下了头。 ****** 算上巫女的话,上贺茂神社的神职人员有百来人左右,但因为神社占地广阔,所以常常一路走去都碰不到几个人。 神社内的道路被称为“参道”,最中间是给神灵行走的地方,凡人需要避开,因而明月和巫女只沿着边上行走。 “明月大人,您又背着神主大人偷懒啦。”小群目光闪闪道,“之前神主大人是罚您抄写戒律二十遍?” “嗯。” 被揭穿了的少主神色自若,毫无愧色,甚至还称赞巫女:“小群真聪明。” “哎呀……您别这么说。”巫女脸红了,羞涩地回答。 明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神社里的几个巫女都跟小群差不多年纪,是在明月5岁那年给领到她面前的。女孩子们都是穷人家出身,但眼神都很干净。虽然名为巫女,但实际上她们没有灵媒的资质。等她们年满二十岁,就要回归凡世,或者回家,或者嫁人,或者出家也可以;无论哪一个,神社都会给她们足够的钱。 反正贺茂神社不缺钱。 清晨的风和鸟雀的鸣叫都让人感到神清气爽。但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鸟只在林间活动,从不会落在神社内部。而神社的建筑、石雕这些,也全都干净得几乎闪闪发光。 “这真的都是神主大人的式神打扫的吗?”小群好奇地问。 “是。”明月回答得漫不经心,“这种干净的程度,一看就是老师的洁癖又发作了。” 笑出来未免对那位神主太不尊敬了,所以小群竭力忍着。 “那明月大人的式神呢?”她问。 “我?我还没有式神。”明月说。 万物有灵,而如果这种力量为阴阳师所驱使,就成为了“式神”。阴阳师的力量越是强大,能够驾驭的式神也就越强大。然而如果超越了自己力量的极限,就会导致式神反噬。但这一点就没必要告诉小群了。 “噢。”小群似乎误解了什么,安慰道,“加油,明月大人,您一定能收服强大的式神的!” 明月微笑着答应了。 穿过最后一重围墙,就是拜殿所在的庭院,是可以摇铃并进行许愿的地方。主殿就在拜殿后面,轻易不能踏入。 “小群,你先去忙。如果有事的话,我会叫你的。”明月说。 “是,明月大人。” 拜殿周围的神官就多了,都是“正阶”和“明阶”的高位神官。见到年少的少主,这些穿着狩衣或者正装的神官们纷纷行礼。明月只穿了青色的单衣,头发刚刚才用发绳简单地束起来;她就以这样一种十分随便的着装,径直走向供奉别雷大神的主殿。 神官们早已习惯了这位的做派,只当没看到。 拜殿屋檐下系着注连绳,绳上垂着叠成闪电状的纸垂。不可名状的清净之力从注连绳上发散出来,无声无息地守卫着主殿。 主殿的庭院里有一棵经年的雷击木,而上贺茂神社的现任神主——贺茂津仓,此时正站在雷击木前面。他身着白色狩衣,内里是深紫色单衣,下着紫色裙袴,斑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 “来了啊。”津仓说。 “是。”明月在距离神主五步远的地方站定,随口道,“老师啊,您要是再把乌帽戴上,手里再拿个笏板,就可以直接去上朝面见天皇了。” 津仓轻轻“哼”了一声,“你还是那么口无遮拦。” 话虽如此,从他的语气中却听不出恼意。 “二十遍戒律抄完了吗?”津仓刚问完,顿了一顿,“算了,我知道你又偷懒,让两个新人替你抄了。” “不愧是老师。”明月赞美道。 津仓转过身,严厉地瞪了她一眼。他年约六十,身形瘦削却挺拔依旧,五官清晰,双目炯炯有神,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男子。 尽管被外界传为病重,但看津仓的模样,那似乎只是谣传。 “下个月你就满十五了。”津仓道,“京里传来消息,忠行时日无多,让你回去。” 明明是亲兄弟,但津仓提起忠行时语气相当淡漠。 “回去?”明月挑眉。 “我跟忠行有过约定,教导你直到十五岁。”津仓没去管她的惊讶,仍用那种清淡的口吻说,“现在既然他想最后见你一面,提前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约定明月也是知道的,但她仍然皱了眉:“可是老师,您的身体也并不……”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叫你回来。”津仓很是干脆,“在这之前,你就在京都好好修行。京都虽是天皇所在之处,又有我们贺茂镇守,但阴阳相生,那里同时也是百鬼兴盛之地。对阴阳师来说,是很好的磨砺之所。” 明月知道自家老师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动摇,只能点头。 “另外,你也该收服式神了。”津仓沉吟道,“阴阳师的第一只式神十分重要,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让你轻举妄动。日前我替你卜卦,卦象显示,关键词是‘白色’,方位是正北,在山水交汇之处。” “我会派式神跟着你,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章 大江山 黄昏时分是逢魔时刻。这个说法是何时、由谁说出来的, 已经不可考, 然而望着天边凄艳的云霞和昏黄的天空, 大多数人都难免心中微颤。 牛车在官道上“骨碌骨碌”地行驶着, 最后停留在了驿站面前。早已得到传信的侍从看了一眼车上的家纹,赶紧上前。 这里是山城和丹波的交界。山城最有名的,在于它是贺茂家族的起家之地。尽管贺茂宗家上京已逾百年, 但仍有分支在此繁衍生息。 自然, 在此迎接的便是贺茂分家的人。 考虑到来人特殊的身份,分家同时派了男女从者来侍奉。侍女上前几步, 想扶着那位下车, 不想车帘轻晃, 一只骨节分明、纤长雪白的手抓住车沿,下一瞬, 她就轻捷地跳了下来。 “呀!”侍女小小惊呼一声。 “不得无礼!”一道前来的男性从者连忙低声呵斥。 “没关系……呵欠。” 他们听到一道清越的女声,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而声音的主人颤动睫毛,看过来的眼眸月光般清莹寒润。可惜很快,她就拿带了垂绢的斗笠往头上一扣,遮住了那惊鸿一瞥的美貌。 “啊牛车真是颠簸, 我居然还能睡着,我自己都佩服自己。”明月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到这里就可以了, 柳木, 接下来你就在驿站休息。” 柳木就是赶车的从者 “大小姐?!”侍女讶异道, “您这时候独自一人要去哪里呢?” “去哪里。” 那只纤细的手直直指向前方的山脉。 “还有, 叫我‘明月大人’就可以了。”明月挥挥手,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迈开步伐,慢悠悠道,“多谢你们特意迎接的好意,不过……” “我可不是贵族家的大小姐啊。” 黄昏的风吹动她身上雪白的狩衣,也吹动几名从者的头发。夕阳在他们背后落下,前方的少神主则走向夜色升起的青山。 “让明月大人一个人去……真的没关系吗?”分家的侍者担忧道。 “没关系的。” 两名从者看过去,发现是那个叫“柳木”的赶车人。 “少主是很强大的阴阳师啊。”柳木说。 原来如此。侍者按下心中的忧虑,只是想:但大江山传说并不太平啊。 ****** 此时此刻,“很强大的阴阳师”——贺茂明月,正站在山里一棵杨桐树下面,抬头望天,神色凝重。 随着夕晖的消失,星空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山中无有人声,倒是远处有野兽隐隐的嚎叫,丛林中还不时有绿光闪过,不知道是野兽的眼睛,还是鬼火。 一只麻雀站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瞅她。 明月沉思良久,而后抬起手,坚定地指向天空中某个方向。 “我知道,那是勾陈一!” 麻雀爪子一滑,差点从树上栽下来,“明月大人,您的天文道……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啊。” 勾陈一就是北极星,换言之,是稍微学过一点天文知识的人都能指出来的星星。 “没办法啊。”明月收回手,很是唏嘘,“青雀你要知道,做人太完美是会遭天妒的。像我这样,长得好,阴阳道学得好,性格又好,如果再精通天文道的话,那就只能红颜薄命了。” 青雀:“……” 青雀是津仓的式神,为了保护明月而跟着她出来,此外还有千里传讯的能力。 “现在问题来了。”明月摩挲下巴,“解卦显示是西北方的山水交汇之处,但从地势走向来看,大江山这边的河流是从东南方出山的。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寻找山涧、溪流之类的地方。” 青雀眨巴两下眼睛。 这位神社少主之前的话听上去是自吹自擂,但至少有一点她没说错——她的阴阳道是真的学得很好。临行前,津仓给她占得的卦象为正北,之后解出地点应该在大江山。但路上她闲着无聊又给此行卜了一卦,占得了更加具体的方位,甚至连合适的时间也算了出来。正因此,她才白天在颠簸的牛车上补眠,为了晚上捕捉式神而养精蓄锐。 如果这位的天文道能学得再好一点,她就能通过星图,轻易找出目的地所在,可惜…… “请您稍等,”青雀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我现在就去寻找西北方的山涧所在。” “咦?不用了青雀,我……” 然而青雀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暗夜的林中。 “……我是不太会看星图啦,但至少分辨方向还是没问题的。”明月摸摸鼻子,有点纳闷,“我看上去有这么不靠谱吗?” 明月在杨桐树下等了约莫半刻钟,但青雀依旧没回来。山中的暗色愈加浓厚,风也莫名多了一丝阴冷。 “别出事了……” 她嘀咕一句,拿着斗笠当扇子扇了几下,又抬头看天。天上不光有群星,还有一轮慢慢移向天心的圆月。 虽然讲道理,月光也是日光,但日阳月阴这一条仍旧是定理。满月之夜最多神鬼之事,人口众多的城市容易产生“鬼”,而荒郊野外就是精怪的狂欢。 在明月眼中,天上的月光和星光化为无数光点,纷纷散入人世间,产生新的力量波动。 “算一下。” 这么说着,她折下了一枝杨桐树枝。选择站在杨桐树下并非偶然之举。这种树木虽然常见,但正是因为常见,神社的镇守之森中也多为此树。渐渐地,人们就把杨桐树和神明联系起来,认为这种树木可以驱邪。甚至神官们也会专门采摘杨桐树枝,系上纸垂,禊祓过后称为“玉串”,献于神前。 禊祓,即拔除不详,是很关键的一个步骤,通常要由神官以神社中的清水洗濯。但此刻,明月只不过随意挑了一枝,倒握在手中,手指从上往下轻轻一捋。 “净!” 随着一声轻喝,明月手中的杨桐树枝乍然一凛,刹那间闪过一层微光。微弱的天光下,只见它枝叶微颤,本来蒙尘的绿色焕然一新,显得生机勃勃。 无形的波动自树枝上散发,涟漪般朝周围扩散出去。顿时,方才令人毛骨悚然的绿光、嚎叫全部消失,甚至连黑暗都淡去了几分。 星月的光辉尽情倾洒下来。 “抱歉啦抱歉,我可不是故意打扰你们修炼的,我刚才可不是什么都没做吗。”明月挥挥树枝,“不过我要找一下人……哦不,鸟。” 周围除了她,再没有别人;她就像是在对空气自言自语。不过那一刹那,四周的树木都颤了颤,仿佛有什么生物跑走了。 明月手掌向上,喃喃念了几句,又一阵微光闪烁,只见摊在她掌上的树枝无风自动,缓缓转向,叶尖齐刷刷指向一个方向。 “树叶没变黑……看来青雀没出事。”明月琢磨了一下,“难道是小鸟本能发作,跑去捉虫子了?说起来这边山里确实比我们神社热闹得多。” 她当然是开玩笑的。青雀是津仓的式神,本体留在津仓身边守卫,出来的是附着在媒介上的部分灵力,就算被打散了也不会出事,所以明月也并不真的担心。 正当她打算去看看青雀在干嘛的时候,忽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阵沙哑苍老的声音。 “磨小豆啊~吃人肉啊~好像是啊~咯咯看啊~” 同时,还能听到细细的水流声,和“唰啦唰啦”仿佛洗豆子的声音。 小豆婆?明月稍微怔了一下。所谓小豆婆,其实是一种声音妖怪,常常出现在流水边,用老婆婆的声音引人注意,心智不坚的人会被迷惑,从而走到水边,被妖怪推到水中溺死。相较其他更加凶残的鬼怪而言,小豆婆实在不值一提。 但有一点值得注意。如果溪流边孕育出了这种声音妖怪,就说明那里很可能还存在其他更加强大的妖物;妖力泄露,才会引发异象。 难道…… 明月看了看星空,用她有限的天文知识辨别了一下方向,发现声音果然是从西北方传来的。 “这样啊……我懂了。” 明月考虑了不到一秒,愉快地转身,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想来今天既然是满月,应该有比较强大的妖怪对月修行,安全起见遮挡了气息和身边环境。现在接近月上中天,阴月之力牵引,就暴露了一点。 就这么一点也够了。 那一丝丝妖力已经在她眼中显露出来,再也不能隐藏。 山间荒凉,渺无人迹,自然更没有供人行走的小路。但贺茂神社的少主直直朝着目的地走去,对那些杂乱的灌木、低垂的树枝视若无睹。她穿着雪白的狩衣,衣裳依旧一尘不染。 风渐渐变得潮湿清凉起来,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哗哗”的水流声。随着一点反光的出现,在山林的尽头,出现了条溪水。一面石壁竖立在那里,山涧银练般垂落,在下方落成寒潭,又潺潺地向远处流去。 圆月的倒影正好映在寒潭之中。清光烁烁,草木摇摇,水声琳琅如珠玉,果然是颇为清幽的佳处。 “磨小豆啊……” “嘘,别吵。” 明月随意将手中杨桐树枝往那边一指,那嘶哑的声音便戛然而落。 月华凝结成千丝万缕,不断从上空降落,源源流向寒潭旁边的那个存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对方警惕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中闪烁着妖异的光华。 那是一个成年男子模样的人,但光看他左边额头生出的红色鹿角,就知道他并非人类。他身着玄色上衣、深紫裙袴,外罩金红二色铠甲,双肩有鬼面护肩。他长着鲛人一半长长的尖耳朵,脸颊上蔓延着红色花纹,但即便如此,以人类的标准而言,他的五官仍然极为英俊,很富有吸引力。 这种近似人类且容貌上佳的鬼怪,多半都是极为强大的存在。 他胸口带血,气息不稳,伤口上还隐隐有黑气缭绕,看上去是身受重伤,正以月华疗伤。 明月的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这妖怪有一头长长的白发,发梢微翘,看上去很丰厚柔软,让人想起毛领子这样舒服的存在。 月光如霜,他的头发也折射着银光。 西北方。山水交汇之处。白色。很好,完美。 “咳咳——” 明月清清嗓子,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迎着对方杀气腾腾的目光,深情款款道:“这位施主,我看我们两个之间,很有缘分哪!” 妖怪:“……” 第三章 茨木童子 月上中天的山里, 清幽的溪涧旁, 一头白发的大妖怪, 和一个一身白衣的阴阳师。 “人类……不,阴阳师?”那妖怪双目紧盯着明月,脸上煞气凝结,“呵,怎么,又一个想趁火打劫的蝼蚁吗?” 他声音浑厚, 即便处境不妙也带着一股高傲, 倒是颇为好听。 “‘趁火打劫’?”明月认真思考了一下,连连晃动手里的树枝, “不不不施主你误会了,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想必我们之间还有前缘未了……比如你该还我一世眼泪什么的?” 妖怪眼角抽搐几下。 “现在的阴阳师已经堕落成你这样的了吗?”他眯了眯暗金色的眼睛,“警告你一次, 离开这里, 否则就让你见识一下你从未想象过的力量!” 明月叹了口气。她觉得她果然还是更想要一个可爱的小姐姐, 比如雪女那样的,强大又贤惠温柔可爱, 她师父就有一个,还会跳舞呢!但卦象如此, 她也只能先认命。于是她耸耸肩, 无视了对方的警告, 抬腿走过去。 大妖怪看来伤得真的很重, 尽管眼中杀机不断,却没有马上动作。空气中妖力的浓度突然厚重,有若实质般粘稠沉重,可阴阳师的步履依然轻盈自若。 一步,两步,三步。 妖怪倏然抬手!森森鬼气凝结成黑色的火焰,猛然射向明月! 轰—— 但也是刹那间,无形的屏障竖起,黑焰怒声咆哮,却尽数被挡开,只能沿着弧面的屏障四处散逸开去。 “哼……” 呼——呼—— 妖怪喘着气,甚至咳了一口血出来。他表情烦躁,不耐地抬手一抹一甩,点点黑血溅落在地。说是手,但那宽阔的、铁红色的爪子,不如说成“鬼爪”更合适。 虽然在短暂的较量中占了上风,但明月没有继续走过去。说实话,这只妖怪的强大和高傲有点出乎她的意料,特别是刚才那一击传达出的力量,假如不是他确实十分虚弱,她应对起来也不会那么轻松。 这个级别……不会真的是什么数得上名号的大妖?明月有点犹豫。对阴阳师来说,式神当然是越强越好,但这个“强”也有一个限度。阴阳师收服式神除了护身之外,常常是为了生活方便,还有好玩(这点真的很重要),但过于强大的式神容易好斗、傲慢,反而会给生活增添麻烦。 当然啦,灵力能强大到担心这个的阴阳师也屈指可数就是了。 “你伤得很重。”她指了指妖怪胸口的贯穿伤,努力回想卖保险的人应该怎么笑,力求笑得真诚、笑得亲切、笑得悲天悯人(?),“看你的样子,还有你刚才说的话,你是第一次受伤之后又遇上别的方士了?但是伤口那里留有诅咒,用月华是没办法治好的,而且……” “呵,区区小伤而已!”妖怪扬了扬下巴,十分之傲慢不屑,“你竟敢轻视我的力量吗,阴阳师?” 他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左手朝着月光的方向一招,刹那间,原本缓缓流淌的月华大亮。本来平等照亮山林的月光倏然被吸引到一起,齐刷刷落在妖怪的伤口上。 “唔!” 一声闷哼! 妖怪再次喷了一口血,脸色陡然变得更加苍白。紧接着就是一串咳嗽。而他伤口处淡淡的黑气也变得更加浓郁。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还有一股奇异的臭味。那是诅咒污秽的气息。 “……而且还会加重伤势。” 这回轮到明月嘴角抽搐了。 “你这孩子咋不听人劝呢?”她不忍直视地转过头,悲悯道,“算了算了,我知道你觉得很丢脸,而且我也觉得你确实很丢脸,但既然我们有缘,我还是可以假装没看到的。” 妖怪:“……” 他调整了呼吸,牵动伤口时因为疼痛而微微皱了下眉,不过他依旧竭力做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形势比妖强,纵然他讨厌低头,但并非不知变通的蠢货。 “阴阳师,你有办法?”妖怪终于肯考虑其他可能,“说,你要什么?是需要我的力量去杀死谁吗,羞辱谁吗,还是要在哪座城池中燃起大火呢?” 他中气略有不足,话语中的傲慢和残酷却不减分毫。当今国内的主要城池都有阴阳师镇守,他却敢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的话,看来的确是大妖怪。 ……可是她不想要大妖怪啊,她想要雪女那样的贤妻良母。嘛,果然世事不能尽如人意,这可真是凄凉。 虽然暗自腹诽,但明月仍然振作精神,保持微笑。没错,往好处想,强大的式神也是很棒的! “我们来签订契约。” 说着这句话,她踏着月光径直走过去。妖怪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她,震惊过后就是被羞辱的愤怒,又因为力量不足以再次发动一次攻击,而导致那种愤怒成了狂怒。 “果然是趁火打劫的蝼蚁!” 他暴怒之下,身周隐有电光闪动,暴涨的妖气甚至让溪水都沸腾起来。明月听到身后传来“啪嚓”的破碎声,大概是因他妖气而生的小豆婆被压碎的声音。 妖气乱流,腥风顿起,草叶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然而那个白衣的阴阳师就像暴风雨中被神灵庇佑的一叶小舟,顺利地来到了他面前。 甚至这家伙还露出了纳闷的神色。 “有那么难以接受?”明月挠挠脸,不解道,“我只打算订一个此世的契约,等到我死你就又自由啦。而且阴阳师的灵力对妖鬼也大有益处。就当我雇你几十年么,大家合作共赢,有什么不好吗?” 阴阳师的契约可以分为两种,此世和彼世。阴阳师再强也是人类,寿命远远短于式神,有的阴阳师不甘心力量被限制于一辈子,就会强迫式神签订彼世契约,将式神再绑一辈子。当然也有式神和阴阳师感情深厚,不愿分离的情形。 大部分妖鬼对于成为强大阴阳师的式神并不抵触。一来是追随强者的慕强心理,二来是区区几十年,对他们来说的确不算什么,还能赚一笔灵力甚至阴阳师的法术,何乐而不为呢。 “你这家伙……!” 妖怪显然怒极,情绪激荡之下竟然不顾虚弱的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妖力上涌,眼睛里的眼白都开始变成浑浊的黑色,衬着那对暗金色的眼珠更显妖异。 暗紫色混合白色的电光在他掌上缭绕,但甫一成型就散开了。 “呼、呼……可恶……”他甚至只能斜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愤恨地盯着面前的阴阳师。 他身量颇高,大概有七尺六寸,明月站近了就要仰视他。不过她倒不在乎这个,只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 “签订契约,我就解开你的诅咒。”她干脆地说,“或者你就一个妖在这儿,看着月亮孤独终老。” 妖怪没说话,但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人类的诅咒只能用人类的灵力解开,而区区不才正好算灵力强大的那一种。”明月卖力兜售自己,就差拍胸脯保证了,“现在购买还能享受买一赠一,不仅负责诅咒还负责疗伤哦!只要998,就能得到强大的阴阳师给你站台,你还犹豫什么?” 妖怪:“……” 他怕不是遇到了个傻子? 不过……的确,他的伤势还在其次,最麻烦的就是那道诅咒。妖怪盯着面前那只看上去纤弱异常的手掌,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思考对方的提议。 沸腾的溪水渐渐安定下去,夜风的气息也重新清爽起来。 “五年。”妖怪突然说。 “什么,还懂讨价还价?”明月大惊,想了想,肉痛道,“二十年,不能再少了!我可连十五岁都不到,为个二十年的契约就要付出一大笔灵力,实在……” “十年。” “好的成交没问题!” 明月飞快地答应着,同时高举右手,快速在半空画了一个符;银白的灵力闪烁着,在他们之间凝结出一个复杂的图文。而后她左手一抓,竟将那个图案抓在了手中。 “伸手……哦不,伸爪子。”她催促道。 “哼。” 妖怪伸出了他铁红色的爪子。他的手臂很人类无异,但手掌异常宽大,五指也粗壮尖利,被来一爪子想必不会好受。 明月张手往他爪子上一拍。银白色的灵力光辉再度亮起;在她移开手掌过后,方才图案的缩小版就在妖怪掌上闪光,又悄然沉入了他的体内。 那就是代表契约的图案。所有权利义务都写在上面,包括期限,不会有作假。 一种玄妙的联系在他们之间产生。此后,他们就是阴阳师和式神的关系了。 “快点治疗。”妖怪不客气地说。 因为有契约在,虽然他还是很不爽,但是很明显整个妖已经放松下来,甚至大大方方往地上盘腿一坐,抬头斜睨了明月一眼,可谓傲慢至极。 然后就被明月一树枝给戳到伤口上。 “嘶!”妖怪表情顿时扭曲了,气急道,“怎么,迫不及待要毁约了吗阴阳师!” “不,只是看你不爽。”明月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看你现在受伤,我就揍你了。别动啊,我正在清理你身上的污秽之气。” 的确有清净之力从树枝上散发出来,妖怪也能明显感觉到诅咒力量的减少。然而伤口就像被薄荷油狠狠拍上去一般,饶是他也痛得一头冷汗,脸颊肌肉一跳一跳的。 他怀疑这阴阳师是故意的! “呵、呵……这久违的疼痛,真是让人血液沸腾!”他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嗜血的笑容,明明痛得都快说不出话,还要死撑到底,“真想将你的脑袋拧下来啊,人类!” 明月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省省你,痛就痛,犯什么中二病?”她又戳了戳自家式神的伤口,全然不管对方倒吸一口凉气,“我说,既然我们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好歹先自我介绍一下?” 这种关系是什么关系啊!就算妖怪常识有限,也觉得这话十分不对劲,而且还使他想到了某件让人暴躁的事情…… 比如酒吞童子和那个女人的事,也是他沦落到不得不和阴阳师缔结契约这一步的起因……嘶! 迎着妖怪想杀人的目光,明月表现得相当大度,再次露出了八颗牙的标准微笑。 “自我介绍。”她和和气气地说,“快点,你先来。” 清莹莹的月光洒下来,照得阴阳师长发如上好的锦缎。她的灵力便如这月光一般,源源不断地润泽着他的伤口,带来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这家伙的灵力……真的很强。呵,强者么,真是更具有挑战性了。 “哦,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妖怪挑了挑嘴角,眼神微妙地郑重了一些,“告诉你也无妨。吾乃……” 扑棱棱。 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 “明月大人,您怎么跑这里来了……!” 明月回头时,正好看到青雀落在地上。她正奇怪青雀为什么不飞过来,就听到青雀震惊的声音。 “竟然!您、您是……!” 妖怪一挑眉,终于肯分过去一点眼角余光。“哪里来的小妖?”他有些不快,指责明月,“身为我的阴阳师,你竟然还需要这种弱小的妖怪?我看不如让我吃……嘶!” 明月淡定地收回杨桐树枝。 “说了让你别动啊。还有那不是我的式神,是我老师的,所以也算你前辈,要有点礼貌。”说完,明月冲青雀招招手,“青雀你去哪儿了?放心,契约已经签好了,他不会攻击你的。” “签、签好……了?” 青雀原地跳了几跳,差点一头栽到旁边山溪里去。 “没错,我很厉害?”明月对自己十二万分满意,又疑惑道,“青雀你怎么了,说话突然结结巴巴的?” “我、我……” 青雀嗫嚅半天,最后垂头丧气,拿翅膀遮住了自己的鸟脸。 “我来是想告诉您,”它说,“我找到西北方的山涧了。那里有一条五百年快要化蛟的水虺,刚好是纯白色。” 妖怪能感到阴阳师输出的灵力停了一停;他不满地“喂”了一声。 “啊,啊……哈哈哈,没想到,大江山里西北方的山涧还有点多哦?”明月干笑道,“真巧哎……” “不。”青雀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语气说,“您找错方向了,这里是大江山的东北方。” 上贺茂神社的少主蹲在原地,愣了半天,半晌,她机械地一点点回过头,呆滞地看着妖怪;后者毫无自觉,眼神霸气依旧,那头丰盛柔软的白发闪烁着银色的光泽。 “那个,”明月虚弱地问,“要不,我们把契约解除了?你看,刚好你也不愿意是。这个治疗呢,就当我热心公益赠送……” “呵,竟然胆敢将我茨木童子当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吗?阴阳师,你很有胆量。”白发大妖的语气与其说是不快,不如说是兴奋,“要不是契约是死契,真想亲手将你撕成碎片。” ……哦对,她刚刚怕这家伙钻契约空子,直接定了个死契,就是签约之后不能毁约,否则遭受十倍反噬的那种。 明月悲伤地望着自家式神,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吾乃茨木童子。”妖怪傲然道,“妖族首领酒吞童子的手下,除他之外最强的妖怪。” 太强大=麻烦。最强=最麻烦。 ——GM,我申请删号重来! 第四章 星空之下 茨木童子。 这是个非常有名的名号, 有名到只要是个阴阳师就听说过他。 世人对于“人”之外的存在称呼神、鬼、妖等等, 这些存在实际上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天生就存在的异族, 如茨木童子这样的;另一种是因为人心的臆想、愿望、怨念等等而出现的精怪。通常而言, 天生的妖族比人心生出的精怪更强。 茨木童子是妖族的领袖之一,虽然这么说,但妖族其实没有真正成型的组织, 所谓“领袖”更多是指他具备让绝大多数妖族臣服的力量。据说茨木童子生性好战、追求力量, 唯一被他承认的强者是酒吞童子。 “茨木童子啊……”明月无精打采地又戳戳他的伤口。 茨木都被她戳麻木了,只管自得:“不错, 你也听过我的名号吗?哈哈哈……” “是啊。不过, ”明月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 叹了口气,“你怎么能叫茨木童子呢?你该叫茨木汉子才对。” 看这大块头。 茨木:“……” 他大度地决定, 暂时不跟这个人类计较。虽然性格有点奇怪,但强者就是要有性格,而且这家伙已经是他·的·阴阳师了。对茨木来说,自己人和其他人的待遇是不同的。 随着诅咒的拔除,月光终于能够为他的躯体注入他应有的力量, 这种强大的感觉实在让妖愉快。 “你的名字,阴阳师?”茨木连说话的中气都足了,暗金色的眼睛中写着满意, “你的灵力我已经感受到了, 我茨木童子承认你的强大。” 明月瞄他一眼, 随手将手里的树枝抛开。杨桐树枝沾了茨木带诅咒的血, 叶片上的清光都黯淡了不少;被明月看似随意的一抛,树枝“唰”一下插进了溪边松软的土里,迎着月光摇了摇。虽然只是一截树枝,但万物有灵,被这么使用过之后,如果随意抛弃的话,树枝也是能孕育出怨恨之鬼的。不如让它在溪边生长,也算感谢它的付出了。 茨木看看那枝树枝,正想说什么,不想面前阴阳师又掏出一张符,“啪”一下使劲贴他伤口上。 痛!茨木的表情再次扭曲了。 “听好了,大妖怪。”明月用和茨木一样样的语气说,“你的中二吾也感受到了。记住,吾乃降服你的阴阳师,贺茂氏明月是也。” 茨木很想反驳,但伤口不仅痛,还很痒,他一时之间只有力气瞪这家伙。要不是他能感觉到伤口在飞快地愈合,就要怀疑她是在下黑手了。 “哼……”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声嘲笑,“贺茂明月……堂堂阴阳师竟然有个女人一样的名字吗!” 明月动作一顿,方才站起身来。 “茨木,你放心。”她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同情,“我是不会嫌弃你的。没事,回头我给你多买点肝脏什么的,你每天吃,一定能好起来。” 夜盲症伤不起,一定要多补充维生素A啊! 茨木:??? “青雀!” 明月一招手,化身为麻雀的式神就飞了过来。正当青雀准备按照习惯落在明月肩上的时候,它浑身羽毛一个激灵——有杀气!它余光一动,果然碰上茨木警告的目光。 青雀默默地扑腾翅膀,在明月面前盘旋。 茨木满意了,站起身。明月没想那么多,只说:“辛苦你了,不过既然木已成舟,看来我的第一只式神就是这家伙了。” 她无视了茨木的吵闹(“呵,这可是你的荣幸!”),思考了一下接下来的步骤。 阴阳道不成文的惯例是,每个式神的间隔时间不少于五天,而第一个式神注定是阴阳师最重要的同伴,所以签下之后最好等三个月再考虑其他式神。虽然茨木只跟她签订了十年契约,但她自己情况也挺特殊的……所以就算这家伙是个重度中二病,她也可以接受。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茨木的确力量太强,她在签订契约、祛除诅咒、快速治疗伤口之后,灵力已经不够再签订新的式神了。 想了又想,明月却还是忍不住眼巴巴地看着青雀,问:“那只水虺很漂亮吗?强大吗?性格好吗?” “……很漂亮。”青雀斟酌了一下,还是诚实地回答,“我问了住在山里的蝴蝶精,她说那是位强大又温柔的小姐……” 明月只觉心都在滴血。 “你想要山里那条卑弱的白蛇?”茨木反应过来,重重喷出一口气,嘴角一扯就是个傲慢的笑容,“竟然在和我签订契约之后还惦记别的妖怪,贺茂明月,你很有勇气。你尽可以尝试,但弱小的存在只能成为我的补品。” 青雀不动声色地往远处飞了飞。 这家伙果然很麻烦。看着茨木童子那张“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脸,明月如此感叹。 “算了,”她意兴阑珊,自言自语,“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也许我太完美了,所以注定要有这货作为我的污点。” “很好,身为我的阴阳师就是要有这种自信!” 明月:“……” 她看看自家式神意气风发的脸,突然发现,这家伙是不是很会给自己加戏?! 而茨木正在考虑其他事情。 “喂,明月,”他的称呼不客气到了理直气壮的地步,“我听说过‘贺茂’的名号,你是山城国的阴阳师?” “不,我来自京都的贺茂宗家,不过之前都在神社修行。”明月眨了眨眼,了然地微微一笑,“哟,怎么,看样子你有什么委托?” “京都的阴阳师……”茨木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下定决心,仍用那种傲慢而笃定的口吻道,“我在找我的朋友,同时也是君临妖族顶点的男人——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这也是个传说很多的名字。民间最津津乐道于他“少女杀手”的名号,说他容貌十分英俊,便常常利用外貌去勾引女人,得手后又吃掉她们。不过阴阳师们都知道这并非事实。在阴阳道中,酒吞童子是以力量闻名的,正如茨木童子所说,他是被公认为“最强”的大妖怪。当然啦,据说也是茨木的好友。 “你……” 明月正想问个清楚,却见茨木突然兴奋起来,眼珠子都在放光,语气甚为骄傲地说:“那个男人!不仅实力异常强大,头脑也异常冷静聪明!” “……哦?” “但是,他现在竟然被一个女人蒙蔽了头脑!原本强大的酒吞童子,现在脑子里只有两样东西——女人和酒!” “emmmm...” “我要找到我的朋友,帮助他重拾往日的强大!然后——败在他的手中!” “啊?”x2 明月和青雀面面相觑。 茨木却好像更骄傲了。他昂着头,带着笑,眼神忽而追忆忽而向往,“那个男人的强大,不亲眼看见是不会懂得的……但是,”杀气在他脸上蔓延,“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错!虽然脆弱的酒吞童子也意外地吸引人呢,呵呵呵,哈哈哈……” 之前说过,茨木童子是属于长得非常好看的妖怪,而他笑起来的时候也很好看。但对着这张骄傲又沉醉的脸,明月只能默默在脑后挂一滴冷汗。 “青雀啊,”她瞟向麻雀,“难道你们妖怪表达友情的方式都这么……嗯,热烈吗?” 青雀浑身一抖,继而疯狂摇头,坚定道:“不是的,绝对不是!这不是我们表达友情的常态!” 哦……好。明月纠结了一下,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茨木还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当中,结果忽然被阴阳师伸手拍了拍肩膀。 “放心,茨木,嗯……不用担心!我很体谅你的!你也不容易,对。” 深爱的基友突然抛弃自己投向妹子的怀抱,这个打击是挺大的,却没想到茨木这么坚强,毫不在乎世俗的藩篱,更没有心灰意冷,反而是坚定地想把基友追回来。此情此意,实在感人至极。 茨木:???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找到酒吞童子的!对了,妖怪没有生辰八字……嗯,你有酒吞童子的东西吗?最好是头发什么的,当然,用过的旧物也可……” 明月话还没说完,就见茨木眼也不眨地掏出几丝红发,递到她面前,看表情还挺不舍,“我只有这点,还是趁他不注意偷偷保存下来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哎呀呀,这可要好生使用,万万不能浪费!明月便肃然起敬,郑重地接过酒吞童子的头发。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五枚铜钱,蹲在地上,将铜钱握在手中摇了摇。 “有头发的话,只测方位用这个就该差不多了……” 她念叨着,一一抛出五枚铜钱,默算阴阳术数,如此重复几次。 “咦?” 茨木立刻问:“怎么了?” “卦象显示的方位是在京都附近。”明月托腮,手里上下抛动着铜钱,“京都多阴阳师,又有层层结界守护,天机遮蔽,具体的方位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茨木不满,“你不是说你是个强大的阴阳师吗!” “天机遮蔽我还能算到京都附近,这本来就很厉害了好。”明月收好铜钱站起来,撇嘴毫不犹豫怼回去,“如果我很弱,那作为我的式神,你岂不是更弱?” 茨木一梗,说不出话来。他有点憋屈,可又不想被这阴阳师看出来,就冷哼着一挥手,抬腿越过明月,又随手去抓青雀,“那就赶紧出发!喂那只小鸟,带路……” 他的鬼爪看着硕大粗糙,动作起来却异常灵活敏捷;青雀是鸟类,又待在津仓身边多年,纵然只是分/身,速度也非常类可比。但茨木这一下,眼看着青雀竟然躲不过去。 啪。 茨木动作一顿,斜眼看去,只见明月按着他的手腕,唇角带笑,眼神却隐现锋锐。这么一打岔,青雀立刻高飞上去,脱离了茨木的捕捉范围。 咦,这种反应力,还有能压制住他的强大的灵力……茨木暗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果然,如果不是受限于契约,真想嚼碎这家伙的血肉,以此来表达对这份强大的尊重啊! 明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也不在乎。“我说过,青雀是你的前辈,多少要尊重一点哦,茨木酱~”她说,“就算只有十年,但阴阳师要压制式神的话,方法可还是很多的。” 话音未落,茨木眼瞳猛地一缩!一种无法抵抗的压力当头朝他落下,顷刻间竟然让他难以喘息!他能感觉到,体内属于他和明月的契约在发挥作用,但更多的是——这个阴阳师本身的力量! 咯咯—— 茨木牙齿咬紧,眼里隐隐泛起黑色的妖气,嘴边狂热的笑容却硬撑着,越拉越大! 贺——茂——明——月! 这个名字真正被他记在了心里。这也是第一次,酒吞童子之外的名字被深刻地烙印进他的脑海。 不过相较于茨木激烈的情绪,明月的表情就要平淡得多。她只是看茨木没再动作,便放了茨木的爪子。 “隐身,或者变个小动物,自己选一个。”明月说。 阴阳师当然不可能大大咧咧地带着式神走在街上。 “隐身。”茨木十分果断,并且对明月表示了欣赏,“是妄想让我变得脆弱进而掌握我吗,呵呵呵……我很欣赏你的野心。” 明月似笑非笑:“有没有人说过你戏真的很多?” 茨木:“……?” “走,回去了。” 白衣的阴阳师不再说什么,转身向山外的方向走去。茨木看见阴阳师的长发垂落着,像黑色的瀑布。他突然有个不相干的念头:这家伙不光名字像女人,样子也很像嘛。 ****** 京都东郊,上贺茂神社。 夜空下,神主贺茂津仓手执星盘,仰头观测漫天星子,记录今夜天象。星光极盛,神社的草地也覆着一层银霜般的光泽。而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像是绿色的孔雀尾羽。 “是吗?居然跟星空的预测不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神主微有动容。他思索片刻,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嘱咐式神:“青雀,告诉忠行,一切如常。” “是。” 鸟类振翅腾飞的声音逐渐远去。 “……变化,产生了啊。” 第五章 博雅和晴明 平安京。 这座仿照大唐长安城修建的城市, 同样街道纵横、排列齐整, 以正中的朱雀大道为准, 左右对称,宛若棋盘一般严谨精巧。城北称“上京”,天皇大内御所位于中心,周围是大贵族的居所。大内正南门为朱雀门,往南经笔直的朱雀大道直达城南的罗城门。中段称“中京”,著名的庭园“神泉苑”即在此处。城南为“下京”, 东、西市便位于此处。 玉带一般的护城河将京都环绕。两岸栽种的樱花树花期已过, 否则花枝垂落,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水面, 更是风雅。 是夜,罗城门静静地镇守于城南。白日里下过一场小雨,夜晚反而晴朗了一些;多云的天空中,隐隐可见一弯朦胧的上弦月。五月是雨月, 梅雨季就快来了, 之后一段时间, 或许连这样雾气般的月色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博雅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他抬头望着淡淡的月光, 想,多美的月色啊。 他的侍从提着灯, 安静地等着博雅, 但和博雅的洒然不同, 侍从脸上又是不安又是恐惧, 令他焦黄愁苦的脸色更加可怜了。“博雅大人,”侍从壮着胆子请求道,“为了您的安全,我们还是回去!” 但侍从的话反而将博雅从惆怅中惊醒。“不,既然决定了,不管怎么说都要去亲眼看一看才行。”他十分坚决,又安慰侍从,“放心,不会有事的。” 源博雅,光从姓氏上就能知道这是一位贵族。他是醍醐天皇的孙子,其父为醍醐天皇第一皇子克明亲王。博雅在成年之后,被赐“源”姓,并授予官职。而今他不过三十有五,却已经是从四位上的殿上人了。他不仅出身显赫、血统高贵,更为人称道的是他对管弦乐曲的精通。他喜爱吹笛,也擅长琵琶、龙笛等乐器,因此深受当今村上天皇宠爱。 前段时间,天皇珍藏的琵琶“玄象”失窃,至今下落不明。而今天晚上,博雅正在清凉殿值班,却忽然听见一阵美妙的琵琶乐曲——正是玄象所发出的声音,博雅绝不会认错。于是他就穿着武士日常的直衣,带着一个童子,就这么循着琵琶乐声,竟徒步从大内里走到了罗城门。 铮铮铮铮—— 乐声从城门上方传递出来。那是精通乐律的博雅也从未听过的凄美音色,如泣如诉,不绝如缕。博雅听入了迷,都没注意到阴云已然遮蔽了月色、天地间开始飘散着烟雾般的细雨,更忘记了身旁脸色惨白、不断发抖的小童。他只是很憧憬地开口问:“不知城门上弹奏琵琶的是哪位?阁下所用的是皇宫失窃的玄象没错……” 博雅是个惜才又直率的人,他十分珍惜这位藏于城门之上的演奏者的乐曲声,已经在思考要如何为他求情,好让天皇赦免这个风雅的盗贼。可惜他话没说完,楼上的琵琶声就受惊一般突兀地断掉,再无声息。博雅一怔,赶忙从童子手里拿过灯,往高处举了举,但城门高耸,上部隐于黑暗和细雨中不可见;他这才终于发觉下雨了。 “哎!” 他懊恼地吐出一口气,觉得很不甘,竟然萌生了上去一探究竟的想法。但是童子吓坏了,拼命恳求他不要冲动;博雅并没有胆怯,却不想连累小童。两难之际,他忽然听到一串铃音。 叮铃——叮铃—— 有些单调的声音,很轻,却悠长,仿佛和漫天雨丝融为了一体。不成曲调的声音,听来却莫名让人觉得心中安定;博雅甚至想起了东寺清静的钟声。 “最好不要上去。” 烟雨和铃音中,有人如此说道。 博雅转过头,看到一个手提青灯的白衣的少年站在不远处。隔了朦胧的灯光和雨雾,依然能看见少年清雅美丽的五官和细竹般挺拔清爽的身姿,而那淡淡的笑意更令他的美貌蒙上一层光辉。博雅皇族出身,常常出入宫廷和贵族宅邸,却也未曾见过这样令人惊艳的容貌;他不由“啊”了一声,又马上懊悔自己的失礼。 少年穿着公卿的狩衣,是哪家的贵公子呢?博雅努力回忆着。 可童子却没那份闲情逸致;他害怕得快哭出来了。“青、青色的火焰……是、是鬼吗?”他带着哭音劝阻,“博雅大人,千万不要和鬼交谈,我们快回去!” 平安京人鬼共生,向来不乏半夜遇鬼的传说。博雅一怔,这才发现那少年手中灯火竟然是真的青绿色火焰,灯罩还是清透贵重的琉璃做成。这样一个清雅的少年,竟然也是鬼吗?就算是鬼,这样的鬼也难以让人感到害怕厌恶?博雅竟情不自禁地这么想。 少年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他抬头望着城门上浑浊的黑暗,举起手中的青灯。博雅刚刚也做过这样的尝试,但什么都没看到;此时换了少年,却见他手里青灯莹莹,柔和的光线却给楼上也添了一层青光。博雅愕然之余,也瞪大眼睛努力去看,却只看得到城门轮廓和飘飞的雨丝,其余什么都没有。城门寂静,悄无声息。 可少年却似看清了什么,了然地“噢”了一声,放下手里青灯。“也算百年的老鬼了,执念还挺重的嘛。嗯,暂时还没有血腥味,不过看样子随时可能化为恶鬼啊……” 和雅致的外表不同,少年说话的语气出乎意料的随意,但并不粗鲁,反而显得颇为潇洒。而且他这么说的话,应该就不是鬼了?博雅对少年印象颇好,想到这里就生出一种欣慰来。 “请问,您是哪位呢?”博雅率直地问,“在下是……” “最好不要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比较好。”少年回头,笼在青光中的脸有点阴森森的,“尤其在对方是一个阴阳师的情况下。” “阴阳师?”博雅愣住,第一反应是自己某位友人。的确,说起来那位友人平时也总是一身白色的狩衣。 “我就是阴阳师嘛。”少年还是用那种随意的语气回答,并且晃了晃手里的铃铛,“被师父赶下山要求自己一个人走来平安京,虽然不算很远,但果然还是容易走错方向?要不是有城门上的鬼气作为引导,说不定又要走错了路。” 意外的健谈活泼……博雅也这才注意到少年手上的确是拿了一只古旧的黄铜小铃,相比刚才那几乎和渺渺烟雨融为一体的铃音就是这只铜铃发出的。“我是听到了琵琶乐声找来的。”博雅很诚实地说,想想还补充一句,“唉,那真是十分美丽的音乐……竟然是鬼弹奏的吗?” “因为执念嘛。”少年笑了笑,“已经是比较危险的鬼了,既然遇到的话,不可以这样放着不管。” 原来如此。博雅认可对方的说法,却又问:“是说要消灭它吗?” “消灭的话又怎么样,会觉得不忍心吗?” “啊?不,只是因为陛下的玄象还在它手上……”博雅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想还是有点于心不忍,或许是听说它并没有真正伤害过人的缘故。” 少年翘起的嘴角又更加大了弧度。“也是人之常情。”他轻松地说,“好,或许收为式神也是不错的选择……哎?!你别乱来好,这只是执念生出的鬼怪啊,不算什么……你这有点霸道……喂喂喂……好好真是的……” 自称阴阳师的少年突然陷入了自言自语,好似在和谁交谈,神态无奈中透着好笑。可博雅迷茫地仔细看了看周围,依旧一个别的人也没发现。旁边本来安心不少的童子又开始发抖,带着灯光都晃个不停,更放大了那种诡异带来的不安。这下,连博雅都觉得脖子后的汗毛倒竖起来了。 蒙蒙细雨仍然漫无目的地飘飞在天地间。 “……你当我刚刚开了个玩笑不行吗?你到底要自说自话到什么时候……算了,要吃就吃,随便你。”少年叹了口气,留下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紧接着,还未反应过来的博雅感觉面庞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掀得根根寒毛直竖。几秒过后,城门那昏暗的、寂静的黑暗之中就响起了一声惨叫;惨叫声凄厉尖锐,全不似人类能够发出。 “咦?”少年有些惊异,“是吗,我感觉错了,原来那家伙已经吃过人了……嗯,这当然是因为年代太久,可不是我的锅。”他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看看有没有一把琵琶……不准扔!给我完完整整拿下来!” 然后失窃的玄象就真的从天而降到了少年怀里。他看看没问题,便冲博雅招招手,示意他过去拿。 博雅就那么糊里糊涂地找回了天皇的宝贝,并在第二天被天皇好好夸奖了一番。博雅受陛下爱重惯了,也没有觉得惊喜,反而满脑子都是那一晚飘飞如雾的细雨、远去的青灯和铃音,还有少年一尘不染的白衣。那样神秘幽静的景象,实在叫他难忘。于是几天后,在博雅拜访友人的时候,他就将这件奇闻原原本本讲述给了友人。 这个友人,自然是誉满平安京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 “哦,是这样。” 在庭院的走廊上,晴明了然地说。他照旧穿一身白色的狩衣,戴着乌帽,斜靠着廊柱而坐,姿态十分潇洒。博雅坐在一旁,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就催促道:“‘这样’是哪样?晴明,把话说清楚啊。” 晴明微微一笑,饮尽了杯中酒液,望着庭院中的景色,“要说的话,也并非什么复杂的事情,但从哪里开始说明比较好呢?对了,还是先说明对方的身份。博雅,对方的身份你肯定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博雅登时愕然。 “当然,”晴明回答得很肯定,“毕竟是十五年前轰动平安京的大事。” “十五年前?我记得那是陛下践祚的前一年……啊!” 博雅的表情说明他已经想起来了。“是贺茂家的那件事情吗?”博雅放下酒杯,十分吃惊,“那么,那就是贺茂家的小姐?” “是那位贺茂小姐没错。” “可是……” 当时的贵族千金几乎都要拔掉眉毛、染黑牙齿,并以此为美,而博雅所见到的少年阴阳师却是唇红齿白,一双天然的长眉,说话也洒脱得不像话——倒是和晴明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 晴明似乎看出了博雅在纠结什么,点点头。“毕竟是下任贺茂别雷神社的神主,当成男子来教育也很正常。” “噢。”博雅虽然没有提出异议,心里却在努力回忆那晚的情形,并且惊讶地发现那位阴阳师的声音确实更偏向于女子的清亮。当时自己怎么没反应过来? “至于那位少神主具体做了什么,这个嘛……”晴明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顺手也给博雅满上,“青色的灯火是‘鬼火’,就是山野间常传说的那一种。” “鬼火?” “人或者动物的尸体形成的火焰,当然可以叫‘鬼火’了。可以用来照见鬼气。至于那个铃铛,也差不多,是只有感应到鬼气时才会摇响的东西。说起来,这还是从大唐那边传来的方法。” “噢……” “而城门上的鬼,应该是被贺茂小姐的式神吃掉了?很厉害的式神呢,真让人有些好奇……会是怎样的式神?” 见友人兀自陷入了趣味盎然的猜测之中,博雅忙出声:“晴明,还有一件事你没说明。” “还有吗?” “晴明,我觉得你是在明知故问。”博雅不满地嘟哝了一句,“就是名字的事情。贺茂小姐既不让我自报姓名,也没有打算说出她自己的名字,不是吗?” 晴明唇边的笑意愈发浓厚起来,“通常来说,女人这么做的话,意思就是讨厌你,不想跟你交往?” “喂,晴明!你就别嘲笑我了。”博雅无奈,“我是真的很好奇。” “那是‘咒’,”晴明啜了一小口酒,若无其事地转换了话题,“名字是一种咒。阴阳师知道名字的话,可以凭此做很多事,这是很危险的。” “咒?”博雅不解,“名字就是名字啊。” “博雅。”晴明叫他。 “什么事?” “你看,我叫了‘博雅’这个名字,而你答应了,这就是咒的力量。” “什么?晴明,你越说我越糊涂了。不能说得更清楚一些吗?” “哎……”晴明苦笑了一下,“不如我们听一下其他阴阳师的见解,如何?” 正是此时,庭院中出现了一个身着紫藤色华衣,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的女子。那是晴明的式神。“客人来了。”女子说。 “请带客人进来。”晴明说。 式神施礼后消失了。 “晴明,你有别的客人来访吗?” 晴明食指叩了叩地板,笑容可以说神秘,也可以说有一丝小孩子似的顽皮。“嗯。而且那位客人博雅你也是见过的。”他爽快地说。 “我见过?” “就是我们刚才一直在讨论的贺茂小姐嘛。” 第六章 咒(1) 贺茂小姐刚刚才到门口。 这是她回到(来到)平安京的第六天, 自然, 她已经见过了自己的祖父和父亲。今天吃了午饭她就从贺茂宅出发, 闲逛着往晴明的宅邸走去。她依旧穿着自己的白色狩衣, 头发简单地束起来,插一根简朴的玉簪;那种贵族千金出门时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壶装束”和她无缘。甚至她连随从都没带一个,在那个时代, 就算是男子做出如此举动, 也是有点过于随便了。 不过在阴阳师而言,这样的行事说不定才是恰到好处, 尤其现在还是去拜访另一位大阴阳师。 贺茂宗家嫡枝, 也就是忠行-保宪这一支, 其宅邸位于上京地区的勘解由小路,方向在大内正东, 离阳明门不远,在八卦中为“震”位。正东青木,主生,万物萌动伊始。贺茂能定居此处,一来是为引导京城生气循环、护佑皇族, 二来也是天皇应允他们借此风水繁衍生息。 晴明的宅邸则在贺茂宅以北的土御门大路,也就是东北“艮”位。这个时代,普通人不懂阴阳道, 却多少都听说过鬼门在东北方, 也就是阴阳交汇之处。天皇御赐晴明宅邸于此, 摄政关白藤原氏也对此持默许态度, 这在其他阴阳师看来就有些微妙了。晴明镇守鬼门,固然有凶险之处,但这何尝不是一种信重?何况晴明还从忠行手里接过了天文道,谁又知道若干年后,会不会是晴明的家族取代如今贺茂的地位? 当明月走在路上时,她就在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脸上还带了种颇为微妙的笑意。茨木跟着她。这个大妖怪不屑于变成小动物,更不愿意附灵到媒介上,天天在明月耳边念叨的就是要去找酒吞童子,明月被他吵得头痛,顺毛多次无果,怒而贴了张静音符在茨木身上,结果一人一妖差点在贺茂庭院里打一架。毕竟有契约在,明月很快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把茨木给镇压了。 她本来以为茨木会生气,至少不高兴,没想到……他好像更兴奋了?这家伙不会是抖M。不过明月转念想到茨木对酒吞的痴情(?),心里又对他生出几分怜惜,觉得他也不容易,就说会尽快想办法找出酒吞的具体下落。 茨木对平安京挺感兴趣的样子,借着隐身东看西看;因为式神不能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离开阴阳师太远,明月就也不管他,顾自绕了点路去一条戾桥。这座桥算热闹的,来往人较多,平安京里传说晴明在桥下养了式神,发生了什么事他都知道;这就显得他更神秘莫测了。 “你特意绕到这里干什么?”茨木嘲笑她,“不怕迷路吗!” “说了认星图和认路是两回事。”明月笑容不变,迅速翻了个白眼,并且不理会茨木幼稚的斗嘴企图,率先踏上了木桥。 河水静静流淌,曲折向东而去,最终将汇入城外的贺茂川。此时桥上只有明月一人。经年的木桥横在河上,老旧的木质多少让人觉得有点担心,但岁月积累出来的古旧感也很有意思。河水很清,站在桥边往下看的时候还能看见水里飘荡的水草。明月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厚厚的积云以及云层间隙的一线蓝天,还有……在她身边缓缓显露的一支红色鬼角,继而是毛茸茸的白色长发。 啪嗒!一条金红色的鲤鱼跃出水面,很有点惊慌失措的感觉;一只头顶荷叶的河童立刻游过来,带着鲤鱼往河底沉下去,就像在保护鲤鱼一样。鲤鱼跟河童消失后,茨木的影子也不见了。 “你吓到别人了。”明月用胳膊肘捅捅茨木,提醒他,“这是别人的式神,不能吃。” “不自量力窥视强者行踪的小妖,也该收点惊吓长长教训。”茨木顿了顿,不太满意地反驳,“还有,我可不是那种满脑子只想着吃的小妖!” “说得对,你是满脑子只想着吃的大妖。”明月敷衍他。 “呵,大妖么?的确如此。哈哈哈……” 茨木完美地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部分听进去,并且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他虽然隐身,但明月是能看到的,因此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茨木酱,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真的很欠揍?”她十分纳闷,诚恳地问,“你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的?” “哦,你是想知道我的战绩吗?那么让你知道我的强大也无妨。我……” 明月思考了半秒钟不到,果断地往茨木身上拍了张静音符,然后愉快地带着自家暴跳如雷的式神下了桥,继续往晴明的宅邸走去了。她身后依旧是河水清清,水草悠悠,白云间隙投下一缕金光,安静地在河面闪耀。 很快,她就来到了目的地。仿照大唐样式而建造的宅邸古雅幽静,一位紫色华衣的女子静待门前。她身材娇小,却穿了整套的十二单;这种华丽的礼服重量相当可怕,人类的女子穿上根本站不起身,可既然是式神,兼顾美丽与轻盈就不是难事了。 见他们走近,紫衣女子施了一礼,“客人请随我来。”她只在最开始看了一眼明月,而后就低着头、垂着眼帘,努力避开茨木的视线,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明月余光看到茨木没趣地撇了下嘴角,移开视线,然后给了她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不满地表达着:快把静音符撕下来! 她迎着茨木的眼神想了想,挑了挑嘴角,淡定地扭过头,很和气地对紫衣女子说:“想必晴明大人院子里的紫藤花一定开得很漂亮?放心好了,谁都不会忍心伤害美丽的花朵的。” 对方的本体是紫藤花,明月一眼就看出来了。 看出紫藤花的式神还是害怕,明月知道是因为茨木的“气”太强,会让别的小精怪本能地恐惧。她只得转移话题,对紫藤花说:“烦请带路。” 女子再施一礼,转身引明月进入庭院。 一踏入晴明的宅邸,四下景色忽然就变了。从外面看是中规中矩的花草,置身其中时,看到的却是一片草木肆意生长的原野般的景象。胡枝子、桔梗,草丛里点缀的紫花是龙胆;一株紫藤树立在庭院一角,过了花期便只有小小的椭圆形叶子累在一起,却也是很热闹的。另一边还有忍冬,花朵开成金银双色,散逸着淡淡的清香。没有任何人工修剪的痕迹,只有盎然的野趣,就像把某处自然的风景直接挪到院子里一样。 在走廊的屋檐下,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白色狩衣、头戴乌帽,面容典雅俊美,如同施了一层薄胭脂的嘴唇挑着一缕微笑,一双凤眼直直看过来。另一个坐得很端正,穿着武/士的直衣,身边还放了一把打刀;他看了明月一眼,很快移开视线,生怕失礼似的。 “蜜虫,你退下。”白衣乌帽的阴阳师含笑补充道,“真是辛苦你了。” 紫藤花行礼后,隐入空气中消失不见;尽管举止不失礼数,却多少流露了点迫不及待的意思。对面阴阳师的笑意愈发浓厚,明月本来很是厚脸皮的,突然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就轻咳一声,对那两人点点头,“晴明大人,博雅大人。” “哎?!”武士打扮的男子猛地扭过头,十分震惊,“名字……?” “啊呀,博雅被吓到了吗?”晴明打趣一句,对客人颔首致意,“恭候多时了,明月小姐。” “晴明?!”博雅又是一个转头,惊讶得近乎可怜了。 和晴明相比,博雅的容貌无疑普通许多,却很平和,尤其眼神直率如孩童,透出种执拗的可爱来。怪不得会跟晴明成为朋友,明月想着,也笑了,“名动平安京的安倍晴明大人和他的好友,想要不知道您的名字也不容易?” 简直就像福尔摩斯和华生一样。 “是这样吗?”博雅依旧纳闷,“可是晴明怎么也……?” “因为晴明大人跟祖父和家父都颇有渊源?”明月随口说。晴明是忠行的弟子,而她生父贺茂保宪年长晴明几岁,是师兄,说不定还担任过教导晴明的责任,算亦师亦兄的关系。 晴明默认了她的说法。 “这样吗……”博雅还在困扰什么,却突然瞪大眼睛,有点不满地瞪视晴明,“晴明!你就这样让客人站着吗?!” “唔?”晴明含笑瞥了博雅一眼,仍旧好整以暇地端坐屋檐下。 “放心好了,这倒是无所谓。”明月环顾庭院一圈,在原野般的院子里找了个龙胆花开得最好,又离此间主人不算远的地方,而后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轻轻吹了口气,松手让符纸悠悠飘落。微微发黄的符纸在触地的瞬间,竟忽然变成了一块大大的岩石;石头不高,只有顶部稍凭证些,缝隙里好长着几根野草野花。这样的不加修饰,跟整个庭院的原野风格十分一致,说是本来就在此处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晴明大人在考验我嘛。”她用衣袖扫了扫岩石顶面的落叶,而后大大方方地直接坐在石头上面,笑眯眯地问,“这样的话,晴明大人不会介意?” 她双手随意撑在石头上,双腿交叠,姿态别提多潇洒了,就像真正身处野外一般。 “……当然,该问是否介意的人是我才对。”在岩石出现的时候,大阴阳师的笑容就僵了一下。现在他看看那块还带着林中湿润气息的岩石,微微苦笑起来:“果然,每次保宪找我都净是些麻烦的事……看来,明月小姐已经是一位优秀的阴阳师,不需要过多担心了。” “谢谢,在这一点上我是不会过分自谦的。”明月说,“不过晴明大人的幻术才是真正令人惊叹;从来都是破坏比建设容易一万倍么。” 晴明更加苦笑起来。他院子里的景致亦幻亦真,但总体而言仍在幻术的范畴里,是将某处自然风光投映到这里,再以真实的花草结成阵法形成幻境。结果这位贺茂小姐直接搬来一块石头放在他的阵眼上,还以自身灵力压制阵法的自我修复,想来等她离去,晴明要稍微辛苦一下才能还原庭院野趣了。 这里的风都带了野外的凉爽,吹着很舒服。一旁博雅的表情写满好奇,却碍于礼节不好意思开口询问。明月更觉得这个皇族出身的男人性格可爱,就对他微笑,说:“嘛,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博雅大人的仗义执言才对。希望上次雨夜的事没给您造成太多惊吓。” “没有的事。”博雅痛快地说。 “博雅可是个好汉子。”晴明轻笑,“对了,要喝茶吗?” “清水就好。” 名为“蜜虫”的紫藤花式神忽而手持茶盘出现,谨慎地看过一眼明月空无一人的身边,再小心地将瓷杯递给她。明月抱着杯子喝口水,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说起来,刚刚好像听到博雅大人在疑惑名字的事情?” “对,”博雅点头,“晴明正在说‘咒’的事情,但我实在难以明白。” “‘咒’吗?”明月来了兴趣,“晴明大人是怎么说的?” 博雅看了眼好友,发现他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就老老实实地摇头:“不行,我说不清楚。但我不明白,此前明月小姐说名字不能随意告知他人,但方才又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字被我们知道,这是为什么?” “唔,这个啊……”明月转动着手里的素瓷杯,“这就是‘咒’嘛!” “啊,又是咒?”博雅很头痛,“到底什么是‘咒’,真的不能说得更清楚一些吗?” 他心里已经基本放弃了自己理解这个东西的可能,最后一句话更近似于抱怨,但贺茂小姐点点头,“可以啊。” “哦?” “所谓‘咒’,本质而言,”明月一脸正经,“就是主观对客观的正确反映。人类通过‘咒’认识和改造客观世界,这就是主观能动性。” 博雅:??? 三秒过后,明月微笑:“我开玩笑的。” 第七章 咒(2) ?听到只是个玩笑, 博雅立刻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在明月的注视下, 他轻咳一声,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晴明扬起了眉毛,惊讶和短暂的思索过后,眼里流露出一分若有所思。“真的是玩笑吗?”他凝视着明月,“还是说果真如此呢,明月小姐。” “啊?” 博雅不解, 明月微笑起来。“人们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按照自己的认知去行事的,也就是说, 我们眼中的世界,只能是我们以为的那个样子,而不是绝对的真实。”她的语气正经了不少,目光也移向博雅, 温和地解释, “但是奇妙的地方在于, 我们的‘以为’能够对其他人、对真实的世界产生世界的影响,这种影响就被阴阳师称为‘咒’。” “名字是咒, 执念也是咒;爱是咒,恨也是咒。所以‘咒’也可以说是人们和自己之外的一切事物的联系。” “哦……”博雅看向友人, “晴明, 真是不可思议, 我似乎有几分明白了——关于什么是‘咒’。” “确实, 真是不可思议。”大阴阳师缓缓坐直了身体,不再是方才慵懒随意的状态,“当我处于十五岁的时候,对‘咒’的认识远不及此。”晴明思考的时候惯于用食指轻叩地板,“保宪的用意……也许我想错了也不一定。莫非……”他微微皱眉,“是老师的意思吗?” 多云的天气里,天空就像凝固了一样;庭院里的空气忽然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凝滞。博雅来回看看这两位阴阳师,敏锐地感到接下来的对话自己还是不听为好,于是起身告辞。 “抱歉了,博雅。” “不用说这些?本来也是我突然来访。”博雅毫无芥蒂地笑道,最后对明月点点头,在紫衣式神的引领下离去了。 直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明月才开口说:“是谁的意思都不重要。” “哦?”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明月轻轻松松地一摊手,又大大叹了一口气,不无抱怨地说:“他们有什么打算可不会告诉我。晴明大人,恐怕你都知道得比我多,不然我们合计一下,交换信息互惠互利?” 大阴阳师可不是普通人,面对突如其来的调侃,他最多是又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微微翘起嘴角,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事物。“知道得更多吗……原本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突然不确定起来。”晴明并无谦虚的习惯,只是饶有兴趣地问,“明月小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保证一无所知。” 晴明又笑笑。“好。”他轻轻放过这个话题,“那么,一无所知的明月小姐,今日的到访是为了什么呢?” “是祖父的意思。”明月稍稍端正了神色,“祖父希望晴明大人近日内抽空去拜访一下贺茂宅。原因么,谁知道呢,大概是人老了就容易追忆以往?想见见最得意的弟子现在是何等杰出的模样……诸如此类的理由。” “我明白了。”晴明说。 忠行快要死去了,在场的两人都非常清楚这个事实,但无论是身为孙女的明月还是身为弟子的晴明,都没有显露出悲戚的神色;真实的或者做作的悲戚,都没有。阴阳相生,生死轮回;很多涉足阴阳道的人对待死亡就像对待日升月落一样淡然。况且,死亡常常并非终点。 “除此之外,我另有一件事要拜托晴明大人。”明月瞥了一眼身旁,“是关于我的式神的事情,所以不介意的话,我就让他现身了。” 晴明眼睛微微一亮:“当然不。” 明月就拿下自己贴茨木身上的静音符,一只手还有意捂住耳朵,不过她眨了两下眼,才发现茨木既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暴跳如雷,而是瞪着眼睛,用诡异的目光盯着她。“怎么了,难道被静音符憋坏了?”明月伸手戳了一下茨木,“回神回神,你不是要找你基友吗?快点出来好好拜托晴明大人。” 提到酒吞,茨木立刻条件反射地点头,然后在人眼可见的世界里现出身形——红色的鬼角、毛茸茸的白发、巨大的鬼爪,还有武将般杀气腾腾的铠甲。尽管庞大的妖力被收束在他身体里,却仍有一部分散逸出来,撞上庭院里干净的空气;风稍稍一停,又重新流动起来。也就是这一下轻微的碰撞,终于让茨木醒悟过来。他胸膛狠狠一起伏,像是想要说什么,突然又硬生生刹住,扭曲着表情,重重扭过了头。 “没什么!”他生硬地回了一句,用气势汹汹的目光瞪着晴明,“你就是安倍晴明?” 明月再戳戳他,语重心长:“茨木酱,不要迁怒。” 茨木立刻又愤怒地瞪她,但是马上又转过了头。明月仰头看他,虽然不知道他突然在气什么,但觉得这幅样子的茨木特别好玩,就笑出声来。茨木看上去果然更生气了。 “没错,我就是安倍晴明。”晴明微微抽了口气,颇为心满意足地感叹道,“哎呀呀,这可真是……大开眼界,没想到竟然是茨木童子。明月小姐,了不起啊。” “唔,还行。”明月有点尴尬,含糊过去,“反正,虽然这家伙吵起来有点麻烦,但相处起来也还算好。对,茨木酱?” “哼……说好话是没用的。”茨木十分高冷。 明月对晴明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而后者很显然在忍笑。“好好好。”明月回答得很好脾气,“总之,先把你的事情说清楚。” 说到这件事,茨木扬着的下巴就落了下来,眼神也变得专注而认真,还带着狂热和骄傲。“我要找酒吞童子,就是一个有着红色头发、随身带着酒葫芦的妖怪,他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站在妖族顶点的男人……” “是男妖。”明月提醒他,并顺理成章得到了茨木酱生气的瞪视。 “酒吞童子是我承认的妖族首领,同时也是我的挚友,我们曾一起在森林中痛饮、畅谈。”茨木说到这里顿了顿,神情从追忆转为阴沉,“但是因为一个女人,酒吞童子他竟然主动舍弃了自己的强大。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找到酒吞童子,帮助他找回昔日的强大,以及……曾经的理想!” “虽然我并不讨厌强者流露的脆弱,但,竟然就因为一个女人……哼!”说完,茨木恶狠狠瞪向明月。 明月举起双手,诚恳说:“我发誓不是我。” “我知道!”茨木磨着牙,挤出一个扭曲的笑,“不然,我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杀死你了。” “哦。” 说得就跟你做得到一样。不过看看茨木憋气的样子,明月出于人道主义的怜悯,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在晴明答应之后,就催茨木把酒吞的头发拿过去。 “稍等。”晴明拿着那绺红发,站起身,向室内走去。 除非是师徒,不然阴阳师之间多少会保持点距离,尤其占卜问卦,因为事关天地命理,不便被其他人的气息干扰。明月拉了拉茨木,示意他稍安勿躁。看他一脸气不顺,明月往旁边挪了挪,拍拍石头面,问:“要坐吗?” “不必,弱者才需要随时休息。”茨木断然拒绝,十足骄傲脸,还斜睨她一眼,嘲讽道,“明月,结果到头来,你仍然要求助他人才能得到结果吗?” “你不也要求助别人嘛。”明月不以为意,“晴明大人是朝中大臣,受当权者看重,他对京城阵法的掌握远在我之上,也就是说他的权限比我高很多,不用太受结界掣肘,自然能测得更准确一些。” “你们人类就是乱七八糟的规矩和讲究多。”茨木不屑一顾,“在我们妖族,强大才是唯一的标准。” “哦,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吗?纯粹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在人类的国度不大行得通。” 明月不过随口一说,却见茨木尖尖的耳朵一动,低头看她,好似在等她下一句话。她一怔:“你对这个感兴趣?” “……谁会对人类的事情感兴趣。”茨木立即调转了视线。 明月摸摸下巴,最后露出一点微笑,不过她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只问:“说起来,茨木,刚才关于‘咒’的讨论,你也听到了?你对酒吞童子的执著,还有酒吞童子对那个女人的执著,都是一种咒,而且还是很厉害的咒。” 茨木的视线又悄悄移回来。 “当然,我们之间这种特殊的关系也是因咒而结成的。”明月淡定地喝了一口水,“我说和我签订契约如何,你答应了,咒就完成了。” “呵呵……想到这一点,就让人不爽。”茨木扯起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果然,唯有酒吞童子一人才能让我心甘情愿地臣服,呵呵呵哈哈哈……” 明月怀疑茨木脑子里可能有个小剧场,在随时播放他和酒吞的一二三,不然他为什么随时随地都能陷入这种痴汉状态?“服服服,我也挺服你的。”她头痛地揉了揉额角,“你还没听懂关键吗,茨木?” “嗯?” “咒这种东西,是只有凭自己的意志才能产生和消失的。也就是说,如果酒吞童子自己不愿意,你是没办法斩断那个女人对他施加的‘咒’的。” “不可能!”茨木回答得很肯定。明月疑惑地挑眉,定定望着他;白发的大妖怪踌躇片刻,还是放低声音:“那个女人喜欢的不是酒吞童子……啧!”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为了那种女人!” “不,你还是没懂。”明月摇头,“这么说,酒吞童子和那个女人之间,如果对方答应了,那么可以称这种咒为‘恋情’,如果你朋友是单相思,那么这种咒就叫做‘求不得’。”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种种皆为咒。人也好,妖也好,只要是有感情、有欲/望的生命,都会陷入咒的缠绕中。 “说到底,酒吞童子之所以会陷入那样的咒里,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愿意。所以,如果他根本不想走出来,随你怎么不高兴,也是没办法的。”明月想了想,语重心长劝一句,“年轻人,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你还很可能扭不下来,所以该放手时就要放手嘛。” 茨木神情本来都有些凝重了,被她最后一句激得眉毛一扬,重重哼一声,“不,我绝对会帮助我的挚友摆脱那个女人。等找到他,我就会败在他手上,将我的力量交给他支配,让他重新莅临妖族顶点!那种极度的冷静聪明,极度的强大……那才是酒吞童子!” 果然是个超级麻烦的家伙。 “随你高兴咯,因为这也是属于你的‘求不得’么。”明月把手里喝光了水的杯子往茨木那边一递,“茨木酱~帮我再倒一杯水,谢谢。” “你这家伙……把我当仆人吗!” “谁让我只有你一个式神啊,我想要别的式神你又不干。” 正斗嘴的时候,晴明的身影重又出现在走廊中。明月轻轻打了一下茨木,让他安静点,自己则站起身,对晴明点点头,“晴明大人,请问结果如何了?” “虽然有些难,但总算不负所托。”晴明将酒吞的红发还给茨木,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说来不远,就在京城北面的船冈山。” 第八章 酒吞童子 京都北面有很多杉树, 是建造房屋的好材料。间隔还生有漆树、油桐, 也都有各自的用处。白天的时候一直阴着, 到了这时候, 云层倒是裂出一丝缝隙,漏出缕缕金光。冷绿色的杉树一棵棵排列着,高大冷峻, 但也在落日的光辉中染上一层温情脉脉的橘红。 然而, 即便阳光探出云层,也无法真的削减船冈山里的冷意;一踏入山里, 这冷意就幽幽地沁出来了。明月踏过一枝新长出的树枝, 看到又一处人工砍伐的痕迹。“阴气这么重, 这座山不适合普通人居住。”她捡起一片树叶,轻轻一抖, 就有无形的粉末被抖落一层,“啧,真是……果然还是贺茂川那边的环境更加合适。” 茨木忙着探查酒吞的气息,但听她这么感叹,也还是忍不住接话:“贺茂川那边不就是你的贺茂神社?怎么, 没人住那边?” “这么说,最好的地方当然是京城里。不过那可是皇族和贵族的地方,又经过几百年休养生息, 公卿贵族的子嗣总是需要安置, 加上近百年来右京渐渐荒芜, 贵人们当然都赶忙搬到左京咯。至于普通的平民, 还有更加贫穷的人们……”明月扔了手里的叶子,似笑非笑道,“只能出了京都,挤在贺茂川旁边生存啊。虽然山上资源也很丰富,但谁让那是贺茂神社的镇守之森?清净所在,自然不容玷污。” “……你一个女人,操心这些做什么。”话虽如此,茨木的神色却动了动,看待明月的眼神有了些许不同,“呵,真这么觉得的话,就命令废除那种无聊的规矩啊。反正,规矩从来不是为强者而设的。” 就像刚刚在晴明的庭院中时一样,茨木仍然在等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回答,但所得到的还是少女阴阳师轻松却敷衍的笑容:“没什么。” 如果是一般人,出于礼貌都不会再说下去,不过茨木嘛,自说自话的功力天下无敌。“在乱世讲规矩,想想都让人火大。”他眼里窜动着残酷的兴奋,“对待讨厌的东西,就要用憎恨和愤怒的火焰烧毁,呵,还是说你做不到?果然啊,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掀起杀戮之火的,唯有……” “好好好,只有酒桶……哦不对,酒吞童子。”对上茨木杀人的视线,明月淡定地拍拍他胳膊,笑嘻嘻的,“不好意思,口误口误。不过要说我的话,谁知道?毕竟,我也是身为既得利益者的贵族嘛。还有就是…”她抓起茨木的衣袖,打量几眼,慢条斯理地用来擦了擦手,“这不跟你说的一样,我是‘操心这些做什么’的女人么。” 茨木额头上青筋乍然跳了几跳,“明月,你在干嘛?” “嗯……在帮助你完成一个式神应尽的责任?比如照顾一下被你拖着跑上跑下的主人?” “呵呵呵……”茨木眼睛里又开始有黑气升腾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兴奋的,“要不是现在要去找酒吞童子,便让你尝一尝何为‘鬼’的怒火!” 明月小小打了个呵欠,“哦,那你加油嘛。” “……可恶的女人!”茨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转头往前大步流星,结果没走几步身形猛然一滞——受制于契约,式神不可以主动离阴阳师太远。他身材高大,甲胄齐全,鬼角杀气凛凛,背影不可谓不英武,但也正是因此,那种努力往前蹦跶又蹦跶不出去的凄凉姿态,实在让人心生同情,并且很想爆笑。 明月忍住笑,往前走了一步,茨木立刻也重重往前跨一步,然后立马僵住。明月再挪一步,他也跟着挪一步……终于,茨木狠狠扭过头,眼眶已经全部为黑色的妖气填满,一双暗金眼眸杀意高涨。可惜明月正好低头看另一边,没能欣赏到他的表演。 刚刚开始,她就看到了好几株新生的枫树,长在高大的杉树之间,叶子是柔嫩的新绿。随着路线的深入,枫树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这个时节无法欣赏到热烈的红枫,但只要看到叶片优美的形状,就不会认错。 “嗯……船冈山这边,好像没有成片的枫叶林。”明月轻声自言自语,“突然冒出这么多枫树,还真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的不正常。” “枫叶?”茨木敏感地问。 “怎么,你想到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 茨木偏过头,突然眼睛大大地一亮,脸上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容。“这个气息……酒吞童子!”他深深呼吸了几下,动作十分陶醉,“绝对错不了的!酒吞童子,我马上就来找你!” 他正迫不及待地要往森林深处跑去,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看着明月,接着毫不犹豫地跳到她面前来,伸手一捞就把她捞了起来。明月在贺茂神社长大,虽然一直有保持基本的体能训练,不过她长处不在此,所以对茨木一连串动作一时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当她眨着眼睛想说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家式神已经抱着她,愉快地奔跑在和酒吞童子相会的路上了。 “哈哈哈,我早该这么做了!”茨木笑得十分痛快,跑得也脚下生风,“酒吞童子,等着我!” “我说,你这样抱着别人去追你基友,真的好吗……” “酒吞童子!!” 对陷入恋爱狂热的人,大概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这一条一定是世界级的真理。明月十分感慨,不过觉得当事人都不在乎,她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于是高高兴兴地看起风景来。 夕晖愈发浓郁,斜斜照进森林。新生的枫叶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从阳光中汲取能量。明明是万物生机勃发的夏季,却只在初初进山的时候听见过鸟语、蝉鸣,而这里,看似绿意层层、枝叶摇摆,实则除了树叶在风中发出的“沙沙”声之外,什么都没有。明月侧头看着这一切,轻轻眯了眯眼。 茨木急速奔跑时带出的劲风迎面扑来,渐渐的,空气中除了植物和泥土的味道以外,还多了一种似有若无的酒味;很快,酒味变得越来越厚重,同时还有内蕴暴戾的妖力传递过来。 不对……在那股令人窒息的妖力中,还藏着一缕淡淡的鬼气。不如说,好像就是为了隐藏那缕鬼气,对方才刻意用妖力笼罩这片区域的。 两旁的森林飞速向后退去,条条横斜的枝丫被推开,最终展露出一片林中的空地。空地中间,生长着一株枝繁叶茂的枫树,树干足有两人合抱那样粗;树盖亭亭,乘出一片阴凉。枫树之下,一个红发的男人闭着眼睛,背倚树干坐在地上,身侧放了一个大酒葫芦;枫叶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他也不曾伸手拂去。随着茨木“咚”一下跳到空地上,对方才睁开眼睛,转脸瞥过来。 想必这就是酒吞童子了。同茨木类似,他也有尖尖的耳朵,做武将打扮,但只有护肩,上半身大大咧咧地几近赤礻果。他头发束在头顶,红发如有生命般地向上竖起、游动,蛇一样。明月盯着他的头发好半天,觉得这真是有特色极了,宛如一位男版美杜莎。她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茨木如此欣赏酒吞童子了,光这头发,就宛如男版美杜莎,真是十分有魅力。 “吾友,我终于找到你了!”茨木激动地呼唤,还想迎上去,明月默不作声地往他肚子上来了一胳膊肘,而后施施然跳回到地面上。 “茨木童子……?”酒吞站起来,步子有点不稳,声音还沙哑,看来喝了不少酒,“啧,你这家伙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又是谁?” “别管那些了,快来和我一战!”茨木浑身的妖气都在乱颤,手上还凝聚妖力,缭绕出紫黑色电光,“快,来吾友,就让我帮你找回昔日的霸气!” “茨木童子你烦不烦?都说了别管我了!只有酒才能滋润我的内心。”酒吞童子一脸不耐,“快离开这里!” “我……” 在那两只妖扯来扯去的时候,明月则注视着酒吞背后的枫树。淡淡的夕阳穿透森林,映在薄薄的枫叶上,将深深浅浅的绿叶照得十分美丽。这株树木枝叶茂盛,生气充盈,每一片树叶都绿得通透,找不出一丝不好。她目光下移,看向树木扎根的土地,手指微微动了动。 风忽动,叶轻摇;一缕淡淡的黑气自枫树根部悠悠升起。 也就是在这一刻! “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酒吞童子一声怒吼!刹那,妖气狂喷,腥风顿起,酒吞的妖力化为满蕴威势的风刃,随着他的怒吼向明月喷射而来! 明月淡淡看了他一眼。 轰——! 紫黑色的妖力和猩红色的妖力□□撞在一起!森林一阵急促的颤动,地上尘土石砾随着草皮掀翻而四下乱滚。轰鸣过后,空气陷入极度的安静,只有夕阳还不动声色地照拂一切,给山林蒙上黯淡的血色。 酒吞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茨木童子!”他语意森森,“原来,你是刻意把阴阳师带到这里来的吗!” 紫黑的电光在铁红色的鬼爪上缭绕;茨木放下手。刚才他就是这样生生挡下酒吞的攻击,没让身后的明月受到伤害。“哈哈哈哈……这股力量,不愧是酒吞童子!吾友,有我在这里,你为何还要找其他人战斗!”茨木一阵克制不住的笑,顾自用好战的眼神盯着酒吞,“来,我才是你的对手!” “我是问你是不是特意把阴阳师带来的!”酒吞的眼神变得更加暴戾,“可恶!茨木童子,你这混蛋,真是让我失望!” “对,没错,就是这股愤怒和憎恨!想起来啊,吾友,回忆起你昔日的力量!”茨木甚至因为兴奋而战栗起来了。 啪啪。 明月轻轻拍了两下掌。“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不过你们的八点档剧场能待会儿再演吗?”她自茨木身后走出,指了指酒吞身后,“我就说哪里来的这么多枫树,搞了半天,酒吞童子,你一个大妖怪在这里养鬼干什么?” 那两只蓄势待发的大妖怪齐齐安静片刻。旋即,酒吞后退一步,十分警惕地盯着明月,守护身后枫树的姿态不能更明显。茨木则愣愣地扭头,不解地问:“养鬼?” “嗯,在那里,”明月指了指枫树的根部,“埋了一具女尸,而且执念非常强,已经完全和这株枫树化为一体了……不,这棵枫树就是因她的执念而生。船冈山在京都正北,坎位主水,自来多阴气,本来也是适合孕育鬼怪的地方。但这个女人通过枫树,把自己和整座山林的阴气相连,所得到的阴气根本不是寻常小鬼能比的。我们一路走来一只虫子都没见到,多半都是化为她的养料了。看来,等到了时间,这里会孕育出一只很麻烦的鬼呢。” “还有,酒吞童子,别搞错了。”她扬起眉毛,定定看着红发妖怪,“茨木这家伙虽然脑袋不太好,说话又特别自我中心,但他对你可是真心的。我不过是帮他找你,谁知道你在这儿养鬼?” 这种三流言情剧的误会真是让人不爽,一定要坚决把虐恋的种子掐灭在摇篮中! “没错,吾友,我对你可是真心的!”茨木还是只选择自己听得进去的,狂热的眼神就像黏在酒吞身上一样,“所以,跟我战斗,吾友!” 没看错的话,在茨木表白的时候,酒吞童子似乎打了个寒颤。“茨木童子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让人不爽!”他一脸暴躁,“真的不是针对那个女人的话,就赶紧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拒绝得……好干净利落。明月同情地看向茨木,发现他眼中也滑过一丝怅然的时候,就更加同情了。“唉,你看,我说了求不得就是求不得。”她安慰地拍上茨木的后背,“算了算了,回家多给你煮两斤猪肝好了。” “哼……等等为什么是猪肝?” “呃,补充维生素A治疗夜盲?” 茨木:“……” 他不夜盲,真的! 第九章 鬼女 枫树下埋着女尸, 而且是让酒吞堕落的那个女人。呵……茨木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 “哦, 那个女人死了吗?”他满意极了,“很好。所以吾友,你还在执著什么?竟然在她死后还要将她孕育成鬼。那不过是个贪心的人类而已!” “闭嘴,不准说那个女人不好,本大爷的事轮不到你来管!”酒吞狠狠瞪了茨木一眼,眼神充满攻击性, “别再来找我了, 听到没有,茨木童子!” 枫树的气息好像有哪里不对。明月想着, 一戳茨木:“喂,帮我挡一下酒吞童子。” 她向枫树走过去,并对酒吞的惊怒、两只童子打架的轰响充耳不闻。她只看见女人深深的执念化为黑气,从树根处往上流动, 在半空旋转成一个复杂的图案之后又流回尸体所在的位置。四面八方的阴气都在缓慢地向这里汇聚, 形成的线条乍看杂乱无章, 但仔细看的话,其实有迹可循。 “这只女鬼的情况不太好。” 一句话就让突破茨木防守的酒吞生生停下了挥出的攻击。就是一下的停滞, 茨木立即重新挡在明月身前。 酒吞脸上掠过一抹惊讶。“茨木童子……结果你不也待在一个人类身边了吗?”他嘲讽一句,盯向明月, “阴阳师,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嘛, 就是不太好。”明月蹲下身, 抚摸着枫树树干,“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她死了之后,你在这里养起来的,现在仔细看看,这应该是阴阳师的手法。这个女人是在还没死的时候,由某个阴阳师帮助,和特殊的枫树树种结合在一起,埋入这片山林进行蕴养。” “也就是说,她并非是因为死亡而产生怨念,而是在生前就有成鬼的执念。”明月站起身,仰视欣欣向荣的树盖,“从某个角度来说,真是可怕的执念。不知道她生前究竟有什么愿望,但是照这样下去,出来的只会是失去神智的厉鬼而已。” “失去神智?!”酒吞童子立刻紧张起来,却又狐疑,“你是谁,本大爷凭什么相信你?” 作为昔日的王者,就算暂时沉迷酒和女人,酒吞也还保有基本的判断力。他的目光扫过茨木童子和眼前的少年阴阳师,心中大致明白茨木和这人签订了契约,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照茨木的性格来说,这个人类不会是弱者。而且,这个阴阳师刚刚的判断是对的;那个女人的确是……自愿身死以化鬼的。 可恨!可恨! “我是贺茂一族的阴阳师。”明月说,“信不信由你么,你如果愿意听,我就讲讲,不愿意的话我就打道回府啦。虽然看茨木的样子恨不得变成这棵枫树扎根在此,不过他现在到底是我的式神,我一定要回去的话,他还是没办法的。咦……听上去我有点像棒打鸳鸯的坏人?” 酒吞沉默了。 “……讲下去。” 明月笑了笑。 “人类失去生命,却用执念生出鬼怪,那么‘鬼’究竟是原来的那个人,还是一种全新的存在?这本就很难定论。而这里,以死者为中心布置了一个风水阵。船冈山属阴,又替平安京镇守阴煞之气,在这里成鬼的确很大可能保留神智,但问题在于,恰恰这个埋尸之处,是唯一的‘生门’,也即山之阳气所在。” 她将手掌贴在地面,闭上双眼,感受气息流动。 “阴极转阳,阴阳相伴,此乃万物之理,否则船冈山上也不可能存在生命。但现在,女尸堵塞生门,阴阳滞涩,偏偏那谁又施法汇集全山阴气于此,阴阳相冲又无法调和,作为阵眼的女尸当然最难受。何况她还借着阵法吞噬了山上所有生灵,不管她是不是有意为之,生命死前的怨恨都会算在她身上。虽说动物的怨念一般难成气候,但在数量庞大的阴气加持下……嘛,这个女人最后不灰飞烟灭就算不错了,还想成为保留神智的鬼?几乎不可能。” 明月说着,自己也皱眉。不知道那个施法的阴阳师是谁,整个布局透出一种“我就想看看你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恶意的趣味,这种把生命当游戏的肆无忌惮挺无聊的。 就像乔治·奥威尔一样,啧。 阴阳道为人类创立和掌握,但对天地、自然的运转,酒吞这样天生天长的妖怪也能明白。他立刻听明白了明月的话,刹那恨得双眼赤红。“可恶……那个可恨的男人!不仅引诱她堕落,还如此欺骗她!而那个女人居然相信……她居然相信!可恨!可恨!可恨!” 酒吞连说三声“可恨”,灰紫色的眼睛戾气丛生,甚至一头红发都在狂怒地舞动,“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人类,你不也是阴阳师?你一定有办法!” “这个嘛……”明月沉吟,“不太好办,你看树根都扎这么深了。”她说着,还大剌剌地戳了一下树根。放在往时,酒吞当然不能容忍这种轻慢的举动,但现在他有求于人,顾不上这些,只能紧盯着眼前的阴阳师。 在明月说话的时候,茨木的神情一直变幻着,一时高兴,一时犹豫,最后他盯着酒吞愤怒之下深藏焦虑的脸,握紧双手,半是烦躁半是妥协地呼出一口气。 “明月,如果你有办法,就尽管用出来好了。这个女人……”他顿了顿,嘴角抽搐两下,马上又是一个茨木童子式的自傲笑容,“我希望帮助酒吞童子找回昔日的霸气,而不是看着他因为一个女人就一蹶不振。” 红发的妖怪愣了愣。 “啧,都说了本大爷的事情跟你无关。”虽然这么说,酒吞的语气却不如刚刚那么强硬。他踌躇片刻,凶狠的目光渐渐软化下去,以一种生疏的低声下气对明月说:“如果你有办法的话……算本大爷求你好了,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酒吞童子是个非常强大、高傲而且冷酷的妖怪,这是茨木反复宣扬的,而从刚才的见面中也能看出一二。但为了这个死去的女人,他竟然能低头;再想到刚刚茨木为了酒吞,不情不愿地让她帮这个女人,明月便觉得,“求不得”这种东西,果然让人十分无奈。明知得不到,还是要强求,这一点执念挺傻的,然而又很可爱。 要求吗…… 明月还没说话,只见茨木眼睛一亮,凑过来兴致勃勃地提议:“怎么,你也看中吾友的强大,想要令吾友跟你签订十年契约吗?哈哈哈真是有眼光,不愧是我看中的阴阳师!吾友心高气傲,不可能为人驱使,但区区十年,又跟我在一起,想必也不算难熬。告诉你,吾友的优点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不要。”明月一掌摁上茨木的脸就把他推开,断然拒绝,“有你一个大妖怪就够我麻烦了,来两个干什么,天天看你们演苦情八点档吗?不用了,谢谢,我不缺少娱乐方式。” “……”酒吞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不爽,然而他只能选择忍气吞声。都是茨木童子的错!他面无表情地想。 “这样好了。”明月收回手,思索片刻,“如果我能解决这个问题,酒吞童子,你就在船冈山镇守十年。” “这里?” “对。我刚刚说了,船冈山本来就是镇守煞气的地方,结果现在被人弄得乱七八糟。而且,如果要挽救这个女人,短时间内就无法让这里恢复原状。既然是你提的要求,让你在这里守十年,以妖力压制煞气,不过分?”明月瞪了一眼边上蠢蠢欲动的茨木,用眼神示意他闭嘴,“嘛,反正这个女人要成为真正的鬼女,也需要好几年的时间,估计你也不愿意离开。这个代价很轻了……嗯,这样好了,如果船冈山提前恢复气息通顺,你可以提前离开,但十年内如果京都周围发生动荡,你必须帮忙保护附近的生命,无论人类或者妖鬼。酒吞童子,你答应吗?” 酒吞童子思考了很短的时间,果断答应下来:“没问题!”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在明月和酒吞之间,一个淡淡的符号倏然亮起,又缓缓消散;那是“咒”的实体化。与此同时,酒吞也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冥冥中形成一种牵制,系在他身上。 确实是比以往见过的阴阳师都要强大得多的力量。酒吞瞄了一眼茨木,得到一个茫然却永远热烈的回视。他眼角一抽,扭头继续看自己的枫树去了。 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林间,天空尚还亮着,森林却明显暗了下去。不过,在黑暗中,却有点点光芒亮起来;虽然是非常微弱的光芒,但汇聚在一起的时候也足以驱散人类对黑暗的畏惧。 “哎呀,是萤草呢。如果不是突然有了这棵枫树,说不定都能看到萤草化成的小妖?有点遗憾。”明月注视着那点点微光,“不过,只要生命还在延续,阴阳仍在流转,一定会有获得新生的那一天。” 她的视线和声音好像突然变得很柔和……茨木有点不解。他思索着原因,也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居然从一直追逐的酒吞童子身上挪开了。 “小妖没什么可值得注意的。”酒吞不耐烦地挥手道,“有什么办法就拿出来,就算再要一份代价也无所谓!” “那么,就从故事开始。”明月打了个响指,愉快地说,“关于这个女人的名字和身份,要知道这些才好下手哟。” “她吗……” 酒吞的神情隐在朦胧的暮色里,看不清他是否有一瞬的恍惚。 “她的名字,叫红叶。” ****** 她的名字叫红叶,但在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叫“吴叶”的女孩子。 酒吞是在溪边遇到吴叶的。那是个月光很温柔的夜晚,溪水从山里往原野流去,一路折射着点点银光。夏季的萤火虫在水面飞舞,又停在林中的萤草上。 她在跳舞。穿着深蓝的华服,头上插着金色的发簪和发梳,踏着木屐,她在跳舞。溪水潺潺流动,她轻轻哼着歌,纤细的身体摆动,衣袖和长发飘扬,比云雾更轻盈。 月下跳舞的精灵,他从此再也没有忘记过。 “你是谁?” “我是酒吞童子……你是谁?” “我是吴叶啊,你不认识我吗?”那个女人——当时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像小鹿一样骄傲地昂着脸,理直气壮地说,“我可是这附近最漂亮的人喔!啊,就算说是全国最漂亮的也很有可能?” 对于酒吞是妖怪这件事,吴叶一点畏惧都没有。她有一种近乎愚蠢的天真,觉得自己那么美,谁对她好都是理所当然的。酒吞觉得她的想法如此好笑,却又忍不住挫败地想,也许的确是那样的。他问她为什么在山里,她就托着腮,生气地抱怨说有个地主家的儿子妄想娶她,她就跑了出来,但是对于地主儿子送她的华服和贵重的首饰,她则毫不犹豫地穿上了。 “好看的衣服当然只有好看的人才能配上啊。我不穿的话,就成了浪费嘛。” 她就是那样自私的人。 因为地主的怒火,吴叶带着父母离开了家乡,去了另一个小小的城镇。酒吞总是忍不住去看她;有时吴叶知道,有时她不知道。她长得越来越美,吸引的目光越来越多,酒吞不知道在暗中替她解决了多少麻烦,她却还自信地以为世界本就如此美好。 因为酒吞频频出山,茨木总算开始觉得奇怪,并进而发现了吴叶的存在。茨木很讨厌吴叶,觉得她是个贪婪、虚荣、愚蠢而卑弱的女人。酒吞知道事实的确如此,但他没办法。 但妖族的世界从来不太平。那一次酒吞作为领袖,处理一些事情花了很长时间,当他再度去寻找吴叶的时候,却发现她所在的城镇被瘟疫席卷。他第一次知道心急如焚的滋味。最后,他终于在城外的树林边找到吴叶,发现她平安无事,惊恐的心这才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吴叶在瘟疫中失去了家和父母,但她娇美的面容却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她说她其实也生了病,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一个路过的阴阳师救了她。那个男子穿着公卿贵族才有的雪白狩衣,乌发白肤,目光如水。她明明已经病得那么难看,那个人却浅笑着告诉她,她依然美丽如初。 “他是京都的大人物。我要去京都找他。” 她说她爱那个男人,为此可以不惜一切。 嫉妒和愤怒让酒吞暴跳不已,但他从不知道,原来吴叶的决心那么坚定。甚至她担心自己的名字不够风雅,便给自己改了名,叫“红叶”。从此她不再是那个在溪边穿着华衣跳舞的乡下姑娘吴叶,而是京都里弹奏琵琶的侍女红叶。 平安京不曾修缮城墙,然而层层布置的结界阻挡一切心怀恶意的妖族进入。其实很可笑,明明人心滋生的鬼怪更加丑陋不堪,但人类依旧要虚伪地粉饰太平。酒吞想狂笑,想用憎恶的火焰灼烧每一座房屋,想把吴叶迷恋的那个人类找出来,将他寸寸骨血都焚烧成灰,但就算是酒吞,也无法突破平安京的布防。 他没办法。就像他对吴叶……对红叶一样,他没办法。 于是他在京都外住下,沉默地等待着,想总有一天红叶会出现。 她的确出现了,带着狂热的欣喜。她说她得到了一个方法,能够让她获得超越人类的美貌。 “那个人不爱我,一定是因为我还不够美。只要我成为最美的女人,他就会爱上我。”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竟然依旧保持了那种愚蠢的天真和狂妄。她拒绝酒吞的跟随,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厌恶,她说她对他毫无兴趣,她的事情也跟他无关。甚至,她用那个男人教她的办法,出其不意让酒吞陷入昏睡,而当他醒来的时候,他一直注视着的女人,已经成了深埋枫树下的一具枯骨。 酒吞真的很想保护她。但在红叶面前,他的努力总是徒劳,他的希望也从来只能落空,没有例外。他只能咬牙切齿地恨那个男人,恨红叶,更恨自己在她面前的虚弱无力,让他只能徘徊在枫树下,用酒精把自己灌醉。 从此守在船冈山里,开始又一次等待,即便他很明白,那个会哼着歌跳舞,昂着脸问他“你是谁”的少女,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 “……大概就是这样。” 酒吞的神色很淡漠,看不出难过,除了在提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会显露愤恨,其他时候,他冷静得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明月也没表露出多余的情绪,“对了,‘那个男人’是谁,你知道吗?” 酒吞童子所说的,那个让红叶奋不顾身爱上,又教给她邪术让她化鬼的男人,是施术的关键。 “当然!”酒吞提到那个人,眼里就像有毒液在沸腾,“我不会忘记那个男人的名字!那个人——安倍晴明!” “……哈?” 第十章 迷雾 “嗯……红叶爱上的男人, 以及引诱她堕落的男人, 都是安倍晴明?” “绝对就是那个可恨的男人!”酒吞童子的瞳孔因为按捺不住的杀意和憎恶而缩紧。 明月还在思索, 茨木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呵呵呵, 既然酒吞童子这么说了,就绝对错不了!吾友,不用担心, 我知道安倍晴明的所在, 马上我就将他带到你面前,这样一定能唤起属于酒吞童子你的冷酷和憎恨……” 啪。 被人在后脑勺上重重一拍, 白发的大妖怪往前一个趔趄, 头猛地往前埋下;明月微笑着收回手, 顺便按了按额角乱跳的青筋。“别管茨木,你知道他就是这么个欠揍的说话方式。”她对酒吞耸耸肩, 无视了一旁深觉受辱、怒目相向的式神。 愤怒的茨木冲自家阴阳师露出白森森的鬼齿,龇牙咧嘴,表情满是威胁之意,却因为被对方的灵力压制而不能动弹。这家伙是来搞笑的吗?!酒吞看了好友一眼,嘴角抽了抽, 不忍直视地移开目光。 能够完全压制茨木的妖力吗…… 酒吞眯着眼睛,用薄薄一层冷静理智压制着沸腾灼烧的憎恨。“茨木童子知道那个男人……?对了,你是贺茂的阴阳师!”他倏然反应过来, 腥红的妖力刹那喷薄而出, 烧得他表情都因为恨意而扭曲, “你这家伙!你们是一伙的吗!!” 安倍晴明和贺茂一族的渊源, 一直关注平安京的酒吞童子当然有所耳闻!但就算表情如此暴虐,他也小心地注意着,没让自己的妖力冲刷到枫树一分一毫。 枫叶轻轻摇动,安然地落下几片树叶。明月往后退一步,看到的是前面茨木的背影;酒吞童子被他的身形挡住,只露出因愤怒而高高竖起的红发。 “茨木童子!”酒吞的怒吼和他暴动的妖力一起往四周冲刷开去,“你是要和我彻底为敌吗!!” “不是这样的,酒吞童子!”茨木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慌张,“我只是……” “他只是没办法违抗主人的命令而已。茨木别慌,我不会让你背锅的。”明月淡定地从旁边露出个头,勇敢地背起了属于自己的那口锅,“酒吞童子,冷静一点,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晴明大人做的,我不会阻止你去寻仇。不过……” “没有‘不过’!绝对是那个该死的男人!” 唔…… “那我去问问好了。”明月提议,“为了证明我不是要逃跑,我把茨木放在这里做抵押怎么样?” 酒吞:“……” “哼,小看我吗?但若是为了陪伴吾友,就算被这么说,我也可以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本大爷不需要你的心甘情愿。”酒吞童子秒拒,目光微妙地结合了暴戾和冷静,凝注在明月身上,“阴阳师,说清楚你的意思。” 茨木眼巴巴地看着余光都没给自己的好友,颇有点垂头丧气。明月同情地再度拍拍他的头,结果立刻被他生龙活虎地瞪了一眼。“不错,就是要这种不服输的气势!”她鼓励了茨木一句,方才斜酒吞一眼,“给我一天时间,我会去拜访晴明大人,把事情搞清楚。刚才说‘抵押’是开玩笑的。为了防止茨木这家伙胡来,我暂且把他寄放在这里。放心,说了会回来,就是会回来。阴阳师的许诺是必须做到的,这你明白?” 人类是一种轻率而且轻浮的生物,最常犯的错误之一,就是轻易许诺又轻易反悔;在鬼魅丛生的年代,这是很危险的。而阴阳师能沟通鬼神,一旦毁诺则更易招来反噬;这或许也是“能力越强责任越重”的体现。这一点酒吞当然清楚。 他看着少年阴阳师拿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的形状,放在掌心双手合拢;当阴阳师再度摊开手的时候,纸鹤扇扇翅膀,乘着夜风飞向了城里的方向。 那是阴阳师惯用的传讯手段。 “莫非……在跟那个男人通风报信吗?”酒吞冷笑,“只要那个男人出了平安京,我就会将他碎尸万段。” “不,造访前下拜帖,这只是人类的礼节。”明月耸肩,“其实要我判断的话,晴明大人不像会在这种事情上花费精力的人。” “你说‘这种事情’是什么意思?!” “就是告诉活人如何化鬼,却又在关键的事情上捉弄对方;无论哪一个都不像是那位大阴阳师会做出来的事情。” 只要看过那个紫藤花的式神,还有晴明的庭院就会明白了:那是个喜欢让生命自由生长的人。啊,另外再加一个,会被博雅那样率直的武士尊敬的人,不大可能做出世俗意义上的邪恶之事。 但酒吞对明月的考量一无所知,他认定对方在包庇安倍晴明。只是既然对方承诺了,他当然也会等等,反正他已经等得……都快习惯等待了。 红发的妖怪威胁道:“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做出什么对红叶不利的事……别以为有茨木童子站在你那边,我就拿你没办法!” 突然被点名的茨木眨巴两下眼睛,一脸懵逼。 “咳,抱歉又让你躺枪了。”明月不用看也能感觉到自家式神的茫然。她问心有愧,有些不好意思地拍拍茨木的肩,“那什么,我会尽量不让你陷入两难境地的……不怕啊,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莹草发出的星星点点光芒反而更显了出来,足以让茨木看清对面好友那锋利的眼神。他立刻条件反射地昂起头,骄傲地笑道:“呵呵呵……不,酒吞童子给予我的东西,即便是血液和痛楚也让人如此兴奋!来,吾友,将我所期待已久的,那属于你的强大展现出来!” 酒吞:“……” “甚好,茨木酱你真是愈挫愈勇的典范,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明月击节赞叹,茨木回了她一个理所当然的骄傲小眼神。 酒吞木着脸,转过头,深觉与其看那两个脑回路有问题的智障,不如欣赏笼罩在莹草微光中的枫树。 很快,传讯的纸鹤再次出现,从夜幕深处飞来。明月接住它,拆开来迅速读完内容,便松开手。带着折痕的纸张飘落,在落地之前便悄然粉碎成尘,散于风中。 “茨木,你留在这里,我再去一趟晴明大人的宅邸。” “……” 明月半天没听到回答,有点奇怪地抬眼。她站在茨木斜后方,离得近,看茨木就要仰头。茨木正扭头盯她,暗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薄光,妖异摄人,昭示出他妖类的身份。“明月,你连占卜都不如那个男人,还想挑战他吗?”他怀疑的语气甚为轻慢,并且自信地挺了挺胸膛,“被吾友憎恨的安倍晴明,便让我去见识一下他的力量……” 明月回以标准微笑,然后使劲一巴掌呼他背上。 “行了别中二了,你还是待在这儿好好跟酒吞童子培养感情。”她想想,又从怀里拿出五枚铜钱,飞快用红线穿好,“有点可惜,我养了好久的乾元重宝……茨木,爪子伸出来。别扭扭捏捏的,你是小姑娘吗,还怕被摸小手?” 她把铜钱串绑在茨木手腕上,满意地点点头:“看着还可以嘛。听着,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晴明大人的家有结界。如果铜钱发热,就是我应付不了在叫你过去。断了的话……” “就说明你死了对?”茨木笑得十分欢快,“阴阳师的鲜血吗?真是让人期待。” “呵呵,滚,揍你啊。” ****** 阴阳师的身影很快融入在暗夜的林中。酒吞背倚枫树,先前凶狠的神情恢复成淡淡的麻木。他重新滑坐在地上,抱起巨大的酒壶仰头痛饮一大口醇酒,对于在他身旁盘腿坐下的茨木也没有提出异议。 “担心那个阴阳师吗?茨木童子,这种情绪出现在你身上还真是让本大爷惊讶。”酒吞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酒液,瞥了一眼白发的同类,脸上是明明白白的讥讽。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酒吞童子。”茨木立即否认,语气相当肯定,“要是那家伙能死掉的话,我可相当高兴!” “哼哼哼……”酒吞没回答,继续喝自己的酒。 “真的,我相当期待摆脱那家伙,和酒吞童子你一起,回到以前在森林里对酒当歌、畅谈妖生的日子!” 酒吞猛地打了个寒颤,差点被酒呛住。“啧,茨木童子你给本大爷好好说话!”他很不耐烦,随后自己气馁,“算了,跟你这家伙说什么都没用。倒是没想到,反感人类的茨木童子也会有心甘情愿跟在人类身边的那一天……” 他的尾音消失在酒水下咽时的一连串“咕嘟”声里。 沉甸甸的云层又在天空汇聚,变得越来越厚,空气也更加黏稠。渐渐地,雨水从湿漉漉的空气中析出,细密地落了下来。梅雨季闷热的雨水让人心烦;茨木伸出手,想沁润一些雨水的凉意,却发现头顶枫树过于茂密,几乎将这夜雨尽数遮挡了去。他很不高兴,觉得红叶那个女人怎么死了都能让他烦躁,酒吞童子怎么会爱上那么一个人? “……我只是觉得,那家伙有点奇怪。不,是很奇怪。”茨木有些泄气地收回手,不太满意地看着手腕上用红线串成的铜钱,蠢蠢欲动想扯下来,但转念又觉得也不是不能忍,还是算了。 “哦,奇怪?” 感觉茨木童子似乎能正经说话了,酒吞这才斜斜看他一眼。虽说现在关系可以说很僵硬(单方面的!),但曾经,他们的确能算老朋友,甚至在红叶的事情之前,他们还能说是志同道合。如果茨木童子不干涉他和红叶的事,酒吞童子也没真打算和茨木决裂。 妖怪也是有朋友的。 “那家伙……”茨木努力了半天,还是没想出太合适的描述;他本来就不擅长语言表达,更何况他自己其实也没太想清楚。想来想去,暂时只有一件事是他能清楚说出来的。“明月那家伙……”茨木迟疑了一下,“是个女人。” “噗——” 酒吞这回真把口中的酒液喷出来了,但不是因为好笑或者无语,而是实打实的震惊。“怎么可能?!”他见鬼一样地瞪着茨木,“那个阴阳师身上的气明明……” 性别这种最基本的信息,厉害的妖怪还有修炼有成的人类,都是不会认错的。男性以阳气为主,女子的阴气更重;幼崽身上的气会趋向均衡,但也不是没有差别。而那个人…… “你这么一说倒的确很奇怪。”酒吞静下心仔细回想了一下,立刻发现不对,“那个人身上的气,阴阳平衡得未免太过完美了。” “哦,已经注意到了吗,不愧是酒吞童子!”茨木连连点头,“我是在签订契约的时候注意到这点的,还以为是她年纪还小的缘故。” “……茨木童子你有没有常识,人类十五岁早就不算小了。”酒吞摇头,“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阴阳师总有些奇怪的手段。喝酒喝酒,唯有醇酒才是最重要的啊。” 那只硕大的酒葫芦好像永远藏满美酒,无论酒吞童子怎么大口痛饮,都不会有喝光的一天。茨木毫不在乎酒吞的冷淡,很理直气壮地说:“我为什么要知道人类的事情?” 但说完这句话,他表情立刻就迟疑了一下。“不过……也许还是有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茨木想起平安京中的整齐和歌舞升平,想起明月说起公卿贵族时漫不经心又隐含嘲讽的口气,“酒吞童子,你认为,人类这种个体脆弱的生命,为什么聚在一起却能在世界上占据最多的资源?” 无论外表多么年轻强壮,茨木童子也好,酒吞童子也好,都是活了很多年的妖怪。正是活了很久,茨木才深刻地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六道众生都不过是天地熔炉中挣扎的蝼蚁,相互掠夺而苟且存活;妖族当然也不例外。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想活下去,就必须匍匐在强者脚下颤抖!只有向最强者献出所有,才能将整个种族凝聚成一把锋利的尖刀,在腥风血雨中杀出一个未来! 酒吞沉默着饮酒。茨木说:“我一直认为,人类完美地实践了弱肉强食的道理:强者肆意凌/辱弱者,让最强的人享有最多的资源;这就是脆弱的人类能占据平原,妖族却不得不隐匿在山林里的原因!但是……” 他还想说什么,酒吞童子却一声嗤笑。 “随你怎么想,茨木童子。本大爷不是说了吗?这些东西都跟本大爷没关系。” “酒吞童子,你……” “酒——酒!还有月亮。现在我只在乎这些。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本大爷就只有喝个痛快!” 酒吞不停地往嘴里倒酒,茨木无言地看着这个自己认定的挚友。片刻后,茨木长叹一声,舒展双腿,用一种更加随意的姿态坐在树下。雨下得更大了一些,雨丝也乘着风飘飞,他仰起脸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丝丝凉意扑面而来,多少涤除了一点那讨人厌的闷热。 “不,吾友,我是不会放弃的。你是我认定的唯一能够君临妖族顶峰之人,是我茨木童子唯一认可的领袖。” 他注视着山林的黑暗;远处的黑暗和天空的沉闷融为一体,将世界的轮廓吞噬殆尽。尽管如此,茨木没有感到丝毫畏惧;他更渴望去撕碎那片黑暗,让世界的真相在他面前展露无遗。 “我会待在人类的世界里,探寻那个弱小却又强大的种族的秘密。吾友啊,当你重拾昔日荣光之时,我定会带着能让妖族更加强大、更加繁荣的秘密,臣服在你面前。” 咕嘟——咕嘟—— 酒吞童子终于放下了酒壶。 良久。 “……哼。” 黑暗之中,昔日的王者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随你,茨木童子。只希望……” 他的声音含糊在夜雨中。 “……你不要步上我的后尘。” 第十一章 真相 哦, 说是我么?” 金银花的香气清淡地漂浮在空气中, 不多不少, 恰恰中和了雨夜的沉闷。细雨纷纷飘落,给夜色模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木质的走廊沾染了些许潮气,就像和外面原野般的园景融为了一体一般。明月坐在走廊上, 在灯笼柔和的暖光中,看到对面的男子流露出沉思的神色。 “晴明大人想起来什么了吗?”她直截了当地问。 紫藤花姑娘跪坐一旁,静静地往素瓷杯中注入热气袅袅的清茶。没有了茨木在此,蜜虫显得自在多了。 晴明面前放着一个围棋盘, 黑白棋子密布其上,交织成错综复杂的棋局;明月来访的时候, 晴明已经面对这局棋思考很久了。在听说自己被指控为凶手后, 这位著名的大阴阳师只在很短的惊讶过后,便恢复成神色自若的模样。 “多少有一些猜测。”晴明的手指搭在棋盘边上叩了叩,语气带了一缕感叹, “印象中,我的确遇到过一个名为‘红叶’的女子。” 大约六年前, 朝中某位官员因为得罪了左大臣藤原实赖,被左迁到北方的陆奥。官员心绪难平, 出京不久就患上重病, 在丹波国一座小城中病逝。他死之后,平安京附近突然出现了一种黑漆漆的怪鸟, 进不了京城, 就盘旋在上空发出凄厉的叫声, 还会袭击出入的行人。天皇令晴明占卜,得知是那位官员死后怨念不散,化为一种名为“鵺”的妖物。晴明受命去解决这件事,但在他到达目的地之前,就从过路行人那里得知,那座小城突发瘟疫,短短几天时间里就死了许多人。 “瘟疫?是因为鵺的尸体。这么说,那边的武士射杀了妖鸟?” “正是如此。” 由妖怪尸体引起的瘟疫,很快就被赶去的晴明控制住了。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救下了奄奄一息的红叶,但对晴明而言,那个女子只是他救下的许多人中的一个,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过了两年,平安京中的贵族之间,忽然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趣闻:源经基大人府上,有一个容颜绝丽、擅弹琵琶的侍女,不仅举止优美,名字也很风雅,是叫“红叶”的。某一次,经基大人遇到了鬼神之事,晴明便受邀过府,结果讶然地收到了侍女红叶的示爱。 “晴明大人拒绝了么。” “正是。” 尽管明确地表达了拒绝的意思,对方却是个性格十分坚韧的人,竟然还说动了经基大人,来劝说晴明接受红叶的心意。极富才情而又痴情的美丽女子,何必拒绝,又哪里忍心拒绝呢?那位大人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因为对方是地位极高的公卿,又是出于好意,晴明既好笑又无奈,不得不用了一些阴阳师的手段才脱身。再后来,便没有听到那位侍女的消息了。 到了现在,便是晴明安然端坐于屋檐下,手执棋子,在雨声泠泠中听完了对方作为人类的最后结局,并轻轻“噢”一声,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惋惜。明月一直在注意观察晴明的神情,看他这样,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果然是这样啊,晴明大人。” “哦?”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感情很多时候是不对等的,一个人也没有义务去回应另一个人的喜欢。”明月说得很坦率,也很直接,“但实际上,我想到那姑娘放弃了生命,放弃了其他人对她的感情,宁肯化鬼也要追寻晴明大人,所得到的只是一声淡淡的‘噢’,还是会觉得意难平。” “哎呀,我这是被指责了?”晴明笑了笑。他没有因为受到冒犯而生气,反而放下手中的棋子,颇有兴趣地问:“那么,明月小姐希望看到的是怎样的反应?” “起码要义愤填膺,立刻站起来,说‘既然事情因我而起,那我就不能不管,看着,我马上就去查清楚是谁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务必要将这等穷凶极恶之徒绳之以法’,这样才对。”明月说得义正言辞,中间还昂起头,做声色俱厉状。但话一说完,她又立刻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和和气气地说:“晴明大人,意下如何?” “……噢。”大阴阳师有些惊讶的模样,点点头,“是有几分道理。” “是?” 晴明的唇角重新出现了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真实的年龄在三十许,但只看样貌的话,会觉得他才二十出头,再仔细品味到他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时,又会觉得就算说他已经年过半百也不奇怪;晴明就是这么一个令人觉得神秘的存在。 “之前是我看错了,对明月小姐有些误会。现在看来,少年的热血和心急,明月小姐都是具备的。” “唔,这是来自前辈的责备吗?” “是称赞才对。不过,”晴明话锋一转,“对于‘咒’的运转,阴阳师不该过度去干涉。” 咒来自人心,而人心是最难测量的。有时人会被轻易动摇所思所想,有时又固执得无法被任何东西影响,哪怕自取灭亡也心甘情愿。红叶就是这样。化鬼是她的执念,纵然有受人欺骗和捉弄的原因,究其本质,却也的的确确是她自己的心愿。换做其他人处在晴明的位置上,或许会产生怜悯或义愤,甚至愧疚,但是晴明的话,对这一点就看得十分清楚。 明月也看得很清楚。 “是这样没错。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她偏过头,去看屋檐下飘飞的细雨,和更远处模糊的黑暗,“但是,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对他人的不幸毫无动容,对我来说就太过冷漠了。” “而且,就算承认阴阳师追求顺其自然好了,”她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红叶这件事很明显也是被别人干涉了嘛。就像枫叶明明还没到染红的时候,却被人硬生生用颜料染红,怎么看都让人很不高兴不是吗。” 晴明注视着年少的阴阳师,最后微笑颔首,“这样的回答,我也并不觉得讨厌。” “真的吗?稍微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会被教训一顿,说我多管闲事惹麻烦什么的。” “这是保宪的话?”晴明笑得更温和了些,“不讨厌,反而像在春天看到盛开的迎春花一样,觉得热闹而且生机勃勃。” 他侧头吩咐蜜虫去准备牛车。 “那现在就出发。” “出发?”明月很有点惊讶,“莫非晴明大人知道对手是谁?” “去问问就明白了。” “问谁?” “芦屋道满大人。” ****** 芦屋道满这个名字在平安京也很有名,这件事是明月刚刚才从晴明那里听说的。他出身方士众多的播磨国,是独立于贺茂系统以外的阴阳师,近几年才来到平安京。按照常人的标准,他行事颇有些毒辣,性格也很乖张,但这人并非鲁直莽撞的粗人,所以在贵族中行走得也很自如。 “因为他愿意帮贵人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用咒术杀人之类的。”明月一听就明白了。 晴明并未否认。“道满大人和我的想法不大一样。”他说,“对他来说,恐怕‘是否有趣’才是唯一重要的。人世间的善恶论,我还要受几分约束,那个男人的话,说肆无忌惮也不过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对道满毫无臧否之意。明月就点点头,不再多问。 牛车骨碌骨碌地行驶出了南方的罗城门。车停之后,明月跳下车,从蜜虫手中接过一盏灯笼,照见四周是一片荒凉的田地。一条小路被夜雨淋得有些泥泞,弯弯曲曲通向前方。顺着道路看过去,能看见一栋房屋的轮廓,不大,似乎有些破败。 蜜虫提一盏灯笼在前面引路,明月跟着晴明踏上那条小路。走近之后,她发现那栋屋子确实很破败。屋檐下挂了灯笼,但已经结了蛛网,不知道多久不曾点亮。但即刻,屋里就亮起了一豆灯光。屋内有老鼠“吱吱”地跑到门口,接着就是细小的爪子挠在门上的声音。下一秒,门被推开,显露出屋里的模样。 “哟,这不是晴明吗。深夜突然来访,我觉得很奇怪啊。我最近可没做什么事?”一个男子盘腿坐在屋里,懒洋洋地调侃道。 那是个法师打扮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也没刮,看不出具体年岁。 “道满大人。” “咦,你还带了别的人?不是那个源博雅?”芦屋道满把边上的烛台往前推了推,眼睛盯着明月,像是见到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啧啧感叹,“哎呀,真稀奇,你从哪里找到阴阳平衡这么完美的孩子的?晴明,假如这是比试的话,这回我可是输了。” “我姓贺茂。”明月一样样打量着道满身边的布置,“你就是芦屋道满?” “贺茂?贺茂一族能拿得出手的阴阳师无非贺茂忠行、贺茂保宪……哦,被放逐到城外的贺茂津仓也算一个。嗯?难道说你就是那位贺茂小姐?”道满更感兴趣,一时都顾不上晴明,“有趣,有趣!你叫什么?” 明月根本不打算理会这个男人的问题。“北边船冈山上的风水阵,是你布置的。”她定定看着道满,“见到本人就好确定了。虽然你的手法很干净,但枫树根部残留的灵力,跟你身上的一模一样。” “咦?” 连晴明都微微一怔,更别说道满。“没错,的确是我。居然看一眼就分辨得出来吗?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播磨国的阴阳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厉害,有趣!” 果然和晴明说得一样,这位芦屋道满所看重的,只有“有趣”一件事。 “你为什么要以晴明大人的身份去做这件事?”明月继续问。 根据酒吞童子的说法,就因为是晴明告诉红叶,说她化鬼后会拥有人人都为之心折的美貌,红叶才深信不疑地跑去了船冈山。 “这个嘛……几年前的事情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要想想才行。”道满挠挠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噢噢,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才来平安京不久,出于一些缘故前去拜访经基大人,结果听说一则奇事,说侍女住的一个院子里,草木纷纷凋敝,就像提前迎来冬天一样。我正好觉得无聊,就过去看了看,发现是一个叫红叶的女人,因为对心上人求而不得,过于悲伤幽怨,竟然让整个院子的植物都感同身受。那个女人在心里反复想,觉得是她自己不够美才会得不到晴明。那种程度的执念很是少见,我就顺着她的心意,告诉了她怎样才能获得超越人类极限的美貌。” “那个女人当时已经分不清幻想和现实,我一说我是阴阳师,她就认定我是晴明,这我可没办法。”胡子拉碴的男人摊摊手,做出一副无赖的样子。 这回是晴明开口了。“道满大人,”他语气中含了微妙的指责,“话虽如此,但你当时真的没有用幻术加强对方的认知吗?” 道满“嘿嘿嘿”地笑了:“还是晴明了解我。” “我确实是想看看,发现自己被骗之后,船冈山上的枫树能够孕育出什么样的东西来……那个女人的执念可真是厉害啊。可以的话,收来当式神也不错。”道满赞叹道,“不过,之后不久,我就遇到了晴明当对手。有了更有趣的事,将先头那件无足轻重的给忘掉,这不也很正常吗?等等,你们现在来找我,是鬼女出现了吗?” 他如此猜测。 “这倒不是。”明月说,“只不过是为受害者的家属查清真相而已。道满大人,还请好自为之。” 男人眼睛里出现不以为然的神气。从他刚刚谈论贺茂一族的态度就能看出,他是个自视极高的人,根本不会被一两句话吓到。甚至,道满还在兴致勃勃地追问:“好了,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贺茂小姐?” “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就是把性命交给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道满大人,是我傻还是你傻?不用想了,肯定是你。”明月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回见——假如能有那一天的话。” 道满狂妄的笑声在身后回荡。 “真有趣啊!贺茂一族到底想干什么?晴明,你能看出来吗?哈哈哈……” ****** 明月和晴明几乎是和朝阳的光辉同时抵达了船冈山。在新一天的晨光中,她向酒吞童子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晴明则取了自己一束头发,焚烧成灰,埋在枫树以西大约九丈远的地方。当他念完咒语后,那棵枫树忽然如活过来一样,竟然自己鼓动根系,朝西边挪动过去,一直到达晴明埋下头发的地方,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重新扎根。 枫树先前所在的地方则成了一个深坑,里面有一些破碎的彩色布料,看起来是女人衣物的残留。 一时间,大家都没说话,连茨木都闭上嘴。红发的妖怪沉默许久,恶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用憎恨的目光盯了一眼晴明,然后拜托茨木暂时替他守在山里,自己则往南边去了。 等到中午,一脸阴沉的酒吞童子回到船冈山,说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芦屋道满毕竟是不逊色于晴明的大阴阳师。 明月本以为茨木会死皮赖脸缠着酒吞,没想到白发的大妖怪走得十分爽快,心情还很不错,很踌躇满志的模样。 “茨木酱你是不是发烧了?”明月很纳闷,还伸手去摸茨木的额头,“你的脑内小剧场去哪儿了?” 说好的生离死别苦情八点档呢? “不,只有弱小的妖怪和弱小的人类才会发烧。呵呵呵,未来真是让人期待啊……” “期待期待……”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渐渐远去。 阳光照耀平安京。 第十二章 贺茂氏 一整个潮湿的五月里, 贺茂宗家的宅子都十分安静, 只在少神主归来的月初热闹了几天。月中的时候, 天文博士安倍晴明来拜访重病的家主忠行;当时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就没有第三人在场了, 连保宪都不被允许参加。 雨淅淅沥沥的,一阵一阵地下,建筑散发出木头受潮的味道, 跟庭院中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侍女在走廊下挂了晴天娃娃, 但雨依旧没完没了,连娃娃的衣服和笑脸都浸湿了。 “咪呜——” 黑猫趴在走廊边上, 耷拉着头, 没精打采地将尾巴甩来甩去。以猫的标准来说, 它是一只美人猫,一双翠绿纯净的宝石眼, 毛皮柔润黑亮、毫无瑕疵。但再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它竟然有两条尾巴,修长柔软,十分灵活。 尾巴分叉的妖猫被称为猫妖,分岔越明显代表妖力越强, 像这样完全是两条尾巴的猫又,就属于很厉害的妖怪了。现在走廊上的这一只是保宪的式神,原型有猛虎大小, 但也能变成这样娇小可爱的猫咪。 看猫又神情颓丧, 坐在一旁的明月就安慰它:“雨马上就要停了。等天气好起来, 就让保宪大人带你出去玩不就好了嘛。” 猫又抬头对她“咪呜”几声, 眼神凶巴巴的,倒是瞬间精神了很多。明月听懂了,它在说:你应该称保宪大人“父亲”或者“父亲大人”! “哎呀不是差不多么。” “咪呜——” 横眉怒目的猫咪还没吼完,突然神情一僵、毛皮瞬间炸开,随后露出一脸愤愤和委屈,老老实实地重新趴在木地板上,尾巴不开心地敲地板。 明月的右手边就传来一声冷哼。“弱者就要有弱者的样子。”茨木睥睨猫又,满意道,“像这样匍匐着瑟瑟发抖不是很好吗!” “你中二病什么时候痊愈啊,小茨木?要这么说的话,作为我的式神,你不也该柔顺一些才对么。”明月使劲拉了一下茨木的衣服下摆,“还有,你伫在这儿干什么,挡光啊?” 她拽得太用力,茨木“喂喂喂”着抓紧了自己的裤子。“你真的是个女人吗?”他盘腿坐下,满脸疑窦,嘀嘀咕咕,“连红叶那个女人都比你更像个女人。” “呵呵,你接触过的人类女人不会只有红叶?” “那是当然。”茨木很是骄傲地扬起下巴,“人类那种狡猾又脆弱的生物,我才不屑一顾。我最看重的只有酒吞童子……” 明月扬起手,茨木立即消音,瞪圆的金色眼睛里充满警惕。 “别怕,不贴你静音符。”明月慈爱地摸了摸茨木毛茸茸的妖头,“我说茨木,你天天隐身不觉得难受吗,要不要考虑像猫又一样变成小猫咪什么的,我还能抱着你走路哦,超轻松的。” 贺茂是阴阳师世家,式神们在这里大可显露真身。这里下人很少,大部分工作都由式神来完成,这栋宅邸也因此常常显得很安静。明月乐见这种安静,尤其喜欢她卧房外的这个小庭院,回来以后,她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这里发呆,听听雨落在屋顶和草叶上的声音。令她有点意外的是,茨木这样就差在头上顶着“好战好动十分聒噪”字眼的妖怪,居然也并未对这种安静的生活表达什么不满。 “变成小猫?不,我不会考虑这种事。我跟猫又这种心甘情愿给人类当式神的小妖怪可不一样,我是不会放弃妖族的自尊的。”茨木一口拒绝,神情骄傲得就差拿头上的鬼角在天花板上戳个洞了。 “真的?说不定,酒吞童子看你这么可爱就会喜欢你了哦?” “……!” 白发大妖怪感到了剧烈的动摇! “呵呵,说好的自尊呢?” “酒吞童子当然不一样!”茨木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很得意,“如果酒吞童子他真的这么容易回心转意,我根本不会犹豫。不过,就是要有这种冷酷的心性,才是我在意的酒吞童子啊,呵呵呵……” 猫又隔着明月,抬头看了茨木一眼,默默往远处又挪了一点距离。 这时,一只纸鹤晃晃悠悠飞过走廊转角,最后盘旋在明月面前。她接过拆开,然后站起身。“忠行大人让我过去一趟。”她说,“茨木,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茨木闻言高高一挑眉,抱手斜靠在廊柱上,“哼”一声就在隐匿了身形。猫又“咪呜”着跑到明月脚边,做出在前面领路的样子。走了两步,它还回过头,给了茨木一个挑衅的眼神。 虽然比茨木弱,但它猫又也是数得上的大妖怪好吗!而且在贺茂面前,显然是它更有地位! 院子里淋着雨的猫眼草突然被“噼里啪啦”一阵电光烧了一片。明月好笑地回头叫了茨木一声,不出意外地得到一个杀气腾腾的瞪视,凌厉得能劈开雨幕。 她有时真怀疑,妖茨木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种族天赋,比如“永远的中二病”? 雨水顺着陡峭的屋顶滴落下来,滴滴答答,在寂静的环境里听得一清二楚。在第四次转弯过后,猫又退到一边,让明月上前。看不见的式神给她推开门,在她进去之后又将门关上。 虽然是白天,但雨天的光线不好,所以屋里点了灯。琉璃做的灯罩清澈透明,里面跳动的光芒像是火焰,却又比火焰更柔和安定。一个披着玄色衣袍的老人端坐正中,正低头看一副手绘的后天八卦图。 这就是贺茂忠行了。 他和神社神主津仓长得很像,神情也是如出一辙的端正严厉,所不同的是忠行须发全白,深深凹陷的眼窝更显老态和病容。但当他抬头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明亮锐利却是许多年轻人也比不上的。 “再过三天,我就要死了。” 见到孙女,忠行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明月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没有演戏的天赋,就四平八稳地“哦”了一声,又问:“需要我哭灵吗?” 忠行的表情一丝波动也没有。“不必,我们没有大唐那边的传统。”他声音说不上冷漠,但也没什么感情,好像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别的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只是在死之前,我想再和你确认一遍。明月,你六岁时我问你的问题,你现在的回答改变了吗?” 平安京很多人都知道,上贺茂神社的少神主一出生就被送到城外,过了十五年与世隔绝的生活。但听忠行的话,他曾在明月六岁的时候见过她。明月当然也记得那一天。她望着血缘上的祖父,唇角牵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啊,当然,忠行大人,您不必担心。”她这才好整以暇地跪坐下来,平视忠行,“您知道,我是无法违背您的愿望的。” 忠行盯着她许久,才有些自嘲地一笑。“果真如此就好了。”他语带感慨,终于有了些许凡人的样子,“津仓那家伙瞒了我一些事情,对?可惜我直到将死的现在才发觉。所以我不得不再问你一次,明月……” 他收敛了那微小的笑,眼神深深。 “贺茂明月,你为何而生?” 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幽幽回荡在屋内。老人背后的窗户是打开的,从她的角度,偏一偏目光就能看到黯淡的天空,还有冰冷的雨丝细密地飘落,润湿了那横出的一条樱花树枝。绚烂却花期短暂的樱花,一直都是伤感的代表,但其实人家夏天也绿得很可爱嘛?所以乱七八糟的伤春悲秋完全没道理不是吗。年少的阴阳师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不相干的念头,并真心笑了出来。 她收回目光,看着满脸皱纹纵横的祖父大人,稳稳回答:“为海晏河清,天下清明。” 她给出了和六岁那年一模一样的回答。也像她记忆中的那样,忠行大笑抚掌,不再多说一句话。 他不需要多说,因为越是强大的阴阳师,越是能缔造出强大的“咒”来将自己束缚其中。 三天后,阴阳宗家贺茂家主忠行去世,其长子贺茂保宪成为家主,接任阴阳寮寮主,叙从四位上。 梅雨渐干,蝉鸣响起;潮湿的五月终于结束了。 ****** 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庭院中的花开得很热闹,有紫苑、胡枝子什么的,都纷纷在阳光和微风中摇曳身姿。猫又舒舒服服地趴在男人身边,摇着尾巴,惬意地啃着小鱼干,黑色发亮的毛皮几乎要和男人黑色的狩衣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猫。 那是个年纪不超过四十岁的男人,黑衣乌帽,长眉高鼻、肤色白净,容貌可说十分英俊。此刻他正瞧着明月,素日常常笑容满面的男人,现在看上去却有点小心翼翼。尽管他已经努力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仍然掩饰不住他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 “明月……”他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一个人住很危险的。你还年轻,不知道平安京有多危险,特别是晚上……” 明月觉得好笑,摇摇头,“放心,保宪大人,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保宪盯着她,目光变得更可怜了。 “……父亲,您真的不必这样。”明月想说卖萌是没用的,但最后还是心软了,默默把称呼改过来。果然,保宪立刻显得高兴了一些。 她上午才传信说她打算搬出去一个人住,连房子都请人帮忙看好了,中午保宪一回家,就跑来找她,想让她改变主意。 “别家的小姐都是跟家人住在一起的……”保宪的声音微弱下去。在明月的注视下,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是啦,我们的情况跟别家不一样。我……”他欲言又止,又是重重叹一口气。 猫又“咔擦咔擦”地嚼着小鱼干,忙里探出一只前爪,拍拍主人的腿,仿佛在安慰他。 “明月,你怪我是不是?”保宪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唉,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我是没资格问的。对你来说,自己一个人住,看不见我们,大概更自由也更快活?” 他眼中含着歉疚和自责。 “不,您真的不用这么想。”明月伸手拍拍他的肩——不像晚辈倒像朋友——并宽慰他道,“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就算是亲人也不能完全负担起别人的人生。虽然说实话,我也觉得您这个父亲当得不大好,但我觉得自己这么活着也没什么值得难过的,所以您也看开点。” 保宪却更是一连串苦笑。明月有些苦恼,觉得怎么自己越说对方越不好受一样,于是也就不说了。 “你这孩子真是……算了,事到如今,我就做好自己能做的。”保宪振作精神,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并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明月,“你找的屋子在哪里?不如搬到这里。” 明月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地契。 保宪解释:“那是菅原道真大人留下的宅邸。道真大人去世之后,那里就荒废下来。里面确实有些有趣的事……嗯,不过明月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他笑容中突然多了一丝狡黠。作为晴明的师兄,保宪的性格可不是一板一眼的那一种,反而会让外人感叹说,忠行大人那样板正的性格怎么能培养出这么一位公子。 “收礼物的事,我可不会推辞。”明月高高兴兴地接受下来,还叮嘱保宪,“父亲,我现在还没有俸禄,所以每个月记得给我发生活费啊!” 保宪终于爽朗地笑出来。 “那是当然!” 第十三章 平安京之夜 出了梅雨季, 平安京陡然干爽起来。夜晚时分,一轮弦月清莹莹地悬在天际,清澈的银辉浸润着安静的都城,照亮了京都纵横的道路。在这个月光明澈的夜晚, 有一架牛车沿着三条坊门小路,乘着月光, 向西缓缓行驶而去。 坐在车里的人是藤原兼家。就算在贵族云集的平安京,他也是一位大人物。他出生于显赫的藤原北家, 祖父是已经去世的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父亲则是大纳言藤原师辅, 姐姐是当今村上天皇的中宫藤原安子,现在朝堂上手握大权的左大臣藤原实赖是他叔叔;兼家本人也位高权重, 刚刚三十出头就已经是正四位上的中务卿。 兼家和同时期的其他贵族一样, 也是个风流之人。他之所以要在夜深人静的此刻赶路, 正是为了去见住在西京的某个相好的女子。不过他又有些怕被人撞见,就让侍从从神泉苑绕路过去。 车轮碾压着地面,不断发出单调的噪音;车身也不断颠簸, 就算在车厢里铺上再厚的垫子也说不上舒服。兼家在车里闭目养神,思考着最近朝堂的局势。明明是要去幽会,却又在考虑这些杂事,如果被其他人知道的话, 说不定会嘲笑兼家不够风雅, 但他就是这种人。 不经意中, 兼家突然想起来, 就在此刻他经过的三条坊门小路上,在和西洞院大路交界的路口,就是菅原道真大人的宅邸——听说荒废已久了。 都说菅原道真大人含怨而死,这才发生了那次著名的“清凉殿落雷事件”……而且据说,祖父藤原忠平之所以能够取代藤原时平掌握藤原家,也是道真大人报复时平的缘故。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真大人怨怒的灵魂有没有安息? 就在兼家的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他乘坐的牛车很突兀地停了下来。车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声,兼家也猛地向前倒去,幸亏他反应敏捷、及时稳住身体,这才没发生不幸的事件。 “兼家大人……”车夫的声音充满惊恐,压得低低的,“有、有妖怪……!” 兼家登时心里一紧。平安京里从不缺乏和鬼怪有关的传说,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新的传说,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作为藤原北家的一员,兼家自幼就被严密地保护起来,而在他仅有的几次冒险经历里,他也从来没真正遇到过妖怪。没想到今夜为了避人耳目,轻车简从地出了门,就偏偏撞上了。 他悄悄掀起车帘,用一只眼睛观察车外的情况。 月光依旧水一样清亮,照得前方的街道清晰可见,也同样让道路尽头那团黑气清楚地显露出来。坐在车辕上的侍从瑟瑟发抖,但没有兼家的命令,他也不敢动弹。越过侍从那不断颤抖的肩膀,兼家瞪大眼睛,看到那团黑气裹挟着无数形容可怖的妖魔,正飞速朝他这边移动着。 “好饿,好饿!” “想吃人肉!” “男人的话就剥皮,女人的话就吸掉她们的眼珠!” 长了一张大嘴的火焰熊熊车轮、青面獠牙的鬼头、浑身长满眼睛的猛兽……这些妖怪尖声大笑着,混合着它们残酷血腥的话语,形成了打雷一样的轰鸣。明明这么吵,周围的建筑却一片死寂,甚至让兼家产生了世界上只有他和侍从两个活人的错觉。 “是百鬼夜行……”兼家轻声呢喃,脸变得惨白。他无暇思考别的,只揪紧了衣服的前襟,无比后悔他今晚出门没有带上东大寺和尚们手抄的经文。 “有活人的气味!” 随着一声尖叫,妖怪的视线齐刷刷移了过来!兼家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短短几息就浸湿了他贴身的单衣。“快,快跑!”兼家命令车夫。 “啊呀,是活人啊!是活生生的人!” “活人血肉的香气!我要喝干他的血!” “给我他的内脏!” “我要一点点嚼碎他的骨头!” 牛不安地“哞哞”直叫,哆哆嗦嗦的车夫努力想让牛车掉头,但妖怪们用比刚才还要快的速度直直往这里扑过来。兼家都嗅到了风中腥臭的味道!他满头大汗,咬紧了牙,无比惊恐,却又在惊恐中生出一股无论如何也要求生的狠劲。他眯起眼睛,狠狠盯了一眼抖如筛糠的车夫,心一横,直接从车上跳下来,打算凭自己的双腿逃走。 反正有牛和车夫给他们吃,应该能够抵挡一会儿!自己可不能这么轻易地在这里死掉!兼家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谁知,一个女人的尖叫突然响了起来。 “是兼家,是藤原兼家啊!”那个尖锐的女声在呼唤他,“兼家,你可真狠心哪!” 兼家大惊失色!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颗女人的头颅向他猛冲过来!没错,只有一颗头颅而已,黑色的长发在不断飞舞,那张沾满血污的女人的脸上满是怨恨,张开嘴时露出尖利的獠牙。 兼家几乎吓呆了——但只有短短一瞬!当他眼角余光看到一旁某栋宅邸敞开着大门的时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陡然涌上,让他飞扑了过去,一头撞进屋里! “有人吗,有人吗!!”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快救救我啊!!” 可眼前的庭院一片荒芜。前方伫立的木屋破败不堪,一看就是年久失修的模样。兼家呼喊了好几句,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座荒凉的宅邸,正是菅原道真大人遗留的那一栋。 “好哇,兼家,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身后女鬼咬牙切齿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勺响起来的;兼家终于感到了绝望。难道自己要死了吗? 叮铃——叮铃——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明明很轻,却莫名穿透了妖怪的吵嚷,清晰地传递到了兼家耳边。 叮铃——叮铃—— 对了,这是铃铛敲响的声音。这样质朴、悠远的调子,令人想起寺院清净的钟声,也让兼家那绝望而惊恐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啊真是……都这么晚了,你们吵什么啊?” 一个年轻的、清亮柔和的女声,用懒洋洋的语调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在她开口的同时,吵闹着要吃人肉、喝人血的妖怪陡然安静下去,旋即,兼家听到它们惊恐的尖叫,然后是地面发出的“隆隆”声,就像被千军万马争先恐后踏过时那样的声响。 就在他疑心自己是否已经平安度过眼前的危机时,他身后再次响起了女鬼怨恨的尖叫:“啊啊啊,兼家,你这狼心狗肺的、可恨的东西,凭什么能够化险为夷!” 那道腥臭的风再度冲他袭来! “茨木。” 一秒。两秒。 兼家屏住呼吸,小心地睁开眼睛。浸润着月光的庭院再度映入他的眼帘,不远处半人高的野草依旧不紧不慢地摇曳着,仿若无事发生。兼家低下头,确定地上自己的影子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而不是被分成七零八碎的好几块,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到在那同样破败的宅邸门口,站着一个白衣阴阳师。虽然是男装打扮,但凭兼家的眼力,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个年少的女子,并因为那清丽无双的容貌而瞠目,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为其容光所慑,兼家竟然都忘了惧怕对方身边那个高大的、一看就是妖怪的男子,而只顾盯着少女看个不停。 “哼!” 那妖怪很不高兴,充满煞气地瞪住兼家,暗金色眼睛满布黑气,霎时便让这位藤原北家的公卿一个激灵,总算回神。他看见妖怪手上提着一个头颅,正是方才追杀他的那个女鬼。 “这位大人,我说你哪位啊?”少女阴阳师一手叉腰,挑高了秀丽的眉毛。分明无礼的神情和姿态,由她做来半点都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因为被她注视而觉得喜悦。 兼家暗自深呼吸,将最后一缕惊怖呼了出去。“吾乃中务卿藤原兼家,”他注视着少女,思索了片刻,胸有成竹地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刚回京不久的贺茂小姐。” 令他有些失望的是,对方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敷衍,说:“哦,是兼家大人啊。” “刚才承蒙贺茂小姐相救,真是十分感谢。” 对他的道谢,贺茂小姐也毫不动容。 “兼家大人不必客气,我不过刚好顺手。”她说,“已经很晚了,兼家大人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回,贵府的座驾还在外面等候呢。” 果然,门外是刚刚被兼家抛弃的牛车和侍从,无论哪一个都完好无损,没有遭遇妖魔的毒手。兼家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逃命的狼狈样子,还有想用下人当诱饵的心理,一定都被对方看穿了。依照平安京贵族们风雅的性格,此刻他该羞愧得掩面离去,但兼家不同;他十分坦然自若。 “想请教贺茂小姐一件事。贺茂小姐是否知道,这女鬼是为了什么要追杀我?” 明明刚才脱离险境,兼家却已经恢复了镇定。 “这个嘛?”贺茂小姐似笑非笑道,“无非就是被兼家大人始乱终弃的某个女子,死后也无法平息怨念,于是化鬼来寻仇了。” 这下兼家终于赶到不自在了。他匆匆客气了几句话,就告辞离开,坐上牛车返回了自己位于上京东部的宅邸。 牛车碌碌远去,年少的阴阳师也打个呵欠,随手关上大门。道路重新恢复安静,只留下一地月光,宛若无事发生。 但是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庭院中的景象却发生了变化。原本荒凉破败的景色就像墨色遇水一般溶开,转而浮现出来的,是齐整的草木、潺湲的流水,木屋也变了样子,不说焕然一新,至少干干净净。整座建筑虽然免不了空旷,却比刚刚像样多了。 “都是保宪大人的式神打扫的啊,真方便。”明月略有些羡慕,转头就抱怨自家式神,“你说你,自己不做事就算了,还不准我收新的式神,这次虽然麻烦别人,但总不能次次都这样?” “我什么时候不做事了?”茨木很不满,伸出手里拎的女鬼头颅晃来晃去,“你说这是什么?还有刚才那些小妖小鬼,要不是我,你能收拾得那么轻松?” 不过他眼睛里的黑色妖气已经褪去,再怎么瞪眼都不吓人。 “呵呵,如果不是你非要跑去船冈山找酒吞童子,我们也不至于回来这么晚?这你怎么不说了。”明月没好气地拍了一下茨木的爪子,“还有,别晃!好好拿着,我要送她去轮回。” 她解开了对女鬼的封印。女鬼开始不停地哭泣,怨恨地讲述着她和藤原兼家的故事,明月“嗯嗯嗯”地听着,听完了就念一段咒语,最后看着女鬼露出解脱的神色,化为金色的光点消失了。 茨木冷眼旁观。那不过是个无甚新意的故事,大致是说女子是哪里人,怎么和外出的兼家相遇,一夕情缘后天真地相信对方的承诺,却再也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到来,于是在忧郁中生病死去。 “人类的女人连愚蠢起来都是一个样子,真是无聊。”他伸展爪子,对明月露出杀气腾腾的笑容,“明月,你要是有这种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还不如和我打一架。呵呵呵你的鲜血啊,真是想想都让人激动……” 明月习惯了自家式神的中二病,并不理会他,只伸个懒腰,转身朝屋里走。茨木立刻跟上。 “喂,明月。” “干嘛?” “‘鬼’这种东西,只要怨念消除不就会自行消散吗。你干嘛浪费灵力?”茨木神色很不以为然,“虽然我觉得那个女鬼很无聊,但那股杀意还算不错。” 的确,鬼是因为人的执念而产生的,只要心愿圆满,鬼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话是这样说没错。”明月摊手,“但那位是藤原兼家啊,见死不救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茨木的尖耳朵轻轻一动,“哦,为什么?” “藤原氏控制朝政超过一百年了,代代都是天皇外戚。现在的这家是藤原忠平传下来的,被称为‘藤原北家’。虽然目前的家主是兼家的叔叔藤原实赖,但天皇中宫却是兼家的亲姐姐安子;安子还生育了许多子女,包括太子。” “那又怎么样?” “就是说,现在的外戚是兼家的父亲——大纳言藤原师辅——而没实赖什么事啊。师辅重病,眼看活不了多久;不出意外的话,今后的大权就会落到兼家或者他弟弟手上。” “什么,那你们的天皇也太懦弱了,居然能容忍臣子如此肆意妄为。”茨木不屑,“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藤原兼家死不死,对你都没影响?” “被发现朝中的大人物死在我家门口,这还叫没影响?茨木酱你好甜哦……咦?”明月觉得不对,疑惑地看向身边的大妖怪,“茨木,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人类的事情感兴趣了?” “不,没有这回事,你感觉错了。”茨木立刻坚决否认。 “哦——是吗?” 茨木悄悄用余光瞟去,却只看到一张笑嘻嘻的面孔,不知道她信了还是没信。他想瞪她,又有点心虚,干脆还是挪开了目光。 “晚安,茨木。” “……” ****** 过了几天,明月收到了藤原兼家的信,邀请她过府做客。她当时在睡懒觉,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探出个头,招手让茨木给她拿纸笔,然后打着呵欠写回信。信纸上铁画银钩两个大字—— 不去! 第十四章 夏日奇谈(1) 在被明月强行使唤好几天, 干过了搬家具(把柜子戳了一个窟窿)、拖地(把自制的拖布折断了)、准备笔墨(把墨水洒了自己一身)、烤鱼(把鱼全都烤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之后, 看着自家阴阳师那张不以为意的、依旧跃跃欲试的笑脸, 茨木终于肯放下他大妖怪的尊严, 勉强允许明月收下几个式神。 这座宅邸自菅原道真被流放起就一直闲置,至今也有六十年时间了,不少旧物、草木慢慢苏醒了一些灵气。明月给一块石头、一只池塘里趴了多年的乌龟、一棵木樨都取了名字, 让他们负责日常杂事。 “这是招财, 这是进宝,这是阿碧。” 明月用手一一点过石头, 乌龟和木樨花。三只初生的式神还只有朦朦胧胧一团光晕, 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 等过几天他们就会成为拥有完整人类外表的“灵”。听到明月的话,三团光晕轻轻闪烁几下, 好似点头。 “你不觉得只有那只木樨妖的名字画风不一样吗?”茨木依靠在廊柱上,下巴对准那几团光晕扬了一下。他没什么恶意,但不经意流露出的妖气还是让三只光团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咦,不错嘛茨木酱,都学会我的词语了?”明月表示惊讶以及赞扬, 同时对三只光团挥挥手,示意他们先离开。三只灵如释重负,“嗖”一下光速消失在茨木面前。 茨木瞥了他的阴阳师一眼。他站在庭院的地面上, 而明月坐在走廊外侧边缘, 正垂着腿悠闲地晃来晃去。他看不到她的正脸, 只看得到她披散的长发和一点白皙的脸颊;茨木突然发现, 这家伙这么看上去居然还挺柔弱的。 好想一爪子按下去,试试看她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只要觉得好用就可以拿来用;语言也好,其他什么东西也好,都是这样。”茨木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脏,却还是忍不住盯着明月看个不停,“明月!来跟我战斗!” 明月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又躁动了?” “呵呵呵,战斗、鲜血和憎恨,这些都是强大的根源!” 茨木生性好斗,每次提到这个话题就两眼放光、兴高采烈。他低着头,阳光斜着照在他脸上,但他眼里泛起的妖气依旧漆黑浓稠如暗夜,暗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尽管外表和人类十分接近,但只凝视茨木的眼睛,就会明白其中的情感更加接近凶狠的猛兽,而非柔弱的人类。 “哦,你是这么觉得的啊……”明月挠挠下巴,若有所思。 “怎么,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暗金眼眸的妖怪用傲慢的口吻说,“如果你一定要说的话,我当然可以听一下。” “不,你明明就是很想听。”明月一指茨木,毫不犹豫地戳穿。 “不,没有这回事。” “真的?” 明月高高挑眉,用怀疑的眼神紧盯茨木,而后者表情坚定,还释放了一个杀气腾腾的笑容。对视片刻,明月恍然地点头,诚恳认错:“好的,你没有,是我错了。” “嗯。”茨木十分满意,并等待着自家阴阳师接下来的话语。他看着明月从一旁托盘中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看着她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光,看着她站起身、抚平衣衫上的褶皱,看着她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想离开庭院。 茨木终于忍不住“喂”了一声,紧跟在明月身边。她停下脚步,侧头笑嘻嘻问一句:“怎么了?” 那样子活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你……”茨木瞪她,但又说不出具体的话,觉得好像一旦说出口,就是认输。 “啊!”明月露出了然的神情。 这才对嘛。茨木威风凛凛地挺起胸膛,自以为很镇定实则很期待地看着明月。 明月指了指茨木脸上。“茨木酱,你脸上的墨水还没洗干净。”她怜爱地说,“快快快,快去洗脸,要做一个爱干净、讲卫生的好妖怪,知道吗?” 茨木:“……” “贺——茂——明——月!!” 如果不是有结界笼罩着这座宅邸,大妖的愤怒多半能把左邻右舍的屋顶都给掀翻。 ****** 都说七月流火,但今年夏天格外炎热,眼看都七月末尾了,暑气依旧纵横在平安京里。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耀着地面,光辉灿烂得刺眼,还带着几乎能把人灼伤的温度。 但在一座庭院里,骄人的阳光却被青翠的竹林层层滤去,最后只剩一层温柔的暖光,反衬出庭院的清幽。 微风习习,吹动竹叶一阵簌簌地响。不规则的池塘里,有些发黄的竹添水敲击着岩石;清澈的池水安静流淌。乌龟缓缓游动,最后停在小巧的木桥下静静卧着。 竹林中还放了一把躺椅,此间的主人就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一手枕头,一手持书,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 这时候,有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竹林中。那是个黄衣女童,年纪大约八岁左右,脸颊白嫩圆润,梳双环髻,再别两圈细小的黄色碎花。她先是谨慎地站在竹林边缘,小心地探头望了望,在看到主人放下书、对她招手之后,她脸上立刻出现了大大的笑容,朝着那边跑过去,中间还差点绊倒,但又立刻敏捷地稳住身体,顺利地跑到目的地。 “阿碧。”明月直起身,摸摸女童的头,有些好笑,“放心,茨木不在这里。” 阿碧眯起圆圆的大眼睛,笑得更开心,用力点点头。她就是木樨花化成的式神,因为年纪还不够,所以化成人形也还是个小姑娘。 “主人,有信。”她举起手里捏着的信封,“有三封。” 她连说话都还不太会,奶声奶气、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却又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乖巧可爱极了。 “好的,谢谢。阿碧真乖。”明月忍不住捏捏小姑娘脸颊,看到木樨花化身的小姑娘蹭蹭她的手,像只亲人的小奶狗。 送完信,完成任务的小姑娘就开心地蹦跳着离开了。她和其他两个式神都有各自的分工,没事的时候就可以回到本体中,继续他们的修炼。 “啊——有式神真好。”明月沉浸在感动之中,“我就是想要这种可爱的、乖巧的、做事认真的孩子啊!” 这还不到半个月呢,就把庭院整理得清清爽爽。 有人拨开丛丛翠竹,在“唰啦啦”的声响中走过来。 “那种弱小的式神要来何用?无非也就是匍匐在地,依靠强者的怜悯苟且过活罢了。”茨木不屑地说,并且有些不满。要知道,这家伙现在用的躺椅还是他给做的!他还被指使着做了奇怪的高脚椅、高脚桌,还有一种名为“床”的寝具……怎么这人现在说得他好像才是没用的那个一样? “哼,明月!”茨木笑容嗜血,“看来,唯有你的鲜血,才能安抚我躁动不安的身体啊!” 明月:“……” 她仿佛有点理解酒吞童子的感受了,真的。 不想去理会脑回路奇葩的大妖怪,明月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东西上面。“唔,藤原兼家的信……不看,拿走。保宪大人的信……待会儿再看。还有一封……”她看清上面的名姓过后,稍微吃了一惊,“咦,是源高明大人写的?” 源高明也是朝中一位重臣。他是醍醐天皇的第十皇子,和博雅一样属于“醍醐源氏”,而且还娶了藤原师辅的女儿,也就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成了藤原师辅的女婿。上个月师辅去世,源高明接替岳父成了大纳言,可见其颇受村上天皇看重。 明月想到茨木好像对朝堂之事挺感兴趣,又看他现在果然眼也不眨地看着她,于是就把源高明的背景跟茨木大概说了一下。 “你们人类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还真复杂。”茨木抱怨一句,又问,“既然不认识,找你干嘛?” “这个啊……我看看。” 信不长,两三行字眨眼便能看完。“只是拜帖而已,说有空的话这两日就来拜访。”明月把信重新叠好,“居然是大纳言亲自上门,想想也算是一种荣幸?哈哈哈,是不是表现得诚惶诚恐比较合适?” 她语气促狭,显然又是随口玩笑。茨木先是不以为然,突然又想起什么,很怀疑地问:“虽说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但你们人类不是很看重官位这种东西吗?这个源高明是正三位,之前那个藤原兼家也是正四位……” 茨木在世界上活了不算短的时间,但由于反感人类这个种族,他几乎一直固守在妖族的地盘,遵循、推崇的生存准则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他原先的思维很简单,觉得谁强谁上:既然明月是厉害的阴阳师,那在人类社会中应该活得随心所欲才对。但这几个月他暗中观察,发现在这座平安京里,人们都是按照家族出身、官位大小来划分等级的。虽然如明月、晴明这样的阴阳师的确受人尊重,但还是要遵循基本的礼节。 比如对一个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蝼蚁行礼。 “哟,茨木酱,这么短的时间,你连这个都懂啦?” 茨木把这当真心实意的叹服,骄傲地抱起双手,点点头,白色长发威风凛凛地随风飘动。 明月被他睥睨天下的眼神戳中笑点,笑得差点从躺椅上滚下去。笑够了,她才很不优雅地从躺椅上爬下去,朝书房那边走去。“走走走,写回帖去,茨木快来伺候笔墨。” “呵,来打一架,输了我就去……可恶,不准用契约命令我!!” ****** 一天后,大纳言源高明亲自上门。看样子,这位大人很是心急。 明月没有官职,就只用一根玉簪装饰头发,于会客室中静坐,等待客人开口。对面的大纳言年纪在四十许,身着黑色便服,无论相貌还是神情,都只能说平凡,没有出彩之处。 “这次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明月小姐。”高明迟疑了一下,眼中还带有些许疑虑,大概是为了这位阴阳师的年龄还有性别。 但明月只是微微笑着,安静地注视着他,并不说话。很快,反而是高明先移开了视线。 “……是和小女纯子有关的事。” 纯子是高明第三个女儿,但头两个女儿出生不久就去世了,所以纯子实际上是作为长女来养育的。这位小姐今年才8岁,性格温和乖巧。但最近这个孩子变得有点奇怪。她总是被人看到对着角落自言自语,一旦发觉有人注意到她,她立刻就不说话了。好几次半夜的时候,侍女还发现这位小姐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猫一样“咕噜咕噜”的声音,有时还尖厉地“喵喵”叫。 “哦,那高明大人有问过纯子小姐本人吗?” “问过……”大纳言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于启齿的表情,“纯子说,她在家里看到了陌生人。” “陌生人?” “没错。”高明忧心忡忡地说,“因为纯子说那是个小孩子,所以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座敷童子之类的,但再仔细问下去,又觉得不像。纯子说那个小孩很奇怪,长了猫耳和胡须,总是站在角落里不言不语,不论纯子说什么,那个人都不理她。唉,真不知道纯子那孩子为什么那么大胆……” 人鬼共生的年代里,民间一直不乏各种怪谈和传说,座敷童子就是一种广为人知的小妖,喜欢跟小孩子玩,也只能被小孩子看到,是无害的存在。据说有座敷童子存在的人家会子孙繁盛,所以高明刚开始还有些高兴,等知道事情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就陷入了恐惧和困扰当中。 “高明大人,”明月望着大纳言的神情,询问道,“莫非您有什么猜测吗?” 高明迟疑着点点头。“家里一直以来都很太平。要说最近有什么变化的话,我只能想到一件事。”他说,“前段时间,家人给纯子买了一个很精致的偶人,据说是西边大唐制作的东西。回想起来,纯子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而且,纯子描述过那个妖怪的衣着,跟偶人身上的唐衣也很相似。” 偶人吗…… “这种情况持续有多久了?”明月问。 “从买回偶人开始算,到现在差不多一个月了。” “我明白了。”明月顿了顿,“不过,高明大人为什么会想到我?恕我直言,不过在外人眼中,我恐怕远不如家父还有晴明大人可靠。” “呃……”高明有点支支吾吾。 见状,年少的阴阳师再度微笑起来,带着一点令大纳言恼火的了然。 “我今晚就会过去看看纯子小姐的情况。请高明大人准备好杨桐树枝和清水,到时或许会用上。” 第十五章 夏日奇谈(2) 滋拉。滋拉。滋拉。 她又听见了那阵声音, 像尖利的爪子挠在地板上。黑暗中,她紧紧抱着被子,用力睁大眼睛,盯着那扇纸门。照顾她的侍女已经不知不觉死死睡过去, 所以看不到那映着微光的纸门上,有一只巨大的猫的影子, 毛发炸起、獠牙锐利,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一样, 不断挣扎着。 不可以睡着,她想, 绝对、绝对不可以睡着。那个人也在坚持,所以她不可以先放弃。 她觉得自己坚持了很久, 就那么一直看着外面挣扎的巨猫, 努力抵抗着越来越浓重的睡意。 最后却还是和之前的每个夜晚一样, 忍不住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 细碎的星星一粒粒嵌在夜空上,散发着朦胧的光。没有月亮的晚上,平安京的夜色便厚重不少, 更显出火焰的明亮。 白衣的阴阳师手提灯笼,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从她住的中京去往上京不算太远,她嫌牛车颠簸,觉得不如自己走过去。只要不碰到夜半奔赴约会的贵族男子, 或者胆气十足的强盗, 夜晚的街道其实空无一人。毕竟鬼怪的传说始终在人们之间口耳相传, 比起夜游, 大晚上大多数人还是更珍惜自己的性命,愿意乖乖待在家里。 既然无人,长了鬼角和尖耳的大妖怪就不必隐藏身形了。茨木走在一旁,身上的甲胄会碰撞出细微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在普通人看不见的视野中,星星的光辉缓缓落在他身上,如同一个个会呼吸的光点。在阴暗的转角,有诡异的影子悄悄动了动,但茨木甚至没有动作,只是轻轻“哼”一声,整条街就忽然“呼啦啦”吹过一阵风,什么动静都消失了。 落叶被风吹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没有碰到任何障碍。 不多时,一人一妖就到达了当朝大纳言的宅邸。隐隐约约地,能听到院子里有一点吵闹的声音,但听不真切。明月不急着去敲门,而是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气。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当然,小妖而已。”茨木说。 “但是猫很可爱的嘛。我想要一只猫。” “哼……保宪的猫又,如果是那样的妖怪还勉强能看。” “那样的猫又很稀少的。再说了,我只是喜欢猫,又不是喜欢猫的品种。” 明月叩响了源高明宅邸的大门。不多时,就有侍者提灯前来,为他们引路。庭院里竖立着石灯,朦胧的光线漂浮在夜色中;那边有一点反光的是池塘。越往里走,光线越亮,先前隐隐约约听到的争吵声也清楚起来。说是“争吵”,其实基本只有源高明一个人的声音。 “纯子!你就把那个东西扔掉!” 火光将大纳言的影子映在薄薄的纸门上。 侍者对客人躬身,然后跪坐在门前,低头告诉府上主人他等待的人已经来了。不一会儿纸门被拉开,大纳言背光站着,看上去已经尽量平复了心情,但胸膛还在不断起伏。 “请进。”他神情有些疲惫。 明月略一点头,走进室内。那是一间卧房,中间铺着被褥,一个小姑娘抱着被子坐在那里,看到有人来了,也只是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她年纪很小,身材也瘦小,长长的黑发压在她身上,不免让人担心她是不是会喘不过气。烛光映照中,能看见她的怀里还抱了一个什么东西。 “这就是小女纯子。”高明给出了并不出人意料的介绍,“那边是照顾纯子的阿良。” 靠近门的一个女人对他们行礼。她年纪有三十岁,长相很老实。应该是纯子小姐的乳母,在纯子小姐长大后继续留在她身边服侍的。明月注视着她,并盯着她交叠放在地板上的手;女人注意到了,露出不安的神色,将手往里藏了藏。 “明月小姐,怎么了吗?”高明注意到不对,迟疑着看向阿良,“咦,阿良,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作为侍女,阿良穿着的是便于活动的窄袖,再怎么想藏住手也无济于事,高明就顺利看到她手上带血的伤痕。 “是被野猫抓了抓了一下……”阿良吞吞吐吐地说。 高明愣了一愣,猛然反应过来:“难道是纯子……!”他转头盯着女儿,但年幼的纯子紧紧低着头。 “高明大人,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明月问。 “唉……”高明无可奈何地叹气。 在找上明月之前,高明试图自己处理这件事。他越想越觉得是那个偶人的问题,就让人把娃娃远远扔掉,但仅仅过了一天,惊恐的下人就跑来告诉他,说那个偶人又莫名其妙地自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纯子的卧房。高明想,不如干脆把偶人烧掉,但纯子却苦苦哀求他,说一定不是那个偶人的问题,还说如果偶人被毁掉的话,她也一定会死。高明无奈之下,又让人将偶人扔到更远的山里,这一回,偶人没再回来。 又因为晚上的时候,纯子身上会发生怪事,高明就让几个侍女轮流给女儿守夜,今晚就轮到阿良。心事重重的高明在会客厅等待明月的到来,却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嚎叫,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等高明匆匆赶过去,却只看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女儿,而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阿良。地板上还有利爪留下的抓痕。点亮烛火后,高明突然发现,被纯子紧紧抱在怀里的,不是那个被他扔掉的偶人又是什么! “结果偶人根本就是又回来了,却被这孩子藏了起来!”高明又是生气又是恐惧,“纯子她……就把那个东西藏在被子里!每天晚上抱着偶人睡觉……” 纯子依旧一动不动。当高明说话的声音消失后,屋里就陷入了寂静。烛火照亮的范围有限,室内的边缘处于光暗模糊的边界,和屋外的黑暗连成一体。夜风吹着草木,声音近似幽幽呜咽。 明月又看了一眼侍女阿良。屋里所有人中,她站得和阿良最近。感觉到身边某只妖的蠢蠢欲动,明月悄悄伸手拽住了他已经伸出去的爪子。茨木的鬼爪宽厚粗粝,尖锐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如果不是有契约在,多半就是一条口子。某妖不高兴地重重“哼”一声,不过只有明月能听到。 明明无风,四下火光突然齐齐跳动几下,险些熄灭。高明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呼,幸好及时压住了,算不得丢脸。 年少的阴阳师站在原地不动,轻声呼唤:“纯子小姐?” 与此同时,屋里响起一声铃铛的轻响:叮铃—— 高明注意到那是阴阳师腰间悬挂的铜铃;似乎也是大唐的式样。 纯子身体轻轻抖了抖,抬头看过来。和她父亲高明不同,她是个漂亮的孩子,眼睛很大,下垂的眼角有种天然的忧郁。当她抬头的时候,怀里抱着的东西就露了出来;那是偶人的头。偶人果然是大唐的风格,做成少女的模样,梳着双环髻,银盘似的面庞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小小的嘴唇含着一丝笑意,就像菩萨的那种似有若无的、和善的笑意。但在此刻光线昏暗的室内,如此精细的笑意,反而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明月了然地“噢”了一声,语气中很有点感叹。高明立刻问:“明月小姐发现什么了吗?” “还要再看看。”她说。 纯子望着白衣的阴阳师,嘴唇迟疑地动了动。“……那个,阴阳师大人……”她的声音很细,显得很不安,“您可不可以……往旁边站一点……” 屋里人的视线就刷刷地集中在小姑娘身上。但这个一直表现得很瑟缩的小姑娘一点没在意,还是用不安又挺执拗的眼神看着明月。高明忙问纯子看到了什么,纯子抱紧怀里的娃娃,然后抬手指了指侍女阿良所在的地方,“那里……” 阿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转动脖子,紧张地看来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够了!”高明受不了地呵斥一声,“纯子,把那个东西给我!” 说着,大纳言就气势汹汹地想过去把偶人夺过来,而纯子惊慌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明月拦下了激动的高明。“高明大人,冷静一点怎么样?”她说,“专业的东西,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比较好。” 虽然年少,阴阳师的微笑却莫名有种震慑之意。高明有些讪讪,看着这位贺茂的阴阳师径直走到纯子面前,跪坐在那里,低声和纯子说着什么。高明努力去听,却听不清楚,只看到女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竟然牵着阴阳师的手站了起来,另一只手还是紧紧抱着那个娃娃。 “走。”明月说。 “去哪里?”高明脱口问道。 “就在庭院里。需要之前让高明大人准备的杨桐树枝和清水,哦对了,再要一把铲子。” “铲子?”高明纳闷。 “没错。”明月指了指门边的侍女,“阿良,你也跟着过去。” 侍女低下了头。 明月要的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她牵着纯子走到庭院里,最后在一棵枝条虬结的梅树面前站定,说:“把这里挖开。” 高明示意家仆上前,却又听阴阳师说:“阿良去挖。” 大纳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扑通”一下,转头就看见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如果还反应不过来,高明就白活了这许多年了。“什么,阿良,难道是你在搞鬼?!”他的震惊甚至暂时高过了怒火。 阿良可是纯子的乳母! 但阴阳师想了想,说:“噢,也不全是。先别问这么多了,高明大人,让阿良先把东西挖出来。” 其他仆人提着灯笼,轻轻发抖的侍女就拿着小铲子,一点点将梅树下的土地挖开。铁铲生涩地啃噬着土地和树根,渐渐铲出一个凹洞;最后,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露了出来。盒子半新不旧,木料很薄,松垮垮的,和大纳言府中精致的用具很不相称。 一阵恶臭从盒子中散发出来。 “好臭的味道……” 大家都以袖掩鼻。 挖出盒子的阿良已经彻底瘫坐在一旁,好似用光了所有力气。明月拿起杨桐树枝,把它浸在装有清水的笔洗里,又低头问纯子:“把她借给我一下可以吗?” 纯子抬起头,半晌,递出了手上的偶人。高明惊讶地“噢”了一声。 明月捏着偶人的后颈,把偶人提起来。然后她一手拿起被水洗涤过的杨桐树枝,将树枝悬在盒子上方,手腕轻轻一抖,滴滴清水就顺着深绿色的树叶落在了盒子上。 突然! “喵嗷嗷嗷嗷——” 凶戾的嚎叫声响彻了整个庭院!但不是从盒子里,而是从明月手上捏着的偶人身上!高明条件反射地死死捂住耳朵,感觉那叫声凄厉幽怨,直往脑子里钻。他瞪着眼睛去看那偶人,却见偶人身上渐渐浮出了一只猫的影子!那猫眼睛绿油油的,宛若浮在暗夜中的两粒鬼火,满是怨恨和凶残。 那位阴阳师好像念了一句什么,就见那猫身体一僵,而那叫声也停止了。她抓着猫的后颈,手一点没动,但猫的影子却开始和偶人慢慢分离。偶人缓缓下落,最后被伸出双手的纯子抓住,重新紧紧抱在怀里。 明月拎着猫,来回晃了晃,最后松开手;半透明的猫消失在空气中。 “这只猫妖……去哪儿了?”高明问。 “如此作恶多端的妖孽,自然是被我挫骨扬灰,自此粉身碎骨,再也无法为祸人间了!”明月正气凛然地回答。 高明十分赞成,连连点头。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妖“呵呵”冷笑,把手里的猫当球一样抛上抛下,最后被自家阴阳师不动声色地踢了一脚。 仆人拿一根树枝挑开盒盖。借着灯火,人们看清那是一只腐烂的猫尸,溃烂的尸身上还能看见灰蓝色的皮毛,和方才阴阳师从偶人中分离出来的影子一般无二,只除了怒睁的猫眼是宝石黄。在猫尸旁边,还有一块木牌。仆人把灯火移近,高明就看到木牌上是自己女儿的名字和出生年月。 “这是……!”高明大怒,“阿良,果然是你吗!” 侍女抖个不停。 “最后一步了……” 明月又用杨桐树枝蘸了蘸清水,准备往猫尸身上滴去。但突然,边上瘫软着的侍女阿良猛地扑到她脚下,大声说:“求求您!我不是!我只是以为……”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明月只说了这一句话,并用空着的那只手把纯子揽过去,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衣服里。 当清水滴到猫身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一声“嗤——”,就像烧得滚烫的铁被浸入冷水中时那样。于此同时,阿良尖叫一声,一下栽在地上,手脚抽搐几下,不动了。 “这、这……”高明被一系列变化惊得结结巴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问题不是出在偶人身上吗?” 一边问,他还不忘指挥下人把阿良和猫的尸体都抬走。 “应该说,恰恰是偶人在保护纯子小姐才对。”明月放开纯子,但小姑娘还是紧紧贴在她身边,抿着嘴,大大的眼睛望着高明。 “高明大人,阿良出身哪里,您记得吗?” “我想想……对了,她是播磨国人,一定没错。” “嗯。播磨国多方士,各种传说也很多。在那边,有一种说法是,如果将尾巴分叉的妖猫杀死并埋在梅花树下,再把另一人的名字和生辰一同埋下,就能……” “就能杀死对方吗?”高明愤愤。他刚刚仔细看过猫尸,确实有看到猫的尾巴尖有点分叉。 这位大人性格有点急躁啊。明月这么一想,而后说:“不,是可以让蠢笨的人变得聪明伶俐,让懦弱的人变得勇敢果断。” 高明先是一怔,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哎呀呀,这可真是奇怪。难道阿良是嫌自己服侍的小姐不聪明么?我看纯子小姐很可爱嘛。”明月煞有介事地摇头,“猜不透,这可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是啊,真是想不通……”高明勉强笑道,“那,偶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母亲。”始终沉默的纯子突然说,一只手攥紧了明月的衣服,“是母亲。” “母亲……难道,难道是佑姬?”高明一怔。 高明第一个妻子是藤原师辅的女儿藤原佑姬,佑姬生育了三个女儿,只活了纯子一个。纯子三岁的时候,佑姬去世,高明很快又娶了妻子的妹妹,也就是同为师辅女儿的晴子。 “更准确地说,是那位夫人的执念。”明月解释道,“是强烈的想要守护女儿的执念,一直陪伴着纯子小姐。那个法术实际上并不是能让人变聪明,而是用猫妖的灵魂取代人类的灵魂。想必佑姬夫人的执念察觉到了纯子小姐遇到的危机,所以拼命将猫妖的灵魂束缚在偶人的身体里。但是夫人的力量不能完全压制猫妖,所以纯子小姐还是会在夜晚的时候时不时被猫妖附身。而纯子小姐看到的,所谓‘角落里不言不语的孩子’,其实是佑姬夫人执念的具象化,因为一直在努力束缚猫妖,所以无法说话。” “可是,可是纯子,如果你知道那是佑姬的话,为什么不告诉父亲呢?”高明诧异地问。 “父亲问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小姑娘低下头,“后来才知道的……” “……” “佑姬夫人的执念非常强啊,高明大人。”明月直视着大纳言,“我想,她已经连自己为人时的身份都忘记了,否则纯子小姐看到的应该是夫人的形象,而不是偶人的样子。执念就是这样的东西,忘了生为人时的自己,忘了其他一切,只记得拼命也想要达成的那件事。对佑姬夫人来说,纯子小姐是比任何其他东西都重要的存在。” “所以,请您好好珍惜纯子小姐。”阴阳师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她现在可是一个被祝福的幸运儿哟。” 告辞的时候,纯子有些不舍,问明月,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 “高明大人允许的话,我是没什么不可以的啦。” 大纳言看看女儿,点点头。 明月无视了他勉强的神情,愉快地一口答应下来。 ****** 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一只灰蓝色毛皮的猫咪站在池塘边,好奇地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它看了半天,犹豫着伸出一只爪子,拍拍水。突然“哗啦”一下,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溅了它一脸水。 “喵喵喵喵喵!!!” 茨木盘腿坐在竹林中,瞥了一眼池塘的方向。“明月,所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催促道,“那个阿良为什么那么做,难道她不知道法术失败会反噬吗?未免也太愚蠢了!” 明月现在越发觉得,茨木是一只求知欲旺盛、喜欢思考的好奇宝宝。于是她慈爱地摸摸自家式神的妖头。 “她应该知道?至于原因么,就和高明找上我的原因一样。”明月收回手,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趟,顺手拿书盖住脸,含糊着声音说,“阿良也好,高明也好,都对纯子寄予了太高的期望。” “期望……?”茨木很是不解,不懂那么一个瘦小柔弱的人类小姑娘,还能承载怎样的期望。 “藤原氏是怎么拥有今日独霸全国的地位的,你知道?” “呃……外戚?” “没错,从一百多年前开始,天皇的后宫就布满了藤原的女子。女人负责婚姻和生育,男人就以此控制天皇、掌控朝政。但现在,位极人臣的那几位里,有一个不姓藤原。” “哦,源高明吗。” “没错。高明是靠藤原师辅和皇后安子的力量崛起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在佑姬死后飞快地又娶了晴子;巩固和藤原家的联姻么。但他肯定没想到,师辅早早就去世了。” “就是藤原兼家的父亲,上个月去世的那个男人?” “嗯。而且皇后的身体听说也不太好。高明恐怕是感到了不安,所以想再进一步,自己成为天皇的岳父。第二皇子只比纯子大两岁,第四皇子和纯子同岁;无论哪一个都是可以努力的对象。” 茨木的表情表明他觉得这件事很难理解。毕竟在妖族那里,没太听说哪只妖怪靠婚姻就能取得地位。他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鄙视:“真是懦弱的男人。我看那个侍女还不如让猫妖的灵魂钻到高明身体里,还比取代纯子更有效。” “哈哈哈,说不定你是对的?”明月笑道,“因为想把女儿嫁人皇家,所以要更珍惜女儿的名声,至少不能和鬼神之事扯上关系。我的话,性别和年龄摆在这里,就算把事情说出去,也没什么人会相信。” “而阿良的动机么……可能是晴子夫人让她感觉到了危机。” “就是高明后来娶的那个?” “嗯。别家后宅的事情我不清楚,但看纯子的模样,恐怕晴子对她不是太上心。现在纯子还小,等再过几年,如果晴子要为自己的女儿打算,纯子那样温和柔顺的性格该怎么应付?就算真的嫁入后宫,她能够成功执掌中宫吗?阿良应该是这么想的。” “……” 明月把书拿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她看到自家式神皱着眉头,好似遇到了难题。 “哟?等等,阿良和纯子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像你和酒吞童子啊?”明月一下坐起来,兴高采烈的,“真的很像耶!身担重任的上司,还有对上司恨铁不成钢的下属,拼命想让上司振作起来……” “不,怎么可能,完全不像。”茨木一下昂起下巴,高傲地拒绝,“酒吞童子那样残酷又强大的男人,绝不是懦弱的人类能够相提并论的!” 他听到阴阳师嘻嘻地笑着。 “嘛,所以说,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不管好意也好,坏心也罢,人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明月重新拿书盖住眼睛,唇角微微上翘,声音很懒散。 “喂,茨木。” “干嘛?” “要知道,只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这已经是很宽松的标准了。还有些时候,人要为了别人加诸己身的东西奔波不止,并且付出很多不愿意付出的东西。” “……” 茨木不明白他的阴阳师是什么意思。 “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不能一次性说完吗?”白发大妖嗤之以鼻,“算了,我还是允许你说。” “哈哈哈哈……谢主隆恩?”明月笑出声,“纯子的亲生母亲——佑姬,只是一个平凡人哟。但是为了保护女儿,却能形成如此强大的执念。” “……在凡人当中,勉勉强强。” “破坏欲和想要保护谁的愿望,憎恨和爱,究竟哪一种更能让人强大起来呢?还是说,哪一种都不是,人都是为了自己渴望的东西在不断变强?” “……” “茨木,你有什么渴望的东西吗?是更本质的,驱使着你不断追逐酒吞童子的那样东西。” 茨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是不想的,却在这个天气明媚、翠竹青青的环境里,鬼使神差地说:“呵,渴望的东西吗……非要说的话,一定是想看到妖族称霸的那一天。” 他听到她轻轻应了一声。茨木就问:“明月,你渴望什么?” “啊,我吗?”她声音已经沾染上明显的睡意,“暂时……” 竹叶在暖风中不断摇动。 “……希望世界大同,天下清明。” “这算什么回答?虚伪的人类。”茨木不满。 明月就又笑:“好,那就……” “……希望每一个自由的生命,都能好好活下去。” 茨木依旧没听懂。 但明月已经睡着了。 第十六章 君の名(1) 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 弯弯的月亮……优雅地卧在夜空之中。真是一个澄澈的秋夜啊。 可怜九月初三夜, 露似真珠月似弓。唉, 真是好诗。记得曾经有人吹捧他, 说他的诗和文章已然超越了大唐, 可他一直知道,至少在汉诗上,他一辈子也没能赶上他喜爱的那些诗人。 他写的诗是什么样的呢?他要想一想。是了。离家三四月, 泪落百千行。万事……万事…… 他怔怔地回忆着。 ……万事皆如梦, 时时仰彼苍。 ……他是谁?为什么想不起来……他是谁?! 突然之间,无比强烈的怨恨和悲愤喷薄而出!他感到鲜血混合着泪水从眼眶源源不断地流下, 还有怨恨、怨恨、怨恨怨恨怨恨…… 咬牙切齿地憎恨着!不能原谅!绝不能原谅!如果不是那群人, 他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如果不是那群人! 他是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而只剩下强烈的怨念和恨意的怪物。 好——恨—— 浓重的黑云遮蔽了纤细的钩月。晴朗的秋夜里,忽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 ****** “然后呢?”纯子期待地问, “豌豆小姐最后和那家的公子在一起了吗?” 明月一本正经地回答:“当然,他们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那真好。”纯子心满意足地抱紧了怀里的娃娃。 看着小姑娘红润的脸庞和乌溜溜的眼睛,明月手痒地去摸了摸她的头。纯子露出了害羞的微笑。和三个月前明月刚见她的时候比起来,纯子的气色好了不少,神情也开朗了一些。大概是看在这个的份上, 源高明对明月更客气了不少,至少不会把勉强摆在脸上了。 作为一个非正式朝廷编制人员,明月有很多空闲, 所以她三五不时地就来看看纯子, 陪她聊天、给她讲讲故事什么的。她这辈子知道得最多的就是山精鬼怪的传说, 但纯子安静又和顺, 还有点怯生生的,似乎不太适合刺激性强的故事,明月就努力回忆她还记得起来的那些童话故事,改编成古典和风版本,再讲给纯子听。比如豌豆公主的童话,就成了“善良又机智的公家小姐如何战胜了心上人父母的刁难,最后成功抱得公子归”这样的故事。 小孩子就是该抱着玩偶、听着故事好好长大嘛。明月满意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那么,这次的故事就讲完啦。”她说,“纯子小姐该去老师那里上课了。我记得,上一次老师教了《伊吕波歌》?” “嗯。”纯子乖乖点头,又有点开心地说,“我已经记住了,明月小姐要不要听?” 不等明月点头,她就以一种孩童特有的急切开始了背诵: 花开香气艳,终有凋落时。世人谁常在,世事奈若何。高山曾巍巍,今朝平野阔。凡尘如酒醉,梦醒皆须散。 《伊吕波歌》是真言宗创始人空海和尚创作的,一首歌包含了所有假名,写得也很美,是启蒙的好材料。纯子背完了,很期待地看着明月。明月立刻鼓掌,夸奖道:“纯子小姐很厉害哦!” 纯子笑得眯起两只大眼睛。她怀里的唐人娃娃很温柔地看着她。 告辞纯子,明月走出大纳言的家门,第一眼就看到停在那里的牛车。两个蹲在车后休息的车夫立刻站起身,小跑到车前,将车轭压低,殷勤地等她上去。 “都说了我不需要……算了。”她明月不喜欢坐牛车,但想想还是不为难下人了,大概是大纳言大人觉得次次让客人徒步回去,于他面上挂不住。 上车前明月看了一眼天空,发现上午还秋阳明媚的天空,此刻已经昏沉起来,或许待会儿要下雨。 牛车缓缓前行。 “最近城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明月透过帘子往外看,“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的样子。” “是,是有那么一个传闻,明月大人。” “传闻?” 车夫里比较活泼的那一个立即回答:“是。听说最近不止一个人看到了一种怪鸟,就在上京区。最开始是晚上,有人一直听到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还在天空中看到火光。后来白天的时候也有人说,看到了白色的怪鸟,会喷火,还会哀嚎。” “是吗,都哀嚎些什么?” “好像是……‘到底要等到何时啊’,这样一句话不断重复。” ——到底要等到何时啊…… 牛车重重一颤。 明月立刻探出头,往天空看去。多云又昏沉的天空空无一物,但有几片雪白的羽毛悠悠飘落。 “明、明月大人?”车夫知道车上这位是阴阳师,因此虽然害怕,却还算镇定,“您也听到了吗?” 明月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天空,然后低头,伸手捡起那片落在车辕上的羽毛。那根羽毛纤长洁白,光亮柔韧;明月将羽毛收入怀里。 “放心,没事的。继续走就行了。” 她的声音莫名让人平静下来。 等到家之后,她跳下车,想想又回过身,对车夫说:“待会儿你们回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停下来,这样就不会有事了。” 一脸忐忑的车夫如获至宝,连连点头。明月又让他们先走,车夫犹豫片刻,还是调转车头,往来时路行驶过去了。 年少的阴阳师站在自家门口,眯眼看着牛车远去,一路低低扬起尘埃。在她头顶上,天空比她上车前来得更昏暗了,就像天快黑了一样;风中也多了一丝潮湿的味道。一场雨正在逼近。 说起来,这几天晚上还都在打雷。 “咪呜——” 身后的门自己打开了,跳出来一只小猫,冲着她直叫唤。明月回头蹲下身,招呼道:“小九,来。” 灰蓝色的小猫只有成年男子巴掌大,淡黄色的宝石眼亮晶晶的,听到招呼就跑过来跳到明月怀里,喉咙里“咕噜噜”地叫着,像在说什么。明月一听就笑了,抱着小九走进屋里。她进去之后,门又自己关上了。 沙沙,沙沙。庭院中修竹竿竿,依旧如夏日时那般青翠,不曾沾染丝毫秋意。但竹林空地上见缝插针长了几株低矮的槭树,叶片已然红黄间杂,为青青竹林添了一抹亮色。不过最亮眼的还要属面前这只一身甲胄的大妖怪:白发,金眼,小麦色皮肤,玄色衣袍,金红双色铠甲,再加头上红色的鬼角和脸上红色的花纹。 简直像是五彩斑斓的秋日女神。不是小学生写作文经常写么,“秋天披着她五彩的外衣向我们走来。” “明月,你笑什么?”茨木警惕地问。 明月举起手中的小九;猫咪对着茨木“咪呜”又叫了一声。茨木眼睛微眯,嘴角扯出一个猎食者般的笑:“呵,胆子很大嘛。我欣赏你的勇气,但敢挑衅我,你想找死吗?” “咪呜——” “小九挺喜欢你的。”明月笑眯眯地说,“茨木,低头。” “不,你想干什么……可恶你又命令我!!” 明月举高小九,轻轻把它放到大妖怪头顶上。小九快乐地叫了一声,小巧的身子稳稳盘踞在茨木头顶,然后把自己蜷缩成毛茸茸的一团,只有分叉的尾巴摇来摇去。 “明月!”茨木抬起头,露出狰狞的表情和额头乱跳的青筋,并且伸爪就想把猫给抓下来。 “就让它待在你头上嘛,就当戴了个帽子,反正式神不会在你头上尿尿啦,别担心。”明月轻飘飘地说,并且又用上了契约赋予她的控制力。茨木的鬼爪僵在半空,努力半晌无果,最后只得顶着一只灰蓝色的毛球怒视自家阴阳师。明月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哈哈大笑,用力拍着茨木的肩,权当安慰。 “……哼,虽然是弱得可怜的猫妖,但勉强算勇气可嘉。”茨木磨了半天牙,终于成功调整了自己的脑回路,昂首冷笑,“既然如此,给你一点奖励也可以接受。” 幸好他不知道有个词叫“阿Q精神”。 浑身上下写满“不可一世”的大妖怪,在头上顶一只萌萌的小猫,明月一直笑,觉得果然茨木还是很可爱的。“哈哈哈……不过真不知道小九为什么喜欢你,明明我才是主人嘛。”她揉揉肚子,“我还记得当时小九被你拿在手上抛来抛去,害怕得动都不敢动。咦等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哦哟,好虐恋情深哦,我要嫉妒了。” 茨木虽然听不懂,但斜眼看她依旧笑嘻嘻,就还是蠢蠢欲动地想跟这家伙打一架——笑得太碍眼了!果然,能够让他心甘情愿折服的,还是只有酒吞童子一个人! 轰隆隆—— 昏暗的天空中传来一阵闷响。明月和茨木同时抬头望向天空,茨木头上的小九也睁开了眼睛。 “秋天也有响雷吗,这可有些难得。”明月轻声说,“快下雨了啊。” 她的笑容淡了下去,却牵连出一丝神秘莫测的气韵,就像空气中悄无声息增多的水雾一样。茨木望向她,正打算说什么,突然神色一动,目光锐利起来,问:“明月,你身上哪儿来的妖气?” “嗯?”明月想了想,“哦,那个啊,路上捡的羽毛。” 她刚把羽毛拿出来,茨木就劈手夺过去,捏在手里嫌弃地看了看,反手就扔掉。“小妖怪!”他不满地哼哼。 “噗,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我怎么感觉自己仿佛被抓到出轨的渣男?天哪哈哈哈哈……” “忍耐几个做杂事的小妖怪已经是极限了。”茨木做出严正申明,又哼笑,“我可是为你着想,明月。面对太过弱小的妖怪,要我克制住吃掉它们的**,也是很不容易的。” 那根被茨木抛开的羽毛在风中起伏飘落,最后落在了池塘里,晃出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明……月…… 那不能被称为是一种“声音”,因为没有任何声音响起,但明月确实接收到了那个呼唤。 她挑了挑眉。 ——明……月…… 茨木也一愣,随后眼里“噌”就冒出两团怒火。他感到被深刻地冒犯和羞辱了,但震怒之下,大妖的嘴角反而裂出一个冷酷的笑容。他身上涌出层层妖气,暗金色的眼珠森森地往池塘那边扫去;就在他抬起左手,准备让对方尝尝激怒他的后果的时候,他听到身旁的阴阳师“嗯”了一声。 而且是挺愉快的一声“嗯”。 一阵羽毛抖动的声音从池塘那边传来,下一刻,那片落在水面的白色羽毛忽而化为粉末,在一阵风里散去无影。 “混蛋!!”茨木怒喝,一拳往空气里重重击出;空气重重一震,黑色电光迅疾闪过,在池塘上面猛地炸开。可惜除了对面竹子倒了两棵以外,其余什么都没击中。对方本来就不在这里。 “啊,我的竹子!”明月痛心疾首。 “竟然敢当着我的面……呵呵呵,很好,下一次,挫骨扬灰就是对这只小妖最大的奖赏!”茨木活动着爪子,转头盯着明月,一笑就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明月,你故意答应那声呼唤,是想激怒我吗?呵,你成功了。” 名字是最短的“咒”。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对方答应了,那么两者之间就会建立一种联系,佛教把这种联系叫“缘”。通常这种联系很薄弱,无法产生实质性的影响,但如果一方是山精鬼怪、阴阳师或者方士这样拥有特殊力量的存在,就能利用这种联系影响甚至命令对方。所以,懂点阴阳道的人都不会随便答应别人的呼喊。而刚才,显然是有什么妖怪,以明月为目标,将羽毛作为媒介来呼唤她,而茨木面前这只阴阳师居然也就笑嘻嘻地答应了。 让小妖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得逞,这无疑是大大羞辱了大妖怪茨木童子!茨木很生气! “别炸毛嘛,茨木。你看人家努力打听到了我的名字,又努力想用名字制约我,显然有事相求的样子,我们就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么。”明月面对茨木杀人的目光,依旧笑得轻松惬意,还挺促狭,“这种程度不会伤害到我的。茨木酱乖哦,不用担心我~” 大妖怪笑容扭曲。 “你还是直接去死。”茨木笑得黑气四溢。 他头顶上的猫球“喵呜”一声,安慰性质地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头顶。 第十七章 君の名(2) 博雅穿着黑色直衣, 手里拎了几尾香鱼,嘀咕着“不知道晴明在不在家”,就那么一路走到了位于土御门大路的晴明家门口。刚刚下午下过雨,现在地面还有积水, 他的草履有点被浸湿了,不过博雅没心思在意这些细节;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的“任务”。嗯, 他要拜托晴明一些事情,或许还挺麻烦。但阴阳师里面, 他也就和晴明最熟,而且晴明感觉也最可靠嘛。 在他走到宅邸门口时,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但门后无人, 只有一片原野般的景象:野菊花肆意开放, 猫眼草、金鱼草随便横斜着, 还有几株金黄的麦子垂下沉甸甸的麦穗。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泥土散发出雨后的潮湿气味。对眼前的景象,博雅已经很有几分习惯了。他踏入其中, 听得右边菊花丛中一声女子轻笑。 “博雅大人,主人已经在等您了。” 那个女子穿着明黄色的唐衣,挽着双刀髻,眉间还有一点朱砂色的花钿, 笑起来娇俏甜美。博雅认得她;这是名为“小薰”的式神, 是前段时间桂花开的时候, 晴明呼唤出的树的精灵。他被对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摸着头“噢”了一声,跟着小薰往屋里走去。 虽然是未加修饰的原野景象,但博雅脚下走着的却是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博雅记得以前是没有这条路的。 越过一丛高高的芦苇,就能看见坐在走廊靠里边的晴明。他依旧是白衣乌帽,手里正拿一卷书在看。 “晴明。”博雅和他打招呼,“这一次你又提前就知道我要来了啊,你总是这样未卜先知。” 晴明放下书,唇边的微笑依旧淡而优雅,却在听到博雅的问题后变成带有一丝调侃的真实笑容:“如果不想被我知道的话,路过一条戾桥的时候就不要自言自语啊,博雅。” “这么说,你是真的在桥下养了式神了?谁经过、说了什么话,你都知道?”博雅惊奇地问。 “这个嘛……”白衣乌帽的阴阳师微笑着,“可以这么说。” 这位大阴阳师说话总是像漂浮的云雾一样隐隐绰绰。博雅“噢”一声,又问:“晴明,你刚才在看什么书?” “汉诗。”晴明回答得很随意,“是本国学者写的汉诗集。” 和歌啦,汉诗啦,这些文辞方面的东西都不是武士源博雅的强项。他于是点点头,不再多问。 晴明看一眼博雅手里,唇边笑容加深:“博雅,你特意带了香鱼过来,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没有事的时候,也会带鱼过来嘛。”博雅有点心虚,“不过这次……的确是有事情找你。”他说着,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晴明让小薰拿了香鱼过去,并吩咐烤好之后连酒一起端过来。 “其实,这件事晴明你应该也听说过,就是前几天夜里发生的事。”博雅说。 “这我可不知道。”晴明好整以暇地回答,“前几天夜里,除了反常的电闪雷鸣以外,我什么都没听说。” “就是那个啊,晴明,你肯定知道的,你就是不想主动去管。”博雅苦了一张脸,“这件事……陛下不想被人知道,所以才让我来找你,希望把这件事悄悄解决掉。” “那个男人又怎么了?” “喂,晴明,那是天皇陛下,不能说‘那个男人’。” 博雅的紧张只换来晴明一笑。这也不是晴明第一次表现出对皇族的无所谓了,博雅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继续说:“实际上,两天前,陛下和左大臣藤原实赖大人在紫宸殿里商量事情,一直谈到了晚上。谁知道,等实赖大人走出紫宸殿的时候,突然一道落雷就直直劈了下来!幸好,因为当时陛下正好叫住了实赖大人,实赖大人迟了一步,不然那道雷恐怕就正好劈在实赖大人身上了。” “那这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嘛。” 博雅搔搔头,正要说什么,眼光却瞟到了晴明刚刚放到地上的书。“咦,原来晴明你刚才看的是《菅家文集》啊!”他感叹道,“真巧,我要说的,就是和写出这本文集的菅原道真大人有关的事情。” 晴明笑而不语。 博雅继续道:“当时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有人员伤亡。但目睹这一事件经过的陛下,却因为受惊而病倒了。” “哦?” “陛下怀疑……”博雅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对友人说,“怀疑是另一次‘清凉殿落雷事件’。” 清凉殿落雷事件发生在三十年前,那时在位的还是博雅的祖父醍醐天皇。当时,醍醐天皇正和大臣们在清凉殿中商讨政务,结果天气忽变,黑云密布,不久雷声大作,直直劈向清凉殿。藤原清贯和另一名大臣当场惨死。醍醐天皇虽然无恙,但受惊过度,几个月后便去世了。传说,这是死去的菅原道真怨灵在作祟,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 “晴明,你怎么看?” 这时,一阵烤鱼的香气传来;式神小薰端来几条烤好的香鱼并一瓶新酿造的酒,放在博雅和晴明之间,又给他们分别倒上酒。 晴明端起酒杯啜了一口,轻笑道:“看来,他是想问我,这次的落雷事件是不是和道真大人有关?” “‘他’?” “啊,抱歉抱歉,是天皇陛下。” 博雅很耿直地瞪了友人一眼,而后也拿起酒杯,痛快地喝了一杯。“我想陛下是这个意思。”博雅说,“其实我也很好奇,晴明,真的是道真大人吗?明明根据记载,道真大人不仅学识渊博、富有才干,还对天皇陛下忠心耿耿,是一位忧国忧民、令人敬仰的大臣。况且……” 博雅犹豫着。晴明挟了一筷子烤鱼,满不在乎地替他说完:“况且当年陷害他的藤原时平已经无后去世,只留下和他交好的藤原忠平。距今十多年前,藤原氏又在上京兴建北野天满宫,以安抚道真的怨灵。无论怎么想,道真的怨灵都不该再次突然作祟。是这样想的吗,博雅?” 博雅再次长叹一声,诚实地点点头。菅原道真历经宇多天皇、醍醐天皇两朝,是受天皇重用,以抗衡外戚藤原氏的大臣。他学富五车,尤其精通汉学,在醍醐一朝官至右大臣,最后却被左大臣藤原时平诬陷谋反而被贬,自己左迁至九州太宰府,四名子女也被流放。两年后,道真客死异乡。 “道真大人那样的结局,不可谓不让人惋惜。但是,陛下也的确感到郁郁而卧病在床。无论如何,陛下和道真大人的事情没有关系啊。”博雅望着晴明,一脸纠结,“晴明,你还是去看看?” “好,就去看看。”晴明啜饮一口酒,薄薄的红唇在酒杯后微微勾起,“就算只为了道真大人的汉诗,也值得走一趟。那么,吃完这些烤香鱼,我们就出发。” “咦,这么快?”博雅很吃惊。 “不能再拖啦。”晴明这样回答,唇边微笑依旧神秘。 ****** 天空中黑云盘踞,隐隐还有电光出没,宛如惊鸿一瞥的游龙。博雅探头看了一眼,只见今夜的平安京深陷沉郁的夜色,唯有车前悬挂的琉璃灯盏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在驰行中好像一把破开暗夜的光刃。他们正在前往北野天满宫的路上。 “好奢侈啊,晴明,那可是极少见的琉璃啊。”博雅缩回头,对好友感叹,“说起来,第一次见明月小姐的时候,她手里也提了琉璃灯盏。阴阳师都这么喜欢琉璃吗?” 晴明笑了。车厢内也挂了琉璃灯,其中跳动的并非火焰,而是别的更稳定柔和的光源。在光下,博雅看出晴明的笑容好像有点复杂。 “琉璃灯啊……是来自大唐那边的东西。”大阴阳师答非所问。 博雅不明所以,还要再问,却忽然身体一斜——牛车突然停了下来。晴明轻轻“咦”了一声。博雅立即机敏地掀起车帘,却看到先前的车夫已然消失,只留下车辕上躺着的一张式神。原来刚才赶车的车夫也是晴明的式神。 “晴明你看,那不是明月小姐吗?”博雅讶然道。 他们此时已经到了天满宫附近。飞檐叠瓦、重重叠叠的屋顶在黑暗中只剩朦胧的轮廓,宛如一只安静的巨兽,等待着猎物的落网。在门前不远,亮一盏琉璃青灯,淡淡的光辉映亮一个人影:白衣乌发,身姿挺秀。她似乎并未察觉这边离她已经很近的牛车,依旧提着青灯缓步往天满宫的方向行走。 孤身一人。 博雅直觉对方看起来有点怪怪的,正想出声叫住她,却被晴明按住了。“嘘。”晴明竖起食指抵着嘴唇,以细若蚊蝇的声音说,“博雅,别说话。”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博雅很相信晴明,立刻牢牢闭上嘴,只用眼神表示询问。晴明摇摇头,又望着前方明月的身影,脸上接连闪过思索、了然、讶异,然后是微微皱眉的不赞同。博雅从未见过友人短时间内表达过这么多情绪;他看看晴明,又看看前方,不由有点着急,但想开口,又顾及方才晴明的警告,只能闭着嘴,任由好奇和担忧在眼睛里焦急地滚来滚去。 四周异常安静,连自己细细的呼吸声好像都会被这浓重的暗夜吞噬。博雅眼睁睁看着那位小姐慢慢行走到天满宫门口,眼看就要进去了,只差跨过一个门槛。 但她就在那里停住了。 几息过后,天满宫正门的屋顶上突然“呼啦啦”一阵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伴随着声声凄然若泣的哀鸣: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啊…… 要到何时啊…… 要等到何时啊……” 博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哀嚎吓得头皮一紧,右手情不自禁就放在腰间刀柄上,身体也成了随时能拔刀斩人的半起身状。他抬头努力睁大眼,只看到似有一些羽毛飘落,却看不到羽毛的主人,就仿佛那羽毛是由这黑暗无端孕育而出的。 那声音还在继续:“说出来,那位大人的名字……说出来……” 但那位小姐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那声音反复说着那些话,一会儿似是老妪,忽而又像孩童,继而是喊哑了嗓子的中年男人……形形色色、高高低低,哀切又诡异地在暗夜中飘散。 轰隆—— 黑云滚滚的天空中又响起了闷雷。白紫色的闪电道道亮起,在短短几个瞬间里照亮了天满宫所在的一方天地。就是在那短暂的明亮里,博雅看到一只巨大的白色怪鸟突然出现在建筑屋顶,盘旋两圈后,向门口的少女阴阳师俯冲而去! “啊!”博雅不由惊呼出声。 那只怪鸟陡然便停滞在半空中。随后,它转动修长的脖颈,眼睛直直盯上博雅这边,与此同时,它面前的阴阳师也转头看来。借着闪电和灯光,博雅这才发现,原来明月的眼睛是紧闭着的。淡淡光线里,她的面容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僵直。 怪鸟长唳一声,作势欲往这边扑来。博雅一面握紧刀柄、蓄势待发,一面以余光去看晴明;在他心里,没有什么事情是晴明不能解决的。 晴明注视着前方,神色淡然,镇定得仿佛压根没看见眼前的凶险。 轰—— 天上惊雷,地上轰鸣,两声巨响重叠在一起。博雅身下牛车猛地一阵晃荡;他猝不及防跌坐在车厢里,被身边的晴明扶了一把。跌倒的时候,博雅听到怪鸟的哀鸣。 发生什么了?顾不得其他,博雅赶紧爬起来,重新探头朝前看,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白发男人立于前方,手中正捏着怪鸟的脖子。在博雅看过去的时候,男人也瞥向这边,一对发着微光的暗金色眼珠妖异冷酷,更别说他头上弯曲的鬼角,还有脸上狰狞的笑容;那抓着怪鸟的手,根本也不是“手”,而是巨大的鬼爪。 “喂,晴明!”博雅一急,差点拔刀。 “没关系的,博雅。那是明月小姐的式神。” 晴明优哉游哉,拍拍博雅的肩,率先下了牛车。博雅一愣,虽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看晴明下车,他立刻也跟着跳了下去。 “有段时间不见了,茨木童子。”晴明说。 “呵,晴明吗。还有那个源博雅。” 博雅听到那个人形的妖怪发出一声笑,声音低沉,却充满飞扬的高傲。作为武士,博雅当然听过“茨木童子”这个名字;这是他小时候每一个床头故事的大反派之一。看着那个白发金眼的大妖怪,博雅有些紧张,又很惊奇。 怪鸟本来还在挣扎,结果茨木不耐烦地看了它一眼,它就萎靡地垂下了头。 “明月!你还要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茨木回头不满地问。 第十八章 君の名(3) 作为式神, 茨木的态度可说是非常嚣张了。 博雅平时何曾见过这么无礼的人, 何况晴明的式神几乎都是优雅知礼的美丽女子, 但想想对方是名号广为流传的大妖怪, 博雅又觉得,好似这种粗豪的作风才符合对方那一身散发着铁血之气的铠甲。 “呵欠……我刚刚不是睡着了么。” 青灯光芒移近,披散着长发的少女阴阳师走到茨木面前, 眼里氤氲着水色, 嘴唇懒洋洋地勾着。“晴明大人,博雅大人, 好巧在这里碰到你们。”她拍拍边上妖怪的肩, “不好意思, 这家伙万年中二病,说话就像尾巴被点燃的牛一样横冲直撞, 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她手里青灯散着光辉,她如玉般美丽的面容也像在发光。 “明月,你说谁是‘尾巴被点燃的牛’?”茨木甚是不满。 博雅被这个有趣的说法逗笑了。“噢,没关系。”他右手松开刀柄,望着茨木手里的怪鸟, “不过,这只鸟究竟是什么?也是妖怪吗?” “这只鸟么,就是‘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啊。” “啊?”博雅糊涂了。 明月笑了笑, 看向晴明:“晴明大人知道的?” 博雅就期待地看向晴明, 看见友人云淡风轻地回答:“的确是‘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什么?晴明, 这也算名字吗?”博雅感到匪夷所思。 “哎呀, 博雅……”晴明苦笑一下,伸手在半空写了几个字,“虽然的确是根据叫声来起的名字,但写出来是这样才对。” “Itsumade?以津……真天?”博雅恍然大悟。 “嗯。”明月说,“两位大人也是为了以津真天来的吗,还是……天满宫?”她脸上的笑意轻轻漾开,如花瓣落入酒杯时泛出浅浅涟漪,很轻,却依旧动人心弦。至少博雅觉得很美,就和他看到四季美景时惊叹的心情一样。 “算是为了天满宫。不过看起来,以津真天和天满宫差不多是一回事。”晴明略一点头,眼睛注视着明月,似乎是含了笑,又似乎有些认真,“看明月小姐刚才的样子,难道是被以津真天用真名牵引了吗?” 很多妖物都是通过梦境来命令看中的对象,而这个前提就是掌握了对方的真名。作为阴阳宗家教导出的阴阳师,明月的名字不仅有特殊手段加以保护,她本人对其中规则也很明白,照理说不该被轻易掌握真名。 “难道是故意的吗,为了找到以津真天?”晴明眉宇间有一丝很淡的责备之意,“以明月小姐的手段,要找出以津真天想必不难。随便将真名交出去,未免有些冒失了。” 年少的阴阳师捋捋头发,把自己往式神背后藏了藏,笑着眨眨眼;那种笑嘻嘻的、有点顽皮的模样,令博雅恍然想起对方不过是个还不满16岁的少女。 “没关系嘛。”明月揪起茨木一缕白发,朝晴明和博雅晃了晃,“有茨木在。对,茨木?” “姑且算你有眼光。” 茨木立即昂起了头,克制着嘴角不要上翘太多;那副骄傲的样子,只差长个尾巴翘上天了,“没错,以津真天也好,怨灵也好,在我的力量下都只能要么臣服要么消散!” 晴明的目光却并未放松。“希望如此。”他淡淡地说。 “嘛……真的没关系的。”明月又抓一股茨木的白发,漫不经心地开始编麻花辫,“晴明大人真的不知道吗?星世的命运轨迹里,是找不到我的名字的。” 传说星空之上,每一个生命的命轨都已经写好。名字也好,咒也好,之所以能产生无比玄妙的影响,也是因为星世的命轨注定有此交集,无论过去、现在,还是遥远的未来,都只是命轨注定的一小段历程。 晴明没有回答。明月编好一个麻花辫,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细绳,愉快地把辫子绑起来。茨木不明所以地转了转头,没发现什么不对,就没去管背后的阴阳师。 博雅对阴阳师之间的对话听得似懂非懂,不过看他们像是说完了,他就指指茨木手中的以津真天,问:“以津真天和天满宫是一回事?那就是说道真大人……?晴明,你能说得更清楚一些吗?”他语气不乏率直的抱怨。 博雅也很有趣,他不忍心指责少女阴阳师,就只去盯自己的同性友人。晴明被他坦率的目光看得无奈一笑,倒是驱散了他眼底几分清冷。“博雅,果然是很爱惜花朵的人。”他促狭一句,随即看向明月,“明月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轰隆——轰轰—— 天空中再度响起了闷雷声。 旋即一声巨响!那已经是惊雷了。 博雅“啊”地惊呼一声,立刻去看大内里的方向,有几分安慰地发现御所那边暂时还没有闪电鸣雷。 明月看一眼被茨木抓住的妖鸟;以津真天依旧垂着头一动不动,雪白羽毛上的光泽都黯淡了。她扯扯茨木的袖子,意思是别捏死了。茨木有点嫌弃地盯了一眼妖鸟,稍稍松了点劲。 “不能再拖了。”明月说了这么一句,换来博雅一个紧张的眼神。她当然不会知道,此前不久晴明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以津真天忽然动了动。 “名字……”它从嗓子里挣扎出细细的、哀伤的声音,“大人的……名字……”它抬起头,明月才看到它有一双红宝石般清透的眼睛。此刻以津真天的眼中氤氲着泪水,目光满是哀求,“名字……名字……” 它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模样异常哀戚。 “进去吗?”晴明问。 “进去。”明月说。 在这一问一答中,两人似乎完成了什么信息交换。博雅来回看看他们,很摸不着头脑,但看他们都朝天满宫里走,他当然也立刻跟上。他可没忘记今晚他的任务是什么。 “有把握吗?”晴明又问。 “来之前不确定,现在看了看,应该没问题。”明月说。 “晴明,你又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博雅不满道。 晴明一笑。“看来被指责的人只会有我一个了。”他言语间不见恚怒,反倒有趣居多,“博雅,你带‘叶二’了吗?” “叶二”是笛子的名字。博雅痴迷音乐,也擅长乐器,尤擅吹笛。叶二便是他自鬼手中得到的笛子,但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总而言之,博雅能够用叶二吹奏出异常美妙动人的音乐。 博雅点头。叶二总是别在他腰间的。 “那么待会儿就麻烦你为我们吹一曲了。”晴明说,“明月小姐,不介意?” “当然不。” 沉沉的黑云直欲压下来一般压抑。但正式踏入天满宫后,却出现了奇异的景象:纵横着电光的黑云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晴朗无云的夜空;一轮弯月悬挂其上,院内积水空明,远近的建筑、花木都明澈清亮。参道两旁遍植梅树,其他苑内则是无数探出头的枫树。热烈的红枫不时夹杂几片灿烂的金叶,衬得大小建筑越发奢华。北野天满宫由藤原北家修建,耗费近十年才最终落成,每一处都尽善尽美、精美绝伦。 明月望了一眼弦月的位置,从茨木手中接过以津真天。白色的妖鸟目光凄凉,哀哀道:“名字……名字……” “稍微再忍耐一下。”明月摸摸白鸟的头,旋即双手往上一托。以津真天扑腾两下翅膀,奋力飞向天空。它在主殿上方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口中再次哀啼出大家已经熟悉的那些话。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啊……要到什么时候…… 伴随着它的鸣叫,院内突然狂风大作。树叶急促地猛摇,地面沙石尘埃纷纷扬起,逼得博雅不得不以袖掩面,紧紧眯缝着眼睛,努力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本来清澈如水的月光变成一片浑浊,院中草木转眼凋零、枯萎。耳边惊雷声声响起,恍若声声怒吼和咆哮。 “藤原!藤原!可恨啊,可恨!!” 震耳欲聋的吼声来自四面八方!草木“唰啦啦”地瑟瑟发抖。风中有浓郁的血腥味,衬托得那声音中的怨恨越发可怖。博雅心中一惊,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竟然看到低矮的黑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扭曲而苍老的面容。电光在老者眼眶中蹿动,宛若扭动的毒蛇;每当他张嘴咆哮,就会呼出猛烈的风,吐出声势惊人的雷电。 而以津真天就在电闪雷鸣中盘旋:到什么时候啊……到什么时候…… “藤原啊,藤原!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 黑云聚集成的人脸猛一抬起,跳动着电光的眼睛直直看向大内的方向,那种怨恨的、咬牙切齿的情绪,几乎要将整个天地都塞满。 “那、那是……道真大人吗?”博雅呆在原地。 “正确地说,是道真大人死后的怨念形成的怨灵。”明月躲在茨木身后,心安理得地拿自家式神挡风沙,还不紧不慢地和博雅科普,“不管生前是怎样的人,一旦死后化为怨灵,心中就只剩下无尽的怨恨。” 说话间,晴明张开结界,将风沙阻隔在结界外,于是明月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但是道真大人的情况稍微有点不同。”她透过结界观察云中道真的怨灵,“道真大人怨恨的藤原时平无后去世,藤原北家落入忠平手中。参与其中的藤原清贯在当年的清凉殿里被劈死,还带累了一个平希世。听信谗言的醍醐天皇只受了惊吓,但也间接因道真而死。原本,在这些人去世之后,道真大人的怨念也该被消除了才对,但关键就在于,藤原北家修建了这座北野天满宫,并让道真大人的名字在人们口中流传。” 明月讲完了,但博雅更不解了。他向好友投以求助的目光,晴明笑着摇摇头。 “博雅,这也是‘咒’。”大阴阳师的语调同样甚为平稳淡然,“原本只是死后的怨念,却因为人们的传说而逐渐修复了灵魂。人们虔诚的‘相信’由供奉道真大人的天满宫汇集在一起;长此以往,道真大人应该真的能够成为天神。所以说,神也好鬼也好,本质上都是同样的东西嘛。” 但是眼前的道真大人,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成神的样子啊!博雅控诉的目光完全表达出了这个意思。 “这个么……”晴明沉吟着,“原本该是那样的才对。但看起来,道真大人苏醒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遗忘了自己的姓名。对‘神’而言,姓名既是力量的来源,也是对他们的束缚。没了这个束缚,道真大人的怨念就又被唤起了。” “啊?”博雅很着急,“那晴明,你有办法吗?之前,你跟明月小姐不是都说不能再拖了吗?陛下他……”他及时想起这是天皇的秘密,立即咽下了后半句。不过看明月的笑脸,博雅觉得她已经知道,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哦,我么,我只有办法暂时封印道真大人的怨灵,但如果要解救道真大人……”晴明含笑看向明月,“有上贺茂神社的少神主在这里,我也很想要开一开眼界呢。” “晴明大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对赞美从来是却之不恭的?”明月刚刚给茨木编好第二条小辫,正对狐疑回头的式神露出一个八颗牙的标准微笑,“博雅大人,稍安勿躁。时间还没到;距离月上中天,还要稍待片刻。” 博雅无奈地点头。 道真的脸一直朝向大内的方向,频频想要冲过去,却都被看不见的力量束缚着。他咆哮出一道又一道的惊雷,看得人心惊胆战。天地间都充满了雷霆声势,但以津真天的泣血哀嚎仍能穿过雷鸣而来。博雅也被那叫声里刻骨的悲伤感染了心情,一时悲上心头,无法释怀。他努力想去看清天空中盘旋的以津真天,又有些担心它会不会被雷电击中。“不知道为什么,”博雅喃喃道,“看着以津真天,我就越来越觉得难过了。” “它原本就是那样的妖怪。”明月说,“如果说怨灵成于‘怨’,那么以津真天就诞生于‘悲哀’。人类死去过后,灵魂中浓重的悲哀有时会化为妖鸟,徘徊在死亡之地,不断呼唤‘要到什么时候’。那是亡者对生者的质问:灾难何时才能停止?自己的悲哀何时才能结束?它们的哀嚎会变成虚无的火焰,将天空染红。活着的人如果长时间和它们待在一起,情绪也会变得越来越抑郁。” 博雅揉了把脸,按了按耳朵,手却又松开来。 “那么,那只以津真天就是道真大人的‘悲哀’?”他闷闷地说,“唉,可是如果不去听的话,我心中也会十分愧疚……” 道真为了天皇尽忠职守一辈子,老了却被听信谗言的醍醐天皇驱逐出去,而醍醐天皇正是博雅的祖父。 晴明本来打算给博雅用一个隔音符,闻言动作一顿。他望着友人,感叹道:“博雅,你真是个好汉子。” “我?我吗?” 晴明点点头。 “博雅大人真是好人。”明月也说,“但这一只以津真天所悲哀的,并非道真大人的死亡,而是一个即将成神的灵魂,却因为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而重新堕落成怨灵。它之所以找上我,就是因为我刚好住在道真大人的旧宅,又有能力帮助他。今晚是最后一天;子时过后,道真大人就能挣脱天满宫的束缚,飞向大内。等到他杀人过后,他就会彻底堕落,永远不可能成神了。嗯……那真是非常令人惋惜的事情。” “连自己名字都能忘记的神祇有什么好惋惜的?”茨木反驳一句,又提醒道,“子时马上就到了,如果真想救他,差不多是时候了。” “知道啦。晴明大人,麻烦您将结界打开。” 她摘下了腰间悬挂的铜铃,从茨木身后走出。四周亮起一道微光,转眼她已经走出了结界的范围;在妖风肆虐的庭院里,她的背影纤弱得就像一片竹叶,但奇怪的是,她的长发和衣衫都只在微微拂动。博雅突然发现,他之所以能将明月的背影看得一清二楚,是因为她本人身上笼了一层盈盈清辉。 叮铃——叮铃—— 那只遇鬼才会响起的铜铃敲出清远悠长的声音,穿过风沙,穿过云层,甚至恍惚如同横亘古今四方。 叮铃——叮铃—— 天上咆哮的道真,面容忽然一肃。 叮铃—— 风也停了。 突然,道真那巨大的面孔整个转向了地面上的明月!他仿佛知道是那个蝼蚁在阻止他,愤怒地长啸一声。层层雷电在他眼里、嘴里闪烁;周围黑压压的云层翻涌着,如同他挥舞手臂时翻飞的衣袖。眼看他就要往下扑来的时候,白色的妖鸟忽然飞了过来。 ——要到何时,到何时啊……您的名字……何时才能想起…… 哀哀欲绝的呼唤声中,道真苍老的面容忽然泛起些许迷惘。 “博雅,”晴明小声说,“就是现在,用叶二吹一曲!” 博雅便取出翠绿欲滴的竹笛,横于唇边,稍作犹豫过后,十指按奏起来。宁静优美的笛声飘扬着,如一缕轻烟四散;纯净流畅的曲调徜徉在庭院中,令人想起春日樱、夏日雨、秋日红叶、冬日初雪。 “道真——菅原道真——” 在如此澄澈的笛声中,上贺茂神社的少神主抬起双臂,开始跳一支古老的祭神舞。在缓慢而庄重的舞蹈中,她仰起脸,面对那位迷失的神灵,用一种奇异的语调念出远古的祝祷: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详!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长人千仞,惟魂是索。十日代出,流金铄石。彼皆习之,魂往必释。 归来兮!不可以讬! ……” 白衣乌发的少女和着笛声,缓缓起舞。 叮铃——叮铃—— 铜铃的声音渐渐微弱。 博雅沉浸在笛声编织的世界里,沉浸在那从未见过的、玄妙而神圣的舞蹈中。当他终于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世界已然换了模样:天空不再有滚滚黑云,而重新回到了初见时无暇的晴朗夜空;院内草木静美,仿佛不曾经历过狂风摧折。如雪月光中,少神主站在原地,面前有一位身穿玄色官服的老者,身边伴随一只白色巨鸟——以津真天。 博雅忽然意识到老者的身份。 “啊——莫非是道真大人吗?” “正是。”老者对他们点点头。他面容清癯,两眼矍铄,留着山羊胡,头发整齐地梳着,戴一顶黑色冠帽。 “差一点就成为怨灵啊……这一次真是多亏你们了。”恢复神智的道真也有些后怕,轻轻抚摸身边的以津真天,“非常感谢,博雅,晴明,当然还有明月。” 妖鸟轻鸣两声,头靠在道真身上轻轻蹭一蹭。博雅忽然发现,以津真天雪白的背上,竟然有一根璀璨的黄金羽毛。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白鸟将自己往道真身后缩了缩。 “这一次我可没帮上什么忙,要感谢的话,就是博雅和明月小姐了。”晴明微笑道,“道真大人,这以后就是真正的天神了?” “是啊,以后就是依托大家的信仰而存在的神灵了。”道真感慨道,“生前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承蒙相救,如果有什么愿望的话,就请告诉老夫。” “啊?我就不……” “博雅,”晴明含笑,“欠人因缘,对‘神’来说也是一种咒。不想让道真大人为难的话,就说一个愿望?” “这样吗。”博雅思考着,突然慌张地垂了下手掌,“我怎么给忘了!道真大人,可以的话,还请您不要追究其他人的责任了……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但我还是认为,现在的陛下和藤原家和当年的事情没有关系,所以拜托了!”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博雅不明所以,只听明月调侃道:“博雅大人,如果还能随意取人性命,那道真大人就不是天神,而是怨灵啦!他刚才又何必惊魂未定呢?” 道真点头:“正是如此。博雅是醍醐陛下的后裔?你其实和宇多陛下更像。” 道真是宇多天皇提拔起来的,这两人可说是真正的君臣相得。后来醍醐天皇贬谪道真时,宇多上皇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 “那我就没什么要求了。”博雅说,“呃,对道真大人是没有了……”他不好意思地看向明月,语气坦率,“但是,我还是想,如果能再看一次明月小姐的舞蹈就好了。” “唔,好,就当是庆祝新的天神诞生好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事情呢。刚才神灵诞生的光芒可真美啊。”明月爽快地答应,“至于我的请求……”她看看庭院四周,“听说天满宫是赏梅胜地,现下却还未到时节。道真大人,今天不如让我们也欣赏一下,那‘月耀晴雪,梅花照星’的美景。” “你也知道这首诗吗?”道真高兴道,“那可是老夫的得意之作啊!”他低头对以津真天说:“去!” 白鸟轻鸣一声,飞向四周梅林。从它的羽毛上,有什么细细的、闪亮的东西不断飘洒到梅树上;月光之下,刹那间,一树树白梅竞相开放。空气中弥漫起淡而清冷的梅香。 “啊,这可真是……”博雅词穷了,只呆呆地和晴明说,“我想起来了,就算是我也听过道真大人最著名的那首咏梅诗啊。‘月耀如晴雪,梅花似照星。可怜金镜转,庭上玉房馨。’晴明,你之前说过,就算是为了道真大人的汉诗也要来走一趟,就是这首?” “这一首当然很美。不过,我说的可不是这一首,博雅。” “啊?那是哪一首?”博雅问。 但晴明又是那样,含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眼里如有山林间的雾气,若隐若现都是说不清的神秘。 “老夫可能知道。”道真看一眼这对友人,曼声吟诵起来,“秋月不知有古今,一条光色五更深。欲谈二十余年事,珍重当初倾盖心。古人云,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想必博雅是晴明非常珍惜的友人啊。” 云雾般缥缈莫测的大阴阳师瞬间苦笑起来。博雅倒是高兴得连连点头,还责备友人:“晴明,有话就好好好说嘛。你知道我的,对诗歌十分不擅长。” 明月欣赏了好一会儿月下白梅。忽然,她发现茨木一直保持着沉默,就拍了一下他的肩,“哟,茨木,怎么一声不吭?” 茨木从愣神中惊醒。“……没什么。”他看着明月,拍开她的手,生硬道,“你不是还要跳舞吗?快去好了。” “难道说……”明月笑嘻嘻地勾住自家式神脖子,把他头压下来,在他耳边说,“刚刚是不是被我惊艳到了?哈哈哈哈哈你可以说实话的,我不会嘲笑你的,茨木酱~” “不那是完全没有的事。”茨木否定得相当流畅,同时飞快站直身体,拉远自己和明月的距离,还抱起双臂,一脸无所谓地说,“随便你做什么,那种软绵绵的舞蹈也亏你还能再跳一遍。” “茨木童子阁下,明月小姐的舞蹈很美啊,你不觉得吗?”博雅很耿直地问。 “呵,完全没兴趣。”茨木高傲地别过头。 道真挥挥衣袖,笑容颇意味深长。“开始。”他老神在在地说。 美丽的笛声再度响起来。 院外红枫浓烈如醉酒,院里白梅盛放如雪。纤秀的少女跳着古老的祭神舞,白皙的面容比梅花更清丽。澄澈的月光照耀着这片奇异的园林,构成了每个人记忆中永难遗忘的一幕景象。 第十九章 殷勤谢红叶 正是红叶最盛的时候, 船冈山里处处都缀着几点亮红。在山的深处,那一株最为巨大也最为华美的枫树,却被结界笼罩着,兀自美得浓烈又寂寞。 酒吞童子站在树下, 看着茨木童子从远处走来。自从那家伙找到他的所在地之后,不出意料地, 酒吞三天两头就会看见他,每一次茨木不是挑衅就是跟他唠叨妖族未来, 还有他在平安京观察到了什么奇怪的人类和奇怪的事迹。虽然有点烦,但也还在忍受范围内, 况且——尽管不想承认——在这寂寂无人、无事可做的野外,听听故人的声音总也能算一种不坏的消遣。 因为觉得茨木那张自说自话的脸挺让人烦的, 所以酒吞经常不看他, 但今天例外;红发的大妖怪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故友, 最后抑制不住嘴角的抽搐。 “茨木童子……你头上的是什么东西?”酒吞问。 咪呜—— 灰蓝色毛皮的小猫睁开眼睛,用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冲着酒吞龇牙咧嘴,而被他扒拉着头发的茨木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甩了甩头, 就那么任由那只低级的猫又踩在他头上,毫无身为大妖怪的尊严。 酒吞沉默几秒,郑重地问:“怎么,这是带给本大爷下酒的吗?正好之前新酿了一壶酒, 拿烧烤猫肉来佐一佐应该不错。” 喵嗷!猫又浑身的猫炸开, 爪子还愤愤地揪起了茨木的四撮儿白毛。茨木咧嘴“嘶”了一声, 伸手把它抓下来, “不,酒吞童子,这家伙不能给你。你要真想下酒的话,我可以给你抓几只别的猎物回来。” 他抓猫的动作听粗暴,但其实锐利的爪子有注意别戳伤了小猫。茨木童子是这么细心的妖怪吗?酒吞挑高了眉毛。 “小九,自己去别的地方玩。别磨磨蹭蹭的,敢偷听就杀掉你。”茨木显然没注意到挚友的表情,低头把猫往地上一扔,声音还是浑厚又傲慢,内容也很残酷,但小九根本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喵喵”几声就甩着尾巴跑掉了。 “搞什么鬼啊,茨木童子?”酒吞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这不是跟带着幼崽的奶爸一样吗?” “你误会了,酒吞童子,完全没有这回事。”茨木立即抱臂转头,满不在乎地说。 酒吞盯着他的后脑勺。“茨木童子……你什么时候有扎麻花辫的爱好了?” 茨木一愣,立刻反手去摸头发。“什么?哼!”他表情愤愤起来,“一定又是明月那家伙!再也没有比她更无聊、更无耻的阴阳师……不,人类了!可恶!” 铁红色的鬼爪不耐烦精细地解开头发,就三两下把厚厚的白毛抓开。 酒吞“啧”一声,没兴趣琢磨茨木这家伙又在抽什么风,就自己走到一边,把他刚酿好的美酒从地里挖出来,拂去尘土,拍开封泥,仰头大口痛饮起来。冰凉的酒液流过他的喉咙,他微眯着眼睛,看到上方红叶灼灼如烧,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 他一如往常地喝着酒,对着满树红枫任由思绪飘飞。过了好一会儿,酒吞突然发现,今天的茨木实在过于安静了。以前他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战斗,或者老调重弹让他离开红叶,总之可以一个人从日出说到日落,并且全程保持斗志昂扬、激情四射,而不是像今天一样安静地发呆。 这家伙……不会遇到什么事了?酒吞用朦胧的醉眼瞟一下茨木,确定那个脑袋里一根筋的家伙破天荒地在出神。 “我说,茨木童子,你要是没事的话就别待在这里碍本大爷的眼。”红发妖怪又喝一口酒,用醉腔晃晃悠悠地说,“要是有什么话就直说。” 茨木盘腿坐在草地上,正低头看着右手手腕上的铜钱串,酒吞童子声音甫一响起,他就下意识地把手缩了缩。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包括他自己。 “不,我没……”他生生刹住话头,在犹豫过后,努力装成不经意的模样,问,“吾友,你当初说过,你第一次遇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是在大江山里的山涧旁边,对?” 跟红叶有关的事总能换回酒吞的神智。他抱着酒葫芦的手一顿,然后淡淡应了一声:“是啊。” “那个女人在跳舞……”茨木低着头,眼神又有点恍惚。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按照茨木童子的性格应该是会难以理解而且轻蔑不屑才对。酒吞都做好爆发的准备了,却听茨木说:“也许真的有什么可取之处……” 一口酒直接呛进了酒吞的喉咙和鼻腔,就算是大妖怪也要捂着鼻子咳几声。他把巨大的酒葫芦往边上一放,见鬼似地瞪着友人:“哈?”酒吞甩甩头,一颗被酒精熏得轻飘飘的大脑尽量联系前因后果想了一遭,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本大爷记得茨木童子你说过你也是在山涧旁边遇到那个阴阳师的。哦,怎么,那个阴阳师给你跳舞了?” 那不是给他跳的。不知为何这句话没能说出来。“哼哼,虽然是软绵绵的动作,但从结果上不算毫无可取之处。”他说,“吾友啊,对于你内心的感受,我好像又更近了一步啊,呵呵呵呵……” 茨木的表情和语气好像都没什么不对,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酒吞盯了他半晌,最后冷不丁来一句:“你喜欢那个阴阳师?” “不,怎么可能,完全没有这种事!那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茨木霍然回头,身上甲胄都惊出一声脆响。他就像被心上人误会的纯情少年一样急切地解释:“酒吞童子,我绝对和以前一样,所在意的只有你一个人!” “好好说话!啧……”酒吞头上青筋一跳,妖气并酒气一起不耐地跃动。他眯着眼睛,好半天吐出一口气,重新靠回树干上,将酒葫芦往怀里一揽,放松的四肢呈现出一种倦怠感。“随你怎么想,茨木童子,但少把你的事和本大爷扯在一起。”他伸手接下一片飘落的红叶,捏着叶柄,对着阳光看上面纯净的红色和干净的纹路,“只不过奉劝你一句,听不听随你。” “既然是吾友的话,我当然无论如何都会听!”茨木眼也不眨地说。 “哼哼,你这家伙……”酒吞童子笑得意味难明,眼中藏一点苍凉之意,“人类的生命轻易就能被夺去,但人类的心么,那种东西,比最深沉的黑夜都更难看清。”他最后望一眼手里枫叶,而后用力一捏,再摊开手时,那抹优美的红色已成粉末,轻飘飘随风而去。 “……所以都说了,那种事情不可能的。” 枫树的枝干红云般笼罩着这一小方天空,其中一枝轻轻摇了摇,突然传出“唰啦”一声。紧接着,一团灰蓝色的毛球直直掉到茨木的脑袋上,撞得他头往前一斜。 喵嗷—— 小九四爪死死揪住大妖怪的白毛,这才没继续从大妖怪脑袋上往下滚。茨木眼角抽搐,恼火地一爪子把猫抓下来,愤怒地捏在手里,暗金色的眼睛冒着火光。灰蓝色的毛球团在他宽大的爪子上,悠闲地晃晃尾巴,“喵喵”几声。 “呵,果然胆子不小,拿你主人威胁我吗?”茨木傲慢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这对讨厌的主仆一起撕成碎片。” “咪呜——” “不,那家伙才不是我的主人,她是我的阴阳师,从属关系搞清楚。” “咪呜——” “哼,我的阴阳师,肯分给你一点都是了不得的赏赐,不要太嚣张了……可恶,你要是真的敢每天赖在那家伙怀里,我就真的捏碎你的心脏。” 茨木咬牙狞笑,粗暴地把小九往上一抛;猫咪开心地抱着他的鬼角,身体灵活地一转,重新安慰在他头顶,卧了下去。 酒吞童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茨木童子,你真该对着河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嘲弄道,“亏本大爷从前还高看你一眼,现在看来,你竟然是连承认自己内心的勇气都没有!” “……” “我们妖族和虚伪的人类不一样!想到什么就去做,哪怕要掀起杀戮和憎恨也无所谓,只要能抓住想要的东西。呵,这么说来,红叶那个女人说不定天生就更适合站在我们这边。”酒吞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酒,不再去看好友的表情,“茨木童子,你好自为之。” 白发的妖怪想要否认,却难以开口。最后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秋日山景,听着友人喝酒的声音,还有头顶的猫又细小的呼噜声。 “呵……” ****** 庭院里翠竹高过墙壁,修长的竹竿上镀一层金色的阳光。一辆牛车停在门前,在车夫的吆喝和鞭打过后,缓缓沿着西洞远大路向北驶去,正好和隐身的茨木擦过。茨木感觉到了某个让人厌烦的气息,瞥了一眼车里,心里冒出一缕杀意。 车厢里的贵族莫名浑身一冷。 他不需要推门,只凭着契约就能穿过那栋宅邸的门墙。角落里的木樨花颤了颤,树干里走出一个明黄衣裳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施了一礼。茨木头顶的猫又“咪呜”一声,跳下去跑到木樨花身边,蹭着她的腿想要小鱼干吃。 “刚刚谁来过了?”茨木问。 “是藤原兼家,茨木童子大人。” 果然是那个好色之徒!茨木越发看那个男人不顺眼,决定一旦有机会,他一定立刻宰了那家伙。“他来干什么?”他冷哼一声。 “和……和主人说了一会儿话。还留下了什么东西,在主人那里……” 茨木大步流星走过去。折了几折幽静的小路,豁然就是熟悉的庭院。庭院一侧走廊上,纸门拉开,其中矮几边一个白衣人影,支着手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矮几上两杯茶水,尚还冒着袅袅热气,一看就知道方才有客在此。他心里莫名憋气,很想一爪子掀翻那张矮几,却见那个白衣人回过头,懒懒散散对他一招手,然后“唰”一下,变成了一张小纸人,晃悠悠飘落在地板上。 边上小竹林窸窣几下,有人趿拉着木屐走出来,声音里显而易见有惺忪睡意,“哟,茨木酱,你跟酒吞童子约会完了吗?” 她披一件唐衣,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拿本书,显然刚刚又在竹林里睡觉。 “刚刚藤原兼家来过了?”茨木看看会客厅,又看看竹林边的人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刚刚接待他的是你的式神?” 有时,阴阳师把自己的灵力附着在纸媒上,就能制造一个惟妙惟肖的假身出来,骗骗一般人是足够了。 “哦,跟晴明学的。”明月不在意地回答,“谁耐烦听那些故作风雅、弯弯曲曲的表白?兼家长女都7岁了,他有空追女人,为什么不能把时间用在端正自己的品格上呢?”她长长叹一口气,甚是遗憾。 “你的木樨说那个男人留了东西,那是什么?”茨木追问。 “我说,你最近怎么好像怪怪的?”明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从书里拿出一片红叶,“就是公卿贵族很流行的红叶传诗嘛,我看他字写得还不错,留下来当个书签好了……喂喂喂,你撕了干嘛?” 白发大妖怪气势汹汹地粉碎了那片红叶,毫不留情地往脑后一扔,笑容嗜血:“呵呵呵,有意思,这是在挑衅我吗?” “什么……哦!我知道了,‘红叶’对!”明月一拍手,立刻自我检讨,“抱歉抱歉,戳你痛处了!没事,茨木酱,别太伤心,呃,虽然酒吞童子现在只爱红叶,但说不定以后你还是有机会的,加油!” 他刚刚是因为这个才不爽吗?茨木纳闷了一秒,立刻昂首挺胸:“当然,我一定会让吾友回心转意的!” 明月鼓掌,茨木得意。 远远的,木樨花阿碧抱着猫又小九,往大石头后面缩了缩脑袋。小九舔舔阿碧的脸,“喵呜”几声。阿碧紧张地捂住它的嘴,小声说:“小九,不可以说茨木童子大人是笨蛋傻瓜大白痴啦。” “咪呜——” 第二十章 贺茂的野望 春樱烂漫的时节, 平安京里处处笼着轻红粉白的花云。河边垂枝樱花重累累, 细小的花瓣纷飞如雨, 风急的时候就卷作花龙, 直扑河面,层层铺满,恍若樱河。京里许多有闲的贵族都去了西边的岚山赏玩樱花, 城里就忽然多了些清净。 以津真天站在天满宫最高的屋檐上, 极目远眺,贪看层层樱花和重重屋檐交叠的景象, 连空气里何时飘散起细如烟雾的春雨也不知道。它转动修长的脖颈, 左看看, 右看看,直到某个反光点吸引了它的目光。那是隐藏在庭院梅树上的一点反光。以津真天疑惑地飞过去, 发现那是一把悬挂在树枝上的太刀。刀鞘上有漂亮的菊纹,散着灵性的光辉。 “哦?就是这个东西吗。” 听见主人的声音,以津真天欢快地鸣叫一声,飞落地面,转眼幻化成一个披着羽毛外衣、头戴鸟类面具的少女, 依恋地牵着天满宫神祇的衣摆。道真拍拍她的头,从树上取下那把太刀,放在手里仔细端详。天神的神力无声无息地蔓延, 让他得以触碰到隐藏在星空命轨里的前因后果。 去年秋天, 也就是他晋升天神不久, 那位对他有救命之恩的阴阳师找到他, 说她算了一卦,会有一样“非此世之物”出现在他的天满宫里,希望到时候能将那样东西交给她。 “道真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以津真天幻化的少女担心地问。 “晴雪,去把贺茂家的明月小姐叫过来,老夫有些事要问她。” “是。” 少女重新化为白色巨鸟,往城南飞去。道真望着远方,自言自语道:“能穿越时空的宝物啊……” ****** “不见方七日,世上满樱花。再过几天,这树树繁花就都要凋谢了,看着还挺舍不得的,您说呢,道真大人?” “伤春之情,这也是作诗的好主题啊。既然有此情绪,不如挥毫作诗如何,明月小姐?” “啊哈哈哈……不愧是学问之神嘛,道真大人。不过,我对作诗一窍不通,还是敬谢不敏好了。” 明月撑伞站在庭院中。白色的油纸伞面沾了烟雨的湿气,还粘着几瓣红色的樱花,构成了她浑身上下唯一的一点暖色。道真注目着这位年轻的小姐,锐利的目光直似要看穿一切迷雾。他虽然已经化身神祇,但对天地间的规则尚未完全掌握,因而只能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冥冥之中成了谁的棋子,但并不确定那是“天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明月看出他的犹疑,有些奇怪:“道真大人,您遇到难题了吗?” “嗯……”道真沉吟道,“说来惭愧,上一次的救命之恩尚未还清,这一次或许又要麻烦明月小姐了。” 这时,少女模样的以津真天从殿舍里小跑出来,先藏在道真身后,又探头去看明月。她刚才去给明月送信,结果又被茨木给吓着了,扔下信就跑了回来,委委屈屈地被天神训斥了几句。自那一次被茨木捏在手里过后,以津真天就对茨木害怕到了极点。 “晴雪,别躲躲闪闪的,像什么样子?”道真责备道。 晴雪眨着眼睛不说话。明月对上她清澈的红色眼睛,对她笑笑:“茨木他不在。” “嗯!”晴雪这才高兴起来,“道真大人,明月大人,茶和点心已经准备好了。” “那么,先用茶。”道真说。 天满宫是有神官的,但在神祇的示意下,这间偏殿被留了出来。明月规规矩矩地坐着,看着官服穿得一丝不苟的天神按程序煎好一碗茶,还用上不少香料,最后满意地递给她。她盯着那碗茶汤,脸都要绿了。“咳咳,道真大人您太客气了,怎么能让贵为天神的您为我煎茶呢?”她分外恳切地说,“我喝水就行了,真的。” 道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这可是当年遣唐使带回来的瑰宝之一。”他端起茶碗品了一口,“大唐的文化确实是非常灿烂啊。” “这话是没错,不过我记得,当初似乎也是您提议废止遣唐使的。”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那个值得我们学习的盛唐已经成了战乱之地。”道真淡淡地说,“保持谦逊学习的精神有助于自身的强大,但盲目跟风反而会招来灭亡;个人如此,何况偌大一国?” “果然是实用主义啊,道真大人。”明月微微一笑,“李唐的确已经过去了。王朝的兴衰就像阴阳轮回一样,都是必然的事情。” “岂有万世之治哉?”道真感慨道,“想来,百年兴亡或许和七日而落的樱花也没什么区别。” “哪里没有区别?大多数人活不到百年,却多半能活过七日。身为人类,就要把眼前看得到的日子过好,别管樱花开几天啦。况且就算是樱花,在那七天里不也认认真真地开放了吗?” 道真眼神一动。“其实有一个问题,老夫觉得很有意思。”他缓缓放下茶碗,“尽管知道‘永恒’是不存在的,但从上古先贤开始,包括老夫在世时,无数人都试图缔造一个万世一系的、稳定不变的国度。这样的努力,果真是徒劳的吗?” “谁知道呢?”明月回答得满不在乎,“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阴阳师,可不是治国的大人物啊,道真大人。” “是吗,那么贺茂一族究竟想做什么?”道真面沉如水。 庭院里的白梅忽然开了。就像那个月夜一样,无数梅花重重叠叠,绽放出一片清冷幽美的香雪海。但这并非真实的花开,而是道真神力的显现。幽微的白梅香气里,明月侧过头,毫无所觉一般地欣赏着雨中梅花。“谁知道祖父是怎么想的?”她随手点了一点梅林,“大概就是,看见了梅花盛放的姿态,就免不了妄想让梅花一直怒放下去、永不凋零?” 天神紧皱着眉,眉间的纹路被挤压得更深。 “祖父那种境界的阴阳师,不在乎权,不在乎钱,不在乎世俗的一切,但这不是说他们就什么欲/望都没有。人活在世界上,总要为点什么,祖父的话,大概就是为了他的理想。” “他想做什么?” 明月回过头。“总之不是什么会危害无辜者性命的坏事。恰恰相反,正是觉得那件事能造福苍生,祖父才筹谋多年,还取得了村上天皇的支持,只不过对天皇说的话掺杂了许多谎言就是了。”她懒洋洋地笑起来,“道真大人,作为天神,您应该能察觉到才对。” 道真思索着,忽然面色大变。他定定看着这位少神主,想到她身上古怪的阴阳平衡,想到自己在星空命轨上看不到她的名字,想到东郊的贺茂别雷神社镇压着什么…… “你们疯了!”他一拍桌子,怒喝道,“愚蠢!目光短浅!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贺茂一族不知道吗!” 茶碗被震到地面上,流了一地茶汤。 “所以才说是‘觉得能造福苍生’嘛。”明月显出了异样的淡定,“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很遗憾,我想祖父就是那样的人。而且变化已经开始了,道真大人,您当初忘记自己的名字,也并非偶然。” 道真面上肌肉跳了几跳。但很快,这个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神祇就冷静下来,并质问:“明月小姐,既然你明白的话,难道还要遵循这个荒谬的理想吗?” “没办法啊。”年少的阴阳师无所谓地说,“我不得不听从祖父的命令,其中的原因么,就和道真大人您必须答应我的要求一样。” 道真成神有赖于明月的恩泽,所以他必须偿还,否则会反噬自身。“原来如此。”他喃喃着,轻轻眯起眼睛,“但是明月小姐,既然如实把这件事情告诉老夫,就意味着你另有打算,对?” 院中梅花缓缓隐去。明月抓紧时机看了最后一眼美景,这才点头说:“差不多。” “为什么?”道真问。 “怎么说呢,也许是中二叛逆期,抗拒走长辈定好的道路?”明月顶着下巴思考,“或者该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种霸气四漏的句子?嘛,虽然听上去很帅气,但其实真正的原因很简单——” “就是‘我不喜欢’而已。” 道真用力盯着这位阴阳师。他知道对方没有告诉他全部的真相,然而他也知道,一时半会儿他别想问出什么来。其实如果明月不说,他也想不到贺茂居然有那个念头。那可是真正的“万世一系”,所维持的并非家族、国家,更不是皇权,而是…… “兴人道,灭外道,实现人族天下……贺茂忠行真是可怕的阴阳师。”道真苦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已经成为天神,更多地要考虑六道众生、天地运行,他恐怕也会为这个理想而震撼。然而天地自有平衡,万物枯荣有期,蛮横地干预众生,最终只会让世界失序。 再看看这位年轻的贺茂,天神心里就多了一丝怜悯。 明月避开老人略含同情的目光,说:“好了,之后有需要的时候还要请您帮些忙。现在的话,麻烦把东西拿给我,道真大人。” 不久,以津真天抱着一把华丽的太刀进来了。得到道真的示意后,她把刀递给明月,又很勤劳地跑去把地上打翻的茶具收拾好。 “是太刀啊。”明月有些惊奇,随手抽出刀刃,被寒光晃得眨眨眼,“还有新月刃纹呢,挺漂亮的嘛……唔,有名字啊,三日月么。” “明月小姐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真奇怪地问。 “不知道啊。”明月搁下刀,“我只是心血来潮卜了一卦,才知道会有这么一回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她沉吟着:“这把刀上有穿越时空的痕迹,难怪说是‘非此世之物’……” “星空命轨上找不到名字的明月小姐,说来也能算‘非此世之人’啊。”道真说,神情带一丝怀疑,说不定这把刀也是贺茂算计好的。 “那不正好,奇怪的人带奇怪的刀。”明月敲敲刀鞘,“太刀太大了,肋差的长度差不多。三日月,就委屈你一下。” 她手指在上面划了几笔,就见那把来历神秘的太刀忽然缩小了一半,但细节处毫无损伤,仍旧华丽精致。道真因此更加感受到这位阴阳师的力量,暗暗在心中又警惕几分。 “看灵气波动,过几年应该就会自然生出刀灵了。”明月站起身,心情颇好,“器灵的诞生也是很有趣的。这次多谢道真大人,您欠我的人情就也还清了。” “再会。” ****** 上贺茂神社。 青色的小鸟飞过高大的杨桐树梢,穿过樱花树枝,又掠过华丽的鸟居、屋檐,最后落在神社主殿的门口,倏忽化为一个外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他无声地走进主殿里,一段距离后,地面上悄然裂开一个入口,他毫无讶色,只平静地顺着向下的阶梯走入黑暗。 地下只有一条道路,没有灯火,但男子也不需要灯火。他一直往前走,最后在出口看见一丝微弱的光。阶梯通往一间石室。这里没有丝毫装饰,只有被切除得很光滑的石壁,站在地面往上看的话,只能看见不可测的黑暗;作为地下室,这里的高度未免过于惊人,简直像另一个空间。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尽头处有一扇同样巨大的石门,上面交叉着两条铁链;黝黑的铁链紧紧绑缚着石门,还套了一把巨大的、没有钥匙孔的锁,似乎生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无论是石门还是锁链,都毫无装饰,但那样巨大、冰冷的存在本身,就已足够让人心颤。相较之下,门前伫立的那个人影是如此渺小,就算戴了高高的乌帽,看上去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津仓大人。”男子走过去,跪在人影的脚边。 “青雀啊,有什么事吗?” 津仓没有回头。 “少主传信说,两天后她打算回来一趟。” “哼,不是说过让她别随便回来吗?”津仓不悦地拂了拂衣袖,“青雀,让她不准回来!” “这……”青雀很为难,硬着头皮说,“但津仓大人,少主可不是一封信就能阻止的人啊。” “……” 他沉默了。 青雀小心地抬起头,在看到主人明显空了不少的衣袍时,他神情也是一黯。在某种冲动的情感支配下,青雀忍不住问:“津仓大人,您后悔了吗?” 在众多式神中,青雀不是最强大的一个,却是跟着津仓最久、最得信任的一个,所以他知道的事情也最多。 式神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激起微弱的回音。 良久,津仓嘴角动了动。“不。”他漠然地说。 第二十一章 姑获鸟之夏(1) 最后一朵花落了。 “花开香气艳, 终有凋落时……” 茨木从一大堆让人眼晕的汉子里抬起头,只看到对面阴阳师的一个侧脸。她撑着下颔看窗外,轻轻哼着什么;窗外雨雾飘飞,她眼神也似染上雨的朦胧, 但清晰挺秀的五官线条又和时下推崇的女子的清淡柔美很不同,就算在天光不明的阴雨天, 她也会给人以明亮的感觉。 忽然,她眼睫一动, 看过来时眼神清亮。“啊啦,茨木同学, 你上自习课走神,平时成绩扣2分。”她唇边添了一抹笑。 茨木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在发呆。他立刻给自己的行为找到原因:“不, 走神的明明是你, 明月。”他顺理成章地放下书本, 兴致勃勃地提议:“正好,无事可做的话不如出去较量一场,让你见识我最新的力量!” “哈?不要, 不要。下雨天就是宅在屋子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明月往桌子上一趴,一脸惬意,“只有家里才有桌椅啊,我好感动。天天跪坐大家都不怕静脉曲张吗?要知道西边已经是大大方方坐高脚椅的赵宋了好吗, 我要申请回国……” 虽然她也能像个正经的贵族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 但茨木知道她其实很嫌弃那种姿态。前年他们刚搬到这座道真旧宅的时候, 明月就抓着茨木做了一堆高脚家具。现在, 除了尚留一间装模作样的会客厅还是传统的叠敷,其他房间都散乱着各式家具。书房尤其满满当当,特别在她发现茨木对人类社会果然很感兴趣之后,就又压着茨木新做了一张大书桌并椅子,就摆在她自己的书桌对面,还备全笔墨纸砚,有空就“强拉”着茨木看书,美其名曰“上自习”。 茨木表面抗拒,其实心里很满意;就算是粗犷的大妖怪,也知道理论知识的重要性;况且明月的藏书上还有各种笔记。尽管他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子,看得有点痛苦……但为了实践他对酒吞童子的诺言,他当然会不惜一切的! 反正他的阴阳师总会陪他一起……这样就不会让她有机会偷偷提高实力了!就是这样! “喂明月,你刚刚在哼什么?”茨木问。他样子看上去就像是课堂上没话找话的好动学生,只不过他本人当然对此一无所知。 用脸滚书的阴阳师重新撑起身体,像小孩子一样双手捧着脸。“只是伊吕波歌而已啦,这个国家用来启蒙的歌谣。连课文都写得这么伤感,真是纤细的审美。不过,”她指了指窗外,“刚刚最后一朵荼蘼花也落了,是小九给扑下来的。隔海的华夏有一句话,叫‘开到荼蘼花事了’,是讲荼蘼开过后,春天便彻底结束了。虽然现在已经过了立夏,但看到荼蘼花落,多少还是有点唏嘘的。” 听得似懂非懂的茨木同学努力想了一下,很快得出结论,满不在乎地一笑,眼中杀机闪过:“呵,不就是这种小事吗!我知道了,等等我就去把那只捣乱的猫揍一顿。你想让那家伙躺三天还是五天?” 明月:“……” 白发大妖怪骄傲地扬着下巴,分明是“求表扬”的神情。 不能打击学生的积极性和进取心……默念着这句话,明月镇定地转移了话题:“茨木,你现在在看什么?噗,《孙子兵法》?有深度!说起来,我有件事好奇很久了。作为天生的妖怪,你是怎么认识人类的文字的?” “区区文字,看一眼就会了。” 明月保持微笑,用眼神生动地表达了自己的鄙视。妖族领袖(之一)一瞪眼,宛如受了奇耻大辱一般,最后才气哼哼地说:“几十年前跟人类打仗的时候,为了看情报学的。” “那你们妖族有文字吗?”明月好奇道。 “呵,想窥探妖族的秘密吗?”茨木神情愈发傲慢,“这种事关种族存亡的秘密,难道我会轻易告诉人类?不过……” ——不过看在是你问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一点消息,反正你也给我透露了不少人类的东西…… “哦,那就算了。”明月无所谓,看看茨木的脸色,奇道,“哎呀有这么为难吗?茨木,你怎么脸都气红了?” “没什么!”茨木愤愤地把书往前一推。他一双鬼爪在上阵杀敌的时候有天然的优势,敌人一拍一个准,但在翻阅纤薄的纸张时就显得很笨拙,也难为他能孜孜不倦地把自己埋在故纸堆里,明明那浑身临阵杀敌的气势和满室书香格格不入。 他瞪着明月,眼神很快成了跃跃欲试,好像是希望对方能回应自己的挑衅。可惜对面的阴阳师已经又低头看书去,不打算再理他的样子。茨木感到一阵被忽略的失落,立刻继续没话找话:“明月!” “嗯?” 目光又抬起来放在他身上了。茨木的情绪高昂起来,他觉得这一定是被他认定的对手看重的缘故。“你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道德经》。”明月打趣道,“很晦涩的,你不会有兴趣?” “有!”茨木毫不犹豫。有个鬼的兴趣!他心里一个声音暗暗说。但他只是问:“具体是什么?” “呃?”明月挺意外,“好,我现在读的么?‘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天下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自名也。’” 茨木:“……” 妖族领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一下眼睛,再眨一下眼睛,陷入了深深的要不要不懂装懂的纠结之中:直接承认自己听不懂的话,在她面前是不是显得太蠢了? “噗哈哈哈哈……茨木酱你为什么总是能戳中我的笑点哈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茨木嘴角一抽,试图凶神恶煞地释放杀气,但看着她笑嘻嘻的模样,他就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激起真正的怒意。“狡猾的人类。”他嘀咕着,坚信这是他和阴阳师之间的契约在作怪,粗声粗气地说,“所以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好好我知道了,茨木同学别生气嘛。”明月嬉皮笑脸地说,清清嗓子,尽力做出一本正经、好为人师的模样,“因为成书很早,所以不同流派的解释都各不相同。最普遍的一种看法,简单地说,这一章讲解的就是世界的形成。” “哦?” “就是说,最开始天地混沌未明,人类称这种‘混沌’为‘道’,也就是‘一’,从中分出阴阳二气,阳气上升为天,阴气下沉为地,天地分化后又相互流转交融,是为‘三’,并在这种动静流转中生出万事万物,就成了我们现在的世界。所以才说,阴阳当调和,否则孤阴不长、孤阳不生,世界就会死气沉沉啦,之前鬼女红叶不就是阻塞了阳气么。天地众生,不同种族在争斗□□存,这也是阴阳和合的体现,不过……” 茨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太往心里去,因为他盯着对面的阴阳师,不知不觉又开始发呆了。他只看到明月唇边淡淡的笑容,却看不懂她眼中复杂的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人类中总有能力卓绝的人,称孤道寡,将‘人’以外的众生统称外道,并藐视一切,包括天地运行的根本规则。”明月嘻嘻一笑,戏谑道,“对了,我们茨木酱的理想不就是让妖族君临天下吗?虽然听上去很霸气,不过这可要不得啊,哈哈哈……” 一说到自己多年的理想,茨木脑中的弦就被触动了。他立即将心里那团他理不清楚的模糊情绪尽数抛在脑后,冷哼道:“不,我是不会放弃的。当今世道的确是你们人类的天下,但总有一天,吾等定当取而代之!”他暗金色的眼里燃烧着火光,最后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人类的天下吗?确实,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如此。”明月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这种‘称霸’最多千年?万年?对整个宇宙等同一瞬,根本无足轻重。但是妄想‘万世一系’么,呵……” 她很少露出那种倦怠的、无聊的、带着嘲讽的轻笑。茨木隐隐感到他们俩说的不是一回事,但究竟差在哪里,他有些茫然。 “花开香气艳,终有凋落时。世人谁常在,世事奈若何。高山曾巍巍,今朝平野阔。凡尘如酒醉,梦醒皆须散……” 明月继续轻轻哼着那首据说是孩童启蒙的歌谣。窗外,那株孤植于竹林边上的荼蘼绿叶轻摇,面前散落一地白色花瓣,在雨水和泥土中慢慢失去原本的光彩。 ****** 雨季结束之后,夏天就正式到来了。纯子上完课,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高兴地看到她邀请的客人已经在等她了。 “明月小姐!”她提着华丽的衣摆小跑过去,微红着小脸说,“去年明月小姐给我的茉莉花种子,我有好好培养。最近它开花了,香气很好闻,明月小姐看到了吗?” “嗯,看得出受到了精心爱护呢。”明月笑道,又有些嫌弃地看一眼纯子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摆,“夏天还必须穿这么多吗?小孩子总是被沉重的衣服压着的话,容易长不高哦。” “没关系的。”纯子摇头,细声细气地解释,“有母亲在,衣服就一点都不重呢。明月小姐请千万保密呀。” 一旁凭空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女子身影,面容美丽温婉,正是佑姬。她的灵魂在养蕴下复原了一些,找回了生前的模样和记忆,此时长发披散、身着礼服,对明月一礼后,就用宠溺的眼神望着纯子,然后再次消失在空气里。毕竟鬼怪属阴,阳光灿烂的夏天里还是尽量少出现比较好。 纯子按照礼仪将明月请到室内,又吩咐上茶和点心,端庄的样子已然很有风度了。不过等侍女一出去,她就轻轻松口气,放松了绷紧的肢体,膝行挪到明月身边,小狗一样靠在她身上。 “明月小姐。” “嗯?” “父亲大人说,明月小姐是要继承上贺茂神社的,还会成为官员,所以不用嫁人。那以后,等到我嫁人之后,明月小姐一定还要来找我呀,不然我一定会很寂寞的。” “那么早就考虑嫁人的事情了吗?”明月先是笑着揽住小姑娘,然后想起这个年代的嫁娶年龄,笑容一滞,安慰道,“我知道了,可以的话一定会来看望纯子的。” 纯子抿出一朵心满意足的笑容,点点头,开始嘀嘀咕咕地和明月聊天。“明月小姐,大家都说您的父亲保宪大人是少有的美男子,上个月的时候我见到保宪大人了哦。”无论多大的女性大概都有八卦的爱好,纯子说得很开心,“不过我觉得,还是明月小姐更好看。明月小姐是不是和我一样,都长得更像母亲呢?” “唔,应该是?”明月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她想起了无尽殿堂里的照片墙,每一张她都是一个样子,所以也说不好像不像。 “啊,那保宪大人的夫人一定很漂亮!”纯子很憧憬。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明月耸耸肩,“保宪大人的夫人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纯子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慌慌张张地道歉:“啊,对、对不起!明月小姐,我太莽撞了,实在对不起!请您原谅我!” “啊啊,没什么嘛,无所谓的。” 但纯子还是很内疚,还很懊恼,垂头丧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这时候,侍女过来通报说,露子小姐来访。 “露子小姐?”纯子茫然着,露出一点怯怯的不安,“可是,可是我们不熟啊……”她压低声音对明月解释,“露子小姐跟我同龄,是橘实之大人家的千金,但是我跟她的性格不太合得来。” 但对于这位突兀来访的客人,纯子还是只能让侍女将其带过来。在等待的时候,纯子又一点点挪回原来的座位,摆出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姿态。 不一会儿,同样芳龄10岁的露子小姐走了进来。和纯子不同,她穿一身男装,脸上也没有任何粉饰,连走路都是大步流星。 “日安,纯子小姐。不过,我是听说贺茂家的明月小姐在这里才来的。”她用一种不羁的口吻说,“明月小姐是很优秀的阴阳师?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第二十二章 姑获鸟之夏(2) 露子出身于橘家,也是身份高贵的公家小姐。当然, 偌大平安京里是不存在自由民的, 所以贵族出身反而成了平常。但和其他贵族千金不同, 露子从小就对贵族的生活毫无兴趣, 反而像野外的孩子一样喜欢研究大自然。她喜欢所有植物、动物,尤其喜欢观察虫子,每一种从未见过的虫子都让她感兴趣。因为她性格这么“野”, 身边渐渐就聚集了一批好玩好动的小孩。他们大多是家仆的孩子,很乐意给小姐支使着去搜集新鲜的小东西, 又能玩又能挣点赏钱。 这件事就是发生在其中一个孩子身上的。那是一个小男孩,大家平时都叫他小虫丸,因为他最能找到奇奇怪怪的虫子, 手脚也很灵活。小虫丸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前几年改嫁,今年年初的时候生下了一个男孩,可惜新生儿没活过三个月就去世了。母亲十分悲痛, 天天以泪洗面, 口中念叨的都是“我可怜的孩子”。橘实之的夫人觉得她可怜,就允许她休息。小虫丸白天给露子跑腿,晚上回去照顾母亲,总之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但最近,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小虫丸经常会把找到的虫子带回家, 有一些是他预备第二天拿给露子小姐的, 有一些是小姐已经有了的寻常品种, 他就自己养起来。金钟儿、独角仙、毛毛虫……他都养过。他自己编了各式各样的藤笼,堆了一屋子。上个月开始,小虫丸发现,自己养的虫子似乎莫名变少了。 一开始他没放在心上,毕竟虫子自己跑了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但过了几天,他发现虫子一直在减少。他觉得奇怪,就问母亲怎么回事,母亲说是她看虫子死掉了,就帮忙扔了出去。小虫丸于是抓了更多虫子回来补充,但过了一段时间,虫子又没有了。 就算是死掉,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在小虫丸的追问下,母亲才支支吾吾地说,的确是她将儿子的宠物拿去做其他用处了。 “你不懂,这是为了你那可怜的弟弟。” 母亲反复说着这样的话,并且让他别再管这件事。 有一天夜里,小虫丸从噩梦中醒来,然后,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他想看看情况,但身体异常沉重,根本动不了。他很艰难地睁开眼睛,慢慢把头转过去。他和母亲住的屋子很小,睡觉的地方离窗子很近,一眼就能看到透窗而来的月光。雪白的月光冷冷清清的,在窗前的地面上,放了一个鸟巢,鸟巢里有一个蛋。应该是鸟蛋?小虫丸想。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鸟蛋,比三个鸭蛋加起来还要大。 婴儿的哭声就是从鸟蛋里面传出来的。不,那也不完全像是人类婴儿的哭声,而更像鸟类凄厉的啼叫。 一个人影挡住了月光。小虫丸看到了他的母亲,还有母亲手里提着的装虫子的藤笼。 “乖啊,宝宝乖……” 母亲声音颤抖地说着,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她将鸟蛋从鸟巢里抱起,像抱婴儿那样将蛋放在自己的臂弯里,轻轻晃动。然后她打开属于小虫丸的藤笼,从里面抓出一只虫子。那是一只幼小的蟋蟀,细小的触须在母亲手里不断舞动。 她抓着蟋蟀,放到了嘴里,并且咀嚼起来。 咔擦、咔擦。发出这样的声音。 明亮的月光下,她低下头,把口中已经嚼成泥的虫子吐到鸟蛋上。鸟蛋里传出一声鸣叫,母亲也颤抖着嘴唇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 “好孩子……多吃一点……” 又抓过一个藤笼,抓出虫子放在口中咀嚼,再吐到鸟蛋上面。不断重复着这个行为的母亲,简直像哺育后代的雌鸟。 小虫丸终于知道自己的虫子都去哪里了。他感到无比的恶心,还有毛骨悚然,却一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诡异的一幕。鸟蛋里欢悦的鸣叫,听上去如同从恶鬼的地狱中传出。 ****** “事情就是这样。” 听露子说完,明月托着下巴,一时没说话。纯子紧紧皱着眉,表情不忍,她看看明月,显然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一个字没说。她很怕自己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怎么样,明月小姐,这件事您能够解决吗?”露子问,“因为小虫丸是仆人,所以只有我来了。” “能不能解决,要看你们想要怎么样的‘解决’。” “当然是希望小虫丸的母亲恢复正常的模样呀。” “那可能很难,几乎做不到。” 露子歪了一下头。“说这样的话,是因为觉得小虫丸只是卑微的下人,所以害怕得不到报酬吗?还是说,身为贵族而不想自降身份呢?” “露子小姐,说这种话太无礼了!!”纯子的脸都气红了,“你……明月小姐不是那样的人,露子小姐你怎么能随意揣测别人?” 露子惊讶地眨了眨眼。她和纯子往日见过,只记得这是个性格温吞、没什么主见的女孩子,没想到也会有情绪这样激烈的时候。“对不起,我没有冒犯的意思。”露子平静地解释,“只不过小虫丸先前也找了正是供职于阴阳寮的官员,对方就是这么嘲笑他的。我只想确定明月小姐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是的话,我就再去找别人。” 纯子抿着嘴唇不说话,明月看着这两个一本正经的小姑娘,觉得她们很好玩,安抚地对纯子笑一笑,方对露子点点头。“啊啦,我知道了,无论如何今晚还是去看一看。把小虫丸的地址告诉我如何?” “就在七条坊门小路和油小路的交界那里。”露子说,“另外,我也想要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可以吗?否则我很难安心。” 纯子忍不住用谴责的目光望着露子,觉得这位小姐未免也太会给明月添麻烦了。果然,年轻的阴阳师用她特有的懒洋洋的声音拒绝了露子:“这可不行。和阴阳道沾边的东西都是有危险的,一般的小姑娘最好别碰。” “明月小姐这样强大的阴阳师,不能好好保护别人吗?”露子理所当然地说,“小虫丸是必然会在场的,他也只是个和我一样大的小男孩而已。还是说,明月小姐也没办法保证小虫丸的安全?如果是这样,请直接告诉我,我会去拜托更有实力的人试试看。” 这家伙!纯子忍不住在心里用了不礼貌的代称,不高兴地想,这位小姐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快有点讨厌对方了。 明月忍不住笑。“露子小姐这是激将法吗?对于鬼神之事,敬而远之才是最恰当的态度。”她看了一眼纯子,想了想,慢悠悠道,“我要先回去了,你们两个小姑娘不如好好聊一聊?纯子,刚才我似乎在院子里看见了一种珍惜的蝴蝶,就在茉莉花那边,你要不要带露子小姐去看一看?” ……欸?纯子不禁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看明月,又看看露子;后者对她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她觉得自己有点懵。 身边一阵轻微的响动,纯子看见明月站起了身。 “哎,明月小姐……” 纯子眼巴巴地望着阴阳师小姐出了门,沿着走廊远去了。 “纯子小姐,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蝴蝶?”露子兴致勃勃地问。 ****** 洒满阳光的庭院里,青绿的竹林在流水和风中显得格外幽凉。竹林里有一片空地,里面一个白发妖怪席地而坐,正看着手上什么东西发呆。一只灰色的小猫绕着他走了两圈,“喵喵”叫个不停,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力,但也只是被他不耐烦地挥手赶开。 直到一个声音传来。 “茨木,茨木!” 猫又小九看见,大妖怪的眼里有光突然亮了起来。他一骨碌就从地上爬起来,刚扭过头,又硬是刹住,站在原地摆了个无所谓的表情,下巴还微微扬起以示高傲,只用眼角余光瞟过去。 “喵嗷——” 假不假?作不作?小九十分鄙视地甩甩尾巴。 “茨木!” 那身白衣在一片翠绿中格外显眼,像夏日的云一样轻飘飘地飞过来。茨木觉得心情莫名高昂起来,情不自禁就想展现出自己最为霸气的一面:“呵……” 明月一把就抓住他的手腕,拉着就往外走。茨木低头看到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显得格外白皙。 茨木突然就安静了。 “走走走,打架去!”明月愤愤的,低头看了一眼,“小九也在?刚好,今晚有你出场的机会,快跟上。” 猫咪轻轻叫了一声,跳上了主人的怀抱。正当它打算舒舒服服地窝在那里时,忽然在一双黄澄澄的妖眼中看到了杀气;它身上毛皮一炸,委屈地看着对方伸出一只铁红色的爪子,把自己拎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明月啧啧感叹:“你们感情真好!” “喵嗷!” “呵,怎么可能,除了吾友之外谁还有资格跟我谈感情?” 两只妖怪异口同声地否认。 “明月!你刚刚说要打架,是找谁?”茨木露出兴奋的笑容,“那个安倍晴明?还是去找吾友切磋?” “都不是。”明月撇嘴,“是找芦屋道满。” “那个吾友恨不得挫骨扬灰的芦屋道满?”茨木更高兴了,跃跃欲试,“很好,就让我去取下那个人的头颅,拿去给吾友佐酒!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你真的很爱酒吞童子耶。” “那是毫无疑问的哈哈哈……” 小九趴在茨木头上,一脸生无可恋地甩着尾巴,喉咙里小声咕噜:茨木童子大人,您真的是注孤生的命啊。 炎炎夏日里,平安京街上往来的人不算多,而且明月越走越偏僻。这座城市仿造长安城而建,被正中的朱雀大道分为左右京,而随着时间转移,西边的右京渐渐荒废,街道和房屋也逐渐破落了。 那是一座隐藏在右京地区的佛堂。佛堂很小,也很破,门板和窗扉都有被老鼠和虫子啃噬出的痕迹,屋檐上结着蛛丝,和气派的东寺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明月走到门口,停下,打量几眼虚掩的屋门,冷笑一声,指着门的角落,对茨木说:“茨木,往这里踢一脚!” 茨木睨了她一眼,骄傲地伸出右手,凌空狠狠往下一拍:“为我的强大惊叹!” 紫黑色的电光在他掌上聚集成光球,随着他的动作化为庞大的能量波动,山呼海啸般朝面前的佛堂袭去!地面立即“轰”地震动起来,佛堂也不断摇晃,砂石木屑落个不停。明月见机得快,立刻往茨木身后一躲,将空气中的尘埃隔开。茨木没察觉她的意图,还为自己的行为得意不已,认为明月一定是被他强大的力量深深震撼了。 “这招叫‘地狱之手’!怎么样,果然很厉害?哈哈哈……” 他头顶上的小九晃着脑袋,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晃动很快停止,佛堂的门也打开了。明月推着茨木走进去,没几步就看到里面坐在蒲团上的一个人影。 “咳咳……明月小姐,这还真是令人难忘的阵势。我说啊,就算是对道满我有什么不满,也不至于要拆房子?”道满穿着黑色的法师衣袍,拍着身上的尘土站起来,还不忘抱怨。他依旧是满脸胡子,衣衫不整,看上去十分寒酸落魄,但那股玩世不恭、满不在乎的劲儿尽数从他眼神里透露出来。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目光落到茨木身上,玩味道:“哦,早就听说明月小姐拥有十分厉害的式神,但强大到这个地步也是很少有的。有趣有趣,你不怕这种粗鲁莽直的家伙给你带来麻烦吗?哈哈哈!” “你这家伙就是芦屋道满?”茨木直接无视他的话,顾自展露出血腥嗜杀的笑容,“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哎呀,果然是个容易惹麻烦的性格。” 明月拽住即将脱缰而出……咳,扑过去的茨木,问:“道满,看样子你马上要出门啊,莫非失去看什么东西破壳而出的过程吗?” “哦?”道满挑起眉毛,笑道,“明月小姐也知道了?不错,难得有人愿意去孵化那个蛋,算算时间也就是今晚了。” 明月眯起眼睛。 “明月小姐知道的,最后会孵化出什么东西来,是你或者我都不能决定的。什么样的人心就能孕育出什么样的鬼怪,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不是吗?”道满无赖地笑着,“嘿嘿,说到底,我只是提供一点帮助,最终做出决定的,还是那些人自己。” “少跟我来这一套。”明月指着道满,很不客气,“我不是晴明,不会认可你那一套乱七八糟的人生观。你一个提供具体犯罪方法的家伙还敢说自己无辜?你以为你是谁,莫里亚蒂教授吗?我今天过来这里不是来讲道理的,道满,我是来告诉你——” 她冷冷地说:“今天晚上,你的场子,我砸定了。” 第二十三章 姑获鸟之夏(3) 道满本来是打算去看一看成果的, 却在明月的威逼下无奈地退步了。他虽然手段众多,但真要和茨木正面硬碰硬还是不敢,所以只好叹息着“就算是农民也可以亲手摘下自己种的果子啊”,然后承诺不会再接触小虫丸一家人。 明月头一次觉得茨木的强大真的很有用, 于是在路上认认真真地夸了他一会儿,结果某只妖怪一整个下午都是眉飞色舞、志得意满的样子, 还再三询问是否需要把芦屋道满或者别的谁给实打实揍一顿,直接宰了也可以。那种迫不及待想炫耀自己实力的样子, 真的很像…… “一只摇着尾巴的二哈。”明月嘀咕道。 “你说什么?”茨木没听清,抖抖耳朵, 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 “没什么,就是夸你又厉害又可爱。”明月说。她看着茨木尖尖的、一动一动的耳朵, 忍不住就伸手去摸了一下, 顿时心满意足。茨木的耳朵藏在他茸茸的白发里, 只露出一点耳朵尖,这样轻轻捏住,手感薄薄的、软软的, 有点像兔子耳朵,就是很冷,没有那种暖呼呼的温热感。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手下似乎有细小的血管跳了几下, 很快, 那只尖耳朵就变得温暖起来。 茨木是不是……脸红了?因为肤色是粗犷的小麦色, 所以明月只能看到一层隐隐的暗红, 另外耳朵因为充血而变暖也是证据。茨木应该是脸红了,但他低着头,暗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茨木?”明月心虚地松开手,呐呐道,“那个,是不是有的妖怪耳朵特别敏感,不能碰的?啊哈哈哈哈……你没事?”她暗中琢磨,难道真的存在命门、死穴这种东西,戳一戳就会出大事? “不。”茨木也像猛然惊醒一样,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一扭头就走了。不过他也没忘了把明月拉上,大概是因为记得式神不能主动离开阴阳师太远。 明月觉得有点怪怪的,好像还有点不知从何而起的尴尬。她想说点什么,但直觉自己该闭嘴,纠结了好半天,她才发现是茨木把她牵着的。而且她还忘了小九,直到一只毛团蹭蹭她的小腿,她才反应过来小九竟然没趴在茨木头上,而是轻盈地跟在他们身边小跑来着。 “等等,小虫丸的家走这边。”明月拍拍额头,停下脚步,将刚才的些许迷惘抛开,“趁着天没黑,我们要先过去做些准备才好。” 她自然而然地抽出手,往另一条路走去,茨木停了停,转身跟上,什么也没说。 小虫丸的家是一町之中的一小间屋子,勉强够两个人生活,屋子里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就这样,他们的条件也已经比平安京之外的贫民好上许多了——贺茂川下游多的是茅草棚屋。 远远就能听到人的争吵和哭泣。明月敲开门后,从中走出来个神情烦躁的男孩儿。他才10岁,个头也不高,但生活已经让他拥有了远比露子、纯子她们要成熟的眼神。他对明月的到来很惊喜,知道是露子帮忙之后,他更是感激。 “但是,我需要先说明。”明月警告道,“那个蛋里的生物是由令堂的情感、执念孕育出来的,如果令堂自己不想放弃的话,谁都没有办法。” “如果真是那样……那就随便。”小虫丸叹了口气,“现在这样已经很麻烦您了,无论如何都很感谢。” 于是明月拿朱砂画了符,让小虫丸埋到庭院里。接着她拿八卦图算好方位,指挥小九在几个特定的地方撒尿。小九叫声凄厉地抗争许久,最后败在茨木的瞪视下,委屈巴巴地按照主人的要求到处打上记号,然后蹲在角落里,抱着猫头面壁思考妖生去了。 小虫丸担心母亲发觉他们的动静,明月就在屋子四角画了几个隔音符。但后来他们从窗外看进去,见那个素衣的年轻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还拿襁褓裹了,一直喃喃着什么,看也没往窗外看一眼。小虫丸苦笑着嘟哝,说大概不用隔音母亲也不会发现。 等一切准备做好,黄昏已然降临。夏季的天空很广阔,一眼就能看见天边被夕晖染红的云霞,像贵族身上的绸缎一样瑰丽,又像鲜血一般凄艳,无端让人有些不安。今天是满月,夕阳尚未西落时,月亮已经升上了东边的天空。明月看着天空慢慢转为深蓝色,白日里透亮的云朵在夜晚成了暗银色的花纹。 夜晚彻底降临的那一刻,即便是毫无灵力的小虫丸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家的小院子瞬间变得极为安静,连外面的虫鸣也听不见,似乎和外界隔离开了一样。月光格外明亮,连地上的杂草都清晰可见。他的目光不自觉紧盯着窗台,但突然,本来聚精会神的小虫丸感到一阵强烈的睡意。那睡意像一只毛毛虫一样,在他脊背上爬行;他强撑着,却还是止不住地渴望闭上眼睛。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僵硬了。 直到有人拍拍他的背。小虫丸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看。”明月轻声说。 嘎吱—— 门被推开了。小虫丸的母亲抱着那个鸟蛋走了出来,站在庭院的月光中。她手里果然拿了一个藤笼,并且紧接着,从笼子里抓出虫子,生嚼过后吐到鸟蛋上。当她低头给鸟蛋喂食的时候,鸟蛋上有什么阴影晃动着,像是一个模糊的头,从妇人口中衔过食物。 那个鸟蛋已经像一个正常的人类婴儿那么大了。 昆虫的血混合着唾液从妇人嘴边流下,那场景有些诡异,还有些恶心。她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有时干呕一下,证明她并非真的毫无感觉,但她只看着怀中的蛋,表情中的期待压过了一切。“我的孩子……孩子……”她的声音高高低低,呜咽一般。 月光越发明亮,庭院中一切景色都纤毫毕现。小虫丸按捺不住,低声问:“阴阳师大人,现在怎么办……?” “时间太晚了,那颗蛋已经完全吸收了令堂的情感和期待。现在只能等蛋孵化出来再做决定。”明月说,“如果令堂心中只有纯粹的期待和爱意,那么就会得到一个无害的妖灵;如果这份爱被其他情绪侵染,比如恐惧,那么妖灵也会化为恶鬼,会去杀掉令堂心中怨恨的人,并且反噬令堂。” 小虫丸咽了下口水,有些害怕,却还是竭力镇定:“那、那个蛋,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颗蛋就是普通的妖怪的蛋,但有无聊的人搜集了未能出世的婴儿的怨气,将之灌注到蛋里,再让渴望孩子的女人孵化出来。而究竟会出来什么东西……哈,那不就是始作俑者的恶趣味么。”明月嘲笑说。 这时,庭院中响起一声嘹亮的啼叫,随后是一阵清脆的“喀啦啦”声——鸟蛋裂开了。 “开始了。”明月说。 “孩子!孩子要出来了!”小虫丸的母亲激动地呼喊。她抱着鸟蛋,在庭院中来回走动,手臂轻轻晃动,口中还哼着童谣,像在哄那蛋一样。 “喀啦”声响个不停。渐渐的,巨大的鸟蛋上面已经布满了裂痕,最后“咔”一下,一只婴儿的手伸了出来。月光下,那只小小的手白嫩可爱,就像鲜嫩的藕节一般。夫人欢呼一声,小心地低头吻了吻那只小小的手。 “哇……真的是人类的孩子?”小虫丸瞪大眼睛,“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危险?阴阳师大人,您说呢?” “再看看。” 鸟蛋里的孩子已经挣出了两只手,随后是两条腿;他四肢有力地舞动着,慢慢挣破了全部的蛋壳。妇人慈爱地鼓励道:“宝宝真厉害,请再努力一下!妈妈就在这里陪着你啊。” 婴儿躯体上挂着粘稠的液体,乖巧地依偎在妇人怀里。他的身体确实完全是人类,但现在,他的头上还罩着一块蛋壳;那壳子如同一个面罩,将他的头全部笼住了。 “孩子……你为什么不取下头上的蛋壳呢?”妇人温柔地问,“啊,是不是太累了,那就让妈妈来帮你,这样好不好?” 明月盯着院子里的那两人,手指悄然攥紧了。 妇人揭下了那最后一块蛋壳。 脖子、嘴,最后是一双硕大的眼睛。那竟然是一个鸟的头颅。鸟头上挂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黄褐色的圆眼睛定定地望着妇人,然后张开鸟喙,露出尖细的鸟舌:“妈、妈……妈……” “啊!!!!!” 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用力将手上鸟头人身的孩子抛了出去!鸟头的孩子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几下,身下诡异地蔓开一滩暗红色的血液;血液沸腾出无数气泡,从中生出无数黑色的羽毛,朝婴儿身上黏过去。刹那间,那个孩子就完全成了一只黑色的妖鸟,再也没有一点人的样子。 “嘎——!”妖鸟尖利地鸣叫着,伸开翅膀朝已经吓瘫在地上的妇人飞扑而去。 明月迅速指向那一头,口中急念:“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白天时被埋在地下的符纸一下破土而出,放出金光。妖鸟急忙停下,不甘地试图绕路,却无法绕过金光。它仰头对着夜空嘶叫,声音中的怨恨源源不断四散出来,化为黑气开始腐蚀金光。 “挺厉害的嘛。”明月挑眉,凌空画了个五芒星,往前一推;金光闪过,前方妖鸟散出的黑气为之一清。妖鸟察觉不对,长啼一声,扇动翅膀就想逃跑。但院子里明明很空,四周墙壁也不高,它却像找不到出路一样,只在院子里来回打转。 “母亲!!”小虫丸顾不上其他,急忙跑过去。明月也不拦他,叫了一声“小九”;猫又迈步跑过去,在奔跑的时候身形迅速变大,最后像只豹子一样挡在小虫丸母子和妖鸟之间,喉咙里还发出威胁的低吼。 女人又被吓得尖叫一声。小九咧咧嘴,露出尖利的獠牙,而后一蹲一扑,转眼就将妖鸟踩在爪下。 院子中浮动的金光消失了。小虫丸扶着母亲,而那个女人则呆呆地看着那两只妖怪。安静的院子里,一时只听得妖鸟哀怨的叫声。明月走过去,摸了摸小九的头。小九尾巴甩来甩去,爪子忽紧忽松,饶有趣味地看着猎物徒劳地挣扎着。 明月看看妖鸟,转头问女人:“你后悔了?” “什……什么?”女人颤抖着。 “那个鸟头就是证据。”明月说,“如果你在养育他的过程中真的没有一丝悔意和恐惧,那么出现的应该是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妖灵,而不是那样妖头人身的形态。” “我、我……” 女人捂着脸,呆了半晌,哭了起来。的确,她早就后悔了。失去孩子之后,她日夜茶饭不思,某天听说有一个很厉害的阴阳师,就住在西京一个小佛堂里,那人不求钱财,只看心情决定是否答应别人的请求。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她找到了那个阴阳师,得到了那个鸟蛋和哺育鸟蛋的方法。 “道满欺骗了你吗?”明月问,“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孵化这个是很危险的?” “不,不……”女人摇头,“那位大人说了的……‘如果觉得会后悔或者害怕的话,就不用尝试了’……” 她当时坚信,为了得回自己逝去的孩子,她能做出一切事情。尽管哺育鸟蛋的方法听上去十分诡异,但那有什么关系?然而,最初的热切过后,她就开始感到怀疑:这样孵化出来的,真的是她的孩子吗?怀疑过后就是恐惧,但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每当她望着鸟蛋,一会儿心里是温柔的爱意,一会儿心中是疑虑忧惧,但她只能不断欺骗自己,她全心全意期盼着鸟蛋中的孩子,没有一丝别的想法。 但在看到那颗鸟头的一瞬间,所有压抑的恐惧都爆发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哭泣着。 “所谓的‘孵化’,不如说是‘净化’。”明月淡淡道,蹲下身,手里开始画符,以自身灵力净化妖鸟身上的怨恨,“鸟蛋里是未出世的婴孩的怨念。他怨恨没能生下他的母亲,又无比渴望得到真正的生命,而你的期待和爱就是净化他怨念的养料。在怨念被彻底净化之后,他就能打碎蛋壳、获得新生。可惜最后还是差了一点。他再一次被‘母亲’抛弃,所产生的怨念直接将他变成恶鬼,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女人嚎啕大哭。 第二十四章 姑获鸟之夏(4)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后悔,或者还有其他复杂的感情, 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明月叹了口气, 安慰她:“算啦, 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本来就很少。人类的感情常常并不受理智控制, 害怕也好恐惧也好,都是生命的本能,没什么值得苛责的。不过, 以后你还是别跟鬼怪之事打交道的好,我讲道理, 鬼怪可不跟你讲道理。” 但女人还是和没听见一样,不停擦着眼泪。明月不解地眨眨眼,转头问茨木:“我说得不对吗?” 茨木一直守在她身边, 闻言很干脆地回答:“当然不对。这种软弱的人类,还是死了更有价值。” 明月微笑,然后给他翻了个白眼,迅速回过头不再理他。 妖鸟不停地哀叫。 “阴阳师大人, 您是在净化这只妖怪吗?”小虫丸问, “应该不会再有危险了?” “放心。作为未能成功出世的怨念,它现在还不具备实体,等净化完成后它就会彻底消散。”明月说。 哭泣的女人抬起了脸,愣愣地重复:“会……消散吗?” “啊,所以不用担心。” 如同能听懂一样, 妖鸟眼中忽然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啊啊——妈妈——”它哀鸣着, “妈妈……想要活下去……妈妈……” “啊, ”女人的身体不断颤抖,“活下去……” “妈妈……” 你永远无法想象普通人在紧急关头能爆发出怎样的潜能。在被推开的一瞬间,明月脑子里苦笑着冒出了这个念头。 那个不算强壮的女人,在一瞬间就挣脱了儿子的手臂,并且重重推开忙着净化的明月,整个人扑到了妖鸟身上,大哭道:“我的孩子!!” 怨气刹那间大盛,将女人整个吞了进去。 “小九!带小虫丸退开!!”明月厉声说。 猫又轻捷地往旁边一闪,叼着小虫丸的衣领就跃到更远处,而后快步跑回明月身边。明月刚刚被女人推得差点坐地上,幸亏背后有茨木把她捞起来。 “母亲!”小虫丸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如果不是有小九叼着他的衣领,他能直接冲出去,“阴阳师大人!救救母亲,求您了!!” “来不及了。”明月烦躁地说。 那些黑色的怨念在原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还在不断吸收着天上的月光。球的表面不断凸起,就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一样,还伴随着古怪的响声,看得小虫丸毛骨悚然。 没过多久,所有动静都停了下来。黑色的球不断浓缩,明月能感觉到那些怨念和鬼气正快速转变为妖力,她知道新的妖怪要诞生了。 最后,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只和人类差不多高,却更加纤细的巨鸟。她身上穿着妖力凝结的和服,头部是尖尖的鸟头,脑后竖立着黑色的长羽,一双金色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智慧生物才有的复杂光芒。 小虫丸茫然地问:“母……母亲?” 新生的妖鸟摇头。 “那既不是你的母亲,也不是之前看到的妖鸟。人类的躯干和怨灵的力量,最后生出了她。”明月说,有点疑惑,“怎么……是姑获鸟?” “姑获鸟?那是什么?”茨木问,“居然有我没听过的妖怪?哼,不过看上去也不算很强。” 差点忘了这货还能算个妖怪头目了。明月斜睨他一眼,拍开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搁在自己肩上的爪子;茨木试图重新把爪子搁上去,又在自家阴阳师似笑非笑的眼神下悻悻地放下手。但他只沮丧了一下下,转瞬就因为那个眼神兴奋起来,很是陶醉地想:就是这个眼神!这种举重若轻、无所畏惧的感觉,不愧是他的阴阳师!很好,他果然没看错人! 他灼灼的眼神让明月直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默默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姑获鸟是大唐那边的妖怪。”明月说,“在古老的传说中,她是产妇的怨气所化,会偷走人类的孩子,但实际上,所有渴望孩子的母亲都有化身姑获鸟的可能性,端看她们的执念强度。而且就算成为妖怪,姑获鸟也依旧很喜爱人类的小孩,算是善良的妖怪。这个国家学习了许多大唐的文化,姑获鸟的传说也跟着散播开来了呢。茨木,你有新的妖怪对手了哦?” 茨木兴趣缺缺地“哼”了一声。总体上来说,人类执念形成的妖魔鬼怪没有茨木、酒吞那种天生异族强大,对唯强是尊的茨木而言,姑获鸟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不够强就是没意思。 明月知道他的性格,笑笑说:“姑获鸟里也有很强的存在。” 那只新生的姑获鸟惘然地看着他们,既不逃跑,也不靠近,只是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明月试探着对她招招手,她就往这边挪了两步,立刻又谨慎地站住,歪着细长的脖子打量他们,最后目光放在小虫丸身上。小虫丸脸上带着泪痕,茫然地回视,想上前,身后巨型猫又却叼住他的衣服,警告地嚎叫一声。新生的妖怪什么都不懂,只凭本能行动,对人类来说是很危险的。 唰啦—— 这时,茨木神色一动,目光倏然锐利起来。明月也听到了,抬头往天上看去,“咦,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那是一阵拍翅的声音。 满月的边缘,有一个纤细的、优雅异常的身影,朝着这里缓缓落下。淡淡的妖气中,出现在几人眼前的,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女人。她披着华丽的金色唐衣,长长的白发挽成复杂的发髻,凤眼妩媚,上缀两点蛾眉。一把长长的伞剑悬在她腰间,散发出铁血的味道。 强者之间自有感应。茨木盯着那位不速之客,脸上流露出一股战意,而那个女人也看过来,细长的眼睛轻轻眯起。一时间,院中的空气凝滞了,满满都是无形的压迫感。 “你是茨木童子?”和妩媚的外表不同,女人的声音偏低哑,说话时干脆有力,“虽然足够强大,但作为式神恐怕很麻烦。” 茨木额头上猛地跳起一个十字路口;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说麻烦了。他很不爽,很想打一架来泄愤。 但他的阴阳师拍了拍他的肩,从他身后走出来。“希夷,好久不见。”明月问,“你怎么在京城?” “我正好有空,想不如过来看看你。这就是你倚重的式神?看上去不太妥当。罢了,你喜欢就好。”金衣白发的女人点点尖尖的下巴,有些嫌弃地看看茨木,而后走到新生的姑获鸟身边。“没想到正好遇到新的同类啊。”她抬手挥了挥,从那纹饰华丽的衣袖中露出的并非人手,而是鸟翅的羽毛尖,“不介意的话,她我就带走了。” 她显然比新生的姑获鸟更高挑也更有力;后者瑟缩了一下,垂下头去表示臣服。 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茨木一愣,眨巴几下眼睛,迟疑地看向明月,“你们认识?等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女人也是姑获鸟?!” 对于强者的气息,茨木绝不会错认;和那只新生的、惘然的姑获鸟相比,那个金衣白发的女人明显要强太多。 “所以才说姑获鸟也有强大的嘛。”明月一笑,“啊,以前在上贺茂山里认识希夷的。希夷,别担心,茨木这家伙虽然中二了一点,关键时候还是挺靠得住的。” “哦,终于肯正视我的强大了吗?哈哈哈……不,”茨木笑声一顿,不满地强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最强的!当然,吾友除外。” 希夷冷淡地瞄了眼茨木,说:“明月,你的式神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你真不打算换一个么?” 茨木把这话的意思理解为,希夷想取他而代之,成为明月的式神。“哦,你难道觉得自己比我强大吗?”他眼睛里开始弥漫黑色的妖气,声音里也碰撞出杀意,“要试一试吗,被我杀死的感觉?” 女人微微眯起凤眼,想说什么,但看看明月又放弃了。“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明月你喜欢就好。”她干脆地说,“告辞。” “呵,想逃跑吗?”茨木被激怒,无数黑焰凶猛地扑过去。金衣白发的姑获鸟拔出腰间伞剑,尽数将火焰挥开。“你的脾气怎么比小婴儿还反复无常?”她皱眉道,“不过,你当然远不如小婴儿可爱就是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其余人,展开双翅扶摇而上。新的姑获鸟笨拙地跑了几步,也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母亲……母亲!”小虫丸再也忍不住,哭喊出来,奔跑着追赶远去的妖怪,然而人类的步伐不可能追上翱翔的鸟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妖怪的背影,拼命抹着脸上的泪水。“阴阳师大人……”他哽咽着问,“我的母亲……她还算活着吗?” 明月想了想,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记忆,性格也不一样,连物种都变了,那么很难说是原来那个人还活着?” “……是吗。”小虫丸悲伤地说,“阴阳师大人,这么说着的您,是不可能真正明白我的痛苦的?我除了母亲之外,再也没有亲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真过分啊;一无所有的痛苦,身为贵族的您是不会明白的。” 明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满月,按住不满的茨木。“也许。”她没有多说什么,“茨木,小九,走了。” 小九“嗷呜”一声,重新变回小小一团猫球,灵活地爬上茨木的头顶。 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空有月。就算是月光明亮的夏夜,到了这个时分,平安京也彻底安静下来。 茨木看了明月好几眼,问:“明月,你心情不好?” 茨木童子性格直爽,想什么说什么,再加上他自视甚高又自我中心的性格特质,就让他常常显得不通人情,离“体贴”这个词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样的大妖怪居然也会关心别人心情好不好,这让明月有点意外。 “没事。”她笑笑说。 “难道是因为刚才那个小鬼?呵呵呵呵,明月你竟然也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在被头上的小九恨铁不成钢地挠了好几爪之后,茨木愣生生把声音放得柔和几分,“不,我是说,你脆弱的样子也还算能看……”又被小九挠一爪子,茨木有点气恼,干脆直接问:“明月,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明月顿了顿,突然改了主意,“茨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没错,有什么就说好了。”茨木很满意,心里还有点雀跃——所谓秘密,不就是别人不知道的事吗?但他知道。 “希夷,就是你刚才看到的又强又美的姑获鸟,她啊……”明月又笑了笑,“在她成为姑获鸟之前,是我现在这个身体的生母。‘希夷’这个名字,就是她先前作为人类时的名字。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其实本来的那个人早就死了,只剩一点执念和力量,化为了姑获鸟。她是难产死的,所以很喜欢婴儿。” “……哦?”茨木憋了半天,只能发出这一声。他觉得明月的用词有点怪——“这个身体的生母”?当然,他茨木童子没有父母那种东西,也说不定人类就是那么描述的?茨木回想了一下刚才小虫丸的表现,突然明白过来,问:“这样的话,那你是不是应该很难过?” 小九愤怒地拍打着大妖怪的头。 “难过吗?”明月认真思考了片刻,“不。应该说,我挺同情她本人的遭遇,不过我自己的话没什么好难过的。”她轻轻笑一声,“小虫丸说得对嘛,我好歹是个贵族,比奴仆和平民的日子好过太多了。” 茨木心里想,没错,这种强大坚韧的心志才是他的阴阳师该有的。但同时,另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心情悄悄跃动了一下,让他说出来的话变成了另外的样子:“如果你真的难过的话……我现在就回去把那臭小鬼揍一顿好了!出完气你心情就能好了,这样怎么样?”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兴奋,几乎迫不及待地就要动身了。 “喂喂,茨木你去欺负人类的小孩子干嘛?你‘大妖怪的尊严’不要啦?”明月哭笑不得地拉住他。 “为了让你振作起来,勉强欺负一下弱者也是可以接受的。”茨木理所当然地说。在清亮的月光中,他长长的白发,还有暗金色的眼睛,都折射出了人类所没有的光泽。 明月愣了愣,唇边泛出一个微笑。“……哦,听上去我好像突然和酒吞童子有了一点相同的待遇嘛。”她垂下眼,“谢啦茨木,我振作起来了。我们回去。” 她行走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茨木遗憾地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跟在她身边。他看看两人之间的空隙,皱皱眉,又往旁边挪了挪,看着那道缝隙约等于没有,这才神清气爽地昂起了头。 “明月。” “嗯。” “不,我只是确定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振作起来了。呵,不过就算是逞强,看上去也意外地可口。” “……茨木,你真的不知道这样说话很让人误会吗?” “误会?什么误会……!不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奇怪了,你慌什么?你不是一直自诩坦坦荡荡,不用掩饰吗?” “……” 一人一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深夜的街道上。 ****** 被森林包围着的上贺茂神社里,神主居住的殿舍里还亮着灯。贺茂津仓单手拿一卷《阴阳术数》顾自读着,不去看坐在对面的不速之客。 保宪苦笑了一下。“伯父,”他说,“白天的时候希夷来了一趟京城。她是专门来看明月的。” “哦。”津仓淡淡地说,“那又如何?随她去。” “伯父……” “那只是使用希夷名字的妖怪,和希夷本人没有一丝关系,明白吗?”津仓从书里抬起眼,毫不留情地呵斥,“保宪,作为贺茂一族最有天赋的人,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是,我当然明白。”保宪说,“但是,我看希夷的样子,不像完全对明月没有感情……” “那是因为她是执念的聚合体,是真正的希夷的一点感情所化。”津仓放下书,枯瘦的手上青筋毕露,“保宪,难道说,已经到了现在,你却后悔了?哼,后悔也没用了。从明月生出来的那一刻起,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 “还是说你突然对这个女儿有了感情?”津仓嘲笑道,“算了,保宪,我们都知道,‘贺茂明月’这个人本来就是我们用来封锁阴川、掠夺妖族气运的工具,她注定要为这个目的献出生命。不然的话,我为什么要尽心尽力地教导她,我们又为什么要给予她如此多的特权?” “但是,伯父……”保宪艰难地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有狼狈地低下头。 “连希夷都是我专程去唐土找来的。连希夷都只是这个计划的工具,你还在期待什么?”津仓冷酷地说,“真要反对的话,一开始你就该这么做。保宪,你跟晴明一样,从年少的时候开始就淡泊名利,对什么都无所谓。但是你要知道,你所不屑的权力,你不去行使,就有别人要来行使。你自愿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最后就不要有怨言!” 屋里的灯火“毕毕剥剥”地跳动着火花。 保宪黯然地闭上眼睛,“是,伯父。” 津仓灰黑色的眼睛里映出两点灯火,却像两道无敌的深渊,没有折射出丝毫情感。 第二十五章 神社的地下室 秋季的上贺茂山有一种格外明净浓郁的色彩。一大早, 巫女小群就患上崭新的水干,跑到神社门口等待着。她没有等太久,就在山路尽头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小群高兴地笑起来。 “明月大人!”她用力挥舞双手。 神社门口的一段路被反复整平过,很容易就能走过来, 不过即便如此,明月走完这段路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明明刚才还在那一头, 却忽然就到了眼前。 “好久不见,小群。”明月笑着把手上提的纸包递给小群, “来,给你带的点心。” “哎呀, 这样不就像是我为了吃点心才来等您的吗。”小群撅噘嘴,但接过点心时又笑得一团甜意, “好香!是桂花糕吗?谢谢明月大人!” “马上就要二十岁了, 小群?看上去却和十岁时没什么两样, 还是很孩子气嘛。”明月揶揄道。 “哪有……”小群脸红了。 明月走过朱红的鸟居,径直往前方走去。小群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一年来神社里的事情, 不时扑哧扑哧地笑,又赶紧自己捂住嘴,生怕被神官们说不敬神灵。她比明月大一岁,却是圆圆的娃娃脸, 又比明月矮半个头, 看着果然还像个活泼的小姑娘。但说到最后, 小群却忽然叹了一口气, 天真快乐的脸上出现一抹伤感和迷茫。“二十岁啊……唉。”她轻声说,“大家都已经离开神社啦。等过了二十岁生日,我也要离开这里了,想一想,就算是我也会伤感于时间的流逝呢。” “说什么‘就算是我’啊,明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产生这类感慨嘛。”明月顺手摸摸巫女的头,“往好的方面想,二十岁就是大人了,以后也会有新的人生,而不用待在这个无聊的神社里了。” “明月大人!”小群嗔笑,但脸上的伤感却更浓起来,“话是这样说,我却很舍不得这里,也舍不得明月大人呀。我不是为了照顾明月大人的生活起居才来到这里的吗?可是,明月大人不仅独自去了平安京城里生活,就连以后也不要我了……” 说着,小群眼睛就红了。 “别哭别哭,哭多了不好看。”明月揽着巫女的肩,安慰她。 “大人……您不是会接任神主吗?”小群可怜兮兮地请求,“等到您成为神主,就把小群召回好不好?我保证不嫁人的!” “这个嘛……” 明月摸着下巴,拖长了声音,等小群眼里的期待越来越闪亮,她才笑眯眯伸出一根食指,斩钉截铁道:“不行!” 巫女圆圆的脸蛋一下子垮下来。“那我就去出家!”她赌气道。 “好啊,我会记得去看你的。”明月淡定地说。 小群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明月笑眯眯地摸摸她头,再摸摸她头;小群敢怒不敢动,又气又委屈地站在原地。 “真是傻孩子。”明月笑着叹气。她转过头,望向前方主殿的方向;那是供奉别雷大神身体的地方,也是某处秘密的所在地。 “小群。” “是。”巫女怏怏应道。 “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答应我,一满二十岁就立即离开这里。”明月说,“去贺茂分家所在的山城国也好,回你老家丹波国也好,哪里都可以,总之未来五年内都不要回来。哦,北边的大宰府就算了,那边苦寒,连强壮的男人都受不了,你还是别去了。” 小群的表情很迷惑。她有心想问个究竟,但面前的阴阳师抬头望着天边,眼神说不出的深邃。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位大人的容貌越发华美耀眼,但那种凛然的气势不减反增,与其说是柔美的女子,不若说是坚强的男儿还更可信。 “……是,我知道了。”她从来没办法真正违抗这位的要求,所以只能低声答应。 一只青色的小鸟从树枝上跃起,往主殿的方向飞了过去。明月瞥了一眼它的背影,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微笑着对小群说:“好啦,小群乖,今后一个人在山外也要好好生活啊。” 但这句话反而让巫女真的哭出来了。 明月挠挠脸颊,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什么安慰人的天赋? ****** 没有麻烦的公卿贵族前来参拜的时候,神社总是矜持又清净的。明月沿着熟悉的路线进入主殿,找到边上的地下室暗门,顺着石阶走了下去。石板在她头顶合拢,与此同时,她手里多了一盏琉璃灯,用来照亮漆黑的通道。 如果是心智不坚的人处在这种无边的黑暗中,就容易产生各种联想和幻觉,但明月走惯了,所以她什么都没想,只觉得有点无聊。从有记忆以来,她每一年都要走一次这条路。五岁那年她就数清了这里的阶梯,一共999阶。 在《易》中,九为老阳,阳极转阴。卜卦六爻,如果哪一爻是九,则记为阴爻。阴阳相生,本是天地至理。 滴答—— 水滴落的声音撞击出渺远的回音。 明月步子一顿,侧耳听了听,摇摇头,重新向下方走去。 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尽头有一点青幽幽的光;随着距离的缩短,光点逐渐扩大,最后成为一个洞口。明月走出隧道,将琉璃灯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上贺茂神社主殿下方有一个过分空旷的石室,往上一眼看不到顶,室内没有明火,却有不知哪里来的青色光线充斥黑暗;但这青光也很黯淡,不仅没有明亮的感觉,反而满是阴冷的感觉。在正对通道的尽头处,伫立着一扇被两条铁链绑缚住的巨大石门。石室的顶端无限往高处的黑暗里延伸,石门的顶端也同样如此。石门上别无装饰,只有隐约凸起的几条纹路,站在远处看的话,那仿佛是一个恶鬼的轮廓,挣扎着想要破门而出。 两条铁链的交汇处悬挂着一把同样巨大的锁。那把锁没有钥匙孔,底部有无数符咒贴成的一个“禁”字,不时闪过一道灵光。 石门下站着一个人。 “和那扇门比起来,老师您显得很矮耶。”明月摇头叹气,“不然下次您下来的时候把乌帽也戴上?从四位上的官员,帽子也不算矮,还能御寒保暖,不然万一受凉了患上头风怎么办?老人家就要多注意一下身体嘛。青雀,你说对不对?” 这时代官员们都戴乌帽,帽子的高矮象征了官位的高低。 阴影中“嘭”一声响;青色的小鸟化为面目平凡的男子,对明月行了个礼。 津仓背着双手,脊背挺直,闻言也只是侧过头,淡淡瞥了一眼这个弟子。他容颜本就清癯,近几年更加消瘦,脸颊都微微凹陷下去,突出两侧颧骨,更显得他分外严厉。 “你回来得正好,”津仓说,连声音都比前些年苍老,“封印又减弱了。” “啊啊,知道了,所以才回来的嘛。泄露出来的阴气都凝聚成水,在隧道里‘滴滴答答’来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来水管坏了——哦,对不起,我忘了现在还没有自来水。”明月走过去,抱怨道,“地下室湿气重也就算了,这么暗,干嘛不多点几盏灯?还省得每次下来都提灯笼了。” “你怎么废话还是那么多?还有,这件事你已经抱怨很多次了,我也跟你解释过不下三次了。”津仓轻轻哼道,“这扇门……” “知道知道,门后就封印着整条岛国的阴川,不能带来太多外界阳气,不然阴阳相吸,就容易让阴气暴动、更削弱封印嘛。这是伟大的贺茂忠行大人提出的天才的计划,将全国的阴气聚集到这里,这样就会让妖魔鬼怪渐渐失去力量,而将他们的气运通通抢到我们人族身上,过个几十上百年就能屠尽外道,实现人族大兴啦。” 人也好,妖也好,都是要依靠阴阳两种力量才能生死轮回的生物;世界上所有生命都是如此。但两个种族的气运却有阴阳之分。阴阳师们认为,人族依靠阳气生存和获取力量,而妖族依靠的是阴气。那么,如果这个国家的阴气能够全数被人族掌握,人们就不必再害怕妖魔鬼怪了。 “而且,我们上贺茂神社被称为镇国神社,一旦掌握这股庞大的力量,就能实现社会的安定有序,让公卿永远是公卿,武士永远是武士,平民永远是平民;所有人各安其分,便是天下井然有序,万世太平啦。” 明月很是顺溜地一口气说完,而后叹了口气,“老师啊,您没说烦,我都听烦了。我还年轻,耳朵长茧多难看。” 津仓不言不语听她啰嗦完,这才冷笑道:“反正都是要死的,难不难看有关系吗。” “当然有,我可是那种就算自杀都要选死得最好看的方法的人。”明月语气散漫,还带点儿无赖,“不过老师,我都说‘伟大的贺茂忠行大人’了,您这回居然没反驳我,莫非是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承认他比你强了吗?” 忠行和津仓两兄弟不算和睦。人们一直认为,津仓是在当年家主位置的斗争里失败,才被放逐到上贺茂神社做一个没有实权的神主的。当然,事实的确如此,津仓也一直看不顺眼忠行。但他们在不和之中,又有一种微妙的默契。想想就知道了,上贺茂神社是当今第一神社,离平安京也不算很远,忠行能将这个位置交给弟弟,说明他其实是信任津仓的。 “哼……”津仓的表情说不清是疾风还是自嘲,“我们的确理念不合。但当年我和忠行曾有过约定,无论谁成为家主,另一方都必须为了对方的理想而努力,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好,您开心就好。”明月耸耸肩,“开始,老师。” 津仓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地看向石门,挥手凌空画一道符咒:“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回向正道,内外澄清。” 石门上乍然显出无数道细小的符咒!与此同时,那道隐约的恶鬼轮廓突然变得十分清晰,并且动了起来。铁锁一震,“哐哐哐”地颤抖着,底部符咒大亮!那恶鬼不断挣扎、咆哮,面目狰狞,却一丝声息也没有发出。 “明月!”津仓厉声道。 “是是。”年轻的阴阳师懒洋洋地说着,从头发上拔下簪子,用力在手掌上一划。鲜血霎时源源涌出,朝着高出飞去,直扑到铁锁上面。 铁锁的灵光里染上血色,片刻后血色变成金色,灵光也愈来愈盛,气势昂扬地将恶鬼镇压下去。相对地,恶鬼动作变缓,最后终于不甘地委顿下去,重新隐回石门中。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明月放下手,稍微有些喘,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她毫不在意,甩了甩受伤的手,又探究性地看看手上的铜簪,感叹道:“哟,没想到还挺锋利。” 津仓的目光定在她手里的簪子上,随后他眉一皱,问:“明月,你的古玉簪呢?” “哪个……哦,从大唐那边过来的那根啊。”明月随口道,“上回不小心打碎了,就换了个这个。” 实际上,那根玉簪是被茨木弄坏的。有时明月看他无聊,就意思意思陪他打打架、切磋一下,结果那只二哈……咳,那只大妖怪兴奋起来就没轻没重,不仅把院子弄得一团乱,还震碎了她的玉簪。本来明月还是有点不高兴的,但想想这是难免的,也就算了。 但津仓似乎很生气。“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他呵斥道,“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你竟不知道珍惜!” “哎呀,希夷留下的东西还有几样,别生气嘛,老师。”明月低头审视自己的伤口,头都没抬,只若有所思,“与其关心那个,不如关心一下我怎么样?我才是希夷留下来的最大的宝贝耶。你说,我拿铜簪划的伤口,会不会得破伤风?” 或许是她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津仓的神色稍稍好看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罢了。“破伤风?你究竟从哪里想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词?”他嗤之以鼻,“是什么都无所谓,明月,你是不会生病的。” “对哦,差点忘了,我可是百毒不侵、百病不染的体质。”明月理了理头发,晃了晃发簪,为难地看着上面的血迹。她想了想,又四处看了看,看到青雀时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在青雀疑惑的目光中,她笑嘻嘻地拿他衣服下摆擦了擦簪子上的血,毫无诚意地说:“抱歉啦青雀,不过如果我带着血腥味回去的话,肯定会被家里式神怀疑的。” 青雀苦笑无言。 “没错,正是如此。”津仓望着她,“你是在贺茂家的祈愿之下,由本国最优秀的血脉和大唐最优秀的血脉结合而孕育出的灵胎,天生灵力强大、百邪不侵。” 明月“嗯嗯”地点头,很是敷衍了事。 “你可能会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阴阳师。但是,你注定要在二十五岁的时候献出生命,好将阴川永远封印起来。”津仓顿了顿,唇边依旧有嘲讽的笑意,“明月,你是否会不甘心?” “啊?还好。”明月正把头发重新梳起来,很平静地回答,“虽然听上去有点悲惨,但是老师,你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个人能衣食无虑、养尊处优、健健康康地活到二十五岁,是一件几率很小、很幸运的事情。你只要去看看平安京外面的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就会明白了。这种条件,你随便换一个贺茂川边挣扎求生的人,估计都会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的。” “不过,要说不甘心的话,大概还是有一件事的。”她放下手,直视着自己的老师,“津仓大人,你也好,忠行大人也好,对于社会稳定的理想,居然是要通过阶级的永久固化来实现,这种理想实在是——” 她挑了挑眉。 “格局太小。” 边上青雀陡然一震,津仓却没有被她唬到。“哦,是吗?”他冷冷道,“可惜执棋之人不是你,说什么都是白费功夫。况且,”他嘲笑说,“如果你有更伟大的理想,为什么不反抗自己的命运?连自己的命运都不加以反抗的人,有什么资格谈及其他生命?” “问得好。要说为什么的话,老师您不是知道嘛?”明月笑了笑,“我是忠行大人通过祈愿才出生的人,从一开始就背负了封印阴川的使命。‘出生’就是我最大的‘咒’,没办法摆脱的。” “……你知道就好。” 津仓甩了甩袖子,喊一声“青雀”,顾自往外走去。明月不在乎他的冷脸,脚步轻快地跟上。她拿起先前搁下的琉璃灯,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黑暗无尽,道路漫长。 “好无聊啊,老师,来聊聊天怎么样?”明月说,“我说啊,你们要将阴气永远封印起来,这个举动虽然短期获益巨大,但后果是什么,老师你们不会不知道?” “你这个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我和忠行难道不明白?”津仓毫不犹豫地说,“但此举能让人类得益上千年。与其让普通人在妖魔的威胁下始终担惊受怕,不如让他们挺直脊背地活下去,最后就算和世界一同毁灭,也算不得吃亏。” 明月认真想了想,叹了口气:“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 津仓走在他前面,明月看不见那位老人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沉默的意思是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于是她琢磨了一下,继续没话找话:“老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占卜的第一卦吗?” “怎么不记得?你六岁卜的第一卦,就解出了贺茂家真实的计划,不然忠行慌慌张张跑过来干什么?”津仓老朽的声音里隐约浮现出一丝笑意,“我记得那是否卦。真了不起。” 否挂,天地卦。乾上坤下,天地不交,为否。 “没什么难的。人为阻隔阴阳,导致天地不交,世界就岌岌可危了。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完全瞒过去?”明月说,“不仅是天地卦,还是九五爻呢。爻辞还记得吗,老师?” 卜卦算六爻。简单地说,要计算六次,才能确定结果。所谓“九五爻”,就是指第五次计算的结果为“九”,对应的解释即为“爻辞”。 津仓没有回答。他陷入回忆了吗,还是在发呆,或者干脆阿兹海默症不记得爻辞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明月淡淡道:“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对这方世界而言,其命运确实如系在柔弱的树枝上一般,岌岌可危。 “……你还忘了前半句。”津仓突然说,“九五,休否,大人吉。只要心怀谨慎,气运足够,什么危险都不会构成妨碍。” “哦……”明月慢吞吞地说,“老师,您认为贺茂家是‘大人’吗?” 这一次,津仓是真的再无回答。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第二十六章 礼物 又是一年枫叶红。 酒吞童子近来心情很好,连酒也喝得不如之前多。他更加频繁、更加热切地注视着自己守护着的那株枫树, 对未来生出一些微弱却很温柔的期待。 红叶就快苏醒了。一想到这点, 酒吞的心情就无论如何也差不起来。偶尔, 他心中甚至会生出一个明知是自欺欺人的念头:或许红叶总能明白他这么多年的守护是为了什么…… “酒吞童子!” 茨木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或许这份闪耀的美丽也能为他而展现…… “吾友!” 酒吞手上青筋暴出, 差点捏碎自己的宝贝酒葫芦。“茨木童子,你这家伙很聒噪啊懂吗!”他杀气腾腾地瞪过去,“你吵到本大爷思考了!” “哦?不愧是酒吞童子, 随时都不会放松自己啊,哈哈哈哈!”茨木精神一振, 热情地按照惯例先真诚地吹了酒吞一句,再在对方无语的目光中清清嗓子,露出充满期待的神情, “吾友!” “喂,到底有什么事情你直说。” “吾友,你知道哪里能挖到玉吗?” “哈?玉吗?那种东西很难得啊,而且也没什么用, 只有人类才喜欢拿来做装饰。” 酒吞想起来, 红叶从人类时期开始就喜欢华丽的东西,包括珠宝。他原来对那些无用的装饰不屑一顾,却为了她,小心地将他见到的金玉珍珠收集起来,想找工匠做一套最美的饰品送给她。但还没有等到他实现这个想法, 她就追随那个男人而去了。 可恨! 红发妖怪的神情阴沉了一瞬, 再看茨木时就多了点不耐烦:“你问这个干什么, 茨木童子?” 茨木眨巴下眼睛。他当然感觉到好友心情突然变坏,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会好好问清楚、认真关心酒吞童子的心理健康,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所以只疑惑了两秒钟,茨木就继续充满期待地说:“酒吞童子,如果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 酒吞盯了他半天,被茨木闪亮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默默移转视线。“知道附近有个妖怪喜欢收集这个,你非要用的话就去找那家伙好了。”他扯了扯嘴角,“怎么,茨木童子,难不成你是要送给那个人类的阴阳师吗?你现在是真的很在意那个女人啊。” 过去几年里,酒吞也不止一次说过差不多意思的话,每一次茨木都是坚决否认,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被狡猾的人类迷惑住;这一次也不例外。“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原因。”他立即说,“只不过,前几天和明月交手的时候,把她那根脆弱的玉簪打碎了。看她的样子好像有点在意。呵呵呵,虽然是因为那东西本身就太弱小了,但我茨木童子可不是不负责任的男人。既然是我亲手打碎的,就由我来亲手补偿。” “补偿?不错,本大爷倒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亲手补偿的话,就由我亲自给她做一根玉簪好了。”茨木回忆着那天的情景,挑着眉毛表达不满,“哼,那种小棍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生气了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酒吞在默了一瞬后放声大笑。 “茨木童子,都这样了你还要否认?”他拍拍腰间的酒葫芦,嘲笑道,“就连本大爷喝醉的时候都比你要看得清楚自己的内心!喂,你都想讨那个女人欢心了,还要欺骗自己说‘不在意’吗?茨木童子,真没想到,在这方面你还真是个比本大爷弱一百倍的懦夫啊。” 茨木表情一僵,张着嘴,但喉咙里那声“不是的”忽然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有点迷茫地望着大笑不止的好友,好半天才勉强分辩道:“我……我只是觉得,明月是人类里为数不多的强者。强大的力量是值得尊重的,酒吞童子,这不就是我们妖族的行事准则吗?” 话到最后,他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立即就被自己说服了,用力点点头,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没错,就是这样!” “是吗?”酒吞停止了笑,姿态潇洒地往背后枫树上一靠,眼里嘲讽之意不减分毫,“确实有些道理。但在本大爷相信你之前,茨木童子你先说,如果你跟随的阴阳师失去力量了,你会怎么做?” “‘失去力量’?”茨木不解地皱眉,“那是什么意思?” “哈,看上去你还真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啊!”酒吞嗤笑,“无论再怎么强大,那个女人也始终只是一个寿命短暂的人类而已。她不会永远年轻,更不会永远强大。过不了多少年,她就会开始衰老,会失去力量,最后因为寿命耗尽而死去。茨木童子,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你要怎么面对这件事吗?” !!! 茨木那副被雷劈了一般震惊的表情说明,他还真的一点没想过这个问题。妖族寿命也并不总是悠长的,但足够强大的妖怪一定享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当然,这种寿命长久的大妖怪不多,否则人类早就被灭亡了。茨木总是“弱小的人类”这么叫嚷,也有嘲笑他们寿命不长的意思。但为什么……潜意识里,他从来没想过,强如明月,也会不可避免地衰弱下去? “如果只是尊敬力量的话,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事情?”酒吞好整以暇地说,“所以,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茨木童子,想要什么就去努力争取,这才是我们妖族直率的行事方式。真的喜欢那个女人,就早点开始想办法,别到了最后……”他眼神一暗,咬牙切齿的痛恨过后是淡漠的伤感,“跟我一样,只能面对一具尸体追悔莫及。” “……” 茨木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船冈山自从有了红枫林后,每年深秋都是色彩绚丽,在澄澈的蓝天下显得十分热闹。这只大妖怪就站在这活泼优美的景色里,那茫然无措的神情却慢慢透出几许萧索之意。但他仍然固执地挺着脊背,盯着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的力量仍旧如昔年一般强大——不,甚至更加强大;那无可匹敌的妖力被他牢牢封锁在体内,只淡淡地透出些许。 这是他茨木童子期待能重临妖族顶点的大妖怪。他是如此执著于酒吞和酒吞的力量,只因为他从很久以前开始,从他败在酒吞童子手上开始,他就期待着酒吞童子能带领散沙般的妖族打败所有其他种族,称霸这个世界,而最主要的敌人就是人族。所以,茨木有多执著于这个友人,就说明他有多执著于自己的野望。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为了什么,情愿放下自己身为大妖怪的骄傲,向一个人类低头,躲藏在人类的城市里去观察和学习人类社会的种种。他说过,他终会带着人类之所以强大的秘密归来,臣服于酒吞脚下,将一切力量交由他支配,然后去征服整个世界。 但是,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他想不起来。他明明那么痛恨红叶那个女人,不是因为她本身的可鄙——他何曾在乎过人类的品行——而是因为她诱使酒吞童子偏离了方向,让那么强大的妖族领袖放弃了君临天下的理想。这才是茨木痛恨红叶的真正缘由。他痛心于酒吞童子和红叶的事,同时也非常自信,相同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实际上,他也从来没真正懂得过酒吞童子的心情,不明白所谓“爱”何以能让一个妖族的至强者疯狂。 没错……那种让人疯狂的情感,是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不可能的。 “真的不是那回事……”他喃喃着,“酒吞童子,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不会背弃对你的承诺的。” 他的声音曾有过这么虚弱无力的时候吗?还是不记得了。 “哈,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茨木童子,那种东西本大爷不在乎。现在,本大爷最重要的事情另有其他。”酒吞断然说,“哼,你要想一直逃避就随便你好了。希望等你看到那个女人死的那一天,不要后悔!” 那个字眼刺得茨木头脑一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他自己因为激动而提高的声音:“我是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的!!” “哦?也对,反正你是那个阴阳师的式神,要在契约期限内保护好她大概没问题。”酒吞说,“但你们的契约不是只签订了十年吗?今年就是第四年了。那么,再过六年,她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茨木童子你能接受这件事的话,本大爷就姑且相信你是真的没有其他想法。怎么样,你能答应吗?” 被崇拜向往的酒吞童子用这种语气嘲笑,换成以往任何一个时候,茨木一定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不让友人看扁了他。但是,但是唯有这件事……这件事…… 那个人……会死吗?他试图去想象那个场景,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只有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所以说,还是别逞强的好,茨木童子,这样本大爷还能高看你一眼。”酒吞说着,走到一边翻找出个什么东西,反手往茨木那边一扔,“拿去!” 茨木下意识接住,发现那是一小块石头;石头被切开,截面是光润的浅红色。 “突然想起来,本大爷手上正好有一块红玉。”酒吞很是无所谓地说,“本来是给红叶准备的,但既然你急用,就拿走。” 茨木本就是为了找一块玉而来的。但现在他却觉得,手中小小的玉料前所未有的沉重,甚至有些烫手。 ****** 明月从上贺茂神社回去之后,发现茨木好像背着她在做什么东西,连说话都少了许多。虽然经常嫌他聒噪,但猛一下庭院变得如此清净,她还真有点不习惯。她试过悄悄靠近,想知道茨木到底在干什么,结果被他发现了,一副很紧张的样子把东西紧紧护在怀里,死活不肯让她看一眼。 不看就不看,她才不稀罕。明月少有地幼稚起来,赌气地这么想。然后她就不理茨木,自己回了一趟贺茂家。她不时就要回去一趟,毕竟保宪总是让人给她送生活费来,她总要客气些。 “钱还够用吗?” “够的。” “不够再拿。” “真的够啦。其实早几年我就说不用再给我生活费了,因为贵族们大大小小的委托还是挺赚的。” “那样可不行啊……” 每次,差不多就是这样家长里短的对话。明月没怎么见过保宪的夫人和孩子,不过想想,大概她对于对方来说不会是太愉快的存在。她也就那么一想,其实心里什么感触都没有。 偶尔他们会提两句希夷的事情。 “上一次希夷顺路来拜访了一趟。姑获鸟真是美丽的生物,性格也很爽快。不过,希夷在世的时候却是个小姑娘的性子。人和执念,终究不是一回事啊。”保宪感叹道。 “是嘛。” “小时候,我、希夷还有晴明有时候会在一起玩。” “是嘛,晴明大人也认识她啊。” “嗯,家里很多人都喜欢她,伯父更是把她当成亲生的女儿一样疼惜。”保宪没再说话,面上浮现出一丝伤感,“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哈,现在说这些很无聊啊,我居然也会有这样讨人厌的一面。” “是嘛。”明月还是用淡淡的微笑当作回答。 保宪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他试着转移话题,“今天茨木童子怎么没有跟着你回来?” “谁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明月挑挑眉,有些不高兴,“说不定是在给酒吞童子写情,不然神神秘秘的做什么?随他去,爱干嘛干嘛。” 她的神情忽然生动起来。 保宪神情一动,捏紧了手中的折扇。“明月,你跟茨木童子……”他沉默了一下,下定决心,“反正还有几年,你就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不用顾忌其他事情。” 明月怔了怔,才慢慢“哦”一声。她转开脸,笑了笑,说:“当然啊,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做的吗。”她站起身,“父亲大人,今日就先告辞了。” 她乘着贺茂家的牛车回去,不久就到了目的地。推开门,扑面就是桂花的香气,馥郁香甜。明月顺着小路慢慢往前走,然后看到那只白头发的大妖怪坐在走廊上,举着手里什么东西,对着阳光看来看去。当他转头看见她时,立即将东西藏在背后,紧张得不得了的样子。 “知道啦知道啦,不会看的。”明月撇撇嘴,扭头就想往另一个方向走。 “喂……明月!” 但茨木却出声喊她,还站了起来。明月挑眉看他一眼,又慢悠悠地走过去。没看错的话,似乎茨木的神情更紧张了。她忽然觉得有趣,笑出声来:“怎么了,难道是给酒吞童子的情书写不好,需要我来指点一下?不过如果让我来写,可能酒吞童子会被气得跟你绝交哟?” “什么情书?”茨木没听懂。 “开玩笑啦。”明月耸肩,“好,怎么了?” 茨木肩膀动了动,但没有真的动作。莫名地,他就是克制不住地紧张。最后,他到底是伸出手,把手里的东西摊开在明月面前。“这个……”他绷着声音,“上次不是把你的簪子打碎了吗,这个赔你。” 那根淡红色的簪子安静地躺在大妖怪的鬼爪上。说是“簪子”,其实就是细长的、圆锥形的玉石,没有丝毫雕花,也没有特别的花纹。茨木的手是形状恐怖的鬼爪,越衬得那根玉簪细小脆弱。 “……给我的?”明月呐呐道,“你……前几天就是在做这个?” “没错,就是这样!”茨木努力让自己的样子显得满不在乎,“亲手打碎的东西,当然要亲手赔偿!呵,不过这种石头也真是脆弱,稍不注意就折断了。前面几根都碎了,只剩这一根,你拿着就好好珍惜。” 他是不是说得有点奇怪?不对,他不应该承认前面几个做失败了的,显得他很无能一样。茨木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 明月轻轻拿起那根玉簪,动作却忽然又顿住了。茨木本来很期待地看着她,结果她动作一停,他立刻又有些紧张——难道是觉得不够好看? 但明月抬起头,面上有笑,眼睛里有光。 茨木的小心脏就跳了一下。 “茨木,”她没拿簪子,却反手抽出自己头上的簪子,又解开发绳,背过身,“你帮我绾起来。” 黑亮的长发瀑布般洒下来,在阳光里闪烁着健康的光泽。茨木傻乎乎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纠结地看看手里细小的玉簪——那么脆弱,好像他的爪尖碰一碰就会断掉。 “快点快点,”她催促道,“很简单的。” 茨木没办法,只好一手拿着簪子,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一点概念都没有。明月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只顾轻声笑,笑完才跟他讲怎么做。 要绾起来,又要小心不能扯痛她。茨木从没做过这么精细的活。最后他好不容易,终于弄出个歪歪扭扭的发型,这才长吁一口气,发现自己居然都出汗了。 “怎么感觉很难看?”明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没有那回事!很好看!”茨木坚定地说。 淡红色的玉簪妆点着她的长发,像荒凉的土地上开出的唯一一朵花。茨木看着,突然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她又轻轻笑个不停。 “笨。”明月垂下眼,低声说。 第二十七章 前奏 康保二年的伊始格外寒冷。平安京里刮了好几日风雪, 连正月七日的白马节会都错过了。所以风雪一停,京城里就在一片银装素裹里快活地运转起来。保宪作为阴阳头,正月里就忙着给京城里的一应贵人祈福、驱邪,还要挂着礼貌的微笑拒绝想让他咒杀对手的官员, 然后换成风雅的微笑聆听宫中女性的幽怨倾诉,回答关于恋情的问询……实在苦不堪言。最后, 他终于逮着机会将剩下的工作推给同僚和弟子,迫不及待地想躲去晴明家, 那样既能得个清净,还能欣赏那原野般的园景, 幸运的话还有源博雅大人的笛声可以听。 虽然今日无风无雪,天气算不上特别冷, 但天皇还是允许保宪直接从大内里乘牛车回去, 换言之, 他不必为了表示对皇权的尊敬而徒步到宫门外。在这些方面就能看出,那个御座上的男人的确说得上温和仁慈。 车轮碾过地面的积雪,一路都听得见细细的“吱呀”声。保宪闭目养神, 慢慢松弛下来的大脑就散漫地想起了其他事情。他想,自己总是“好麻烦呀”的这么说着官员的生活和工作,现在也是一得空就躲出来,果然是如伯父所言, 所谓“淡薄”也就是“逃避”的另一面啊。 “其实我只是懒而已。”保宪对晴明说。 晴明忍不住笑, 打趣道:“原来你也知道吗。” “是?自知之明这种东西我还是有的。” 保宪嘟哝着, 放下酒杯;旁边的式神蜜虫立即又给他满上。没有风雪, 他和晴明就坐在走廊下对饮,两人之间的托盘上摆着一盘烤鱼的残骸,另有一壶醇酒。酒是专门温过的,而且很神奇地,就算是这样的雪天也能保持适口的温度。 晴明还是那样,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不太反驳但也不会让人感觉到太多赞成。虽然保宪总是笑得明朗,而晴明更偏雅致,但这师兄弟两人骨子里其实很像:都早熟,而且对世俗没太多兴趣,心中却又留存着善意和对正义的一点感触,而这就将他们和道满那样的人区分开来。况且,晴明虽说是忠行的弟子,但更多时候其实是跟着保宪学习、玩耍的。他们感情很好。 而且,他们的身上都同样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光看容貌的话,他们仍好似青年时的俊逸风流。 但现在,酒已经喝过一壶,保宪脸上那种明快的笑容就渐渐落了下去,“说起来,天皇的身体比前几年更加差了啊。晴明,对最近京里的情况,你是怎么看的?” “我么?我没什么看法。不过最近藤原北家的兼家和兼通都来找过我,当然我找了个借口回绝了。”晴明不在意地说。 “那两个家伙还真是不死心。”保宪耸耸肩。 这两个人对于官职比他们高的公卿都没什么尊敬可言。 “怎么,他们也来找过你了吗?” “因为我是辛苦的阴阳头啊。”保宪夸张地长叹一口气,“不过,他已经答应给我换个别的职位了,今后就让别人去辛苦,我就定时去殿上发发呆就好了。” 那个“他”就是指当今天皇。如果博雅在这里肯定又会很紧张地纠正,不过很不幸,那位能吹奏出美妙乐曲的大人今天并不在晴明这里。也可能,晴明料到了保宪要来,故意不让博雅来?反正保宪是这么猜的。晴明的确很重视和珍惜博雅这个友人。 “保宪你真是……”晴明笑得有点无奈,“明明遇到太过于麻烦的事情时,总会来找我?” 保宪就露出爽朗中又带点狡猾的笑容,理直气壮地说:“你知道的,我对于趴在地上东找找西找找这种事,真的很不擅长嘛。” 这个年长几岁的师兄总能拿出这种理直气壮的无赖神气,他也是少数几个晴明觉得难以应付的人之一。不过今天例外。晴明顾自饮了一杯热酒,直视着对面的保宪,问:“那么,为什么突然表现得对朝政如此关心呢?保宪,你不是那种会对天皇的身体,或者公卿的杂事保持关心的男人。” 虽然说起来有些冷酷,但这些厉害的阴阳师们惯看鬼怪人心,实在缺乏某些热情的品质。他们关心的人很有限,关心的事情也跟追求世俗权力的人们有很大不同。 保宪脸上的笑容再次隐去了。他的目光看向庭院的一角,那边有一只小小的、两条尾巴的黑猫,和一只同样娇小的、尾巴尖分叉的灰蓝色小猫。黑猫姿态优雅地迈步前行,走几步又回头看看蓝猫,然后用前爪轻轻一拍蓝猫的头,“喵喵喵”地教训它。“那是那个孩子养的猫又。”保宪忽然说,“意外地和我家猫又合得来。” 晴明没有说话,旁边的蜜虫却明白主人的意思,将残羹收走,自己也隐去了。屋檐下只剩这两个人,还有庭院里皑皑雪景,渲染出过分的干净空寂。 “没必要连酒也一起收走?”保宪苦笑一下,不很自在地搔搔头,“我只是想到……那个孩子今年就二十岁了。伯父现在身体很差,似乎打算等她元服过后就让她接任贺茂神社的神主,到时候又会是一大堆麻烦事。” 时下人们行成年礼,男子为“元服”,女子为“裳着”,贵族为授官、嫁娶需要,通常在12、13岁左右就算作成年。但上贺茂神社的少神主一直在山上长到15岁,下山后也没有行成年礼的意思。现在听保宪的意思,原来是打算让她二十岁元服。 “男子二十加冠……这是西边大唐的礼制?”晴明叩了叩膝头,若有所思。 “是啦是啦,就是希夷家那边的习惯。这是伯父的意思,那男人就是这样,表面冷冰冰硬邦邦,其实很念旧。真想不到他居然会答应按照父亲的计划来行事。”保宪说着就有些消沉,“一个个的都这么麻烦,顺其自然不好吗?贺茂家也好,天皇也好,藤原家也好……大家都顺其自然地衰落不行吗。” “这么告诉我真的好吗?老师可没有打算把全部的事实告诉我。”晴明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连唇角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都没变。 “没关系啦,对?因为晴明你一定都差不多猜到了。虽然是老师,但父亲还是低估你的才能了。”保宪无所谓地说,而后又唉声叹气起来,“虽说距离‘那个时间’还有几年,但现在进入朝廷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去年中宫藤原安子去世,天皇身体也不好,朝廷局势越发微妙。而皇太子宪平一来患有癔症,二来娶的正室是前代公主,而非藤原家的女孩儿,想必过几年,藤原北家会想办法将为平亲王或者守平亲王推上皇位,以巩固自己延续多年的外戚地位。但是,大纳言源高明虽然和藤原北家是姻亲,表面也交好,实则一直都有取代藤原家的野心——看他对自己长女的那番培养就知道。” “真意外,懒散如保宪竟然会对朝政有如此清晰的了解。” “唉,你就别开我玩笑啦,晴明。”保宪苦笑,“那个孩子和高明家的小姐交好,我就怕她卷入乱七八糟的风波里面,结果连最后几年也过得不开心。” 晴明神情微微一动。“如果你真的担心她的话,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阻止这件事?”晴明只是单纯的询问,但听上去的确很像责备,“以保宪你的能耐,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保宪又搔搔头,愈发苦笑起来,“晴明,你也知道的啊,对那个孩子来说,‘出生’就是她的咒。” “……” “她是因为父亲的祈愿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那是她生命的起因,所以……”保宪无奈道,“她根本是自己也从心底里认可这件事,愿意为了这件事而付出生命和灵魂的代价。也所以,父亲才走得了无牵挂啊。” 不知何时开始,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充满了整个世界,将积雪的平安京变得愈发洁白、干净和茫然。 ****** “Itsumade~Itsumade~” 穿着紫衣的短发美少女拍拍翅膀,开心地在竹林里跳来跳去,和黄衣裳的小姑娘玩游戏。其他式神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聊天、打牌。 “晴雪和阿碧今天都很高兴嘛,新年真是一个好节日。”明月抱着手炉,坐在廊下看以津真天和木樨花的精灵嬉戏,不时激起一蓬雪花,蹦蹦跳跳地越跑越远,最后干脆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了。“茨木,你怎么不去找酒吞童子?”她问。 武将装扮的白发大妖坐在她旁边,一脸无聊地看着眼前的景色,但一听到明月叫他,他立刻就精神一振。不过听清内容后,他就露出了不虞的神色,就像突然被塞了一把酸苦的果实一样。“虽然吾友对我的吸引力从未减少,但是一想到还有红叶那个女人在……呵呵呵,我怕一看到那个女人的脸,我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杀意。”茨木杀气凛凛。 上个月的时候,红叶苏醒过来。她一醒来就急着去找晴明,不过鬼女初生,暂时无法离开原地,只能愤愤地待在本体的红枫树里,和酒吞童子大眼瞪小眼。她似乎对酒吞很不高兴,“酒鬼”“酒鬼”的叫他,恼火地让他离开,把酒吞童子也气个半死,却又不得不忍她。 那次茨木去找酒吞童子,一看这种情况,哪里能忍,叫嚣着要红叶好看,反而被憋气的酒吞童子一阵迁怒。虽然茨木倒是很高兴能和他唯一看上眼的朋友打一架,但他也不想酒吞真的讨厌他,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明月就让他先暂时别去船冈山,不知道这家伙理解成了什么意思,突然就兴高采烈起来,还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跟一只拼命摇尾巴的二哈一样。 “你对酒吞童子果然真爱。”明月吐槽他,又笑眯眯地建议,“不过,你不就是想让酒吞童子重拾大业吗?既然他痴迷红叶这件事改变不了,你还不如从红叶那边下手。我想想,不如告诉她,跟着酒吞打天下,赢了就能让晴明给她当压寨相公,你觉得怎么样?她一定会很有动力地推着酒吞童子去征服天下哟?” 茨木一副见鬼的样子瞪着她。 “嘛嘛,开玩笑的。”明月哈哈大笑,“实在不行,你就再多等几年嘛。人类的寿命很短暂的,眨眼之间晴明就会变成老头,那个时候就不是红叶喜欢的风雅贵公子了。唔,如果你再耐心一点……人类的死亡也来得不慢么。” 话音未落,茨木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明月略一怔,看见他表情紧张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慢慢地不笑了。最后,却又重新抿出一个淡淡的笑。“怎么,有什么事吗?”她声音平稳地问。 “……不会的。”茨木脸上显出一种下定决心的表情,郑重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明月眼睫飞快一动。正当茨木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她放开手里暖炉,“冷不冷?”她这么问,倾身靠过去,将手掌贴上茨木的面颊,“这样会好一点吗?” 茨木一下愣在那里说不出话。他暗金色的眼睛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阴阳师,小麦色的脸颊渐渐泛起暗红,和他脸上妖异的红色花纹连在一起,蔓延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神色。 明月忽然不着边际地想,如果头发能控制,或许他可以让一头雪白的长发都跟着红起来。然后,她因为这个想法而笑起来。 下一刻,茨木很小心地爪子碰了碰她的头发,然后心满意足地笑了。 “嗯。” 细细的风雪又开始弥漫在平安京里。 雪色头发的大妖怪低头吻了他的阴阳师。 东寺清净悠远的钟声敲响。 上贺茂神社传出一声清啼。 第二十八章 春日宴 吹了几场春日的暖风,又略经几场微寒的春雨, 天气便彻底暖和起来。去岁时植于庭中的樱花树, 枝条尚幼, 却也跟着满城樱花一起怒放, 亭亭地站在庭院一角,和木樨花相对。樱花的枝条得自船冈山上的百年樱花树,颇有灵气。 “好好养的话, 今后应该能呼唤出美丽的精灵来。”明月爱惜地抚摸樱花的枝条,虔诚地许愿, “我想要一个温柔的、会照顾人的大姐姐,不会天天犯二的那一种。” 某“天天犯二”的大妖怪不满地斜视她。“大多数的花妖都十分弱小,不堪一击!”说完这句, 茨木就很骄傲地宣布:“我们妖族是以力量强弱来划分有用、无用的!” “哦,所以?” “所以你既然有了我,别的就都是垃圾!”茨木自信满满,不过紧接着他又有些遗憾地补充说, “但要除开吾友。酒吞童子是唯一比我强大的男人, 这一点毫无疑问,哈哈哈!” “对对对,比你强。耳朵听得都起茧了……”明月揉揉耳朵,又冲茨木招招手,示意他低下头。茨木眼睛倏然一亮, 满脸喜色、充满期待地低下头, 目标明确地想亲下去。 然后明月推开他凑近的脸, 并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妖头。“乖啊。”她语重心长地说,“茨木酱,作为万年中二生,大白天的你都在想些什么不纯洁的事情呢,赶紧去反省。” 从她指缝里看出来的暗金色妖眼不满地瞪她。然后茨木使劲转了两下脸,就跟大狗甩干净自己的毛一样;他甩掉明月的手,抱住她的腰就不管不顾地亲下去。他身形比寻常人类男子更为高大,抱住一个纤细的人类时,能完全将她笼罩住。明月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毛茸茸的大狗扑倒,热情地又亲又舔。 “……才不是什么不纯洁的事,而是理所当然的!”茨木气息略有不稳,亲完了还是要把人牢牢抱在怀里,努力把头埋更低一点,去蹭阴阳师的脖颈,“我的!谁都不准妄想沾染!” 刚才是热情的大狗,现在是护食的大狗,明明没有敌人也要凶神恶煞地保持警惕。明月脑子里冒出这么个想法,哈哈笑着推他,“知道了、知道了……让开啦,你的角戳到我了。别二,没人跟你抢。”她说完,沉思一秒,“奇怪,这么说起来我仿佛还挺惨的?居然最后就只能要一只二哈?” “二哈是什么?”茨木尖耳朵一动。 “是一种著名的上古凶兽。”明月一本正经地和他科普,“拥有巨大的杀伤力和破坏力,所到之处如飓风过境,十分可怕。死里逃生的人们为了让别人认识这种凶残的猛兽,就制作了许多画像分发出去,起名为‘二哈专属表情包’。”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妖兽……”茨木怀疑了半秒钟,立刻为了自己在阴阳师心中的地位而高兴起来,沾沾自喜道,“呵,不过看在它的实力还不错的份上,我就允许它的名字和我一起出现,哈哈哈!” “好的二哈,没问题二哈。”明月再次摸摸他的头,怜爱地说。 茨木满意地笑了。他还想拿头去蹭他的阴阳师,但被明月嫌弃他角太长,毫不留情地给推开了。要知道,茨木从来都是很得意自己的鬼角的:那可是强大的象征,别的妖想有还不能有呢!但是最近他才发觉这样很不方便,一想亲近就碍事。还有他引以为豪的鬼爪也是!被屡屡嫌弃会抓破衣服、抓得不舒服,然后就顺理成章地被拒绝更进一步的事…… 至于他曾经满怀自信绝不会对人类的女人动心……这种事他当然已经忘记了! 从来推崇粗狂风格的白发大妖,现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时候去把变形术给学了。他以前嫌弃那个藏头缩尾的没意思,就略过没学,现在一下又学不会,简直心急如焚……咳,是扼腕不已。 不管这只大型二哈如何撒娇(?),明月都没有妥协,将他推到一边,自己走回书房。她还有一些符咒要制作。 茨木巴巴地跟在她旁边,心中那种遗憾的感觉更加强烈。不过他转眼看到,阴阳师黑亮的长发上只有那根红玉簪子,除此再无其他装饰,他那种独占成功的得意劲儿又飘飘然地升起来了。 可……还是太朴素了?茨木回想起那些人类的贵族女人总喜欢满身珠翠,还有那个讨厌的红叶也爱华美的珠宝。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平来,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都可以拥有华服美饰,他的阴阳师比她们好看一千倍,为什么全身上下就那么一根簪子呢? 在对待认定的对象时,茨木是个很自我很固执的妖怪。他认定酒吞童子足够强大和霸气,就固执地要把自己的理想交付给他完成,因为他觉得这才配得上酒吞童子;他现在认定了要跟他的阴阳师在一起,就变得挑剔起来,总觉得她要配上更好的东西才行。嗯,不过妖怪只要他一个就行了,因为他已经够强了。 “明月!你喜欢黄金还是宝石?还是南海的珍珠?”茨木热情地问。 明月完全不知道自家式神在刚刚短短一瞬间都想了些什么,莫名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喜不喜欢的,反正我基本用不上。” “哈哈哈,那就是都可以有的意思!好,我知道了!” “哦……难道你要送我?”明月反应过来,“谢啦,不过不要了,我真的用不上。还要收藏和保养,麻烦死了。” 白发大妖怪长眉一挑,目光愈发炽热。“呵呵呵,如此满不在乎吗?不愧是我的阴阳师。但就是这种样子,才该用最珍贵的饰品来妆点……” “停!停停停!茨木酱你好肉麻啊啊啊!”明月好笑地打了一下他。看茨木那不以为意反而得意洋洋的表情,她心里“哟”了一声,立即回想了一下所有看过的言情小说和梦幻言情剧,而后轻轻一眯眼,清清嗓子,尽量作出深情款款的模样。“真的不用了。”她双手捧住茨木的脸,望着他的眼睛,情深意重地说,“茨木,我最喜欢你了,有了你亲手给我做的发簪,我就再不要别的东西了。” 茨木就愣住了。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耳朵也紧张地轻轻抖动几下,眼睛傻乎乎地回视着明月,最后还羞涩地避开了。明明面对他认可的人,酒吞童子也好明月也好,他可以满不在乎地说出超级热情和肉麻的话,半点不怕别人误会,结果一被喜欢的阴阳师表白,他立刻就被暴击,像个毫无经验的少年一样害羞和无措,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月努力憋住气,最后还是忍不住大笑出来。“哈哈哈哈,茨木你好像害羞的小媳妇哦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停不下来,“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娶你过门的……” 但说到这里,她自己笑容一滞,慢慢地就不说话了。先前开怀的痕迹还残留在她唇边,但眼中那种真正的、纯粹的笑意已然褪去,就像海潮悄无声息归于海中,最后岸上连曾有过潮水的痕迹都消失无踪。 “明月?”茨木敏感地察觉到不对,露出疑惑的神情。明月便重新扬起个笑,突然跳起来亲了亲茨木的脸:“总之一定有办法的!” 茨木依旧不解,不过不妨碍他顺手把人抱怀里不撒手。“对,一定有办法的!”他选择盲目附和与吹捧,“作为我的阴阳师,当然就要有这种魄力和力量!” “没错,不能放弃。”明月嘀咕一句,拍拍茨木的背,“实在不行……朋友,你知道有个选项叫‘失忆’吗?” “什么?” “……没什么。”明月一笑,“就是给你的备选项而已。总之,茨木酱,你放心好了。身为主人大人,我会保护好你的。” “说什么呢,你是我·的·阴阳师,我的!而且是我保护你才对!”茨木抓着这点强调好几次,很不服气的样子。但他的阴阳师就是笑嘻嘻的,不反驳也不答应,弄得他有点气馁。 但是…… 茨木不经意想起来,他曾问过酒吞童子,究竟在执著红叶的什么——那个从不回应酒吞童子感情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那时,抱着酒葫芦消沉的酒吞童子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个女人只需要一直像星星那样闪耀就好了。 那个女人哪里“像星星一样闪耀”啦?茨木不屑地想。明明……他的阴阳师才是,只要一直这么闪耀就好。所有其他事情,他都会替她挡下。 ****** 趁着春色,天满宫里张起了结界,举办一场小小的宴会。说是“宴会”,其实也就只请了几个人,有优雅的晴明、擅吹横笛的博雅,倒是明月把自家式神全带上,美其名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热热闹闹地去赴宴。 “所以啊,人生——就要及时行乐!”天神道真大人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对着一席人大发感慨,“老夫在世的时候就是不懂这个道理,结果劳心劳神一辈子,换回来什么呢?早知道,还不如多来几次曲水流觞,风雅又高兴,何苦跟藤原那帮小人斗智斗勇……” 老人家唠唠叨叨,最后只有以津真天拿翅膀托着小脸,连连点头,听得十分认真。其他人么,就聚在一起聊天,不时发出一阵笑,最后被天神大人吹胡子瞪眼睛地指责他们无礼。为了赔罪,博雅便吹了一曲美妙的笛曲,听得天神大人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完了还说,自己前段时间蒙人馈赠了一部大唐的《折柳》曲谱,回头可以借给博雅一观。 “道真大人好小气,直接送给博雅大人好啦。”明月故意挤兑道真。 “这不行!我也只有这一本!”天神又吹胡子瞪眼睛了。博雅也连忙拒绝,一脸幸福地说能看到就是万幸了。道真又说:“哼,要不是友人恰好东渡,连一本都没有。不过,听说西边已经结束了战乱,现在是一个名叫‘宋’的国家了。” “朝代兴衰嘛,很正常的。” “怀古伤今,怀古伤今!你这孩子真不风雅!”道真瞪明月一眼,“还不如我家晴雪呢。对了,友人还带来一首新的诗歌,我家晴雪听了一遍就学会了。来,晴雪,给大家表演一下。” 他就像后世那种热衷于炫耀自家孩子的家长一样,鼓动害羞的以津真天上台表演。紫衣少女扭捏半天,还是走上来唱了。明月家的木樨花阿碧和以津真天玩得好,立刻热情地鼓掌。 以津真天唱了一遍,道真忽然问博雅听会调子没,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天神就露出了老奸巨猾……不对,是鼓励和期待的微笑。博雅心领神会,将笛子横于唇边,吹出了丝毫无差的曲调。 “真是应景的诗乐。” 待表演完毕,晴明微笑着赞许道,又问:“道真大人,不知这诗有没有名字?” 道真点头:“自然。此诗名为《春日宴》,正和了今日情景。” “可是,”博雅老老实实地说,“我汉诗学得不行啊,虽然听了两遍,还是不太懂。” “哈哈哈……”晴明开怀而笑,却不回答。 紫藤花蜜虫和桂花小薰被呼唤出来,翩翩而舞。过了花期的梅林忽然又绽放出白梅,不见清冷,唯有繁盛的热闹。茨木认真看了看,深感谁跳舞都不如他的阴阳师好看。他将这个评价和明月说了,得到摸摸头作为奖励。 以津真天唱了第三遍《春日宴》。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茨木忍了半天,还是问明月,这唱的什么意思。明月想了想,说:“大约就是说,对于明明求不得的东西却偏偏要强求,这么一个意思。嘛,所以说,大家心里都有个赵敏。” 她声音不大,除了茨木一脸茫然,就只有晴明抬头看了她一眼。明月懒洋洋地回了个笑脸,“好,我们换个说法。”她推给茨木一杯酒,严肃道:“就算明知前方只有深渊,也要努力往前奔跑啊,说不定就跳过去了呢?所以任何时候我们都要保有希望和生活的热情,该干嘛干嘛。来,干了这杯,茨木!” 茨木对人类的多愁善感毫不擅长,但说到喝酒倒是痛快。他满饮一杯,想了想明月刚才的话,趁机殷勤表白:“放心好了。明月,就算是深渊,我也能填平给你看!” 春光里,白梅盛放如雪。少女轻轻柔柔地反复唱着最后一句歌词,歌声乘着笛音飘远。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 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这已经是……第二十年了啊,咳咳咳……” “津仓大人!” “把明月叫回来。” “大人……” “快去!” “……是。” 第二十九章 变故 “明月大人, 津仓大人有事找您。” 明月刚刚回到自己庭院, 就接到青雀的传讯。她问有什么事, 青雀却闭口不言,她叹了口气,心想那老头总是什么都不肯多说, 或许是封印又松动了。她拒绝了茨木的跟随,想了想,又在他不满的目光中拿上三日月系在腰间——玉簪不好在手上划口子么。 每一次她去神社都是孤身一人,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路上的时候, 她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三日月最近灵气活跃, 应该就快要化灵了。 她是在黄昏时分到达上贺茂神社的。神社的幢幢殿舍伫立山中, 在明暗交界的天幕下如同无数蹲伏的妖兽。明月不是第一次这么觉得了。但此刻,她忽然发现了某种异常:整座上贺茂山都显得过于“明亮”了。那并非是视觉上的“明亮”,而是指阳气过分充盈, 缺乏黄昏该有的柔和与阴森。 神社里空无一人。巫女们是早已四散了,那些神官却也不见踪影。斜阳的光辉铺陈在地面上, 也照在朱红的鸟居上,还有参道上的狛犬, 安静又寂寞地蹲在前方, 往日一尘不染的身上却在阳光下显出一层薄薄的灰。 平日里,是津仓的式神负责打扫这些神圣的雕像、建筑。 明月环视着神社, “青雀, 怎么回事?” 青鸟扑扇着翅膀。“津仓大人说今天的封印仪式动静会比较大。”它忽高忽低地飞在半空中, “为了防止意外,神官们被请去边缘的偏殿等待结果。明月大人,请快跟我来。” 通往主殿的参道无比寂静,没有风,连林木都纹丝不动。明月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皱眉看着前方的小鸟,说:“行了青雀,别忽悠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山里的‘气’流转得太奇怪了。” 青雀急促地扑打着翅膀。有一瞬间明月以为它想说什么,但它终究还是坚持地沉默着。 “好,知道你最听老师的话了。”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依旧是穿过黑暗的隧道,她很快到达了那间地下室。津仓还是那样背着手站在高大的门前,而室内充斥着森冷的、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线。石门上的锁链不停地颤动着,上面那只恶鬼的轮廓不断波动。 “阴气波动这么剧烈?”明月有些意外,“距离上一次封印还不到半年啊。” 津仓没有回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冷冷地斥责,“此处封印的是阴川,不仅会源源不断地将天地阴气吸附过来,更因多年被镇压而产生强烈的怨气,生出恶鬼,无时不刻不想挣脱出来报复世间生灵。” “是哦。”明月忍不住吐槽,“我说您不觉得‘世间生灵’很冤吗,什么都没做就要背锅,感觉他们一定是黑人问号脸‘喵喵喵???’这样的造型啊喂。” “少说废话,快过来进行封印。” 今天的津仓似乎有几分急躁。不过老年人脾气多多少少是要古怪一些的。明月压下心里的怪异感,照旧走过去,拔出腰间的三日月。不知为什么,她握住三日月的时候,心中竟然莫名有些怀念的感觉。她边琢磨这种心情,边心不在焉地拿刀尖划伤手心,看着鲜血汩汩涌出。她体质特殊,伤口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所以也从来不会让其他人发现她还受过伤。 她的血往空中飘去。 津仓抬起双手,虚虚推向石门的方向。在他双掌前方,忽然凭空出现一个纸做的小人,上面写了“贺茂明月”四个字,以及一行小字:天庆八年,五月五日,端阳。 那是她的生辰年月。 明月一怔。 她的血液没有和以前一样飞向镇压石门的铁锁上面,反而尽数附身到津仓面前的纸媒上面!金光刹那大亮,晃得她眯起眼睛。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握紧了三日月的刀柄,大脑急速飞转:名字,生辰,还有她的血,以此可以将纸媒变为她的假身。但是现在制造一个她的假身干什么?蒙骗石门阴气?如果能用假身代替她镇压阴气、换她一命,她最近何必着急……! 直到明月听见自己的老师在念往生神咒。 ——尘秽消除,九孔受灵。使我变易,返魂童形。幽魂超度…… “……不得飞仙。” 那个纸人漂浮在空中,突然变成了明月的模样。与此同时,石门上的锁链“喀啦啦”一阵恐怖的巨响,转眼碎裂成无数端,在掉落之前就化为尘埃;铁锁上符咒亮起,却在短短几秒后崩毁。铁锁哀鸣一声,轰然砸落地面。 石门“轰隆隆”地咆哮,门上的恶鬼倏然跃出,口中同时发出愤怒的咆哮和得意的尖叫。石室里登时地动山摇、昏暗无光,津仓却夷然不惧,反而手指恶鬼,大喝一声“去”。但见,纸人化成的明月迎身上前,而恶鬼也仇恨地张开血盆大口。在“明月”将恶鬼狠狠撞回石门上的时候,恶鬼也咬住了灵体,快意地大嚼起来。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却像电影拍了一系列慢镜头,让人清清楚楚看见发生了什么。 跟在纸人身后,津仓扑了上去。 明月睁大眼睛,伸出手试图抓住他。 恶鬼咬住津仓的手臂。 石门上忽然再次亮起封印符咒的光芒。 明月抓住老师的另一只手,却拖不出来,只能看着他被恶鬼一点点往门里拖。 门上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我靠!我靠靠靠!!” 这辈子明月都没这么失态过。她急得满头大汗,一脸懵逼,只记得死死拽住津仓的手,还有念咒画符、帮着封印石门阴气,好歹减缓了津仓被拖进去的速度,最后艰难地达成平衡。恶鬼拖不动他,但明月也拽不出来他。 上贺茂神社的神主偏着头,只留了半个身体在石门外,而另一边已然隐入门中。他看上去,简直像一个石门上刻意伸出的雕塑。 老人的面孔上都是冷汗,神情也很疲惫,但他眼中却流露出真挚的笑意——明月很久没见他笑过了。 “你这个老头子发什么神经病啊!!”明月愤怒地吼道,“自杀也要依据基本法啊!你想死可不可以挑一个人的时候、安静地狗带啊!突然在人家面前往阴气里跳是什么意思啊!给人添麻烦吗!知道我不会见死不救,所以坑我是!!” 她一边骂,一边努力稳定着体内的灵力输出,死死镇压住作祟的阴气,不让津仓被完全拖进去。但是她心里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津仓望着她,艰难地笑了笑。他动了动肩膀,慢慢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明月的头。“这样一来……咳咳……”他说得很慢、很难,却也很欣慰、很高兴,“你就不用再牺牲自己……来封印阴川气脉了……” “……” “我啊,这辈子好像总是在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津仓眼神恍惚着,喃喃道,“年少气盛的时候,因为一时意气和忠行打赌,就输出去了大半辈子……去唐土把希夷带回来,明明是那么乖巧的小姑娘……我却为了所谓的‘信念’,眼睁睁看着她牺牲……” 他慢慢地,慢慢地叹了一口气;在悠悠的叹息声中,过了这个人一生的时光。 “和忠行比起来……我只是一个软弱的、无法摆脱七情六欲的……平凡人……” “我一直都想赢忠行一次,所以我试图让自己变得比忠行更自我……更冷漠……” “但是我……终究还是那个……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凡人……” “我这辈子,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有兄弟却像没兄弟……希夷是那么乖巧、那么体贴的小姑娘,我是真的、真的把她当成女儿在疼爱……” 泪水渗出他浑浊的双眼,滑过他布满皱纹的脸。明月忽然发现,这几年里,他是真的老得很快,瘦了很多,看上去完全只剩一把骨头,而不是那个目光矍铄、脊背挺直的神主大人。 “希夷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我忽然厌恶看到忠行……也厌恶看到你……唉,因为我觉得没有你们,希夷就不会死……哈哈哈……我终究只是一个卑鄙的、不敢承认自己犯了错的懦夫……” “我就告诉自己……至少……我不能让希夷白死……所以,我还是答应忠行……好好教导你……让你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永远镇压阴川……” 津仓再度艰难地笑了。一笑,再一叹。 “然后我……又后悔了……” “其实你跟希夷……一点都不像……长相也好,性格也好,一点都不像……” “但是你们又很像……就都是……无论经历什么,都努力活得开开心心的……小姑娘……” 明月用力吸了吸鼻子。“好了好了,闭嘴快闭嘴!”她凶神恶煞地吼,“没看我要专心封印吗!别吵行吗!我说贺茂津仓,你这老头真的有病啊你知道吗!一开始坑我一辈子,我也就忍了,现在突然来一出自我牺牲,什么意思?再坑我一次啊?你以为你能完全代替我吗?你以为你跳进去了,就万事大吉了吗?你一大把年纪了怎么那么天真啊?” 津仓边咳边笑,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的头顶。“我已经计划好多年了……”他笑得有点得意,暗淡浑浊的双眼突然又亮起一点生命的光辉,“忠行选中希夷,不过是看重她的李家血脉……而我……每一次我都会留下一点你的血……最后培养出气息能够以假乱真的假身……剩下的灵力……再由我这个贺茂族人填补……虽然没有你强大,但也算是满足了镇压的条件……” 她一声不吭,把忠行拽得更紧,咬牙切齿却拖不出来,气得简直想砸门。“我觉得你有病!”明月愤怒地说,“你们贺茂一族都有病!哪个反派跟你一样反复折腾的?你就不能坏到底吗?” 津仓笑,然后低低地叹着气,摩挲着弟子的头顶。“唉,别哭了……”他的声音很疲惫,清瘦苍老的脸上却流露出从前深藏于心的一点慈爱,“明月啊,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于自己被利用的命运……能如此平静地就接受了呢……” “连保宪那么懒的人……在知道忠行把希夷和你都当成工具以后……都会愤怒……”津仓无奈地笑着,“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年轻人……知道自己确定会早逝后……却没有一丝不甘……” 她的灵力慢慢支撑不住,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津仓被一点点拖进去。“你真的有病嘛!!”明月终于哭出来,边哭边骂,“你知不知道你是白死啊!这样没有用的,没用的!你就不能乖乖等着养老吗!明明死我一个就够,你捣什么乱啊!!” 生命最后的一点时间里,津仓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明月,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他虚弱的声音忽而又严厉起来,“我的确希望……你能从此摆脱这个宿命,好好活下去……但,即便不能……” 他缓缓闭上眼睛。 “这也是我给自己的赎罪……和……结局……” “最后……我总算是做了一件……不会后悔的事情啊……” 津仓终于完全被石门给吞噬进去。在他消失过后,石门中的阴气经过一段很长时间的波动,剧烈的气脉波动宛如沸腾的开水,在整个地下室里激荡。强烈的灵力波动中,明月呆呆地坐在地上,感觉身体被灵气不断冲刷,同时一股新的力量降临——那是上贺茂神社神主的传承,在上一任神主死后,自动转移到她的身上。整座神社都向她敞开,从前的秘密不再是秘密。 脑海中,记忆的阀门也悄然打开。她捂住头。 灵力也同时冲刷着她腰间的太刀;刀身不断震颤,发出阵阵清鸣。 过了很久,当一切终于风平浪静、尘埃落定的时候…… 明月低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侧过头,看见身边站着一个深蓝华服、神情懵懂如婴孩的青年,身上还散着不稳的灵光。那是新生的太刀刀灵。 她抱住膝盖,静静地看着石门。这座高大的石门上再无铁链和铁锁,却前所未有过的宁静平和,连隐隐的恶鬼轮廓也不见了。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老师这样做,真的是徒劳的。”她轻声说,“我从来没有想要按照他们的计划走过。但是,我也的确没有想过要逃避死亡的命运。我只是觉得,就算死也要按照自己的心愿来死……哈哈,结果最后反而被老师教做人了。该说姜还是老的辣吗?” “老师哎,‘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这句话你还是不懂。不过你说得对,人们都应该有选择的自由。” 新生的刀灵懵懂地看着她,犹豫过后,试探地说出他在世间的第一句话:“明……明月大人?” “嗯。”明月抹了把脸,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对刀灵笑了笑,“好久不见,三日月。” 第三十章 贺茂神主 康保二年的五月被人短暂地记住过, 因为那个穿着朝服、头戴乌帽踏入大内的新人是个女人, 还是个漂亮得不辩性别的女人。有官员背过人议论, 轻浮地对那位神主评头论足, 说她“没有女人味”、“身体的线条全然是个男人”,结果第二天他们就请了病假,躺了足有一星期才见好。 天皇也莫名重视她, 撑着病体也要单独召见,而且连左大臣藤原实赖都被排除在外。实赖却不见动怒,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有人问起就不屑地冷笑说“无足轻重的小儿罢了”。没人知道, 他也和那位阴阳师秘谈过两回, 而且十分满意。为此,他还警告了藤原兼家,因为后者追求那位许久而不可得, 转而心生愤恨, 打算在朝堂上蓄意报复。有了实赖的警告,兼家也只能暂时按下心思。 无论是天皇还是实赖,都认为自己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他们的思路也很相似,一开始都想向明月要求长生不老,知道不可能后, 就转而谋求自家基业能万世永固。实赖更老奸巨猾一些, 威胁神主, 说忠行的计划他也知道, 说他们是盟友。明月觉得也不奇怪, 毕竟藤原家已经足够煊赫,所需要的恰恰就是忠行所追求的人人安分守己、波澜不惊的社会,才好让他们永葆荣华富贵。 而且,左大臣还洋洋得意地表示,贺茂家再怎么厉害,其实也不过是小贵族,家主保宪的官职不过从四位上,和藤原家远不能比。如果明月敢有异心,他有的是办法收拾贺茂家。 “啊啊,听上去是有点可怕呢,实赖大人。”那位阴阳师懒洋洋地笑着,“那我就好好完成这件事。” 她正值最好的年纪,容色盛开到极致,一笑有如百花摇曳,刹那间令人心旌摇荡。躲在一旁窥视的兼家目瞪口呆,几乎要动摇报复的想法。连实赖都呆了刹那,很快回神,缓和了神情,和和气气地说,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请了京里有名的阴阳师来检测天地气脉异动,叮嘱明月务必要将天下阴气尽归阴川,令妖族气运尽为人族所用。 所谓“有名的阴阳师”,自然就是独立于贺茂系的芦屋道满了。实赖倒是想指使晴明,可惜指使不动,才转去求助道满。他以为道满求财求名,可道满不过觉得有趣。 “实赖大人,小心最后被毒蛇反咬一口哦?”明月笑嘻嘻地说,让人辨不清真假。实赖迟疑了刹那,但自负还是占了上风,傲慢地让明月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别去管。 等明月走后,实赖又教育侄儿兼家。“你到底有什么好迷恋和嫉恨的?那就是个忠行制作的工具,值得你耿耿于怀?”实赖恨铁不成钢。但兼家一声不吭。实赖对这个性格古怪的侄儿早已失望,心里盘算着,如何让自己的孩子取兼家而代之——或许联合兼家的弟弟也有可能? 不管藤原北家内部如何心思各异,明月只管做自己的事。她依旧是会哈哈大笑、性格爽快的贺茂神主,但实际上没人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而且,那一次她突然回上贺茂神社,之后就传出忠行去世的消息,于是家里家外都有人说闲言碎语,怀疑是她等不及授官,就下毒手杀了自己的老师。 茨木第一次听说时火冒三丈,恨不得一个地狱之手过去就把那群小人全灭了,明月却无所谓,说了两句“清者自清”,态度却很不认真,转眼就兴致勃勃地指使茨木去切西瓜,还刁难他,让他把西瓜去皮,分成小块装盘。没想到她眼里咋咋呼呼的茨木一点抱怨都没有,老老实实地抱着西瓜在那儿切,明月就托着下巴看他,一直在笑,最后却悄悄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明月抱个铜盆出去,蹲庭院里给津仓烧纸,心里念叨说:看老师,我说了你死也白死,唉,你还不如乖乖养老呢,结果现在连你家青雀都得我来养。 青雀就瘫在地上嚎啕不止,如果有不知道的人听见,准以为有变态虐鸟泄愤。明月烧纸时产生的烟雾熏到了它,它就被呛得咳了半天,边咳边哭。末了它可能觉得作为鸟哭得不够痛快,干脆换成人形继续哭,还抢了明月手里的纸,涕泪满面地自己烧。 津仓所有式神都已经提前放出,唯有青雀苦苦哀求,才留到最后一刻,现在又来陪伴明月。青雀也不容易。 上贺茂神社的女性神主——这个话题在平安京里被热议了一小段时间,便被最新的公子小姐、夜半鬼怪、宫中轶闻等等趣事给取代了。反正京里养了一大帮贵族闲人,总是有说不完的风雅事迹的。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是第二年,也就是康保三年的春天。 博雅最近对乐曲有了新的感悟,就想找个机会让挚友晴明也听听。这天他不用在宫里值班,于是他就踏上了拜访的道路。出门的时候,博雅还下定决心,这回一定不能自言自语,一定要让晴明为了自己的突然来访而吃惊。结果,他在路上思考乐理出了神,嘴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念叨。 看到门口站立的蜜虫时,博雅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轻忽,懊恼地“啊”了出来。蜜虫文静地微笑着,请他进去,并告诉他,晴明现在正好有客人,不过也是博雅认识的人。 “博雅。” “博雅大人。” 看到贺茂神主的一瞬间,博雅眼前一亮。倒不是说他有什么别的想法,而是他天生就喜欢美的东西,对“美”有着格外的感悟。所以他很喜欢明月,还悄悄跟晴明说过,再没见过容颜更盛的小姐了。可惜明月不必天天上朝,也就没办法天天见到她。 “晴明。”博雅冲友人点点头,又客客气气地回明月的礼,“明月大人。” 这下,那两位阴阳师都笑了。今日晴明依旧白衣乌帽。而贺茂神主则选择了黑色的狩衣,束起的长发上只有干干净净一根玉簪,看着很清爽,却更衬出她容颜的华美。 “真是十分客气啊,博雅。”晴明笑道。 “因为已经是一起上朝的同僚了啊,晴明,你笑什么?”博雅只瞪晴明,不瞪明月。 “博雅大人太客气了哈哈哈……”明月笑着摆摆手,“在外人面前也就算了,私下的话,还是像以前那样就好,这样比较自在。” “那……我就不客气了。明月小姐。”博雅想了想,认真地说。 虽说晴明和博雅可以算成保宪那一辈的,不过这个国家对伦理并没有西边那么讲究。明月笑笑,爽快地答应下来。 晴明让博雅做到他身边,而蜜虫也及时地端上了烤鱼和酒,并给两人斟满。明月对酒没兴趣,就喝清水。 “说起来,博雅今天很高兴啊。” “咦,晴明,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因为有人在路过一条戾桥的时候,一直念叨‘是《流水》更能代表我的心境呢,还是《折柳》更合适’。我想既然博雅是带着吹笛的想法来的,一定是心情很高兴才对嘛。”晴明戏谑地说,外人面前优雅疏离的凤眼此刻愉快地眯起来,神态明显带有捉弄之意。 博雅摸着头笑了,诚实地说:“是啊,我的心情很好。再加上看到了明月小姐,就更觉得高兴了。” 明月一下就“噗嗤噗嗤”地笑出来,还笑个没完。 博雅有点纳闷:“啊?我的话有这么好笑吗?” 明月还没回答,晴明就愉快地把明月也调侃进去:“这一点的话,我倒是能猜到。明月小姐所想的,恐怕是,假如她的式神在这里,一定会为了博雅这句话而和你拔刀对决的。” “不不不,那家伙才不会拔刀。”明月笑得更厉害,连连摆手,“他崇尚赤手空拳干翻敌人那一套,很野蛮?哈哈哈……” “‘那家伙’……?”博雅更茫然。 “你也见过的啊,博雅。”晴明恶趣味地停顿了片刻,这才悠悠道,“就是那位很有名的茨木童子大人。” “对哦!”博雅恍然大悟,“茨木童子大人是明月小姐的式神!” “嗯嗯!”明月满脸正色,连连点头。 “两位感情真好啊!”博雅仍在单纯地感叹。 晴明憋了半天,到底被博雅那认真耿直的表情戳中笑点,大笑出来;他身旁的蜜虫也以袖掩唇,笑得眉眼弯弯。博雅茫然地看着他们,努力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谈话,还是没发现问题,就可怜地看向明月,试图求助。 “晴明大人总是抓住机会就要捉弄博雅大人一下。”明月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还调侃晴明一句,大大方方地笑着,回答博雅说,“是很好,因为我们在恋爱嘛。” “哦哦,是这个原因……什么?!”博雅反应过来,差点从地板上直接蹦起来,“恋爱?!可、可是,茨木童子大人……” 是妖怪啊?! 虽然他没说出来,但明月完全看出他的意思,却只笑眯眯地点头:“嗯嗯,是妖怪呢。”她单手支颔,好整以暇地看着博雅,看着相当洒脱。 博雅被她看得不确定,眨巴着眼睛努力思考,想,难道阴阳师们和妖怪产生恋情很正常?咦,说起来,好像传说晴明的母亲就是名为“葛叶”的白狐?他就去看好友,却只看到一对含着捉弄的笑意的眼眸。 “啊——阴阳师都是你们这样爱看人出糗的吗!”博雅丧气地喊道,还迁怒晴明,“晴明,你还把明月小姐带坏了!” “哦呀?这个也能怪在我头上?”晴明小小惊讶片刻,戏谑的笑成了无奈的苦笑。 “当然是怪你啦!”博雅十分肯定地说。 晴明无可奈何地点着头。看他承认,博雅也就满意了。他是个心思单纯的人,虽然觉得跟妖怪谈恋爱有点罕见,但很快就接受了,还问明月茨木怎么没来。 “他出城去找他朋友啦。”明月说。她指的当然是酒吞童子。红叶自从苏醒之后,就天天闹腾着要去找晴明,还发脾气不让结界遮蔽自己的本体,弄得附近的人都发现,船冈山上原来有那么漂亮的红枫林。还有奇人异士察觉到蹊跷,专门跑去“收妖”,刚好就成了酒吞的出气筒。茨木担心酒吞童子吃亏,就不时过去看看,美其名曰帮挚友分担压力,但明月严重怀疑他只会增加酒吞童子的压力。 不过……他有自己的生活就好。这个一闪而逝的想法让她唇角挂上一缕淡淡的笑。 这一边,博雅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晴明你听说了吗?”他问,“就是大家半夜遇鬼的那件事。” “哦?”晴明的手指正拈住小巧的酒杯,闻言他的手悬停在唇边,颇感兴趣的样子。 明月看了两人一眼,唇边依旧是淡淡的微笑。 “明月小姐听说过了吗?” “没有。”她笑了笑,调侃说,“博雅大人,不是说是为了吹奏乐曲而来吗?突然之间又变成灵异事件咨询了嘛。” “嘿嘿……”被说穿的博雅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想,晴明知道一下这件事会比较好。对晴明?” “博雅是这么认为的话,那就算是。” “晴明你就坦率一点,回答‘是’不就好了。”博雅抱怨一句,开始讲述,“事情是从上个月开始发生的。” “先是藤原千晴大人。那天晚上,千晴大人乘着牛车,沿着油小路往下京去,走到七条坊门小路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一个独自行路的女人。那个女人穿了壶装束,所以看不清脸。千晴大人本来没打算搭理她,结果那个女人拦在车前,问千晴大人她美不美。虽然是个满月夜,但那场景也很阴森,千晴大人有些害怕,胡乱说了一句‘很美’,结果那个女人就质问千晴大人,为什么女人很美,男人却还要抛弃她们。千晴大人回答不出来,女人就忽然嚎叫着变作恶鬼,扑了上去。” 明月换了一只手,托腮说:“但没听说千晴大人出事啊。” “的确没有。”博雅点点头,“据说,就在恶鬼扑上去的时候,突然有另一个女人出现,同样是壶装束、看不清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之前的女鬼抓住,还跟千晴大人打了个招呼,说‘这鬼我就带走了’,之后就消失不见。” “有点意思。”晴明轻声说。 “因为这件事,千晴大人那天没能去成相好的女子那里,对方还生了气。所以过了两天,千晴大人就又前去找她。” “哇。”明月感慨不已,“他是想给恶鬼送上门当盘菜吗?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这是一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国际**精神啊。” 博雅心里其实也觉得千晴有点作死,但出于礼貌,他只含混地说了一句“是啊”,就继续讲:“然后,那一晚,千晴大人又遇到了鬼。不过这一次是百鬼夜行。总之,就在千晴大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又出现了一个男人,不知怎么回事就把那群鬼全拴在了一起,最后将鬼全带走了。” “真是幸运。”明月简短评价。 “之后又有不同的人在晚上经历了差不多的事情。最开始都是胆战心惊,但因为一件意外都没出,大家反而当成奇闻异事来谈论了。”博雅说,“还有人猜测,是不是出现了专门捕猎妖魔鬼怪的妖怪呢。” “怎么样,晴明?”博雅问,“你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危险吗?” 晴明那从来淡雅从容的眼里闪过一丝犹疑。他搁下酒杯,食指无意识地叩着地板。“我想,暂时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他慢慢开口说了一句,沉静的目光望向一旁的贺茂神主,“明月小姐怎么认为呢?” “嗯。”明月只微笑着颔首,云淡风轻的,“没什么危险。” 晴明便不再说话。 博雅来回看看两名阴阳师,感到十分迷惑。但这一回,晴明也没有再解答他的疑问了。 第三十一章 计划揭幕 夏天最是草木繁盛, 船冈山上的植物也在疯长。经过了前几天的雨水洗涤, 山道上又横生无数野草, 几乎要将细细的道路淹没。如果是普通人多半要发愁方向,但作为山林里长成的大妖怪,茨木根本是如履平地。他今天十分高兴, 因为他的挚友酒吞童子破天荒第一次主动传讯找他,说有事相托,茨木立即脑补了一万八千字的打斗过程,并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当然, 他出门前是有好好跟他的阴阳师道别,而且认真许诺了回去吃晚饭的。虽然妖怪不需要吃人类的饭食, 但陪着明月吃饭也是很有乐趣的事情。 “酒吞童子!我来了!” 茨木兴高采烈的表情在他看到枫树上的红叶时, 立即消失不见。他冷哼一声,不去看那女人,只把注意力放在酒吞童子身上。 可惜无论是红叶还是酒吞童子, 没一个注意到茨木。他们正忙着吵架。 “所以都说了不是我干的!”酒吞愤怒地咆哮。 “不是你还有谁!”红叶也愤怒得不遑多让。她坐在高高的枫树枝干上,身着红叶纹的蓝色华服, 长发上妆点着钗环,小巧精致的五官紧紧皱在一起, 组成了一个愤怒中透着任性娇蛮的形象。“如果不是你, 你就别拦着我去找晴明!”红叶喊道,“不然就是你, 就是你!” “你……!”酒吞气得要命, 却只能忍着。他深深呼吸三次, 忍耐地解释:“现在不让你离开,是因为你妖力暂时还很弱小……” “你天天都说这句话!”红叶打断他,娇声怒斥,“就算是这样,那我让小鬼去替我寻找晴明,你为什么要杀掉它们!” “所以都说了不是我做的了!” “不是你还有谁!” …… 茨木罕有地体会到了被人吵得脑袋疼的感受(以往都是他吵酒吞或者明月),并深深怀念起红叶还没苏醒时候的船冈山来——那时多么清净!酒吞童子也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那两个人一时半会儿吵不完,干脆席地而坐,无聊地撑着脸,打算等他们吵完,心里还后悔着,早知如此就不那么早出门了,还能多和明月待一会儿。 “……总之,如果你说不是你,那就把真凶找出来!或者把晴明带到我面前!”红叶气冲冲地说完,又迁怒地瞪了一眼不远处的茨木,而后隐入枫树中不见了踪影。 背着大酒葫芦的妖怪握紧双手,眼中愤怒的火苗散开后,闪现过一丝深深的自嘲。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这才转头看向别他喊来的茨木,却见那家伙直直看着他,满脸若有所思。酒吞抽了抽嘴角,暴躁道:“茨木童子你这是什么表情!看笑话看够了吗!” “不,我绝对没有看酒吞童子你的笑话的意思!”茨木立即从地上一跃而起,认真地解释,“我刚刚只是想,红叶那女人化鬼后就有了更长的生命,但我要怎么才能让明月长久地活下去?毕竟,”他露出骄傲的笑容,“以她的性格,是肯定不会想要变成妖鬼去求长生的。” 他那黏糊糊的笑容看得酒吞眉心乱跳,咬牙道:“茨木童子你这家伙……是来挑衅的吗?” “不,完全没这个意思!”茨木不解了一秒,立即双眼放光,“哈哈哈,这杀气和战意!酒吞童子,果然,你终于肯认真和我一战了吗!来!” 他自顾自地兴奋起来,身上妖力乱飚,满脸期待地摆出迎战的姿态。酒吞嘴角抽搐几下,认命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跟这个二傻子计较。“不,本大爷今天找你是有别的事。”他干脆地拒绝了茨木,无视对方那颇有些失落的神情,走过去说,“茨木童子,你帮个忙,就当本大爷欠你一次。” “当然!吾友的请求,无论什么我都会答应!”茨木目光炯炯,兴致勃勃地脑补,“莫非你终于打算和人类开战了吗,酒吞童子?哈哈哈,那么我的力量尽管拿去为你所用,我可是从人类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他说到这里突然卡壳,表情纠结起来,犹犹豫豫地说,“不,等等……吾友,你能不能再多等几年?现在就和人类开战的话,明月一定会生气的……不,我绝对不是害怕她生气!只不过她生气的话会很麻烦……” 茨木居然就那么认真地展开了联想。 他这种蠢样子不是第一次出现,但每一次看到酒吞都忍不住地火大,很想往这家伙脸上揍一拳。他不知道,后世对茨木的言行有一个专门的词语,名曰“虐狗”。 “……哼,茨木童子,你大可不必多虑。”酒吞皮笑肉不笑地说,“本大爷还是那句话,你那些雄心壮志本大爷现在暂时顾不上。” “刚刚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酒吞顿了顿,神情多了一丝烦躁,“所以说,是和红叶有关的事。” 茨木看了眼那边的枫树,满脸嫌弃,回头一看酒吞瞪他,他就扬起眉毛,勉强道:“知道了。既然是吾友的请求,我就不会拒绝。” 酒吞略略点头:“事情是这样的……” 红叶是因为对晴明的执念而化鬼的,醒来后自然心心念念都是晴明。但她现在无法离开本体枫树太远,还要被迫天天面临讨厌的“酒鬼”,就很不高兴。前段时间她收服了几只附近的孤魂野鬼,让它们代替她去平安京里打听晴明的消息。那些鬼生前都是京里贵族的下人,于是顺利地进入了平安京。结果红叶等啊等,还没等到消息回来,就发现自己跟小鬼的联系断了——它们莫名消亡了。红叶不甘心,就又收了几只鬼,结果最后还是石沉大海再无消息。她就疑心上了酒吞童子,非说是他搞鬼,阻拦她和她心爱的晴明相会。她这么想也是有理由的,因为酒吞在盛怒的时候,的确说过绝不会让红叶跟“那个可恶的男人”相见。 茨木就冷笑:“呵,‘心爱的晴明’?恐怕那个男人早就忘记‘红叶’这个名字了!要说的话,‘心爱的’这种形容也只能是我用来说我的明月,哼哼哼哈哈哈哈……” 茨木想着,得意极了,就差没叉腰大笑三天三夜。酒吞先是被他肉麻得一哆嗦,又是被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气得一口血闷心口,偏偏他现在有求于茨木,不好乱发脾气,就只有口头鄙视:“哼,也不知道当初是哪个妖怪,犹犹豫豫畏缩不前,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 “那现在不一样。”茨木不以为耻、反以为豪,抱臂昂头,理所当然道,“现在我和明月是……是两情相悦!” “呵,连‘两情相悦’这种文绉绉的说法都学会了?当初对人类不屑一顾的妖怪去哪儿了?茨木童子,你的确能屈能伸。” 茨木羞涩地低下了头:“明月教我的。” 酒吞:“……” 他可能见到的是个假茨木。 “咳……”酒吞扶了扶额头,深感自己和茨木纠结这个就是个错误,“总之,本大爷和那边没有羁绊,被讨厌的结界阻挡在外面。茨木童子,就拜托你帮忙在平安京里调查一下红叶的那些孤魂野鬼都去哪儿了。就算是被其他鬼怪吃掉了,本大爷也算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最后一句说得愤愤的。酒吞到底是很在意红叶眼中自己的形象。 “就为这种小事?没问题,我知道了。”茨木满不在乎地答应下来。 “谢了……本大爷欠你一次。”酒吞自嘲地笑了笑,拍拍茨木的肩表示感激。 看到酒吞脸上的疲惫和无奈,再回想记忆中这个红发大妖的张狂和霸气,茨木一时也笑不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红枫树,厌恶地皱起眉,转而开始思考该说点什么来安慰酒吞童子。他从前体会不了酒吞童子的心情,因为他从没深爱过谁,只会对酒吞为情所困感到不解、着急,直到现在茨木才隐约有所感悟,于是那份困惑变为了同情。 酒吞看出了茨木眼里的同情,这让他很不舒服。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总是傲慢而自负的,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别用那种眼神看本大爷,茨木童子。本大爷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更不需要被人怜悯——尤其是你。”他哼道,“比起这个,倒是你,和你的那个阴阳师打算怎么办?提醒你一句,人类的寿命可是很短暂的。” 茨木的注意力如酒吞所愿地转移了。“哈哈哈,我当然已经想好了。”他抬起右手,看看手腕上用红线结出的铜钱手串,又去看掌心——当年他和明月的契约印记就是落在了这里,“等到这个十年契约结束,我就和她订同生契约。” “……你想好了?”饶是酒吞也不由动容,“你可是要把一半的寿命分给她。” “没关系,我想过了,只要我把想做的事情在这一半的时间里做完就好。”茨木很为自己的机智得意,“况且……”他一瞬间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坚持说,“只有跟她在一起,时间才有意义。如果没有她,一百年还是一千年,都没有区别。” 那一瞬间的神情温柔而深沉,几乎不像是茨木童子了。酒吞默然许久,淡淡道:“随便你。” 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是愿意那样对红叶的,可惜……呵,那个女人只会视而不见,甚至弃若敝履。 “祝你得偿所愿,茨木童子。”最后,酒吞只是这么说。 ****** 黄昏夕霞如火烧。 艮位——东北,向来被认为是鬼门所在之地。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宅邸就位于大内东北方,据传正是为了替天皇镇压恶灵。然而如果将目光放得更远,就会注意到,上贺茂神社也是位于平安京的东北郊,默默镇守在贺茂川的上游。 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但屋里的这两人一定是例外。这是一处上京最东边的宅子,属于藤原实赖私人所有。 “有意思、有意思,真是厉害。”男人笑容满面,真诚地惊讶和赞叹着,又去揶揄谈话的对象,“可惜啊可惜,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只知晴明而不知贺茂,更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贺茂别雷神社才是名副其实的‘镇国神社’。” 贺茂别雷神社的神主站在窗前,头也没回,只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个男人真无聊。“道满——大人,”她轻飘飘地回道,“如果你非要把自己当成街边三岁顽童,津津乐道于这种毫无用处的挑拨离间,你就可以闭嘴了。” 时人崇尚风雅,几乎没人会用如此刻薄的口吻说话。道满碰了个硬钉子,讪讪地挠挠头,而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头发竟然十分干净柔顺,这才想起来,因为接受了藤原实赖的委托,偶尔要去殿上露个面,他那蓬乱的头发和胡子都被打理得清清爽爽,一时让人不太习惯。 但他对这位小姐的兴趣十分浓厚,不愿意让这次会面的时间白白流逝。 “今年年初开始,平安京里都在传说,出现了专门捕猎妖魔鬼怪的人或者妖怪。”道满兴趣盎然地说,“所有夜间游走的鬼怪都被看不见脸的男人或者女人带走,再也不见踪影。明月小姐,这是你做的?” “道满大人,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道满哈哈大笑,甚至笑到喘不过气。“抱歉抱歉。”他摆着手说,“啊呀,真有意思,我可从没想过,和晴明一样心存善良和正义感的明月小姐,却会做出比我这个‘邪恶的阴阳师’还要邪恶一百倍的事情啊,哈哈哈哈……” “……” “妖怪和夜晚都属阴,平安京更是鬼怪兴盛之地。明月小姐将它们统统牵引到贺茂神社之下,果然是实践了对藤原实赖的说法——‘使天下阴气尽归阴川’哪!”道满玩味道,“想必,御座上的天皇也好,权倾朝野的实赖也好,都以为明月小姐真是尽心尽责?平安京里的贵族们,也很高兴不必再受妖怪威胁,尤其是那些抛弃情人、欺压弱小、做遍亏心事的家伙,哈哈哈……” 神主只望着天空中云霞变幻,脸上无波无澜,深黑的眼里倒映了天光云影,却未曾昭示一丝她真实的心情。而后她回过头,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这样有什么不好吗?”她漠然地说,“使天下阴气尽归阴川,令妖族气运尽归人族,此后人族独昌,社会稳固,天下太平,岂不就是人人歌颂、人人向往的桃源?” 屋里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说话的两人似是都没有注意。 “哈哈哈,好好好。不错,此等损妖利人的千秋功业,果然十分有意思。”道满笑着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但是啊,明月小姐,我道满很好奇。实赖他们不懂,我可看得很清楚,按你现在的做法,再加上地底阴川本身的吸引力,不出一年,全国的阴气就都会汇聚到神社那里?实赖和我说的期限离现在还有三年多,明月小姐这么心急是想做什么?” 道满满面笑容,明月目光淡淡。她身后云霞越发灿烂,红得染血一般。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她笑了笑,“只不过天皇病重,眼看就是权力更迭,无论实赖还是天皇,都怕夜长梦多,恨不得快点将事情做好。如果能尽早完成,贺茂一族的地位就会更上一层楼。嗯,这还真是十分有吸引力的条件。” 她最后一句话让道满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哈哈哈……他们居然以为贺茂保宪是会在乎这些的男人?不,该说,他们居然以为明月小姐会在乎这些?”道满嘲弄不已,“说说实话怎么样,明月小姐究竟是为什么会答应这样的要求?” “哎呀,也没什么。”明月用一种懒洋洋的调子回答,“只不过我们贺茂一族都十分尊重客户的需求,讲究人性化服务的。客人有要求,我们有能力,为什么不做呢?其他人想做还做不到呢。道满大人,你不就因为自己没办法亲身参与这件有趣的事情,才感到很失望么?” “哈哈哈哈哈……”道满大笑,“是是,的确是这样。唉,活了这么久,可我怎么没有明月小姐这样的运气?真让人感叹命运不公。再厉害的阴阳师,顶多人生百年,时间到了照样得死。倘若能有这么一件千年不遇的趣事,倒也值了。” “就是这么回事。” 道满笑着,眼里闪现出一丝诡谲的光。“那么,”他慢吞吞地问,“角落里的那个东西,明月小姐打算如何处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突然,角落里飞蹿出一团灰蓝色的影子,拼命朝门外跑去! 明月看了一眼。“哦,是小九啊。”她淡淡地说。她身体没动,只招了招手,便见夺路狂逃的小猫身形一僵,不由自主就走到了她的面前。 “果然是明月小姐的式神哪。”道满笑说。 “嗯。说了让它不要跟上来,但平时被宠坏了,还是悄悄跟过来了。”明月叹了口气,“它大概以为我是出来玩的。” “啊呀,是明月小姐心爱的式神?那可不好办。”道满更是笑得开怀,“但是,万一让它泄密给明月小姐身边的茨木童子,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明月垂下眼睛,看见小九明黄的宝石眼里满是愤怒、恐惧和迷茫。 她再度叹了口气。 “杀了。”明月淡淡道。 第三十二章 发现 平安京里出现了专门捕猎妖怪的妖怪——这个传闻很快就蔓延开了。原本安静的、只偶尔会有贵族车架的平安京夜晚, 忽然之间就多了几分人气。不过北野天满宫附近的街道依旧安静;人们还记得前几年的落雷事件, 不敢去惊动天神道真。 朦胧的月光洒在天满宫的屋顶上;四下一片安静, 只有主殿最深处亮着一点烛火。道真歪坐在塌上, 素日一丝不苟的头冠歪了,衣袍也皱着,加上他脸上疲惫的神情, 让这位天神看上去竟有几分凡人的狼狈和虚弱。以津真天跪坐在他面前,满脸担忧地望着他,想了想,把茶杯往道真那边推一点, 轻声说:“道真大人, 您要不要喝点水?” 道真点点头,拿过茶杯啜了一口,安抚地对少女笑了笑。“谢谢。真是让你担心了, 晴雪。”他竭力想打起精神, 却仍旧掩饰不住那股疲惫。 “道真大人,您究竟是怎么了?”以津真天忧心不已,“今年以来,您就越来越虚弱的样子……”她欲言又止。神祇是不会虚弱的——除了他们将要陨落的时候。可道真是新生不久的神祇,怎么可能陨落? 道真神情凝重。今年以来, 天地间的阴气忽然大量消失, 原本只是阴阳略有失衡, 现在却阳气愈盛、阴气愈弱。神灵感应天地, 而天地这种失衡也会影响神灵的状态, 道真因而感觉越发不适。 “那一位……究竟想做什么?”天神沉着脸自言自语。周边大量妖怪、鬼魂纷纷消失,这件事他当然能猜到是谁做的。但他事先和那位有约定,不会擅自插手她的计划,故而道真面对天地气息变化,也选择按捺不动。可现在,他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也让他愈发怀疑起来。 “莫非被骗了?”他喃喃自问。仔细想想,道真作为神灵,世界有何变化他必定第一时间感知到。贺茂那么大的动作,想瞒过道真是不可能的,反而如果像现在一样将他稳住……道真心中惊疑不定。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一点更多的证据来证明他的猜测。“晴雪,”他去看以津真天,“那只猫又醒了吗?” 晴雪摇摇头。前几天她出去玩,无意看到路边有人在埋什么东西,她好奇去看,却发现那竟然是一只猫尸,而且还是熟悉的猫。晴雪立即赶走那个人,把猫又带回天满宫。她找到猫又的时候,猫又确实断气了,但当她回到道真身边时,猫又却奇迹般地有了动静。道真看过后,说是修炼有成的猫又会有好几条命。 ——“看来是死的时候潜力爆发,突然修炼出一条命的。真是幸运。” 道真是这么说的。 但猫又伤得太重,尽管经过道真治疗,还是昏迷不醒,道真就让晴雪暂时照顾猫又。 晴雪不太明白,为什么道真不将猫又还给它的主人,但道真的话她是一定会听的,于是什么都没多问。 忽然,她神色一动,往窗外看去。道真也察觉了,眉头稍缓。“百鬼夜行?真是有些日子不见了。”他有些惊讶,也有些欣慰,“哦,看来事情还不算太糟……” 话未说话,他忽而感觉到什么,陡然拍案而起,双目含怒:“大胆!” 道真衣袖一挥,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几步的功夫就从主殿消失,去到天满宫门外。以津真天化为鸟型,拍翅跟上。 阴气弥漫,黑风沉沉,形形色色的鬼怪聚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鬼气。然而,这些以往形容可怖的妖怪现在全瑟瑟发抖,却不能发出一言。青面獠牙的鬼也好,苍白带血的女鬼也好,模样古怪的物怪也好……齐齐流露出无比恐惧的神色,只望着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男人身穿青衣,面容宛如笼在云雾之中,模糊不清。他只有一个人,手里提了一盏青灯,站在百鬼面前却能有不同寻常的威慑力。 他沉默着,将手里的灯抬了抬;琉璃灯盏里青焰摇曳,忽而化为一个年轻的美人。她青衣白发,神色冷淡,横坐于漂浮的青灯上,对着面前的百鬼伸出右手。 道真一踏出门就见到这么一幕,当即怒上心头,大喝一声“住手!”天神含怒,口出神力,一片金光霎时便往那对青衣男女扫过去。但男人反应极快,当即侧身挡住道真的攻击,而青灯美人更是波澜不惊,只冷冷淡淡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道真的金光被男人阻挡了一瞬。男人闷哼一声,口中溢血,但金光也尽数散去。与此同时,青灯美人轻声一句“吸魂灯”,但见无数青色光点亮起,带出一股莫名的力量,扯着一群黑气纵横的妖鬼往她手上飞去。 “竖子尔敢!!”道真气得须发倒竖。 可无济于事。方才浓郁的阴气、无数鬼怪,还有强大到不可思议的青灯美人,现下都已然消失。唯有那个受伤的男人,手里提一盏青灯,还不慌不忙地对道真简单行了个礼。“天神大人。”他恭谨地说,“打扰了,抱歉。” 他在鞠躬的那一瞬间,弯下的身体突然向后一滑!道真情知不好,但想拦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看着那个男人带着青灯消失在夜晚的空气里。 天上月光忽而明亮起来,活泼地照亮这片暗夜。可道真抬头看着那过分亮眼的天空,却只能感到一种沉重的愤怒和担忧:阴气又少了一分。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方才的横眉怒目演变为疲惫和苍老,甚至他还隐约踉跄了一下——刚才的含怒出手又让天神的力量紊乱了一些。以津真天赶紧扶住道真。 牛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道真抬起头,望着那辆无人驾驭的牛车自道路尽头驶来。 “啊,道真大人?发生什么事了?”率先跳下来的是博雅。他见到道真一副疲累不已的模样,感到十分惊讶。在他身后,白衣乌帽的大阴阳师也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晴明,你终于来了。”道真对阴阳师点点头,“博雅也来了啊。”他苦笑道:“晴明,深夜叫你前来,本来是想拜托你一些事情,唉,却被看到老夫这幅样子,还真是丢脸。” 晴明摇摇头,“道真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道真眼里又不禁闪过怒色。“贺茂家的事情,想必晴明你也清楚。”他一生气,说话便直白很多,“老夫原本以为她是真的想要反抗贺茂的计划!现在看来,是老夫想错了!” 晴明微微皱眉。 “居然这么野蛮地掠夺妖鬼的力量和阴气,恐怕不消多时,本国的阴阳平衡就会被完全打破。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几百年里他们能够实现野心,千年过后,整个世界都会因为他们的贪婪而危在旦夕!”道真作为神灵,对世界的安危十分重视,说话时不免疾言厉色。 “道真大人,还请冷静一些。”晴明并未因为道真的愤怒而影响自身的理智,“我想她不是这样的人。这其中或许还有别的缘由。” “不,我已经能够肯定了!”道真冷笑,“那只大难不死、侥幸逃出生天的猫又就是证据!” “等等,晴明,道真大人,你们究竟在说谁?‘她’?猫又?”博雅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还能有谁?”道真冷哼,“当然是到处派遣式神‘收妖降魔’,拿回去炼化成阴气的贺茂明月小姐,上贺茂神社的神主大人!” “……明月小姐?不可能?虽然我不太理解阴、阳什么的,但明月小姐不会是坏人。”博雅凭直觉反驳,“而且,明月小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这是始于贺茂忠行的计划。”道真发怒够了,略略平复了神色,“贺茂家想掌控阴川,这样一来,妖族就会失去力量来源,慢慢消亡,从而好让妖族的气运转移到人族头上,实现人道永昌。老夫猜测,这个计划应该也得到了天皇和藤原北家的支持,哼……藤原家还是那么贪婪!” 当啷。有什么金属质地的东西碰撞出了响声,连博雅也听得一清二楚。他警觉地看过去,却没发现旁边的道真和晴明都毫无讶色——他们都已经察觉到了那边的动静。毕竟,那位实在不擅长隐匿气息。 “哼。” 伴随一声冷哼,妖力凝结的黑气突然从一边飞出,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取道真面门!无数黑气气势汹汹,还波及了旁边的晴明和博雅。大阴阳师面沉如水,竖起食指默念一句口诀,身前便亮起结界,将突如其来的攻击抵挡下来。 “呵,还算不错——虽然我也只是随便出手警告一下。”低沉浑厚的男声中满是傲慢,还有显而易见的愤怒。从黑暗里走出的妖怪高大挺拔,白发里乍然伸出深红的鬼角,脸上暗红的纹路如同燃烧的火焰,和他眼中的怒火一同摇曳。武将的铠甲在他身上撞击出轻响,两肩的护甲铸为凶恶的鬼面形状,好像下一面就能扑出来将敌人吞噬。 “我对你们说的内容很感兴趣,前提是不准把她扯进来。”茨木的笑容里满是真实的杀意,“我不管你们要对付谁,但如果这是针对她的阴谋,我不介意在这里将你们通通杀死!” 尽管在明月面前总是犯傻犯二,常常也表现得很温顺,但茨木实质上仍是那个杀人无数、心性冷酷的大妖怪。他对明月之外的人类仍旧毫无感情,必要时候就会立即翻脸。 “打嘴仗毫无益处。”天神冷冷道,“事到如今,你居然真的什么也没发现吗?哼,妖族领袖不过如此!” “哦,心虚了吗?”茨木眯了眯眼睛,暗金色的眼珠被翻滚的黑气包围,“好,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力量,然后你再去黄泉谢罪!” 眼看局势千钧一发,以津真天少女忽然回过头。 “咪呜……” 虚弱的猫叫。 “啊,道真大人,猫又醒了。”晴雪说。 灰蓝色的小猫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靠在门边,一双黄色的宝石眼望着茨木的方向,无力地轻声叫唤。 博雅一愣:“这不是明月小姐的猫吗?”他正转头想和茨木童子确认一下,却见到刚才战意盎然的白发大妖怪僵在原地,脸上的杀意和傲慢如同冬天的湖面,在突如其来的寒风里寸寸结冰。 ****** 打粉。擦拭。上油。 明月转动手腕,对准灯光看了看手里的刀;经过擦拭而愈加雪亮的刀身折射出一线刺眼的寒光。她眯了眯眼睛,然后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振翅声。她慢慢将三日月送回刀鞘,而后侧过头。面向庭院的拉门没有关,庭院里的植物和更远处的建筑都融化在黑夜里,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青鸟自远处急速飞来,破开静止的气流,最后落在走廊上,化为半跪下的男人,手边还多了一盏青灯。 “你受伤了?”明月讶然地眨眨眼,顺手从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粒药丸,“给。” “是。今晚的百鬼夜行在天满宫附近,一不小心就被道真大人发现了……还是我太弱了。”青雀一边懊恼,一边拿过丹药服下。 “哦,难怪。没办法,道真大人毕竟是天神。”明月不甚在意,还摸着下巴顾自思索:“话说我还挺奇怪的,青雀你是怎么在变回青鸟的同时还能把青行灯带上的?喂我说,你不会是哆啦A梦?有异次元口袋和时光机的那种?” “明月大人……”面对她嘻嘻哈哈的模样,青雀迟疑片刻,才说,“我离开的时候,我想……应该是被茨木童子大人看见了。” 他看见女子的笑容一滞。 “哦……”明月慢慢应了一声,垂下眼,笑了笑,“也不奇怪,他说过他今晚有事要出去。” “明月大人!您不着急吗?”青雀提高声音,责备道,“万一被误会了怎么办?” “没什么好误会的啊,因为事实就是那个样子嘛。”明月重又挂上轻松的笑容,还伸了个懒腰,“哎呀别担心,反正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现在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还免得我提心吊胆。” “其实您不必……!津仓大人并不希望……” 青雀还想争辩什么,明月却挥挥手制止了他。“我有我的理由。”她简单地说一句,声音平静而有力,“好了青雀,赶紧带上青行灯回神社,再晚的话,恐怕就要被拦下来了。” 青雀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月继承了津仓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他的契约,而作为式神的青雀是无法违背明月的命令的。他再次行了个礼,化为青鸟重新飞入黑暗之中。 明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她想了想,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把铜镜拨正。梳妆台上除了一面铜镜以外,什么都没有,就算拉开抽屉也只有几根简单的发钗。她本来已经换了素色浴衣,头发也散着,现在却拿起发簪再度将头发挽起。 她只会一种挽头发的方法,简单,也很快。铜镜里映出的人影不是特别清晰,但也够用了——尤其可以看到身后的东西。 明月回过头,扬起一个笑容:“哟茨木酱,你回来啦。” 第三十三章 决裂 茨木站在门边, 眉头紧锁。他头发散乱, 像是在急速奔跑中被风吹乱, 却没注意理。他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急切地开口叫她:“明月……!”他张口欲问, 却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又重重喘息了一口气,大步朝她走过来。 明月站起身,眼神很稳, 说话的声音也很稳:“怎么了?” 她在微笑,但那笑里却有一种隐约的距离感;茨木本来是想奔到她面前的, 却直觉地停下了步伐。他盯着明月的脸, 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浮了上来,但立刻又被他野蛮地给压下去。“明月,不是你?”他径直问。 “什么?”她略略偏了一下头。 “不是你对不对?”茨木说得更肯定, “我就知道,小九那家伙的事也好, 百鬼夜行那件事也好,都跟你没关系, 对?”他甚至还笑了, 笑里有笃定,还有微妙的自豪。 明月看着他。她根本什么都没说, 茨木却像得到了什么讯号, 令他吐出一口气, 表情彻底放松下来。“哼,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做的事,还胆敢将你扯进去。放心,不论是谁,我都会负责收拾那家伙。”他炫耀般地说了一句,真正走到明月跟前,还想去抓她的手。 恰是这个时候,明月轻轻笑了一声。“哦,你说那些啊。”她微微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拂开茨木的手,“都是我做的。” 茨木的手陡然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肌肉猛地跳了几跳,扭曲了方才那个宽慰的笑容,一时变作一个古怪的表情。室内的气氛凝固着,包括时间和风。走廊外面有草木摇动的声响,但那和此间的寂静无关。 最后,明月抬起脸,目光蜻蜓点水般在茨木脸上停留一瞬,而后投向他身后的长夜。她向后略退了一步,唇边的笑意分毫未动。 “你说……什么?”茨木的声音明显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绪,只差一点就要爆发出来。 明月就偏头看回他。风忽然从外面吹进来,惊得灯罩里的烛火猛跳几下,带得屋里的光影也扭曲一瞬。那光映在茨木身上,照出他此刻那种难以形容的表情——震惊和茫然,然后愤怒从茫然之下浮现,慢慢汹涌成恐怖的海啸。但他依旧存有一丝理智——或者不是理智,而是别的什么——来制约着他的行动,让他没有马上将那股怒火释放出来。 “你……”茨木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金色的眼珠已然被升腾的黑气围绕,显示出妖类的狰狞,“再说一遍?” 灯光不只映在他身上,同样也勾勒出她的容颜。年轻的阴阳师眼睫轻轻动了动,玉色的面容转而浮现出从所未有的冷淡神情。“果然,猫又就是麻烦,当初不应该收下它的。”她面无表情,“小九居然没死么?看来你已经见过它了。” “明月你……!”茨木眼中倏然滑过一抹不可置信。他所见的阴阳师一直都是爽朗明快的,何曾有过这种冷漠?“你……别管小九了!”他粗暴地吼出来,“我只想知道,道真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上贺茂神社下的阴川,还有妖族的气运……打算消灭妖族的人究竟是不是贺茂,是不是——你!” 明月便叹了口气;那是一种无所谓的、带着些许困扰却也并不真正困扰的叹气。“你这不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吗?那还有什么问我的必要。”她淡淡地说,“不错,一直以来我都在筹谋这件事。” 茨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嘴角抽动着,看上去就像被人当面重重揍了一拳,一时间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为什么?”他声音沉沉地往下坠,眼里黑气浓郁,仿佛风暴降临的海面,“明月,你的原因是什么?” 却就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年轻的阴阳师看见了他背后的庭院,还有两点石灯的光辉漂浮在夜色中,很近,却又很远。她忽然想:秋天马上就要到来了。 明月勾了勾唇角,形成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我……是为这件事情而生的。”她停顿了很短暂的一个刹那,眼神有些奇异,“这是我必须完成的事情。茨木,你不懂。” 他不懂?他不懂!他当然不懂——直到现在! “呵,这就是你的回答?”茨木表情彻底狰狞起来。他冷笑一声,伸手用力抓住阴阳师的肩,力道之大几乎要冲破体内骤然灼烫的契约,但那种被制约的痛苦现在根本不值一提。茨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明月的脸,金色的眼珠就像要滴出血来。 “明月,贺茂明月!”茨木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念她的名字,“所以我们……你对我的回应——也是假的吗?!” 明月的嘴角翕动一下,但她没有回答,而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她什么都没说,但茨木骤然就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是个生性固执而且自我的人,认定什么就是什么,譬如刚才他坚信这事和明月无关,那么她的沉默便是对他的认同;而此刻他认定她在骗他,那么她的沉默当然就是承认。 他那百千年积累下来的、身为大妖怪的自负和骄傲在无声咆哮,勒令他立即将那份流露出的心痛收回去——甚至勒令他不准感到痛苦。“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茨木扭曲着嘴角,最后放生大笑。他依旧紧紧捉住明月的肩膀,死死的不曾松开;契约的力量作用在他手掌下,阻止他伤害她。他曾经有多庆幸这份契约,现在就有多憎恨轻率而轻信的自己。 人类! 明月看他笑得浑身颤抖。她胸膛起伏,有一瞬间想要深呼吸,但她忍住了。她伸手握住茨木的手腕,缓慢却有力地将他的手拉下去。那是来自阴阳师的命令,茨木只能任她动作。“茨木,你是我的式神,但是太过桀骜不驯。”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本来以为,感情能让你驯化,看来是我误会了。” 她的用词刺得茨木又是心头重重一痛。他渐渐止了笑声,也渐渐将所有外露的感情——愤恨和痛苦,茫然和悲哀——全都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张同样面无表情的脸,和野兽一般冰冷、毫无感情波动的金色眼睛。 “很好。”茨木冷冷道。 他们的契约仍旧存在,不许作为式神的茨木伤害明月。但忽然,他抬起右手,重重往前挥了出去! 砰! 好像连空气都被震碎了。她听见身后的木门框发出哀鸣,还有裂纹蔓延开的声音响起。些许尘土从顶上颤抖着落下,跌落在他们脚下的地板上。明月一动未动,安静地看着茨木,白玉般的脸颊上却慢慢现出一丝血痕。 当啷。 她往下瞥了一眼,只见那根浅红色的玉簪滚落在地,碎成几截。没有了固定物,长长的头发就散落下来。她盯着断掉的玉簪,一直盯着,直到它们停止滚动。 “这种碍眼的东西,没必要再继续留着了。”茨木露出一抹快意的笑。仗着高大的身材,他能够俯视明月,于是明月就抬起头,看见他垂落的白发,还有他脸上的花纹,在灯光中呈现为暗红色。那些花纹往上蔓延,和他头上的鬼角连在一起。最初她遇到他的时候,他只有左边额头长了长长的角,这几年右边又冒出来一个小尖角;那是他力量增长的证明。如果他们的契约继续下去,或许这个小尖角会继续成长,那样的话他看上去一定会像一只人形的麋鹿那样奇怪。 “咳……”明月轻轻喀出一口血,“原来你的力量已经可以主动冲破契约了吗?” 茨木面上那种快意的笑容又扩大几分。他张嘴想说话,但下一秒就抑制不住地吐出一大口暗红的血;微温的妖血还残留着点点黑色的妖力,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到地板上,还有一些喷在了明月的头发和脸上。但就算如此他也在笑,呼吸急促地笑着,眼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疯狂。 “强行解除契约会带来巨大的反噬。”明月的声音还是那样无波无澜。她抬手想去擦茨木脸上的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其用力几乎要将她的手生生折断。 “你以为……”茨木的声音在鲜血中发哑,凶狠异常,“现在还有契约庇护你吗?” 明月眉头都没皱一下。“哦,那你以为,被反噬之后你还有力气杀了我吗?”她说着,换了一只手,慢慢用袖子给他擦去了鲜血。她抬着脸,额头和脸颊上的血迹也暴露无遗。一刹那茨木眼神恍惚一下,内心滋生出一丝极淡的迷惘,却又立即被他狂怒的骄傲给重重踩下。 但她说得对,刚才冲破契约之后,他的确暂时失去了力量。所以他只能看着她,看她一点点给他擦去了血迹,看她脸上点点属于他的、还有她自己的血液慢慢干涸,最后凝固成几点狼狈的痕迹。茨木不愿意承认,也许在这安静的些许时间里,他之所以没有任何动作,不过是因为……他依旧有所留恋。 “呵呵呵……那么,你要杀了我吗?”茨木低哑地笑出声,“就像你杀猫又那样?” 明月笑了笑。“我杀你干什么?莫非你还能阻止我么?事到如今,谁也干涉不了我。”她重新摆出那样漫不经心的姿态,轻轻甩了甩衣袖,将茨木推开,“好啦,你走。” 白发大妖的眼神微微一动,“哦,你竟然要放虎归山吗?” “放虎归山?不错不错,看来这几年书没白读嘛,茨木。”明月拍拍手,“你还能做什么?”她语带轻视,反诘道,“难不成你还能带领妖族攻破上贺茂神社吗?” 那含笑的脸有种轻慢的美。 茨木被激怒,一下握紧了手。 “你走。”明月又说了一遍,眼帘微微垂下,“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呵,是吗?”茨木不禁冷笑一声,发狠道,“不,下一次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当我亲手捏碎你的喉咙的时候!” 话音未落,已有一阵黑色的妖气升腾起来将他包裹其中。转眼,白发的大妖就消失在屋里,只余一片烛光,还有庭院里益发浓厚的夜色。 明月在原地站了良久。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慢慢蹲下身,把地板上那几块碎玉一一捡起,摊在手上拼好。最后她单手撑起脸颊,歪头望着掌心碎裂的玉簪,又看了许久。 “……笨蛋。” 一片淡淡的阴影出现在地面上。明月没有抬头,但余光能看见一抹深蓝色的衣摆。“三日月啊。”她低声说,“让你见笑了。” “没有这回事。” 青年跪坐下来,姿态一如他容颜那样秀雅端丽。他刚出生时便是这幅青年的容貌,只是性格懵懂;这段时间以来,他飞速地吸收着外界的知识,到现在他已然拥有成年人的风度了。有些精灵就是这样的好天赋。 “要我说的话,您为何不将真相告诉茨木童子呢?”三日月语气委婉,责备之意也被他说得优雅稳重,“您不能总是一个人承担所有,却放任别人误会。如果好好和别人商量的话,说不定事情还会有转机。” “哎呀,被三日月说教了。”明月笑了笑,而后摇头,“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而且没人能帮到我。认真说来,我不连累别人就算好了。” 青年叹了口气。“您这么说就让人伤脑筋了啊,明月大人。”他率性地说,“小九也好,茨木童子也好,您知道自己是为了和他们解除契约,但他们却只会伤心?我想,他们或许宁愿被您‘连累’。” “噢,是。”明月望着手里的红玉发簪,笑叹着点头,“我想也是。可惜,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是是,我知道了。”三日月夸张地长叹一声,“谁让我只是一把刀呢?刀总是必须服从持有者的,对?” “我不知道,因为不是刀嘛。”明月拨弄几下断裂的玉簪,“三日月,帮我把胶水拿过来一下。” “啪嗒”一声。 明月略有些诧异地抬眼,只见三日月已经满脸了然地把胶水放在了她面前。她愣了愣,有些自嘲地笑一下,然后把胶水涂抹在断面上,小心地把它们粘合起来。期间她保持了沉默,三日月也没有说话。最后她做完了这一切,犹豫片刻,拿着发簪的一端将它举起来;几秒钟过后,另外两截重新摔了下来。明月连忙伸手捧住,确定它们没碰坏后才吁了口气。她有些挫败,又有些难过,轻声骂了一句:“那个笨蛋。” 庭院里的风声“唰啦”“唰啦”的,一阵阵地响。过了好半天,明月才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发起呆来。 “三日月。” “明月大人?” “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抱歉,我想这件事完成起来并不容易。” “哈哈哈,我可是一把刀啊?刀会害怕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被束之高阁。” “是吗?那么,三日月,你自被锻造出来开始,就拥有了穿越时空的力量。所以我希望你能去往其他世界,同时……帮我保存一些东西。” 青年露出疑惑之色,“现在吗?” “不。要等到最后的时刻……等到我在这个世界里的,最后的时刻。” 第三十四章 选择 “今年的樱花也非常美呀。”纯子说。 “是啊。” 虽然是温和的、微带笑意的回答, 但也只有这么一句罢了。纯子抿了抿唇, 侧头望着身旁的明月, 眼里流露出些许担忧。她轻声问:“明月小姐……没事?” “嗯?”明月略微一怔, 笑了出来,“没事,当然没事。” “但是……”纯子微微拧眉, “总觉得明月小姐有心事。” “哎呀,心事这种东西嘛,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的,别介意。”明月摆出一张笑脸。她将手边的的点心推到纯子手边, 说:“吃点心。这是阿碧用樱花瓣做出的水晶糕,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再配上清茶……”她深呼吸一下,一往情深道, “你会觉得人生瞬间得到了升华。” 纵然心里仍有担忧, 纯子却也被逗笑了。她点点头,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吃着,动作和神态都有着刻意训练过后的温柔优雅。十五岁的纯子已然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少女了。 真是光阴似水日月如梭,转眼就是七年过去啦……明月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这么感叹,甚是沧桑地捧着茶杯喝茶。这时, 纯子又问:“明月小姐是和茨木童子阁下吵架了吗?” 阴阳师动作一顿。 “虽然我看不见, 但是母亲说, 她好久没感觉到那位阁下的气息了。”纯子试探着说, “是因为这件事情, 明月小姐才心情不好么?” 明月垂着眼,在小小的茶杯里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啊……”她放下茶杯,转脸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算不上吵架。正确来说,应该是他被我气得离家出走了。” “哎?”纯子迟疑道,“那……那要怎么办?” “放心放心,没事的。”明月若无其事地摆摆手,一派轻松,“我差不多想好该怎么处理了。” 她都这样说了,纯子便不再多问。“那就好。”这位源家的小姐也跟着抿出一丝微笑,目光转向庭院中那一棵不高的樱花树。她的神色慢慢变得有些迷茫,还有些忧郁。“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事情呢?”她喃喃道,“我不大明白。” 明月皱眉。“是为平亲王的事?”她很快想到了纯子在说什么,“大纳言……?” 纯子却只是摇头,并不多言。明月默然。源高明和藤原北家是姻亲,也因为这层关系,他能够在藤原把持的朝堂上步步高升,官至正三位的大纳言——但也仅止于此了。高明难以再继续高升,也不可能像藤原北家一样荫庇后人;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都很难忍受这种事。所以源高明一直希望能仿照藤原家崛起的方法,让女儿嫁给天皇,从而以外戚身份提拔家族。特别是藤原实赖在位的这几年,高明跟岳家越发疏离,更加升起了另谋出路的念头。 明月大概能猜到,第四皇子为平亲王就是源高明下注的人选。 倒是纯子先笑了。她长得像母亲,眉目温婉清丽,眼里透出生性的温和纯良。“明月小姐,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她望向天空,就像自言自语般地说,“我小时候常常看着天空发呆。我看见飞鸟从这边的屋檐飞到那边的屋檐,然后很快就不见,而我却只能待在院子里。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像鸟儿一样自由地飞翔就好了。” “我想,如果我能像明月小姐一样,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好了。哪怕是露子那样也很好……明月小姐还记得露子吗?她到现在还是很喜欢虫子,一直在院子里养,让实之大人很是头痛。”纯子笑笑,“我好像总是在羡慕别的什么。” 明月摸摸她的长发,就像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候那样。“纯子,如果你不愿意走大纳言安排的道路的话,”她斟酌道,“也许我能帮你。但那只能是在平安京之外的生活了。” 纯子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她好像完全愣住了。她呆呆地望着明月,过了许久,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呢喃道:“我……我不敢的……”这句话一出,她才猛然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过后,纯子渐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啊。”她低下头,“明月小姐,我从来没有出过平安京,也不知道除了做一个听话的贵族千金,我还能做什么。”她在笑,眼神却很忧郁,“听上去真是懦弱……这样的我,难怪只能一直羡慕露子,羡慕明月小姐你。” 明月歪了下头,收回手,撑着脸看外面的樱花。“哦,你是这么看的啊。”她懒洋洋地说,“说实话,这么看倒也没错,不,应该说很对。” 纯子的头就垂得更低了。 “不过仔细想想,你还是个没满15岁的小姑娘呢。”明月哈哈一笑,豪爽地一拍纯子的背,“中二的年纪却能有反省自己的想法,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了不起?” “是啊,人都是在成长的嘛。”年轻的阴阳师伸了个懒腰,“反省自己,然后努力去改变和成长,这样就很不错了。天生圣人或许有,可我没见过。”她笑眯眯地猛揉了两下纯子的长发,“况且,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又应该怎么样,这些谁都没有规定。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好好生活下去。犯错也没关系,佑姬夫人会照顾你,我……也会让式神看顾你的。” 纯子又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突然眼泪就冒出来了。她“呜哇”一声,扑到明月怀里就开始哭,把对未来的迷茫不安、对自我的怀疑全部哭了出来。明月赶紧搂住她,还认真回忆了一下哄孩子改怎么哄——乖乖不哭? “我……我知道了呜呜呜……”纯子抽抽噎噎地说,“明、明月小姐也……也要好好生活下去……呜呜呜……” “啊啊,我会的。”明月好笑地轻拍她的脊背,“想哭就哭。” 纯子把脑袋拱在她怀里,使劲蹭了蹭,像是在点头。明月一面安慰她,一面想:哎呀,真的还是个小姑娘呢。 庭院里春樱烂漫,草木青嫩,和煦的阳光照耀出一片祥和的春景。明月偏着头,慢慢在这样宁静的景色里回忆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她经历过很多离别,也曾很多次地告诉过别人,一定要按照自己真正的意愿好好活下去。现在一想,或许她这么做有些过分?因为很多时候都是她先离开,成了别人眼里没能好好活下去的那一个。 但是,总算每一次她都是遵从了自己真正的愿望。身不由己的事情有很多,但至少在这一点上她是自由的。唔,怎么听上去有点阿Q?果然迅哥儿才是真犀利。 “算了。”明月突然说。 纯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哭嗝,红着眼睛抬头问她怎么了。 “一点小事罢了。”明月微微一笑,“只是我差点犯了个错误。差点,我就要替别人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了。但其实,那样的决定只能让当事人自己来做。” 比如要不要记得什么,要不要忘记什么。 “哦……” ****** 船冈山里也有樱花,而且是百年樱花老树,枝干舒展,层层樱花轻笼如云。酒吞童子站在山顶,注视着平安京的方向。他无法直接看见天地间的气息流转,却也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阴阳的变化——阳气渐渐浓郁到了让妖族难以忍受的地步。 下方的樱花树枝摇了摇,晃落一片纷飞的花瓣雨。酒吞皱眉看过去,果不其然看到另一只大妖怪在樱花树附近走来走去,低头弯腰像在找什么东西。森林之中,那家伙的白头发显眼得难以忽视。酒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茨木找得太认真,根本没发现他。 “啧……”酒吞不得不出声,“喂茨木童子,你这家伙在干嘛呢?” 听到他的声音,底下的茨木立即站直身体,摆出一脸“无事发生”的表情。酒吞跳下去,正落到离他不远的一块山石上,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茨木。“你在找什么?”他问。 几乎就是在酒吞最后一个字刚刚说完的时候,茨木就回了句“没什么”。酒吞便挑了挑眉,哼笑一声,拿出个什么东西丢给他。 “拿去。” 茨木下意识接住。他低头一看,正是红线串在一起的整整齐齐五枚铜钱,古早的黄铜上留存着磨损的痕迹。他表情一凝,立即手臂肌肉一动、手掌收紧,好像想要捏碎那个东西;但他的动作终究凝固了。 酒吞见状,又哼笑一声,“既然舍不得,当时就别扔。” 茨木握住铜钱,垂下手,没抬头。“酒吞童子,这个……为什么在你那儿?” “本大爷可不想多管闲事。是红叶捡回来的。”酒吞刻意用不耐烦的语调说,“好了,别婆婆妈妈了,茨木童子,你之前不是回大江山了吗,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去年那件事过后,茨木整个就像回到了当年的烽烟岁月里,浑身都是泛着铁锈气的杀意。他劝说酒吞和他一同回到大江山,整顿妖族来和人族开战,但酒吞一来没心思,二来也觉得这不是好时机。茨木一反往昔的纠缠不清,径自回去了。可前几天他重新回到了京都北郊的船冈山。 提到这件事,茨木的表情重新冷凝下去,双手也悄然握紧。“不光是我,其他地方的妖怪也在往这里汇聚。”他眼神颇为凝重,“大江山,还有其他地方,阴气衰退得太厉害,相比而言,唯有平安京附近还适合妖族修行。” 出乎意料,酒吞看上去并不吃惊。“这件事本大爷已经听说了。”他手指叩着臂膀,眼里显出和他粗狂的外表不相符合的冷静之色,“哼,看样子到现在这一步,本大爷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是吗……”茨木笑了,“不愧是酒吞童子。” 这句话他曾经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兴奋而狂热,但这一次他的笑声却冰冷凶狠,眼里还透着恨意。 “酒吞童子,你打算怎么做?” “直接攻上上贺茂神社。”酒吞说,镇定从容的模样总算有了昔日纵横战场的风采,“不出意外的话,人类最终的封印仪式会在四月的贺茂祭上举行。你的阴阳师会在祭祀上完成最后的封印,而那也是封印暴露在外的唯一时机。” “那不是‘我的阴阳师’!”茨木激烈地低吼。 “啧,随你怎么说。”酒吞不耐地回了一句,“总之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只要打破封印就行了。”他冷笑一声,“茨木童子,到时候你别心软。” “心软?” 茨木轻轻眯起眼睛,放任黑气在眼中蔓延;那两只暗金色的眼珠里涌动着浓烈的憎恨和愤怒。几片樱花瓣晃晃悠悠地飘落,经过他生长着花纹的脸颊,忽然被无形的杀意分割成碎片。 “如果她真的要阻拦在妖族未来的道路上……”茨木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我会亲手杀了她。 第三十五章 贺茂祭(1) 贺茂川从上贺茂神山里流出, 多年来滋润着京都东郊的土地。沿河两岸搭建有许多棚屋, 里面居住的平民们大多打渔为生。和繁华绮丽的平安京相比, 这片平民区破败贫瘠,但也透出一种艰难求生的坚韧和活力。 而今天的氛围又格外不同。 绫子站在门口,停下脚步, 仔细在听她父亲和客人的交谈,尽管她并不是很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里面那位穿着白色狩衣的大人是从上贺茂神山下来的神官,还带来了其他一些神官——他们现在正在外面忙碌着。 “……打扰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您真是太客气了。是我们该感谢神社一直以来的庇护才对。” 绫子的父亲这么说。神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人不算多么俊雅,却自有富足中长大的清淡闲适。闻言他微笑道:“这些都是我们神主的安排, 我们也只是执行命令而已。”他站起身, 又朝门口点了点头,说一句“绫子小姐回来了啊。” 在父亲略有些尴尬的呵斥声中,绫子拉开自家简陋的木门, 冲里面的人露出一个羞涩中不乏开朗的笑容:“已经和大家说明了情况,现在各位神官大人已经开始工作了。” 屋里的神官点点头, 说那他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接着便出了屋子。绫子敏捷地把路让出来, 微微鞠躬行礼, 同时又拿眼睛好奇地去瞄神官的背影。她父亲看到了,又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在神官的背影消失后责怪女儿失礼。绫子点头应了, 但从神情里能看出, 她并不真的在乎。 绫子的父亲无奈一笑。他名叫忠辅,是个妻子早已去世的渔夫,一直以来只有绫子这一个女儿,便很宠爱,何况绫子又是个开朗又勤劳的好孩子。几年前,因为他的无心之失,河里的妖怪报复到了绫子身上,还是平安京里安倍晴明大人和源博雅大人出手解决的,自那之后他就更心疼女儿一些。因为感激晴明和博雅,他不时送去一些香鱼,变相地也提高了自己在这一片的地位,勉强也能算是个长者了?于是这一回,神社的人就直接找到了他。 绫子扶着门框往外张望;她看见那些白衣乌帽的男子走来走去,手里还不停地比划什么。“父亲,”她回头问,“神官说的话是真的吗?” 忠辅按住女儿的肩,神色有些凝重。他不懂阴阳术,更没有对抗鬼怪的能力,所以只能选择相信山上那座伫立了百年的镇国神社。“不清楚,但是按照他们的话去做,绫子。”忠辅皱眉,“贺茂祭那一天……真的会出现百妖肆虐的情景吗?真是可怕啊。” 绫子歪了歪头。“没关系的,父亲?”她脸上有一种盲目的乐观,“那可是百年镇国神社的神主,说了会保护我们,就一定能做到!” 希望如此,忠辅想。他抬起头,朝着水波荡漾的贺茂川上游看去,看向那片葱郁的神山,好像这样能一眼看到深藏其中的神社,看到其中正在发生什么一般。无云的蓝天横亘在他头上,沉默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在忠辅和绫子没注意到的窗边,一颗眼球上下跳动着,同样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而与此同时,藏于深山的上贺茂神社里,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眼球在主殿附近漂浮着,试图窥视神主的行踪。 神主坐在廊下,慢腾腾地叠一只千纸鹤,好似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眼球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审视着她。直到她再叠好一只千纸鹤,轻轻一笑:“哎呀,也该看够了……” 她忽然朝着眼球所在的方向看过去,托起掌中的千纸鹤。刹那间纸鹤化为血肉俱全的鸟儿,闪电般扑过去,对准来不及逃走的眼球就是狠狠一啄! “要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道满——大人。” ****** 平安京某座华丽的屋宅中,道满捂着眼睛“哎哟”一声,转眼一缕鲜血就从他掌缝里流出。道满移开手,被鲜血模糊了的眼睛盯着掌上的鲜血,“嗬嗬”地笑起来;既像是苦笑,又像是感兴趣的笑容。 “真不客气啊。”道满嘟哝着,手里忙着止血。 站在他面前的兼家惊骇地望着这一幕,等了好半天眼睛,才勉强压下喉咙间那声惊呼,谨慎地问:“道满大人……您没事?” 右眼汩汩流着鲜血的道满看上去一点不像“没事”。但他满不在乎地甩甩头,说:“哎,小伤而已。不过那位神主下手可真是不客气,道满我的眼睛可差一点就瞎啦。”他拿脏兮兮的手帕擦擦眼睛,末了把沾满血的手绢揉成一团,随手往旁边一递。一只通体漆黑的蛇忽然出现在他肩上,一口把那团带血的手绢吞了下去,而后“嘶嘶”着再度隐去。 饶是见了不少诡异的场景,兼家还是觉得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有求于人,便咬咬牙站定了,重新把头微微凑上前去,低声说:“情况怎么样,道满大人?” 道满冷眼看着他这番举动,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嘿嘿,我看那边倒是一切顺利,不管是神主所在的上贺茂神社也好,还是贺茂川边上的渔民也好,真是半点差错都没有。让您失望了吗,兼家大人?” 兼家已经有些习惯这个播磨国阴阳师的阴阳怪气了;他选择只听自己想听的部分。“渔民?”他皱眉,“明月小姐管那些渔民做什么?还是说……这是祭祀必须的?”兼家眼睛微亮,“道满大人,能从这里下手吗?” “那可没有关系。” “那那些神官涉足那种卑贱的地方做什么!” “哈哈哈,这谁知道?或许是怕祭典那天动静太大,危害到无辜的人的安全?您知道的,兼家大人,贺茂家向来自诩为人道的守护者。”道满挠挠头,颇有兴致地猜测着,然后又状似心有余悸般,摸摸自己的右眼,感叹道:“不过神主下手可真狠哪。” “什么?贵族为什么要在意那些卑贱的平民?真的和祭典……” “毫无关系。”道满斩钉截铁地否认了兼家的猜想,脸上的笑容近乎嘲弄,“兼家大人,您要是想破坏祭祀,最好听在下一言,想办法在贺茂祭那天混进上贺茂神社里去,而不是把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面。” 兼家面皮抽搐两下,脸上带出一丝阴沉的怒色。“道满大人不是答应帮助我了吗?祭日那天,难道您不在神社里?”他质问道,“怎么,还要让我亲自动手吗?” “哎,当然是这样的啦;毕竟按照实赖大人的意思,那一天在下是要跟着兼通大人前往神社观礼的么。”道满假作惊奇地睁大眼睛,笑容里那缕嘲讽却始终不变,“况且,兼家大人,我说过只能给您提供方法,而具体的事情必须要您亲自完成……”他顿了顿,眼神里闪现出一点意味深长来,“这也是‘咒’的一部分。” 兼家脸上闪过一丝恼火的神色。现在藤原北家的家主,也就是他的伯父实赖,有意将权力传给自己一系,为此还刻意拉拢和他关系不和的弟弟兼通。这回如此重要的祭典,竟然是让兼通代表藤原家前去观礼。哼,他可是买通神社的神官从而打听到了消息,知道了假如让实赖的计划顺利实施,气运不仅会集中在人族身上,更会被实赖一系牢牢把控,令他兼家永无翻身之日!他自然不甘心,便试图联合芦屋道满来破坏祭典。 假如有必要…… “只要杀死最关键的神主,就没有问题了?”兼家一眯眼,显出狠厉之色,“直说了,道满大人,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仅仅是为了兼家的野心,还包含了他对那位小姐求而不得的怨恨。兼家是个极度自以为是的人,还自诩风流,这么多年却在一个女人身上接连受挫,这令他愤恨不已:既然我得不到,那就彻底毁掉! 道满笑容满面地注视着他,那副神情悠然的样子恰如已然看穿了兼家的所思所想。 “权力?名望?这些我都能给你!”兼家有些焦躁地推出价码。 播磨国的阴阳师眯了眯眼睛,右眼里的血痕显得更加刺眼。“不,我不需要那些。”道满慢悠悠地说,“这可是件有趣的事情,兼家大人。对于有趣的事情,我向来是很期待的。” ****** “没关系吗?” 山里的初夏分外清爽。晴好的天气里,明月坐在廊下,低头叠着千纸鹤。每叠好一只,她便随手往旁边一扔;小小的纸鹤在风中一晃,忽然便如获得生命一般,扇动翅膀盘旋一圈,而后亭亭地落在地板上面。一眼看去,就能发现那被午后阳光斜斜照亮的走廊上已经落满了纸鹤,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她把手里的一只叠完,抬手揉了揉脖子,才对不远处的人笑了笑,随口问:“什么?” 保宪手里的折扇转了几转,最后无奈地敲了敲他的掌心。他望着血缘意义上的长女,问:“我是说,明月你在贺茂川边上的布置被道满那家伙窥见了,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 神主轻轻往廊柱上一靠,微微歪着头,半张脸沐浴在阳光里,整个儿神情都是懒洋洋的。“那个男人也好,藤原家也好,都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她漫不经心地说,“剧烈的阴阳变化会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平安京里被结界守护的人们没关系,城外的人命可没那么值钱。上贺茂神社的神主年轻心软,总不忍心看自家山脚血流成河,所以拨出些人手保护平民也是理所应当。” 细微的倦怠从她的话语缝隙里流出。保宪一时觉得她在讽刺什么,一时又觉得她只是说出了一个很客观的事实。他自己出身高贵,虽然秉性不坏,也出过平安京,算是知道世事艰难,但他生活的重心终归是在京都的风花雪月里,围绕贵族们风雅的生活而展开;即便是帮助他人,所帮之人也都是有名有姓之人,而非乡野间的莽夫。可以说,这位贺茂家的现任家主从未真正走下云端,去明白那些卑微如蝼蚁般的民众是如何挣扎求生的。只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些许惆怅:他也好,藤原也好,没有想到贺茂川边渔民的身家性命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平常了——不同阶层的人生来便有不同的命运;但是,好像也正是因为这种理所当然,他这一生都无法明白某些事情,而那些事情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不过保宪毕竟是那个惫懒的、怕麻烦的、闲云野鹤一样的贺茂家的天才阴阳师。那一瞬的心绪浮动转眼便被他抛诸脑后;世界如此复杂,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啦,那便不想。他心念一动,跳过这一节,想起了近来一直盘旋心中的疑惑:“明月,你到底在心急什么?” “什么?” “原本是定在三年后的仪式,何以现在就……”保宪的表情里掺杂了疑惑、忧心、不忍,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警惕,“明月,你到底在心急什么?” 哪怕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寿命不长,谁会想要活得更短一些吗?或许不够坚强的人会有轻生的念头,但明月绝非如此。保宪心中固然是无奈而怜惜这个长女的,并且感到愧疚,但他也是真的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个在伯父身边长大的女孩子:她一直以来都在想什么?她的眼睛里隐藏着的坚定又是为了什么? 不了解,保宪便会不自禁生出些许怀疑来:明月是真的坚信该去灭妖族、兴人道,为此不惜牺牲整个世界千年后的未来吗?甚至不惜为此和茨木童子决裂。“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保宪喃喃问道。 明月稍稍仰起头,好让阳光更充裕地洒在她脸上;无论身处何方,阳光总是有着不变的温暖,闭上眼睛的时候会生出莫名的安心感和幸福感。她真正地为此感到愉快,并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哎呀,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她以一种戏谑地口吻说着,大大伸了一个懒腰,“别担心,父亲大人。我嘛……也就是要尝试一下拯救世界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罢了。” 第三十六章 贺茂祭(2) 这一年的四月有着盛夏般明朗高远的天空, 和尽情倾洒的金色阳光。虽然如此, 天气却并不炎热, 反而清爽宜人、格外舒适。春樱凋尽, 夏花又开;草木青葱,流水潺湲。整座平安京的贵族都感受到了一种和煦的、美妙的、梦幻般的氛围,并在冥冥之中得到了一种欢乐的启示;一时间, 连那以哀伤孤寂为风雅的审美都淡去了,京城里忽然流行起来光明又喜悦的诗歌来。 但居住在北野天满宫的天神菅原道真丝毫无法对那轻盈梦幻的喜悦感同身受。 “咳咳咳……” 神明的状况和天地运行密切相关。随着阴阳失衡越来越严重,道真的状态也越来越差,神情萎顿得宛如凡间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倚在榻上咳嗽不断, 以津真天就乖巧地站在边上, 小心地拿翅膀尖给他拍背顺气,盼望这样多少能让天神大人好过一些。对于孙女一样懂事可爱的小妖鸟,道真向来是很疼爱的, 每次都会夸夸她, 但此刻他顾不上这样的其乐融融;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不速之客身上。 不速之客。两名。 道真竭力咽下喉咙里不断冲出的咳嗽,严厉地盯着那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冷冷地质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面目平凡到过眼即忘的青衣男子只是沉默着。他不说话,他旁边漂浮在半空的长发美人便更不说话,一张俏脸冷冷地对着此间主人。 道真认得他们。“贺茂神主的式神大驾光临, 有何贵干?”天神冷声道, “莫非是看老夫这个天神气虚体弱, 好来趁虚而入吗?” 男人依旧沉默着。旁边的青行灯侧了侧头, 语调平平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男人望向她, 毫无波澜的脸上短暂地出现了犹豫的神色。但随后他下定了决心。“道真大人。”青雀对道真欠了欠身,“此次前来,是我家大人有事相商。” 道真冷笑一声,不屑而愤懑道:“我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好商量的!”他心绪一起伏,不由又咳嗽起来;更像个平凡的老人了。以津真天连忙给他端水,但道真摆摆手拒绝了她的好意。“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他一甩衣袖,侧脸不去正眼看那两只式神,“咳咳……孰胜孰负,届时自见分晓!” 青雀又欠了欠身。“我家大人知道,自您晋升天神过后,京都方圆二十里的地方都属于您的辖区。”他就像没听明白道真的逐客之意一般,顾自说着自己的话,“作为天神,您不会拒绝自然生成的妖魔鬼怪,因为这些族类也是天地大道的一部分。然而作为受人类供奉的神祇,您同时也肩负守护这方人民的责任,故而您原本不该允许妖族对人类的大举入侵……” “你到底想说什么?”道真豁然转头,微微眯起眼,苍老的面容陡然显露出一股肃杀之意。 青雀直起身,环顾四周。由藤原北家兴建的北野天满宫极尽精美,但此刻除了他们之外别无他人,这宽阔的殿舍再奢华也显出几许不经意的落寞来。他慢慢地、很仔细地看过周边每一个角落,最后叹了一口气,说:“小九果然不在,想必是追随茨木童子大人去了。”他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小九也好,茨木童子大人也好,想必都确定站在我家大人对立面了。的确,假如要阻止祭祀,看准时机直接攻上上贺茂神社。”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道真口头讽刺,心底却有疑惑慢慢泛起。其实对贺茂家的事,他内心深处都保有一丝疑虑:他固然倾向于相信明月一开始在骗他,目的是为了稳住他、好让贺茂的计划顺利进行,但这毕竟是他的猜测,没有得到完全的证实。道真自认颇具识人之明,而对贺茂明月此人,他尽管看不太透,但从未有过恶感,隐隐也觉得贺茂忠行那偏执自大的计划与明月的性格放在一起有种违和感。 “……理所当然吗。”青雀嘴角一抽,突然泄露出些许愤懑来,但这愤懑很快化作一抹哀伤,并被他重新隐藏在古井无波的神情背后,再见不到分毫踪影。“罢了,”他深吸一口气,“道真大人,我家大人知道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会在贺茂祭那天攻打上贺茂神社,也知道是您给了他们进入神社所在地的许可。那时,四方的妖族会汇聚在一起,沿着贺茂川逆流而上,形成足以抗衡神社阳刚之气的力量,而这些满怀怨气和愤怒的妖鬼所过之处必将寸草不生。” 在人们的想象中,浑身正气的天神合该是守护一方百姓的,难以想象神明竟然会不惜牺牲无辜者的性命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何况这位天神是生前忧国忧民、忠君爱民的菅原道真。但道真毫无动容之色。“老夫愧对贺茂川旁的民众。”天神说,“但是,老夫必须履行神明的职责。”说到这里,道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语气也不禁缓和几分,“贺茂神主对贺茂川渔民的庇护,老夫已经知晓,这一点……老夫要感谢她。” “不用。”青雀直视着天神,“道真大人,我家大人说了,她明白神灵的责任是什么,而大人她也不过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 天、地、人;神明所要守护的首先是世界,而后才是世界中的生灵。纵然那是千年后的灾变,但对浩荡天地而言不过弹指一瞬,神明的目光会穿透时间和空间,看到遥远的未来;那是神才能拥有的、广袤无垠的视野。道真并不认为贺茂神主真的能懂,然而他终究点了点头。“那么,”他审视着青鸟化身的男人,“你们所谓的‘有事相商’是指什么?” “大人知道道真大人力有不逮,故而命令我和阿灯守护天满宫。” 道真又眯了眯眼睛:“老夫不是很明白你们大人的意思。” “贺茂祭那一天,上贺茂神社的变故或许会波及京都。道真大人是守护京都的神灵,而我家大人希望我和阿灯能助道真大人一臂之力。”青雀顿了顿,“晴明大人那里也传达去了相同的意思,那位阴阳师大人已经答应了。” “变故?” 道真更是心生疑窦:倘若贺茂家成功封印阴川,那短时间内阳气大盛、人道大兴,而妖族气机消退,自然无法扰乱平安京;而倘若妖族成功阻拦祭祀,固然会因为阴气大量喷涌而扰乱天地气流运转,但道真也已做好了安排,断然不会引发大灾变。此刻贺茂神主这般郑重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青雀却又沉默了很久。“到时候您就知道了。”他慢慢说,“大家都会知道了。只不过——这不是我家大人的意思,而是我自己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您也好,茨木童子他们也好,都没想过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呢?” “为什么连小九自己也没想过……凭他那一点资质,怎么可能在大人痛下杀手的关键时刻修为飞涨,硬生生多出一条命来逃出生天呢?” 道真微微一怔。 “道真大人,请不必担心。”青雀面无表情道,“我家大人的目的和您是一致的。只不过大人她生来不得自由,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但大人承诺过的事情必定会做到。” “这是……”什么意思? 但青雀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他已然说得超过了那位的吩咐。他最后欠身一礼,淡淡道:“道真大人,此后几日多有搅扰,还请见谅。” ****** 一片树叶从贺茂川上游的方向乘风而来。它飘飘扬扬、时高时低、时急时徐,翠绿光滑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生机勃勃的光泽。在飞过某条无形的界限时,它周围的温暖倏然消失了;阳光黯淡下来,森冷的气息悄然弥漫。树叶如同有知觉一般,也猛地抖了几抖,然后突然被一只铁红色的鬼爪一把抓住。 叶片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鬼爪的主人微微松开力道,看见掌中树叶已然被揉皱。茨木盯着那片树叶,忽然想,这会是从上贺茂山的森林中飞出来的吗? 一只绿色的圆球也从前方骨碌碌滚过来,最后变成一只矮胖的青蛙匍匐在茨木面前。“茨茨茨茨茨木童子大人!”青蛙结结巴巴地汇报,“前前前面,那那些本来住在河岸的人人人族都都都已经消消消失了,不不不知道去去去去了哪里!” 茨木目光不动,哼了一声:“呵,被明月藏起来了吗?她倒是的确有这样的实力。” 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茨木硬生生吞回了这句话。当他意识到直到现在自己竟然依旧会有想说出这句话的冲动时,他心中暴戾的情绪便愤怒地高高扬起,让他手掌用力一握! 啪嚓。 细微的破碎声后,绿叶化为齑粉细细洒落。青蛙小妖不知底细,只感觉到面前首领气息陡然凶狠起来,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去。直到那种汹涌的妖力被收回,粘稠沉重的空气恢复正常,小妖才战战兢兢地问:“大大大大人,那那那我们还还还还要按计划,屠屠屠屠屠屠杀人类来示威吗?” “人都找不到,杀谁?”茨木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还是说你去负责找出被藏匿起来的人类,好让我和酒吞童子杀个痛快?” 小妖吓得连连否认。茨木又是冷哼一声。 “算了,茨木童子。”酒吞斜倚在一旁的大树上,皱眉看着眼前一幕,“弱小的妖怪和人类欺负起来有意思吗?既然找不到就算了,反正我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我知道了。”茨木简单应了一声,对小妖一扬下巴,嗤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酒吞注视着小妖连滚带爬、迫不及待跑走的背影,更加皱起了眉头。作为大妖怪,他和茨木从来没有慈悲为怀这种傻乎乎的念头,但对强大的追求和对自我的骄傲也让他们从来不屑于恐吓弱小。但从去岁那件事以来,茨木变得比从前暴虐急躁很多,心心念念的都是亲手杀了贺茂明月。然而……杀了那个女人真的会让茨木感到痛快吗?酒吞内心是很怀疑这一点的。 但也没办法了。 “喂,茨木童子。”酒吞淡淡道,“这次的战斗就由你来全权指挥了,也就是说你来当大将,明白了吗?” “嗯?”茨木回过头,很意外,“酒吞童子,你才是我认可的唯一的领袖,这个位置我决不能容忍由别人来做,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行!放心,所有我在人类那里学会的东西我已经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你,而我也会尽心辅佐你,让妖族取得最后的胜利!” “哼……结果自说自话的毛病还是没变啊。”酒吞抽了抽嘴角,大大咧咧一挥手,“不,不是那种原因。本大爷说过现在对这种事没兴趣,只是事关重大才暂时跟你合作,你可不要误会了。只不过红叶还没完全长成,她又总是吵着要去平安京保护晴明,我可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船冈山上。何况……” “何况?”茨木不解,“吾友,你难道还被其他东西束缚着吗?” “哈,你是真的忘了还是耍我?”酒吞不耐烦地挑眉,“我当年答应了你那个阴阳师,十年内不能离开船冈山,要帮着守护这边的人类。所以我才说我不合适担当这次行动的大将,这不是很明显的嘛。” 茨木露出吞了苍蝇般的表情。 “啊,从结果来说本大爷是没什么意见,虽然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人不爽。”酒吞举起酒葫芦大大喝了一口,痛快地出了口气,“不过有茨木童子你的话,应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喂,我说,你一个人没问题?” “呵,当然!”茨木条件反射地挺胸应道。 “那就好。”酒吞点点头,很干脆地转身就走,“那接下来的事我就不插手了。茨木童子,你自己看着办。” 茨木瞪着眼睛,想追上去,但又觉得自己当然是不能辜负挚友的期待的,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发大妖连同他的酒葫芦一起消失在葱茏的森林里。最后,他只能自我安慰地自言自语:“很好,假如这是酒吞童子你给我的考验的话,我便接受了!” 然而直觉上他却隐隐松了一口气,就好像他潜意识里其实一直期望着某个和那个人单独相见的机会……无论是以何种结果作为终结。茨木转头凝视上贺茂神社所在的前方——那也是她所在的方向,忽然想:他会被明月杀死吗? “明月……”他喃喃自语,“我必然会杀了你的。”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冷酷的光。而茨木眼里所弥漫的黑色妖气,从始终保持着,再也没有消退过。 ——我会杀了你,或者被你杀死。 第三十七章 贺茂祭(3) 黄昏。 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黄昏了:夕阳迅速落下, 天幕被越发深邃的蓝所逐渐浸染;星星慢慢亮了, 将对面仅余的金色光芒都衬托得冷了起来。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都仿佛比上一次冷了一些;四月的傍晚好像终于有了点惯有的微凉。 或者说……森冷。 小孩儿蹲在草丛中, 抬头时看到天上的星星在对他眨眼。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冷;白天里清晰温暖的世界变得神秘且诡异起来。他抱紧自己,开始觉得害怕了。 是不是不该和妈妈吵架跑出来呢?明明村里的大家都告诫说今晚要乖乖待在家里……他开始后悔了。 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草木不时窸窣出声,连他熟悉的虫鸣鸟语都听不见。他从草丛里探出个头,扭转脖子努力朝贺茂川那边望去,只见河面黑黢黢的, 零碎地铺陈着星光。他瞪大眼睛,盼着能有点什么响动——比如有鱼跳出水面一声爽利的“哗啦”, 白色的鳞片还会泛着微微的光;但什么也没有。河面还是那样黑黢黢、静悄悄, 甚至渐渐的有一层似有若无、不知从何处来的黑雾弥漫开来。男孩呆呆地盯着那边,突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妈妈……”他喃喃一声,揉了揉发痒的鼻头, 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家和妈妈认个错——说不定还能赶上最后一点晚饭。 但就在他即将站起来的那一刻,忽然之间, 原本还有些许亮光的世界全暗了下去。是真正的全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又紧接着, 在贺茂川的方向有一排长长的、长长的光点渐次亮了起来。 呼啦——呼啦—— 还伴有布料灌满风时撕扯的声音。 整个世界——男孩所熟悉的世界——中的景物此刻完全隐匿在黑暗中;远处的山也好, 近处的草丛也好,全都不见了。他的周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还有那一条蜿蜒的、闪着银光的河流, 以及那同样蜿蜒的奇怪队伍。 呼啦啦—— 血色的旗帜在队伍中飘扬。青绿色的光点上下浮动, 照出河边那无数诡异的生物。有肌肤苍白、眼眶泣血的女人,走在长了一张巨大鬼面的车厢旁边;巨大的眼球弹跳着前行;空中盘旋着看不清形貌的生物,叫声凄厉刺耳…… 跨擦、跨擦、跨擦…… 奇形怪状的队伍以一种令人恐怖的、整齐的节奏沿河前行。 那是……什么?男孩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大颗的冷汗沁出来;他想要大哭,想要逃跑,然而空气森冷得刺骨,将他整个人从内而外冻在原地,令他无法动弹。唯有颤抖的眼珠还能稍稍移动。鬼使神差地,男孩转动眼珠,看见了队伍最前面的人……不,那真的是“人类”吗? 被无数妖怪簇拥着的“那个人”突然停下脚步。下一刻,他转过头来,直直看向人类的孩子。在那两点鬼火般的眼睛锁定他的一瞬间,所有妖怪都整齐划一地停下步伐,齐齐转头朝男孩看过去。 会死。浑身僵硬的男孩大脑一片空白。“救……”他哆嗦着嘴唇,喉咙嗬嗬地喘出气音,“救……” “嘘——”从背后探出的一双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还将他的眼睛也紧紧盖住。“别说话。”一个蚊蝇般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 手……是温暖的。是人类的手。意识到这一点的男孩不由涌出了眼泪。即便背后那个人手上的力道那么大,几乎让他窒息,但也远远比直面那扑山倒海的妖怪的目光好受太多。 确认男孩没事后,来自贺茂神社的神官松了一口气。他紧紧抱住面前的孩子,避开和前面那群妖怪的目光交汇,尽可能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往空中一抛。然后他就像完成一件大事彻底放松下来,抱起孩子转身往回走。 一面无形的幻术屏障在他身后展开,将那片来自妖怪的探视和人类的世界区隔开。 ****** 妖族军队的大将注视着一旁的方向。 “茨木童子大人……是发现了什么吗?” 听到来自手下的询问,茨木扯了下嘴角。刚刚那一瞬他绝对不可能感觉错误——那是人类的气息。但立刻消失了,甚至当他如此仔细地感受时都感觉不到丝毫异常。贺茂山下,贺茂川旁,能做到这一点而又有这个无聊的闲心,把精力花在那些蝼蚁般的人类身上的……除了那个该死的阴阳师以外还有谁? 她对自己的族群倒真是可以说忠诚不二了。“值得赞赏嘛……”茨木都没意识到自己含含糊糊地吐出这么一句。 “大人?” 茨木猛地醒神。 “需要小的们去搜索吗?” “不用了,何必如此麻烦!”茨木不耐地回了一句,大步朝前走,决定不去管之前有所异动的角落。他不再看两旁发生了什么,甚至也不再看被他甩在身后的部下们;他杀气腾腾地冲向前方,双眼只注视着那一个唯一的方向。 “你们都要记得!”他冷冷地不知在对谁说话,“要记住,我们真正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 就在百鬼所组成的队伍沿着贺茂川逆流而上的时候,贺茂神社的神主刚刚才穿好她正式的礼服,打着呵欠接待今天最后一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客人。 “明月大人,希望你始终记得你真正的任务。” “啊?哦哦哦,好的好的,我会记得的。”明月又打了个呵欠,斜着眼睛看来人,“我不是好好地正做着吗?贺茂川旁边的百姓,我可都有叫神官们好好把他们保护起来。在阵法和符咒的加持下,所有人类聚居点都被藏得好好的,绝对不会被妖怪发现,您就放心,兼家大人的弟弟大人。” 客人皱眉:“真是失礼,保宪大人便是这么教导女儿的吗?” “哦,那还真是抱歉了,兼通大人。”明月耸肩回道。藤原北家的两兄弟不睦已久,近来更是剑拔弩张。之前一直追求明月的藤原兼家,作为兄长却暂时落了下风;代表藤原家出席这场重要祭祀的人是身为弟弟的藤原兼通。明月很清楚这点,却毫不在意。 兼通流露出忍耐的神情。“神主大人,还请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您真正的任务,的确有好好执行吗?” “哎呀,原来不是指那些无辜的百姓吗?” “无足挂齿的庶民而已。”兼通轻哼一声,“恕我直言,虽然伯父对神主大人异常有信心,我却不得不心怀疑虑。在如此重要的祭祀面前,神主大人却差遣手下的神官去保护那群庶民,还分散阴阳师重要的灵力去构建阵法。这种做法,莫非是诚心要让祭祀失败吗?” “‘无足挂齿’么?”贺茂神主微敛笑意,上下打量眼前的贵族,很快却又重新露出满不在乎的、懒洋洋的笑,“好歹是我贺茂神社庇护下的人们,我爱怎么护着就怎么护着。兼通大人,虽然听起来您也在阴阳术上下了些功夫,不过对于不懂的事情,还是心存敬畏,不要对专业人士指手画脚的好。” “是吗?” 她说得很不客气,藤原兼通却毫无动怒的神气,反而眼里充满探究。“我的确不通阴阳术数,但直觉还算敏锐。”兼通说,“我可不是兼家那个跟在神主后面团团转的傻瓜。所以,我做了一件事。”他侧头以目光询问身边的人,“道满大人,吩咐你做的事情是否已经完成了呢?” 跟在兼通身边的黑衣男子正是来自播磨国的阴阳师芦屋道满。他的头发和胡子依旧被藤原家的人收拾得十分干净利索,露出的一张脸竟然也可称五官端正。只不过那满脸戏谑的笑和玩世不恭的眼神,再加上横亘他右眼的一丝血痕,都令他这人看着很邪气。方才他一直没开口,现在兼通问了,他才笑眯眯地开口:“虽然多费了些功夫,但还算顺利。明月小姐,兼通大人担心你办事不够尽心,所以刚刚特地嘱托我,去把神社的神官们都‘请’到西侧偏殿里去好好休息,等到重要的祭祀全部完成,再把他们请出来呢。兼通大人,这是您的原话没错?” 明月眼睫微动,面上的笑容一点点冰冷下去。“兼通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她不理道满,只问兼通,“所谓‘请’,该不会是把我的神官们全给绑去偏殿了?” “事关重大,藤原家当然要慎重为好。”兼通不客气地说,“我是不清楚祭祀会闹出多大动静,以至于神主要专门派人保护那些庶民。不过,现在神官们的任务也完成了,与其待在神社里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情,不如待在一块儿安静地等待黎明比较好。” 兼通观察着神主的表情,不出所料地看见神主愤怒的眼神。明月一怒,兼通倒是放下心来:他就说嘛,明明是这么年轻的贵族小姐,还在贺茂山上不谙世事地长大,如果这样还能有多深沉的城府,才是最让人担心的事情。 “兼通大人,你把我的神官全绑了,我祭祀找谁做助手?”明月生气道,“快把我的人放了!” “这个,神主大人不必担心。今日不光是我,还有阴阳寮的诸位也跟来想长一长见识,现在正好能够帮上忙。”兼通面上浮现出今日第一个真正的微笑,如同胜券在握,“想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是贺茂一系培育出的人才,受保宪大人教导良多,明月小姐总该信得过他们的才能?” 明月慢慢握紧双手。她盯着兼通,兼通也毫不退让地盯着她。 “……哼。” 最后,是神主率先一甩袖子,表示认输。“就这么办!”她冷冷道。 “神主大人知道大局为重就好。” 明月的眉头轻轻抽搐几下,片刻后,她平静下来,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兼通大人,你知道什么是‘咒’吗?”她忽然问,“其实你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兼通不明所以,看向自己这边的阴阳师芦屋道满。道满却注视着贺茂神主,颇感兴趣地听着,无暇给兼通做解释。 “我是顺应贺茂忠行大人‘人道永昌’的祈愿而出生的;这就是我最大的‘咒’。”明月指尖朝自己一点,“也就是说,我绝对不可能做出和这个愿望背道而驰的事情来。否则……” 她一耸肩。 “我早就化为齑粉了。” 从祈愿中诞生的生命,也必将以生命偿还这份因果。 第三十八章 贺茂祭(4) “情况如何?” “这个嘛……” 守卫看了一眼身后的偏殿。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山里到处都是黑黢黢的。神社主殿那边倒是灯火通明, 但烛光也好, 贵重的客人们也好, 都是有限的,顾不上每一处角落;他看守的这个地方就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只照得出殿内人们隐约的轮廓。 里面那些人就是神社的的神官。傍晚时分这些人从外面回来,立刻就被强制带到这里来。不晓得那个芦屋道满用了什么手段,让这些吵吵嚷嚷的、表情不满的神官安静下来,一声不吭地坐在这漆黑阴冷的偏殿里。 但这可不管他的事。守卫耸耸肩, 挠着头皮和同伴抱怨:“说起来也真是奇怪, 明明之前的夜晚都挺温暖的,怎么今天这么冷?” “是啊是啊。”同伴应和着,“不过, 好像往年这时候是应该有这么冷才对……” “真的?我都快以为京都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了。哎呀, 该说不愧是平安京嘛!” “……” 昏暗的油灯兀自跳跃着火光。暧昧不明的昏黄光线落在一旁神官的白衣上,有些像陈年的污渍。神官坐在地板上,失焦的目光始终对准门外的方向。他左右四方还有其他神官,或立或坐,姿态各不相同, 却以同样无神的目光望着面前的方向。 门外守卫的絮语遥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让偏殿显得更加安静。灯火毕毕剥剥, 角落里似乎还有老鼠飞速窜过的细微“嘎吱”声。在这片安静中, 一名神官的身体突然晃了晃;短短片刻间, 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薄,像一张在空气里别人抖动的纸一样起伏。 ——“哎呀哎呀,这可不行。” 在寂静中突然响起的声音如此突兀。奇怪的是,外面的守卫却像丝毫没有听到一样。哪怕他们都时不时警惕地回头确认殿内的状况,却也似乎根本没有看到此刻在殿内大摇大摆走来走去的人。 三日月那身着蓝衣的优雅身姿来到那个状况诡异的神官旁边。“明月大人制作的东西也会有残次品吗?”他这么打趣着,一手扶住神官,另一手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拿出一只千纸鹤放在“神官”的头顶。 一阵微弱的白光浮动后,那只小小的千纸鹤融入了“神官”的身体,而“神官”的姿态也随之稳定下来。 蓝衣青年站起身,环视四周。所有这里的“神官”,全是那位神主以附着灵力的千纸鹤做出的式神,放在这里迷惑藤原的贵族;真正的神官们依旧身处贺茂川旁的村子里,认真保护庶民的性命…… 并且,等待着最终时刻的来临。 “我也要一同等待吗?”三日月喃喃自语,“身为一柄刀,这还真是让人遗憾呐。” 相比起这身华丽的衣饰,还有平安贵族般优雅缓慢的仪态,他最本真的愿望——那自诞生于火中之日其就注定会拥有的愿望…… “——如果那就是你的愿望,我会认真完成。” 忍耐——既然忍耐也是前进的一部分;就像刀光在迅疾地挥斩之前,总要悄然隐匿于黑暗。 ****** 绚丽的唐衣。被绾起来的额发。描摹精美的扇子。精细的流苏。然后是脸上的…… “不,不,绝对不要。”明月再一次推开面前的妇人,语气坚决地拒绝。眼看其他人还不死心,她干脆直接捂住脸,用行动表达了自己坚定的拒绝之心。“穿这种又重又繁琐的衣服也就算了,梳头发我也妥协了,但是化妆什么的绝对不要。我对把脸涂得雪白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啊,但是明月小姐,兼通大人是希望……” “拜托了,我又不是要嫁人。这是在干嘛,古装爱情轻喜剧最后一幕大团圆结局上错花轿嫁对郎吗?” “???” “总之,不要。”明月指了指自己满身华丽的纹路,“打扮成圣诞树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再要继续下去,我就不能保证一会儿祭典上会不会不小心有什么失误了。”她笑嘻嘻地看着对方——藤原兼家带来的侍女,据称是专门来拾掇她的外表,务必令她“能够和今夜的祭祀相匹配”;侍女跪坐在地板上,半垂着头,温顺中透着严肃和冷淡。 能被选中来参加祭典,这位侍女自然也很有能力,尤其擅长应付天真任性的贵族千金,只是贺茂神主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一时让她不知道如何应对。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神主已经推开了面前那一堆精致华丽的首饰,起身离去。“明月小姐!”侍女急忙抛下心中的犹豫,“那至少……请将饰品完整地带上!”否则多可惜这样贵重的饰物啊,她想。 “不用。”神主这么无所谓地笑着,顺手用什么东西挽起了一缕头发,“这个就够了。” 那样怎么会够?侍女茫然地望着神主的背影:那样一根做工粗糙的红玉发簪,还用布条缠得歪歪扭扭……哪里够了? “对了。”神主像是想起来什么,侧头指了指她。 “……是?” “我说,一会儿你就待在这里,到天亮之前都别出去。”明月若有所思道,“毕竟今晚还是有些危险呢……” 不等侍女反应,明月顾自微笑起来。她扶住纸门,指尖一下下敲打着木质的边框。伴随着沉闷的敲击声,一点点雾气般的乳白色光芒弥散开来。而后“噗通”一声,屋里的侍女卧倒在地,沉沉睡去。 明月合上门,又贴上一张符纸。这样一个临时做好的结界,多少能起点作用?她心中有些为难。此前大量的阴气被源源不断地吸入神社地下,阳盛阴衰,再加上阵法运行,以京都为中心的地域变得越发温暖宜人。但阴阳流转,阳极生阴,在即将进行最终封印的时候,贺茂神社地下趋近饱和的阴气反而会逸出,使周围的环境变成一个暂时阴阳平衡的场域。但是,“平衡”终究是暂时的;封印完成的那一刻,就是天地气流剧烈波动的一刻,那时,作为封印场所的贺茂神社会成为剧变的中心,给其中的生灵造成巨大的压力。 况且…… 明月摸摸头上的簪子,叹了口气:“还有一群妖怪组成的‘正义之师’要来讨伐我呢。普通人还是不要掺和在里面会比较好。” 说到底,再怎么强大的人,能力也终归是有限的。在费尽心思做出了种种安排之后,现在的她,所能够为神社里的这些普通人做的,也只不过是这么一个单薄的、心理安慰大于实际作用的结界罢了。 这算是给自己所做的开脱吗?明月笑了笑。“……偶尔的时候,我也会察觉到自己卑鄙的一面。”她轻声呢喃着,理了理身上层层叠叠的华丽衣衫,走下木质的走廊。 她踏上木屐,走过小道,经过看守神社的狛犬石像时,稍微停留了几秒,用手摸摸狛犬的头。她想起曾经,津仓的式神总是会很早就默默地打扫神社,仔细地把每一寸角落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当晨光到来的时候,狛犬就会迎着朝阳,一尘不染地闪着光。但现在却是夜晚,风很冷,也没有熟悉的人或者式神。 前任的贺茂神社少主伫立在唯一熟悉的狛犬旁边,稍稍出了会儿神;然后她收回手,走上了参道。 参道——那自大门直接通往主殿的路,宽阔平整,被规定为神灵的道路,是决不允许人类践踏的领域。但此刻,神主走了上去。 哒—— 木屐敲击石板的第一声。 道路两侧有浮动的灯火次第亮起,自她身后,向她身前,一直通往最终的方向。那不是人类所用的明火,而仅仅是“光明”本身——温暖的、舒适的、柔和的,悄然将神社照亮。 前方参道两旁的小路上站立着许多人。当明月走过他们的身旁,他们便默默鞠一躬,再一言不发地紧随她身后前行。这些人头戴乌帽,身着朝服,俨然是阴阳寮中的官员们。 “保宪大人呢?”明月问,“还有晴明大人。” “保宪大人和晴明大人一同留在京城里,守卫天皇陛下。” “是吗?”明月说,“那就好。” 重重的鸟居组成重重的门,横木上系着的白色纸垂在人群带来的气流中飘动不止。每经过一层鸟居,队伍里便有几个阴阳师自觉地站住,默念咒语守卫着。 “看来,对贺茂神社的结界,你们比我还懂么。” 神主的声音正和她的姿容一般平和优雅,甚至,竟然还带着微微的赞许。阴阳寮的官员一时分辨不清她究竟是讽刺还是真心,只能谨慎地将头垂得更低:“您说笑了。只不过,贺茂神社毕竟历史已久……” 时间一久,神社就像装满水的木桶慢慢腐朽,来来往往的人慢慢将其中的秘密流传出去;谁也不知道这些秘密还有多少是真的“秘密”。 “啊,是啊……‘历史已久’。再怎么样费心掩饰的秘密,最终都会在漫长的时光里显露出曾经不为人知的真相。某种意义上,人类真的无所不知——只要他们活得够长。” 两侧浮光自朦胧到清润,从参道而往外渐渐越加明亮。屋檐和树影都变得清晰可见,柔和安宁如幻梦,但空中却乌压压地叠着层层黑云,只在偶尔的时候,有一丝半点满月的光辉审慎地漏了些出来。靠近主殿的道路开始,所有的石灯都被点亮;四周悬挂着一盏盏灯笼,和空中漂浮的光芒混合在一起。 主殿所在的庭院里已经围满了人,都是戴着高高乌帽的贵族;最中间的就是藤原兼通,他被侍从守卫着,正坐在中央那棵雷击木下。“阴阳术的确奇妙。”他称赞道,“神主大人装扮如此隆重,看来确实是十分重视这场盛举了。” 周围的贵族望着明月窃窃私语。他们以前只见过神主男装的样子,就已经觉得这是位难得的美人,现在她身着盛装,披散着绸缎般黑亮的长发,脂粉不染的面容竟也有月华般凛冽逼人的华美。但尽管是很美的扮相,这样出现在神圣庄重的祭典上,还是神主的身份…… 一个跟着来瞧热闹的少年贵族公子脱口而出:“怎么像是要献祭一样啊!” 一时众人纷纷侧目。兼通沉了脸,去看那个口无遮拦的小孩子。但在他开口之前,贺茂神主已经开口笑道:“谁把小孩子带来凑热闹了?” “我已经加冠了,不是小孩子。”少年抗议道。 这时候贵族的男子为了便于授官,大多12岁就会元服加冠;眼前这个满面稚气的男孩儿顶多也才13岁。“哎,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说话天真烂漫得可爱。”明月走过去,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少年的肩,“少年,天黑路陡,待会儿小心别摔倒了。” “那么……”她不再看红了脸的少年,“开始。” 第三十九章 贺茂祭(5) 叮——铃铃铃——铃—— 叮铃——铃铃铃—— 铃声。火光。燃烧的篝火, 渐渐按着铃音的节奏跳动。 唰啦啦——唰啦啦啦—— 树枝。衣袍。风中翻飞不止的声音。 风从主殿洞开的门里吹来。 风越吹越急。风越吹越大。 阴阳师们分列两行, 沿参道肃立, 面面向主殿的方向;最前方站立的神主举起双手,身上华丽却沉重的衣衫竟然也被风吹得飞扬。她注视着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以一种奇异的语调曼声长吟: “广开兮——天门——” 风吹得更猛烈了, 地面的尘土在空中迅疾地翻滚;藤原兼通眯缝起眼睛。他竭力想看清前面的神主,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试图想听清神主在念什么,耳边却只有风声,还有一下又一下的铃音。莫名地, 他心里隐约泛起了一丝不安。顶着风沙,兼通站起身, 想要走过去询问阴阳师们是否出了什么异状。 “哎, 您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好。” 来自播磨国的阴阳师无礼地横出一只手臂,拦下他。但兼家没有生气,因为在芦屋道满现身的时候, 兼家周围的风沙突然就平静下去,形成一个安静的圆形地带。 “普通人看不到, 但这里可到处都是结界。”道满低低笑着,眼里有着奇异的兴奋, “兼家大人, 此刻在我们和那位神主大人之间,可至少隔了五层结界呢。那一位现在所感受到的压力, 是您绝对无法想象的……” 真希望站在那里的是自己啊……道满的表情忽而是渴望, 忽而是遗憾, 声音也渐渐低落成为一种狂热的呢喃。 看不见的气流从神社地下深处升起,往高处的天空不断攀升;气流盘旋着,慢慢带动四周的黑云旋转,一点点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状的天柱,连接天地,其中还隐约闪动着电光。 轰—— 一道巨大的惊雷狠狠劈下!一众贵族惊叫出声,一时惊慌失措;唯有少数几人还保持镇定。“勿要惊慌!”兼通喝道,“阴阳寮的人在哪儿?!” “兼通大人!” 负责保护贵族的阴阳师匆匆跑来,努力扶住头上歪歪斜斜的帽子。 “不是说不会有危险吗?!” “这这……”阴阳师擦着脸上的细汗,指向头顶,“虽、虽然情况有些出人意料,但您看,贺茂神社的结界固若金汤,一切都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落雷还在不断劈下。兼通抬头看去,只见神社上方光华流转,轻而易举地将来势汹汹的雷电阻挡在外面。站在地面仰头看着这景象,就宛如置身于天地的咆哮之中;兼通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为人类的渺小。那紫色的惊雷闪电分明被隔绝在外,却又好像直直劈入了他的心底。他难以言说自己心中的震撼和恐怖。 也正是……看明白天地威势过后,他才更深刻地明白,和这世界比起来,人类是多么渺小卑微的生物。要想赢过这残酷的世界,就必须采取非常手段,即便这最终会让整个世界都落入深渊。 “呵呵……”他使劲仰着头,盯着天空,面对滚滚黑云竟突然掀动嘴角笑出声来,“这是来自天的怒吼吗?无妨。不管结局如何,今后这天下注定了——是属于我藤原的盛世!” 轰—— 如同回应他的话一般,又一道惊雷落下。但在这一下过后,天空中狰狞的电闪雷鸣声势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只剩沉闷的雷响。 在兼家对天吼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什么窸窣的声音响起;但这异动相比起天地异变而言太过微渺,很自然地没能被兼家注意到。唯有芦屋道满回头看了那边一眼,面上浮现出神秘的、看好戏般的笑容。他朝那边伸出手,引导似地勾了勾手指。片刻后,一双成年男子的手从大树的背后伸出;那双手紧紧握住一个巨大的口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蠕动。那口袋似乎很沉,那双手用尽全力抓住它,苍白的皮肤上甚至浮起了青筋。 道满惊叹地“喔”了一声:“竟然养到这么大了吗……呵呵呵,人心滋生的鬼魅,总是不会让人失望啊。” “道满大人,你在嘀咕什么?”兼家皱眉质问。 “只不过是在下小小的、不值一提的感叹罢了。”道满煞有介事地转过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兼通看向那边的视线。在他身后,那双手的主人已经松开了口袋,并且飞快地收回手。口袋跌在地上,袋子里的东西慢慢从出口处游动出来。 一条通体漆黑的蛇,唯独有着人类的面容;细细看去,那张脸竟和藤原兼家神似,只是眼睛死死闭着,仿佛失明。黑蛇直起身,四下转了转头,很快锁定了某个方向。它重新匍匐在地,朝着目标飞速爬行过去。 朝着——那位神主所在的方向。 ****** 明月无暇去管结界之外众人的反应。此时此刻,只差最后一步:一旦封印成功,就真的能够如贺茂忠行和藤原北家所愿,在至少千年内实现人道独昌。她今生是因为这个祈愿才出生的,现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由衷的喜悦:作为贺茂明月而存在的她,本能地认可着、向往着那样的世界;她本应心甘情愿地为了这个计划献出一切。方才的少年其实说得没错,会这样盛装打扮的,根本不是阴阳师或神主,而只不过是作为一个祭品。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只能就那么笑着面对前方。“啊啊,感觉自己就像屠宰场里的猪。被养得香喷喷、圆滚滚,最后洗得干干净净,系上一根漂亮的红绸巾,就能被人敲锣打鼓地送去宰杀了。”她迎着疾风,挂着身不由己的喜悦微笑,温柔地吐槽着自己,“有谁来给我盖一个质检合格章不?” 身边没有谁会回应她。这么多年里习惯了身边一直有人或式神的陪伴,现在乍然一人,竟有些不合时宜的孤单。明月深深呼吸几下,将全部灵力汇聚在指尖,指向前方主殿的正门。 “身如雷电,光耀八方。彻见表里,无物不降。急急如律令——起!” 轰隆隆—— 古老的建筑由里而外地震颤起来。地面在摇晃,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伴随着飞扬的木屑和砂石,距今有三百余年历史的上贺茂神社的主殿就在众人面前轰鸣着倒下。 “那是——!” 没人顾得上惋惜,都只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幕。自主殿的地底,有一扇巨大的石门缓缓升起,最后替代了原本的主殿,伫立在前方。石门被铁链紧紧缠绕、锁住,上面无数黑气缭绕。那石门之高大远远超乎常人想象,那从地下幽幽升起的诡异场景,不禁令人联想起地府幽冥。 石门完全升起的刹那,上方原本有所缓和的惊雷陡然重振声势,声嘶力竭地轰鸣起来;无数电光争先恐后奔赴而下,恶狠狠接连撞上神社的结界;原本稳固的结界在这连环的攻势下竟然也微微颤抖起来。负责护卫结界的阴阳师们连忙念动咒语,努力维护着结界不要被击溃。 来自“天”的最后反击吗……明月看了一眼天空,“果然,‘世界’也是有求生欲的呢。”她自言自语着,“简直就像人类一样啊。” 现在是最后一步。只需要念动咒语,用她所有的生命力量为媒介,就能一举将这方天地仅余的阴气尽数收拢、压进阴川;如此一来,天地气运变化,好处便能尽被这计划的筹备者占了去。只需要她一个人的生命,就能完成如此壮举,不得不说贺茂忠行的确是很有本事的阴阳师,哪怕他早早死了,一切也都沿着他谋划好的轨道在前行。这样一想,明月竟也有些佩服忠行。“阴阳师可真是些聪明的怪人。”她这么嘀咕。 她在这儿面对着巍峨的石门思考人生,却有心急的人根本等不下去。“神主大人,你还在等什么!”兼通不顾其他阴阳师的劝阻,顶着烈风奔过来,急切地呵斥,“成败在此一举,还不尽快!” 兼通身份尊贵,阴阳寮的官员也不敢对他硬来,只能着急地跟在他旁边。本来应该有结界将他隔绝在外,但明月偏头看到芦屋道满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就知道又是这个讨厌的家伙在给她添乱。 风太急,把她的长发吹散,遮住了视线。明月拨开面前的头发,再慢条斯理地用头上歪斜的发簪重新将头发挽好。“是是。”她敷衍着,背过身。“这不是就要开始了吗?不过兼通大人,您这么随随便便站在边上,我可不能保证您的安全。您也知道……” 她指尖微亮,凌空慢慢画出一个五芒星的形状。 “唯有我的死亡,才能让这场多年以前就定好的祭典落下帷幕。” 明月淡淡道。 “那么,就让你们看看——你们所期待的景象。” 年轻的女性阴阳师一掌将五芒星推往石门,而后一手前指,一手凌空画符:“四方神明,乾坤天地。万物之炁,听我号令——来!” 她手中无剑,但那一指凌空划下的气势却有如名剑长鸣般惊人!随她一声令下,上空茫茫的黑云大震,顷刻间便如洪水下泻,源源不断向着石门的方向流去。与此同时,缠绕着石门的铁锁自发流动起来;几息过后,铁链略略松开,让石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周围忽然阴冷下去;空气湿冷得几乎要凝成水,那种粘稠感快要把人淹没。兼通往那道缝隙看去,只看见了无尽的深渊般的黑暗。还有什么东西涌动着,似乎想拼命从里面钻出来,却在空中涌下的黑气冲击下被瞬间压了回去。 “那就是……!”兼通拼命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一幕今生再也不会看见的景象,难以遏制心中涌出的对这般强大的力量的恐惧和向往。 “没错,那就是阴川。”道满喃喃地接话,“那就是这个国家所有的阴气啊……竟然就这么被一个人压制住了。明月,贺茂明月……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非常强大,但是——还不够有意思。道满用眼神搜索着周围,等待着预想中的变故发生。 然后变故的确发生了,却跟他想象的不那么一样。 轰——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 伸出神社里的人们顿时一阵东倒西歪!贵族也好,阴阳师也好,一时全部跌倒在地,慌乱地呼喊着别人的名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兼通也一个趔趄,幸好边上的道满尽职尽责地扶住了他。“发生什么事了?”兼通急切地询问,却无人回答。道满满脸古怪地看着远处天空,贺茂神主专心致志地继续封印阴川,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恍若不觉。 “神主大人!神主大人!!” 远远传来阴阳师们此起彼伏的、惊慌的呼唤。 “结界……结界被打破了!!” “是妖族——妖族攻上山来了!” 年轻的神主背对所有人,连头都没有回。 噼啪——噼啪——噼啪—— 这一回,所有人都听到了,并且无论是普通人还是阴阳师,都瞬间明白了同一个事实:那接连的清脆响声,正是最后几层结界破碎的声音。兼家呆怔半晌,倏然回神。他当机立断,即刻叫芦屋道满保护自己,又让阴阳寮的官员护着贵族们撤退到安全地带。然后他指着明月,疾言厉色地命令道:“神主!无论如何,务必完成你的任务!” 明月甩出一张符纸;符纸“啪嗒”一下利落地贴在石门上。阴气涌入石门的速度突然变得更快。“那是当然的。”她平静地回答,“我说过,您不用担心……” “贺——茂——明——月!!” 上方的天空,结界破碎之处,凭空响起一声饱含怒火和杀意的怒吼。 年轻的神主再度甩出一张符咒,依旧没有回头,“我正是为了完成这件事而生的。” 一张满含妖力的弓被白发的妖族大将拉开;蓄满力量的箭尖直指神主清瘦的背影。 神主还在漫不经心地和兼通说话:“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思就是……” 弓弦被拉到最大。 “……唯有在完成这件事之后……” 妖族的大将放开了弓弦。 “……我才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 威势可怖的一箭呼啸而来。 “……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最后一点黑气被收拢进石门中;石门再度轰然关闭。 噗嗤——血肉被贯穿的声音。 神主的身体晃了晃,无力地朝前倒去。 “——明月!!!” 第四十章 贺茂祭(6) 那一瞬间产生的巨大推力将兼通和道满远远掀飞。这样的力量并不仅仅来源于那支自上方射来的箭,更是来自于突然大开的石门。霎时, 被束缚已久的阴气迫不及待地流窜出去。大量的黑气夹杂着无数怨念和愤怒, 咆哮着四散而出, 游龙般扑向四面八方。 阴气原本是天地自然循环的一部分,在阴阳平衡时是无害的。但被人为压制这么多年以后, 这些力量异变出了无数负面的气息, 如果就这么放任它们散逸出去,就算最后天地可以完成自我净化,也会在这之前造成生灵涂炭。明月喘了口气, 捂住左手臂的伤口, 默念咒语, 发动事先准备好的阵法, 努力将那些有害的部分禁锢在神社里。她想站起来,中途却又看见地上躺着什么红色的东西, 这才发现刚才的爆炸将头上的发簪也打了出去,成了此刻碎得不能再碎的碎块。她叹声气, 还是弯腰想去捡, 力量耗费过度的身体却踉跄一下就要栽倒。 “明月!!!!” 她没有真的倒下去,因为有人接住了她。 “明月!明月!你怎么样了!” 什么嘛。她轻轻闭了闭眼睛。“本来是没事的,但如果你抱得再紧一点, 我说不定就真的要挂了……” 这一回她唇畔的笑意终于是真的纯粹出于真心,“茨木酱。” 他安静了一会儿, 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等他确认完过后, 他就再也克制不住那种惊恐带来的愤怒。“贺茂明月!可恶!!”他抓住明月的肩膀, 愤怒得表情都扭曲起来,根本是失控地在朝她吼,“你这家伙!!我差点杀了你,我差点杀了你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杀了你!!!你,你……” 明月低低咳嗽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却让看似怒火冲天的大妖立即安静下来,心底的慌乱根本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明月!你,你刚才是不是伤得很重?”茨木小心而不安地问,语气轻柔得都不像他了。 她不由更加微笑起来。她很仔细地注视着茨木,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鬼角,指尖划过他金色的瞳仁上方,最后停留在他面颊上蔓生的红色花纹上面。“你换铠甲了啊。”她答非所问,真心实意地夸他,“这样还挺好看的。” “明月你……!”茨木干瞪眼,但到底是因为她若无其事的笑容而稍稍平静下来。他看了一眼地上:一条硕大的人面妖蛇被一箭死死钉在地上,现在还微微抽搐着。在茨木看过去的时候,黑蛇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精力似的,在原地化为一滩黑水,只留下被被染黑的箭还深深嵌在石板之中。 刚才,就在茨木即将放开弓弦之时,明月身旁毫无征兆地扑出这条黑蛇,一口咬上了她的左手臂。那一刻鬼使神差地,茨木居然就本能地偏移了箭尖指向的方向;仅仅差之毫厘,但最终那蓄满威能的一箭不仅没有如预想的一般了结明月的生命,反而杀死了威胁到她生命的怪物。 放开弓弦的那一刹那,当茨木意识到自己竟然做出来怎样的选择的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对自我的愤怒还是悲哀——原来即便明月曾那样欺骗了他,他其实而无法真的对她痛下杀手;他都要厌恶这样的自己了。可瞬息过后,当他发现已然顺利完成封印的明月突然打碎石门上的铁链,将所有被封印的阴气统统释放的时候,他终于醒悟过来。 那一瞬,这个诞生以来就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大妖怪,却真实地感到了无比的后怕。 “你这个……!明月,你这个狡猾的骗子!你居然对我撒这种谎……”茨木咬牙切齿地重复着一年前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如果我真的杀了你怎么办?!如果你真的死在我手上该怎么办?!” “这个嘛……” “闭嘴,你这个骗子!” 茨木粗鲁地对她吼了一声,然后恶狠狠地吻了过去。他的吻莽撞而凶狠,带着火焰般灼热的温度,将他心中所有那些没办法说出来的、滚烫的情绪尽情朝她倾泻出来。先前点燃的火堆在爆炸中蔓延成火蛇,橙红的火光摇曳,气浪中裹挟的温度和交融的呼吸的热意,也不知道哪一个更烫一些。她仿佛跌入了一个奇特的漩涡之中,整个世界旋转不止,唯有面前的这个人才是最真实的锚点。 “茨木我……” 未说完的话被再度鲁莽地撞了回去。 “……呵……”妖怪低哑着声音,笑得奇异,“我不想让你说话。你一开口就像是又要骗我。”他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箍在怀中,火焰燃烧般的金色眼睛就那么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其中所饱含的汹涌情感沉重得几近憎恨。“再敢骗我就真的杀了你。”他收紧手臂,“听到没有,明月,再骗我就真的杀了你。” 远处也有火在烧。火光。庭院中四散的浮光。阵法运行时散发的白光。四处流窜的黑气夹杂着哭嚎声一样的阴风。人类和妖怪的呼喊——他们都疲于应付天地间发疯的气流,无暇和彼此作战。那些声音也好人也好,居然一时都离他们很远;四下是喧哗的,却也是寂静的。寂静的光映在白发妖怪的身上,映在他专注异常的眼睛里。明明现在也算是战场,明明对她来说时间已经不多,但就是在这一丝丝光阴的罅隙里,她却感到了某种近乎永恒的幸福。她捧住这只大妖怪的头,就像时光尚还有许多余裕一样,露出闲适又愉快的笑:“我只是想说,我的东西掉了,需要捡起来。”她偏了偏头,去看地上那些发簪的“遗迹”,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看样子,是捡不回来的。” 那仅剩的一点玉块七零八落,被气流震得几乎要找不到了。茨木先是迷惑地盯着地面好几秒,然后才恍然明白过来。他不知道她竟然还会留着。他不知道她到底用的什么办法居然还能用到现在。他意识到了什么,愣在原地好半天,看看地面又看看明月,先前那浑身血气的凶狠瞬间冰消瓦解,变成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我,我……”他憋了半天,笨拙地、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关系……你喜欢的话,我会再做很多个给你,很多个……每天都给你做新的,好不好?” 明月沉默一会儿,一下子笑出来。“笨蛋。”她抓住茨木的手,认真端详片刻,笑着叹气,“真是个笨蛋。” 被她拉住的妖族将领的手不再是记忆中宽厚的鬼爪,而变成人类一般修长的手掌——修长,却更灵活也更有力量。只是他手上布满粗糙的茧,此刻掌心和指尖都还有刚留下的伤。伤口像是被什么纤细锋利的东西猛然割出来的,深得现在都还在渗血。 这是他刚才猛然调转箭尖时,被弓弦割伤的。即便茨木不说,明月也能猜出刚才发生了什么。“笨蛋……”她轻轻将脸贴上他的掌心,闭上眼睛喃喃地说。 茨木却根本感受不到那一点点无足轻重的疼痛;和他现在的心情相比,那一点疼痛根本没有半分值得注意的分量。“明月……”他想叫她的名字,最好一直这么叫下去,她会回应他,会像此刻一样温暖地依偎在他掌心里,像刚出生的幼兽一般亲昵、充满信任和温情。但他到底坚硬冷酷地活了许多年,更习惯于任性自我的表达,却对真正的柔软感到无比生疏。只是这样低低叫她一声,他就感觉到了那种在心爱之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羞涩感,从而不得不赶快停下这种快把人腻死的表达。结果最后,他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所以,你没有骗我?” 他不会知道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有多小心翼翼、充满渴望和期待。明月就忍不住又笑。“笨蛋,明明刚才还叫我‘骗子’嘛。”她顿了顿,到底受不了那样的目光,无奈地承认说,“是啦是啦,没骗你……大概率是没骗你?” 她突然心虚起来。但茨木好像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遏制不住地露出笑容。火光之中,他的笑容简直也像在闪闪发光一样。“明月,你还真是个可恶的人类。”他瞪她,抱怨,“捉弄我让你感到有趣吗?你到底要做什么才非要一个人这样……” 他话语突然一顿,脸上露出警惕和怀疑之色:“没错,你一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明月镇定地回答,“虽然我不认可封印阴川的做法,但我为此而生,就必须真的把这件事情做完。没办法,只好绕个圈子,先封印好阴川再解开,这样就不会违背‘咒’的限制了。”她笑笑,“只是这个过程还是有点危险嘛,解释起来又很麻烦,所以在成功之前我不想让你知道。” 听上去异常简单。但茨木想了想,觉得明月这么说也很有道理:要是自己提前知道明月真的会封印阴川,那事关妖族气运,还会让她遇到危险,谨慎起见,他肯定不会让她放手去做。“真是狡猾的人类。”他哼哼着抱怨,话语里却根本是连最后一点棱角都没有了,“明月,把手给我。” 明月一时不明所以:“做什么?” “重新签契约啊。”茨木理所当然地说,催促着,“快点,我还要去看看那帮脆弱的小妖,那些弱小的家伙多半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了。” “……” “明月?”茨木的尖耳朵疑惑地抖了抖。 年轻的神主注视着他。她今夜的盛装是他从没见过的,站在风里就像一枝暗夜里开放的昙花,眼睛里却又盛放着天上的月华。茨木被她这么看着,突然觉得心潮涌动,很想再亲她一下。他的愿望马上实现了:明月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但当他下意识想索取更多的时候,她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只笑眯眯地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 “茨木酱你果然是笨蛋,现在哪儿有那么多时间来订契约?”她理所当然地反问,又更理所当然地将他往前一推,彻底离开了他的怀抱,“现在赶快,快去保护你的同族。” 她动作轻巧灵动,推开他的时候却有坚决的力量。茨木怀里一空,蓦然有些失落。“你在说什么?明月你这家伙,骗了我一次过后,以为我还会离开吗?”白发大妖怪骄傲又不屑地给她翻了个白眼,上来伸手想拉她,“我的意思当然是你和我一起过去……” 明月很淡定地抬手推开他的脸。“你是小孩子闹脾气吗,茨木酱?”她调侃道,“别闹了,我还要在这里主持阵法,把外面这些乱七八糟的负面能量理顺了才行。不然的话,妖族或者人类都好过不了。” “……真的?”妖族将领的眼神里保持着微弱的怀疑,很审慎地盯着她。 明月“嗯嗯嗯”地回答得很敷衍,但这种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在茨木的眼里,反而削减了他的怀疑。他又犹豫了一下,这才勉强应了一声。但立刻他又强调:“那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找你。” “不用。” 他的阴阳师回答得那么迅速和轻快;茨木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瞪着明月,难以置信:“哈?” 明月却已经转过身。 “我会来找你的。”她那样说,“我一定会来找你……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情之后,茨木,我就来找你。” 后来回忆起来,其实那个时候他明明已经直觉地感到了一丝不安,潜意识里也不想离开她。但就像她说她有应该做的事一样,茨木也有自己需要完成的事情。所以他皱了下眉,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很果断地答应下来。他离开得很干脆,心里想的是,就算她那么说,但他只要尽快把小妖怪们安排好,立刻就回来找她,她也不能怎么样。 只是他中途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却仅仅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正站在猎猎的风中一笔一划地画符,周身笼罩的灵力一如记忆里那样温暖、明亮而且强大。这幅情景,简直和茨木刚才从结界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 直到周围真的空无一人,三日月才从一旁显露身形。明月看了他一眼,严肃地摇摇头:“唉,三日月,你一个大好青年怎么老是窥视少女**呢。” 原本眼神感伤的青年霎时嘴角一抽:“不,明月大人,根本没有那种事。” “一想到你未来还要潜入少女闺房,我就十分替自己担忧。” “……” 青年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表示自己认输。“明月大人,需要我完成的事情都已经做好了。” “都准备好了吗?干得好,三日月……咳咳咳……”明月咳了半天,自己很有些不耐烦地擦掉咳出的血迹。 “您没事?”三日月担忧地望着她,“您手臂上的伤口似乎缭绕着不干净的力量。” “哦,那个啊?倒是没什么关系,反正我时间本来就不多了。”明月不在意道,“好像是藤原兼家做的‘咒’,估计又是芦屋道满怂恿出来的好事。只不过刚刚茨木射杀那条黑蛇的时候,蛇血似乎溅到了兼通身上。那种污秽的东西……算了,也不关我的事。”她又摇摇头,专注于眼前的事。 面前的石门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黑气。在力量的冲击之下,石门上已经布满裂痕。四周电闪雷鸣,黑风不断怒号;这种可怖的威压就像永远不会消散一样。即便了解这位神主力量强大,在这天地间的赫赫威势面前,三日月也仍然会怀疑:对于“天”的怒火,人类真的能够有办法阻挡吗? 神主却非常平静,慢慢地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三日月,你还记得我曾拜托你的事吗?” “您拜托我的事情可是挺多的,不知道现在指的是哪一件?”青年先是打了个趣,这才语调柔和地回答说,“当然,这是和您开玩笑的。您说过,等到最后的时刻,要我前往另外的世界,同时替您保管某样东西。” “嗯。真是抱歉,明明是我自己的事,却把你扯了进来……”明月颇感愧疚。 “不。与其被放在华丽的木架上作为展示品,我更希望自己能参与到真实的战斗里。”三日月姿态优雅,眼眸深处却有属于战刀的锋锐,“我该感谢您才是。” 他既然这样说,明月也就不再多言。她此时其实已经很疲惫了;她此前已经分出一部分力量去庇佑贺茂川旁的居民,后来又要用纸鹤做出的式神来掩饰神官们不在此处的事实,更重要的是,封印阴川一事的确耗费了她大部分生命力量。有一点她是真的没有欺骗兼通他们,那就是,封印阴川是真的需要她牺牲自己才能做到的。现在她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老师津仓拿自己的命填补了一部分窟窿。“唉,老师,真不知道我是该讨厌你呢,还是该感谢你。”明月自言自语着,突然又一笑,“还是感谢你。无论如何,唯有活过,我才能经历某些事、遇到某些人……” 她渐渐地也不说话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她只是全神贯注地画着阵法。用生命力化出的灵力欢快地从她身体里涌出,沿着预先设计好的轨道奔驰,逐渐生成一阵阵灵光。地上的阵法闪着光,庭院中漂浮的光芒也像受到吸引一般缓缓降落。 如果能从上方俯瞰,会看到神社里无数雪白的光点悠悠飘落,像是这四月的天在下一场反季的雪。 第四十一章 贺茂祭(完) “下雪了吗?” 以津真天抬头望着黑云滚滚的天空, 露出迷惘的神色。 “不。老夫想, 那应该是那位神主的灵力。” 天神站在天满宫的梅花树下, 正以神灵的力量竭力安抚平安京周围的异动,保证其中栖息的居民不被流窜的阴气所伤。虽然现在天地间气息狂暴, 但站在神灵的角度, 这反而是世界平安渡过危机的征兆,而此刻的道真看起来也不再是先前那种虚弱的样子。 道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两只妖怪。那一男一女都身着青衣, 而且同样面无表情,都只在默默地帮忙维护阵法。多亏有他们的帮忙,再加上城里安倍晴明和贺茂保宪的安排,平安京才能像现在一样安稳, 甚至城里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任何一点不对,只以为今晚是个久违的阴天。贵族的宅邸里弹奏着乐器, 牛车行驶在道路上,载着半夜偷偷幽会的男女。 “你们两个, ”道真开口询问,“这件事过后打算去哪里?” 青雀注视着远方贺茂神社的方向, 半晌才回答:“我跟阿灯打算回山里去。” “山里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吗?” “总比留在这里好。” 灰蓝色毛皮的猫又听着他们这打哑谜一样的一问一答,茫然地拍着尾巴。“你们在说什么?”小九怯怯地问,“难道……事情完了之后, 我们不是该去找主人吗?” 小九大难不死,反而因祸得福, 妖力突飞猛进, 有了说话的能力。但他从青雀那里听说真相过后, 就一直没办法原谅自己。直到现在,他还以为这场误会终于解开,他所要做的就是在尘埃落定之后去和主人道歉,保证他今后再也不会顽皮,不会擅自打乱她的计划、给她添很多麻烦。 青雀看他一眼,一言不发。 小九的尾巴拍打得更加不安。“青……青雀大人?” “算了,青雀。”青行灯说,“明月大人没有怪小九的意思。” 看青雀还是不肯说话,天神便叹了口气,转头对猫又说:“我想,你家主人大概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望着猫又因为惊骇而瞪得圆圆的眼睛,道真颇有些沉重地摇头:“唯有用强大而纯净的生命力,才能彻底净化天地的怨气,所以,小九……” “作为神灵,我感到十分抱歉。” ****** “茨木大人……下雪了哎。” “下什么雪?吵吵嚷嚷的烦死了!”茨木威风凛凛地瞪了一眼缩头缩脑的手下,把一种小妖吓得更加缩头缩脑,“看看你们的样子,真是不成器!”要不是这群弱小的家伙哭天求地,他也就不用费心思管他们了。茨木皱着眉,不耐地教训他们:“那是人类的净化仪式,是灵力,灵力!懂吗?” 小妖们唯唯诺诺。一个胆子大的又问:“那……现在主持净化的,就是刚才茨木大人克制不住冲上去对人家又抱又亲的那个人类吗?” 其他妖怪就“噗嗤”“噗嗤”此起彼伏地笑开了。只要不是在明月面前,茨木就不会觉得害羞,此刻他反而是很得意地点着头,骄傲地炫耀:“没错!那就是我的阴阳师,怎么样,很厉害?哈哈哈……” “茨木大人之前不是还心心念念地要杀了人家……” 在首领的怒视下,小妖们再度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不远处是人类吵闹的声音。茨木循声看去,见那群装模作样的阴阳师正忙着把另一群身娇体弱的人类带出去。还有几个人呼天抢地地哭喊着什么“兼通大人您怎么样了”,吵个不停。茨木随意看了看,突然发现,那个昏迷不醒的家伙好像就是之前站在明月边上、一脸颐指气使的家伙嘛。他不屑地撇撇嘴,深觉人类还是那么无聊。当然,要除开他的阴阳师。 “快点走。”茨木招呼着妖族的军队,“今晚就算我们不战而胜了。既然事情解决了,回去就找个日子喝酒庆祝!” 大部分妖怪都兴高采烈地响应,唯有少数几个等级较高、头脑也比较聪明的妖怪依旧愁眉不展。“茨木大人,这样真的好吗?”有人不情愿地问,“不如趁这个机会多杀几个人类怎么样?”面对首领不快的目光,他虽然头皮发麻,但还是进而解释:“就算天地阴阳恢复了正常,但我们妖族的处境最多也就和以前一样。这个世界就这么大,想要称王称霸,就只能掠夺其他种族。现在人族占了优势,我们为什么不杀掉他们的领袖,引起他们的内乱呢?这样一来,我们妖族才有可趁之机……”他顿了顿,不忘拍马屁,“您和酒吞童子大人也能带领我们妖族,在乱世中开创一方霸业。” 这个妖怪说的是事实,同时……也的确是茨木心里转过的念头。他对酒吞童子的执念,最初不过就是来源于对妖族处境的忧虑,还有对这世界的勃勃野心;这一点茨木从来没忘,也没打算忘。他只是…… 他只是遇到了生命里一个最大的意外而已。他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想让她生气或者难过。 “现在先撤。”茨木不容置疑地说,根本不打算解释。 此刻他们实际已经离开了贺茂神社,正处在上贺茂神山的边缘地带。茨木不打算原路返回,而是想往山脉深处走。妖怪们平时本就四散为家,只要出了危险地带就可以各自道别。如此一来,他就能迅速折返,去看看明月那边的情况。 妖怪还想继续劝谏,却又碍于白发将领的凶煞之气不敢多言。他们跟着首领又默默前行了一段距离,最后还是暂时解散离去。 在最后一个妖怪的背影消失的时候,上贺茂神山突然又一阵剧烈的摇晃。斜里突然砸下一根朽木,被茨木看也不看地挡开了。他蓦然回头看向神社的方向,但纵然有灵光莹莹照亮黑暗,他却也只能看到一角被山林遮蔽的屋檐。 茨木盯着一角屋檐。忽然之间,几点柔和的白光在他眼前悠悠飘落。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试图去像接住雪花一样,接住这几星光芒。然而这光芒好像比雪花还轻,在触到他手掌之前就消散了。面对这飘雪一般的景象,茨木忽然想起,他曾和那个人一起坐在屋檐下看雪。那个时候她在笑,然后他第一次吻她。 他不由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却就在这个时候,蓦地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叫:“茨木大人——茨木童子大人!!!” 那声音是……茨木一怔。“小九?”他看着那团连滚带爬、飞扑过来的毛球,很是不解,“你不是在天满宫那边养伤,现在来凑什么热闹?小妖怪就别来给我们添乱……” “茨木大人……主人呢?主人呢?!”猫又一爪子挠上茨木的铠甲,急得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你快点去救主人啊!他们说、他们说……” “明月大人是要用自己的命来净化天地的怨气啊,茨木大人!!!” 也就是在那一时刻,从神社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铃音。 叮铃——铃—— 清净悠远的铃音,不绝地缭绕在山林之中。那真是很熟悉、很熟悉的声音;熟悉而亲切。那是茨木还在明月身边的时候无数次听过的。现在他也能清晰地想起来,她轻轻晃动手里的铜铃时,眉眼怎样含着愉快的笑意…… 山林被急速掠过的风惊得飞起无数枝叶。妖族的首领疯狂地劈开一切拦在前面的阻碍,只求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到达那个人的身边。 ……他其实从来都记得每一个场景——每一个有她的场景…… 叮铃——叮铃—— 铃音在风里飘荡。一同传开的,还有另一个声音。 ——“道法之初,混沌未明。” ……那个声音。那个人的声音……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既开,何见生灵?” ……为什么…… ——“昔有贺茂忠行自行其是,蒙蔽天机,使天地不交、阴阳隔绝,遂有此劫。今贺茂后人在此,自请其罪,伏惟启上: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阴阳轮回,本为天地根;贺茂妄惊天地,自当以死谢罪。” ……这种事、这种事怎么会…… ——“唯有一言,以启苍天:既分六道,何来贵贱?生灵劫掠,涂炭世间。某不愿。今有贺茂氏明月在此,愿以己之性命,开阴界之先河。六道两分,阳者居于阳世,阴者栖于阴界;两界以此阴川为限,各自为治,共享天地,守望相助。” ……明月…… ——“唯有此愿,念兹在兹,不敢或忘。盼天恩准。贺茂之女叩首。” 她话音刚落,上空便响起隆隆的雷声。忽然又从贺茂神社里射出一道耀眼的血色灵光,直直冲上天际,破开层层黑云。四面八方不知从哪里传来沉闷的回响,听上去,很像是一个“准”字。 片刻后,那道茨木曾看过的石门突然拔地而起、不断增长;从中流出一条半透明的黑色河流,源源不断注入贺茂神社里。一团白光盈盈升起,他所要找的那个人……就被裹挟在那团白光里面。 “明月!明——月!贺——茂——明——月!!” 妖族的首领愤怒地咆哮。重重妖力从他周身散发出去,形成一道强大的推力;他冲上最高的那一块岩石,奋不顾身地朝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扑过去。强劲的力量推动着他,让他急速地接近半空中的那个人,宛如一块绝望坠落地陨石。 ——“……某立誓:以己之身,永镇阴川,令天地交泰、阴阳有序、万物清明。谢……天恩……” 她好像看见他了;她应该看见他了。她凌空站在那里,好像是传说里的那些神女。妖族的首领看见她转过身,对他露出最后一个笑容,说出最后一句话: “再见了……茨木……” ……不…… “明月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跌入了那条波涛滚滚的阴川,转眼就消失不见。白发的大妖被激得眼睛赤红,怒吼着用尽所有力量想劈开阴川。但所有那一切——石门也好,阴川也好——都突然消散,好像幻象蒸发,再也找不到一丝半点痕迹。他所有的力量都落了空,只重重劈在下方的贺茂神社里,眨眼间就将偌大一个古老的神社夷为深坑。那种可笑的空洞,就像是苍天在借妖怪之手嘲笑贺茂,笑他们筹谋多年,终究落一场空,还将自家事业也搭了进去。 什么都没有了。 白发的妖族首领从空中急速地往下坠落。但他只是愣愣地望着上方的夜空,什么反应都没做出。 他任由自己向下坠落。 他看见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如此澄澈。雷电不见踪影,黑云全数消散,只有天——只有天,那样清澈澄净。还有……那一轮满月,那样清澄的光辉,那样完美,完美得简直就像…… 他的身躯毫无遮挡地重重砸落在曾经是贺茂神社的深坑之中。 ……简直就像,一个虚幻的美梦一样。就像她曾经唱过的那一首歌…… ——花开香气艳,终有凋落时。世人谁常在,世事奈若何。高山曾巍巍,今朝平野阔。凡尘如酒醉,梦醒皆须散。 梦醒……皆须散。 最后,原来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完) 第84章 番外一 千江有水千江月(1) 妖怪和人类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命。 婴儿,少年, 青年……直到最终的死亡;人类可能出生于截然不同的阶层, 却常常要走过同样的春秋。人生在世, 最多也只有百年光阴。 妖怪却拥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他们以力量为生,卑弱者如朝生暮死的蜉蝣, 生死皆在一瞬;强者却能如恒星般永远燃烧。力量构筑了他们生命的根源, 强大也就成了他们最执着的追求:唯有愈强大,才能愈趋近永恒。 ——要更强。更强。现在拥有的力量永远不够,永远都还要更强。 他就是这样在漫长的时光里变得越来越强大的。越来越强大, 所拥有的时光也就越来越漫长。 孤独而漫长。 感受和概念常常是对比出来的:如果不曾知道有人陪伴是怎样的感受, 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孤独。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并不觉得独自活在这世界上有哪里不好;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追求强大的力量上面, 对其他东西都很少去想。茨木早已不记得自己诞生于哪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上, 只是记忆里确实有一大片时光,偌大的世界充斥的除了无垠天地, 就只有天地间的浩浩长风和他自己。 那时他所知道的只有“我”和“我以外的生物”。世界对他而言是一块原始的猎场:不同种族相互斗争,他就遵循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斗争中厮杀, 从鲜血中不断汲取力量。他甚至没有种族的概念, 需要杀死弱小的妖怪时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你不能要求一个天生地长的生物自发地明白什么叫“种族”。不过这种时候不多,因为他的力量实在成长得太快,很快大部分妖怪就弱小得让他失去了杀死它们的兴趣。 或者说, 大部分别的生物都弱小得让他觉得没有争斗的意思。 他开始整天地觉得没什么事好做。也正因为什么都没做,后来回忆起来的时候这段时间就因为乏善可陈而显得模糊且短暂, 仅有一些零散的片段证明他曾真的有过那样一段百无聊赖的时光。比如有一次他去了一座很高的山, 打算去挑战传说中住在山顶的强者。他半夜里顶着满天星辉出发, 在半山腰遇到一场暴风雪,还有几只在风雪中游走的雪女,那些冰蓝色的妖怪一见他就躲得远远的,连带着把风雪也带走了,只有几片雪花还在他面前飘舞,有一些沾在了他睫毛上,化开后有点凉。最后他爬上山顶,的确找到了“传说中的大妖怪”,只是那个年代久远的强者已经在雪山山巅死去,身体被冰雪冻成一块冰晶,面容栩栩如生,却已经失去全部生机。他感到很失望,愤愤地打了一拳旁边的松树,结果让自己淋了一头一脸的冰晶雪渣。他郁闷了半天,还是打算下山去,却在转身的时候看见悬崖外云海茫茫,散射的光映亮天空和他周围的雪。他被光线刺痛,眯了眯眼睛,就在那一刹那看见太阳从天际跃出。 太阳只有一个,却照亮了天地万物。长空之下,无人胆敢逼视其光辉。 一种无法克制的、战栗的兴奋完全压倒了他闭上眼睛的冲动,令他死死盯着那颗热烈燃烧的大火球。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没错,这个世界是该有一个绝对的霸主才对,就像世间万物需要独一无二的太阳。这是一个相互掠夺才能得到力量的世界,有限的资源仅容得下一部分生物自由生长。既然如此,那么他当然要成为胜利的那一方。 或许就是那一次偶然的旅程让他萌生了后来的野望,但这也说不好,因为那之后不久他终于遇到了力量可以与他媲美、甚至更胜他一筹的酒吞童子。那个红发的大妖怪有着绝对和他自身力量相匹配的高傲,背着粗狂的酒葫芦,喝酒时看过来的眼神不耐又狂妄。他们打了五天五夜,最后在星星出来的夜里讲和,喘着气交换了名字和生平。酒吞告诉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名为“人”的种族在世间迅速繁衍生息,那些生物柔弱却又强韧,善于团结在一起,用诡计取得对妖族的胜利。 “妖族和……人类吗……” 于是他恍然大悟,彻底懂得了之前曾模模糊糊思考过的许多问题。他感到一条新的道路在面前铺开,尽头处的使命不再只是他个人的强大,而是带着整个妖族浩浩荡荡奔赴世界之巅。 当他的野心瞬间膨胀并因此跃跃欲试时,酒吞却以一种格外克制而冷静的态度泼了他冷水,和他分析当前世界局势,还有西边那块隔海而望的土地对此间有何影响。他从来不曾听从别人的话语,更是因为力量太过强大而养成了过于傲慢的性格,但酒吞的力量和头脑都让他十分激赏甚至钦佩,故而酒吞的训斥不仅不让他恼火,反而令他心悦臣服。 之后他们一起旅行了一段时间,最后选定大江山作为妖族的据点。这段时间的相处更是让他确定,唯有酒吞才能成为妖族的最高领导,进而实现他的目标。他彻底选择了臣服,觉得自己心甘情愿成为酒吞童子的左右手,和他一起建立千秋伟业。 他畅想了很多未来,痛快地思考着如何摧毁人类的城池,兴致勃勃地谋划着如何将散漫的妖族力量集中起来……他们的计划也的确进展得很顺利,包括几次和人类的大战最后都以他们的胜利而告终。要不是人类一方突然出现了被称为“阴阳师”的特殊群体,能够大大压制妖怪的力量,或许他还能更加靠近他那野心勃勃的目标。总之,因为种种原因,妖族和人类的战争就那么延续了还算漫长的时间,最后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是那些柔弱的、蝼蚁般的人类赢得了胜利。人类的城镇在肥沃的土地上蔓延开去,妖族则不得不暂时隐匿深山。 他的那些大型战争经验就是在那段年月的烽烟里累积下来的。多年战争让他养成了随时身着铠甲的习惯,也让他越发杀伐果断,独断专行得和自己身上硬邦邦的铠甲一个样。小妖怪没谁敢接近他,当然他也不屑于弱者的追捧;他一心一意想的都是和酒吞童子一起重振旗鼓,在世界上杀出一条森然又霸道的王者之路。 他越是对此热切不已、孜孜以求,当他发现他心中至强的王者——酒吞童子——居然因为一个卑微的女人而心神不宁、甚至颓废潦倒之时,他的怒火完全是爆炸式地喷发出来。之后…… 之后的事情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酒吞童子无心大业,更在发现他试图杀掉那个罪魁祸首的时候雷霆震怒,单方面宣布和他决裂,还干脆对他避而不见。他当然不会责备酒吞童子,只能一边诅咒那个罪魁祸首,一边到处寻找躲起来的酒吞童子。 他究竟为什么对酒吞童子那么执着?有时别人(也是少数他看得上眼的强者)会问这个问题,他总是忍不住对酒吞童子的溢美之词,一遍又一遍地说唯有酒吞童子才能带领妖族登上这世界的顶端。那些热情洋溢的赞扬被他重复了太多次,多到他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认定是酒吞童子是唯一比他强大、比他有能力的大妖怪,所以他才会以如此大的热情来到处寻找他,也不管对方是不是不耐烦地说了很多次对他的理想没兴趣。 他是强大的大妖怪,他的野心也强大光耀如太阳;他所有行为的动因都在于对强大和永恒的追求,跟其他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这么认为的。他把追逐酒吞的原因尽数归在这类理由下,说了太多次,连自己都已经深信不疑。 然而实际上,也许……他只是不想再回到一个人的状态。尽管无数的岁月里他都是独自行走在浩荡青空之下,但现在突然让他再次单独面对每天的日出,他竟然也是真的会觉得有些茫然。 为什么呢……他不明白自己那种隐约的、挥之不去的孤独感是怎么回事,甚至他都不能很好地明白这种情绪叫“孤独”。他从来没有多愁善感的天赋,因此这种莫名的伤感只是让他更加烦躁。 烦躁容易让人失误。如果不是心烦意乱,他也不会在回到大江山的路上不小心中了卑鄙的阴阳师的埋伏。那群卑微的蝼蚁竟然妄想捕捉他作为式神,实在让他火大。尽管最后他狠狠教训了那群蝼蚁,自己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大江山的夜晚一如记忆中的平静安宁,连山林中野兽的嚎叫都显得亲切。他闭上眼,倚着背后的岩壁滑坐在地上,感受着夜风将旁边山涧的水汽吹拂到脸上,幽幽的凉意和熟悉的环境渐渐让他的愤怒冷却下去。 那个人就是在那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他至今都记得。他再也没忘过。 ——“这位施主,我看我们两个之间,很有缘分哪!” 她一定不知道,月华如霜里,当她笑意盈盈地看过来时,他的呼吸其实是停滞过一秒的。等到后来一切都已经发生,他早就把那天晚上自己是如何的警惕、傲慢和狂妄给全忘了,于是他们的初见在他心里就只剩下一幕场景,被水雾、月光和他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记忆不断打磨,定格为玉石般无暇的幻影。就是这一幕。 她将手放在他掌中,就像将生命放在他手上。 “吾乃……茨木童子……” “吾乃降服你的阴阳师,贺茂氏明月是也。” 她还是在笑。调侃的,愉快的,轻松的……她在对他笑。 永远在记忆中的这一幕里对他笑着,永远熠熠生辉。 第85章 番外一 千江有水千江月(2) 他的生命中第一次有了一个人:一个人类——不是妖怪也不是敌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坦然和随意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觉得很新奇。正如她在签订契约的时候所说的, 区区十年对他这种大妖怪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纡尊降贵地收一个人类当阴阳师勉强也能接受。虽然…… 茨木, 去把那只鬼收拾掉。 茨木,帮我倒杯水。 茨木, 帮我按照图纸打一套家具……嗯?为什么让你做?因为你的爪子看起来很方便啊。 茨木…… 虽然, 这个人类比他想象的要聒噪太多了。 茨木从来没在短时间内如此频繁地听到自己的名字,还只有半截, 而且她还时不时喜欢加一个奇怪的尾音“ちゃん”,就像人类的女性称呼稚童那样。一开始他试图通过发火来让她改口,好树立自己的权威,结果每一次她都哈哈大笑, 嘻嘻哈哈的根本没有半分放在心上。他恼怒又无奈,但莫名地, 每次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轻松、活泼,他总是忽然又不生气了。 一定是因为她是他见过的灵力最强的阴阳师。一定是因为她是第一个不会畏惧他的人类。一定是因为她的强大令他想起挚友酒吞童子。一定是因为他身为大妖怪的骄傲让他不肯违背诺言, 既然和她缔结十年契约,就必然会好好遵守, 所以才会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只有一点点的、微不足道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的确很好看。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透着种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舒心随意。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人类或者妖怪,都没有遇到过。就像其他所有拥有情感的生物一样, 也许他只是对每一个初次遇见的事物格外留心一些, 就像他第一次看见云海日出时也默默地看了很久。 他潜意识里非常抗拒去思考一些问题。比如明明他的伤早就好了, 挚友酒吞童子也已经找到了,为什么他还要待在她的身边、供她驱使?她早上的时候常常赖在被窝里,扯着被子遮住头,只伸一只手摇来摇去,声音含糊地支使他做这做那。天气冷的时候她甚至要裹着被子画符或者写信,就催他拿温水磨墨,还嫌弃他引以为豪的鬼爪太粗狂,墨磨得乱七八糟。他每每都为她那份颐指气使噎得说不出话,却有意无意地忘了,如果他真的讨厌这些琐碎地日常,他大可将一应事物丢给那些小妖怪,甚至根本不去管她究竟要收多少式神。他分明可以什么都不管,只在她真的遇到危险时履行一下职责,这样就能满足契约的要求。他知道她不会在意。 她不过是觉得好玩。他知道这一点。如果他真的要甩手不干,她一定不会觉得困扰。茨木简直能想象她可能会有的反应:诧异地眨一下眼,耸耸肩,轻飘飘地“哦”一声,无所谓地笑着,说好那你走,有事我再叫你。她就是那样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性格,反正她从任何一件小事身上都能找到足够的乐趣。 他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因为她是人类里少有的强大又聪明的一个,还根本不介意将人类珍藏的书籍展示给他,还会毫无戒心地把人类内部地事务告诉他。如果他能掌握这些信息,再奉献给酒吞童子,一定就可以把酒吞童子拽出消沉的深渊,一定就能实现他自己多年夙愿…… 他牢牢记得酒吞童子说过的话。在平安京以北的深山里,天空沉沉无月,那个因为一个女人而消沉颓废的红发大妖怪仰头痛饮美酒,半醉半醒地警告他:“茨木童子,你不要步上我的后尘。” 绝对不会。他绝不会走上酒吞童子的老路。他坚信自己绝不会像酒吞童子一样爱上卑劣的人类,甚至因此偏离了那光辉的理想之路。但他有意无意忽略了,他之所以如此安心,隐隐约约还有一个原因:他的阴阳师和酒吞童子爱上的那个人是如此不同。他的阴阳师以月为名,也正如天心圆月一般洁净无瑕,明亮中又透着一种清冷的遥远之感。他不会在酒吞童子面前说出来,但他早就在心中笃定一个结论,甚至无需思考,那就是他的阴阳师如此出众,埋在枫树下的那个女人根本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她是那么强大的人,而他是永远追寻强大的妖怪,所以理所当然地,他会一直注视着她。 所以理所当然地,他可以一直注视着她。 他尽可以安下心来待在她身边,因为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他也常常去城外的山里找酒吞童子,和他汇报自己最近又知道了人类哪些知识、什么秘密。他津津乐道于这些“有益于妖族未来”的谈论,话题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明月说……”“明月今天……”“明月她又……”等等等等。酒吞每次都只是喝着酒,不发一言,朦胧的醉眼不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酒吞不说话就不说话,茨木自己一个人也能讲得很开心,而且是越说越开心。 他会在船岗山里待上好一会儿,短则半天,长则一整天。但最晚不过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一定会和挚友道别,赶在夕阳最后一丝余辉消失之前回去。他离开酒吞时会有些不舍,但更多却是诉说后的痛快。面对他的离去,红发的大妖有时会应一声,有时心情不好便干脆不理他,有时候喝得太醉他更不会有什么反应。仅有一次,酒吞童子十分清醒,心情也不坏。他们坐在枫树下对谈,在茨木说了半天,最后心满意足地打算回城时,酒吞才突然问:“茨木童子,你不觉得你提到那个阴阳师的次数太多了吗?” 他一怔之下,条件反射地就想解释原因。他早就准备好了很多原因,在之前曾反复说给过自己听,充分而且强有力,一定能够说服提问者。但酒吞童子好像根本没打算听他解释。“你从来不会待在城外过夜,为什么?”他审视着他,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怀疑和讽刺。 “除了我,明月身边根本没有过得去的式神。”他根本没有犹豫,甚至奇怪于酒吞童子竟然会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平安京到了晚上就鬼怪横行,虽说大部分都弱得可怜,她又很强,但她毕竟只是个人类,没有我在身边,说不定就会出什么意外……” 他自己说得理直气壮,却让酒吞童子古怪地笑了很久,最后笑得他有些心虚了。他反思自己说得有哪里不对,却茫然地觉得自己说得哪里都对——有什么好笑的?如果因为他的失误而让她遇到意外,他大妖怪的尊严何在?酒吞童子难道不理解吗? 那天他满怀疑惑地回到平安京里的那座宅邸,到进门的时候都还在纳闷。她的宅邸门口布置有结界,会将污秽阻拦在外,当他踏进结界时,一阵常人看不见的光芒微微波动,顺遂地接纳了他的进入。他本来还心不在焉,却被一阵栗子的甜香吸引了心神。 “明月,你在做什么?” “煮糖水栗子么。秋日里山神的馈赠,可不要辜负了。” 庭院里青竹微黄,一株幼小的枫树悬挂着红黄相间的叶子。庭院里走廊侧的门打开着,她歪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桌上放一锅热气腾腾的糖水栗子。“来吃吗?”她懒洋洋地对他招手,“不吃的话,就来帮我剥壳。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种琐屑的工作,他早就习惯到不会为之动怒了,她如果是想惹他发火好看热闹,那就想错了。他这么想着,很睥睨地看了她一眼,昂首阔步地走过去,自以为凭自己身经百战、力撼河山的气势,剥个栗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只可惜当他第二十次一爪子捏碎一颗栗子的时候,他瞪着鬼爪上黏糊糊的栗子蓉,总觉得有些气馁。她在旁边笑得打跌,让他别再浪费她宝贵的糖水栗子了。他更加泄气,瞪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生平头一次开始思索自己是否应该精进一下变形术,好在需要的时候让外形更接近人类…… 更接近人类?他怎么会这么想?模糊的诧异在心底一闪而过,但当他正要思考的时候,她已经停下大笑,冲他招招手。“茨木酱,把手伸出来。”她说话时眼里唇畔都还是盈满笑意,好像栗子的甜香填满周围所有的空气,根本让他难以忽视。他立即忘掉了刚才那点奇怪的闪念,一边抱怨“你又要做什么”,一边却乖乖把两只爪子都伸出去。 “感觉你好像小孩子,还是那种很皮实、到处折腾的小孩儿。” 她拿起手帕一点点给他擦去手上的栗蓉。她在人类的女性里算高的,在他面前却还是显得矮,低头给他擦手的时候,他就只看得到她乌黑的长发和头顶的发旋。发旋旁边有几根发丝不听话地竖起来,时不时晃一下,有点像春天原野上新发的小草。 尽管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是在笑的。她总是在笑,好像没什么事会让她觉得困扰。那一刻的空气全是静谧的。他望着她,听见她柔软的呼吸在很近的距离里一起一伏。他屏息听了很久,才想起来要彰显自己大妖怪的威严,嘟哝说:“人类的小鬼头怎么可能和我相提并论……” “对对对,你是小公主你说什么都对~”她又是那样嬉笑着,还突然将桌上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他嘴里,问他甜不甜。那么随便的动作,他原本是能轻易躲开的,但也许是那一刻栗子的香气太过齁甜,让他神志不清,结果根本是眼睁睁看着她把那颗栗子送进他嘴里。 “我可不是人类的小鬼头……” 热气腾腾的栗子在他口中融化,真的甜到让他快要微微晕眩。 很甜。 他说得太含糊,她好似根本没听见。不,甚至他自己都无法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看见她走到走廊边,抬头望着秋季夜空长长的银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说:“真是个晴朗的夜晚啊,茨木。” “……哼,确实是个很平静的夜晚。” 一定是栗子的滋味过于甜腻,才勾起了他心底那些古怪的情绪。他拒绝去思考,拒绝去感受,拒绝去明白到底有什么他一直否定的事情终于还是降临在他身上,以一种无可避免的、命中注定般的方式。他一定要抗拒,无论有些事情是否避无可避,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将他所有看似坚固的防线轰然压倒。 他不会忘记酒吞童子所警告过他,而他也承诺过的——他绝不会走上和酒吞童子相同的歧路。 但有些事情也许真的是早已注定,正如她所说,所有生灵的命运都早已写在星轨之上。他终于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样子。白梅盛开的天满宫中,她安静地踏出祭神的舞蹈,抬手和转身之间,沐浴在月光中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宁静和神圣。她一直都是美丽的,乌发雪肤,眉眼清晰,只是平时的笑闹淡化了那种月华般凛然而遥远的美。一旦她如现在这般静默无言,那份让人怅惘的距离感便又悄然升起。 他终于无法继续否认下去。即便他在表面上仍旧还做着徒劳的挣扎,他内心的堤防也已然崩塌,溃不成军。他曾信誓旦旦地承诺过,绝不会让酒吞童子的故事在自己身上重演,但他们终于还是拥有了相似的故事,同样的荒谬,同样的无能为力。甚至连故事的脉络都相似,同样是大江山的山涧旁遇到那个人,同样被一支柔弱的舞蹈所击败,更加可悲的是,作为失败的一方,他们竟然还会抑制不住地觉得喜悦。 就像是……诞生以来的漫长年月里,他终于见到了那唯一一朵属于他的花的开放。目睹的那一刹那就已经足够幸运,而无论之后会有怎样的结局。 不。 不对,他不会和酒吞童子拥有相同的结局。他不会让她走向红叶的结局。 夏日的晨光里,她坐在窗边读书,风铃轻轻摇晃,庭院中的花朵也在轻轻摇晃。一切都平稳安宁又熟悉,就像是把过去每一个平静的好日子临摹下来,做成现在和未来的每一天。她会一直都在那里,在他视线可及的地方,不会改变。 她轻轻哼着那首歌。 “花开香气艳,终有凋落时……” 他静静地看着她。日光斜斜照进书房,清晨的光影填充在他们之间。他眼中所有的其他东西都是她的布景,为了构成她的陪衬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明月。” “嗯?” “换一个。”他说,“这首识字歌我都听腻了。” 这种不吉利的、无病呻吟的东西,他不想由她来唱。 她眼睫轻轻眨动,唇畔流露出了然而宽容的笑意。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了他内心那些和她相关的软弱情绪;她总是那样,洒脱之中又藏着些许神秘。 “我可不会唱其他歌啊。”她托腮看着他,“记得住的、雅致的句子也十分有限。不过,倒还是大概记得一些。那么就这个” 他当然是记得那时她的笑容的。纵然她是逆光看来,面容隐匿在暗影中,他终究也能凭借往昔的记忆,在之后的时光中一笔一画刻出她那时候的笑颜。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她歪着头,声音轻柔暖和。 “茨木,你一定也要这么想。”她说,“在你看不见我的时候,你一定要这么想,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还在这里。” 她好像在暗指什么,又好像没有。 “你要记得我啊。”她转过头,不再看他,“或者,忘了我也可以。纵然没有了记忆,曾经得到过的东西也还是存在于过去的时光里,不会消失。” “……无稽之谈。”他断然否认,语气几近凶狠,“敢从我眼前消失,是瞧不起我茨木童子的力量吗?” 愤怒和激烈的反驳,背后潜藏的常常是不安和犹疑。可他是真的不善于感受情绪,他人的或是自己的;他是顺从本能作出反应的妖怪,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对情绪的成因——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无所知。他不知道那是潜意识给他敲响的警告,告诫他应该更加注意她一些才可以,要想办法弄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才可以。 他真的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茨木酱你还是那么中二嘛。这样我就放心了。”她愉快地对他勾手,“你过来。” 于是他走过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光影。当他站在她身边,俯视着她,想问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忽然一下抱住了他。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腰腹间,紧紧地抱住他。 印象里,那好像是她唯一一次主动做出这样亲密的行为。他的心一下子膨胀到极点,倏忽变得比云还柔软,飘飘忽忽的简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高兴又有些害羞,只顾着小心地触碰她的头发和后背,一时竟然没有注意到她那时的语气有多么奇怪。 “……不会消失的,茨木。”她说,“真的不会消失的。” 那样又低又轻的声音,究竟想对他传达怎样郑重的事情……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不错,一直以来我都在筹谋这件事。 很好。 ——这是我必须完成的事情。茨木,你不懂。 很好。 ——我本来以为感情能让你驯化,看来是我误会了。 很好。 他有多心痛,就有多愤怒。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愤怒地斩断了仅剩三年的契约,如何想杀死她却只是打落了那根他亲手磨出的发簪。他恨自己竟然还痴心妄想要和她重新签订一份更加郑重的契约,将自己那漫长的生命划出一半来捧到她面前。他那么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愚蠢和妄念,却在她看似温柔地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时,依旧对她心生眷恋。 他觉得自己又愚蠢又可笑。这是真的。否则他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离开她,还怀揣自以为是的愤怒和复仇的决心。离开她之后,他每天都说,一定要让她知道好看,要让她知道玩弄他这样的大妖怪会得到怎样恐怖的惩罚。 真的……又愚蠢,又可笑。 第86章 番外一 千江有水千江月(完) 她死之后,他很久都没能回过神。曾经华丽庄重的上贺茂神社所在地已然成了一片荒凉的废土, 连扎根于此的山林都死去了;绿色遥遥在远方, 像是敬畏着这里, 不敢向此生长。阳光升起又落下,但落在这里的阳光亦显得苍白黯淡。整个上贺茂神山仿佛元气大伤, 唯有山风还兀自来回穿梭。 他整天整天地游荡在山里。他在寻找那个人。他亲眼目睹她就站在此处, 她也说过等她做完该做的事情就会来找他。一定是那件事太艰难,连她都会在完成之后感到筋疲力尽,所以才一直都没有出现。没关系, 他会找到她;他本来也是打算回来找她的。她肯定还待在这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 她肯定是相信他能够找到她, 所以才会连一丝呼唤都不曾发出…… 没关系, 他会找到她。 太阳东升西落,远处的绿色夹杂了枯黄;天空变得更加高远, 从北方吹来的风悄然浸染一层寒意。候鸟掠过夕阳的边缘,在静默中飞向南边。一天一天, 她都没有出现。 “茨木童子。” 他只想听见一个人的声音, 除此之外,所有其他都只是无谓的干扰。 “喂,茨木童子。” 多年之前, 在他们刚刚相遇不久的时候,她曾给过他一串铜钱。她说那是来自海对岸国家的钱币, 她带在身边用灵力蕴养了很久, 如果铜钱发热就是她在叫他, 如果红线断掉……呵,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茨木童子!” 他想,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就像他不记得那天他是如何扑在冰冷的土地上,一枚一枚地将散落的铜钱捡起来,用断掉的红线把它们重新串起来。那跟细弱的红线断裂成好多节,他只有一点点把它们重新栓起来。尽管已经很仔细了,但他毕竟不擅长做这些细致的事情;给她打磨的发簪很粗糙,现在串铜钱也歪歪扭扭,不像她做的那么好看。然而,串起来就好…… “茨木童子,你给本大爷振作起来啊!” 脸颊的痛感。躯干砸在泥土上的声音。土腥味阴凉湿润。他懒得转动眼珠,就直通通地看向上方。夜空很高,星星很少,云很淡。渐渐地,他不由自主将目光聚焦在那一弯月牙上面,再也无法移开。 ……串起来就好。 那一串被他想方设法修复好的铜钱,终究是没办法还原如初。线很短,铜钱歪歪斜斜挤成一堆,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套在手腕上了。如今他把铜钱压在心口的位置,想在找到她之后,让她重新给他戴上。她必然会取笑他手工笨拙,连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混蛋,之前缠着本大爷说不能被区区一个女人迷惑心志的是谁啊!喂,茨木童子你这家伙听到了吗?你还要在这个地方消沉多久?” 真吵。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酒吞童子也有这么吵闹的时候。 “酒吞童子吗……” “你给我起来!” 他任由对方把自己拽起来。不重要,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现在他只有一件事要做,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交谈上。 “你这家伙……接受现实行不行!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世界上了,茨木童子你还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呵,接受……现实?接受什么现实?他终于第一次正眼看酒吞童子;昔日不断追逐的挚友,愤怒的表情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对他的关切吗?这种坦诚在此刻几乎让他憎恨。“酒吞童子,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他慢慢问,“呵,连红叶那个女人都……连那种女人都能死而复生,你凭什么说我的明月不在了?我的明月……我的……” 为什么偏偏是她? “连那些蝼蚁都苟且偷生……那些肮脏的卑鄙的懦弱的自私的小人……” 为什么偏偏是她? “那些家伙一定很庆幸!呵,凡人的痴心妄想、自高自大,招来灾祸就让她去承担!他们就躲在她后面瑟瑟发抖……不,他们多半还很得意,得意于找到了替死鬼,哈哈哈哈……酒吞童子,你的红叶不也是!如果没有她你以为那种卑微的女人能够有什么好下场!” 挚友的怒吼和挥拳。真是来势汹汹!呵呵呵……那又如何?被说中痛处了吗?他说的不是真相吗?这个世界不就是靠着牺牲她一个人才得以苟延残喘吗!! “这种力量……!茨木童子,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无法停止的悲伤点燃无法停止的憎恨;无边的恨意不断融成新的力量,纠缠成黑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向外蔓延、焚烧。 “茨木童子!!” 那个他死命否认的事实,那个他拼命也想找到的人,那个跟他约好会来找他的人…… ——我希望世界大同,天下清明。 这算什么回答? ——那么……我希望每一个自由的生命,都能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面对那样的命运? ——我一定会来找你……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情之后,茨木,我就来找你。 为什么……不再多等他一下,只要一下就好? ——“……以己之身,永镇阴川,令天地交泰、阴阳有序、万物清明……” ——……再见,茨木……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是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庞大到恐怖的力量在他身边纠缠集结,往四面八方无边无际地汹涌而去。他从未体会过如此深重的怨恨——燃满杀意的怨恨。 可恶可恶可恶混蛋混蛋混蛋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所有害她走到这一步的人!所有对她的死袖手旁观的人!妖怪!神灵!统统,全部——他都要杀个干净!!! 她曾经说过,人心的怨恨会滋生鬼怪,怨恨越深沉,生出的鬼怪也越可怖。那么妖怪的怨恨呢?像他这样活了太长的岁月而积累了太多的力量的大妖怪呢?像他这样……失去了好不容易遇到的……唯一的那份心爱的……他的怨恨会有多深沉?鬼怪……?不。 不,不会有什么鬼怪。 “酒吞童子。” “现在,我自己就是恶鬼。” 他已然几乎感觉不到所谓“神智”这种东西;唯一在他体内叫嚣的似乎只有憎恨……憎恨!还有杀戮的渴望。 “什么?你要做什么,茨木童子……喂!你这家伙给本大爷停下来!!混账……” 他什么都听不到。风声在耳畔长鸣,被破开的云气刺痛了他的眼睛。怨恨的力量组成黑云,载着他往平安京的方向飞去。他飞起来的时候看似就要接近天上那一弯浅浅的月亮,然而无论他飞得多高,无论他多努力地伸出手,那洁净的月光依旧如此遥远,无法触及。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人类啊! 贺茂!藤原!安倍!天满宫!那些宅邸里醉生梦死、争权夺利的蛀虫! 他重重锤击着平安京的大阵,在结界破开之后就肆无忌惮地让黑色火焰烧满城市的街道。他听见人类的悲鸣,但他们越是悲鸣他就越感到舒畅——纵然这舒畅背后还是深海一般的痛苦。 人类在哀鸣。尽情哀嚎,越是痛苦发狂,他就越能感到那种空虚的慰藉。 阴阳师和其他什么人在阻止抵抗。无所谓,螳臂当车。他注视着黑色的火海,心中没有半分动摇。没有担忧,没有恐惧,没有快乐。什么都没有。 因为失去生命感到悲伤吗?因为目睹所爱的消逝而痛苦吗?呵呵……从这一点上来说,人类、妖怪,究竟有什么区别?对了,他记得他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亦或是她主动和他提起的?是后者。只有她才会有心思琢磨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我想,妖怪和人类其实没什么区别……茨木酱,你又嗤之以鼻了。哼来哼去的不好,容易被人误会,要改。 “茨木童子,快住手!!” 那个命令他的人类是谁?贺茂,还是安倍?天满宫的道真也来了吗。这些人早都去哪儿了?龟缩在城里瑟瑟发抖、得她庇护,想必为此安慰不已? “道满大人,道满大人快想想办法!” “哎……道满我可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啊……” 愤怒灼烧着他的神智,害他都有些记不清她当时究竟说了什么。他因此觉得更加愤怒,本能的怨恨驱使他将力量投掷向那群聒噪的贵族。 “道满大人!!!!晴明大人!!!!快想想办法!!!!” 真是惊慌失措到丑态百出的地步。弱者真是无聊啊,但就是这群卑劣的弱者,让她……! 绝对——不能原谅。 平安京阵法的灵光一阵阵地亮起,阴阳师和奇人异事的咒法此起彼伏。武士们护卫着他们无聊的主人。弱小的鬼怪也在惊慌地躲闪。 ——我说到哪里了?哦对,我想起来了。虽然啊,人类的生命相比起强大的妖怪来说真的太短了;寿命的长短会带来不同的生命体验。但是…… “主公!我来保护主公!” ——但是,只要我们拥有相同的情感,悲伤或者快乐,痛苦或者幸福,那么在生命最本质的层面而言,我们都是相同的…… 惊慌奔走的人类。苦口婆心说着什么的阴阳师。真是白费力气啊。 ——同样想要得到些什么,同样害怕会失去些什么;同样会憎恨,也同样会去热爱。茨木,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我啊…… 他听到了笛声。清幽、宁静,优美得几近哀伤的笛音,不知从哪里飘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熟悉。 “月曜如晴雪,梅花似照星……” 想起来了。那是……她第一次跳舞的时候,身边缭绕的乐曲啊。 也就在想起那一幕场景的一刹那,他同样想起了她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她说的是……是…… 他恍惚地站在那里,忽然不再动作。迎面而来的刀光,附加了什么咒法,他也不管,只伸手去挡。一刹那间鲜血飞溅,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己飞出去的右臂。不是不痛,相反那种锥心的疼痛瞬间侵占了他的大脑。但是,也好。 ——我啊,真的很喜欢人类。 ——我很喜欢人类,也喜欢妖怪。我喜欢所有有感情的生灵。我喜欢这个养育了无数生灵的世界。 ——茨木酱,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也好。唯有痛苦,才显得如此真实。 笛音仍在继续。但他不想再听下去了。没有那个人,什么都是徒劳。 “算了。” 他突然感到如此疲惫。 他就那样离开了平安京。所有他遇到的人类,看上去都长了一张凶手的面孔,但仔细看的时候,那种颤抖的神情又是如此无辜。 “明月啊……你到底喜欢他们什么呢?” 他背向那座城市,慢慢越走越远。 “你不会想看到我想要的局面……对不对?” 黑夜深沉,天地广阔。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头一次感到世界广阔得让他如此茫然。失去了右臂,他便走得踉踉跄跄;暗红的血不断滴下,被他身后无边的黑暗吞噬。 他只是在朝前走。月亮就在前面的天上,他就一直仰着脸,跌跌撞撞走向明月所在的地方。 那真是……非常遥远的距离,像是永远都无法到达。 前方传来了波浪拍打河岸的声音,空气中也漂浮着江水的腥气。他眼里只看着天上那一点光辉,却也鬼使神差地低下目光。 水面被江风吹拂出一阵又一阵的波浪,很像她衣衫当风时起伏的纹路。而那皱纹般的波浪里,那些粼粼的波光,是来自…… 千江有水……千江月…… “明月……” 他突然朝江水的方向跑过去。他跳下河岸,涉水前行,朝着江心月的方向跑过去。冬天里的江水冰冷刺骨,伤口也痛得钻心。他竭尽全力往江心而去,绝望地伸出仅剩的左手,一遍又一遍捞着那绝对不可能被捞上来的月亮。 “明月!明月!明月啊啊啊啊啊!!!” 她曾经给他讲过故事。那是名叫《竹取物语》的故事,讲凡世的夫妻在竹子里发现了来自天上的公主,给她取名叫“辉夜姬”,意为她的美貌能够照亮最黑暗的夜晚。他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但最终,公主却在长大之后被带回了月国。故事的最后,辉夜姬潸然泪下,一面抽泣,一面给凡人们写下别离的书信:……人世难久留,身着羽衣去。忆君情义重,哀书表寸心。 辉夜姬含泪披上羽衣,立时便忘却一切,回到月国。不属于人间的美丽,最终也无法留在人间。被留在凡尘的人们哀伤不已,郁郁而终。 仅仅是再也看不到那个人,就已经哀伤至此。那么,如果是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在眼前消失呢? ——“茨木,你要记得我啊。” ——“或者,忘了我也可以。”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会忘记她的,他绝对不会忘记她!哪怕就这样痛苦而死,哪怕现在就在这条映照着月光的江里窒息而死,他也绝对不会忘记。 这条江……就是贺茂川?是和她同名的河流啊。她曾想保护这两岸的人类吗?她也喜欢这里吗? 他在江水中沉浮,透过冰冷的水面,看见了弯曲的月光。他朝那片缥缈的月光伸出手。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不会消失。” 他看着看着,慢慢地,他麻木的表情松动,从空隙里露出一点虚无的笑意。 不会……让你消失…… “我会记得的……” “明月……我会记得的……” 他会一直记得她,直到他自己的生命也走到尽头。 ****** 朝阳升起的时候,青雀也悄悄离开了贺茂川。 青行灯问:“你不是打算把忘记主人的药给茨木童子吗?” 青雀沉默了很久,摇摇头:“还是不了。主人她原本就说,把选择权交给茨木童子大人自己。而那位大人会有什么答案,看来已经很明确了。” “阿灯……” 天际晨光熹微,空气凛冽又清新。青雀回头看了一眼背后——那既是贺茂川所在的方向,同样也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又是新的一天啊。”青雀说,“妖怪的生命……还真是漫长得可怕。” 漫长的余生,漫长的道别。 第87章 番外二 风雪似归人 (1) “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茶烟袅袅, 飘散在冷清的空气里。一只手执起茶壶, 缓缓往茶杯里住了半杯热水, 而后又漫不经心地拂开杯沿一点雪沫。 “对了,以及另一件事……那件事你也听说了吗?” 庭院里一片银装素裹。昨晚下了半夜雪,清晨的世界就格外亮一些。坐在廊下往外看, 透过自己呼出的白气看到覆雪的原野。这里当然不是原野,只不过是用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力量令原野在此处呈现罢了。他注视着白雪下的青松和枯藤。枯藤旁边伫立着一块岩石;岩石不高,看上去似可刚好作为一名妙龄少女的坐席——假如那位少女不介意坐在上面的话。 他唇边流露出一缕淡淡的微笑。 因此也昭显了他心不在焉的事实。 “喂——晴明!你到底有在听我说话吗?真是的,你这样一来, 不就显得我刚才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吗?像个语无伦次的老头子似的。你一定在心里暗暗嘲笑我,晴明?你这人还是一样可恶。” 晴明的微笑顿时变成了苦笑。“哎, 博雅, 你不也还是跟以前一样直率吗?我可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他无奈地摇头,稍后又露出一点戏谑之意,“不过, 与其说是‘像个语无伦次的老头子’,不如说确实是一个‘语无伦次的老头子’, 描述要更加准确?” “这样说的话……”博雅挠挠头,嘟哝着, “晴明不也是个老头子了吗?” 他们望着彼此, 突然同时笑了起来。 “是,是这样没错。是啊……来到这个世上, 已接近七十载了。”晴明轻声感慨着。他略略抬起头, 从屋檐下仰望凝结着阴云的天空, 举起手里小小的茶杯,就像是要遥敬苍天一般。 他们确实都老了。高高的乌帽下掩不住银霜的踪迹,皱纹也像枯萎的藤蔓一般攀爬在面颊上;声音不再像年轻时一样中气十足,精神也大不如前。短短几十年,弹指一挥间。这样回首一看,确实会觉得,人类的衰老来得多么容易啊。 “就是说嘛。以前赏雪的时候,明明是该有一壶温热的清酒?现在可只有以茶当酒了。”博雅注视着晴明,“但尽管如此,晴明也还是晴明。” 不再年轻的大阴阳师收回手,转头对上挚友的目光。片刻后他轻轻“噢”一声,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淡淡的、神秘的、独属于安倍晴明的笑容。“博雅也还是博雅。”晴明温和地说。 “那是当然的嘛。”博雅理所当然地点头。 “博雅。” “什么事,晴明?” “和你说话还是一样叫人心情愉快。” “是吗?”博雅不解地抓抓头,动作里还是透出一派年轻时的直率爽朗,“别管我了。晴明,我刚才问你的事情,你听见了吗?我是说这几天的传闻,说左京的城外山里,也就是以前上贺茂神社所在的地方附近……” 今年风雪来得早。平安京的飞檐染了冰色,城外更是风冷雪深,风吹雪散纷落漫天,自然之壮景美而严酷,行走其间的行人和车队步履维艰。风雪再大,也总有人要工作。京里和地方的联络不能断,供给东边山脚下的神社物资也不能断。谁都知道那座神社只是一座不足十年的新神社,但谁都知道他们必须把它当成三百多年的古建筑。上贺茂神社就是现在这一座,无论三百年前,还是一千年后。没有第二座。 被灌输了这个理念的人们朝上贺茂神社前行。天寒地冻,呵气成霜。平安京很多年没有过这样寒冷的冬天,寒冷到几乎令人怀疑是否有传说中的雪女作祟。 然后,人们就看见了。 “看见了?” “说是风雪中行走的白衣女人的身影。”博雅说,“据说下雪以来的这段时间,不止一个人看到了,所以应该确有其事。怎么样,晴明,你觉得那真是雪女吗?” 年老的武士伸着脖子,看过来的眼神竟有很多执拗的成分。他手里同样握着纤巧的茶杯,只是茶水好像早凉了,没有丝毫热气。 “……你想知道什么呢,博雅?”晴明垂了垂眼帘,手指转了转手里的细瓷杯,复又抬眼安静地回视友人的目光。他唇边的笑容忽然变得更淡,也更远了。 “因为,也有传说……” 大阴阳师不言不语。 “……说那是三十年前突然逝去的,贺茂神主的怨灵。” (2) “你的年纪都这么大了,乘着风雪出门,真的好吗?” 清晨的平安京还未完全苏醒,积雪的街道洁净安详。博雅坐在晴明身旁,絮絮叨叨的样子果然是老爷爷爱犯的毛病。晴明苦笑:“哎呀,说到年纪这回事,博雅你不也是吗?” “我跟晴明你可不一样……”博雅摇头,“我是武士嘛。是虽然不太懂汉诗和歌,却能执刀迎敌、身体强健的武士。” “那么,我也不是身体柔弱的公卿。” 两人坐在牛车上,一言一笑都和过去一般无二。平安京街道笔直、气势雄伟,路面被尽力平整过,却还是会让行驶其上的牛车有许多颠簸。可晴明的车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走得异常平稳。车厢的一角悬挂一盏琉璃灯,点亮一团青色的光焰。灯盏上精美的雕花都已经泛黑、模糊,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可那玻璃依旧剔透晶莹,一丝杂质都没有。 琉璃灯光覆盖了阴阳师的车架,令其得以避过妖鬼的目光。 博雅掀开车帘,对着那盏灯出了一会儿神。“晴明,我觉得这盏琉璃灯真是了不起。”他说,“当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还曾怀疑这样纤巧的事物会不会很快破碎;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对它真是太失礼了。因为直到我们都老了,它也还是这样完整。” “嗯,是啊。”晴明靠在车厢内壁上,笑容淡淡,“兴许是来自大唐的缘故。博雅,这样的琉璃灯,其实还有一盏。” 博雅回过头,目光平和。 “啊,我知道的,晴明。” (3) 牛车从飞檐叠瓦间驶出,行向茫茫的雪野。初出城时还见到一两个头戴竹笠的僧侣走在路边,再往雪深处走,渐渐就只剩寂寂的野外风光。天愈加亮起来,雪光也更盛;四周一片光亮。晴明一直靠在车上闭目养神,博雅一直在透过车窗看外面的风景。 雪地上迤逦出两道浅浅的车辙,远比一辆载了两个人的车架该有的重量要轻。 “真是许久没见过城外的雪景了。”博雅说。 “很久了吗?” “很久了。” 晴明点点头。 据说人们是在新的贺茂神社附近看到那一幕的。穿着白衣的女人,白色的身影几乎要和风雪融为一体;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飞扬。她手里提着青灯,那种特别的光芒在雪天里异常显眼。他们一开始还以为那真的是一个女人,还试图呼喊,但当他们亲眼看见她消失在山林中时,他们就知道自己撞上了怪事。那以后,每逢风雪时,总有人在附近看到那个女人。贺茂神社在四周探查过,却说没有任何污秽之气。 但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车架却并非朝向贺茂神社的方向。相反,牛车恰好绕过了那座华丽气派的神社,向着它背后的上贺茂神山而去。牛车轧雪而行;山里积雪愈厚,道路狭窄,等到山林灌木密集到牛或车都无法通过的时候,晴明终于睁开了眼睛,从车上走了下去。 “接下来就只能靠走的了。” 大阴阳师说到这里时竟显出几分愉快。他毫无负担地舍弃了车架,捡起一根树枝并抖了抖上面的雪和尘土,一边拨开树枝、杂草,一边向山的更深处探寻。“不过,要是待会儿不下雪的话,我们就要多等很久了。”晴明说,“怎么样,博雅,会下雪吗?” “会下雪的。”博雅回答,“放心,晴明。” “听到这样的回答可真是叫人安心。” 晴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吹一首笛曲,博雅。”他说,“我也有很久未曾听过叶二的声音了。” “走在山路上让人吹笛子,晴明可真是为难人。”话虽如此,博雅依旧驯从地取下腰间竹笛,横于唇畔,指尖略略虚按几下,旋即一首乐曲就流淌而出。 天空雪云涌动,林间山风疏冷。积雪和枯叶同时自枝头剥落,在笛曲的间歇中砸出几声沙沙的响。倏忽风起,林涛起伏,而后又是万籁俱寂。 竹笛的声音停歇了。 “博雅。” “嗯?” “梅花落了。” “噢,曲名是叫《落梅》的。” “看来天神大人又从谁那里得到了新的乐谱。”晴明没有回头,唯有丝丝缕缕的笑意,似有若无地从他话音里流露、散逸风中,“他有缠着你一遍遍吹给他听?” “晴明,对天神大人也不该用‘他’这样不敬的说法。你啊,果然还是老样子。”博雅有些紧张地左右看看,生怕那个老头会从哪里跳出来对他们吹胡子瞪眼发脾气,“也不能说‘缠’……只不过,天神大人是很喜欢来自大唐的东西的。” 晴明轻声地笑。果然,他想,这是很令人怀念的啊。 (4) 他们走到了一处小小的空地。巨大的岩石从山坡横生出来,就成了一块平台。对岸山脉起伏,面前山谷下落;几条细长的冰雪凝固在斜坡上,应该是被冰冻的山涧。 上贺茂神山的深处已经有很多年不曾有过人迹。但此刻,在平台边缘的的确确有一个背影:盘腿而坐,背朝山壁,面向山谷。他应该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雪厚厚地积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几乎要将他淹没成一个雪人;尽管如此,仍有几丝金属的寒光从仅有的一点雪隙中露出来——那是武将的铠甲。 这样厚的雪,是要在昨夜雪落之前就坐在这里才能有的,而且,要一动不动。 “茨木童子大人……?”博雅非常意外。 晴明却安然自若。他停下脚步,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很多年不见了,茨木童子。”他说。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山林寂寂,天空沉沉欲雪,晴明站在原地,并不催促,而是将目光投向更远方。对面也是山的影子,灰暗阴沉,像是一笔水墨被胡乱地抹在天际。 他好像不打算说话,于是有了良久的沉默。但又过了一会儿,当天地间飘起小雪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个抬头的动作。细碎的雪块从他头上滚落,簌簌地打破了四周的寂静。天是灰色的,雪是灰白的,他的头发比雪更白。“安倍晴明和……源博雅吗?我竟然还记得你们的名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他说,“其实我不该感到惊讶。毕竟距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不过区区三十年。” 他说得平淡、冷漠,好像谈论的不是“三十年”而是“三十天”。但是谁知道呢?对他这样的大妖怪而言,三十年也就等于三十天。博雅情不自禁看了看身边友人的脸,不无伤感地想:可是,连晴明都已经老了啊。 的确如此。连大阴阳师都不能免于时间的侵蚀,作为妖怪的茨木却依旧拥有年轻的脸庞和强健的体格。妖怪依凭力量存在,而现在的茨木甚至比三十年前更加强大。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看似年轻的眉眼已经被雪粒沾染成白色,而他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滚。”他站起身,抖落一身霜雪,“敢过来就杀了你们。” 就像和他作对一样,晴明原本是站在原地没动的,却在茨木说完这句威胁过后,他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同样站在平台边缘,只跟茨木保持一定距离。“哦呀,人老了之后耳朵就常常不太好用。”晴明颇有些神在在地说,“方才首领大人说了什么呢?” 博雅几乎要露出一个微笑。这一瞬间他能很轻易地回想起多年前的旧人旧事,那些欢乐轻盈的时光片段飘飞如吉光片羽,在此刻的寒冬里给予了他片刻回忆的温暖和感伤。他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尤为专注地对着那名大妖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如果连他都能轻易回忆起过去,那么茨木童子应该更会被触动记忆? 茨木的确沉默了很久。 “她说过……” 风雪变得更大,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 “……她很喜欢你们。” (5) 眼前渐渐全是风雪。对岸的山影愈加模糊,前方的谷地覆盖了更多白色;原本还有几块裸露的山石和枯草,现在也一并被纷纷的雪淹没。现在,除了雪,天地间好像再没有别的东西。 自遇到茨木童子之后,博雅越来越显得不安。他数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问:“喂,晴明,茨木童子大人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说那个真的是……” 大阴阳师摇摇头。但就在博雅快要放下心来的时候,晴明却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或者,也可以这么说?” 茨木没有理会这两名人类;他连呼啸的狂风暴雪都感受不到。他只是站在那里,几乎把自己凝固成伫立在山石上的石像;连目光也是凝固的——穿透层层风雪,固执地只看见他想看见的事物。他安静、冰冷、不发一言,所有的生命力都只在他眼里燃烧,灼热却也不为外人知晓。 然而在那一点青光遥遥出现在山谷那一头时,他再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克制,一刹那他几乎要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呼喊—— “明月小姐?”博雅惊呆了,“晴明……晴明,那个真的是……” 白衣胜雪,黑发如瀑。正如传言中的一样,年轻的女子手执青灯,乘着风雪缓缓行来。风雪怒号,天光晦暗,她却衣角垂落、优雅轻盈,步履安稳如行走在三月的春风里。盈盈灯火映亮她的面容,她的目光和笑容也盈盈在灯火里。 “喂——明月小姐!”博雅不明白为何另外两人这样沉默,但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大声呼唤道,“明月小姐,明月小姐!我们在这边啊,明——月——小——姐——” 她从远方缓缓走来。 “明月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是博雅,源博雅——” 她走过他们所在的山坡。 “晴明和茨木童子大人也在——明月小姐——” 她朝另一个远方走去。 “明月小姐——” 她消失在风雪里,不留一丝痕迹。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朝他们看上一眼。风雪对她宛如不存在,他们的存在对她也宛如无物。 博雅呆住了。“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喃喃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是‘影像’。” “影……像?”博雅像是难以理解这个词一样,艰难地咀嚼着这几个发音,“影像?那也是一种‘咒’吗?” “不。‘咒’和人心息息相关,但这个……”晴明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茨木,后者依旧沉默伫立,目光执拗地盯着山谷那一头。他有些想叹气,但他忍住了。这是老年人的多愁善感吗?晴明在心里轻轻嘲笑自己。“自然是很神奇的,博雅。”他说,“在某些特定的时候,自然会‘记住’某一个场景或者某一段声音,再在之后某些时候将这些‘记忆’放映出来。刚才的,我想……” 大阴阳师终究没有忍住那一声叹息。啊,果然是老了,他想。 “那应该是这座上贺茂神山的记忆。当年明月小姐生活在这里的时候,曾有这样一段影像被神山储存下来,又在多年后的今天被我们所看见。”晴明注视着那名沉默的妖族,“而‘影像’出现的条件,恐怕就是一场暴风雪。” 就像印证他的话一般,山谷的那头再次亮起一点青光。青光遥遥而来,那位神主也遥遥而来。她神色安宁愉快,轻捷地走在他们看不到的道路上,也走在他们所不知道的、过去的岁月当中,无法被打扰,也不能被触及。 像一个幻境。像一个美梦。一次又一次,她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无论起点还是终点,都是只有她才能知道的地方,而与别人、与现在没有关联。 博雅站在原地,神色怔忪、怅然若失。 “……每次下雪的时候,她都会出现。雪下得久一点,她也会出现得久一点。”在沉默而专注地看了无数次以后,身披霜雪的妖族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刚才多了些温度,“今年是最后一次了。” “最……最后一次?” 晴明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博雅,记忆是会消失的;人类的记忆,或者草木山石的记忆。当寿命终结之后,记忆也就烟消云散。”他随手拂了拂旁边岩石上的积雪,而后坐了上去,姿态潇洒随意,“况且……” “喂,晴明!你这么大年纪,可不该坐在雪地里!”博雅十分不满。 阴阳师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睛,久违地露出了那似有似无、带着点捉弄意味的戏谑笑容。“偶尔为之也没有关系嘛,博雅,你真是像个老头一般啰嗦了。”他愉快地调侃友人。 “晴明——” 晴明自顾自地继续解答他的疑问:“况且这三十年来,上贺茂神山的气流一直在变化。我听说这里即将成为阴界的入口。也是因为这,新的上贺茂神社才选址在山外的贺茂川旁,否则按照藤原的意思,是该在旧址上重建的。” 妖族的将领突兀地笑了一声。“是啊,阴界,为了让妖族栖居而开辟的阴界……”他喃喃一句,目光中竟然有许多茫然和凄怆。 言谈间,那一点青芒再度而来。他立即咽下了所有未竟的话语,执拗地注视着那个只存在于过去的影像。妖的眼睛是金色的,执拗起来时瞳孔会变尖,容易给人野兽般凶悍的感觉;仅有极为熟悉的人才能从他的凝视中找出那点温柔。 她果然再度走来。提灯缓行,笑意悠然。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样:从山谷那一头走过来,经过他们前方的谷地,并不会有半分停留…… 她停下了。然后她侧过头,看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那是……” 晴明话未出口,那个将自己伫立成石像的妖族已经豁然一震,下一秒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徒留身后大片在半空被震碎的残雪。 “明月!!” 这一刻他显然什么都忘了。他不记得她已经离去整整三十年,不记得自己曾多少次在风雪山谷中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又出现,不记得他刚刚才亲口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能够见到她的影像……他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她就在前方不远,侧头对他微笑,向他伸出手。他竭尽全力地奔跑——以最快的速度——绝对要比当年更快…… 她就在那里,对他伸出手。 “——明月!!!” 他真的什么都忘了。目之所及的微笑那样真实而熟悉,伸出手的样子那样随意而自然,就差一点点就能被他抓在手中…… “明月——” 他几乎是直直撞了过去,却在最后一刻猛然掐住所有冲劲,硬生生停在她面前。他小心翼翼、充满期望地看着她,很轻很轻地说:“明月?” 她也看着他。她在看他,却也没有看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风雪,只有一片日光树影,温暖、安宁,同她的笑容一样浸染了时光默不做声的陈旧感。 “明月……”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忽然更加笑起来,嘴唇不断开启,说话时神采飞扬。茨木久久地凝望着她,不再试图呼唤,而是轻轻握住她半空中的手,又用这只仅剩的手臂更轻地环住面前这个虚幻的影像。 风雪当中,他慢慢低下头,小心地让自己靠上她发顶的位置。然后他闭上眼睛,脸上渐渐露出一个很满足的微笑。 ……我很想你。 这句细细的话语被风雪吞噬,除了天地,无人听见。 (6) “草木山石没办法记住太多东西。但是偶尔,它们或许也会额外想起来一些片段。” 晴明在漫天风雪中伸出手。他接住了几片雪花,然后很快又在风中失去了它们的踪影。“记忆就像雪花一样,纷乱庞杂。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在下一刻就给你一个惊喜。”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雪,“你说呢,博雅?” 博雅点了点头。“既然不是明月小姐的怨灵,我就放心了。”他仿佛大大松了一口气,神情爽朗,“晴明,我可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呢。不过我想,明月小姐那样的人也不会成为怨灵的。虽然我不懂阴阳道,但我就是知道这一点。” “嗯。博雅,你是个好汉子。” “我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呢……”博雅重复道。 “嗯。” “晴明。” “嗯?” “保宪大人去世也有二十年了。那一年藤原兼通大人也去世了,是不是?前几年兼家大人也去世了。不过他好像一直被兼通大人的怨气纠缠,过得也并不安稳。” “嗯。” “啊,还有纯子小姐。三十年前她嫁给为平亲王,后来登上御座的却是守平亲王。源高明大人被罢黜后,纯子小姐一直和亲王深居简出,前些年也过世了。” “是啊。” “晴明,人类的寿命果真是非常短暂哪。”博雅非常真诚地说,“能够再见到晴明,我真的非常高兴。” “我也是。”晴明深深望着友人,“博雅,今天能够再次相见,我也非常高兴。” 博雅点头。他拍拍大阴阳师的肩,整个身影慢慢变得越来越淡。“我一直记挂着这件事,现在我终于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他笑着说,“晴明,这辈子能和你交上朋友,真是非常幸运。” 白茫茫的视野中,最后只剩下年老的阴阳师一个人。他伫足许久,最后轻轻摇头。“……我才是,博雅。”他自言自语,“幸运的那个人是我才对。” 他又朝山谷看去。那里也不再有人。天地间风雪纷飞,再无其他。 大阴阳师背过身,独自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康保四年(公元967年)贺茂神主逝世。 贞元二年(公元977年)贺茂保宪逝世。 天元三年(公元980年)源博雅逝世。 此生今已惯,相会永无期。 唯有心头恋,缠绵至死时。 万物难为有,无常似尾花。 空蝉如此世,幻灭若朝霞。 人类的一生,的确如梦幻泡影一般。 “我的时间也不多啦……” 但人们相遇所结下的缘分,却永远都不会消失。 “生命果真是非常奇妙呢,博雅。” 第88章 尾声 明月往杯子里放了第二块糖。雪白的方糖漂浮在红色的茶汤里,很快被细长的银调羹搅拌化开。她提起调羹随手搁在一旁的碟子上,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太甜了。她喝了一口就放下, 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 那里有两个小丑。一模一样。一个背对她双手乱舞, 宛如大型交响乐的现场指挥;另一个面对她,对着身前的立式话筒满脸陶醉地朗诵诗歌。 “初升的太阳多么新鲜多么美, 仿佛爆炸一样射出它的问候! 怀着爱礼赞它的人真幸福。 因为它的西沉——比梦幻还光辉!” 红茶的甜香还在舌尖蔓延, 她皱了皱眉,认真地思考着当场吐出来会不会不太礼貌。又想了想,她觉得还是算了, 毕竟吐出来的话对红茶不太礼貌。 古希腊式宏大空旷的庙宇中真切地回荡着交响乐的声音。那是明月为数不多能记住的古典乐, 甚至她闭上眼都能轻轻跟着哼唱出来——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 《欢乐颂》。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 小学时代音乐课上学过的歌, 就像幼儿园时期洗过的手绢一样让人难以忘怀。 小丑却还在朗诵: “我记得! …… 我见过鲜花, 犁沟,清泉 都在它眼下痴迷, 像心在跳!” 明月换了一只手撑着下颔,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大厅中缭绕不散的乐曲壮阔激昂, 就像穿越无数雪白的立柱所望到的宇宙中燃烧旋转的星辰一般辉煌。但她仍旧觉得无聊。 这种空旷的壮观, 除了壮观就一无所有。 正当她如此想的时候,那边自我陶醉的乔治·奥威尔突然大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明月!” 下一刻,明月就对上了一双冰冷的青绿色眼睛。那双眼睛就抵在她面前, 闪烁着恶意的嘲笑。她定定地看着对方,镇定地用手推开面前这张大脸, 还顺手拿他紫色的西装揩了揩指尖的饼干渣。“离我远点儿。”她说。 “明月。”小丑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然后哈哈大笑。伴着越来越昂扬、欢乐的背景乐, 他大笑过后,抑扬顿挫地继续他的诗朗诵: “快朝天边跑呀,天色已晚! 快跑! 至少能抓住一缕 斜斜的光辉!” 呼啦——嘭! 虚幻的光影构成无数虚幻的烟花,在半空欢乐地炸开。 嘭嘭嘭! 除了她和乔治·奥威尔以外空无一人的神庙忽然响起大合唱。有男有女,无数人声重重叠叠,又和交响乐重叠在一起—— “Freude, schner Gtterfunken, Tochter aus E□□ium, ……”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 “Wer ein holdes Weib errungen, Mische seinen Jubel ein!” ——谁能得到幸福爱情就和大家来欢聚…… 烟花不断炸响。甚至有雪——光影凝成的虚幻的雪,不断从空中落下。在一片象征纯洁的白色中,合唱的歌声也如此神圣和欢乐。 明月抬头凝望着这一幕。虚假的烟火,虚假的雪。她想,她曾经也和谁一起看过烟火,或者雪……吗?那个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明月!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乔治·奥威尔跳到她面前,大笑着,手臂夸张地舞动着。 “被至亲献祭的滋味如何?牺牲自己毁灭世界的感觉如何?” “或者该问,身不由己的感觉如何?哈哈哈哈……” 她没有回答。甚至她没有去看小丑。烟花很美,雪也很美;纵然此刻眼前一切都是虚幻,但美却是真的。还有此刻响彻神庙的乐曲,也是真的挺好听。 ——Brüder! berm Sternenzelt, Muss ein lieber Vater wohnen… ——在那天空之上,仁慈的上帝看顾我们…… “想想看,多好!那些爱你的人们,那些你爱的人们;他们所在的世界,终将在若干年后因为你的缘故陷入灭亡!” 《欢乐颂》还在不断礼赞。 ——Such ihm überm sternenzelt! ber Sternen muss er wohnen. ——啊,越过星空寻找他,上帝就在那天空之上。 “人是无法反抗命运的。是不是这样,明月?” 小丑大笑,前仰后合,举止疯疯癫癫,表情恶毒冷漠。“啊,真是一出大戏!”他如此快乐和自我陶醉,在热闹的大厅里跳着一个人的双人舞,“无法反抗却依旧试图反抗,最后的结局还是像命运事先谱写好的那样,将一切都导向灭亡——毁灭自己,也毁灭其他!古典悲剧之美就在于此!” “——你说对吗,我可爱的明月小姐?我可爱的……” “……贺茂神主?” 一刹那所有光影都消失。交响乐也好合唱也好,包括小丑自己的幻影,全都偃旗息鼓。神庙中再度归于寂静,只有一个疯癫的紫色西装小丑看着她,苍白的手指正指着她的鼻尖。 明月拍开他的手。 “贺茂神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站起身,心情平静一如冬日结冰的河流,“你的音乐会结束了的话,我就回去休息了。希望你的收视率有所提高。” 她顾自说完,便回身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留下背后一个神经病不知道在笑什么。 “但是,奥威尔。你真的认为,命运是无法反抗的吗?” “哦?” 明月没有回头。她始终在朝前走,不会回头。“那么,要来打赌试试看吗?” 小丑停止了他的大笑。夸张上扬的嘴唇落了下来,往两边扩张的面部肌肉也落了下来。他盯着明月的背影,片刻后再度露出一个笑容。 一个冰冷而且意味深长的微笑。 “可以哟。”他说。 卷三:长风之岸,月之终 第89章 楔子 这个世界有十二个国家。国家漂浮在海上, 其中八个相互接壤, 环绕成接近菱形的形状。被八国包围在中间的是海,最中间的被称为“黄海”。黄海妖魔肆虐, 但最中间有一座“蓬山”, 是妖魔不得侵入之所。蓬山里面居住着女仙,以及最重要的—— 麒麟。 十二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一只属于自己的麒麟。麒麟代表“天命”,会选出这个国家的王。缺少王的国家会被妖魔袭击, 土地也会荒废, 因此麒麟和王对一个国家而言至关重要。 今年,蓬山里又有了新的麒麟。 不,说是“麒麟”还为时过早, 因为那暂时还只是舍身木上结出的卵果而已。等到卵果成熟,麒麟才会真正破壳而出。 “那就是巧州国的麒麟啊。” 女仙蓉可站在舍身木的不远处, 注视着那颗小小的果实。十几年前,当蓉可刚刚成为女仙、来到蓬山的时候, 蓬山上也是有这样一颗小小的果实。那是泰国的麒麟泰麒, 是一个命途多舛的孩子,还是卵果的时候就流落到“蓬莱”,也就是异世界被称为“日本”的地方…… “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呢。”蓉可用力摇摇头, 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塙麟一定会平安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自然灾害,叫“蚀”。蚀会引起时空扭曲, 也会让这个世界和另外一边的异世界连接在一起。那时候泰麒就是那么流落到异世界的。蓉可不知道自己心中的不安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泰麒是蓉可照顾的第一只麒麟,而塙麟即将成为第二个?所以她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担心着新生的麒麟,祈祷她不要经历太多磨难。但明明“蚀”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 一定会顺利的。蓉可望着那颗孕育着塙麟的果实,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一个月后,剧烈的蚀降临蓬山。塙麟的卵果消失在气流的旋涡之中,找不到去向。 第一章 明月姬 前任水之国大名留下的女儿是个病秧子,这事在高层之间不算个秘密。虽说贵族出身的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是常态, 但像这位一样娇气柔弱的还是不多。据说她有好些奇怪的毛病, 比方说她见不了血, 甚至连闻闻血腥气都要在床上躺三天;再比如她讨厌别人碰她的额头, 也不肯行那种需要额头触地的伏礼…… 幸好有这些毛病的是女儿,不是儿子;前任大名总是这么安慰自己。不然的话,水之国的继承者如果是这么个扶不起来的模样, 怎么去辖制雾忍村那群杀气腾腾的忍者?还好是个女儿。尽管这个女儿既没有惊人的美貌,也没有特别的才能, 性格又安静懦弱、不喜与人交流……算了算了,总而言之,虽然连个花瓶都不是, 好歹是唯一亲生的女儿,也就当个陶盆养着。 这是前代大名还在时的情形了。半年前,水之国大名去世,一番小小的动荡过后, 新任大名顺利接管了政权。面对某个一无是处、还要国家花钱养着的陶盆, 新任大名思索片刻,大笔一挥,决定: 和亲去您哪! 新的大名不让她带走任何一个熟悉的侍女,只允许由雾忍村的忍者护送她。她的侍女一边给她收拾行李,一边哭得稀里哗啦, 小声咒骂着新大名的薄情, 一边又心疼病弱的公主却要千里迢迢去嫁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呜呜呜, 火之国那么远,还隔着海,公主大人怎么吃得了这个苦……” “呜呜呜,如果联姻的对象是火之国大名的儿子也就算了,居然还是个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官!” “呜呜呜,公主一个人怎么照顾得了自己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侍女在这边哭哭啼啼,公主在窗边淡定自若地看书。不时还给她递两张纸巾,让她揩揩鼻涕,别把鼻涕沾行李上。 “公主大人!您都不伤心的吗!”侍女哇哇哭着问。 “嗯,这个嘛……”公主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又看看窗外。冬末的夜空寒冷清澄,几棵落光叶子的树木伸出嶙峋的枝干;一轮圆月剪纸般贴在光秃秃的枝干之间,别有一种清寒寂静的美。“有什么好伤心的?今夜的月光不是很美嘛。”公主懒洋洋地说。 侍女瞪了半天眼睛。她总觉得,自从三个月前大病过后,公主整个人就跟变了个样子似的。“您,您……”她吭哧了半天,最后哇的一声哭得更伤心了,“您怎么这么没良心啊——” “明月公主!” 琐事不提,总之就这样,十四岁都不到的水之国公主带上些单薄的嫁妆和人手,跟个小白菜似的可怜兮兮地离开了水之国的首都,坐船往水之国对面的火之国去了。 首都到码头是陆路,码头到海对面是长长的水路,再从火之国的码头到火之国的首都又是陆路。随侍公主的忍者头领愁得要命,生怕还没到目的地,这位公主就一命呜呼了。头领带着手下,一路上小心翼翼,天天把自己里里外外涮得干干净净,就担心血腥味把这位娇贵的小姐熏个倒仰。谁曾想,相处得久了,雾忍村的忍者们发现公主大人倒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棘手,毕竟…… “满月,帮我换个新的,谢谢。” 头领飞快地从卷轴里掏出公主想要的东西,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忍者讲求等级分明,水之国尤甚,因此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失势的、柔弱的公主,头领也很自觉地把自己摆在仆人的位置上面。 轿子里的公主冲他点点头。她身姿纤弱,穿着金橙色纹花枝的和服,长长的黑发披散着,露出的一点点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光从这些要素来看,公主哪怕不算美人,应该至少也算清秀…… 如果不是她脸上戴了个防毒面具的话。 头领恭谨地低着头,死死瞪着地面,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笑出声来。 “想笑就笑好了,我不会在意。”防毒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很闷,听不出情绪。头领立刻摇头。 “我是说真的。” 这一回,公主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气中。头领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公主摘了旧的面具,却没把新的戴上。他立时大为紧张,正想开口劝诫,就见公主摆摆手,冲他一笑。“火之国森林空气清新,就让我多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笑嘻嘻地说,“你们也辛苦了,不如在这里休息片刻如何?” 她说话语气洒脱,还大大咧咧地抬手撑在轿子窗沿上,宽大的衣袖滑落至手肘,露出来一段苍白纤细的小臂。淡青色的血管勾出细弱的纹路,和她突出的腕骨一同昭示着这个人让人心惊胆战的脆弱。 头领只敢短暂地凝视公主片刻。在这短短的凝视中,他再度确认这位水之国的公主的确比普通人更加弱小,但尽管如此,她的眼神却有连坚强的忍者也难以拥有的潇洒和无畏。 或许是他感觉错了,这位大人可是从小被养在深闺的……分明是这么想的,首领却不由自主地点头,答应了公主的要求。 忍者惯于野外行军,能在短短几分钟里就准备好一切。他们在头顶没有枝叶阻挡的空地上铺好垫子,请公主坐下,又分工合作,飞快地布置好简易的防御措施。头领主要负责指挥,同时也密切注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同时他也发现,那位坐在地上的公主一直在看他们,好像在观察他们身为忍者的生活一样。他本来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但一直被那双黑漆漆的、不带丝毫恶意的眼睛看着,他突然就有些不自在。 只是上位者要做什么,他不能干涉,何况她不过是看看。他暗暗叹了口气,很习惯地拿出作为行军时口粮的兵粮丸,想要递给公主。但正当公主伸手要接时,他又立刻醒悟过来,赶快收回手。 公主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问:“怎么了吗?” “啊……不、不是,只不过这种忍者吃的东西不适合奉献给您……”他不自在地背过手,心里颇有点惭愧和恼怒,想自己怎么会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公主,您再多等一等,我让人生火做热食。” “唔……”公主思索似地摸摸下巴,突然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这有什么关系?满月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嘛。” 她声音不大,但那种调侃的意味的确一分不差地传达出来。他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被公主取笑,先是呆愣了几秒,随后就克制不住地脸红了。 “公主大人——!”他颇有点咬牙切齿,却又明知自己无可奈何,只好干瞪眼。 “哈哈哈……” “您可比我还小一岁呢!”他忍不住反驳道。 “那你也才十五岁。”公主摆出理所当然的模样,冲他挑挑眉,还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十五岁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满月不吭声,但他可不高兴了。满月出生的那一年,正是四代水影矢仓上台的那一年。矢仓行事严酷,主张锁国,同时对内施行苛政。忍者的选拔是要真刀实枪地相互残杀,规定时间结束后活下来的人就能得到晋升。满月是初代火影的后人,也算系出名门,不必受草根忍者的苦楚,但在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他,当然也过得很艰辛。 他的确是十五岁没错。但贯穿他过去十多年的,是无数的杀戮和鲜血。这一点,想必这位娇生惯养的公主并不明白。他们之间看似只差了一岁,实则根本是两个世界。 “喏,拿来。”公主说。 “什么?” “兵粮丸啊。”公主略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莫非你还真想要生火?浪费时间,又容易引来敌人,算了。这个不是常识吗?” “呃……”满月有些意外。公主说的的确是常识没错,但那是“忍者的常识”。养在深闺的贵族大小姐会知道这些吗?满月想了又想,最后觉得自己毕竟没被养在深闺过,不好随便猜测。 “给。”他老实地把兵粮丸放到公主手上,还想要叮嘱公主说虽然这个口味不佳,但存量有限,请公主务必不要嚼一口就吐出来。满月以前遇到过这样的水之国贵族,真是让他恼火又无奈。 但他的叮嘱没有说出口。只见公主眼也不眨地把兵粮丸丢在嘴里,嚼几下,拿起边上的水壶豪爽地“咕嘟咕嘟”灌几口,一下就把口粮解决掉了。末了,她还打了个饱嗝。 “嗝——”公主摸摸肚子,颇觉感慨,“兵粮丸还挺占肚子的嘛。”言毕,她又打了个嗝。 满月:“……” 其他忍者:“……” 满月嘴角抽搐几下。这、这就是他们水之国的公主大人吗?感觉还真是……出乎意料的豪爽啊……说起来为什么他突然有种觉得很丢脸的感觉?就这么让她嫁到火之国没问题吗,真的没问题吗? “好!大家都吃完没?吃完的话我们就再度出发。”公主伸个懒腰,冲满月伸出手。 满月茫然地盯着那只瘦弱到过分的手。 公主冲他勾勾手指。 “做、做什么?” “拉我一把。”公主鄙视地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衣服下摆,“十二单这么重,我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怎么站得起来呢?” 她说的是事实。是事实没错。但为什么他有想打人的冲动?满月克制着自己抽搐的面部肌肉,僵硬地伸手把她拉起来,还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怕一不小心就把那条手臂拉到脱臼。 “那我们就……” 出发。满月想这么说。但那一瞬间,公主握紧他的手,另一手抬起掩住口鼻,整个人飘然到他身侧,在他耳边轻声说: “敌袭。” ——当啷!!! 满月转眼抽出鲆鲽双刀,架住背后敌人,而后回身狠狠将敌人甩出去! “队长——唔!” 同伴瞬间倒下。 满月瞳孔紧缩,然而却不是为了刚刚身死的同伴。 飙飞的鲜血在半空洒出圆满的弧形,然后正正扑向—— “公主大人!!!!” 满月发出惊怒的吼叫。 第二章 来自木叶 四周一片黑暗。空气里漂浮着水汽潮湿的味道,耳边不时还能听到水滴落下的声音。她站在原地思考片刻。 意识空间……吗?她了然。 前方一团光。金色的光球, 不断微微颤动着, 好似在发抖一般。光球映照下方的水面, 照出一圈圈涟漪。 有什么东西要浮上来了。明月看了一会儿,朝那边走过去。 一步, 两步。 哗啦啦—— 庞大的黑影浮出水面, 将那团越加瑟瑟发抖的光球遮蔽在身后。黑影在这方狭窄的黑色空间里遮天蔽日,两颗硕大的眼球像两颗巨大的灯泡,亮着幽幽的光。“离主上……远一点!”它嘶声吼叫。 明月停下脚步。眼前黑影的轮廓看上去像一只长角的乌龟。 “让开, 矶抚。”她说。 黑影身体一僵, 随即宛如受到什么不可反抗的力量的牵扯, 怒吼着、挣扎着, 却依旧无可奈何地重新潜下水面。 那团金光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依旧不断颤抖。 她伸出手。“我不会伤害你……”她停顿了一下, “不,我会保护你的。” “作为你帮助我的回报。” 光球慢慢停止了颤抖。然后它试探着, 慢慢漂浮过来。 “约定好了哦。” ****** 身体在发热。她尝试了好几次, 才终于能慢慢睁开眼睛。战斗的场景和声音一并进入大脑的感知;看来她昏迷的时间不长。 “呼——公主大人,您没事?”满月一边用力斩去又一个敌人的头颅,一边语气急促地确认她的状况。 明月摸了摸脸上的防毒面具, 撑着背后依靠的树干站起来。在她的周围,有一层水幕将她牢牢包围, 严丝合缝, 防止战斗的鲜血溅到她身上。雾忍村擅长水遁, 满月更是其中翘楚;唯有他才能在激烈的战斗中还能用水阵壁将公主保护起来。 “……没关系。”明月说。 嗅不到血腥味的确让她不至于浑身无力,但生命在面前消逝时发出的悲鸣依旧利刃一般刺痛她的大脑。她腿发软,头很痛,身体热得像在发烧。但这些都在她的忍耐范围之内。她甚至还能在靠着树干喘气的同时,闭眼聆听从地底传来的汇报。 由雷遁忍术制造出的电光在森林里噼里啪啦地乱闪,给使用水遁忍术的忍者们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在明月醒来的时候,雾忍村还活着的忍者就只剩满月一个人了。现在这个银白短发的十五岁少年还在拼命战斗,但他依旧渐渐左右支绌,落于下风。 敌人有备而来。 “满月!”明月抬手指向满月背后的死角。 “水化之术!” 哗啦—— 敌人雪亮的忍刀砍在满月的右肩,但只溅起一片水花。那一刹那满月的身体化为无形的水流,使他免于受伤。水遁·水化之术——让身体瞬间液化,以使一切物理攻击无效化。这是满月来自血脉传承的血继限界,也是鬼灯一族登顶雾忍的一大依仗。唯一的弱点是…… “可恶!”白发少年跪倒在地,仅有手中的鲆鲽大刀勉强支撑自己不要完全倒下。他方才液化的半边身体电光流窜,整个变得像胶水一样半凝固的状态。 水化之术唯一的弱点:被雷遁忍术克制得死死的。 他跪下的瞬间,保护明月、将她和战斗现场隔开的水幕也“哗啦”一声破碎;失去查克拉主导的水流扑倒在地面,透过青草渗透进森林的泥土当中。水土的腥味混合战场大量生锈的血腥气扩散过来的一瞬间,明月就使劲摁住脸上的防毒面具,同时拿宽大的衣袍尽量遮挡露出的皮肤。 果然是有备而来吗……她在心里翻个白眼,想,都不需要敌人费力气杀她,只要给她兜头撒点儿血,她保证说跪就跪,绝不带一点儿含糊的。 但敌人并没有杀她的意思,而是伸手似乎想要捉住她。“公主大人!”见来路不明的敌人靠拢她,满月一咬牙想竭力站起来,却只堪堪膝行两步。 ——主上!请允许我…… 明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命令:“矶……” 然而,她没能把这句话说完。也不用说完。就像敌人的手没能来得及触碰她,满月情急之下凝聚在指尖的查克拉也没来得及发射出去一样。 呼啦啦啦啦—— 无数黑色的翅膀交叠翻飞。乌鸦凌乱的羽毛向下飘落,它们的叫声则往四面八方盘旋出去,如同暗含着某种不祥的意味。这些乌鸦突兀地出现,横亘在明月和敌人之间,也横亘在满月和敌人之间。在它们出现的同一时刻—— 一道残影。 一线冷光。 那是转瞬即逝的一秒,却又是被生生凝固、静止不动的一秒。在那一秒里,乌鸦奋力扇动的翅膀还没有触及天空,飘零的树叶才堪堪辞别枝头;地面凌乱的水渍尚未完全透进泥土,停在灌木丛顶的蝴蝶即将被撕碎一半翅膀。 在那一秒里,明月隐藏在奥特曼一样的防毒面具背后,眨了一眨眼。 噗嗤。 血肉被利刃摩擦过的声音。两声。忍刀刺进再抽出,细小的血珠飞散在空中,而刀光依旧有雪光似的干净透亮。 黑色的乌鸦终于全部飞上天空。地上零落了新鲜的血迹,在她脚边不远处蔓延。造成这一切的人轻轻收回刀鞘,侧头露出的表情平静得宛如无事发生。他就以这样平静至冷漠的表情,还微微点了点头,礼貌地问:“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两绺柔顺的黑发垂在他清俊的脸侧;他额头上的护额刻着旋涡和树叶组合出的图案。 其他戴着同样护额的忍者这才自那头的森林匆匆跑来,负责医疗的人们扶起半跪在地的满月,其余人们一一确认战场上的伤亡情况。 他抬了抬手。那把细长的、雪亮的忍刀轻盈地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最后无声归入他背后刀鞘。也许是刀光太刺眼,也许是无数倒下的生命层层堆叠出的血腥味太过浓厚,就算有防毒面具也孜孜不倦地刺激着她的本能;明月隔了厚厚的面具看着他,却又看不太清,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简直让她感到晕眩。 “我们是木叶的忍者,遵照火影的命令,前来迎接水之国的使者。” “我是……” 真的什么都快看不清了。明月想。 “……宇智波鼬。” 噗通。 她不确定自己倒下的时候有没有砸出这样一声响。她希望没有,否则就意味着她是直接栽倒在了地上,醒来一定会觉得很痛。 ……这人刚刚说他叫什么来着?没听清,有点可惜…… “公主大人!!!” ——主上!! ……一定都是因为……满月和矶抚……太吵了的缘故……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她会觉得可惜呢……? 这还真是个谜……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明月是这么想的。 ****** 说实话,对方突然的倒下是他预料之中的事。就算不通过写轮眼,仅凭多年忍者生涯造就的观察力,鼬也能轻易发现她的虚弱。所以他眉头都没皱,直接一伸手臂,很镇定地接住了这位戴着防毒面具的小姐。毕竟四代目说这是水之国的公主,为了邦交友好着想,木叶总不能让一位公主在眼前“噗通”一下摔地上。 “公主大人!”满月正接受医疗忍者的治疗,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一头,一见那个木叶的忍者捉住了公主,他顿时大为紧张。“喂,我说,绝对不可以摘下公主的面具!”他几乎是以命令的语气在说话,“公主的衣服也绝对不可以动!” 满月是雾忍村出名的天才,甚至被誉为“被忍刀所钟爱的神童”;他自知天资过人,养成的性格也是很骄傲的。公主是贵族,他需要恭恭敬敬,但对于同龄的忍者,他可不会那么客气和礼貌。就算…… 就算是对传说中的宇智波一族,也一样。 一旁给他治疗的木叶忍者都有些为他的语气而感到恼火,可那个直接面对他的无礼的青年却没有丝毫动怒。他不过淡淡瞟满月一眼,表情依旧淡漠克制,同他看边上花花草草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是吗?”他说,“我知道了。” 那根本是纯粹的客套话,而非真正接受了满月的意见。满月心中恼火,但他毕竟受伤,处于弱势,现在最关心的公主又陷入昏迷,令他只能愤愤地忍下这口气,不再过多纠缠。“总而言之,还是谢谢你们救了公主。”他说,“你就是木叶的宇智波鼬?我是满月,雾忍村的鬼灯满月。” 满月——mangetsu。在他发出这个音节的时候,年轻的宇智波多看了他一眼。满月感觉到了,立刻戒备地盯回去。但那个表情从无波动的宇智波只不过说了一句:“你好。” ——队长,现场没有其他存活的忍者。 鼬得到属下的答复,又确定这位水之国公主随行的行李都已经用卷轴封印完毕,便吩咐其余人启程回木叶。而他自己则在稍稍考虑数秒过后,将那位昏迷的公主背了起来,打算就这么带着这个贵重的包袱出发。 毕竟这里他实力最高强,地位也最高,背个别国公主还是绰绰有余的。 “满月……” 鼬早已发现那个水之国的白发少年其实伤得不重,不过是一时受制于雷遁忍术才无法动弹。他觉得如果再多让一个自家村子的忍者来背他,对于人手是很大的浪费,所以开口想让满月自己跟上队伍的行动。 但满月对同为天才的鼬怀有某种微妙的类似竞争对手的情结,进而怀有某种微妙的敌意,加上鼬说话素来克制,音量不大,满月居然一下子给听岔了。“喂喂!”他立即不满地抗议,“谁允许你直呼我们公主大人的名字了!” “……什么?”一直表现得波澜不惊的鼬总算微微一怔,不过他毕竟聪明敏锐,立即反应过来,“不,刚才所称呼的是你的名字。” 其实,满月也好,水之国的公主也好,鼬都不感兴趣。来执行任务前他甚至没想过,原来那个水之国的公主也该是有自己的名字才对。但此刻,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鼬居然多问了一句:“这么说,公主的名字和满月你很像了。” 雾忍村的白发少年眨巴眨巴眼。他居然也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名字和公主是很像没错。“像的也只有名字而已。而且,你不是该称呼‘公主大人’吗!”满月一龇牙,心想公主那单纯、天真、柔弱的样子,距离他这样的忍者真是十万八千里,“是啊,在我们水之国,公主大人也被称为……” “明月公主。” 其实听说水之国高层一直有人吐槽啦,说公主无才无德无貌,不知道有哪一点配得上“明月”之称。无聊的贵族还在暗地里嘲笑前任大名,说他自家养个陶盆当宝贝,不如干脆起名叫“辉夜”算了,更加高调辉煌光明万丈…… 满月还是少年心性,脑子里漫无边际飘过许多吐槽。等他回神转眼一看,又发现那个冰冰冷冷的宇智波在盯着他,一双眼睛黑如寒潭,深不见底。 满月莫名起了层鸡皮疙瘩。 但没等他发火,那个宇智波就扭头走向队伍最前面。他背着公主,公主那身华丽的、沉重的十二单也被他背在背上,可他走得轻盈而悄无声息,好像只不过背了一片羽毛。 “走了。”他说。 他是队长,奔跑在最前方。所以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眼睛——一抹血色浮出后又渐渐隐没。 第三章 美琴 “公主大人……” 她闭着眼不想睁开。些许光落在眼睛上,有种微微发蓝的感觉……应该是清晨。 “公主大人, 实在抱歉……但我必须尽快赶回雾忍村, 不得不将您暂时托付给木叶。” 少年的低语如此坚定。她微微睁开眼睛, 侧头看见一颗白发的脑袋就在她手边不远处, 当他抬起头时就露出紫色的眼睛。“满月……你猜到了什么?”她低低地问。 “大名……不,雾忍村,四代目或许……”满月犹疑着吐露了几个含糊不清的词汇, 但立即摇摇头,重新坚定了语气, “公主大人,您不用担心。” 她看着他。片刻后,她伸出手, 摸了摸这个少年的头。“嗯。”她说,“我相信你。” 被她的动作弄得呆愣的少年回过神,竟然回了她一个有些羞涩和开心的笑容。满月牙齿形状尖尖,笑的时候有点像一条凶猛却单纯的小鲨鱼。 这样看的话, 满月真的还很小。十五岁, 还是个小孩子不是吗。她想。 闭上眼,再睁开。床边已经空无一人,唯有窗帘还微微扬起,鼓胀着新鲜的风。 矶抚。 ——是,主上。 跟在满月身边, 保护他。 ——什么?可是主上……! 木叶很安全。而且我不是人柱力, 如果你一直跟在我身边, 可能会被发现。 ——即便如此,属下也决不能用主上的生命去冒险! 矶抚。 ——……是,主上。 她吐出一口气,将自己更深地陷入软绵绵的枕头。 矶抚,我不是弱者。 ——…… 嘛嘛,虽然这么说很搞笑,不过矶抚,我怕血、体弱,还动不动就发烧晕倒,但是我知道自己不是弱者。 ——主上…… 去,矶抚。 ——是。 ****** 再度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明显已经天光大亮。明月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应该是医院,而她所在的房间似乎是单人病房。她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见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病号服,再一转眼,看见防毒面具被放在一旁矮柜上。 房里空无一人。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走过去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立刻热烈地洒下来,温暖的空气扑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突如其来的强光令她抬手遮挡了一下眼睛,但紧接着,木叶忍村的景象就呈现在面前。 干净的建筑、整齐的街道,往来的人们穿着整洁,无论是怎样的表情——大笑还是生气——都透出种和平生活才能带来的闲适。 她的房间在木叶医院的最高层。从这里眺望出去,她能看见村落呈扇形铺开,无数半空横拉的电线说明了此处的现代化程度和繁华程度。相比起水之国,木叶显然富足许多。她将手肘支撑在窗台上,歪头看了好一会儿人来人往的街道,又侧过头看另一头的山崖。 巨大的崖壁上雕刻着四个头像,各自看向不同方向,目光却是同样的坚毅睿智。欣赏了片刻,明月点点头,很是心悦诚服地感慨:“哇哦,能将火影们头上的炸毛雕刻得如此精致、细腻、栩栩如生,木叶的工匠真是心性坚毅啊!” 什么是匠人精神?这就是匠人精神! 噗嗤—— 明月回头一看,才发现病房的门已经被打开,门口站了一位黑发女士,正捂着嘴笑,似乎是听到了她刚刚的吐槽。 “……啊,真是抱歉,公主大人。一时忍不住,失礼了。”来人放下手,语气很温和。她就和明月之前见过的其他忍者一样,戴着属于木叶的护额,护额下方是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容,一头披散的柔顺黑发更强化了那种温柔的感觉。她看上去不再年轻,却依旧美丽。尽管此时她含笑望过来,但明月却觉得,对方眉目间所隐含的那挥之不去的忧愁,是连微笑也无法消除的。 “没事没事,能让您这样美丽的女士开怀是我的荣幸嘛。”明月笑眯眯地摆摆手,“还有,‘公主大人’什么的在木叶就算了,不然感觉简直像在演时代剧,哈哈哈……嘛嘛,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她很擅长这种自嘲和打趣,记忆里也因此逗乐过不少人;她总喜欢让身边的人开心,这样她自己也会觉得开心。然而这一次,她好像失败了。因为在她嘻嘻哈哈说完这一段过后,来人忽然微微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她露出的表情就像快要哭出来一般。 “明……明月……”她如此喃喃了一句,然后突然跑过来,一把就将明月紧紧抱进怀中,“明月,一定是明月对不对……是我的明月对不对……” 明月没有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女士动作这么快又这么轻,一眨眼就从门那头到了她身边,还抱着她哭得不能自已。温热的泪水沿着她的耳朵流下去,又沁进她的头发;泪水源源不断,慢慢打湿了她的脖子。 那个…… 她很懵,想开口询问来由,想说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然而这位美丽亲切的人抱着她哭得浑身颤抖,一遍又一遍叫着她的名字,那样厚重的悲伤和深深的盼望,仿佛让周围的阳光都黯然失色。 明月忽然也有些难过了。明明她刚刚还在因为阳光和木叶的繁华而觉得开心,还能嬉笑着说出一连串俏皮话,但现在……一定是被对方的悲伤传染了?就一会儿,她想,就让她误会一会儿……让她们双方都误会一会儿;误会彼此是对方失散的家人,而此刻是阔别多年后,经历生离死别后的重逢。 “您别哭了……别哭了。”明月低声说着,终究回抱住对方,轻轻在她背上一下下安抚地拍着,“我在的,您别哭了……” 然而对方却在顿了一下之后,哭得更加大声,说的话也更加笃定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是我的明月……”她微微放开明月,盈满泪水却依旧美丽的黑色眼睛仔细端详着她,一手轻轻抚摸她的面庞,“就算样子变了,妈妈也是认得出来的……妈妈的明月,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妈妈都一定能认出来的……” 她又哭又笑,紧紧抓着明月不愿放开。明月犹豫半晌,发现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安慰人,就在心里叹了无数声气,最后觉得虽然打碎别人的幻想很残忍,然而让别人误会才是更残忍的事。“那个,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 她想好好把话说清楚,可惜被另一个进来的人打断了对话。 “美琴,公主大人如何了……啊咧?” 原来美丽亲切的女士叫“美琴”啊。这样想着,明月越过美琴的肩膀,看见新出现在门口的人。那位红色长发的阿姨满脸不加掩饰的惊奇之色,随后就又是担心又是慌张地跑过来,试图把美琴拉开。但美琴一点都不肯听人劝,很执著地抱着明月不放手。 “美琴,你到底怎么了啊?你没事?而且,这样对公主大人不是很失礼吗?”红发女子很是苦恼,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又去看明月,“那个,真的对不起,公主大人,美琴平时不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 “没关系的。”明月冲她笑了笑,“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明月’就可以了。” 红发女子一怔,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与此同时,美琴也终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她仍旧没能止住泪水,却不再像刚才一般痛哭流涕。“玖辛奈……”她直起身,一手却还是握住明月的肩膀,“这是我的明月。” 玖辛奈无奈地叹了口气。“美琴,你别这样。公主大人跟明月不一样,一开始你来看望公主大人的时候不也这么说过了吗?” 她在很委婉地劝美琴。这位水之国的公主在木叶医院昏迷了整整半个月。一开始众人听说她的名字后都有些吃惊,但看鼬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知道只不过是巧合的同名同姓。饶是如此,美琴依旧亲自去医院看望这位公主,失望过后,却又主动接过了照顾公主的任务。 ——明明是一国公主,却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也挺可怜的。 虽然闺蜜这么解释,但玖辛奈知道最核心的原因,只不过是为了那个同样的名字而已。 玖辛奈不明白,之前美琴虽然忧伤,却还是很理智,为什么公主一醒,美琴的态度就全变了?难道是公主说了什么……?玖辛奈就又去看公主的反应,却只看见一张平静的、清秀的、带着些许疑惑和无奈的脸。 “美琴,”玖辛奈小心地捉住朋友的手臂,温和地劝道,“你只是太伤心所以才认错人了。这是水之国的公主大人,不是……” 美琴很坚定地摇头。“玖辛奈,这是我的明月。”她放在明月肩上的手收紧了,“作为母亲,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美琴!” 美琴不去理睬闺蜜,却低头温柔地对明月说:“呀,怎么还光脚站在地上?天气还冷,你又在生病,快去床上好好休息。” 她的目光越是温柔,语气越是亲昵,就越是让明月感觉如芒刺在背,仿佛窃取了某种不属于她的东西。“美琴夫人,您真的误会了。”明月尽可能放柔了声气,直视美琴的眼睛,诚恳地解释,“我真的……只是和您的女儿重名而已。” 那张温婉秀丽的面庞重新流露出悲伤之色。但那并不是幻想破灭后的无助和绝望。至于到底是什么,明月也说不上来。她只看见美琴摸摸她的头,牵着她的手,让她回床上休息。 也很奇怪的,她明明早已不是年幼的小孩,却还是乖乖被美琴牵着走,直到拿被子裹紧了自己,她才发现自己刚刚一声不吭;但明明她是应该继续解释的。 美琴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看着她喝下去,又坐在她床边,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发烧。“母亲是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的。”她的唇边甚至已经泛出笑意,“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明月,我只希望你平安就好。” ——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我只希望你平安就好。 这样的话语,含义实在太过温柔,在这一刹那猝不及防地戳到她内心深处某个地方,险些让明月也要跟着哭了。她赶紧使劲眨眨眼,按下那莫名的泪意,犹觉不够,就悄悄拿被子遮了一下头,用干燥的布料摁一摁眼眶。 “美琴……” 玖辛奈还想再劝,却被美琴转过头打断了话语。“玖辛奈,火影大人是不是还要和明月谈什么事情?”她说,“能麻烦火影大人前来病房吗?虽然有些失礼,但这孩子的身体实在太不好了,还需要休息。” 明月重新探出个头:“我觉得我可以……” 她在美琴的注视下消了音,默默又把被子拉上了头。 美琴微笑起来。她隔着被子敲一下明月的头,轻声说:“你小时候,还有你弟弟小时候,都喜欢这样。” 玖辛奈终于决定暂时放弃劝说闺蜜了。她无奈地点点头,说:“我去和水门说一声。” “那么,就麻烦你了,玖辛奈。” 等玖辛奈的脚步声远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房间里都没什么响动。明月被云一样柔软的被子包裹着,渐渐竟真的又觉得困了。她迷迷糊糊快入睡的时候,本能地用手把被子拉下来一些,好呼吸新鲜空气。朦胧的视野里,她看见床边的美琴撑着头,长长的、漂亮的黑发柔顺地垂落,其中却好像也掺杂了一点点白发。 “明月,你想吃什么?啊不行……暂时喝一点粥,好不好?” ……嗯。 “下一次,等你病好,让鼬给你买团子,好不好?” ……嗯,要酱油味的…… 她慢慢睡了过去。 屋里安静,她的呼吸也很安静;阳光把厚厚的暗绿色窗帘照得透亮。美琴一直看着她,捂住嘴,拼命压抑着哭泣。 “啊,妈妈知道……”她红肿着眼睛,泪水不断滑落,“当然是……酱油味的……妈妈知道……” 真的是……太好了。 第四章 暂居 明月是饿醒的。空空如也的胃部“咕咕”叫着向她抗议,在她意识到空气中居然还漂浮着米粥香甜的味道之后, 她的肚子就叫得更加欢快了。她揉了揉眼睛, 撑着床坐起来。 “醒了吗?” 窗帘依旧拉着, 房里的光很柔和,一时也看不出天色。“嗯……”她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该怎么称呼美琴, 很快决定跳过这一步。“我睡了很久吗?”她问。 “只有一个小时。” 美琴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暖, 但这回带着笑意。她拉开了一半窗帘,让明亮的天光洒进来。太阳升高,不再斜射进来, 所以就算拉开窗帘也不会觉得刺眼。明月看到外面蓝天白云, 大概是中午的样子。 “先喝点水, 还是先喝粥?”美琴走过来坐在床边, 从打开的食盒里拿出病号餐。她的确是微笑的;纵然眼眶微红,但那是彻底放松的、愉快的微笑, 再也看不见之前萦绕在她眉宇间的阴霾。“那个雾忍村的少年说你现在不能吃油腻的,所以我只做了粥和一点蔬菜。啊, 没有肉食的话就只能多吃一点了, 还要好好考虑怎么补充蛋白质才可以。我做了清淡的味增汤,多放了些豆腐……” 她一边念叨,一边很理所当然地拿个勺子舀了粥送到明月嘴边, 明月拒绝不了,只能先吃一口, 然后表示想要自己来。但美琴笑眯眯的, 喂她吃饭时候的表情那么心满意足, 她也就心里一软,硬着头皮吃完了这碗粥。还好味增汤喂不了,她能够自己捧着碗吸溜,被美琴嗔怪喝汤声音太大之后,她又只能讪讪地接过勺子。 ……救命她到底在心虚什么在愧疚什么完了完了根本说不出来多余的话明月你振作一点可恶根本振作不起来嘛…… 明月在内心宽面条泪。 她吃饭的时候,美琴一直在和她讲生活中的种种趣事,而且反复提到了几个名字,明月想那该是美琴的家人。她本来打定主意,如果美琴要问她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或者让她叫她“妈妈”,她就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不要给这位善良体贴的女士增添无谓的希望。 但美琴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她就只是笑着和她说话,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安稳;那是种带着烟火气息的安稳,是炉边灶台积累出的安稳,是决心将每一个最平凡的日子都过得有条有理的安稳。 好像有一些很熟悉、令人怀念的东西,隐藏在这样的“安稳”背后,时不时浮出一点,又像浮沫那样被风一吹就找寻不见。是什么呢,这种感觉……几乎都快让她错以为…… “……我吃好了。” 错以为…… 明月咽下最后一口汤,仔细地将最后一粒葱花都咀嚼掉,放下碗以后还喝了一口水,确定自己待会儿不会干出“露齿一笑菜叶黄”这种糗事,这才抬起头,直视着对方柔软温暖的笑容,口齿清晰地说:“真的很感谢您,美琴阿姨。” ……以为,自己是回家了,一样。 美琴目光黯然的一瞬间,明月非常真诚地希望有谁现在能揍她一拳。真的。她真的应该被揍一顿,因为竟然让这么好的人露出了难过的表情。她以为美琴会明白过来,但这个温婉的女人只是忧伤了片刻,就重新笑了。 “妈妈是不会认错的。”她又是这么说,手里还轻轻抚摸明月的头发,“但是明月,你尽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你一直都是很懂事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一直以来,真的都辛苦你了,所以就按照你觉得稍微不那么辛苦的方式生活。” 她弯了弯眼睛,倾身在发呆的明月额上一吻。“妈妈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她说。 这一刻,明月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她抓紧手边的被子,最开始的那么几秒还试图忍耐,最后却还是抱住面前的美琴,埋首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分不清她为何而道歉,是为了她并非这个人所期待的存在吗?还是为了她零落破碎的记忆和缥缈无定的旅途?为了所有她曾经离开过的人们,为了所有她曾经让别人受到过的伤害吗?还是为了一切的起点,为了遥远的记忆里再也回不去的家乡?她上一次痛哭是什么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失声痛哭过了? “乖,明月乖,乖孩子……” 美琴抱着她,流着泪,却也笑着。 “妈妈有跟火影申请照顾你,所以来家里住好不好?鼬已经搬出去了,但是佐助还在家……” 这个人具体说了哪些话呢?明月其实没有每一个都听得很清楚。她只是一直哭,一直点头,哽咽着说“好”,对每一个请求都给出这个人想要的回答。 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 好的,妈妈。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但是美琴突然也哭出声来。 ****** 明月本来是想要个冰袋敷眼睛消肿的,但是美琴说她现在身体这么不好,一定要格外小心,所以坚定地拒绝了她的请求。不过美琴自己倒是找了冰袋来敷眼睛,还仔细地攃了眼霜。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又是明月一开始见到的那个秀丽优雅的大美人了。 明月睁着一双桃子眼围观了美琴护肤的全过程。“美琴阿姨,我觉得你真的很漂亮,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更漂亮。”她满脸真挚地称赞完毕,紧接着举手提问,“但是,我的眼睛怎么办啊?” 面对她期待的目光,美琴沉吟片刻,提议:“给你滴些眼药水?” 明月:=皿= 亲妈,果然是亲妈!她信了还不行吗! 美琴就笑了。“哎呀,谁让你现在身体这么弱?妈妈可是上忍呢。”她愉快地揶揄明月,“仔细看的话,也没有以前长得好看了呢,这可怎么办?真是有些让人担心。” 明月立刻挺胸抬头:“放心,这年头大家谈恋爱开始看脸,可最后还得看内在。像我这样聪明可爱善解人意的人,如果还长得太好看,那不就太完美了,会遭嫉妒的。所以现在这样就是刚刚好~” 美琴被她逗得笑个不停,直到后来火影进来的时候她都还留存着那份愉快的笑意,惹得新进来的人一脸惊奇,目光在美琴和明月之间来回,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但美琴可没有解释的打算。她体贴地离开了房间,暂时将这里留给所谓“公事会谈”,临走前还给明月挤挤眼睛,意思是待会儿见。 目送美琴消失在门外,明月才调整了心情,对礼貌等候在原地的火影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抱歉让您见笑了,火影大叔。” 说起来,这位火影大叔长得真好看,眼睛很有神,身上白底红纹的火影袍也很衬他的金发蓝眼,看起来真是英俊成熟有气质,再联想到之前见过的宇智波鼬和美琴,木叶难道有什么“高层都长得好看”这种定理吗? 水门:…… 大、大叔?啊,他好像确实到了被小姑娘叫“大叔”的年龄了,可是明明玖辛奈总是说他依旧年轻帅气不显老啊。水门默默心塞了一把。 “啊,公主大人真是客气了,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水门’就好,哈哈哈哈……”水门摸摸后脑勺,颇有点干笑着回答。 作为火影,水门是木叶忍村的最高领导,但面对一个货真价实的公主,双方地位到底该怎么算确实比较难办。按照外交惯例的话,要么双方互称敬语,要么双方直呼名字,当然后一种是在两边关系比较友好的时候采取的方式。 “那样不会太失礼了吗,火影大叔?”明月刻意等了一会儿,望着火影那无可奈何的尴尬笑容,这才又促狭地笑笑,爽快地说:“好,水门,初次见面请多指教。那么也请不要对我使用敬语,直接叫我‘明月’。我可不希望以后这段时间每天被人‘公主’、‘公主’地叫,然后引来众人指指点点,说‘快看街上有个神经病天天让别人喊自己公主’,那未免太丢脸了。” 这个爽朗的笑容,还有这个自称……即使是水门都微有愣神。整个病房的颜色都遵循了医院的素白单调,空气中缭绕着消毒水的味道。公主也穿着素白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比他想象的更加幼小、细弱,还衬着她苍白的脸更加寡淡。但当她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有种熟悉的耀眼之感,令人疑惑于此时房内的明亮是源于日光还是源于她本人。 这些许的出神立刻被水门转化为怀旧的伤感。他在心里暗暗摇头,劝告自己逝者不可追,自己身为主事之人就一定要摆正心态。“那么,请多指教……明月。”他叫出这个名字前依旧显现出一丝犹疑,“具体的情况我已经从满月那里了解到了。接下来,明月就先安心在木叶休养一段时间,这样如何?并且……” 他顿了一下,心里在考虑。来之前他已经从玖辛奈那里听说了美琴抱着公主不放、固执地认为这是明月的事情,原本水门是希望尽量说服美琴,再安抚一下远道而来还遭遇意外的公主——毕竟无论是根据木叶前方暗部传回的消息,还是根据水之国前任大名的描述,都表明这位公主身体柔弱,性格孤僻安静,很容易就因为他人的情绪而感到不安,反过来让自己更加神伤。所以水门想的是,让公主住在旅馆或者另外交由某个大族保护,尽量不要让宇智波族长一家和公主接触,免得双方都受伤。 但是,一想到刚才瞥到的美琴的笑容,水门原本想说的话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水门?” 病床上的公主有些疑惑的样子。但她的表现远比水门想象的镇定得多。那么,也许没关系?说不定……水门察觉到了自己内心软弱的动摇,暗暗叹了口气,不过即便如此,他依旧下定了决心。 “啊,抱歉。”水门笑笑,摆脱了心里来回的思量,“我是想说,就由美琴来照顾明月如何?美琴家里房间还有余裕,宇智波一族的族地也很安全,又靠近木叶中心,出行非常方便。” “好。客随主便,我当然听从木叶的安排。”明月沉吟片刻,忽然问,“我什么都不用管吗?” 水门怔了怔。公主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无论是他还是水之国的大名都这么以为,但此刻病床上的少女眼神过于镇静清澈,令水门心中生出些许疑虑。但这种疑虑是无来由的、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甚至都不足以让他猜测出什么结论。水门很快就按下了这丝疑虑。不过潜意识里,他还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态度,不再纯粹地将公主当作一个单纯懵懂的小孩子。 “是,请不用操心。公主保重身体,就是对木叶还有雾忍村最大的帮助。”水门微笑着,莫名又用了一回敬语,却带上一点戏谑之意,“并且还请公主和我村的青年才俊多多接触才是。” “……哈?这是什么意思?”明月眼角一抽,心里升起某种不详的预感,“和亲也好,联姻也好,不都只是个幌子吗,让我顺利来到木叶的幌子?” 她果然是知道一些的。水门暗想,但见公主瞪着他满脸警惕,他就莫名想笑。“不,您误会了。”他笑眯眯地说,“大名的意思,的确是希望您能嫁到木叶。” “……” “我村单身……咳,是人才众多,不乏各方面都十分出众的青年。在双方愿意的基础上,希望您能好好考虑。” 明月一把扶住额头,两秒过后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说:“不,我拒绝。” 第五章 家 “什么?身为火影却说出这样的话,水门这次真是过分!” 对水门说的事, 明月并不放在心上。她不过把这话当个八卦讲给美琴听, 结果温柔的美琴一下被激发了保护欲, 很是愤愤不平, 还说要让玖辛奈好好教训一下水门。明月觉得好玩,就笑嘻嘻在边上给她鼓气,表示十分支持美琴这么做。 美琴一路都在笑, 手上紧紧挽住明月,开心得不得了的模样。明月注意到不断有路过的人惊奇地看着美琴, 每每紧接着又会疑惑而好奇地看她。对于每个和她碰巧对上的目光,她都大大方方回个微笑,反而就是看她们的人不大好意思, 赶快把目光移开。 木叶忍村说大也不太大,看样子应该是个熟人社会,人们相互之间就算不熟悉也该认得脸的那种。明月默默下了这个判断。她想,说不定这些人如此惊讶的原因, 就是很久没看美琴这么开心了? 她的猜测是对的。一进了宇智波族地, 遇到的人显露的惊讶就更加明显,入口不远处一对开水果店的老夫妇甚至直接碰倒了身边的番茄架。红彤彤的番茄“骨碌碌”滚到明月脚边,她就弯腰一个个捡起来,抱一堆圆滚滚的蔬菜走过去还给那对老夫妇。 “谢谢你啊,小姑娘。”老婆婆显然还在怔愣, 喃喃地说, “刚刚这孩子抬头的一瞬间, 我还以为……” “哎,哎!”边上老爷爷赶紧拿手肘轻轻捅捅她,又眯着老花眼小心地觑了觑美琴的反应,这才放心地吐了口气。“美琴啊,这些番茄你们就拿回去。”他笑呵呵地说,“反正本来也是打算给佐助的。现在你们来了,正好。” “啊?这不行,太多了……” “拿去,拿去。” 因为有了番茄,她们就又顺路去买了鸡蛋和小葱。明月谨慎地表达了“番茄炒蛋要吃咸的不要甜的”这个意思,不知道哪里又戳到了美琴的笑点。 好像不管她说什么,美琴都能笑出来。 女人搭伴买东西这事很容易到最后就演变成逛街,这两人也不例外。于是最后她们抱着一堆菜,还有几件美琴坚持要给明月买的衣服,在夕阳余晖中回到了位于中心的宇智波族长宅。 明月抱着一堆蔬菜和面包,在屋子面前站定脚步。屋子没开灯,显然还在等候主人归来。她抬头看见二层楼漆黑的窗户还有更上面叠着瓦片的屋顶,背后是冬日半明半暗的天空。瑰丽的夕霞从屋子背面往她身后的方向渲染,隐隐已经有几颗星星在暗蓝色的天空中闪烁。她呼出一口气,看到薄薄的白雾袅袅往上飘去。 “快进来,外面冷。”美琴开了门,正站在门口回头对她微笑。 明月抱紧手里的东西,点点头:“嗯。” 屋子里装有地暖,一会儿就让整栋房子都温暖起来。明月帮着洗了蔬菜,还想再做其他事情的时候被美琴阻止了。她还想坚持,结果美琴抓着她瘦骨伶仃的爪子眼看又要眼泪汪汪,吓得明月赶紧嘻嘻哈哈把这一节搪塞过去,而后乖乖站在一旁看美琴做菜。 呼啦—— 玄关的方向传来推开门的声音,片刻后就是很轻的脚步声。本领到家的忍者能够做到落地无声,就算是平时放松的时候脚步声也不大。不过明月耳朵尖轻轻一动,并未错过任何一丝声响。 正舀了一小勺汤尝味道的美琴“啊”一声,说应该是佐助回来了。明月就转头去看,果然不一会儿厨房门口就出现一个蓝衣少年的身影。 “妈……” 对方一看见她这个陌生人就愣住了。他脸上飞快闪过惊讶和懊恼,眼睛紧紧盯着明月,黑眼珠折射出警惕的光芒。 “你好。”明月淡定地抬起爪子摇了摇。 那是个很漂亮的少年,五官明显有美琴的影子,但每一个线条都利落地透出小小的骄傲。他看上去漂亮得像一只皮毛黑亮的小豹子,就连后脑勺的炸毛都炸得赏心悦目,很能够和北边山崖上精工细刻出的火影炸毛相提并论。 “这是佐助哟。”美琴笑眯眯地说。 佐助皱着眉,看看他妈,又打量几眼明月,不太感兴趣地撇了撇嘴。“妈,这是谁,怎么会在我们家?”他不直接和明月说话,只跟美琴说,骄傲得锋芒毕露。 “这是……” “抱歉打扰贵宝地了。”明月接了美琴的话茬,对着佐助就是不怀好意地一笑,一字一句道,“初次见面,宇智波佐助君,我是你妈妈给你找的——童养媳啊!” 佐助:=皿= 他一脸懵逼,正想怒斥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胡说八道的家伙,就见他妈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轻飘飘说了句:“对哦,就是这样的。” 佐助:=皿= 小豹子一样漂亮骄傲的少年见了鬼似地瞪着她们,整个表情都快裂开了。这一瞬间他是如此想念自己那搬出去住的哥哥,不不不就算是硬邦邦的父亲也好,谁能跟他组个同盟好让他不要怀疑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正当他如此认真地思索结盟问题的时候,就听见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明月笑得简直要背过气,“天哪你居然真的信了,佐助同学你真的太甜了哈哈哈哈哈哈,本来以为你的属性是中二,搞了半天结果却是傻白甜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佐助:= = 他本能地恼羞成怒,但仅剩的理智牢牢箍住他不让他炸毛;他可已经十四岁了,早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怎么能够被陌生人三言两语就激怒?“妈妈,你都在做什么啊?”他只能冲母亲抱怨,抿着嘴唇就像抿住心里的不满和懊恼一样,又去瞪那个没礼貌的女孩子,“所以你这家伙到底是谁?”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美琴无奈地轻轻一敲明月的头,好笑道:“你呀,别闹了。” 佐助眉头一动,敏锐地察觉到某种不对劲。随即他就见那个苍白瘦弱的陌生少女耸耸肩,对他爽朗地笑道:“开个玩笑,别在意。我是未来一段时间内要寄住在这里的食客,我叫——” “明月。” 少年猛地愣在原地,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什……” 空气陡然落入了无尽的安静。 “开……” 那个陌生的女孩子凝视着他,没有任何闪避。她的眉眼也好身形也好气息也好,看上去都是纯然的陌生——陌生而且弱小。那绝对不是他曾经见过的人,绝对不可能见过,绝对。但她的眼神,那种了然而且镇定的眼神,还有刚才的玩笑和大笑…… “开……” 那一丝熟悉之感竟然是如此地…… “开什么玩笑!!!!!” ……让他愤怒。 少年态度激烈地一挥手,差点连旁边柜子上放的水杯都掀倒,但他愤怒得根本没心思去注意这个。“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叫这个名字!”他猛地一晃头去瞪母亲,“妈妈,这是什么意思!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她说的‘寄住’是什么意思?!” “佐助……” “难道说,妈妈你打算让她住姐姐的房间吗?难道说……”佐助感到难以忍受一般地握紧了拳头,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眼睛却还眨也不眨地瞪着,“难道说,妈妈你是打算让这种、这种家伙——取代姐姐的位置吗?!” 他这种愤怒、凶狠又倔强可怜的样子也很像小豹子,明月无来由地这么想。“喂喂少年,说我是‘这种家伙’还是‘那种家伙’,我都无所谓啦,随你怎么说。”她指指自己,不在意地一挑眉,“不过对待妈妈一定要态度温柔才可以哦。要说为什么的话,这可是从小照顾你到大,常年给你换尿布给你放洗澡水给你买衣服做饭做家务,在你出门时担心在你回家时高兴的……妈妈啊。” “要趁还拥有的时候好好珍惜啊,少年君。” “你……所以说你这家伙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教!”佐助更生气了。 “好问题。刚刚不是说过了吗?童养媳啊。” 佐助的脸都快憋成猪肝色了。明月反思了自己两秒钟,觉得自己莫非太过分、太没有同情心?于是她拍了拍心口,发现自己心脏跳动强健有力,并没有良心隐隐作痛之感,就大大地放下心来,深觉自己还是那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青年。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实在不能接受呢,我也是很理解的。”明月淡定地竖起一根手指,“要不我改个名字叫‘彩霞’怎么样?” “谁理你!”佐助依旧怒发冲冠。 “你再气下去,不如改名叫‘炸毛助’算了。咦,说起来还挺形象的?” “你这家……” 玄关处的大门被再一次拉开。就这座屋子而言,从玄关到厨房其实很快,沿着走廊转个弯就到。来人一进门就能听到厨房这边的吵闹声。 “怎么了,佐助,你难道在和你母亲吵架吗?”富岳一边不满地质问着,一边大步流星走来,“美琴,发生什么……?” 见到明月的时候他也愣了愣,脸上滑过明显的讶异。“这是……?”他即刻明白过来,显然已经从火影那里了解了事件的经过。再开口的时候,富岳就降低了音量,语气也明显客气起来:“失礼了。这位就是水之国的公主大人没错。我是宇智波的族长,宇智波富岳。” 富岳年纪在四十出头,方正的下颔骨线条愈加坚硬,显得他很威严、不好接近,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作为警务队总队长,富岳一瞪眼睛就显出种煞气,震慑宵小的同时也容易令常人心生敬畏。佐助抱起手臂,略抬了抬下巴,挺不屑地觉得这脆弱的小姑娘——管她是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一定会被父亲吓住。虽然这么想有对父亲不敬的嫌疑,但就连很多同龄的朋友,不分男女,在父亲面前都会表现得局促。 他错了。 “哦,富岳叔叔你好,久仰大名,幸会幸会。”明月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区区不才正是水之国的公主‘彩霞’是也。” 佐助:…… 美琴:…… 富岳:…… “什么彩霞啊!你这家伙能不能停止胡说八道了!!!” “别太激动,炸毛助,对肾不好。” “可恶!” 第六章 逛街 “哇居然有波板糖,老板我要一个谢谢!” “冬天就该喝热气腾腾的红茶!老板请给我一杯!” “这个风车看上去也不错, 咦还会发光!来一个来一个!” 佐助盯着前面那个欢脱地跳来跳去的人, 脸色越来越差。他不断深呼吸, 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大人、作为一个能力卓越的中忍,他一定要对任何局面都淡然处之, 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喂炸毛助, 你还在那儿磨磨蹭蹭干嘛,快来付钱啊。” “你叫谁‘炸毛助’啊!”佐助到底没忍住,龇牙回了一句, 立刻又为自己的失态懊恼地轻轻一撇嘴角, 换成一脸强撑的无所谓, 高冷地拒绝:“自己买的东西自己付钱。” “老板, 那位先生说钱先记他账上,老板可以随便加收利息没有关系。” “喂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宇智波·一秒炸·佐助干瞪眼。 卖风车的老板就哈哈大笑, 说佐助君你误会了,这位小姐只是跟你开玩笑的, 她已经把钱付好了。又问这个莫非是佐助君的小女朋友吗, 还真是可爱啊,你们感情一看就很好。 佐助不屑:“谁要当这种家伙的男朋友啊!” 明月义正言辞:“我才不要一个炸毛呢,我的理想型可是发型柔顺的美男子!” 有人要你才怪。佐助在心里气恼地大大翻个白眼, 但家教良好的他是绝不会把这种伤人的话对女孩子说出来的……嗯,虽然这家伙厚脸皮到让他惊呆的程度, 但从生物学意义上她的确是个女孩子没错。 老板就继续笑呵呵, 还又送了明月一个迷你型号的玩具风车。明月接过来, 如视珍宝地小心吹了一口气,好让风车转动起来,然后高高兴兴地抬腿继续往前走。佐助不高兴地“嘁”了一声,还是只能无奈跟上。 今天木叶依旧天气晴朗。已经连着出了三天太阳,即便是冬日,空气都跟着暖了几分。佐助穿了一套纯黑的外衣,腰间和腿上都别着忍具包,正皱着眉、一脸不情愿地跟在明月旁边。 佐助今天休假。自他一年前成为中忍以来,他越来越忙,能够悠闲休假的时候也越来越少。难得的假期他本打算问问他哥有没有空,或者就在家好好睡个觉,结果没想到被他爸妈交付了“陪同水之国公主逛街”的重要任务。 这家伙居然还真的是水之国唯一的公主啊……佐助斜了她一眼,暗地里有些惊奇。他其实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公主,以前只在书上和故事里听到过。虽说他还是不认可这家伙的名字,更不认可母亲的态度,但考虑到这人昨天晚上很自觉地挑了客房睡,还笑嘻嘻、随他怎么说都一点不生气、很好脾气的模样,佐助就也不好意思继续和一个瘦弱平凡的小姑娘耍脾气。 况且,他也从父亲那里大概听说了水之国队伍遇袭的事情。那么目前而言,把这个人当作委托人就没什么问题了…… “哇哦,从这里能够看见火影头像雕刻耶。炸毛助你看,那几头炸毛是不是跟你很像。” ……没什么问题个鬼,这个人的天赋属性难道是一张口就可以把人气死吗?佐助用力摁下额角乱跳的青筋,高傲地别过头,以示自己不屑和她计较。 他们正走在木叶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上,一眼望去街上无数飘飞的幕帘,还有些素色的灯笼。明月兴致勃勃地东看看、西瞧瞧,先后看到了烤肉店、团子店,还有一家叫“一乐拉面”的店铺。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颇觉遗憾地发现自己现在还很饱,暂时吃不下东西。她决定等等回去的时候再拖着佐助过来一趟,买点团子带回去。 “哎,炸毛助……” “都说了不准这么叫我!” “哎,导游……” “为什么又成了‘导游’啊!” “不是导游难道还真是我的童养夫吗?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别激动,小心肾。”明月顺手递个棒棒糖给他,“来,吃个棒棒糖压压惊。” 佐助盯着手里彩色的旋涡状糖果,木着脸思考为什么自己刚刚要接过来。他想说自己不喜欢甜食,但转念又奇怪自己干嘛要和这家伙解释。最后他“嘁”了一声,顺手把糖塞进了忍具包。 明月可不知道宇智波少年心里千回百转些什么。她棒棒糖一给,立即就把这茬抛在脑后,此时正踮脚观察远处的某个招牌,一摸后脑勺就下了决定:“决定了。难得天气晴朗,小佐助,我们不如去理发店剪头发好了!” 佐助脸色微沉:“不准叫我‘小佐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这样成熟温柔体贴的大人还真是难办啊。”明月故作唏嘘之态,“好,那么宇智波佐助同学,敢问你今年芳龄几何?” 你可不可以不要乱用词啊!这句小孩子一样的抱怨自然被佐助埋在心底。他成功地保持了面无表情的状态,以一种足够简洁和酷炫的语气冷冷吐出“十四”一词。 “这么巧?我也十四。不过这样一来,宇智波佐助同学,你肯定就要比我小了,因为本公主的生日不偏不倚,恰恰是每年1月1日。”明月把手里的风车当教鞭一样转动着,神气活现得要命,“所以说,要叫‘姐姐’哟,小佐助~” 风车转动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骨碌碌”声。彩色的塑料纸交错成轮型,迎风转动时不断跳跃出细碎的光点——阳光。明月举着风车,看见面前同龄的少年眼神瞬间变了。 周围的街道一直都是喧闹的,但少年突如其来的沉默和眉宇间某种隐而不发的情绪却只和死寂相关。佐助握紧双手,盯着明月半晌,咬着牙像是忍了又忍,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明月挠挠脸颊,自知玩笑开过头,很理亏地追上去,低眉顺眼地赔笑:“我错了,炸毛……不不不不,佐助君,佐助大人,亲爱的宇智波佐助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计较好不好?” 少年加快脚步,皱眉一言不发。 “真的对不起!”明月将就着手里的风车做个双手合十、举手求饶的手势,加大反思的深度和力度,“我不该乱给你起外号,不该乱开玩笑!一切都是我不对,不是我不对也是我不对,总之就是我不该戳你伤口,实在万分抱歉!” 佐助猛地停下脚步,黑亮的眼睛压着愤怒去瞪她。在他眼里,只看到这位水之国的公主依旧嬉皮笑脸。她来自水之国,容貌也像无色无味的水一样寡淡,细弱的眉毛、淡色的嘴唇和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组合在一起,更显得又弱又无聊。但是为什么这种人会有那样毫不般配的名字,为什么这种人、这种人…… “拜托了,请务必原谅我!这一个月佐助大人的番茄就由在下来承包,怎么样?” ……为什么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神和记忆中的姐姐的眼神如此相像?难道说,是他真的已经在长大后模糊了对姐姐的记忆,所以才这么容易就错认?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少年的怒火就陡然调转了方向,指向自己。他唇角一抿,刚刚因为烦躁而几乎爆发出的怒吼一下全然消失,化为自责和难过。没错,他想,明明这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是他不该迁怒。 “算了。”佐助微微低下头,语气平平,“走。” 他半低的侧脸上没有表情,但明月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在难过。如果说刚刚她还在没心没肺地开玩笑的话,这回她是真的从心底里感到抱歉了。她其实只是觉得佐助一戳一炸毛的很可爱,就忍不住多戳了几戳,谁想她自己倒是玩得挺开心,被戳的对象可一点不开心。她一想,自己都不晓得经历过多少世界,虽然基本全给忘了,但实际也该算佐助的老老老老……老前辈,这么欺负小年轻,她难道不该觉得羞耻、羞愧、寝食难安吗? 正当她默默在心里写着长篇大论的自我检讨时,他们的目的地到了。门口三色圆柱灯箱缓缓转动,推开门后就听到“欢迎光临”这句话。衣着干净利落的理发师笑着问有什么需求,明月精神一振,两三步蹿过去。拉着自己的头发跟人边比划边说。 佐助没兴趣去听少女对穿着打扮的建议。他把出来逛街当任务,对一应活动所抱有的也都是“陪太子读书”这么个态度。如果是去村外,他当然要做好警戒,但是木叶村内秩序稳定,无需他太过操心。他双手插袋,有些无聊地侧过头,透过边上落地窗看街景。 那个是……? 他很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老远就挥挥手,最后推开理发店的门,笑着招呼他:“哟,竟然在理发店碰到佐助君,还真是很巧。” 来人身材挺拔,五官英挺,黑发微卷,神情温和。他同佐助一样戴着木叶的护额,背上也同样有个小小的宇智波族徽。 “嗯。好久不见了,止水哥。”佐助点点头,“最近还好吗?” 他言语虽不热络,但从那自然而然抬手和对方击掌的动作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显然不错。止水接着也很有大哥哥样子地拍拍佐助的背,说自己一切都好,又问佐助过得如何。 “差不多还是那样。”说完,佐助瞟了一眼那边某个人影,忍住不要叹气,“就是稍微多了点麻烦。” 止水顺着他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露出了然的神色。“那位就是……对?”他笑笑,“辛苦你了,佐助。” 水之国公主造访木叶一事,身为村中高级干部的止水也知道,尽管更多具体的细节他并不了解,但根据往昔任务的经验,他想也许这位公主有些任性,让同样是小少爷性格的佐助不大应付得来。 “倒也还好。”佐助含糊了一句。他不想多提这事,就转头问明月和理发师商量好没有。他原本张口想喊那位公主的名字,但“明”字卡在喉咙口,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被顺畅地说出来。他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和自我作斗争,只用“喂”字来引起明月注意。 佐助悄悄瞥一眼身边毫不知情的止水,安慰自己这也是为了避免止水哥伤心。不过……他想,止水哥毕竟要比自己强大很多,应该早已振作起来了。去年他就听说止水哥有了固定交往的女孩子,并且两人是以结婚为前提在进行交往的。止水对恋人很上心,一有空就会去陪她。那是族外的女孩子,佐助偶尔会看见他们在木叶的街道上散步。 一直以来止水都很照顾他。相比起鼬,温和包容的止水要更尊重佐助的意见,也就让佐助感到更自由。看到止水找到自己的幸福,佐助真的为他高兴;他知道鼬也是这么想的。 “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再多等一下,佐助。”明月头也没回,还在认真和理发师理论,“为什么不可以,难道顾客没有选择发型的自由吗?” 理发师满脸为难:“这,当然是有的……但是客人,假如您真的以这样的发型走出我们的理发店,真的也很让我们为难……” “为什么?我觉得挺好的啊。很有特色,很引人瞩目,还能给你们做活广告呢。” “不,这种广告我们应该不需要……客人,我们可以给您修建其他更适合您的发型……” “但我不需要哎。我就想要那样的发型,真的不行吗?” “这……” “实在接受不了的话,我剪好之后戴着帽子出去如何?” “这……” 佐助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走过去,问他们到底在纠结什么?他心里觉得女孩子就是麻烦,剪个头发都这么斤斤计较。 一见这位难搞的客人还有同伴,理发师顿时松了口气,对佐助投以求救的目光,说:“这位客人,能请您劝一劝这位小姐吗……” “你到底在搞什么?”佐助不耐烦地问。 “我的要求很简单啊。”明月耸耸肩,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只不过想剪个光头而已,有这么难吗?” 佐助:…… 一旁看热闹的止水:…… 理发师:TAT 明月还在振振有词:“什么嘛,我当然也知道长头发更好看啊。但是就凭我现在细胳膊细腿、跑个步喘成九级残废的样子,这么长的头发只能是拖累好不好。你们想想看啊,一旦遇到危险,大家都在战斗,我不说帮忙,至少要做到转身就跑啊!正当此时,敌人伸手一捞,一把揪住我头发。哇塞,那我还跑什么跑,直接GG得了。” 她头发是真的很长。要说她全身上下如果有哪里符合佐助听说过的所谓“公主”,一定就是她那头几乎及地的长发:乌黑柔滑,绸缎一般闪闪发光。她曾自嘲,说可能这么些年吃进去的补品全给补头发上了。 “正所谓,实力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公主大人还在眉飞色舞地继续她胡说八道式的演讲,“等我以后变成什么厉害的大人物,再留头发也不迟。到时候,我就算拿头发当围巾给套在脖子上取暖,也不会觉得这是个拖累。” 她笑嘻嘻对佐助眨眨眼,得意洋洋的模样:“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佐助心里给她翻个白眼。好,他承认,虽然这番理论很明显是胡诌,但却也不无几分道理。能够有这样少给别人添麻烦的觉悟,这个公主也不算太差。“光头还是算了,剪短不就好。”佐助心气顺了,语气就也跟着平顺了,“要我说……” 公主那个病歪歪的苍白模样,全靠发型还能勉强撑些场面。要真剃个光头……佐助倒不在乎公主是好看还是难看,但他觉得自己一定会被父母责怪,没能看好公主。 他话没说完,因为他眼角瞥到止水表情似乎不太对劲。比他高一头的卷发青年此刻用一种很奇异的目光凝视着那位公主,神情怔忪,似乎又带着些怀念。 “止水哥,”佐助心下疑惑,立刻先关心止水,“你没事?” “啊?不。”止水回过神,“抱歉……抱歉。” 第一个“抱歉”他是对着佐助说,第二个则是对着公主。“真是抱歉。”他神态温和诚恳,“我刚刚想起了一些往事……虽说这么说不太好,但您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佐助心里一突。 “我是宇智波止水。公主大人,请多指教。”青年温言道。 “请不要使用那种时代剧一般的称呼,我的目标可是新世纪的有为女性。你好,止水,我是明月。”明月笑眯眯地说,还伸出右手,“不握手吗?” 这回止水是真真正正,彻底地愣住了。他愣了好久,目光久久在公主脸上逡巡,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出任何一丝相似的地方——只有笑容。除了笑容。他下意识伸出手,感觉到那只纤细得过分的手掌抓住自己礼节性地晃动几下;那种无力的感觉,无论如何也不像她。 他在心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你好……”他轻声说,“明月。” 第七章 缘由 最后明月还是剪了个及肩短发。理发师一脸感动,斗志昂扬、手下运剪如飞, “蹭蹭蹭”地给她剪着。落下的长发还被这家店买去, 于是明月不仅理了一次的头发, 还拿到了倒找的零花钱。 她头发长, 修剪所需要的时间也长。在她剪发期间,新认识的止水已经修好了头发,很有礼貌地来和她跟佐助道别。明月当时不方便回头, 只好对镜子里止水的影像笑笑,还琢磨了一下为什么止水的小卷发在修剪前后都没什么区别。在她嘟囔“好像差不多啊”的时候, 镜子里止水的表情忽然又变得有些欲言又止。他凝视了她片刻,最后微笑着,以非常细微的幅度摇了摇头, 就像人们自嘲时常做的那样。他最后对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理发店。 明月通过镜子目送他离开。理发店的落地窗和窗外的街景都落在镜子里;她看见外面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跑过来挽住止水的手。那个满脸写着好脾气,说话也温柔有礼貌的青年更加温柔地笑了。 冬阳和煦,街道繁华, 对面楼房上的玻璃反射出这边招牌的影子。他们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人流中, 成为这片街景的小小一部分。明月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和欣慰,细细想来,这应该是凡人对情侣所固有的祝福。 她边上的理发椅没人使用,佐助就坐在那里低头看书。明月略有些好奇地看了几眼,只看到书里绘有武器的图案。大概佐助是闲着无聊, 不想浪费时间, 就趁有空看看忍者的书籍。 这孩子看上去很努力的样子。果然, 不论是做什么都不能懈怠。 “嘛,我也要好好努力才可以。” 重新走在木叶的街上,顶着新发型的明月向空中挥出一拳,信誓旦旦地宣布。 “虽然承认努力是好事,但是,喂……”佐助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抽搐嘴角质问,“为什么你刚刚买的东西现在都是我在拿?” 他双手抱了一摞七零八碎的东西,边上还插一根七彩的风车,在风中转动得尤其欢快。而旁边这个罪魁祸首却双手空空,走得是昂首阔步、大摇大摆。 “哦?说得也是,这样的确有些过分。”明月沉吟片刻,大义凛然地伸出手,“那就让我来分担这份本属于我的罪孽!” 佐助就眼睁睁看着她抽走了那根七彩的风车。他深吸一口气,顿生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但这举动实在太鲁莽,他最多就在心里想想,不会实际做出。“算了。”他都不记得自己第几次咬牙吐出这个词,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公主、是委托人、是任务、是酬金、是忍者评价表上的一个记录。“接下来还要去哪儿?”他破罐子破摔地问。 这个嘛……明月背过手,悠闲地走在靠前一点的位置,眼睛就像是漫不经心地在街上随便看。他们渐渐走出繁华的商区,来到了居民住宅附近;周围行人变少,墙角有流浪猫轻灵无声地跑过。她脚步一停,转身兴高采烈地和佐助建议:“带我去忍者学校看看怎么样?” 佐助脚步一顿。“你想去忍校?”他狐疑地看着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公主,“你去那里做什么?” “因为好奇嘛。我想知道忍者一开始有什么训练,说不定我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锻炼一下自己呢!”明月双手捧脸,又眨眼睛又嘟嘴巴,卖了个质量低劣的萌。 佐助先是为她可怕的星星眼感到一阵恶寒,接着就因为她说的内容而不屑扬眉。虽说,在大人的世界里或许等级分明,贵族这种东西天然便凌驾于忍者之上——君不见木叶人人以成为火之国大名的“守护十二士”为荣?——而不管这些贵族人品如何;更别说“公主”这种贵族中的贵族,自然该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但对意气风发的少年而言,世界自有其“应该成为”的模样: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地位的划分该是按照个人的优秀程度,而非凭借天生的血统逼迫他人臣服。 所以,公主一表露这个不切实际的愿望,佐助就用忍者专业的目光重新将她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一番,最后斩钉截铁地宣布结论:“绝对不可能!” “唔?” “你的身体素质,就算在普通人里也算是很差的,更不用说和忍者相比。更何况忍者的训练从三岁就要开始,你的年龄已经超出太多。”佐助很不客气地说了一通,想想可能有些太不近情面,就不情不愿地补上一句:“反正你不是公主吗,雇佣忍者保护你不就行了。” 他说的时候很理直气壮、很痛快,说完就心虚,怕这个女孩子当场哭起来,那他可收不了场。所幸这位公主看着柔柔弱弱,心倒是真的很大,半点没露出伤心之色,反而连连点头,说他说得真是太对了,真是此话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让人如醍醐灌顶,简直心悦臣服。 这番话他怎么听怎么像是嘲讽,可看她满脸真诚,他又不好翻脸,可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总之把他憋屈得不行。 一气呵成一堆赞美,明月倒是很满意自己。老早以前她就知道,对中二少年,大部分时候不能认真和他们辩论,只要顺着他们说说就行。哦,这一点对中二老年也是管用的,人要学会举一反三嘛。“不过呢,小佐助,”她笑眯眯地说,“虽然作为公主是可以被人保护没错,但人果然多多少少还是需要一些自保能力,这点没错?” 她又叫他“小佐助”了。佐助依旧不爽,可被她撩拨次数多了,他居然也麻木了,丧失了在小事上和她歪缠的兴致……好,他承认他算是怕了她了。“那当然。所以你想表达什么?”他问。 “举个例子。”明月晃着手里的风车,依旧笑眯眯,依旧一派轻松的模样,“比如,就算是公主,也有可能遇到不仅没有人来保护她,反而还要被人追杀的情况。或者,就算是公主,也有可能只剩自己能够依靠。在这个时候,再怎么柔弱的公主,为了活下去,也不能仅仅只会哭泣和逃跑,而不得不学会拿剑,对?” “就算是死,那也得是同归于尽,才够辉煌么。”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两侧的民居没有人声,仅有院子里晾晒的被单不时被风吹出“呼啦”的声音。屋檐落下阴影,间隔生长的树也落下阴影;转角处一朵野花微微摇曳。 “嘛嘛,就算学不会忍者那些神奇的招数,就学一学最基本的体能训练也好。”明月又吹了吹手里的风车。本来静止的风车重新“碌碌”而动;她好像很为这不起眼的一幕高兴似的,又弯弯眼睛。 不远处的一片树叶悠悠而落。佐助忽然转过头,不太确定地盯着那个地方;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但潜意识里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劲。再回过头,他看见明月也恰好从同一个地方收回目光。佐助心里一动,想问她在看什么,却被她戏剧性地以拳击掌打断了即将出口的问话。 “啊,不过!今天买了这么多东西,也不方便再到处跑。”明月恍然大悟地说,“不如我们还是先回去,改天再去参观忍者学校。”末了,她还将手里风车在佐助面前晃晃,笑眯眯问她是不是特别体贴,气得佐助立刻把刚才感觉到的那一丝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古怪抛诸脑后,扭过脸不看她。 本来就全是她买的东西好不好! ****** 水门站在窗前。从火影的办公室看出去,他既能俯瞰木叶的街道,又能仰头敬畏山崖上雕刻的开创者的头像。初代目的雕像在最左边,他自己的在最右边。最初他当上火影的时候,总是不习惯山上有那么大一张自己的脸,盯得久了,还会觉得那张目光坚毅、棱角分明的脸和他本人完全是两回事。后来他慢慢习惯了,不再去多看那些被村中仰慕的雕像。他慢慢懂得了,政治所需要展现出来的“伟人”和那个人本身,也的的确确是两回事。 作为波风水门的时候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但作为四代目火影的他,必须更多舍弃个人的好恶甚至是对“对错”的坚持,而去考虑村子整体的利益。 “果然,忍者无论何时都必须忍耐啊,自来也老师。”金发的火影面对木叶的全景,如此喃喃自言一句。然后他略略一偏头,说:“你来了。” 办公桌前就很突然地出现一个半跪的身影。 “辛苦了,鼬。”水门拉开办公椅,坐下来后还在笑说,“说起来,让现在的鼬去做这样的工作,还真是大材小用。” “哪里。既然仍然身为暗部队长,这些动作就是属下分内之事。” 何况,这个工作是他自己申请过来的。 现任的暗部队长抬起头,清俊的脸上表情无比沉静。他和弟弟一样,长相都更像母亲,但他脸颊上两道淡淡的纹路让他看上去更加成熟也更沉稳。 “公主那边情况如何?”火影问。 “公主想接受忍者训练。” “公主?忍者?”水门很意外,脑海里立即浮出公主那病恹恹的样子,下意识就在心里打了个×,“鼬,你跟公主交谈了吗?” 这一次,鼬作为暗部的工作是暗中监视和保护公主。 “不,是我个人的推测。公主明确表达出来的,只有去参观忍校这一个意思。” 那也就是说,暗中表达的是鼬所推测的意思咯?火影无意识地轻叩桌板,心中有了结论。鼬所谓的“推测”常常就是事实本身;水门非常相信自己这位心腹。“这么说,公主猜到木叶有在她身边设下人手。”水门沉吟道,“看来,公主比我们,比水之国两任大名所想象的,要更加聪明。” 是这样吗?鼬一语不发。在某一个瞬间,他相信他和那位公主的目光对上了,尽管只是比一秒还要短暂的瞬间,尽管他确信自己绝没有任何一丝失误。 ……真的没有吗?当鼬回想他眼中所见到的公主,想起她的言行举止,那种随心所欲的笑容和随时挺直如青松的脊背,那些不经意带出的习惯、说话的逻辑……鼬天生具备强大的观察力;他总能察觉别人看不到的细微之处。也正是因此,诸如此类的现象看在他眼里就愈加刺目,就像雪白墙上的大块污渍,即便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管也还是能看得到。 太像了。不,直接说是一个人也不会觉得违和。但是……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他手指一动,忽然竟想在工作的场合抬手摸一摸自己的眼睛。融入他眼睛的另一双眼眸,纵然抚触不到,也是绝对错不了的。但他毕竟是宇智波鼬。他忍住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动,漆黑的眼睛依旧古井无波一般凝视着火影。 “火影大人,或许公主只是直接察觉到了我的存在。”鼬陈述自己的想法,“人常常无法理解和自己不同的存在。公主并非忍者,对忍者的具体实力分布并不了解。当时公主身边只有佐助一个人。如果真的不确定身边有没有监视者,公主也就无法确定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被听见,继而被传达。” “察觉到鼬你的存在?”水门很吃惊,“公主只是个普通人……不,也许作为三尾人柱力,公主的确有我们不知道的能力。” “三尾人柱力?”鼬的表情头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啊……哈哈哈,不小心说出来了啊。不过反正鼬迟早也会知道。”四代目不太在意,甚至笑了笑,“是啊,木叶和水之国前任以及现任大名的交易之一,就是水之国将身为三尾人柱力的公主给予木叶,而木叶则会帮助现任大名铲除国内的某种威胁。” “但是从已知的情报来看,三尾人柱力应当是四代目水影矢仓。” “矢仓去年已经过世,水之国那边说是非正常死亡。”水门轻描淡写地扔下一个炸弹,“雾忍村将消息隐而不发。据说三尾本想趁人柱力死去的机会出逃,却阴差阳错被封印到公主体内。前任大名已经无法控制来自雾忍村内部的某种威胁,甚至只能用自己的死亡作为公主远嫁的烟幕弹,好让公主顺利来到火之国境内。” 雾忍村吗。鼬保持沉默,火影却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安抚道:“鼬,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从雨之国河底消失的‘晓’的首领,最近也刚刚将雾忍村列为重点怀疑对象。我想,说不定水之国大名想要消灭的那种威胁,和我们的目标,恰恰是一致的。” 鼬依旧在沉默,深黑的眼睛里凝聚着思索的光芒。他年龄越长,就越像看不见底的深潭,外人只见其上粼粼波光,知道他心中自有计较,却很难猜透他到底在沉默中思考些什么。 “火影大人。” 水门以为鼬会提起对雾忍村的调查。但没想到,这个卓越而年少的暗部队长只是说:“如果您能允许的话,希望由我来担任公主的老师,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指导公主的训练。” 对于让鼬去做暗中监视、保护公主的工作,火影都觉得是大材小用,何况是现在鼬所请愿的这一项?但火影只是略略一怔,发现自己对此并不真正感到吃惊和意外。 ——你察觉到什么了吗,鼬? 火影没有问出这句话。他只是点点头,答应了鼬的请求。 第八章 灵魂 玄关处新挂了风铃。一旦有人进出,屋外的风就会将风铃吹出好听的“叮叮当当”声。一旁是鞋柜, 上面摆了一个素雅的花瓶, 里面却没有插花, 反而有一只彩色的风车。明月推开门,让晨光和风一同涌入室内。 叮铃铃—— 在清脆悦耳的铃声中, 明月再次调整了一下额头上的止汗带, 面向晨曦中的街道,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这么早就要出去跑步吗?”美琴抱一筐待洗的衣物走来,要不是腾不出手, 一定会笑着拍一下明月的头, “早上有些冷, 小心别感冒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嘛。”明月笑着一眨眼, 凑过去主动蹭了蹭美琴,模样很乖觉, “我会注意的,跑不动就回来啦。美琴阿姨喜欢吃蛋糕吗?我回来的时候给您带。” “蛋糕吗。”美琴神色变得更加温柔, “草莓蛋糕怎么样。” “了解!” 一天的初始, 空气凛冽清新。街道安静,天空有羽毛状的薄云,渲染着朝霞的色泽。从居民区到商业街, 越来越多的行人出现在视野里。不时能看到背着书包的小孩子走在街边,身后是目送他们的大人们。 木叶一多半都是忍者家庭, 即便父母是普通人的, 也常常会把孩子送去忍校。别看她寄居的宇智波一家都是精英忍者, 但实际上,木叶每一年的下忍通过率并不高。像佐助那样14岁就已经是中忍的孩子绝对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很多孩子在念完忍校后,如果不愿意或者无法成为正式的忍者,就会再去学一门其他技艺,以维持将来的生活。 因此,忍校实际上更多承担着基础教育的责任,而不仅仅是培育预备忍者。不过所有孩子在学校里都会接受足够强度的体能训练。受益于这种全民尚武的氛围,加上村子富裕、物资丰饶,即便是木叶一个普通人,身体素质也较一般的城镇居民更加优秀。 也因此,某人在街上跑跑停停,还气喘吁吁的模样,就格外引人注目。 呼——呼—— 明月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她一面平复呼吸,一面摘下腰包上绑的水壶,慢慢补充水分。这个身体确实体力不足,但这更多是长期缺乏锻炼导致的。此前水之国把公主当个易碎的娃娃养,让她成天窝在屋里,还天天喝药试图治好她“晕血”和“见不得荤腥”的毛病。一个人天天被人说自己有病,没病也要有病了。 前几天,火影派人来转达了她可以在村中到处逛,只要是公开的场地就不对她设防的意思。另外还说虽然不方便安排她一个别国公主进入忍校学习,但为尊重公主的意愿,木叶专门为她安排了极其优秀的忍者来当她的老师。不过老师位高任重,需要多几天时间来完成工作交接,所以她得自己跟自己先玩几天。 当然了,最后半句话是明月总结的。听上去木叶真的给她找了个大人物当老师,她一时还有点感慨,觉得火影人是真的很好。 在接近某一个地方的时候,街上背书包的孩子明显变多,空气里全是小声的嘀嘀咕咕,一时无比活泼。明月张望了一下,发现她居然无意中跑到了忍校所在的地方。前面校门上一个大大的圆形标志“忍”,真是隔了很远就能看到。 要不要进去看看?明月思考一秒,愉快地决定就这么办。反正她这么一个病歪歪的竹竿子,想必老师也不好意思把她扔出来。 “哥哥今天陪我来上学,青音好开心啊。” “啊,知道啦!这句话你路上都说好多遍了。” “放学的时候会见到哥哥吗?” “哈哈,那当然!毕竟今天的任务对我来说可是超——级简单!一下就能做完,然后就来接青音回家!” 明月眼神一动,往旁边让了让,侧头看过去。一对兄妹正从对面的马路前行,看样子是哥哥送妹妹上学。金发蓝眼的少年看上去和佐助差不多年纪,双手枕在脑后,大大咧咧地往前走;旁边的妹妹红发碧眼,漂亮得像个小天使,背着书包走在兄长旁边,正眯着大大的眼睛笑。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少年居然偏头看来。他两边脸颊各有三道淡淡的胡须状阴影,既像是男孩子顽皮弄脏了脸,又像动物的胡须。 明月盯着他。 忽然之间,四周属于木叶的景象全部消失。晨光、行人、热闹的街景……一切都转为一片无光的黑暗。少年所处的位置“腾”一下蹿出大量暗红色的气流,在飘忽不定中迅速构筑成一只巨大的狐狸。火焰般的气流疯狂摇曳,宛如野兽受到威胁时炸起的皮毛。巨大的狐狸头冲她龇牙咧嘴,两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漆黑的空间。巨大的狐狸。凶狠的兽瞳背后是深深的戒备。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九尾摇摆着九条尾巴,喉咙里不断咕噜出低低的咆哮,“你身上有三尾的气息……人柱力吗?不,不是,没有封印。这种力量也不是查克拉,而更像是……居然是仙人吗?!” 明月并未正面回答九尾的问题。“木叶的尾兽是九尾啊,果然很厉害。”她说,“哟,九尾,你有兴趣来我这儿打工吗?” 九尾瞪着她。 “发工资包食宿,放假遵照国家法定节假日,每年还有额外带薪年休假哦~” 九尾:…… “不工作的时候能够自由旅行,老板出钱报销车旅费哦~” 九尾的眼神微妙地漂移了一下。等等这种有点心动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可恶!它赶紧甩甩狐狸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重新朝明月龇牙。 “还不愿意吗……嘛,那就算了。”明月遗憾地叹了口气,“现在招个能用的员工真是越来越贵,资本家也不好当啊。”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头发,主动移开目光,说:“就先这样。” 话音刚落,四周黑暗倏然褪去,九尾的影像也跟着消失。说话声、脚步声、树叶被风吹过时的沙沙作响;木叶依旧是那个木叶,安详又充满朝气。 没有人察觉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唯有鸣人因为感觉到了体内九喇嘛的异常,疑惑地四周张望一下,最后却还是把注意力放在街对面的明月身上。 “啊——你不就是!”他指着明月,恍然大悟,“那个,那个,你不就是那个吗!” 他激动的声音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但他自己一点不觉得,还拉着妹妹跑过去,凑到明月面前,神神秘秘地问:“那个啊,我听说过了,你就是前几天和佐助一起逛街,还让他给你买了好多东西的那个女孩子,是这样没错?” “哦?你是这么听说的?”明月饶有兴趣地挑挑眉,想了想,神在在地点头,“没错,就是不才在下了。不过,稍微纠正一下,东西可都是我自己付的钱。” “噗——佐助那家伙居然让女朋友自己掏钱买东西?”鸣人夸张地大笑几声,自言自语什么这下可以好好嘲笑那家伙了,又说什么那家伙最近越来越臭屁,一脸酷劲真是看了就想打人。他可爱的妹妹在一旁有些无奈,小大人似地叹了一口气,还小声和明月道歉,解释说哥哥没有恶意,只是玩心太重。鸣人听到了,就孩子气地撅起嘴,说明明他才是哥哥,怎么青音把他说得跟三岁小孩一样。 “我们可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啊咧?”鸣人眨巴眨巴湛蓝的眼睛。 “正确来说,小佐助算是我的童养夫。”明月淡定地摊了摊手。 “啊咦——?!!!!” 此言一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仅鸣人整个表情成了惊恐的“呐喊”状,旁边还有几个偷听的人发出了同样惨痛的叫声。眨眼间,明月面前就出现了粉发、金发两个少女,满脸激动地问她是不是真的,另外还有一个藏青色短发的少女不安地站在一旁,银白的瞳仁十分特别。几个少年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耳朵尖却都不自觉竖着。 “真的是童养夫吗?” “怎么可能!” “那可是佐助君啊!” “那、那个,小樱……井野……你们不要太激动……” “啊,女人真麻烦啊……” “咔擦、咔擦、咔擦……” “等一等,等一等!”鸣人奋力拨开那两个激动的姑娘,“大家都冷静一点啦,你们会吓到别人的。”他转向明月,刚刚还大大咧咧的笑容此时沉稳不少。 “我是波风鸣人,是佐助那家伙最好的朋友。这是我妹妹波风青音。”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群吵吵闹闹的家伙是我的同伴。我们以前和佐助是同学,所以大家都比较关心佐助。” “你好。”明月神情自若,没有半分尴尬,“童养夫什么的,我当然是开玩笑的。” 场面安静了一秒。下一刻,刚刚的少男少女又吵吵嚷嚷起来,有说她玩笑开过分的,有问那为什么佐助会和她逛街的,还有女孩子对着手指,满面羞涩地只顾望着鸣人的。 面对这群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以及他们充满桃心泡泡的感情生活,明月头痛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应付不来。“不不不,你们都误会了,宇智波佐助先生和我绝对没有任何超出常人的关系。”她声明道,“一定要说的话,我的理想型可是发型柔顺的美男子!就比如,比如……” 她眼角余光一闪,顺手往旁边一指,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比如那样的!” 众人顺她手指方向看过去,不由齐齐身躯一震。但见那人:身姿俊逸、眼若寒星,一头黑发束于脑后,几缕碎发点缀脸旁,更显飘逸而不失清爽。一眼望去,的确是一名难得的美男子。此刻,这名“发型柔顺的美男子”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漆黑的眼里除了平静,别无其他。 “鼬鼬鼬鼬鼬大哥!”鸣人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其他人也不遑多让,纷纷表情怪异,被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一看,却又都觉得莫名心虚,齐齐别开目光。 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宇智波家的长子。明月认出他来,高高兴兴一挥手,用很熟稔的语气打招呼:“佐助的哥哥,早上好啊!” “公主大人。”鼬的声音一如外表般好听却清冷,令人想起月夜的青松、水积的寒潭。他只对其余人略略点头,目光像掠水的蜻蜓,往四周轻轻一扫后便重新落在应该落下的地方。“火影大人问您现在是否有空。”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个称呼显然让一群人感到惊讶。但鼬就是有某种清冷又肃穆的气场,能将场面牢牢压住。大家在这位精英上忍面前都不敢造次,只有乖乖目送他带着那个头衔很不得了的少女离去。 等确定鼬听不见他们说话了,少年们才大大松一口气,开始跟鸣人打听八卦。谁让鸣人是火影的儿子,不找他找谁? 一个又一个问题让鸣人应付得手忙脚乱。等他好不容易口干舌燥地说完一大堆话,又把妹妹青音顺利送到忍者学校,他才能够擦擦额头的汗,舒一口气,感慨火影的儿子真不好当,老爸真会给他添麻烦。 ——喂,鸣人! 听到体内九喇嘛的声音,鸣人十分惊讶。他和九尾相处了几年,虽说他挺同情对方遭遇,一个劲单方面要和九尾当朋友,但九尾心高气傲还脾气暴躁,总是不太理会他。 ——哼,你这小子,我只警告你一次:离那个女人远一点! 啊?哪个女人?鸣人不明所以。 ——就是刚刚那个很漂亮的黑头发女人! 鸣人注意力立刻跑偏,为了九尾那个“很漂亮”的定语乐不可支,还大笑说九尾肯定把鼬大哥当成女人了,眼神实在太差。九尾大怒,简直想冲上来狠狠咬这不识好的小子一口,才能解气。 ——都说了!是那个女人!那个被你们喊“公主”的女人! 鸣人顿时大挠其头。他虽然不会以貌取人,但少年难免关注异性容貌。他从小到大身边不乏美人,对“漂亮”的要求比寻常人更高。要他说,虽然公主看起来笑眯眯、很好相处的模样,可是要说“很漂亮”,真的还不至于? ——真是没见识的小鬼。 栖息于他体内的九尾反倒气定神闲,交叠爪子趴下来,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 ——你们人类从来都只能看见表面上的东西。但我们?哼哼,我们不一样;我们能够看见最实质、最不可能改变的东西。 听不懂。 ——大概,那个就是人类说的“灵魂”。 灵魂? ——啰啰嗦嗦的小鬼!总之,离那个女人远一点,这样就没错了。 鸣人皱眉,最后还是点点头。 第九章 鼬 停止跑步后,先前氤氲在身体周围的热意很快就会消退, 流出的汗水被冬天清晨的风一吹, 又带来一层凉意。明月缩缩肩膀, 把之前脱下的外套重新穿好, 一直把拉链拉到最高处。“火影找我什么事?”她问。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得到回答。她瞅一眼身旁的上忍,见他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 但眼里流露出的神色,应该是某种思考没错。她突然福至心灵, 恍然地点点头:“哦,并不是火影真的找我,而只是鼬先生随便找了个借口好帮我从那群孩子那儿脱身, 对?” “……为什么会这么想?”鼬细微地停了一下,“公主大人?”那群孩子?可她自己都才14岁。鼬不期然这么想。 “哈哈哈哈,听上去真的很像时代剧哎。拜托,饶了我!叫我的名字就可以。”明月真的受不了这个称呼, 一听就想笑。“所以我是说对了?没什么原因, 无非就是直觉。嗯,或者说,作为我的救命恩人,我坚信鼬先生是好人,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当众出糗?”她随口道。 “是吗。”鼬说, “那么, 很感谢明月小姐的信任。” 他的声音足够克制;克制且冷静。从一个音节波澜不惊地过渡到下一个音节, 像一条流动平缓却宽阔坚韧的河流——由足够强大的力量所缔造出的波澜不惊。鼬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深刻且有力。 “既然明月小姐愿意信任我,接下来的事情就会比较顺利了。”他接着说,“实际上,今后一段时间,我将作为明月小姐的老师,负责指导您的训练。” “鼬先生?”明月讶然。 “是。” “哦……那真的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呀。”她惊奇地点点头,又认真地看了看这位精英上忍的模样,“满月是我们雾忍村的天才,但他告诉我,鼬先生的实力更在他之上。当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已经对此有些感悟了。”她摸摸下巴,顺手又打个响指,“所以,这么厉害的鼬先生来指导我这么一个弱鸡,确定没问题吗?真的不是大材小用吗?不是我说,资源还是要进行一下最优化配置的,对?” 明月毫无负担地称呼自己为“弱鸡”,还自认为十分恳切地和这位浑身上下写满“冷静”和“克制”的木叶青年提建议,表达了一番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耽误他前程的这么个意思。 孰料,某前途远大的木叶青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明月小姐的确不强。”他说,“但是,想要变强的心意,在每个努力的人身上都是一样的。我并不认为自己来指导明月小姐是一种浪费。况且,这也是木叶的待客之道。” 明月闻言,更加认真地瞅了瞅这位精英上忍:“鼬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会说话?不管有没有,我还是要说,你特别会说话,真的。” 她还顺手一拍青年的脊背,以示鼓励。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鼬的身体一瞬间绷得很紧,在她的手快接触到他的时候,这种紧张达到了极致。但终究,她仍是如所预料的那样,顺利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阻碍都没有遇到。 鼬的双手不自觉握紧,又松开。 “不过,鼬先生说的话还挺出乎我意料的。”明月兴致勃勃地开启了她的话唠模式,“我印象里,你们忍者特别信奉的就是‘强者为王’。根据我的观察,不仅强大者可以指挥弱小者、令他们都听他的话,大家普遍还会认为强大者也有保护弱小者的义务。说得直白一点,大家会觉得弱小的人就乖乖待在那里接受保护就好了。对被定义为‘弱者’的人而言,如果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自身的弱小的话,就没有人会真正重视你的意愿和想法,即使有可能你的想法才更合适。”她老气横秋地摇头晃脑,“说起来,我在水之国就是这样的,有时候真怀疑公主到底是个人,还是只不过是个国宝娃娃——别死就行,其他?谁管咯。” 她心满意足地吐槽完毕,然后就被青年盯着她的眼神小小地吓了一跳。宇智波家的长子和佐助长得有些像,同样继承了母亲美琴的美貌,但鼬给人的感觉远比佐助沉稳。或许最主要的就是因为他的眼睛:幽深却并不阴翳,反而冷冽纯粹,不动声色地映照出世上的一切。算上明月见他的第一面,他对外呈现的始终只有一个表情;不管是杀死敌人的时候,还是被她随手一指卷进青少年的闹剧中时,鼬的表情从来没有变化,永远冷静、客气又疏离,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无法侵入他坚固强大的内心。 “姐……” 那种几乎能说是软弱的怔忪,真的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就像明月只听到了细不可察的一个短促的音节,转眼就没入冰冷的空气。 “……原来如此。”鼬略略一垂眼,微微点头,“我明白了。” 他刚刚想说什么呢?鼬自己都感到意外。想说他曾经也是这样的想法,只是后来因为谁而有所改变吗?想说现在的他同时理解了秉持以上两种想法的人了吗?想说他的器量变得比从前更广阔了吗?他想像谁说明,想对谁证明,想让谁感到心有所慰? 可是,这一切和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宇智波家的长子在心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明月小姐,接下来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就开始正式训练如何。”他扫了一眼公主单薄的身躯,脑海里不自禁滑过“好弱”这概念。但这一点印象宛如风过竹林,倏忽即逝,对他沉稳无波的心境没有半点妨碍。“为了制定出最合适的训练计划,需要请明月小姐配合一系列基础体能测试。”他细心地补充了一句,充分展示东道主的体贴。 “噢,可以啊。”明月没有意见,“不过既然这样,我要先回去一趟。美琴阿姨只知道我要出门晨跑,太久不回去的话,她会担心的。况且我还需要带些东西回去。” 出来晨跑为什么要带东西回去?鼬当然不会问这种他根本不关心的问题。只不过明月提议,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家一趟,因为他似乎好一段时间没见家人;鼬觉得公主说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哇哦~”明月高兴地吹了个口哨,“我这算不算立了一功?鼬先生,你说今天我能让美琴阿姨晚饭给我加个鸡腿吗?” “明月小姐想吃鸡腿的话,木叶的便利店里就能买到。” “噗——鼬先生,你这是在讲冷笑话还是在怼我?” “只是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而已。” “哈哈哈哈,我可能要调整对你的标签了哦,鼬先生?你觉得‘呆萌’这个标签如何?” 明月大笑,鼬却忽然沉默了。他突然不再说话,任明月说什么都只给出最简洁的回复。明月倒不在意,顾自高高兴兴地逛街。她也不觉得身边多一个陌生人会有什么不自在,更不担心是否要顾虑他的想法或感受,只管自己溜达到预先定好要去的洋菓子店,选一块最好看的草莓蛋糕包装好。 “对了。” 拎着精致可爱的蛋糕盒,明月突然想起来,她一早想去的团子店至今都还没去。“鼬先生,木叶最好吃的团子在哪里有卖,你知道吗?”她问。 “团子?” 此时,冬阳已经完全升上天空。褪去了清晨朦胧的蓝光和晨雾,灿烂的金光毫无阻挡地倾洒下来。阳光落在黑发青年的脸上,也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在他漆黑的瞳仁里。那一瞬间,他站在原地,仿佛略略出了一会儿神。 “啊,我知道。”他声音有些轻,像飘在风里的羽毛,“那么,我带你过去,明月小姐。” “那真是非常感谢啦。” 团子店离洋菓子店不太远,就在前面过一个街口的转角处。素色的布帘上写了店名,里面又垂下冬天才有的挡风的棉布帘。冬天冷,门口长椅没有人,只有一只猫蜷缩在那里晒太阳。那猫毛色杂乱、皮毛纠缠,看他们过来也不过懒洋洋一抬眼,重又兀自闭目养神。看上去,这是一只老猫了。 “欢迎光临……啊,是鼬、鼬前辈吗?” 作为店员的年轻女孩子吃惊地睁大眼睛,慌慌张张说要叫老板娘。不一会儿就从后面走出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姑娘,笑着和鼬打招呼。鼬叫她“新香”。 新香见到鼬很高兴,还打趣他终于肯忙里抽闲、大驾光临。不过,鼬看上去倒没什么故人重逢的兴奋感,表情还是那么沉静。 明月不去管他们故人叙旧,只趴在柜台上研究菜单。店员小姑娘在一旁贴心地给她作介绍,说店里招牌是什么、现在有什么活动,还推荐了暖冬特饮给她。 “好~那我要酱油团子套餐,另外再加一串抹茶团子!”明月愉快地作出决定,转头问鼬,“鼬先生,你要什么口味的?” 鼬转头凝视着她。 “……” 他之前那种突然的沉默——又出现了。 “鼬先生?” 沉默的青年这才像是听到了她的问话。“抱歉。”他立即说,“我就不必……” 他突然又自己停下来。 安静的空气。空气里来自甜点的微微的甜香。小心觑着他们表情的店员。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机械的“滴滴答答”。门外的风贴着布帘飞速蹿过的轻响。那只老猫长长“喵嗷”一声,也许是睡醒了。 “……不。”青年嘴角轻轻一动,令人难以分辨那究竟是欲言又止还是一个不曾真正做出的微笑。“那么,请给我一串三色团子,非常感谢。”他说。 团子打包的速度很快,但因为明月要的套餐里有一杯暖冬特供的蜂蜜柚子茶,所以他们又多等了一会儿。当她从店员手里接过茶饮时,鼬已然主动替她拿起装团子的透明餐盒。 “鼬先生真是非常体贴的好人。”明月捧着暖到有点烫手的柚子茶,满足地喝了一口。 “明月小姐太客气了。” 当他们走在木叶街道上的时候还好,进入宇智波族地过后,忽然就有很多人跟鼬打招呼,夸他是族里年青一代里最杰出、最前途不可限量的俊才。而面对这些盛赞,鼬始终都保持了沉稳的姿态。那并非少年得志者有意识做出的表面功夫,而是一种真正的、绝不会为这些夸赞而飘飘然的沉稳。 “鼬先生的人缘看上去很好哎。”明月咬着吸管,一口气吸光了最后一点甜茶,“宇智波一族的人都很喜欢你。果然挺了不起的嘛,鼬先生。” “明月小姐太过奖了。”鼬说,“这只是族中长辈们对晚辈的一种夸大的褒奖,并非真实的我。假如不是年轻一代很多都出门在外,明月小姐也许就能听见对我的非议了。” “是嘛?倒也是,人活在世界上,谁还能没点□□。”明月耸耸肩,“不过,这不是正好说明鼬先生果然很厉害吗?我记得那谁说过,最伟大的作品总是毁誉参半的,人应该也一样。” “‘那谁’?” “哦,不记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听上去还真是不太靠得住的逻辑啊。”最后,鼬以这样一句带有轻微不赞同的话作为他们谈话的结尾。 因为,他们已经到家了。 “我回来了!” “明月回来了吗……啊,鼬!” 手捧草莓蛋糕,又见到多日不见的长子,美琴的笑容简直比冬阳都要灿烂和温暖。明月看她高兴,自己也跟着笑眯眯,觉得晚饭的鸡腿肯定有着落了。 谁想,美琴一转眼看到鼬手上拿的团子外卖,立即就瞪了她一眼。“明——月!”她加重语气,“不是说过,出院后的半个月里都要饮食清淡,不可以吃糯米制品吗?” 明月笑容一僵:她还真给忘了。 “呃,这个……”她眼睛左右一秒,心生一计,顿时昂起头,“美琴阿姨误会了,团子的话,是鼬先生要买的!” 美琴:…… 鼬:…… 她那模样,要多理直气壮有多理直气壮,要多大义凛然有多大义凛然,要不是美琴深深了解这个女儿的性格,她差点就信了。美琴轻轻一眯眼,去看长子:“鼬?” “……是,是我买的。”鼬眼尾一扫公主,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木叶的待客之道。 他居然认了?!明月当即感动不已,决定回头鼬先生说什么是什么,他说训练就训练,绝不带半分含糊的! 美琴微笑。“真是傻孩子。”她轻轻一摸明月狗头,充满怜爱,“今天晚上,你就喝白粥。” 明月:…… “我错了……”她悲伤地认错。 美琴依旧保持微笑。 鼬没有笑。他悄悄别过头,唇角抿出一个细小却深刻的纹路。 ****** 夜深人静。 “鼬!你相信妈妈好不好,那绝对是明月,绝对不会错!” “……” “鼬!” “……” “为什么……为什么鼬也好,你们的父亲也好,都不肯相信我?就算不相信我,明月就在那里啊!她什么都没变,你们真的、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青年轻轻叹了口气。 “妈妈,对不起。但是,父亲和我都必须考虑更多的事情。公主……实在太巧了,您不觉得吗?” “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身为火影的心腹,他知道的很多事情都是村中机密,就算是家人也不可以透露。比如雾忍村从来与世隔绝,大名和四代水影的辞世太过仓促,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敌人究竟是谁……他们暂时还没有定论。而公主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了。号称是三尾人柱力,但分明一点查克拉都感觉不到。退一步而言,就算真的是三尾人柱力,如果在木叶掉以轻心的情况下,释放三尾、造成木叶大规模伤亡,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根据鼬的追踪,从雨之国逃出的“晓”的首领,目前应当就藏匿在雨之国。联想到曾经带土的计划——用九尾来损害木叶,这种挖空村子防备、从内部下手的手段,也的确符合“晓”的作风。 所有那些大大方方摆在表面的巧合。所有曾经发生的、为他所知的现实。在“感觉”和“事实”之间,作为木叶的宇智波鼬,他必须——足够理智。 母亲态度激动:“鼬!你们真的没有感觉吗!” 他低下头。 “对不起,妈妈。” “但是,我跟您保证,我一定会想办法证实的。” 无论是雾忍村的真相,还是姐姐的真相。 他一定会找到的。 ——以他所拥有的一切起誓。 第十章 记忆 鼬在火影那里汇报完最新的工作情况,又处理了一部分其他事情, 就回了家。路过蔬果店的时候, 他想起今晚会在家里和佐助一起吃饭, 就买了几个新鲜的番茄,同时礼貌地回绝了店主夫妇赠送苹果的好意。 虽说美琴是一个绝对完美的主妇, 家里一定早就准备好今晚的食材, 但身为一个合格的弟控,鼬对让弟弟吃上自己亲手买的东西,还是有一点小小的执念的。 刚刚遇到几个宇智波的忍者, 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试探他最近为什么老是出现在村子里。这些问题都被鼬冷淡地一言带过(“无可奉告”)。他知道这些人想问什么。鼬是暗部的人——这件事在族里不算秘密。尽管理论上, 暗部的身份必须对外人保密, 但当年鼬加入暗部的时候,宇智波一族还有些心思涌动, 对于任何跟村外的联系都很紧张;在那种情况下,鼬不可能瞒着族人加入暗部。 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番茄被他稳稳抱在胸前, 红润饱满的果实散发出新鲜的香气。鼬一手拿着番茄, 另一手还另外拎一个小小的塑料袋。以这番模样行走在街道上,他看上去真的非常像木叶最近大力宣传和提倡的“居家好忍者”的形象。 ——鼬君回家吗?还买了东西,真是好孩子呢! 他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叉。十九岁(未满)早就过了一个“孩子”该有的年龄, 但很多长辈还是喜欢这样来称呼他。或许,是他尚未成家的缘故, 也或许……只不过是因为, 姐姐以前成天“我家小鼬”、“我家小鼬”的这么称呼, 给大家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至今也难以忘怀。 “我回来了。”鼬推开房门。 这栋宅邸是从先人手中继承来的,后来内部几经改善,变得更加舒适,但外表看上去还是传统的式样。房门前些时候重新补了纸,正是最崭新发亮的时候。鼬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还和姐姐一起,从外面商店买了新纸回来,仔细地糊在门框上。有一次姐姐心血来潮,非要从另一边给鼬表演手影戏,结果不小心把新纸戳破一个洞,惹来父亲的白眼。当时佐助已经出生,在他们旁边爬来爬去,还天真无邪地“咯咯”笑。 那真是十分令人怀念的时候。在十六岁搬出去单独居住过后,鼬就再也没有纸门需要修补了。 母亲正在洗衣房忙碌,远远对他说了一声“欢迎回来”。鼬把番茄放到厨房,拿着另一个塑料袋走向庭院的方向。 构成他最近频频回家的最主要原因,就在庭院那里。她那么弱,一进门就能感受到那未经训练的、毫无规律的呼吸。 庭院里的池塘反射着灿灿金光,一走到庭院一侧的走廊上就能看到。那位公主正坐在走廊边缘,披一件外套,毫无形象地晃着腿,低头奋笔疾书。 “日安,明月小姐。” “哟,是鼬先生回来了啊,日安日安。”她正拿笔的另一端抵着下巴,没有抬头,“今天回来真早。美琴阿姨说你可能加班,我还以为我今天能逃过训练呢。” 多不上进的答案,就像之前信誓旦旦说着要变强的人不是她自己一样。然而,望着她唇角那一缕漫不经心的笑容,鼬就明白,自己是无法在在心中任意评价她的。“今天的话,明月小姐可以休息。”他说。 “哇,这么好?” “病人稍微享有一点特权没关系。” “哈哈哈,那我可真是松了一口气。喏,我正在记账。”她在本子上写写停停,不等他问就解释,“作为一棵没有经济来源的小白菜,还好我从老家带来了嫁妆——虽然也不是我赚的,不过这些细节就不要在意了——我算了一下,现金和其他东西加起来,应该足够我当一段时间米虫。” “好,写完了。”她这才抬起头对他笑一下,“要不要先坐下来聊会儿天,鼬先生?” 她穿了一件毛茸茸的纯白毛衣,披在肩上的黑色羽绒服也有毛茸茸的领口和袖口,看上去非常暖和;阳光温暖且懒散,裹着她的毛织物也有一层懒洋洋的丝光。 “妈妈说你感冒才好,最好不要待在户外吹风。”尽管这么说,鼬却依旧选择在她隔壁坐下,保持一个足够有礼却也不会显得过于冷漠的距离。 “一个人待在屋里,那我不是闷死了。”她踢踢腿,往前面挪了挪,好让更多阳光落在身上,“说起来,稍微有些意外啊,鼬先生。我本来还以为,按照鼬先生这样严肃的风格,会恭恭敬敬地称呼‘父亲’和‘母亲’呢,没想到是亲切的‘爸爸’和‘妈妈’呀。” 她转动手里的笔;细长的圆珠笔在她手指间飞来旋去,有几次好像险险快要飞出去,下一刻却被她漫不经心地转了回来。灵动,而且收放自如。 “这个莫非就是所谓的‘反差萌’吗?”她轻快地打趣。 鼬盯着那支圆珠笔。 “明月小姐的猜测是正确的。”他淡淡地说。 实际上,直到现在,他也更习惯那样的称呼。 “但是,发生了某些事情之后,我认为现在的称呼更合适。” 圆珠笔停下了。 “噢,这样啊。”她点点头,却没有追问更多。 鼬将手里一直拿着的东西轻轻放在他们之间。“蜂蜜柚子茶。”他说,“有一些凉了,但应该温度正好。不介意的话,请明月小姐用。” “咦咦咦,给我带的?” 她一下露出惊奇的神情,但立即就笑眯眯地捧起了那杯蜂蜜柚子茶,打开后大大喝了一口,对着面前的庭院心满意足地长长吐出一口气。“人果然是喜欢收礼物的生物啊!”她愉快地宣布,“非常感谢,鼬先生。下一次我会请你吃点心来作为回礼的。” “不,这个就当作我的赔礼。毕竟,明月小姐是在训练中受凉才导致感冒卧床的。” “哈?这个你也能揽到自己头上?”她更加惊奇,盯着他瞧个不停,“好啦,鼬先生,这个分明是我自己身体太差,跟你没关系。” “这个的确是我的失误。作为指导者,我应该全面把握明月小姐的身体状况才对。由于我的误判,让明月小姐染疾,还耽误了训练进度,这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失职。” 鼬非常认真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他自认是在认真地、客观地、冷静地指出自己的不当之处,很奇怪地,她却忍俊不禁,好像他刚才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样。他侧眼看她,只看见她脸上那毫无掩饰的、灿烂的笑容。 “哈哈哈……所以重点到底是我的感冒,还是训练计划被耽误?不过,不管是哪一个,好鼬先生,你的歉意我的确切实收到了。”她戏谑地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茶饮,“我学到了。下一次如果我想送鼬先生一些小礼物,一定先仔细琢磨一下自己有什么行为值得道歉。我现在就能想一个……唔,你觉得,‘一直以来我脆弱的身体和差劲的天赋,都给您添了太多麻烦,现在请容许我通过这份小小的礼物来贿赂……哦不,给您道歉,未来还要请您继续无奈地被我添上各种各样的、无数的麻烦,真是非常感谢。’这个怎么样?”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到后半段就故作低眉顺眼之态,最后又是一个哈哈大笑。这种随心所欲和无忧无虑之态,就好像她既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此刻也没有寄人篱下,而是一个过分活泼的人待在自己家里嘻嘻哈哈似的。 究竟是散在天地间的阳光太刺眼,还是她笑容里的明朗洒脱太刺眼,以至于他几乎要觉出眼球被灼烧的热感。那种几欲泪下的冲动,是他还太幼稚、太不会克制自己无理性的情感所致吗?鼬不知道。 “公主大人,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和平时全无区别,但他知道所有那些冷静全是假象。他甚至仓皇到了叫错称呼的地步;每一个从他自己身体里发出的音节都无比遥远。 “她以前有空的时候,就很喜欢坐在这里。” 不止。她也喜欢和他打趣,喜欢哈哈大笑,喜欢在有阳光的时候懒洋洋地晒太阳;她会送他礼物,会给母亲带蛋糕,会和父亲斗嘴,把他气得眉毛倒竖然后笑嘻嘻地把他哄好;她曾耐心地陪伴他,从他学走路到学忍术,还曾背着他走过铺满落日的木叶街道。 所有关于姐姐的记忆,每一个细节、每一件小事,都深深烙印在他记忆中,未敢有半分忘怀。 “明月小姐,你们真的……很像。” 太突兀了。太突兀了……不,或许这样也刚刚好。如果公主真的别有用心,如果她真的是雾忍村那只黑手的一部分阴谋,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不笑了。她用食指轻轻敲着下巴,好像在考虑怎么回答,然后她抱着那杯他给的蜂蜜柚子茶,又喝了一大口。“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鼬先生。” 那是很平静,还带有一点温柔的、同情的声音,就像任何一个富有同情心的无关者都会发出的感叹。 “不过,我只是我而已。”她平稳地、温和地、谦逊地说,“如果让鼬先生失望的话,我很抱歉。” 鼬微微抬起头。 屋檐在上方长长地飞出,像一片巨大的飞鸟的翅膀。因为是这样的设计,所以即便下雨,走廊也不会被浸湿。在廊下观雨,看庭院里草木朦胧,会很有意思。如果是像现在一样晴朗的天气,屋檐上细微的雕饰就会在光亮中显现。蓝天白云,飞檐叠翠,有时几只飞鸟从云和树的一侧滑过,留下几声清啼。这样的景色也是很有意思的。他小时候很少有心思注意这些纤细的美景,是后来跟着姐姐才慢慢学会欣赏的。 “明月小姐不必道歉。”他说,“这一点,我当然是明白的。” 他刚刚接到来自水之国的最新的情报。他没有放过任何一项细节,不论是有计划的还是意外导致的。他天生擅长抽丝剥茧、条分缕析——谁都这么说,他也从未怀疑自己的能力。他相信自己拼出的真相,一定就是真相本身。 ——水之国的公主不可能参与到雾忍村的阴谋中去。 如果他仅有的疑虑终于被证伪,是不是说明,他可以稍微地……多相信一些自己的感觉? “明月小姐。” “嗯?” “明天早上就要恢复训练。” “是是,休息得够久了。我知道了,敬职敬业的鼬老师。” 眼前的天空明丽得好像一幅水彩画。鼬安静地注视着熟悉的景色,感觉到温暖平静的气氛久违地将他包围。真幼稚啊。他想。 脸上却浮现出一点同样久违的、柔软的笑意。 第十一章 慰灵 “左前!” “斜后!” “手臂下放3°!” 呼——呼——呼—— 明月挡开最后一颗飞来的小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攻击者从树上一跃而下, 步态轻盈, 行动间呼吸没有一丝紊乱。 “太慢了。”鼬说。 “慢……慢什么的……”明月感觉自己喘得像一条两百斤的狗子, 颤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开始算,“我说,鼬老师啊……我今天……先是绕着这么大一个湖跑了三圈……又……又做了五十下俯卧撑……五十个卷腹……投掷手里剑一、一百次……最后还要完成你的‘实战演练’……” 她眼神颇为哀怨:“这难道是铁人一百项吗喂!” “不, 并没有一百项这么多,即便这么算下来也只有五项才对。”鼬冷静地纠正她话里的错误。 “所以说这个只是夸张的修辞手法啊, 夸张!” “听起来明月小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么我们继续训练。” “不不不不您误会了,鼬老师!”明月就地仰面一倒, 瘫在地上呈一个“大”字形,“在下其实已经不行了,在下已经快死掉了。啊好奇怪,手脚都麻痹了动不了呢, 真是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她闭眼躺在草地上,下定决心装死,不管鼬说什么都绝对不起来。她本来只是想耍赖,但当身体一接触到柔软的草地,当五月的温暖和煦的阳光柔柔地洒在她身上, 当一缕清风从湖面拂来、带来初夏的清新, 她忽然就觉得每一寸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懒散下去, 呼吸的每一个空气中的分子都像是来自甜美梦乡的召唤。 “明月小姐?” 她没有睁眼,只伸手胡乱在空中招了招。“休息一下如何,鼬先生。”她打了个呵欠,“正所谓,‘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不要辜负了大好辰光嘛。” 她好像听到了鼬的笑声。明月大为讶异,瞬间睁着眼睛去瞧他,却只看到他屈腿端端正正坐好,还回她一个平静的眼神,好像在问她怎么了。明月想,大概是她听错了。 “那就休息一下。”鼬说,“你想要睡一会儿吗,明月小姐?” “稍微,是有一点困。”明月重新闭上眼,侧过身蜷起来,“不过鼬先生这么说,有点让人惊讶。出了汗又在室外睡着的话,万一感冒了,我倒是无所谓,鼬先生会不会又给我买点什么作为道歉?咦,这样想的话,我竟然有点期待了。” 脸颊贴在手臂上,鼻尖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为了自己的话笑出声,耳畔又听到草尖被她呼出的气流吹出的细碎声响。 一片带着温度的重量落在她身上。明月眯缝着眼睛,越过占了她一小半视野的外套衣领,看见鼬收回手,眼神还是那样无波无澜,却令人联想到这片蓝天下的同样不生波澜的湖水,在阳光中呈现一派接近温柔的平和。 “只是一会儿的话,没关系。” 他把脸转向了那片真正的湖水。他的侧脸被头发遮住,明月就只能看见他黑发上闪出的光泽。一只鸟飞过去,从她的角度看,就像贴着他头顶飞过去一样。那是乌鸦吗?她想,这个时候怎么也该是只仙鹤才比较应景嘛。 “时间到了我会叫你。”鼬说,“所以,睡,明月小姐。” 大量运动消耗了她几乎所有的体能。只要像现在一样全然放松,无边的睡意就会像无边的潮水一样没顶。 她往最深的梦境迅速坠落,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答应他一声。 ****** 5月28日,木叶下雨。丝丝细雨接连天地,云层翻涌低垂,地面水雾濛濛。细密的水汽洗濯乐草木,也淋湿了花岗岩做的石碑。被打磨光滑的石面歪歪曲曲映出一点倒影,她在凝视石面的时候就看见自己同样歪曲的模样。 安放慰灵碑的地方在木叶东侧的边缘,旁边的墓园和蔓延出去的深绿色森林接洽在一起。既非清明,又下雨,偌大的陵园只有她一个人。 透明的长柄雨伞在她头顶绽放,不断落下的雨滴又在伞面上不断开出新的雨花。她之前抬头看天的时候有种错觉,总觉得那些雨水会直接穿过伞面,滴进她的眼里。但伞是新伞,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出门之前,她很认真地将雨衣的每一粒扣子都扣好,又穿了高高的雨靴,严格防范自己感冒。经过小半年的努力,她渐渐变得健康,应该不至于因为一点点淋雨就患上感冒。但是曾经虚弱过的人总是格外珍惜健康,为了自己,也为了别的更多的东西。 她没有告诉别人她要来这里,所以也就没有人告诉她,她想找的那个墓碑具体的位置在哪里。她进来以后,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个仔细看过去,找了很久,才在最后一排倒数第四个位置找到。她当时有点懊恼,觉得自己真是蠢爆了,想也知道该从后排开始找才对。 这一个墓碑是六年前修好的。后面还有三个,就是说六年间又战死了三个精英忍者。然而还有一些忍者,他们没有家人,作为间/谍或者为一项不那么重要却又的确是秘密的任务,而在暗地里默默无闻地死去。他们没有墓碑。 “这样想一想,能在死后有一座小小的坟茔,哪怕是衣冠冢呢,也已经是幸运的事情了。”明月自言自语,“一定会有很多鬼羡慕的?” 灰黑的石碑上刻了几个字: 宇智波明月(木叶三十九年五月五日-木叶五十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那张小小的彩色照片印在灰黑的墓碑上,同样被雨水冲刷;雨滴蜿蜒出一道道水痕,从上面流过去。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在那方小小的天地中对她灿烂而笑。这里的习惯似乎是墓碑不放照片,但这一个有。也许是她的愿望,也许是爱她的人的愿望。 “为啥我觉得自己笑起来这么蠢。”明月嘀咕一句,觉得如果是自己来选的话一定要换一张端庄优雅知性大方的……等等,她有这样的照片吗? 可恶,突然心情非常低落。 她应该更早一点来才对。在最开始美琴抱住她大哭的时候,在观察到周围人的那种古怪的反应的时候,她就应该反应过来才对。 会落入到这个她来过一次的世界里,究竟源于小丑的恶趣味,还是……她自己为了摆脱这一切宿命的安排? 墓前有一个很小的石头花瓶,里面放了风信子和百合。台面上另外散落着其他的花,竟然还有两枝白玫瑰,也不知道是谁送的。不过她觉得还不错,因为白玫瑰很漂亮。所有漂亮的花她都喜欢。 有墓碑,有照片,过了六年都有人记挂她、给她送花,看起来,那一次她过得很好,爱过别人,也被别人所爱。如果这趟漫长的、充满迷雾的旅途总算有什么让她感激和珍惜,一定是所有她曾结下的缘分。 她失去了每一个世界的记忆,但这一次不同,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本该直接成为公主本人,并且降生在另一个陌生的世界,这才符合乔治·奥威尔的目的,而不是像现在;她小心保护好体内那个金色的灵魂,借助它来掩饰自己的行动,沿着她自己预设好的路小心地走下去,直到她完成自己的心愿,斩断一直以来禁锢她的枷锁。 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或许,当初的她也没能料到这一点。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否极泰来。”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认真地和她阐述自己的想法,“你懂的,就是那种二十年连一个‘再来一瓶’都没中过,还不断买到过期食品的倒霉蛋,突然有一天随便买一张刮刮乐就中了一百万巨款,这种常见的故事。” “不,这位小姐,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常见的故事’。” 明月转过身,看见一个白色长发、红色马甲,脸上还有两道红痕的男人,正抓着自己的后脑勺,上上下下打量她。“真是的,还以为这种下雨天没人跟我抢位置,我才一回村就过来看看的。”他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虽然很感谢您的及时吐槽,避免了我冷场的尴尬,不过……”明月说,“敢问老爷爷高姓大名?” “喂喂喂无论如何‘老爷爷’什么的也太过分了!”男人双眼暴睁、手舞足蹈,“好歹也是‘大叔’,啊?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个的都怎么回事!” “‘老爷爷’不是听上去更加令人尊敬吗?” “那种散发着腐朽气息、一听就没有女人缘的称谓我才不需要。”男人嗤之以鼻,“就留给三代目那种老头子好了,我自来也可还正当壮年,还有无数素材等着我去探索,嘿嘿嘿……” 他最后的笑声怎么听怎么猥琐。 “不对……等等,小姑娘你哪位啊?不是老夫自夸,经常来看望这家伙的人我可都认识。看你的年纪,怎么也不会跟她是旧识才对。”自来也走上前来,将手上拿的一瓶酒放在墓前,又摩挲着墓碑的边缘,脸上那种老不正经的神色渐渐因落入回忆而变得感慨。 明月给他让了一步,站在一边。自来也蹲在墓前,一头白毛就像从未打理过一样铺在后背上,想必冬天的时候能起到保暖作用。 “自称是‘老夫’的人为什么还不让人叫‘老爷爷’,大叔。还有,为什么会有人来扫墓却带酒的啊?”明月痛心疾首,“我说,大叔你看望的明明是一位年轻美丽优雅可爱善良大方温柔体贴……的姑娘?不论怎么看,好看的花和精致的点心都要比酒更合适,对?” 哪怕带个宝矿力都行啊喂,她从来不喝酒的好。 听她一口气说完一串形容词,自来也猛然就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乱没形象地咳嗽了半天。平心而论,他这关门弟子村中仰慕者众多,还有两个滤镜深厚的弟弟——尤其是大的那个——所以类似的褒奖他早听了无数回,但为什么,他听这小姑娘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就感觉这么哭笑不得呢? “……现在的小姑娘果然越来越不可爱了。还是要成熟的女性才好啊。”自来也嘀咕着,把他觉得古怪的原因归结于此。“咳,酒有什么不好的。花啦点心啦,这些东西这家伙从来不缺人送,她在地下肯定早就收腻了。”自来也振振有词,“况且……” 他忽然叹了口气,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目光变得温柔起来。“况且啊,这家伙也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了。” 雨还在下,依旧是那样细致缠绵、无边无际。雨天然就有一股忧郁,增添伤感、唤起回忆,任何欢笑在雨中都会缭绕一层淡灰的色调,变得朦胧,和天地间朦朦的灰色融为一体。 自来也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丝感伤,立即用一个夸张的挥手把刚才浮于外表的情绪挥散。“不对啊,明明是我在问你问题,怎么最后都变成我在回答?”他不满地抱怨,“怎么,小姑娘,你难道是下雨天散步随意走到这里来的吗?” “不。”明月说,“我当然是特意过来的。” 她转动手里的伞柄,将伞面上积蓄的雨水甩飞出去,很像一朵透明的烟花。无数的水滴被甩成更加细小的水滴,纷纷洒落在自来也丰盈到可以给洗发水产品打广告的头发上。 自来也连忙使劲甩头。 明月无视了他嘟嘟囔囔的抗议。“有人跟我说,我跟一个人很像。”她说,“所以我来看一看,到底有多像。” “是吗。”自来也不抱怨了。他看看明月,又看看墓碑。“那你觉得你们像吗?” “岂止是‘像’啊。”明月感慨道,“简直是一个人。” 自来也嘴角狠狠抽搐几下。“那个啊,我说啊,虽然我一向认为不同的女性有不同的美丽。但是不是我自夸,单说我这个弟子的外表的话,迄今为止我还找不到第二个能和她相提并论的人。”他撑着脸,用一种很牙疼的表情,很嫌弃地说完这番话。随即他又赶紧补充:“当然,纲手除外。” “什么?”明月诧异道,“难道我不也是一个年轻美丽优雅可爱善良大方温柔体贴的好姑娘吗?” 自来也:= =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自认不好和小姑娘争辩,只能老成地摇摇头,站直身体,“行啦,这家伙我也看过了,这就走了。小姑娘,你还要在这里待吗?” “再待一会儿。” “那么,就告辞了。” 自来也踩着他的木屐,踏着湿润的青草地和石板小路离去。石板小路上有一些积水,木屐踩上去的时候会大大咧咧地溅起水花。这种景象是他见惯的。每一次他都很容易联想起曾经的雨之国,想起他曾经悉心教导过的学生,想起他的一个学生杀掉了另一个学生,或者他们是同归于尽。 唉唉,果然送酒才是对的。为什么世上的事情如此复杂呢?复杂到只能痛饮几杯才能继续前行。回头找谁喝酒,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说动宇智波家的弟弟跟他对饮——当然是大的那个。 “大叔。” “啊,什么事?” “记得保重身体啊。” “……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自来也挥挥手,“多谢啦,大叔当然还有大好人生要挥霍。小姑娘,你也保重。” “哒哒”的木屐声渐行渐远,弥漫着水汽的陵园再度安静无人。这时,明月方才蹲下身,将手里的伞放在一旁。她拿起那瓶棕色酒瓶的清酒,摇了摇,又举起来看了看。 “破个例。”她说。 啪。 咕嘟、咕嘟。 “果然。” “酒这种东西,还是没有宝矿力好喝。” 但是,谢谢。 真的,非常感谢。 第十二章 生日 一进入六月,木叶立即干爽起来。佐助回到村里时, 守门人正在晨光里推开大门。群山环抱下的木叶混杂着无数色彩, 红色的大门在蓝天下缓缓开启。在不知道密钥的前提下, 唯有从大门登记进入才不会引起结界的异常波动。 望着眼前色彩明丽的图像,佐助才真正从紧张的任务中放松下来。他忍住打呵欠的冲动, 先去火影楼登记了任务完成情况, 而后才挥别同伴,打算先回家和母亲打个招呼。 上学途中的孩子嬉笑着从他身边跑过,身上还带着早餐喝过的牛奶的味道。有两个少女停下来和他打招呼, 佐助下意识回应过后, 隔了好几秒才行想起来那是自己忍校时期的同窗。 再走过一个街角他就能看到熟悉的藏青色绣火焰团扇的门帘在族地门口飘飞。这时, 头顶一阵异样的窸窣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哟, 这不是小佐助嘛,你回来了啊。” 一张脸倒着出现在他面前。淡眉长眼, 皮肤苍白,唯一出彩的乌黑的秀发此刻也倒立在她头顶, 挂出一小片漆黑的瀑布。 “怎么样, 吓到没?” 佐助眉毛微抽。“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面对这张过去半年里被迫熟悉起来的面孔,无奈地叹了口气,“假如不是我反应够快, 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别在意这些细节嘛。”明月解除了自己的倒挂金钟状态,从树上翻身跳下来, 发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树叶茂盛的枝干在她头上轻轻颤动;方才她正是藏身于这片深浅交叠的绿色之中, 瘦小的身躯被完全遮住。“鼬先生说我的藏匿学得还不错, 我就想试试街上有几个人能发现我。这不就刚好遇上你回来了。”她说,“主要我相信小佐助的实力嘛,我可是非常有分寸的,呐?” 她最后一个音节是对自己手指上停着的麻雀说的。棕褐色的小鸟歪歪头,“啾啾”几声宛如在回应,还拿小小的喙轻轻啄了两下明月的手指。 “让我哥来教你真是大材小用……”佐助再度忍不住叹了口气,却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确多多少少有些进步。刚才要不是她自己弄出了响动,他真的不一定能发现她;她身上的气息好像和自然融合得格外顺利。佐助略有些不平地想,这半年他见他哥都没这家伙见得多。 啾啾啾—— 好像听懂了他话语中的贬义,明月手指上的小麻雀扑扇两下翅膀,不满地歪头对他连“啾”好几声。佐助有点惊奇地看过去。“这个只是普通的麻雀?”他为看仔细,甚至还悄悄在眼球上用了一点查克拉,“居然能听懂人类的话吗,有点意思。” “大概只是感觉到小佐助的愤愤不平,转过来为我愤愤不平,哈哈哈~”明月笑着揉了揉麻雀的小脑袋,抬手让它飞出去;小鸟在她身边盘旋几圈,这才恋恋不舍似地飞走了。“我很受小动物欢迎的。所以咯,小佐助你可要注意别在动物面前说我不好。”她一本正经地告诫道,“不然,下次说不定会受到妖怪的攻击哟?” “妖怪只存在于传说中好。”佐助翻了个白眼。跟公主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半年,到现在他已经完全不觉得这种斗嘴有哪里不对劲,更加没察觉他在这种相处过程当中非常放松,不像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反而像多年老友。依他的性格,能够和人有如此融洽的相处是很少见的。 可惜即便如此,佐助还是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从小被家人好好呵护着长大,心中住的是一个真正的少年,常常过于理所当然地相信世界展露出来的表象,或者出于想象和相信一些毫无根据的阴谋论,当然现在他表现出来的主要是前者。 总而言之,他不如大哥鼬那样细致敏锐。 不过,谁又能说,佐助这样下意识的对于某些联想的忽略……不是鼬故意安排的结果?毕竟鼬对这个弟弟总是千呵护万小心,在不确定某些结果之前,他万万不会让佐助承担和他本人相同的困惑与痛苦。 “佐助同学,我跟你商量个事。” 瞟一眼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佐助内心竖起一丝警惕之意。“做什么?”他问。 “下周六,也就是6月9日,不是鼬先生的生日么?刚好他那一天有空。我说,我们来办个生日party怎么样?” “……哈?” ****** “……总之,由于雾忍村今年继续拒绝参加中忍考试,因此就是砂忍村、岩忍村、云忍村和雨忍村,总共四个村子递交了到访文书,预计从七月中旬开始会陆续有外面的忍者到访。” “我们布置在雾忍村的暗哨传回的消息是?” “最近一次情报是14天前,报告说雾忍村爆发了一次小规模的动乱,但很快被彻底镇压。我们原定每7天传回一次情报,所以暗部推测,到目前为止,我方的暗哨已经全部牺牲。” 火影沉默了几秒,用静默致以哀悼和尊敬。“看来只能暂时先对雾忍村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他说,“接下来就全力准备好中忍考试的事。加强各方防备,尤其是对机密要地的看守,所有暗号和结界密钥要全部换过,关键的岗位也要做出临时调整。” 一想到种种麻烦事,水门就带了几分头痛之意:“果然每次承办中忍考试,就相当于一次小型防御战哪。” 即使是面上的盟国,和平也依旧是脆弱的。迄今为止,作为世界上挑头倡导和平联盟的国家,火之国和木叶当仁不让地承办了最多次中忍考试。每一次,无一例外,来参加考试的国家都多多少少会想办法刺探木叶的机密,包括防御图纸、绝密忍术等资源。 当然,木叶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只要每一次木叶都能展示出世界第一的实力,就能继续维持当下脆弱的和平,并在和平中继续努力发展自己。 一瞬间,鼬的心里就闪过这许多的想法。也一如既往的,外人从他脸上绝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说起来,鼬,明月公主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不管内心真实的想法是什么,鼬都只是非常平淡也平稳地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是吗。”水门从来用人不疑,见鼬没有多说的意思,就放过了这个话题。“那么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鼬可以回去了……啊,对了,差点忘记说了。” 金发碧眼的火影拍拍额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鼬,十九岁生日快乐。” “非常感谢,火影大人。” 生日吗……? 记忆中最后一次过生日,是在十三岁的夏天。他们三姐弟生日排得很整齐,姐姐是五月,他是六月,最小的弟弟佐助是七月。以前姐姐常说夏天是过生日的季节,就是因为他们每个月都要过一次生日,之后八月就要算在秋天里面了。 记忆里的夏天总是伴随着蛋糕、彩带,还有团子、番茄和冰镇西瓜,有时他们还在晚上放烟火。木叶不让放那种大型的花瀑般绚烂璀璨的烟花,他们三人就一人拿一根手持烟火蹲在街边放,姐姐还会一本正经地叫他们许愿,说烟火之神一定可以听到。佐助每次都会说哪有什么烟火之神,姐姐又骗人,姐姐就说八百万神明总有一个是住在烟火里的。其实现在想想,大概那种三个人在街边围成一圈的样子,看在外人眼里是有些蠢的。 那些时间里,他在做什么呢?他似乎总有些沉默寡言,对生日本身也没有寻常孩童的期盼。蛋糕或者烟花,对他而言都无法增加额外的吸引力。但他仍旧喜欢这些时刻,这些三个人共同度过的时刻,姐姐逗着佐助哈哈大笑,他摸一摸气哼哼的佐助的头,微笑着接过姐姐递来的又一只烟花。 十三岁之后,无论是他还是佐助,好像都再也没有心情玩那样幼稚的游戏了。偶尔母亲问他们要不要过生日,最后却总是发现那一天没有空闲。忍者是不会因为生日而获得额外的假期了。 也许,十三岁之前的日子就叫“童年”。童年总是显得格外美好一些,这是适用于大部分人的定理。 当夕阳从建筑群的间隙中露出头,用一丝深沉的橘红刺得他微微一眯眼,鼬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街边发起呆来。像一个迷失方向的人一样,彷徨地站在街头,这对他而言是生平第一次。鼬有些吃惊,又不那么吃惊。 据说,有些人总是沉湎过去,有些人总喜欢头也不回地朝向未来。鼬大概是第三种,他一直在往前走,却也固执地抓着回忆不肯松手。这个特质仿佛也流淌在宇智波的血脉之中,才能造就无数猩红的写轮眼。 “啊,鼬君?” 正准备团子店打烊的新香,看见门口的鼬,显然吃了一惊。不过她很快高兴地笑起来。“这真是太巧了。能麻烦鼬君一件事吗?”她问,“今天早些时候,明月小姐来买点心,不小心将钱包忘在了柜台上。我本想下班后送过去,既然遇上了鼬君,那么,可以请鼬君顺道给明月小姐捎回去?” 身处落霞满天的天空下,站在回忆交错的街口,有很短的一瞬,鼬忽然对新香口中的“明月小姐”感到迷惑起来。他几乎已经能确定某个答案——那个荒谬的、奢侈的、匪夷所思的答案——只差那么一点。差那么一点点决定性的东西,只需要再有一点点实际的证据就能突破他那层理性的防线。 还差一点。 “当然。”鼬伸手接过,“谢谢,新香。” 即便是聪敏如鼬,也不明白自己这短短几个字里到底透出了什么不对劲的信息,才会让新香露出那样吃惊的表情。但她没有多说,鼬就继续保持沉默。他们虽然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队友,但终究不是能够无话不谈的朋友。 明月的钱包是一个切开的西瓜的造型,几颗黑色的籽洒在红色的瓜瓤上。钱包入手非常轻,里面好像只有几枚硬币。 虽然只是几枚硬币,却让鼬决定了接下来的目的地。公主在他家,他要将钱包还给她就当然要回家。 霓虹灯在他身旁次第亮起,转眼就驱散了建筑物阴影中积蓄的黑暗。木叶这两年的商业越来越繁华,从灯箱的数量和开灯时间就能看出来。鼬从前很少会在夜幕完全降临前就完成一天的所有工作,但自从公主来到村中,他忽然就常常能站在白昼的街道上,在人潮中目睹日落星沉。 鼬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太闲了? 如果暗部的队员知道他们眼里忙到飞起的队长居然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话,一定会吓得把脸上的面具给掉下来。 “我回——” 这句日常用语没能说完。 Bob-bob-bob! “生日快乐!!” 瞬间亮起的灯光。飘飞的彩带和肥皂泡。装饰的气球和拉花。几只彩色的风车在两边“呼啦啦”轻快地旋转。三个人以这片色彩缤纷的世界为背景,手持喷筒对他笑。 鼬愣在原地。“谢……”他竟然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呐呐道,“谢谢?” “哈哈哈哈哈鼬先生太过高兴都傻在原地了吗?”公主大笑,凑过去往他手里塞一只风车,拍着他肩眉飞色舞,“好,我们的主角终于登场了!Let’s party!!” “只是吃个晚饭就不要说得跟有什么大型活动一样啊!”佐助瞪她一眼,又清清嗓子看向他哥,“那个,生日快乐,哥哥。” 他下个月才满十四岁,正处于最别扭的中二时期。小时候他还能活泼地扑到哥哥身上尽情撒娇,跟他姐姐一样笑着说哥哥生日快乐,现在就只能这样压着不好意思来含蓄地表达一下自己对哥哥的祝福。 美琴眉眼弯弯,叫他们快去餐厅吃饭,今天的晚餐非常丰盛。明月第一个高高举手大声说好,然后很自然地拉上鼬的手腕朝餐厅走,半道上还顺手勾住佐助的脖子,差点让中二少年又炸一次毛。 餐厅里端端正正坐着的是多日不见的父亲。板着脸的男人瞪着眼斥责他们举止无状、没大没小,可惜这严厉的斥责只换来更欢快的嬉笑。餐厅里竟然还摆出了他小时候的照片——鼬都不记得自己还有这样的照片——上面的小男孩安静地看着他,面容稚嫩到陌生,唯有眼神是熟悉的。公主举着照片,煞有介事地跟他本人作对比。最后摸着下巴说:“根本没变化嘛!现在就是小时候的放大版。” “是你眼神不太对。”佐助撇嘴回敬,眼睛却不断偷偷在照片和鼬身上来回,最后竟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吃饭啦! 有糖拌番茄! 啊?为什么番茄要做成甜的! 有什么关系嘛。 炸虾! 好歹把最后一个留给哥哥,你这家伙!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好了好了,我拿这条烤鱼跟鼬先生换行了。 哼。 咳咳,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食不言寝不语,知道吗? 哎呀,今天是鼬的生日,难得大家都在,没关系的? 我们吃完饭要不要出去逛街? 拜托,你就让我哥休息一下,我哥白天工作很累的! “没关系。” 他慢慢咽下最后一口烤鱼。 “没关系……佐助,哥哥不累。我们去。” 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去放烟花。” 热闹的餐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一个人浑然不觉,嘻嘻哈哈地回答说好啊,烟花多好看。 好啊。 烟花多好看。 十九岁生日的这一晚,他所走出的每一步,都像落在梦里。所有这些明亮的色彩、欢乐的笑闹声,都像是直接从他记忆中复制出来,在梦里重现:不苟言笑的父亲,不经意时露出的微笑;里里外外忙碌的母亲,看着他们时充满爱意的、温柔的神情;宠爱的幼弟骄傲地昂着脸,眉目里不变的稚嫩天真。 还有…… 她笑声的颜色和形状,手上传来的温度;在她眼里闪烁的烟花的光芒,一串又一串,明明灭灭,经久不息。 哥哥,今晚就住家里好了。 不,我……明早还有工作。 这样啊,那我跟公主送你回去好了。 “不。”他说,“佐助,有些话,我希望能单独跟明月小姐说。” 幼弟脸上出现犹豫的神情。他看看公主,又看看他,眼睛里竭力隐藏的疑惑,看在鼬眼里就像橱窗里展示的珠宝一样一览无余。 好的,哥哥。 他们走在漫天星辰闪烁下,繁茂的香樟树和栎树在灯光中摇动树影。 “明月小姐。” “是是~” “为什么,明月小姐会想到要为我举办一个生日晚会呢。” “这个嘛,当然是感谢鼬先生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这么说,的确是明月小姐的主意了。”鼬停下脚步。 “嗯……咦?”她恍然大悟,长叹一声,“所以我刚刚是被套话了!太狡猾了,真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鼬先生!” 鼬想,他是不是该笑一下。如果他现在笑笑,平静地表达自己的感谢,那么就可以让这一夜顺利翻过,不要闹出任何无稽的笑谈。他还有时间,他需要慢慢地小心地谨慎地理智地逐一求证直到将所有疑点全部理清直到真相清白无虞…… “我……” 他看见顶上模糊的灯光,再往后面是模糊的星光;所有光影都混成一团,摇摇晃晃,无法分清。 “我有没有说过,明月小姐,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不久之前,公主曾回答过这个问题。她说她就是她,不是别的任何一个人。但这一回,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那团沉默带有重量,他不必看,就能明白那是犹疑不决的思虑。 “就算……” 她终于开口了。 “就算没有记忆也没关系吗?”她轻轻问,“就算没有任何证据……” “姐姐。” 他的声音,先于他的意识。眼球如此灼热,他以为自己在流泪,结果最后他只是终于看向她,甚至还能尽力露出一个微笑。 “没关系的。” 他伸出手,轻柔地用指尖碰触了一下她的脸颊:真实的、温热的触感,代表生命里的血液隔着皮肤,在他手下奔腾。 “原谅我,姐姐……直到现在才认出你。”他低声说。 在所有摇晃的光影里,只有她的样子是清晰的。那张跟记忆里完全不同的容颜,看向他的眼神却还是和儿时一样,明朗带笑,像海洋和天空。她注视着他,最后微笑着,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明月说:“长大了啊,小鼬。” 就像他刚才以为自己会流泪,却意外地只露出一个笑一样,鼬以为自己会保持成熟的微笑,却在听见这句话时,突然就真的流泪了。但即便是流泪,他也还是在笑。因为真的太高兴了,完全没有办法控制住——或者他也不想控制。真是非常丢脸。 “是……姐姐。” “今后,请让我来保护你。” 第十三章 约定 明月洗漱完,打着呵欠走向餐厅。还没转过回廊的折角, 就听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往外奔去, 并伴随着关门的一声“嘭”, 最终消失在外。 她觉得好笑, 不去管,又懒洋洋打个呵欠,顺着早餐的香气蹭到餐厅门口。 “妈……嗯?”她倚着门框, 揉去眼角泛出的一点生理性泪水,“今天怎么是鼬做早饭么。爸妈都不在?” “嗯, 爸爸有公务,妈妈和玖辛奈阿姨约好逛街。” 灶边的青年匆匆回头给了她一个微笑,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的煎蛋, 那屏息凝神的模样,好像他不是在煎一个蛋,而是在面临千军万马。 桌上放了一副用过还没来得及收的餐具,再想到刚刚的脚步声, 明月就耸耸肩, 溜到鼬身边。“刚刚那是佐助?他又躲我。”她夸张地叹气,但一脸轻快的笑容更像是感到有趣,“简直就像受到惊吓所以疯狂跑轮子的仓鼠嘛!” 台面上放了一袋小熊饼干,她机敏地拈了两块扔嘴里。 鼬更加笑了笑。“姐姐再等一等,早饭就好了。还有佐助可不是仓鼠……” 他话未说完, 因为微笑而在晨光中柔和无比的眉眼突然一凝。明月嚼着她巧克力注心的小熊饼干, 茫然地顺着弟弟目光一看, 只看到平底锅中两只雪白金黄的鸡蛋卧在薄薄一层油中,被煎出一阵油脂的香味。一切看上去都很好,明月觉得这一定会是两枚很好吃的煎鸡蛋。 “怎……” 她的疑问刚起了个头,就见方才表情动作都凝滞的弟弟眼神一厉,劈手夺过一旁水杯,加水、放盖、定时,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迅若闪电,连成一片虚影。 连那装水的杯子都是量杯。 “时间刚好。”鼬掐掉秒表,瞬间恢复淡然,声音里却潜伏一层自信。 明月:“……” 她好像在鼬的身后看见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她是说中华小当家那种。明月拍拍这孩子的肩,再顺便抓两颗小熊饼干嚼嚼,鼓励道:“嗯,不错不错,再接再厉!” 煎蛋完全做好既然要再等等,她就将桌上用过的餐具拿过来清洗。鼬身姿笔挺地站在她一旁,身上还端端正正围一条白底绣小黄鸭的围裙。光看神态的话,会觉得他依旧是平日里那个冷静深沉的精英上忍,但现在这副模样却凭空生出几分孩子气。 “佐助……”鼬说。 “嗯?”明月涮着碗,漫不经心地说,“小佐助就是个害羞的好孩子嘛,别扭几天就会好了。” 他们没有瞒着佐助的打算,但也没有一个很隆重的认亲大会。在鼬告诉他这件事之后,幼弟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直愣愣盯了明月半天,然后……跑了。 鼬“嗯”了一声。他不反驳,但也不觉得就该真的放着幼弟那幼稚的纠结不去管。佐助小时候,因为一直记得最后没能好好跟姐姐道别,耿耿于怀好久。他不希望弟弟再犯一次相同的错误。 况且…… 清凉的水流“哗哗”冲刷着的瓷盘,也冲刷着少女纤细的手臂。淡金晨光如雾,给雪白的瓷盘也蒙上一层暖色,唯有那双手,依旧苍白到透明。尽管她哼着歌,动作轻巧利落,神情也一如记忆中的明朗,但这副公主的身躯在鼬看来还是脆弱到让他惊心的地步。 姐姐现在实在太弱了,而且大概会一直这么纤弱下去,所以他一定要全方位保护好姐姐,务必让她平安健康快乐无忧无虑。鼬严肃地想。 基本上,自从生日过后,他每天都要把这想法当誓言一般跟自己说一次,每次都深觉自己责无旁贷。 一边想,一边他也没忘了锅里的煎蛋,秒表时间一到他就开锅起蛋,动作那叫一个稳准狠。明月站在一旁鼓掌,转身翻翻冰箱倒了两杯牛奶,又翻出两片面包,各自拿杯盘盛了放在桌上。 鼬解下那条白底绣小黄鸭的围腰,在餐桌旁坐好。 明月咬一口鸡蛋,抬眼看到对面青年专注的目光,立即正色道:“好好吃,人间至味!这真是我生平吃过的最好吃的煎鸡蛋,没有之一!” 那双惯于深沉的眼睛就微微弯了弯,流露出真心的柔和笑意。“只是煎蛋而已,姐姐太夸张了。” 说得云淡风轻,实则对自己煎的鸡蛋也是十分满意的嘛。明月忍笑,低头喝一口牛奶。 “鼬,你今天休假?” “差不多。” 明月看他一眼。“给水之国公主当老师的差事,差不多也结束了?”她了然,“要回去真正的工作了?” 被姐姐看出来一点也不奇怪。“这两天交接,明天开始。”鼬点头,又郑重叮嘱:“姐姐,这段时间你少出门,出去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会做好布置。” 他很自觉地排除了父母和弟弟。母亲是保护对象,弟弟也还小,父亲……嗯,父亲对有些事不如他知道得清楚。鼬就是这么一个思虑周全的人。 如果佐助在场,一定会腹诽兄长强烈的保护欲又发作了。 “布置?”明月想了想,“最近好像村外的人是变多了。哦对,听说要中忍考试了,难怪上次看到几个不同护额的,是沙忍?那个红头发的大熊猫……咳咳咳我是说红头发的少年,还挺有趣的。” 红头发?鼬稍一想就知道是谁。“那是风之国沙忍村的人柱力,以前一直控制不好尾兽,前几年开始变得好了一些……”他突然变色,“姐姐,他对你动手了?” “怎么可能?”明月挑眉,“你看看,就我这样的,他要真跟我动手,我还不早跪了?对方可是人柱力哎,我在人面前还不就是一盘小菜。”她指着自己,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几乎要到自豪的程度。 “姐姐……”鼬无奈,他在姐姐面前似乎总是没办法绷住神色,“姐姐,要说是人柱力的话,姐姐不也是吗。” 这一点,也是鼬觉得很奇怪的地方。不仅他觉得奇怪,所有知道明月是三尾人住力的人,都觉得很奇怪。成为人柱力,最重要的就是必须要有稳定且强大的查克拉和同样优良的身体素质,否则没办法将尾兽巨量的查克拉压制在体内。然而明月的身体,可说和这个标准截然相反。 “三尾人住力么?我不是。” “……是吗。”鼬微微一怔,旋即点点头。这么说,果然是水之国先代大名欺骗了火影大人?亦或是他们联手做出的一个烟幕弹?鼬思考着。“那么,三尾是野生状态……或者人柱力另有其人?” 他不觉将这句话问出口。 明月正好喝完牛奶,抬头时唇边一点奶渍。她现在身体的年龄不过十四,因为病弱的缘故还显得比同龄人更小。鼬猛地回过神,记起明月现在的身份,心里立刻生出淡淡的懊恼,自觉不该问出这种涉及水之国机密的问题。 “三尾……哦,你说矶抚。”明月倒是浑不在意,“它现在不在,我让他暂时跟在满月身边保护他。应该过段时间就会回来。”说到这里,她也稍微想了想鼬为什么会问这个,并且立刻自认想明白了,高高兴兴地跟他炫耀:“鼬想看看矶抚吗?好的没问题,等它一回来,我就让它给你和佐助表演乌龟喷水!” 鼬:“……” 嗯,现在他知道了三尾是一只水龟。 远在雾忍村的三尾打了个喷嚏,一不小心喷出一道小小的水柱,淋湿了背上驮的满月。 “姐姐能控制三尾?”鼬在扶额的同时抓住了明月话语的关键,“不是将三尾封印在体内?” “当然是控制,怎么会是封印?咦,原来‘人柱力’是这个意思才对吗?”明月也很惊讶,“我看沙忍村的红发熊猫,还有跟佐助玩得好的那个小孩儿,不都能使用尾兽的力量?”她说完,若有所思,“确实……难怪,我说为什么尾兽都对人柱力寸步不离,我还以为是它们对人柱力难舍难分呢。” 即便还处于震惊中,鼬也因为姐姐的用词而感到一阵微妙的恶寒。“尾兽是被第三人强制封印到人柱力体内的。封印完成后,一旦尾兽被抽出,人柱力就会死亡……”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 被抽出尾兽的人柱力会死,但这也不绝对,起码在木叶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这事事关机密,鼬必须对外保密,包括最亲密的家人。如何重新认识尾兽和忍村的关系,并进而更好地使用尾兽的力量,这是木叶近年来一直重点研究的课题之一。如果按照姐姐的说法,是否意味着,忍者能够有另一种更高效也更安全的方法来利用尾兽?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必须把姐姐的存在和特殊之处都对火影——乃至村子其他重要人物——进行披露。这样一来,姐姐…… 鼬瞬间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几乎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万事以村子整体利益为重的宇智波鼬,不假思索地决定:他不能再继续问下去。 他不能保证知道真相的自己可以始终对村子保持沉默,但他能保证自己不要去触碰那个真相。甚至他还要保证这个秘密也不被别人所知道。 任何会威胁到姐姐——他好不容易从死亡中回归的姐姐——性命的可能性,他都要全部铲除。唯有这一点,他绝不会有任何妥协。 “鼬?“ “没什么。”下定决心的鼬微微摇头。他甚至完美地控制住了每一丝面部肌肉,没有流露出过多的郑重,只以他一如既往的冷静,淡淡地说:“姐姐,请别再说了。别把这件事请再告诉别人,无论对谁,包括我和佐助。” 就在刚刚那短短一刹那,鼬考虑到了很多东西。甚至包括,他知道姐姐现在没有以前的记忆,那么,如果他此刻表现得太紧张、太严肃,按照姐姐的性格,她多半反而会想办法把事情搞清楚。这样一来,她被村子发现异常的风险也大大增加。 姐姐看着他,以一个十四岁的、唇角沾着奶渍的少女形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鼬安静地回视。他有绝对的自信,不让内心的波动浮现丝毫。 窗外日头升高些许,透窗映下的光斑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也照进了她的眼里。那属于公主的眉眼依旧寡淡,却在下一刻她笑出来时忽而变得像那一缕阳光一般灿烂耀眼。 “小鼬,快伸只手出来。”她率先伸出右手,示意鼬将左手递给她。 小……?鼬怔忪了很短的一会儿。姐姐没有记忆,除了生日那一次以外,她再没这样叫过他。他以为自己对此并不在意,却在这时突然发现,他内心深处大概还是有一些怀念的——也或者是很怀念才对。 为什么姐姐要再度这样称呼他呢?这个浅浅的疑惑一闪而过时,鼬已经伸出了手。 明月抓住他的手,勾住他的小指。鼬安静地任由她动作。他即便是做早餐,也已经早早带上木叶的护额。金属薄片还是那样反射出几点冷冷的光点,但这个在外冷静到近乎冷淡、礼貌却极有主见的青年,此刻却像个孩子一般,乖巧地给她拉住小手指。 “放心,小鼬。”明月用另一只手撑住脸颊,笑眯眯,“我控制矶抚的方法,别人学不来的,人柱力不行,火影也不行。总之,除我以外,谁都不行。” “而且,我们来做个约定。” 她拉着鼬的手,用力晃了晃。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死去。” 鼬不自禁抿了抿唇,心里泛出些少年气的懊恼和倔强的抗拒。他还是被姐姐看出了他的担心,这都是他做得还不够完美的缘故。而且姐姐让他怎么相信这种约定?当年姐姐那么强,都…… 他垂下眼眸,很快抬眼凝视明月。“那么,姐姐要保证,不会再瞒着我去以身犯险。”鼬冷静地讨价还价,“姐姐身为忍者的那一份责任,现在由我来承担。” 很小的时候他就想过,如果他是最大的孩子就好了,这样他一定能将弟弟妹妹都置于自己的羽翼下,将他们保护好。他明白这是不可能之事,所以转眼就不去纠结,只越发认真地磨练自己,希望早一日成为家人的依靠。不曾想,多年后,他居然真的阴差阳错实现了这个愿望。 “唔……” 明月挠挠脸颊。她想了又想,还是选择诚实回答:“虽然我理解小鼬你的心情……但是,但是我觉得啊,就我这个身份,不遇上危险是不可能的哎。” “如果是雾忍村的事,我会解决。”鼬立刻回答,“姐姐只要保证不会主动冒险就可以。” “我再考虑考虑啊……”明月拖长了声音,面对青年紧绷的神情,一下子笑出来,“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她懒洋洋地说,“那我就安心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如何?” “很好。” “咳咳咳咳……我开玩笑的!”明月哭笑不得,“知道了,以后就麻烦我可爱又可靠的鼬弟弟来全方位保护我,我保证要多乖有多乖,好不好?” “好。”鼬终于肯露出一丝笑意,稳稳地回答,“那么,这就是我跟姐姐的约定。” ——他会保护姐姐,绝对。 ****** 雨夜。 明月撑着伞往回走,半路被人叫住。 时间不早,又下雨,窄窄的小巷里除她之外空无一人。她左右看看,这才不情愿地低下头,将目光聚焦在积水里。 果然,浑浊的积水中隐约晃动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更加古怪的是,从水里还传出急促的呼唤。 ——公主大人,我是满月! 明月不言,好半天才慢吞吞一个“哦”字回应。她叹口气,蹲下身,对那摊积水语重心长道:“满月,你就不能用正常点的方式来找我么?你这样很像闹鬼的,知道不知道?” ——公主大人,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满月的声音听上去焦灼愤怒到极点。 ——该死的木叶欺骗了我们!前任大名就是他们杀死的,现在他们还觊觎公主,想对公主不利! 明月当下大惊失色:“什么?你说是木叶杀害了父亲大人,接下来还要杀掉我?” ——是的,公主大人! “天啊,这真是太可怕了!”公主顿时不知所措,抱紧自己瑟瑟发抖,“那我该怎么办?我好害怕,满月,你救救我!” ——请公主大人放心!木叶防备周密,我无法潜入,还请公主明晚找机会逃走,我会在村东的森林等候! “那你……” ——天照。 黑色火苗在雨中出现,迅速将那一滩积水连带那个声音吞噬殆尽。 脚步踏出一片细微的水声,来到她身后。明月站起身,回头果然看见一双猩红的写轮眼。 “姐姐,你答应过我不主动冒险的。” 黑发青年皱着眉,眼里猩红缓缓归于漆黑。他没有打伞,雨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面颊。明月把手里的伞移到他头上,理直气壮道:“那鼬不还主动淋雨么。” “姐姐!” 这两件事的危险层级一样吗! “哈哈哈,好啦,我知道鼬在的。”明月笑嘻嘻顺个毛,“我刚刚其实就是想问他个问题。” 鼬无奈。面对姐姐,他永远只有无奈的份。他无声叹气,不再纠缠,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后对姐姐的防卫力度还要加大。“那么,姐姐想问什么?”鼬问。 “这个嘛……”明月耸耸肩,“我就想问问他,我看上去很像二傻子吗?” 居然用这么拙劣的骗局来骗她上钩,她看上去是有多蠢! 鼬:“……” 虽然这样想对姐姐很不敬,但是,回想起刚刚姐姐那浮夸的演技,鼬就很想真诚地回答姐姐:她刚刚那“悲痛欲绝”“惊慌失措”的样子,还真挺像二傻子的…… “鼬,你这么用力摇头干什么?” “没什么,姐姐。” “好了好了,我当然知道我这样聪明优雅美丽可爱的女孩子,当然是不可能像二傻子的,不过鼬你夸我夸得这么直白,我还是稍微有点点不好意思呢。” “……不,姐姐,我想你误会了。” “哈哈哈哈,鼬你真的随时都认真得可爱呢……” 第十四章 论戏精的诞生 八月初。晚上八点整,木叶大门准时关闭。 木叶中心的商业地区人声还热闹着, 但边缘地带早已进入戒备状态。作为火之国最倚重的军事力量, 木叶的管控比普通城镇严格得多, 从这扇高大坚固、只能由特定人打开的大门就可见一斑。所有进出的人员,无论忍者还是平民, 都必须登记。 负责看门的钢子铁和神月出云最后核查了一边今日木叶的进出人员, 确认无有遗漏后,放心地关上了忍村的大门。铰链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又该上油了。”钢子铁摸摸鼻子上贴的OK绷,“这段时间忙中忍考试, 差点忘了这回事。” “哎哎, 还是只打杂的清闲日子好……” 不远处的森林里, 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当大门被完全关闭、禁止出入的命令从广播中遥遥传出后, 她方才大大松一口气。 “这样就可以了吗?”她紧紧绞着两只纤细的手,显出一种犹犹豫豫、不安紧张到极点的神色, “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她身边空无一人,唯有深绿的灌木陪伴她……对了, 还有地面上的积水。刚下过雨, 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这样的积水哪里都有,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水里一晃而过。 ——请公主大人放心, 有我满月的水阵壁作为掩护,木叶的卑鄙小人绝对无法发现您! 公主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说来确实也怪, 她此刻站立的位置距离大门不远——太远的话, 她一个普通人哪里看得清门口情形——可守门的两个忍者却对她视若无睹。四周都是低矮的灌木, 身后更远处才有高大的乔木绵延一片。这种古代流传下来的防止敌人窥视的手段,虽说现在对厉害的忍者不怎么管用,不过用来防患于未然还是不错的。 比如一个想要悄悄溜走的公主,就没办法在太近的地方找到掩护自己的东西,要不是来迎接她的人忍法高明,可以借助雨水遮掩她的形迹,她恐怕根本没办法在闭门后还待在外面。 听忍者信心满满的保证,公主幽幽叹气:“可你上次就被那位宇智波鼬先生发现了。” ——……那、那只是个意外! 忍者很心塞。他一边催促公主快走,一边认真强调,说上次他不过是故意让木叶的人发现,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识破了雾忍村的计划,岂知这不过是连环计中第一环,他们早就和公主联系好,要趁中忍考试守备交接、人人忙碌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将公主从木叶带走。 森林里的野径对娇生惯养的公主而言,并不是一个很好行走的地方。木叶很少伐木,周边森林保留了原始的风貌,不少古木笔直高耸,几可入云,矮一些的就生出遮天蔽日的树冠。因为地处南方谷地,气候潮湿多雨,森林地面处处都横生着巨大的树根,在漆黑的夜晚,能让人一不小心就栽个跟头。 自然,只有普通人才会一不小心栽个跟头,木叶村里但凡升上忍校高年级的都很少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惜的是,今天走在这里的恰恰就是个普通人。 公主走得跌跌撞撞、气喘吁吁,最后终于一屁股坐在某枝树根上,揉着脚踝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到底还要走多久才到?”公主恚怒道,“本宫……本公主走不动了!” ——请您再坚持一下! 公主气哼哼:“我可是高贵的公主,你们怎么敢让我一个人穿越晚上的森林?你们忍者不是很厉害吗,至少让一个人背我走,这都做不到?” ——这……公主大人,之前已经为您解释过,虽然我们离开了木叶的大门,但木叶的结界所笼罩的范围要更广。我跟同伴只能在结界外待命,现在不过是用忍术才能和您保持联络…… “唉,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公主擦擦眼睛,仿佛强忍泪水,“你们毕竟也是在救我的命,我不能给你们拖后腿。满月,你也辛苦了,那一会儿等出了结界,就让你的同伴来背我。” ——是,公主大人。 公主站起身,拍拍身上尘泥和枝叶,又艰难地继续前行。她穿一身朴素的藏青色长袍,在黑漆漆的森林里显得比平日还要黯淡、不起眼,整个人灰头土脸,没有一点公主的尊贵。 “满月,你说你跟同伴一起来,那你们有几个人?” ——这…… “我就是想知道有几个人保护我。”公主再次以袖掩面,“我实在害怕,万一又像我们来时一样,发生什么意外……木叶那么强,我们怎么打得过?” ——请公主放心。此次遵奉水影大人之令,雾忍暗部有半数都为迎接公主而来! “水影……?”公主果然又惊又喜,“满月是说,矢仓大人么?” ——正是四代目水影大人亲自下的命令。 “这真是太好了。我本来听说,矢仓大人已经……看来,这果然是谣言。” ——哼,这都是村子里的叛徒勾结木叶的人所传出的谣言,目的就是动摇水影大人的统治。 这个消息似乎给公主注入了无限的勇气,竟然令她走得更快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快要走到结界的边缘。 雾忍村的忍者不由心下微松。这短短一段路程对忍者而言不算什么,可公主愣是把这段路走出了转战千里的难度。借助积水的反光,他看见公主满头枯枝乱叶、身上斑斑泥泞,要不是明知这是谁,他都快要以为这是从哪里逃难出来的难民。 咳咳咳……这个想法对公主未免也太不敬了。 按照他的期望,公主朝结界外走去。 五步。四。三。二。一…… 一? 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公主突然再次毫无预兆地一屁股坐地上了。雾忍心下一惊,条件反射地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公主是假的?这一切是阴谋?有埋伏? 他凛然四顾。月黑风高,山林低啸,寂静漆黑的夜里,一切都被蒙上一层幽凉的魅影,连一片乘风而落的树叶都能激起他的警惕。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耳边除了风过树林的低响,还有公主喘气的声音以外,什么都没有,十五秒之前如此,十五秒之后还是如此。于是他稍稍放下心来,自嘲地想,多年忍者生涯早已将他变成惊弓之鸟,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怀抱极大的敌意。 谨慎起见,他依旧潜伏在山林中,没有暴露自己和同伴的行踪,只是通过雨水询问公主发生了什么事。 “我真的走不动了。”公主苦着脸,“反正不是说已经到了吗,来背我的人呢?” ——公主,只要您再往外走一步…… “什么啊,我怎么知道所谓‘结界’边缘会在哪里?”公主就像一个不知世事险恶的小孩子一样发怒道,“是啊,你也说了只有一步,稍微背我一下不就过去了吗?” 公主可真是娇蛮。忍者铁青着脸,犹豫不过片刻,就给同伴做出一个手势,示意他前去背起那位难缠又贵重的大人。作为水影的心腹,他十分了解,水影看重的并非公主本人,而是她体内的尾兽,为此他必须将公主毫发无损地带回去,绝不能让雾忍村重要的尾兽流落在外! 他的同伴从隐隐绰绰的枝叶中闪出,快速潜向公主的方向。 今夜雨水未干,环境对雾忍十分有利,借助水珠他们就能在暗夜里完成观察、潜行等一系列行为。他悄无声息,如一滴露水滚落一般顺畅地来到了某娇气难缠的公主面前。 他谨慎地没有触及木叶的结界,只转身示意公主过来。在他想来,忍者虽绝不能将后背暴露给他人,但这背后的毕竟是他们水之国柔弱的公主,这样做没有关系。 他听到公主站起来的声音。鞋底擦过草丛,踩出一捧带水的响声。 “真是抱歉了。” 这是他倒下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早有准备的木叶忍者迅速收割战场。火影指令要尽最大努力留下这些人的性命,否则木叶的清理速度能更快。 明月熟练地调整了一下防毒面具的角度,缩在鼬身后探出头,试图查探前方情况。可惜天太黑,她不大看得见,还不如闭上眼睛听声音来得更明白。 鼬头都没回,身体往旁边移了移,恰好再度把明月的视线完全遮蔽。明月就拍拍他肩,示意他让开点儿,却只得到一个坚若磐石、巍然不动的后脑勺。 她想了想,伸手揪了揪青年脑后的小辫子。柔顺的黑发被绑成一束垂坠下来,拉着很有手感。 “敬爱的宇智波鼬先生,能劳驾让开点么?”明月温温和和地说,“我要看看战场的伤亡。” “不行,明月小姐。”鼬反手抓住发根,成功地从明月手里拯救出了自己的头发,“刀剑无眼,明月小姐不宜离战场过近。” 有外人在场时,他们就会默契地转换称呼。饶是如此,鼬还是能察觉到旁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他随他们诧异,内心没有丝毫动摇。纵然他无法让姐姐以原有的身份归来,但也不愿意为了别人的看法就改变自己对姐姐的态度。 死生之外,再无大事。 如果可以,鼬并不希望真的由姐姐本人来担任这一局的诱饵,变身术或者幻术都是可选的办法。但当年木叶就是用同样的手法欺骗了“晓”组织,如果这一回背后黑手真是“晓”的余孽,那么他们必然会对公主的真假格外上心。即便退一步,雾忍村常年封闭,对于如何鉴别真假也很有一套。 人类的争斗总是这样,在一次次你来我往的报复中不断变得愈加狡猾。 “明月小姐,你不能离血腥气太近。”在一名雾忍于前方不远处负伤倒地时,鼬护着身后的明月后退几步,微微皱眉,“不,还是带明月小姐回去比较好。” “我需要待在这里。”明月摇头,“这些人都是雾忍村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对水影忠心耿耿,不知道水影矢仓早已身死,还被幕后黑手利用。我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为水之国前任大名报仇,那现在我就必须站在这里确认他们的安危。” 短暂却激烈的战斗中,不断有雾忍满怀悲愤地问她为何出卖生国,还试图上前杀死她;这些人当然都被鼬击倒,暂时失去意识。明月只是看着他们作战,不发一言。雾忍村的忍者大脑中都有顽强的禁锢,不先把这部分禁锢去除,她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何况她也不想一遍遍地和人解释,不如采取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报仇吗……”鼬略略一想,点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明月说起她的目的,但他丝毫不觉惊讶。那位真正的水之国公主大概早已逝去,姐姐接手她的人生,会想帮她完成遗愿也是非常正常的。鼬讨厌无谓的纷争,也讨厌无尽的仇恨轮回,但如果这是姐姐能够回来的代价…… 黑发黑眼的青年轻轻合眼。雾气般的黑暗笼在他周身,他简直也像要在黑暗中化开一样,但下一刻,那双眼睛猛然睁开,传承自血脉的瞳术在窥破对手踪迹的同时,也毫不留情地将幻术施加其上。 “真小啊。” 敌人倒下的同时,鼬也在喃喃自语。 “鼬先生?”明月狐疑,“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鼬面不改色。他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战斗结束后,收回写轮眼。 唰—— 又两道人影倏然从远处黑暗中跃来,这一次鼬却没有动手,只淡淡对来人一点头,叫对方“卡卡西前辈”。 时而亮起的火光给来人披上一层橘色光影,也照亮那头显眼的银发和面罩上惫懒的眼睛。“差不多了。”卡卡西懒洋洋地总结,“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鼬?” “移交刑讯队,但具体的处置,等我接管后再做安排。” 卡卡西抬眼认真瞧了他一眼,看上去有些诧异;但他没有问出口。托医疗队到来的福,周围有了急救用的灯光,因而明月也能看清这位上忍的样子。 “你决定就好。”卡卡西说,目光转向明月,“哟,这就是水之国的公主大人吗,百闻不如见面,我是旗木卡卡西,请多指教。” “明月。请多指教。” 此时医疗队回复说雾忍共计27人,都身负不同程度的伤,暂未出现死亡。明月多少松了口气,自觉还算对得起当初和公主的约定。如果她杀父之仇还没帮人报,先把别人村子祸害了,那也未免太过抱歉。 战场上依旧飘有血腥味。防毒面具不能完全阻隔气味,何况公主的体质非常奇异,似乎并非恐惧鲜血的颜色或味道,而是……说不出来的什么东西。只要有生命在眼前受伤或死亡,她就会感到非常不舒服。 刚刚成为明月公主的时候,她对血腥的反应比现在还要强烈得多。在这里过了大半年,她差不多适应了公主的力量,也稍微能吃一点禽蛋、河鲜,甚至她感觉如果逼不得已,让她亲手拿刀伤害别人应该也勉强能做到。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的确和公主重叠为一个身份,但又保留了属于自己的力量。真要说的话,一开始也是,矶抚是由公主自己降服的,但在公主答应和自己共享契约后,矶抚就像失忆一样,对自己也忠心耿耿。 明月隐隐觉得,这都是过去的自己一手安排出来的。她依旧没有过去的记忆,但微妙的是她同时很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比如帮助公主,比如驯服尾兽,比如这一次将会成为她旅途的终点…… 回到当下,卡卡西正对她说:“明月小姐,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明月小姐为什么能确定来者并非鬼灯满月?又为什么确定这些雾忍来者不善?” 鼬眼神微沉。他知道卡卡西心中对姐姐有所怀疑,毕竟一个无依无靠的异国公主,在面对故乡来人时竟然第一时间通知木叶做好埋伏,甚至以自己为饵,全程没有丝毫动摇;要么她极度自私冷酷,要么她胸有成竹。如果是前者,公主留在木叶对木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是后者,就要弄清楚她做出这些判断的依仗是什么。 搞清楚每一个可疑者的秘密,最大可能保障木叶的安全。换了鼬也会这么做——如果不是他知道这是他姐的话。 ——哼,这臭小子有什么好了不起的!主上,不如让我…… 矶抚,你就乖乖待着,别添乱了。 ——是,主上…… 阴影覆盖的另一个空间里,水龟没精打采地喷了一道水柱出来。 “卡卡西前辈,你搞错了。”鼬神色淡淡,“做出这个判断的人是我,明月小姐只是执行者。” “你确定吗,鼬?”银发忍者看似惫懒的眼神背后是十分的清醒和锐利。 “我确定。” 卡卡西沉默一小会儿,然后拉下护额,将左边写轮眼遮住。“那我只能相信同伴的判断了。”他重新恢复了懒洋洋的语调,“顺便,刚才我们在那边遇到了真正的鬼灯满月,还有一个应该是他弟弟,两个都身受重伤,目前处于救治中。他们是来找明月小姐的。” “谢了,卡卡西先生。”明月说,“我去看看他们。” 问明方向,她跟在鼬身后走去。两侧都有伤者,大部分是雾忍,还有一些隶属木叶。医疗队治疗雾忍的时候,为以防万一,都用了足量的安眠药使他们陷入昏迷。 前方两个少年,一坐一卧,都是一头银白短发,甚至五官也一模一样。明月是听说满月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撑刀坐着的少年腰腹缠着绷带,早早抬头,一见她就眼睛一亮。 “公主大人……”他还没完全笑出尖尖的小鲨鱼一样的牙齿,突然就神色一变,“小心!!!” 鼬比他反应更快! 噗嗤—— 锋刃没有逼退袭击者,甚至他自己更进一步,生生将脖子送上来! 那竟然是一名穿着木叶制服的忍者,只不过此刻半边脸都被覆盖成诡异的黑色,剩下半边脸全是惊恐的表情,而那黑色的一半则露出恶狠狠的、几近疯癫的眼神。 “是……你!!”他嘶声吼叫,冲明月伸出手想狠狠抓住她,“是你,竟然是——你!!” 鲜红温热的血液从被破开的动脉里飙飞,猝不及防洒了她一身。那些血液落在身上,骤然引起火焰灼烧一般的疼痛,更让她痛苦的是耳边响起的虚幻的吼叫——生命逝去时的悲鸣,唯有她才能听到。 敌袭! 他被人控制了! 公主大人! 姐……明月小姐!! 恍惚中,她感到意识仿佛飞出了身体,那个黑漆漆的人影阴魂不散地追过来,嘶声说: ——把三尾给我! 即使此刻颇为痛苦,明月也还是能用意识给他翻个白眼:你说要我就给啊,我又不傻! 金光闪过。黑影被她远远逐走,而她自己也终于陷入无知无识的黑夜。 …… 下雨。水雾弥漫的森林。看过来的人神色有刹那的波动,随后归于一片平静。 ——明月小姐? 第十五章 原著(1) “明月……小姐?” 她无法形容那一瞬间汹涌澎湃而来的情感。 飘飞的细雨连接了远方沉沉的天空和深绿的森林, 背后也是无边森林在细雨中低吟;路在前方断掉, 成了一坪断崖悬浮在茫茫树海和雾气之上。一个人影在前方, 在崖边, 在道路的终点和命运的起点…… 搞笑了……这是什么形容?她昏沉的脑海里勉力闪过一丝挣扎,旋即再度淹没在无边的感情里。 泪水盈满世界,拼命眨动眼睛也看不清, 但她几乎失去了抬手拭去泪水的能力,甚至颤抖着快要无法站立,只想匍匐在那个人身边,以最郑重其事的方式将生命托付给他。 喂喂喂, 振作一点啊!再激动也要有个极限!明月抓狂, 竭尽全力深深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终于能将那种莫名袭来的战栗压下去,只是泪水暂时还无法停止, 脱离了大脑的指挥, 依旧源源不断涌出。她不得不反复擦拭脸上的泪水,但眼泪就像天地间濛濛雨水一般,无论如何也擦不完。 她努力了好几次,悲伤地发现自己可能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不得不自暴自弃地顶着一张爬满泪水的脸, 扭曲着表情冲那个人挥挥手:“哟……真是好巧。” 他好像皱了一下眉, 表情像是疑惑, 又像警惕;这些情绪都无比细微, 并且一闪而逝, 几乎令人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以为他始终保持平静淡漠,波澜不惊如远方沉默的山岳。但她就是能分辨出他的情绪,就像视野再模糊她也能认出他的眉眼。 就是一眼就知道,说不清原因。 “不好意思啊……再让我哭一会儿。”明月又抹了一把眼泪,捂着嘴抽抽搭搭地说,“有点、有点控制不住,呜呜呜……我们待会儿好好聊聊……”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而宁静。 “明月小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那声音很好听,轻如丝丝细雨,却又真实地穿过飘忽的雨雾传来,很像拿木槌敲响编钟时响起的悦耳又幽凉的乐音。 明月绝望地发现,他一说话,她好像更加感动得想哭了。“这、这不是很明显吗,呜呜呜……”她重重抽抽鼻子,“很明显呜呜……我是一个落、落难的美少女啊!” 鼬:…… 说完这句话,明月倒是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总算能完全控制住泪腺,不要再随便抽抽搭搭地掉眼泪。“没错,就是这样。”她抹掉最后几滴眼泪,理直气壮地和鼬强调,“对于一个落难的美少女——也就是我——你此刻心中难道没有一种帮助弱小的正义的冲动吗?比如至少放下怀疑,咱们先聊聊这是哪儿,你是谁,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为什么你认识我?” 他还是那样平静至淡漠的神情,不为外物所扰,眼里一丝涟漪都不起,只是轻轻点一点头,像是认可了她话语的一部分。“宇智波鼬。”他说,语气淡得就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嗯,真挺巧的,你不仅长得和我弟弟一模一样,就连名字也一模一样呢,呵、呵、呵……”明月干笑几声,揉揉眼睛,强自镇定着想走过去,近距离再瞅瞅这位仁兄的模样,结果脚下一使力,人突然就双脚离地、漂浮起来,跟只风筝似地朝鼬飘去。 鼬一动不动,看着她飘到自己身边。 “咦?”明月围着鼬轻灵地绕了几圈,大惊失色,“什么鬼,难道我已经死了变成阿飘了?这是什么新玩法……嗯?” 她突然发现了什么,重新落到地面,伸手比划比划自己和鼬的身高差,发现他只比自己高半个头,而之前她明明比弟弟矮一个头还多。她想了想,按住青年的肩,飘到离他很近的距离,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样子。 她真正的样子。 “这真是……太奇怪了。”明月喃喃一句,认真观察了一会儿自己的样子,“嗯,久了不看自己,居然觉得很陌生。不过话说回来,果然我还是蛮好看的嘛!” 雨下得比方才更大了些,淅淅沥沥,天空中云层更加低垂,或许等会儿会降下一场彻底的大雨。鼬站在雨里,没有一丝遮挡,任由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同样被淋湿的护额和脸颊上。他依旧戴着木叶的护额,纵然上面有一条深而长的刻痕,向世间昭示他叛忍的身份。 明月忽然伤感起来。“唉,淋雨不好的,年轻人注意身体行不行。”她嘀咕着,伸手在鼬头上搭一个小小的顶棚,却恼火地发现雨水穿过她的手掌落在鼬身上。她不信邪地又尝试了几次,还试图去抓住风中飘飞的落叶,最后还是无奈地承认她碰不到这里的东西……除了一个人。 她拉一拉鼬身上黑底红云纹的雨衣——大概是雨衣,总不能是制服?太中二了——满意地发现她果然能接触到鼬,于是试图拍掉他身上的水。可惜依旧无果。 一只手忽然拍了拍她的头。 明月愣在原地,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被弟弟2.0版拍了头? “别闹。”黑发青年轻声说,眼里隐隐有一点温和的无奈,但很快他就收回手,转而抓住她的手腕,不着痕迹地将她拉到身后。 明月也察觉到了。风中传来一阵混杂着血腥味的寒意,而后面色青白、身形高大的忍者瞬间出现在鼬身前,还将一个重伤昏迷的红发络腮胡忍者扔到地上;显然,伤者是他的俘虏。来人看也不看伤者,只朝鼬咧嘴笑笑,打个招呼,嘴里叨叨着方才的战斗,看似抱怨实则炫耀。 鼬叫他“鬼鲛”。 血腥味传来的时候,明月条件反射地往鼬背后再缩了缩,同时紧紧捂住口鼻,但很快她发现,曾经让她很是头痛的恐血症竟然一点没发作。她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决心再做更进一步的尝试。 “Hello?”她冲对面凶神恶煞的忍者挥挥手,“尊驾看得见我吗?” 抓着她手腕的手一紧,同时她也迎来黑发青年警告的一瞥。 来人对她大大咧咧的举动毫无反应,倒是觉察到鼬的反常,停下说话,鲨鱼一般细小凶狠的瞳仁紧紧盯住鼬。“鼬先生,你看上去有点奇怪啊。”鬼鲛笑时露出满嘴细小尖利的牙齿,看起来更像鲨鱼了。 能察觉鼬情绪变化的人不多。显然,鬼鲛拥有和他粗犷外表截然相反的细心敏锐。 鼬就像根本没听到鬼鲛的问题。“既然捉到了四尾人柱力,就和总部联系。”他说,“鬼鲛,你已经花了过多时间。” “要生擒这家伙也不容易……”鬼鲛刚刚的问题也不过随口一问。他受命监视鼬的行动,当然随时要保持高度警惕。“稍微耽误一些时间又不会怎样。”他咂咂嘴,单手拿一人身高的大刀一挑,直接将俘虏拦腰挑在刀背上,再豪气地抗在肩上,等鼬先往后边森林走去,他方才跟上,倒是显得十分尊敬。 明月很自觉地跟在鼬身边。她可以选择飘,但她还是更喜欢用走的方式,而且她暂时没搞清楚情况,当然选择紧跟疑似弟弟的人身边。还有一个她不大想面对的事实是:她就是觉得待在鼬身边很高兴、很安心,这种喜悦仿佛发自本能,她自己根本控制不了。她想不通,干脆也不去想,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会来到这里,一定有原因。 走过鬼鲛身边时,鼬停了停,目光扫过挂在刀背上的老者,稍稍顿了一秒。 “对待老人要尊敬。”他淡淡一句说完,却也并不真正去管鬼鲛如何对待俘虏,只朝前一直走到一棵枝叶茂盛的树下席地而坐,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 濛濛细雨突然变成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滴“噼里啪啦”一通乱砸,打得树叶不断颤抖;不堪重负的叶片低下头,放任雨水穿透枝丫,砸在树木脚下,也砸在树下休息的人身上。 明月不高兴鼬淋雨,蹲在旁边拿手戳他,非要让他换个地方。鼬闭眼不理她,她就能孜孜不倦一直戳他,终于把他烦得睁眼看她,眼神安静中又含着无奈。 明月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无聊,就对他嘻嘻一笑。 鬼鲛在边上继续叨叨,跟鼬说着捕捉尾兽的事。明月边听边思考,大概知道了现在是个什么形式。简而言之,鼬现在隶属于一个叫“晓”的组织,这个组织正满世界抓人柱力,鼬的目标是木叶的九尾,但刚才他成功说服鬼鲛,要把九尾留在最后抓。 “明明是想给木叶留出尽可能多的准备时间,偏偏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明月托着下巴,一爪子拍在鼬肩上,感慨道,“不愧是我弟弟,真聪明!” 鼬:…… 明月飘到四尾人柱力那边,仔细看了看他的状况,叹了口气,又飘回来,仗着鼬不方便说话和动作,百无聊赖地又去戳他脸颊。“你干嘛出来干间/谍这活儿啊,不知道家人会心疼么。”她一指下去,发现这只鼬比她弟弟瘦好多,恼怒地又重重戳两下,“怎么这么瘦,是不是不好好吃饭?还是跟刚刚一样老是淋雨所以总生病?一个人在外面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即便有着相同的样子、相同的名字、相同的性格和气息,明月也知道这不是她·的·弟·弟。然而,她同时也知道,这就是鼬。说起来无非就是平行时空啦之类的老掉牙的设定,科幻小说都不屑于再用的那种。 啪嗒。 被明月视为无反抗能力的鼬,竟然抬手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戳下去。明月瞪他,却只看他神情平稳,一本正经地和神色狐疑的鬼鲛说:“有蚊子。” 明月:= = 天色昏沉,林中更是黯淡,但在这昏暗的光线里,那张清俊沉稳的面孔上隐约掠过一丝笑意。 但下一刻,林中三人神色皆是一凝。自然,在鬼鲛眼里,作出反应的只有他和鼬两人。 “找我们了。” 吐出这样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以后,鼬的眼里显出写轮眼猩红的色泽。他看一眼明月,意思是让她等等,然后掐一个通讯用的忍法手印,阖上双眼。 大概是“晓”那边拿忍术联络他。明月撇撇嘴,干脆也在鼬旁边坐下来,等着他结束通讯。 也不知道自己那一边怎么样了,最好别是真狗带了,不然她家人肯定会伤心死,唉,早知道还不如离他们远一点……明月胡思乱想,看天看地看森林风雨,忽然之间,她看见鼬的长袍合拢处探出一点刀柄。 光看刀柄的花纹就知道这是一把漂亮的刀。明月没有乱碰别人东西的习惯,但此刻,她盯着那把刀,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目光,而后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刀柄。 指尖触上的一瞬间,一阵莫名的波动扩散开去。 ——明月大人。 她听到悦耳的人声,隐约还看见一个蓝发华服的青年,眼睛映出黎明时天空渐变的色彩。 ——您托付于我保管的东西,现在如约交到您手中。 ……什么? ——您的记忆。 第十六章 原著(2) 鼬掐掉通讯,睁开眼睛。他刚刚在“晓”的会议上听闻了佐助的讯息, 知道弟弟杀死了木叶三忍之一的大蛇丸, 同时也引起了首领佩恩的注意。他心中有些忧虑, 原本照他的安排,他只希望佐助能在木叶庇佑下安稳成长, 现在看来, 他倔强的弟弟依旧脱离木叶,固执地追寻更强大的力量,只为了——向他这个哥哥复仇。 该说是弟弟太过沉溺仇恨, 还是他自己计划有误……是他的失误, 必须另外想一个周全的办法, 既能守护木叶又能保障弟弟的生命。总而言之, 现在他要做的是先把四尾人柱力带去封印。为了木叶,也为了弟弟佐助, 他不能引起“晓”的怀疑。 雨势依旧汹汹,森林整个成了冷冷的雾绿色, 覆盖青草的土地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干燥, 泛出湿润的土腥味。明月坐在他身边,两手托着脸颊,一下下吹着自己的头发, 眼神很散漫,看不出在想什么。意识到他在看她, 她长长的睫毛就轻轻抖一抖, 目光流转过来时自然而然地染上笑意。 阴沉冰冷的森林忽然有了一抹明亮而温暖的色彩。 和之前相比, 她好像有了什么不同……?一丝淡淡的疑虑飘过鼬的心底,倏忽而逝。他确认她没事,就移开目光,避免鬼鲛有所注意。 他刻意比鬼鲛提前退出会议,不过就是为了能有空隙看一眼明月。鼬尽管表面四平八稳,内心其实对明月的突然出现感到非常讶异,这种惊讶甚至延续到了现在,证据就是他依旧在怀疑这是否是梦境或幻术。如果都不是……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或者鬼的存在吗?鼬发现自己竟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 杀人无数的忍者很难相信鬼神之说,因为那会让他们的手在挥刀之前产生一丝颤抖,而这颤抖是致命的。鼬从没认可过那些虚无缥缈的存在;他幼年时就读完了所有他能找到的书,并一一和他在现实里遇到的事情加以印证。他早已明白人的认知永远有限,但对认知之外的“未知”又永远恐惧;所谓的鬼怪也好神灵也好,仅仅意味着人在认知上的无能为力。 他自己也一样。无论是那个曾经持续多年的梦境、那个只存在于梦中的虚幻的世界,他在梦中目睹的她的死亡,还有至今都被他随身携带的那把刀,以及她突然真实地出现在这里,现在还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这些事情,他至今都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但是……算了,就这样。他已经不剩多少时间。 能在生命的最后拥有一点令人愉快的时光,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事情。 他们要横穿过整个森林。原始森林本就不好走,何况天上还下着倾盆大雨。鼬少年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穿梭这样一座森林,但现在他不得不借助于写轮眼才能支撑自己的行动。疾病一天天侵蚀着他的身体,为了完成任务他就不得不进一步透支自己的生命力,然后身体就变得更坏,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最终的时刻会比他曾经所预想的更早来到,鼬很清楚这一点。 大雨浇灌森林,四周全是草木战栗时沉闷的声响。空气潮湿,沉沉欲滴,闷出一股令人心烦的腐朽的气味。 鼬本来流畅的步伐突然顿了一下。鬼鲛立刻跟着停下来。 “发生什么了吗,鼬先生?”鬼鲛问,“难道是身体……?” 看样子,鬼鲛也知道鼬的健康在不断恶化。也是,这样严重的疾病怎么可能完全瞒过去。明月扫一眼雾忍村的叛忍,转眼对上身边青年血色的眼睛。 鼬沉默着,垂眼看了看她的手:白皙纤长的手此刻稳稳牵住他。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薄茧。他很不习惯如此,想抽出手,但他手一动,明月就抓得更紧。 鼬又瞥了一眼明月。她一脸平淡,若无其事,反而显得更加坚定。 ……随她高兴。 “想到了一些事。”他对鬼鲛说,“走了。” “晓”组织的统一着装就是鼬此刻身披的黑底红云的长袍,衣袖宽大,垂下来时自然而然地能遮住身体的细节,这种设计本来是为了方便忍者暗中结印,此刻倒成了掩护。她牢牢抓着他的手腕,用的力道就像她在生气。 “鼬。” 她的声音里果然潜伏着一层怒意。 “你是不是已经快看不见了。”明月问,“还是说,我能把那个‘快’字也去掉?” 原来……是这样。 森林里除了雨声,还有枝叶被踏碎时的“咔擦”轻响,再没有更多。鼬没说话。他无法开口,就算能开口,也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样的问话。就像很小的时候,母亲心疼他受伤,无奈地问他下次能不能小心一些,那时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常常只是“嗯”一声之后就陷入沉默。这一点他不如佐助,不如她,或许也不如梦里的自己。 于是他不发一言。 然后听见她深深的呼吸,像极了一个隐忍的叹息。 “算了。”她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落下去,“那么至少,让我牵着你走……这样的话,你的查克拉好歹可以少用一些。” 原来是这样。她在担心。 明知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却还是会为他感到担心吗?鼬感到了一种近乎叹息的好笑的心情,想:其实她不必如此。他早已有了足够的觉悟,也做出了周密的安排,虽然身体坏得快了一些,但他还是有办法完成自己的计划。能够走向自己预设好的结局,这实在没什么好遗憾的。不过…… 他迟疑片刻,还是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如果这样能安慰她的话,也好。 森林一眼望不到头,大片的冷绿色在雨里更显冰冷。色彩是冷的,顺着脖子浸下去的雨水也是冷的,呼出的淡淡白雾也是冷的;一切冷冷的事物里,唯有她的掌心传来一点源源的热意。原来灵魂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冰冷。 忽然地,鼬回忆起多年前家里的冬天,会有黄澄澄的橘子放在被炉上。阳光从庭院那一侧洒下来,和被炉一起把橘子烘得暖融融的,如果拿一个放在手里,就会感到沉甸甸的、令人放心的温暖。 就像现在一样。 这真是很奇怪的联想。 青年垂了垂眼,掩盖住那一丝因回忆的愉快而浮出的笑意。 这一点淡淡的愉快持续了大半天,一直到他到达预定的山洞,和“晓”的其他成员联络上。首领佩恩率先以投影的形式出现在此,召唤出外道魔像后,又将其他成员的影像一一连接过来。 高大的魔像在洞穴最深处盘腿而坐,十指在胸前张开,面上十只眼睛射出森然冷光,口中两排巨齿全数暴露在外。鼬跃上其中一根手指指尖,上面立马显示出一个“朱”字。“‘晓’之朱雀”——他的代号。 明月飘在他旁边,还握着他的手。她看看悬空的脚下,严肃地发表感言:“我觉得我像个气球。” 昏迷中的四尾人柱力被扔在魔像面前,等四尾被完全抽出之后,他就会迎来死亡。组织里其他人吵吵嚷嚷,聒噪地交换最新情报。只有鼬保持沉默,不动声色地记下所有有用的信息。他几乎不会主动开口和这些人说话,随便其他人认定他高傲冷酷、让人讨厌。 鼬懒得理这帮以争斗和杀戮为乐的家伙。况且跟人保持距离刚好也方便他行事。 明月也这么想。她把其他人一一看过去,最后大大叹了口气,抱怨说:“看到被自己干掉的人还在这儿活蹦乱跳,真是让人不爽。” 她是真的不爽,干脆飘过去,对每个成员都踹一脚。飘到佩恩那里的时候,她郑重其事地踹了三脚。“虽然知道是徒劳无功,但好歹能出气,尤其对于这家伙。”面对鼬无言的目光,她有点心虚地分辩道,“就算打个喷嚏都是我的胜利。” 话音未落,佩恩真的打了一个大喷嚏。 鼬:…… 明月哈哈一笑,飘回鼬身边。 尾兽的封印一旦开始,就会持续好几天。这几天里所有人都要源源不断地输出查克拉,鼬也不例外。他结好手印,沉默地开始自己的那一份工作。 洞里安静得针落可闻。一点灯火也没有的地方,全靠洞口泄漏的几许昏暗天光照明;那点浮光无济于事,反而让这地方显得更加阴森恐怖。明月伸出手,发现自己身上散发出淡淡白光,更加像阿飘了。 不对,本来就是阿飘,她默默纠正自己,还是那种无能为力的阿飘。现在的她,除了方才那样幼稚的、玩笑般的“报复”以外,还能做到什么呢?对于身边这个……另一个世界的鼬,现在她又能帮到他什么呢? 四尾的查克拉被粗暴地拉出人柱力的体外,投向魔像贪婪的嘴里。丰沛的能量在半空形成一道流动的瀑布,又像光幕盈盈飘动在她面前。等到这片“光幕”彻底消失,底下那个人也就死了。明月伸手去碰,不意外地看见指尖径直穿过这片生命的河流,连一丝波动也没引起。 下面那个人是无辜的吗?不知道。就算是,她也救不了。就像她真的很愤怒,真的很想抓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那个坑爹的中二带土和深埋地下的中二宇智波老祖宗——暴揍一顿,再想办法治好身边这孩子的绝症,然后把他给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再玩这种年度苦情催泪大戏,最后推着他去好好过自己想要过的日子…… 再怎么想,她也无能为力。 如果鼬是一个能用语言就让他改变想法的人,那就好了。如果她说一说,骂一骂,他就能放弃折磨自己,去好好看医生、好好跟人解释清楚一切的根由,不要把一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那就好了。 她知道这个世界里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不论是已发生的,还是将要发生的。当她还作为“宇智波明月”而存在时,她就在小丑展现的梦境中看见过。她本以为自己改变了那个所谓的“未来”,却在此刻发现,原来还是存在这样一个世界,将她深深恐惧的惨烈故事书写在他身上。 偏偏是让她以这种状态遇见。 “喂,鼬。” 血色的眼睛微微转向她。和弟弟相比,他的眼神更漠然、更冷肃,但在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的是同样深沉而无言的温柔。 “如果我说,希望你将真相告诉佐助,然后好好找医生看看病,养养身体,争取活得长一点,你会答应吗?” 空旷的山洞里,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无限地传递出去,没能激起半点回音。就像鼬只是淡淡移开目光,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果然,还是我弟弟最可爱了。如果是我弟弟的话,才不会这样理都不理我。” 依旧沉默。金石般的沉默。深海般的沉默。 “好好好,你赢了,你赢了行不行?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反正我也没办法。” “只要求你一件事情行不行?” “让我在旁边看着。” “直到……最后的时刻来临。” 外面的世界还在下雨。都说夏天的雨气势汹汹却很短暂,但冬天的雨就会像这样倾盆而下还下个不停吗?这还真是个谜。 洞口的雨幕快要连成重重水帘,激起的水雾将外面灰色的天空和绿到发黑的森林遮掩成为模糊的一片。再这样下去,这里干脆改名叫水帘洞得了。“哦对了。”明月说,“再加一个,不准淋雨。” 没有任何回答,连一个改变些许节奏的呼吸都没有。 雨停了。雨又下了。雨又停了。雨又下了。 在第三天雨势最大的时候,四尾终于封印完毕,同时也从某个成员那里传来佐助和迪达拉同归于尽的消息。 鼬面无表情,没有做出任何不该有的反应。别人说他该放下心来他也没反应,说他是不是心疼弟弟了他也没反应,明月在他旁边转圈圈,恼火地跟他强调佐助没死绝对没死她敢拿项上人头做担保,他也还是没反应。 只在会议结束后,他抛开身后阴森幽暗的洞窟,径自走到瓢泼大雨里,望着低矮的天空,怔怔出了一会儿神。 大雨浇湿了他的外套。那件本来能够防水的黑色外衣狼狈地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这些年里被绝症折磨得单薄消瘦的身躯。他却一无所觉,只是单纯地看着天空。很短的一瞬间里,他的神情变得无比孤独。 明月抬手在他头顶搭一个人造顶棚,尽管明知这是徒劳无功。“我说你明明答应了我不再淋雨。”她磨了磨牙,“好好好,我知道您老人家什么都没答应。我求你,算我求你行了?佐助真的、真的没有死。大哥,你行行好,对自己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行不行?” 她都不指望他能给出什么回应了。但他转过头,露出一个很淡却很真切的微笑。 “我知道。”鼬轻声说,“谢谢。” 潭水一般清冷漆黑的眼里,映出一片安静的、近乎寂寞的温柔。 ——谢谢你,明月。 第十七章 原著(3) 通身漆黑的鸟儿歪着头, 豆子大小的眼里呈现出警惕又迷惑的神色。明月靠近了观察, 还特意竖了根手指在它面前晃, 却仍然只从它眼里看到寻常森林的模样, 而没有她的存在——无论哪一只眼睛,黑色的亦或血红的。 她戳戳乌鸦的头,果不其然看到手指穿过去的一幕, 可乌鸦似有所觉,略带惊慌地扑棱了几下翅膀。 “你的通灵兽好像能感觉到我。”明月收回手。 鼬安抚地顺了顺乌鸦脊背上的羽毛。“也许是写轮眼的缘故。”他不期然回忆起故友投身于南贺川的场景,声音顿了顿,“这是止水的眼睛。” 他觉得该把这件事告诉明月。 “止水……别天神?哦, 怪不得你特意分出影分/身来找鸣人。”明月立刻明白过来。鼬的影分/身常常是用通灵兽乌鸦来构筑, 这样会令他的暗中行动变得十分方便。作为优秀的间/谍,定期传讯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一项工作。 很久以前,明月曾经和止水讨论过“别天神”的用法, 她还记得自己开玩笑, 说要让止水去给团藏用用看,暗示团藏去给三代目告白,那样一定会看到很有意思的场景。 幸好……止水在那边生活得很好,那小子都快结婚了。想到这个世界中挚友和家人的遭遇,明月心中滑过一丝黯然, 但她死死捂住所有伤感的情绪, 不想让鼬有所察觉。 鼬大概是打算把乌鸦塞在鸣人身体里, 这样一来, 万一佐助知道真相而憎恨木叶, 拥有最强暗示能力的“别天神”就会成为让佐助回归正途的杀手锏——鼬给佐助定下的“正途”。 这种坚定的、不容旁人分说的做事风格,果然非常宇智波鼬。 “小佐助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气爆炸,鼬你……”明月没精打采地叹口气,“算了,我现在就是个再怎么唠叨也不会被接受,还要被嫌弃是个啰嗦老妈子的命。” “没有那回事。”鼬摇摇头。他抬起手,肩上的乌鸦展翅飞起,绕到他背后,倏然便消融在他衣袍的黑色之中。 “就是那么回事。”明月更加无精打采,蹲在地上假装自己在种蘑菇,“唉,我们还是说回刚刚的话题。你的通灵兽能感觉到我,应该不是因为写轮眼,而是因为它是你的影分/身的一部分。既然你的影分/身能看见我,你的乌鸦小可爱能有所感应也不奇怪。” 乌鸦……小可爱? 她听见一声失笑时会发出的短短的气音。明月盯着面前浮起的一截树根和旁边裸/露的黄土地,苦中作乐地想,她应该高兴,至少她多多少少还能让他笑一笑。 头上传来被人轻轻抚摸的触感。在明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她的本能已经让她享受地眯了眯眼睛,差点因为被顺毛而傻笑出来。这坑爹的动物本能!明月一边对自己恨铁不成钢,一边还要忍住去蹭蹭那只手的冲动,真是无比辛苦。 幸好鼬只顺了两下毛就收了手,让她不至于真的干出什么丢脸的事情来。 从森林另一头吹来的风带来了鼬所等候的人的气息。明月站起身,大大方方飘到前面的树干上观望了几眼,回头和鼬做了个“OK”的手势。之后她就坐在树干上——其实是飘在树干上——托着脸,看鼬和鸣人的交锋。 大概是交锋……毕竟幻术这种东西,对于深陷其中的人而言非常魔幻,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就只是看到两个人面色凝重地两两对望,其余什么都不知晓。 一时间,森林里变得十分安静。火之国国土广阔,资源丰富,其中之一就是这些大片大片的森林。在这片没有车辆驰骋的土地上,无数林木不受打扰地向天生长,成为今天她看到的这般模样。阳光下漏,林涛声声,过于广阔的森林里,连鸟语都成了寂寞的反衬。 这里她其实很熟悉。她曾经无数次在这条道路上匆匆来去,为了不同的任务而奔波。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再转几个弯,可以找到一个不大的湖泊,她曾经在湖边和老师烤鱼,后来又偷偷带过两个弟弟去湖边野营。 这里离木叶不太远,离南贺神社也不太远。 南贺神社不算华丽,至少和她后来待过多年的贺茂神社相比,那里的参道不够气派,连守护的狛犬石像都没有,里里外外还到处印刻了宇智波家族的火焰团扇家纹。明月以前跟止水吐槽,说这装饰看着真是暴发户极了,他们怎么不干脆在门口挂个牌匾,写上“宇智波私宅,非请勿入”? 听说,八年前的血月之夜过后,“根”的人就在南贺神社放了一把火。能烧的部分都给烧了个干净,剩下一间石头打造的主殿还顽强屹立。断壁残垣无人修葺,飞瓦碎石散落满地,青草疯长、虫蚁攀爬,说不定地下室里也生了苔藓,再被老鼠或者蝙蝠拿来安家;太久没人打理的地方很快就会被自然同化。应该是那样的场景,明月觉得她能够想象。 那是鼬给自己选定的战场,也是他决定死去的地方。在那里死去会有死在家里的感觉吗?大概总是比横尸荒郊野外要好。 扑棱棱几下振翅声,黑色的乌鸦从鼬身上飞出,一头撞进鸣人怀里。明月见鼬的事情办得差不多,就从树上下来,打算自个儿飘到神社去。下方的鸣人刚从幻术中清醒过来,还在发呆,明月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到他五官像极了玖辛奈,眼神却已经有些四代目的样子。鸣人是个跳脱性子,这种沉稳中带着忧虑的眼神必然是吃过很多苦之后才有的。 都不容易。 冲鼬点点头,跟他说自己一会儿就到,让他不用管她。青年对她微微一点头,身形化作无数乌鸦飞散在林间。 顾名思义,南贺神社距离南贺川不远。沿河地势平缓,宇智波的先人砍去这里的树木,堆出高一截的基座,修葺出一座古老的神社。石料打造的鸟居立在最前方,上面还有烧灼过后的黑色痕迹。明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眼前一片荒凉的景色和记忆中的神社做了个对照,心想人类总喜欢通过焚毁敌人的遗迹来巩固胜利,到哪里都不例外。 鼬的气息对她而言显眼得不行,随便望一望就知道该往哪儿飘。她却不急,先绕着神社飘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里的模样,这才又晃晃悠悠去找鼬。 入口处她和鬼鲛打了个照面。长了张鲨鱼脸的男人看着天空,严肃的表情中还有几分敬佩。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阴森森的建筑,这才彻底踏进洒满阳光却又无比荒凉的院落,朝最前面的鸟居走去。大约是鼬不希望有旁人在场,让鬼鲛去门口拦一拦佐助的同伴。 身经百战的忍者对于死亡都有格外敏锐的直觉。尽管鼬始终保持着冷酷的假象,但看鬼鲛的表情,说不定他已经预感到这是他和鼬的最后一面。 阳光斜着照下来,尽力往建筑里倾倒辉光,但至多也只到进门两三步。有光和热就有生命;青草从石板缝隙里探出头,顽强地在那一点点光里摇曳。再往里走,四周就全是森冷的黑暗和陈旧的风,墙壁上象征灼灼生命和野望的火红家纹褪了色,在幽昧的光线里显得腐朽又诡异。 以前这里头有很多装饰,现在都没了,只剩个石头骨架,不仅黑黢黢,还幽凉得吓人。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对,毕竟她自己现在是个阿飘,照理说感觉不到是“幽凉”还是“火热”,如果感受到了,那只能说是心理作用。 她觉得很冷,冷到想找个人大吵一架或者干脆打一架,用怒吼燃烧血液,这样想必会暖和很多。 越往里走就越冷。明月一直走到最里面的房间,看见最深处有一个光秃秃的小石台,石台上有一个同样光秃秃的高背石椅,石椅背后贴了一张很大的招贴画,上面画了好几个图案不同的写轮眼。 看上去真是傻爆了,谁家没事往墙上贴眼珠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宇智波医学院眼科科室呢。 她要找的人就坐在那把石椅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低头闭眼,一副很累的样子。她飘着进来,又没出声,他却一下就感觉到,抬头看过来,血红的眼睛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尊敬的宇智波鼬阁下,请问我们能吵一架吗?”明月露出一个虚情假意的微笑,“这里太冷,我需要有个人跟我吵一架。” 鼬望着她,脸上又露出那样很淡的笑意。真的是淡到近乎没有的笑容,然而出现在他消瘦却俊秀依旧的脸上,又总是让他显得格外柔和一些。在面对明月的时候,他总是不自禁要柔和一点点、笑得多一点点,这或许是他常年在梦中世界旁观而养出的坏习惯。 “没有吵架的理由。”他说。 明月正走到他面前,闻言高高挑起眉。“要找吵架的理由还不容易?眼前一抓一大把。”她弯下腰,不客气地直视鼬的双眼,“一个,现在没人在,佐助也还没来,能不能劳烦您老人家暂时把这酷炫无边的写轮眼收一收,真正让自己歇一会儿?另一个,这里又黑又冷,你身体不好,还靠着这么大一块冷冰冰的破石头睡觉,很舒服吗?” 鼬安静地听着,一个字都不反驳,姿势也不动,要不是微微起伏的呼吸清晰可闻,明月几乎要以为面前的这个不过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还能不能拿出个好好吵架的态度了?”明月怒目而视。 他手撑在脸旁,依旧沉默,但眼里的血红却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原本的纯黑,好似一个温柔而深沉的梦。他嘴唇颜色淡得可怕,却弯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挨在他脸颊一侧,一整排紫黑色的指甲盖触目惊心。 明月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强撑着提了几次气,每一次都出不了嗓子就给吞了回去,最后她不得不捂了捂脸,挫败地往鼬旁边一坐。 她既然碰不到鼬以外的其他东西,自然也没办法真的“坐”在那张椅子上,就算真的能坐下,这张椅子也容不下第二个人把自己塞进去,鼬再瘦也不行。所以明月只是摆了这么个姿势意思意思,实际还是飘在鼬边上,一半身体在椅子内部,一半在外面,随便扶手从肚子那块儿穿出去。 满室幽暗,幸好她自己的阿飘状态会发点光,能当个人形台灯用一用。明月伸一只手臂出去,硬是挤进鼬的后背和石椅靠背之间,将他整个肩膀环住,又另外再握住他一只手。她动作的时候,很明显感到手掌下的肌肉有一瞬的绷紧;就在明月以为鼬会抗拒的时候,那一线的紧绷又尽数撤退不见。 手中握着的那只手掌果然十分冰凉,就像轻轻倚靠着她的这具尚还年轻的躯体果然十分瘦削一样。 “现在你才有一点我弟弟可爱乖巧的影子。”明月撇嘴,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试图让那浸入骨髓般的冰凉温暖些许——哪怕一点点都好。 他低低笑出来。明月垂眸,只看见他闭上眼时安静不动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相比往常,今天的鼬好像轻松不少,不仅随便她折腾,竟然还肯稍稍放纵些许内心的情绪,想笑的时候就笑一笑。 寂静荒凉的黑暗里,他细微的呼吸声像极了一只贪睡的幼兽。在绵长的一呼一吸中,时间的流逝都被无尽的安宁扭曲,变得缓慢而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月的开口打破了一切寂静。 “好久以前……” 她感到四周的空气像一片死去的、粘稠的池塘,每一个由她说出的音节都往四面八方推开一层涟漪,却没办法引起任何真正具备生机的波澜。 “老爸拖着我弟弟去战场,回来过后我弟弟就心事重重。我担心得要命,但我弟弟什么都不肯说——你也是知道你自己这种又沉默又倔强的性格的——我担心他真的患上PTSD,就跟他说如果做噩梦的话一定要告诉我。结果,你能想到么,才几岁的小孩子,就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那几个晚上他都把自己控制得好好的,乖巧无比地缩在被窝里,做出一夜好梦到天明的模样。要不是他年纪还太小,掩饰不过噩梦中的颤抖和额头的细汗,我说不定也被骗过去啦。最后还是我硬要把他抱在怀里,说要哄他睡觉,好说歹说半天,他才终于肯抱着我哭一场。我到现在还记得弟弟的眼泪流进我脖子里时的感觉;明明他在大哭,我却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面朝茫茫的黑暗和幽冷,没什么意义地笑了笑,说:“一个人受了伤,却还知道难过、知道哭,那就还好。因为这意味着,他还珍惜自己的生命。” “鼬,你想哭一会儿吗?”她低声问,“觉得丢脸的话也没关系,我绝对会记得把这件事忘掉的。” 他的沉默,就和他不曾被扰乱的、轻浅的呼吸一般,不曾偏离明月的预期。她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所以又面朝黑暗笑了笑,仿佛只有借助这个没有意义的表情,她才好继续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唯有被她紧紧攥着的手掌轻轻抽出,反过来握住她,似乎是一种无言的安慰。 然后鼬放开她,坐直了身体,睁开一双重又变作猩红的眼睛看向前方。 “明月,”他突然说,“你离开这里。” 明月看他一眼,眉眼不动。“你想太多了。”她不咸不淡地回一句,“我决定以后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墓地,我如果回不去又消失不掉,干脆就一直在这儿住着,当是给你守墓。” “放心,进来之前我绕着神社走了两圈,觉得这里还算是个风水宝地。喏,草地上还开白色的小花呢,连祭拜的花都有现成的,可以说是非常省心。” 安静的环境会将一切声音都放大。她听见合金嗑出的细响,在片刻后成为他递在自己面前的一把刀。刀很漂亮、很锋利,一看就是名贵的好刀。 一把眼熟的好刀。 明月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你都知道了?”她问。 “我只是发现你也可以碰到这把刀而已。” “哦,那我还能碰到你的衣服呢。” 鼬又笑笑,只说:“这是你的刀,还给你。” “‘还给你’?你接下来如果再说一句‘从此我们两不相欠’的话,我们这段就能直接照搬上狗血八点档,都不带改动的。” “离开,明月,回家去。”鼬不去回应她的胡搅蛮缠,言语间尽是心平气和,“你已经在我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你在你的世界里已经做得足够好,比我好太多;接下来的结局只属于我,跟你没关系。” 他的声音忽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知道你没死,你弟弟一定会很高兴。” 鼬不在乎自己的结局,甚至是欣慰于自己即将死在佐助手里的事实。他是佐助道路上的障碍,也是给佐助成长铺路的好石材。这样残破的生命,能够如愿对弟弟的人生有所贡献,无论如何是值得高兴的事。 只不过……他的结局对明月而言,应该是太残酷了。他知道她是怎样温柔善良的人,又是怎样爱着自己的弟弟;让她亲眼目睹接下来的一切,对她太残忍。 鼬希望她离开,最好马上就走。 “我不。”明月一口回绝,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有本事你把我撵回去,不然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强者为王嘛,没办法的只能听有办法的嘛,鼬,这不是你的处世哲学?” “行了,就这么定了。”她往椅背上一靠,臂弯里抱着失而复得的刀。很奇怪地,那把刀一被她拿在手里,就变得和她一样,无法被这个世界的其他事物所触碰,成了幽灵一样的存在。“要打赶紧打。”她闭上眼睛,“打完了我还要跟你说件事。” 他又沉默了很久。 “明月……” “不准说‘对不起’。”明月猛地一睁眼,打断他,“我不听这个。鼬,你只需要你答应一件事。” 隔了重重残垣,此刻外面忽然有了新鲜的风声。空气从外面涌入,送来最新的讯息。鼬花了很长时间等待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来客,却在对方即将到来的现在,他忽然扭过头,不去看他一直注视的前方,只凝望着身边那个灵魂。 她的神情平淡中又带了三分郑重。 “我只需要……” “这一战之后,无论你听到我跟你说什么,你只要都答应就好。” 鼬看着她。 “好。” 他伸手轻轻触了触她的头发。 “我答应你。” 第十八章 原著(完) 从始至终,明月都没有说话。她抱着三日月, 站在战场的边缘, 站在距离鼬不远的地方, 一直没说话。 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 她看见佐助眼中深刻的仇恨,看见鼬刻意露出的冷漠高傲的表象:他独自坐在高高的石椅上, 就像是他已经傲慢到不屑于认真对待和弟弟的战斗, 轻慢地用无谓的讽刺来刺激他。 其实他只是真的已经病入膏肓,需要再多坐一会儿,才好坚持到他设定好的最圆满的结局。 她看见鼬终于从高处站起, 逼近弟弟的时候还装出一副迫不及待想夺去弟弟眼睛的模样, 却又在被逼退时若有若无勾了勾唇角。 她看见他们的交锋, 从两相抵抗的豪火球到满天乱飞的手里剑, 火光和电光争相破坏着这栋破旧的建筑,橙红和蓝白的光交替照亮四周的幽暗。她看见鼬没有躲过弟弟扔出的影手里剑, 负伤倒地时他微微蹙眉,那短暂忍痛的表情, 应该不仅为了新受的伤, 更多还为体内病痛的侵袭。头顶有个半黑半白的家伙一直在那儿监视这场战斗,这时自言自语说真奇怪,那·个·鼬·怎么会躲不过那种程度的攻击。 明月愤怒中扬手砍了那家伙一刀, 不出意外地发现她什么都没砍中。 她握紧刀柄,想:他当然躲不过。任谁病到马上就要死掉的程度, 都不可能还像以前一样灵活。 火焰灼热的气浪爆裂四散, 在某个瞬间几乎要将那两个人影全部吞噬。建筑摇摇欲坠, 梁柱战栗而鸣。下一刻明月抬起头,看见鼬高高跃起;火光勾勒出他翻飞的衣袍,轮廓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飞鸟。 电光切割开屋顶,碎石在轰鸣声中落地,带来又一轮震颤。复仇的少年再度吐出猛烈的火焰;火球熊熊燃烧,声势比刚才更盛,咆哮成愤怒的巨龙朝敌人追击过去。 鼬的身形在半空中急速倒飞。在长长的火龙面前,他几乎要被对比成一个小黑点,看上去却更像一只飞鸟掠过天边时留下的剪影。即便暂时隔了很远的距离,明月也能想见,此刻那张被火光与天色映亮的面容上,一定仍旧是沉凝又专注的神情,不会有丝毫改变。 短暂的片刻,他像一只不会落地的飞鸟。 记不清在什么时候,她听人讲过荆棘鸟的传说。世界上存在一种鸟,一生都为寻找荆棘树而飞翔。等它终于找到,它才会在刻骨的疲惫中下落,毫不犹豫地让最尖锐的那根荆条深深刺入它的胸膛。鲜血迸出的时候,它会开始歌唱。那将是世上最美妙的歌曲,能令最残酷的时光都为之驻足。 一生只为那一曲。当年她年少不懂事,嘲笑这个故事矫情、无病呻吟,为此她那文艺的闺蜜还生了她的气。多年过后,旧有的一切都已被光阴磨灭,她却还记得朋友说过,荆棘鸟是必须去死的,因为…… 她来到屋顶,来到鼬的身后。天空中聚集起电光流窜的雷云,黑压压盘旋在头顶。围绕四周的森林尽皆被黑色的烈焰点燃,像极了某种阴沉不详的征兆。那个阴阳脸的观战者不停聒噪,夸佐助聪明,竟然利用火焰的热量制造出雷云,即将引动落雷将他的仇人一击毙命。尽管明月快把气象学的知识忘个精光,却还是想为这生拉硬拽的解释而发笑。 如果不是她始终注视着前方那个人,她一定会笑出来,还是大声的嘲笑加噼里啪啦的吐槽。 复仇者高居石壁之上,抬手引动万千雷霆,汇聚成咆哮的麒麟奔驰而来。鼬半跪在地上,喘着气,还忍不住气血翻腾时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甚至没有抬手擦一擦唇边的血迹,就那么抬起头,褪去猩红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天上声势浩大的雷电。 轰隆—— 鼬的眼睛早就看不清东西了。刚才的战斗让他榨出了最后一点视力,此刻那双曾经漆黑如夜的眼睛甚至有些发灰,看上去有些怔忪,有些悲伤,还有一些欣慰。明月想,她简直能给他的表情加上一个注解,读作“佐助真的长大了啊”。 啊你个头。 万钧雷霆在眼前炸响,顷刻撕裂空气、摧毁战场。电光大盛,她在刹那间什么也看不清,唯有三日月被死死攥在掌中——死死地。 ……荆棘鸟是必须去死的,朋友在过去的记忆中对她说,它选择去死,它必须去死,因为唯有最深痛的创伤才能换得最美好的东西。 连自己都没想到地,明月忽然笑了笑。说不出原因,她就是想笑一下。 否则她还能做什么呢?哭吗?崩溃地大喊大叫吗?冲上去抓着那两个人的衣领死命摇,咆哮说别打了快给我住手吗?都不行。不行。不能做。做不到 那就笑笑。毕竟,毕竟…… 雷电肆虐过后的碎石堆里,浑身伤痕的青年艰难站起,在咳血的同时周身也生出红色的巨型武士。须佐能乎——万花筒写轮眼才能制造的终极武器,此刻成了他最后的防御,也是他完成最后一件事的工具。 鼬也在笑,在里里外外都是伤的情况下笑,还吓唬佐助说要夺去他的眼睛,好让自己恢复光明。他一直都这样,对外都沉默、正经、冷淡,面对佐助的时候就喜欢小小捉弄他一番,好像单单幼弟吃瘪的神情就能带给他无限的乐趣。 他总捉弄佐助,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套路,可佐助就是每一次都会上当,将兄长的故作声势当真,就像现在,同样气喘吁吁的少年瞪大眼睛,脸上尽是疯狂的不甘和绝望。他没有万花筒写轮眼,没有可以抗衡兄长的须佐能乎,他只能呼唤出体内大蛇丸的力量,就算冒着被吞噬灵魂的风险—— 而那才是鼬拼着一口气真正想解决的。 红色的须佐封印了大蛇丸的躯体,也彻底解决了佐助体内最后一点隐患。明月听见鼬长长出了一口气,但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幻听,因为他立刻就迸发出一连串咳嗽,咳到弯腰吐血,像是要把破碎的内脏都给吐出来。她沉默着把手放到他背上,就像这一点无足轻重的温度就能让他不要这样疼痛一样。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然而在这一点间隙中,他艰难地、颤抖地直起身,对她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幼弟走去。他还在吓那孩子,说要挖掉他的眼睛,把佐助吓得眼神惊惶。 明月没有上前。她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看他最后伸出手轻轻一戳弟弟的额头。 “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呢?毕竟……” 他倒下的时候发出“嘭”一下的响动。这句话听上去没什么意义,因为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时候都会发出点声音。只不过在他倒下的时候,天也同时开始下雨了而已。 “毕竟,你也算得偿所愿了啊。” ——唯有最深痛的创伤,才能换得最美好的东西。也许,谁也不例外。 雨水很快打湿了狼藉的战场。她待在这个世界的短短时日里,似乎总是遇到下雨。身心俱疲的佐助也晕倒在兄长旁边,同样被雨淋湿。恍惚中,明月伸手去挡,却恍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是没办法挡住哪怕一滴雨水。 鼬躺在地上。他唇边的血迹本来已经半凝固,现在重新被雨冲洗成血水,沿着他脸颊的轮廓滑落。天光灰暗,他微微睁着的眼瞳也隐隐发灰;最后一缕光影凝固在他眼里,也凝固住他最后一瞥时生出的温柔。 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蹲下去,将手掌贴上他的胸膛。没有心跳,也没有温度,只有血腥气充盈在口鼻里,浓重得让人绝望。 “现在你知道了。”她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断回荡,“人死之后是真的有灵魂的。” 耳畔远远近近都是雨声。雨落在地面,雨落在草尖,雨落在他和佐助的身上。明月伸手将鼬的眼睛轻轻阖上。“我讨厌‘死不瞑目’这个词。”她说。 散发着微光的灵魂站在她面前,要不是她还用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他一定已经被自天而降的那道光柱拉走。 “对不起。”明月忽然说。她拽住他衣角的手慢慢捏紧,直到她再也用不出更多力气,然后——慢慢松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死死埋住头,“鼬,我之前说,无论你听到我说什么你只管答应就好,但是现在,这个约定作废。” 雨越下越大,直到天地间充斥的除了雨声别无其他。手指轻轻拂过他湿透的额发,让那块被刻痕深深贯穿的护额完全露出来。这个标志对外意味着“叛忍”这个身份,对他而言意味着需要一辈子保密的间/谍工作。 工作。任务。过去。血腥。枷锁。 先前那个观战时聒噪不已的阴阳脸窜出来,飞快地把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搬走。明月看着鼬的身体从自己手下被拖走;她侧头注视着阴阳脸消失的方向,心想,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知道鼬的眼睛最终会在佐助的眼里重现,就像她当年心心念念的也是让弟弟拥有一个光明的世界。 偌大的战场,偌大的废墟,雨和风在此间交织,先前有幸没被烧干净的青草渐渐抬起头,昭示着生命的顽强。 天边的光是亮的;那里没有下雨,甚至还有阳光。明月望着那一片遥遥的灿烂,轻轻叹了一口气。“鼬,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而且,做得很好。” 这句他在不久前告诉她的话,现在,还给他。 她有什么资格评价他的人生吗?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去评判他的抉择?喋喋不休地想要干涉他的人生、强迫他答应她的愿望……那不过只是满足自己的偏好,就像剧本的旁观者只需要看到合乎自己心意的走向就会欢欣鼓舞,却不会真正关心剧中的人究竟想要什么。 她也是……真自私。无论是安排她自己出现于此的“过去的自己”,还是刚刚一厢情愿想要他活下去的自己,都非常自私。 “完成工作之后就应该好好休息才对。再忙的忍者都有带薪年休假呢,哈……”她自嘲地一笑,“你明明刚刚摆脱一副沉重的枷锁,我竟然还想立刻给你套上另一副,甚至很可能是更加沉重的枷锁……真想把刚刚的自己的脑袋敲开,看看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人类这种生物多奇怪,身处于不同的位置,就会生出截然不同的态度。她自己不也曾无数次下定决心,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完成某些她认为不得不完成的事情吗?她不是也曾一意孤行,不要其他人干涉她一丝一毫,而令爱她的人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却无能为力吗?怎么轮到她自己硬生生受这么一遭,她就觉得受不了?明明只能说自己“活该”两个字。 “说起来我们真的天生就该是姐弟,都是自己送死毫不犹豫,看别人送死就惊慌失措。”明月又笑一声,“算啦……” 算了。 “鼬,一直以来真的都辛苦你了。现在,你好好休息。” 她终于彻底地放了手。 然而,想象中他灵魂消失的场景并未出现。相反,头顶被一只手轻轻压了压。明月抬起头,正好看到他的脸。 世间的风是无法拂及亡灵的。但来自彼岸的吸力形成莫可名状的幽风,吹在他身上,令他额发起伏飘扬。 一片白光浮现在他身后,仿佛来自冥土的召唤。她已经放了手,他却在那股牵扯之力中站定,微微弯下腰,看过来的眼神沉静如昔。“明月,”灵魂的声音隐隐传出敲击金石般的回音,音色和语调却还是属于他的温和平稳,“你想跟我说什么?” 来自彼岸的风变得更强,连明月都能感到一丝牵拉之意;她知道那是冥土在催促亡灵归位。 “噢,不是什么好事。”她平静地回答,“我本来想问,你想不想要一个国家。在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你可以和那个国家一起活过数十年、上百年的时光,但要以将整个国家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作为代价。” “但现在,我想你已经背负得足够多、足够久了,所以……” 不想再给你另一副更沉重的枷锁。 “好。” 哗啦啦—— 雨不停地下。 “……你不需要为了我答应下来。”明月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费劲地解释,“你知道背负一个国家是什么概念吗?背负过一个家族和一个村子就已经足够艰难,更别说整个国家,你要一直不停地工作,还不能出错,否则就会有灾难降临……” “好。” 雨云盘旋不去,天光幽暗依旧。他蹲下来,又按了按她的头,平视她,语气淡淡:“我知道,我说‘好’。” 雨水径直穿过他半透明的身躯,不再像先头那样顺着他脸颊滑下去,像一片擦不干的血泪。这个亡灵的姿态,反而看上去干净、健康、俊秀——就像她希望看到的那样。鼬的头发和衣袍都被身后越来越强的风扯得乱飞,但他的身形始终稳如磐石,放在她头顶的手也没有一丝颤抖。“我想要那个国家。”他的语调也很平静,眼里的那一丝笑意也很平稳,“明月,我还想背负着什么东西,继续活下去。” 她怔怔在原地。雨水从她脸上滑落,她伸手去抹,却在好半天过后想起来,雨是不会落在她身上的。 碎石的间隙中,被火烧掉一半的草尖在轻轻摇曳;原以为已经死去的生命,被践踏过后却又艰难地站立起来,在雨中竭力呼吸。 “……好。” ****** 在昏迷了三个月之后,寄居宇智波宅邸的水之国公主终于清醒过来。醒来的第一眼,她看见的是幼弟的脸。那个漂亮骄傲得和小豹子一样的少年,脸上既没有仇恨也没有阴郁,在和她目光对上的一瞬红了眼睛,哽咽着叫了一声“姐姐”。 她笑了,摸一摸幼弟的头,低声说:“小佐助也长大了啊。” 姐姐你……想起来了吗?! 喜极而泣的美琴,在门外把身上的烟味吹干净了才进来的富岳;家里一派悲喜交织的慌乱。 明月保持着镇定,微笑着温声安慰家人,还使劲揉了揉幼弟的炸毛,说他还跟小时候一样可爱,惹来幼弟不满的哼哼。 “鼬呢?”她问。 木叶和雾忍村近来频频发生摩擦,鼬去了前线,还没回来。 她点头说知道了。 她一直表现得很正常,又冷静,还能喝着苦药和家人开玩笑。 直到某个下午,匆匆赶回来的弟弟亲自站在她面前,微微喘气,素来沉凝的眉眼因为焦急而紧皱。 “姐……” 他的一声称呼还没说完。 直到这个时候,再次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没有血污、没有凹陷的脸颊和淡到可怕的唇色,也没有压抑的咳嗽,没有几近失明的、发灰的眼瞳——直到这个时候,明月才终于能够松开心里紧绷的那根弦。 然后克制不住地,扑上去抱住弟弟大哭。 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悲痛和自责,全部爆发出来后让她哭得快要喘不过气,甚至顾不上安慰手足无措的弟弟,只知道死命箍住他又死命哭。鼬罕见地大惊失色,一开始还试图问原因,后来只能随她抱着,小心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她。 就是这个平稳、清冷中又带着温柔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死在荒废的神社,灰黑的眼里还映出灰黑的雨云。 明月哭得更厉害了。 闻声赶过来的佐助傻乎乎地站在旁边,她一把将幼弟拉过来,抱在一起继续哭。一高一矮兄弟俩面面相觑,同时露出无奈的笑容。 “别哭了,姐姐……” “我们都好。” 第十九章 惜别 木叶一派平静。商店照常开门, 学校照常上课, 街边的草木依旧有人负责浇水松土, 除了蓝天中往来的通讯忍鸟更多、更密, 街上也少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之外,其余并无不同。 “和雾忍村的战斗暂时还无法撼动木叶的稳定啊,真不愧是当今世界最强的忍村, 叫人感到有些遗憾。” 院外祥和,院内也安稳。冬阳淌过疏落的枝叶,懒洋洋铺陈在泛黄的草地上,边上几块灰白的石头染一层暖色, 上面三两只蚂蚁爬过。 “你这话说得可真像反派。”明月回得也懒洋洋, 手里撒出一把米粒。细碎的谷物飞出大开的纸门,在走廊上划一道弧线,落在庭院里;几只麻雀跳来跳去, 竞相啄食。还有一点细微的响动, 是零星的米粒击打在走廊木板上的声音。 力气不够,撒得有多,有些失误是难免的。 “以前可不会发生这种事,果然现在弱了很多。” “得了,我好歹还强过呢, 你也不看看自己那小身板。”明月鄙视地看他一眼, “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真二, 你都多大的人了, 三十而立懂不懂, 能别这么幼稚吗。” 真二轻轻“哼”一声,说他年轻时称霸世界的雄图壮志都因为明月的任性而灰飞烟灭,他怎么就不能抱怨几句?说这话时他状似不快地皱着眉,手上却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满一杯茶;他看上去不复少时的纤弱秀丽,却依旧雅致好看。 从外边树上“扑棱棱”又飞几只鸟雀下来,明月托腮看着,又撒一把米粒出去。 “火影应该已经猜到了。”真二突然说。 “哦,不奇怪。”明月笑笑,“你不也猜到了?” “我猜得到是因为我聪明过人。”真二不屑,“换成我哥那种傻瓜,就绝对猜不到。” 真二的兄长稻火曾经很是看不惯明月,却碍于疼爱的弟弟而不得不憋气。两年前稻火因为任务牺牲,真二却始终表现得和哥哥还在一样。 物是人非,明月心想。“抱歉,真二。”她说,“是我耽误了你的前程。”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客套话了?”真二失笑,“不必,现在的工作很适合我。” 真二体弱,一直在族地静养。他获准翻阅族内秘密资料,这几年打算编一部家族史出来,以供后人参考。明月想到另一个世界里族灭的惨剧,觉得他这样也还不错。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要离开村子吗?” 明月半晌没说话,最后低声说你猜出来啦。 “一半直觉一半推测。”真二对自己的敏锐很满意,自认一个出色的史学家就该有这样的洞察力,“你就不是会安安稳稳活在别人羽翼下的那种人。看你现在这么气定神闲,就知道你心里肯定另有打算。连死而复生这种古怪的事情都能在你身上发生,你接下来说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更何况,你现在的身份也不合适待在木叶。”真二半讥半讽,“我是参与不到忍村的核心事务里去,但看这几个月木叶和雾忍的交锋,想也知道,如果说木叶勉强能大发善心地收留一个无关紧要的公主,当这个公主会引起两国纷争时,村子就要重新评估一下利害关系才行。” “你觉得你能带给木叶足够大的利益,大到足以抵过木叶已经因你而牺牲的忍者和即将为你牺牲的忍者吗?”真二问。 “我觉得不行。”明月诚实地回答。 “我想也是,可惜你家弟弟不这么想。”真二撇嘴,“行了,我要回家给我侄子做晚饭,等他从学校回来,时间应该刚刚好。” “变得非常贤惠了嘛。” “我有什么办法,我哥就这么一个孩子。现在我家只剩我们两个,我不照顾他谁来照顾?”真二挥挥手,“要走赶紧走,省得出现更多失去父母的小鬼头。和平是件挺无聊的事,但就这么继续无聊下去也不错。” “我醒过来还不到两周,要不要这么苛刻?”明月叹着气,眼里却有笑,“那么,我就不再另外和你道别了。” “快走快走。” 明月也不起身,就趴在桌子上目送真二远去。那个曾经热衷于“主公游戏”的中二少年,过去梦想肩负整个天下,多年后的现在他跟每一个成年人一样,失去了很多,离过去狂妄的梦想很远,却切切实实地将一个幼小的生命担负起来。 大家果然都长大了。 日光渐斜,灿灿金光探过来,爬上方桌,又罩在明月身上。她感到后脑勺暖洋洋的,干脆把脸转了个方向,面对庭院一侧,在阳光里眯眼看过去,看到青黄草地上一些没吃完的米粒,庭院长廊上挂的风铃“叮当叮当”。 “喂,你还不出来吗?”明月支起上半身,“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风吹叶响,浮云流过,杯中茶水泛出点点波光。明月打个呵欠,说:“冬天挺冷,你再不出来的话我就当你没事,关门去睡觉了。” 她家院子里的那棵树再次轻轻摇晃,然后从树后转出个人影。肩宽腿长,五官英挺,一头小卷毛随风摇曳,俨然一个英姿勃发的大好青年。 “我还当你不打算露面了。”明月眼中笑意加深。她抬抬手,算是跟他打过招呼。“哟,真是很久不见了,止水。我可不记得你是这种犹犹豫豫的性格。来坐。” 被日光拉长些许的日影覆盖了原木色的长廊,然后是木板受压时细细的“嘎吱”声。他的脚步停留在走廊与和室的那道分界线前,影子就也停留在明月面前的桌上。逆着光,明月看不大清他的脸,只看到金光勾勒出他头顶茸茸微卷的头发。算起来止水已经二十四岁,如果她没出事,现在该和他一样大。 明月拿个干净的杯子倒杯茶,推在桌沿一边。“我记得你是上个月的生日,一不小心睡了过去,真有些遗憾。”她说,“不过,要不是睡了这么久,我可能还要过段时间才能恢复记忆。” 头发微卷的青年屈膝坐下。 “我就知道,经过这么一遭,该知道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亏小鼬还想方设法帮我瞒着,唉,真是辛苦他了。”明月啧啧感叹,又掰手指开始算,“我看看,我老爸老妈和两个弟弟就不说了,头一个来看我的竟然是带土那小子,该说不愧是有过离奇经历的男人吗,脑洞就是大。带土来了,卡卡西自然也来了。然后鸣人那小鬼头也大大咧咧跑来,说些‘九喇嘛果然没看错’之类奇怪的话。鸣人知道了就等于四代目也知道了。再之后是真二,刚刚你也看到了。” 她话痨症犯,絮絮半天,而后才面带笑意地说:“嘛嘛,我本来还以为我的青梅竹马会头一个跑来看我呢,没想到却是最后一个。天天蹲在我家树上不下来,弄得矶抚天天如临大敌。现在,止水,你的‘近乡情怯’总算治好了吗?” 纸门开了个彻底,风不断吹进来,但暖桌实在很暖和,饶是明月身体孱弱也不觉得冷。风铃轻响,庭树沙沙,隔了墙的街道上传来孩子尖叫着发出的笑闹,还有狗“汪汪”个不停的声响。 青年短促地笑了一声。 “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止水无奈摇头,喝一口茶。茶有些凉,正好冲一冲他体内血液奔腾的热度;温凉的茶水落到胃里,口中苦涩之意却更加浓厚。他干脆一饮而尽。“明月,你还是原来那样,一点没变。” “嗯。”明月拿壶再给他倒一杯,“你也没变……喂喂,慢点喝,大哥你以为自己这是在喝酒吗?想成为下班之后无所事事在居酒屋消磨时间的颓废大叔你还早了一万年呢。” “我?我本来也以为自己没变,但其实我早就变了。”止水勉强扬了扬唇角,但苦涩的意味却已经蔓延上他的面容。 “你这是迟到的中二期吗?”明月翻个白眼,“我说你没变你就没变,就这么定了。” 止水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喝茶,看样子是真把明月家的茶水当成酒来喝。直到壶嘴里再滴不出一滴水,他方才放下小小的茶杯,知道这短暂的逃避中机会还是结束了。 明月掂了掂自家空荡荡、涓滴不剩的茶壶,盯着止水欲言又止。据说喝下白开水十分钟后就会开始感到尿意,她眼睁睁看着止水灌了大半壶茶水,实在担心他会碍于面子而让自己的膀胱憋坏。最后,认为止水健康最重要的明月还是诚恳发问:“那个,止水啊,你要去洗手间吗?你要用我家洗手间的话就直说,反正咱俩开裆裤的交情了,也不用这么端着。” 什么叫“开裆裤的交情”啊喂!女孩子小时候需要穿开裆裤吗!止水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起来。 “你还年轻,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膀胱。”明月语重心长,“哦对了,还有肾。” 止水咳了半天,最后还是笑,依旧是那副快哭了一样的难看笑容。“果然是明月才有的说话风格。”他喃喃道,“你什么都没变。” 他神情郁郁。明月想了想,抓起自己的羽绒服,蹬上保暖拖鞋,这才起身走到走廊边,靠着廊柱坐下,两条小细腿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知道自己暂时体弱,所以很重视保暖。“止水,来这边坐。”她说。 止水就走过去,在她身边重新坐下。 “可惜这里景色不够开阔。”明月说,“如果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或者苍茫的云海,想必心情也自然而然就阔朗不少。不过,我们可以假装这里是,反正重点在人,也不在景。” “止水,让你感到痛苦,我觉得很抱歉。” 止水摇头:“不是明月的原因。” 出乎意料,明月立即点点头。“说得也是,的确不是我的原因。”她笑道,“该是火影,或者说整个木叶高层利益同盟的原因。起初木叶接手水之国的麻烦事,是以为自己能多个三尾人柱力,可惜这个‘人柱力’太废,不仅没展现出一点价值,反而还给村子添了不少麻烦。木叶不仅损失了不少金钱和物资,还损失了一些忍者,其中不乏精英;只有付出没有回报,这无疑是在大人们心头挖肉,智者需要做的,要么是及时止损,要么是想办法自己挖掘出想要的回报。” “比如,问出人柱力以外的控制尾兽的办法。” 三个月前她遭到意外袭击,事情来得突然,三尾矶抚护主心切,将自己暴露在诸多忍者面前。至此,公主的秘密正式进入木叶所有高层的视野,公主本人也被重新拿来评估作价。要不是宇智波对她回护态度十分强硬,她恐怕会是在实验室一类的地方醒过来。 从公主被推出水之国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如此,至于这幅身躯里栖居的究竟是谁……是谁都不重要。即便是初代火影重生在这身体中,当下局面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在集体利益和集体意志面前,个人总是被忽略甚至是无情碾碎的那一方。 明月也曾是村中精英,对此有着十分清醒的认知。 止水沉默不语。木叶高层主要包括火影、意见团的三名长老、各大家族的族长,原本以志村团藏为首的意见团已经被排挤在权力边缘,原定今年会以新的机构将其取而代之,彻底拿掉三名长老手里的权力,可水之国一事令此再掀波澜;本来其他人已经默许鼬成为预定的接权人,但他对公主一事的处理引起了多人的不满。意见团趁机发难。最后上头给出的命令是,要么拿到公主控制尾兽的办法——毫无查克拉的普通人竟然也能控制强大的尾兽,想想都让人兴奋到战栗——要么,将公主作为弃子扔给发疯的雾忍村,平息这场争斗。 这个任务,交给拥有“别天神”的宇智波止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止水所痛苦的,并不光是他面临的这个两难抉择,更加在于,他发现,自己对于木叶高层的选择竟然是理解的——他理解这个命令背后的原因,他甚至觉得,换他在高层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如果换我在那个位置,我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有一刹那止水以为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过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竟然是身边的少女说出来的。他侧过头,有些茫然地注视着她;稚气清秀的脸还是有些陌生,明亮温暖的笑容也依旧熟悉。她消逝在他记忆中的时候是十八岁,这一次回来十四岁,总之都是少女的年纪,仿佛在暗示她是真的会永远生机勃勃、永远乐观开朗。 “让你感到痛苦,我真的很抱歉。”明月重复道,“让你独自面对这种两难的局面,我算什么好基友嘛,想想就生自己的气。” “不过,我也真的不是安慰你,止水,你是真的没变。”她拍拍友人的肩,“很小的时候你就说过,你的志向是成为很厉害的忍者,保护好村子和大家。如果说我们年幼的时候还以为这一切可以用光明坦荡的方法来完成这个目标,那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我们早就懂得,忍耐人性的残忍,忍耐其他黑暗的手段,这些也包括在那个听上去很美好的志向当中。是不是?”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实话说我大部分时候都挺讨厌这句话的,不过我得承认,这话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道理。” 她又使劲拍了拍自家竹马的背,发出响亮的几声“砰砰”,然后顾自伸了个懒腰。“伤脑筋,怎么止水你二十多岁了还会哭,你自己数数从小到大都在我面前哭过几次了?啧啧啧,干脆把你‘瞬身止水’的称号改成‘爱哭鬼止水’怎么样?” “止水,你帮我跟那些大人物们说一声,我将远行,走之前会顺手把雾忍村的麻烦解决掉。三尾我会放归大海,他们要有本事就自己去抓。” “我控制尾兽的办法没人学得来,但的确有一些和尾兽沟通的技巧。我曾是木叶的宇智波明月,这些东西我会留给木叶。很感谢四代目大人对鼬的器重,请他务必保重。” 第二十章 行路难 “我要走了。 爸爸,妈妈, 原谅我, 我要再次离开你们,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有未完的使命,还有人一直在等我。 我跟你们发誓, 我一定会回来看望你们。 就在未来不远的某一天。 我发誓。” ****** 两边景色不断倒退。出村以后一直都是单调的森林景观;山势高低起伏, 森林也随势变化。有时候云影会落在林木稀疏的山坡上,像天上飞过一座巨大的移动城堡。 天上没有城堡,地上倒有一个类似的。 “矶抚, 我不知道你还能变成一只陆行龟, 还是神速的那种。” 三尾哼哼几声。 佐助听到他姐姐笑了几声。他踏过一根横出的树枝, 在掠过又一捧冷绿色枝叶的时候瞥了姐姐一眼。她比年初来的时候胖一点, 高一点,看着却还是比同龄人瘦弱。一只奇形怪状的土色乌龟驮着她, 在森林间纵横。一只乌龟,跑得像只猎豹, 这就是三尾的神奇之处吗? 少年停在某根树枝上, 凝神细听四周动静,又跳下树,确认没问题后才对姐姐招一招手。明月就摸一摸乌龟壳, 而后三尾四肢和头尾都缩进壳里,默默隐进主人的影子里。 “这里距离前线很近了, 小心为上, 我们走过去。”佐助说, “姐姐,你没问题吗?我想,我可以背你……” 姐姐微笑,说小佐助真体贴,不过她自己可以负担行路,佐助该保存好实力,预备之后可能发生的战斗。 她说得很有道理,佐助默然点头,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姐姐总是这么有道理,连小时候吓唬他都能振振有词;幼年时他可以噘着嘴跟她生气——真不想承认那个幼稚的小屁孩是他自己——但现在,他好像只能点头接受下来。 少年佐助莫名感到一种烦躁。有时他真有点羡慕哥哥,甚至快到嫉妒的程度,因为哥哥总是处变不惊,好像什么问题对他来讲都不算个问题,不像佐助自己,很多时候的沉稳冷静都是要靠努力才能绷住的表象,内心其实迷茫于究竟该怎么做。 他想,也许他该抓紧时间多和姐姐说说话。姐姐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也许一别又是经年,相聚的短短时光里,他该说什么?佐助想了又想,却只感觉到心情十分低落;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想说话,总是这样。 佐助让明月走在前面,他紧随其后,因为袭击总是从队伍的最后面开始的。少女背影很纤弱,但即便如此她的脚步也显得太轻了一点,当她从青草丛上走过,那重量不比一滴露水滴在草尖更多。佐助就想起鸣人私下里跟他说过,说九尾说水之国的公主有仙人的力量。 明明是亲生的姐姐,却在六年后显得如此神秘。 “佐助,你心情不好?” 佐助跟着停下脚步。他对上姐姐的目光,又移开视线,一直看到森林的更远方,那里是一片黯淡的棕褐色,夹杂泛黄的叶片和藤蔓。 这就是默认了。 明月揉了揉幼弟的炸毛。少年立即用力皱起眉毛;十几岁的男孩自我意识和性别意识会空前膨胀,最烦别人还当他小孩儿,也烦柔软亲密的接触,因为觉得那是女孩才会使用的表达方式。但现在他只是忍耐着,只在额发被压得扫到他睫毛的时候更用力皱眉,脸颊还带一点小时候的婴儿圆,显出一点稚气。 幼弟太可爱,她忍不住多揉了两下。 “抱歉,佐助,才回来没多久又要离开。” 少年握紧腰间的刀柄。“这没什么值得道歉的。”他依旧偏着脸,淡定的表情有些神似他哥,“人终究会拥有各自的生活,就算是家人也不例外。姐姐,这种事我早就懂了。” 佐助挺满意自己这冷静成熟的表现。姐姐听完他的话也是立刻用力一拍他肩,对他的话表示了大大的赞同,摇头晃脑道:“不错,不错,我也这么想,毕竟我是要去建功立业的女人。小佐助,待我打下一片江山后,衣锦归乡把家还,届时再来看望你。” 你这是在唱戏吗?!佐助终于肯正眼看他姐,虽然是用瞪的方式,不知不觉把话说出口:“姐姐,你到底要去哪里,做什么,为什么不把这些对我们说清楚?爸爸妈妈虽然都说让你去忙,但其实他们很担心,哥哥和我也……!” 他有点羞赧地闭了嘴,眼神还带几分倔强和不服。 “我么,去打大魔王呀。就像屠龙少年要打倒恶龙和魔王才能救出公主一样。虽然屠龙少年和公主都是我自己就是了……” “姐——姐!” 所以已经强调过了,十四五岁的少年——非常讨厌被当成小孩子来敷衍。佐助把剑柄握得更紧,抿紧嘴唇,黑色的眼睛里生出两簇小小的火苗不断跳跃。下一刻,他看到姐姐再度笑起来。 “所以才要说‘抱歉’,但是我真的不能说。”明月笑着叹气,“还是说,小佐助你想听我对你说谎?” 少年心里那颗愤怒鼓起的小气球倏然就给戳破。他有些丧气地垮下肩,立马又觉得气势绝对不能泄,于是重又昂首挺胸做骄傲冷静成熟状。“哼,谎话就免了。”少年矜持道,“那么,姐姐自己多加保重。” 再走几步,却又忍不住问:“下次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应该不会太久,不过至少也要两三年。说不定到时候小鼬都结婚了,小佐助也有女朋友了?我记得你们的暗恋者一直挺多的。” 他姐八卦起来跟家族里的阿姨没两样。佐助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可没兴趣,我觉得哥哥现在也没什么兴趣。”他斩钉截铁道,又看顾四周,“说起来,跟哥哥约好见面的地点就在附近……” “原来是小佐助特意给小鼬送信,告诉了他和我有关的事是吗?” 呃…… 佐助有点心虚地清了几下嗓子,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是哥哥说,有什么都要及时通知他的。” 雾忍村的攻击发生在明月昏迷期间。木叶有所准备,阻击雾忍于火之国东海岸。鼬力保留下水之国的公主,却又死咬着不肯同意“逼迫公主交出三尾”一事,为此他不惜主动推掉升职的机会,率队前往前线,分明是用行动表示:如果他能一力解决雾忍之乱,村子就不得以此为借口威胁公主。 连听说姐姐醒来,鼬都只赶回来见了明月一面,就又匆匆回到战场。不过,明月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佐助每三天给鼬写一次信,详细汇报村里的情形——主要是她的情况。回想起“那边世界”里鼬对佐助所做的一切,明月感觉就有点微妙:弟弟的保护欲……是不是有点过强了? 为他以后的小孩祈祷。嗯,她的弟弟当然会顺利结婚生子,走向人生巅峰,然后变成一个英俊的老头子安安稳稳颐养天年,最后在家人的泪眼中安详离世。没错,就是这么圆满的人生。 说曹操,曹操到。当黑发青年闪身出现在明月视野中时,连潜伏在她影子里的矶抚都惊讶地“咦”了一声,显然连它都没有察觉到鼬的气息。明月的心情立刻变得十分好。她有些得意地想:果然,只要鼬健健康康、没病没灾,他的实力就会强到连尾兽都感到惊讶的程度。什么“晓之朱雀”什么“木叶间/谍”,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号一点都不好听,还有那种杀马特都不搞的深紫色指甲,这些东西加到一起,最好离她弟弟要多远有多远。 “姐姐,佐助,没事?” 鼬显然来得很急,身上血腥味都没来得及处理干净,还余些许淡淡杀戮气息。他知道明月现在恐血,素来都很注意这点,尤其在她因为被泼一脸血而昏迷三个月后,鼬恨不得把每一个出现在明月面前的人都拎走重新洗涮过一遍。不过因为他远在前线,所以没时间亲自实践,只有一直跟他保持通讯的佐助知道哥哥的心思。作为一起长大的兄弟,佐助很知道哥哥那过剩的保护欲,对此的反应是撇嘴并翻个白眼。 “放心,一切都好。小佐助很强,一路上都把我保护得好哟~”明月不吝夸奖。 佐助暗暗挺挺胸膛。 鼬松了口气。他没再浪费时间说话,只先在周围布置一番。知道明月坚持要来战场,鼬人不在木叶,一时又脱不开身,急也没用,只能亲自来接。汇合的地方是他选的,视野相对开阔,也好设置陷阱和结界。 他有事要问姐姐。 “佐助……” 忙完之后,鼬身上最后一点血腥气也散在风中。他看着幼弟,一句话才开个头,就见对方干脆利落点点头,说“我知道,哥哥你要跟姐姐单独说事,那我去那边帮你们警戒”,然后就走到另一边去,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鼬可能是在战场待久了些,思维还陷在激烈战斗中,一时有点没回过神。他愣愣看着弟弟走开的背影,眨几下眼睛,思索着弟弟似乎不像以前一样软糯可爱了,那种认真的表情可称呆萌。 明月“噗”一下笑喷。 “好了好了,别看了,都快成‘望弟石’了。哟小鼬,有什么事要单独问我的?”她嬉皮笑脸地拿手肘捅捅鼬,“具体的事情,佐助已经写信告诉你了。” 她以为鼬也想问差不多的问题,比如她为什么坚持来战场,为什么坚持辞别家人,去一个未知的远方。但青年并没急着开口。 森林里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淡淡水雾弥漫,他深黑如梦的眼瞳也像浸了雾,深深浅浅远远近近,遮蔽了他真实的情绪和想法。 明月渐渐不笑了。她有点担心地拧了眉:“鼬,怎么了?” “姐姐,”青年开口,声音里有一层淡淡的疲惫和嘶哑,“我做梦了。” “呃,做梦?噩梦?多梦?”明月想了想,为难道,“这……更年期提前这种事,我也没办法,还得看医生。不过话说回来,你更年期提前得有点太早了哈……?” 鼬不笑。换作平时,他就算不笑,也会觉得无奈,但现在他笑不出来。“姐姐,我梦到了佐助……我梦到自己和佐助的战斗。”他顾自说着,清冷的声音和四周的冷雾拥有相同的气质,“姐姐,还有你。雨下得很大,你一直站在我身边,你……” 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姐姐,你当时……在哭吗?” 地上森林起了雾,天上流云也集聚起来。云层渐渐积厚,开始由淡灰色向深灰色转变。如果等等下一场大雨的话,一切都能对得上了;倾盆大雨,雾中冷绿的森林,披着深黑色衣袍的青年站在雨中,头发和脸颊都被雨打湿,问她,明月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月稍微移开了目光。“喂喂小鼬你都几岁了,还把梦境当真,小心小佐助知道了嘲笑你哦。”她尽力露出轻松的笑容,“哈哈哈哈一定是我之前抱着你跟佐助哭太惨,给你留下心理阴影了对,哎呀早没事了……” “果然,姐姐真的在那里。”鼬语气很淡,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捏起来,“这么说,其他事情也是真的了,不论是佐助对我的憎恨,还是我自己的那些精心安排,包括……” “才不是,那都是假的!”明月猛地扭过头,高声打断他,“所以都说了只是梦而已啊,梦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和现实正好相反,随便哪一种,总之我聪明可爱的天才弟弟才不会随随便便相信一个随随便便的梦境,所有让你产生这种错觉的东西都是胡说八道无稽之谈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青年沉静地望着她。那种默不作声里又带点包容的样子,几乎要跟那个病弱的青年重叠起来。“我信,姐姐。”他说,“我相信。” 明月……她已经气得快爆炸了,暂时不能开口,不然恐怕会炸成烟花。 然而,她这幅怒火中烧的模样,反而让鼬微微笑了笑。“姐姐,我了解你的性格,就像你了解我一样。”他低声说,“现在我已经确定了。而且姐姐,说是梦,但我并非毫无感觉,毕竟那是……”他迟疑片刻,“另一个‘我’。” 明月干脆转过头去不看他。“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干巴巴地说,决心遵循非暴力不合作的方针。 鼬却已经完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我似乎又给姐姐添麻烦了。”他用淡淡的语气陈述自己认知到的事实,“到头来,姐姐,我对你的‘保护’仍旧只是自以为是而已。” 明月脸颊一抽,怒而回头,深吸一口气。她木着脸,伸出两只爪子搭在弟弟肩上。“谁允许你这么说了,快点把刚刚那几句话收回去,给我收回去听到没有。”她面无表情,抓着高自己一头的弟弟前前后后地来回摇,“你这个人怎么越大越不听劝,啊?你是不是要我很直白地告诉你,能有你这样一个弟弟我真是超级高兴特别开心,每次一想到这么优秀可爱体贴的弟弟是我家的不是别人家的,我真是做梦都能把自己笑醒……是不是要我每天把这话给录下来每天在你耳边‘嗡嗡嗡’,你大少爷才能记在心里?” “谁保护谁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俩如果换个位置,难道你不会这么对我吗,难道你不会这么对佐助吗?好了快点给我开心起来,笑一笑,乖,别愁眉苦脸。” 明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最后再度深吸一口气,仔细瞅瞅弟弟,发现他没变成蚊香眼,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不错,发泄一通,感觉好多了。 鼬不吭声,更没反驳一个字。他小时候就很少反驳姐姐,有什么不同意见基本都放心里,长大后更是如此。现在也是,眉眼漆黑沉静,唇角带一点笑,线条却刻满隐忍。 明月实在无奈,心想怎么一个二个的都这样,她做这么多事容易吗,凭什么几个梦就把她想瞒下去的事情都展示给当事人看?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弟弟毕竟一切都好。想到这里,她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忽然又顺了。气顺了,她就能重新笑眯眯,还捏一下弟弟的脸,安慰道:“乖啦,不哭。” 鼬当然不会哭。他看着表情变化比翻书还快的姐姐,心绪依旧沉郁,面上却露出清浅的笑。离别在即,他不会让姐姐担心。“嗯,所有存在于世的事物都有各自的原因,我不会太过纠结。”他柔声说,“我会照顾好父母和佐助,姐姐放心。” “你还忘了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小鼬才是好小鼬,一定要记住啦。”明月对他张开手,“来来来,最后再抱一个,一会儿我怕没机会抱你了。” 鼬短暂地停顿片刻。然后他轻轻抱住面前的少女,微微阖上眼,就像他孩提时期依靠在姐姐怀中时会做的那样。 “啊,我知道了,姐姐。” 第二十一章 乔治·奥威尔和赌局 “你终于来了。” ****** 两个弟弟一前一后,明月走在最中间, 暗中还有矶抚保护。无论怎么看, 这都是能称得上“万无一失”的阵型。在鼬的坚持下, 明月还戴上了暌违已久的防毒面具,因为空气里已经漂浮起淡淡的血腥气, 混着似有若无的海水的味道。 阴云沉沉, 雨水将坠未坠,来自海面的风不断往这边吹,但他们四周的雾气却不见散开, 反而越来越浓。 浓到诡异。 明月听到的最后一段正常的对话, 是鼬问佐助, 鬼灯兄弟为什么不在, 佐助就说那两个雾忍猜到公主和木叶有其他牵连,态度转冷, 在某天夜里利用水化之术从木叶逃走,几天过后木叶的暗哨传回“忍刀七人众”的相关情报。明月大致能明白满月愤愤的心情, 那个牙齿尖尖的银发少年一丝不苟地对待所谓“和亲任务”, 又冒险探查雾忍村的情形,所有这些行为都源于对故乡的忠诚,而非对公主本人的情感。 走在前面的鼬忽然停下脚步。“雾太浓了。”他说。 最后的尾音尚未完全扩散, 自浓雾深处就飞出两把苦无,一点寒光初初显露, 暗器就已流星般飞到鼬面前, 似是下一瞬就要刺进青年沉静的眼瞳深处, 然而立刻,漆黑的乌鸦替代了青年站立的位置,奋力扬起的羽翼甚至将苦无掀去一边。 叮—— 从暗器的阴影里生出两把新的苦无,眨眼间被守卫姐姐身侧的少年横刀挡开;兵刃相碰出一声脆响,苦无手柄处贴上的起爆符在极速颤抖中轰然炸开。 近距离的小型爆炸立即兜头迎来一条水龙弹。水火相激出更多蒸汽,和四周乳白色的浓雾融为一体。佐助神色严肃,睁着一双写轮眼仔细观察敌人的踪影。 写轮眼的视野中,跳跃的只有能量的痕迹,不会受浓雾干扰。明月曾经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或者说她曾经拥有过很多强大的能力,然后随着死亡再失去;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不太习惯从强大变得弱小,后来时间久了,她也就无所谓了。大脑中的记忆可以洗掉,身体和潜意识里的一些东西却会不断积累,其中就包括“一切随缘”这种佛系观念。 说了这么多废话,只是想表明一件事: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原本她还能看见幼弟近在咫尺的炸毛后脑勺,和矶抚的联系也还在,但就是突然之间,一切——人影和声音——什么都消失了。 四周忽然只剩下茫茫的白雾。她抬起头,看不见天;低下头,看不见地;伸出手时,她只能看见自己的手,落在一片白茫茫背景里。一定要形容的话,就是漫画家只在白纸上画了一个人,其余什么也没有。 佐助不在。鼬不在。森林不在。未知的敌人也不在。 诡异的境况降临得太突然,就让这件事变得更加诡异。但面对这诡异状况的当事人,却站在原地不动,顶多左右看了看,就兴趣缺缺地打个呵欠。“哟,这是搞哪一出啊?”她皮笑肉不笑,“节目播到一半,因为突发地震火灾海啸所以紧急插播新闻播报吗?” 整个白色的世界没有边际,除了她以外,就只有前面一大块岩石,还有岩石上蹲着的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紫色的成套西装,脑袋上覆盖着杂乱的青绿色卷发,面孔被涂得雪白,嘴唇却鲜红,两边唇角画得高高向上翘起,和那双化成烟熏妆的冰冷眼睛形成鲜明对比。 头一次,小丑在面对她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那双眼睛里的冰冷恶毒,也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重一百倍。 小丑不高兴,明月心里就舒坦了。她干脆在原地盘腿坐下,一脸惬意的模样,就差叼根在嘴里晃了。 乔治·奥威尔的眼珠随着她的动作细微地移动,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被轻轻拨动一瞬。“你不可能知道。”他说。 “但我知道了。” “你不可能做到。” “但我做了。”明月摊摊手,“而且做得挺不错,是不是?” 那对冰冷的青绿色眼珠再度抽动一下,然后突然,两股血泪从他眼眶里冒出来,眨眼贯穿他惨白的脸和用油彩涂成上扬形状的唇角。紫色西装的小丑整个像抽搐的鱼一样用力弹跳起来,转瞬就死死贴在明月面前。他的眼睛瞪到最大,眼白和红血丝用力凸出来,咆哮的嘴唇被扯出无数干裂的血纹。 “你——怎——么——敢——” 当小丑怒吼的时候,整个纯白的世界也跟着隆隆作响,四面八方都响起重重叠叠的回响,高高低低地诘问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但明月只是平淡地看着他。“别傻了,奥威尔。从你开始这场所谓‘节目’的那一天……不,从你选定由我来做这一切事情的时候,你就应该预料到这种局面。毕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嘛。”她笑了笑,手里稳稳把面前那张血泪斑驳的小丑脸推开,“从我这里抢走的能量结晶还好吃么?” 她曾经将某样东西寄存在次元魔女侑子那里,然后托她交给自己,最后却被奥威尔抢走。当时小丑从她体内拽出那颗“光球”的时候是如何得意,一口吞下时又如何快活,明月现在都记得。 她也——非常高兴。 她的手掌张开,覆盖在小丑的脸上,后者没有反抗,青绿色的眼睛透过她的指缝,死死盯住她。“你是故意的。”他说着,目光略略瞟一下明月的腰间——那把精致到可恶的刀,“原来如此。那颗能量结晶被你动过手脚,这样你才能避开我对你的监视,去搞你那些该死的小动作。” “当然。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放心让三日月穿越时空替我保管记忆。” 奥威尔直起身,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张雪白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揩着脸上的鲜血。看样子,他已经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那种冷冰冰、面无表情的状态,看上去比他过去疯疯癫癫的样子倒是正常多了。 “说说看。”他神情漠然,动作缓慢而优雅,“沙玛什的女儿,说说看,你对事情的真相已经了解到了哪一步?” 当他说话的时候,纯白的世界发生了些许变化。明月坐的地方突然生出一把座椅,直接把她托起来;奥威尔背后也出现一把相同的椅子。他施施然坐下,将满是血迹的手帕重新塞回兜里,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椅子是他们在殿堂里喝茶的时候惯用的:胡桃木,漆成白色,线条曼妙,雕花和靠垫上的纹饰细腻精美。 “谢谢。”明月往软硬适中的靠垫上一靠,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两句话。” “第一,从来没有什么节目或者观众,你也不是什么见鬼的主持人。” “第二,你快死了。” 奥威尔仿佛听得很心不在焉。他忙着在旁边的空地上变出一个壁炉,壁炉上是一个老式的唱片机,里面有一张不断转动的唱片。“我快死了?非常有趣。”他讥笑道,“沙玛什的女儿,你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就能将我置于死地吗?” 壁炉里火焰熊熊燃烧,唱片机传出一支轻快悠扬的歌:“什么样的物象或事件,是你欢乐乐曲的源泉……”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小丑身上一直充满了艺术气息。恢弘的神殿也好,讲究的下午茶也好,更别提那些诗朗诵、古典乐。 出乎他的意料,他的“主演”平静地承认了他的话。 “哦,我是没那个本事。”明月说,“事实上,我也不认为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杀死你。” 小丑微微扬起的唇角落下了。他同样靠在椅垫上,手肘搭在两边的椅靠上,双手在身前交叠成一个塔型。“说下去。”他偏着头,伸直的双腿交叉起来,“说下去,沙玛什的女儿。” “你能别叫我‘沙玛什的女儿’吗,我可不认识劳什子的‘沙玛什’。”明月牙疼似地皱眉。 “我说你是你就是。”小丑冷冷道。 唱片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唱:“……什么样的……欢乐的源泉……有你明澈强烈的欢快,倦怠永不会出现……那烦恼的阴影,从来近不得你身边……你爱,却从不知晓过分充满爱的悲哀……” 明月耸耸肩,意思是你是老大你高兴就好。 “好,回到我们的话题。否认是没有意义的,奥威尔,你快死了,不是被谁杀死,而就只是——你的时间快到了。” “你正在死亡。每一秒,你都比上一秒更接近死亡。”明月声音平稳。 小丑盯着她。他的头颅往一边更加倾斜下去,简直像是一具被人折断脖子的尸体。 “从来没有什么节目。之所以让我穿梭于各个世界,只不过是因为你自己没办法实际干扰这些世界,所以才需要我去。” “你一直在跟我强调所谓‘节目组的要求’,最重要的就是‘攀上人生顶点’。但这是谎言。你真正需要我做的,是想办法得到每个世界的‘核心力量’。” “不同的世界拥有不同的‘核心’。” “我曾经困惑了很久,当我还姓宇智波的时候,你究竟为什么要突然用梦境的形式警告我未来的走向。如果说你是出于好心,那未免太天真了。现在我知道了,你无非是等不及,想让我尽快取得那个最核心的力量,也就是万花筒写轮眼。” “只有首先拥有万花筒写轮眼之后,才能进一步得到轮回眼。” “之所以命令我快点去死,并不仅仅因为你看见了我和次元魔女的交易,更多是因为我当时已经得到了轮回眼,没有再浪费时间的必要。” “我房间里有一面照片墙,挨着记录了每个任务的名字。任务的名字就代表了对应世界的‘核心’,因此那个任务被称为‘仙人之眼’。” “也出于同样的原因,接下来,作为贺茂神主,在继承了完整的神主的力量之后,我自然要快点死掉。或者说,我在以前的那些世界里,也是差不多的待遇。” 明月很少回忆平安京;她害怕。当她现在不得不回想那座风雅和腐朽共存的城市,她就不得不想起更多的东西,然后心底就开始微微发疼。她只能在心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状况上。 “之所以每次都取走我的记忆,并非像你说的,是因为‘乐趣’,而是因为记忆就是力量。” “记忆就是力量。奥威尔,你需要很多的力量……” “够了。”奥威尔突然抛弃了他死尸一样的沉默。 但明月没有理他,相反她加快了语速:“你需要很多力量来维持摇摇欲坠的生命。而且不能是普通的力量,必须是其他世界的‘核心’。但是你得不到,你送我去了那么多世界,掠夺了那么多世界的‘核心’,可那些力量大部分都还在我身上……” 奥威尔发出了一声恐怖的长啸。凭空生出的狂风生生击碎了椅子,还有壁炉,明月赶在自己摔个四仰八叉之前站了起来,而小丑已经再度扑到她面前,尖叫着伸手抓她的脖子。 “你真的以为——我对你没办法吗!!”他狂怒地尖叫。气流在他身边盘旋,卷起碎裂的木片往天上飞去。 唰—— 雪亮的刀光斩过小丑的脖颈,薄薄的刀身上映出他高高飞起的头颅。 奥威尔的头颅带着他满脸的狂怒高高飞离他的身躯。 没有血,一滴也没有。 明月收回三日月,甩了甩刀身上并不存在的血迹,不紧不慢地轨道入鞘。合金刀刃“当啷”滑入刀鞘。 身首分离的躯体忽然碎成无数泡沫,又倏然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小丑扶着脖子扭扭头,细长的脖颈上除了青筋之外,光洁得让人想再给他来一刀。“哦,很好。”他唇角扭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亲爱的,现在你就知道,你是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一点点伤害的。” 那些狂风也消失了,被风卷起的椅子和壁炉的碎片同样消失无踪,只有那架唱片机的残骸躺在地上,唱片还在令人吃惊地颤动。大喇叭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歌声: ——你爱,却从不知晓过分充满爱的悲哀……过分充满爱……悲哀……悲哀…… “就像你也无法伤害我一样。”明月回敬道,“我砍你只是因为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发泄一次对我的心理健康很重要。”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小丑突然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角湿润。“你以为你是谁,沙玛什的女儿?”他乐不可支地问,“你以为,你找回了以前的记忆、获得了其他世界的‘核心’,就能够对抗我吗?” 他的大笑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 “我们打个赌。”明月说。 奥威尔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眯起青绿色的眼睛,像一条审慎的眼镜蛇那样观察着他的猎物。“哦?”他拖长了声音。 “我干不掉你,你也控制不了我,换言之,我们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明月说,“时间宝贵,不如我们用一个赌局来结束这一切。赢的人得到一切,输的人失去所有。” 小丑盯着她,突然做了个鬼脸;鲜红油彩绘成的大嘴推开他脸上惨白的肌肉,还是一样的滑稽且诡异。“很好。”他说,“你想怎么玩?” “三十天。三十天内,如果我能找到你的真名,就是我赢,反之,你嬴。” “没问题。”小丑说。 他们两两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怎么,还有问题吗。”他慢吞吞问。 “契约。”明月朝他伸出手,“别装傻,奥威尔,神灵就要用神灵的解决方式,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傻乎乎地相信你的口头承诺?” 奥威尔又眯了眯眼。“当然,当然,我亲爱的,看来你知道得确实比我想象的多,我开始觉得危险了。”他话是这么说,却以非常迅速的动作掏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在上面流畅地书写。“契约内容……三十天……” “神栖日。” “什么?”小丑动作一顿。 “我说了别装傻,奥威尔。”明月有点不耐烦,“计时单位当然是‘神栖日’,你不会以为我说的是‘地球日’?” 小丑脸上彻底失去了笑容。他飞快地写完那卷羊皮纸,然后用力把它甩到明月面前,后者仔细看了契约内容后,才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代表契约成立的淡蓝色火焰燃起,将羊皮纸烧成无数金色的细屑。 “好了,你可以滚了。”明月非常客气地说。 奥威尔却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一个近乎亲切的笑容,也因此出现在他的脸上时显得分外诡异。“你为什么这么倔强呢,沙玛什的女儿?”他以一种咏叹调般的方式说道,“我们是一伙的,亲爱的,我们才是一伙的。” 地上的唱片机还在机械地重复那句歌词:你爱,却从不知晓过分充满爱的悲哀……过分充满爱……过分充满……爱……爱…… “得了奥威尔。”明月嗤之以鼻,“我们之间?只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 小丑的领域独立于时间之外。换言之,当明月重新看到幼弟后脑勺上的炸毛时,时间才开始正常流动;没人察觉到她曾经消失过。 鼬的身影重新从浓雾中浮现时,不远处也传来几声“噗通”倒地的声音。青年移动到她另一侧,背向她,凝神警戒。“姐姐,不要离开我和佐助的身边。”他声音很低,但也很镇定,没有一丝慌张。 哒哒哒哒—— 这种细腻的声响,只能说明有好几人落在树干上。听声音像是对他们形成了包围之势。明月侧头,看向那个应该是海的方向,轻轻眨了眨眼。 “起风了。”她忽然说。 话音刚落,狂风乍起!风裹挟着腥咸的海水味,呼啸而过,像一把巨大的梳子狠狠梳过整片森林。枝叶哀鸣,还夹杂着衣衫抖动时的声音。 狂风迅速地吹开了雾气,四周的敌人也再无藏身之处。 一,二,三,四,五,六。 佐助瞪大了眼睛,连鼬也轻轻皱了眉。只有明月兴致勃勃地吹了个口哨,赞叹道:“哇哦,真奢侈,足足六双轮回眼呢。” 第二十二章 九万里风 佩恩六道——被“晓”的首领长门控制的六具傀儡。明月曾经和这东西打过交道,相关的情报也应该传回了木叶。她确认当年自己已经干掉了其中五个, 但最后被“地爆天星”封印的长门的确生死不知。 虽然六双轮回眼乍一看很吓人, 但真正的轮回眼是无法批量复制的, 因此首先要搞清楚真正的轮回眼在哪里。正主是其中一人,还是和当年的长门一样, 躲在幕后操控一切?明月不动声色地打量敌人。六个人当中, 有五个她从未见过,应该是后来重新炼制的傀儡。至于最后那一个…… “长门。” 听鼬叫出对方的名字,明月不由看向他的背影。“鼬, 你认识?” 回答她的是佐助。“姐姐, 哥哥可是看完了所有和姐姐相关的情报。当然, 我也是。”少年的声音里含着一丝骄傲, 明月完全能想象出幼弟脸上那意气风发的微笑。鼬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弟弟的话。 曾经的“晓”的首领站在斜前方的灌木丛背后, 干枯的红发蓬蓬地散着,脸颊异常消瘦, 相比骷髅而言只能算多一张蜡黄的皮。用于控制傀儡的铁钉钉在他高耸的颧骨上, 深陷的眼眶里是一只呆滞的眼睛。 一·只·呆滞的眼睛。 黑色的影子从长门背后蔓延出来,很快覆盖了他左半边身躯,包括头颅的部分。影子有眼睛、有嘴巴, 嘴的部分用折线连接,像一个胡乱缝成的布娃娃。属于长门的右边脸神情呆滞死板, 被黑影覆盖的左边脸却眼神怨毒, 死死盯着明月。 这怨毒的程度都快赶上奥威尔了。 “黑绝?” 明月和鼬同时开口, 只不过明月的声音里更多了一点诧异,不像鼬,永远沉着冷静。 佐助瞟了兄姐一眼,问:“你们认识?” “很久以前带土说起过……” 敌人可不会给他们时间闲聊。当黑色的影子彻底浮现出来时,“六道”的攻击也开始了。炼制傀儡的最大好处,就在于可以收集能力不同的忍者,在团体作战时形成互补优势,这一点当年的长门做得很好,现在这一批敌人也做得不差。物理攻击和忍术攻击齐发,水火风土雷不同术法交辉,真可谓百家争鸣百花斗艳,一时间林子里五光十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开魔术大赛。 敌人的攻击到来之前,三尾矶抚已经身形大涨,托起明月,咆哮着摇动三条尾巴,威胁之意不言而喻。鼬吐出的火龙径直烧融了铺天盖地袭来的冷兵器,然后他示意矶抚将姐姐带到更远也更安全的地方。矶抚转动着满是褶皱的脖子,执行了来自鼬的命令。 它跳了起来。一只巨大的乌龟,四只粗壮的脚用力蹬地,吼叫着让自己连同背上的主人弹向半空。无数枝叶“哗哗哗”刮蹭它的外壳,被折断的树枝和叶片散落满地。 明月抱着头;无数细小枝叶“毕毕剥剥”打在她身上。当矶抚终于跃到森林顶上的时候,她从凌乱的长发里拔出两根新鲜断裂的小树枝,没好气地敲了敲矶抚的壳。 三尾的原型是一只说不上什么品种——可能根本没有这个品种的——乌龟,厚重的背壳凹凸不平,还长着倒刺,很难找到一个合适坐下的地方。但明月坐得很稳。即便是矶抚横冲直撞地上了天,带起的枝叶泥土纷纷从半空中洒落,她也仍然坐得很稳。 先前的风吹散了浓雾,从更高的地方看出去,就发现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离海不远。山林止于蜿蜒的一线,接着是大片的海滩,沙石混在一起,接连着无垠的海面。天空灰暗,倒映天空的海水也发灰;灰色的海面上泊一艘飘着水之国旗帜的船,此刻已经燃起熊熊火焰。船的一头栽进水里,正在缓缓下沉。或许是看见己方的后路已经无可避免地将要完全沉没,本来已经渐渐处于下风的雾忍变得疯狂起来,恶狼一样狠狠撕咬着木叶的防线。 高处的风很强,压住了所有血腥味,但明月仍旧一眼就能看到无数倒下的尸体,还有半凝固的血液涂抹在海滩上。她听到本能在尖叫,被压制的血液的沸腾和肢体的无力感也在抗议;她移开了目光。 一浪又一浪的波涛冲击着最高处的潮水线,在那片远离战斗的海面上,风平浪静的背后隐藏着危险的暗涌。 三尾在陆上也能战斗,但最适合它的地方永远是水域。它打算载着主上去海里,它自信在那里是无敌的,就算九尾来了也不怕。 它用力跳起,下落的目标是海面。但它还没来得及到达这次跳跃的最高点,先前在林中看到的那个半边身体漆黑的家伙就诡异地闪现在它面前。人类在庞大的尾兽面前总是显得无比渺小,这家伙也不例外;黑绝落在三尾巨大的阴影里,怨毒的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居于最高点的那个人。 他朝明月伸出手,所有力量定位在她身上。 “万象天引——” ——天照。 那是只需要注视就可以燃起的黑色火焰,不将目标焚尽绝不熄灭。黑绝不得不闪身避开,即将释放的忍术也不得不断掉。 忍鹰有力的羽翼掀起强大的气流;它盘旋在开始下落的三尾身边,头颅高昂,眼里放出喜悦的光。那是曾经属于她的通灵兽。明月朝它用力挥手,说好久不见,忍鹰发出长长的鸣叫。三尾不高兴地摆了摆尾巴。 站在忍鹰背上的青年跳到明月身边,动作轻巧敏捷,一点晃动也没有。他的头发被风吹得飞向一边,绑成一束的长发几乎快被吹散。“姐姐,黑绝的目标是你。”鼬说。 “啊,看得出来。”明月说,“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 在三尾降落的短短时间里,黑绝又尝试了一次攻击,却依旧被鼬击退。黑发的青年一手执刀,周身隐隐笼罩着一层淡红色的光。 海面被庞大的乌龟激起巨大的浪花,正好将几个潜伏在水里的雾忍拍飞出去;在那些雾忍变成几道优美的抛物线之前,明月清楚地看见他们脸上麻木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她重新看向海边的战场。 “鼬。” “嗯。”青年神情沉稳,“有一部分雾忍被控制了。” 他守在明月身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紧蠢蠢欲动的黑绝。对岸的树林里翻出紫色的蛇尾,隐隐能看到佐助急速变换的身形;火焰不时吹出灼热的气浪。雾忍的疯狂本来也只能逞一时之快,时间一久就被木叶压了下去。部分木叶忍者赶去驰援年少的宇智波,被傲娇的少年愤愤地指挥通灵兽给他们甩了个蛇尾。 “佐助和龙地洞的通灵蛇签订了契约……” 鼬的音色依旧沉稳,明月却从中听出一种微妙的不快。她想了想,问:“大蛇丸?” 弟弟停顿了片刻,才不情不愿给了一个“嗯”字。看样子,事事成竹在胸,又热衷于详细规划幼弟成长步骤的鼬,在大蛇丸身上稍稍吃了一点亏。倒不是说这事对佐助有什么损伤(否则鼬的反应就不会这么轻描淡写),而是对他来说,任何事情只要没能按他预期的那样发展,他就会觉得自己有所失误。 果然是保护欲过强的宇智波鼬,不论在哪边都一样。明月这么想着,却不由露出一点戏谑的笑容,只觉得自家弟弟真是太可爱了,简直像一只护食失败而沮丧地耷拉下耳朵的柴犬……嗯,说柴犬可能有点太呆萌,那么哈士奇? 鼬在她前方,根本没回头,却像是感应到了姐姐的嘲笑。在再一次击退黑绝的间隙里,他回过头,无奈地喊了一声“姐姐”。 “我可什么都没说。”明月指天发誓,神情严肃,然后顺手理了理弟弟被风吹乱的碎发。受限于明月此时的身高,鼬望着她时就要微微低下头;镶嵌着复杂图案的血红色写轮眼,原本是为复仇的战火而生,却也能在看向家人时显露出温柔平和的神色。 短暂的对话过后,鼬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的敌人。忍鹰在半空里盘旋,将监视到的战场的情形传递给他。控制了长门身体的黑绝令人惊讶地凌海而立,干瘦的身躯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海边的战斗已经趋近尾声。“六道”本来该是非常难缠的敌人,但黑绝控制下的“六道”并未发挥出应有的实力。然而他好像根本不在乎,只顾一次又一次扑向明月,凌厉的攻击里饱含疯狂的绝望。那种不顾一切的架势,不由令人生疑。 当黑绝终于确定蛮横的攻击无法突破鼬的防线时,他好像才恢复了一星半点理智。“让开……!”他的声音像毒蛇般嘶哑,“宇智波明月……我要杀了你……” 鼬的刀尖稳稳指向他。 “都是你的错……明月,都是你的错……”黑绝一遍遍重复,“可恶,可恶……明月……” 他的怨恨明明白白,不容置疑。 “喂喂,这位大哥,你讲点道理行不行。算上以前那回,你都暗算我两次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怎么现在流行贼喊捉贼么?”明月按住弟弟的肩,朝前走两步,“到底……嗯?” 她忽然若有所思。“仙人的力量啊……”明月摩挲着下巴,“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的仙人难道都长得如此别具一格吗,不是蛤/蟆就是黑漆漆?” 黑绝面上的怨恨之意更加深重。“还来!”他连怒吼的声音都很沙哑,暴露出他的虚弱,“把世界的‘核心’……还回来!” “鼬……还有其他所有人,还有我,都被你骗了……鼬,你还要维护这个人吗?这个小偷,她偷走了世界的‘核心’……失去‘核心’的世界,最终只能毁灭……” “母亲已经死了……辉夜死了……接下来死的就该是我们……” 他的样子看上去更像一个疯子而非复仇者。 明月一时没说话。三尾的尾巴不安地动了动。 对于世界的变化,最先察觉的就是被称为“神”或者“仙”的存在。就像平安京里的菅原道真本能地会察觉天道变化、维护天地运转一样,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情形。不分阵营,无论好恶,一旦涉及到世界存在的根本,这些直接和天地力量挂钩的生灵就会自发开始对抗。 当佐助坐在万蛇头上,赶到兄姐这一边的时候,他正好听到黑绝的这段控诉。“怎么回事?”少年疑惑又有点不耐地挑起眉,“这个人疯了吗?” 或许黑绝真的已经疯了也说不定。当年,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明月打乱,甚至连他自己也和长门一道被“地爆天星”封印在雨之国冰冷的河底。但对他而言,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作为自神女大筒木辉夜的意识中诞生的生物,他拥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去重启他的计划。人类是如此愚蠢而善忘的生物,黑绝坚信,只需要几十年的功夫,宇智波就会忘记曾经得到的教训。在这傲慢自大而好战的一族里,要挑选一个合适执行计划的人并非难事。 千年以来,黑绝心心念念的就是复活辉夜;当他总算发现被封印在月亮中的辉夜消亡的时候,没人知道他究竟有多绝望。与其说他是害怕失去“核心”的世界注定毁灭,不如说他是为辉夜的死亡而疯狂。 明月变得面无表情。她看看身边的两个弟弟,本想说她不久后就会将“核心”还回来,却又觉得空口承诺没什么意思,于是更加绷紧了神情。佐助听不懂黑绝的话,也不打算搞懂敌人的胡言乱语,他只是察觉姐姐神情不对,于是神色更加疑惑。 只有鼬的眼里露出一点深思。片刻后,他竟然露出一点淡淡的微笑。 “姐姐,”他说,“我相信你。” 明月一怔。 佐助左右看看,他虽然不明白具体情形,却立刻选择跟上他哥的步伐,于是也一脸坚定地对明月说:“姐姐,我也相信你!” 明月心里刚刚聚集起的感动,立刻就被幼弟那不明所以又理所当然的小眼神戳到笑点;她笑着冲佐助招招手,在幼弟傻乎乎从蛇头上跳到她身边后,她就心满意足地揉乱了幼弟的炸毛。 感觉自己被当作小孩子的佐助鼓了鼓脸颊,紧接着又被微笑的哥哥戳了戳额头。要不是敌人还没被解决掉,他一定要好好炸一回毛。 “那还真是抱歉了,黑绝先生。”明月漫不经心道,“放心好了,除了你以外,没人会死,这个世界也会好好的。” 黑绝愤怒地尖叫起来。他没有辉夜那样毁天灭地的力量,但他到底是“神”的意志,所以当他不顾一切地开始燃烧自己时,也足以短暂地释放出强大无匹的能量。 也就在这时——起风了。 再一次地。 先是高空中,强风吹散了重重乌云,身处地面的人类无法感受到那是何等强烈的风,只知晓短短几息里,从地平线的方向开始,莹蓝色开始代替深灰色。那一线莹蓝迅速往海岸这一头推进,速度越来越快,发着光的蓝也变为没有一丝云翳的深蓝色。透明的海水倒映天空的色彩,转眼被浓丽的蓝色铺满。灿烂的阳光洒在波涛起伏的海面,就像大片纯净的金液流淌在艳蓝色的绸缎上面。 海水折射的强光逼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就在这时,海的尽头出现了一线白色。那道白色汹涌而来,很快就让人看清——那是一片长长的、高大的巨浪,正千钧气势滚滚而来。 ——海、海啸啊!!! 一股莫可名状的沛然之力自巨浪那头袭来。在阳光照射到海岸的那一刹那,那股力量也紧紧抓住了黑绝,转眼将他吞噬。 鼬凝视着海浪。在他的视野中,海浪的中央有什么旋涡状的东西,散发出闪闪金光。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明悟,急忙转头去看明月。 他倏然瞪大眼睛。 “姐姐……!” 佐助惊讶的声音。 长长的黑发折射出秀丽的光泽,在海风中飘飞如一面小小的旗帜;她抬头望着无尽青空,侧脸比阳光更加耀眼夺目。她转头对他笑着一眨眼;清丽的眉眼和舒朗的神色,彻底和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起来。 “我要走了,再不走的话,‘蚀’就会真的对沿海一带造成巨大的破坏了。”明月倾身挨着拥抱两个弟弟,笑容爽朗,“鼬,佐助,保重。” “姐姐……”佐助忍不住抓住她的衣袖,眼里流露出不舍。鼬轻轻抚摸幼弟的头,而后对姐姐淡淡一笑。 “珍重,姐姐。” 长风呼啸,山林齐鸣,海水交叠出重重巨浪。在隐隐的惊呼声中,明月抬手吹出一个嘹亮的呼哨,旋即纵身一跃! 扶摇飞掠,载着她朝前方那道巨浪疾驰而去。乌云和陆地迅速朝后退去;她仰起脸,看见上方青冥浩荡,无边无际。 海里的金光越来越盛,沸腾而起的泡泡像一个个欢欣的音符。 站在巨浪之巅,明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海岸,使劲朝那边挥了挥手。 然后毅然跳进那团金光之中,去赢得属于她的—— 最后一战! 第二十三章 芳国 被坑了。 明月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她还记得挥别家人时心中的感伤,记得自己许下的豪言壮语, 还有乘风掠过海面时头顶浩荡的青空…… 唯独不记得的是, 她主动来到这个世界是要做什么。她知道自己肯定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 否则奥威尔没必要动这个手脚。 头还有点疼;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她记得和小丑打的赌,因为神明的契约是无法被遗忘的。她只是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 “明月小姐。” ……为什么那家伙还能干涉她的记忆?他应该无法触碰这些世界才对。究竟用力什么方法, 或许这关系到他的真名…… “明月小姐,抱歉,明月小姐?” 明月这才回过神, 下意识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说自己刚才想问题太入神。来人也对她微微一笑, 藏青的长发和碧紫色的眼睛闪着漂亮的光。 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女孩子。当然, 她很漂亮,也很年轻——大概在十六七岁左右, 不超过十八岁,但她的眼神则有种远超年龄的成熟冷静, 而非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们常有的那种浮躁的、傻乎乎的生机勃勃。她的皮肤呈现出蜂蜜般健康的、透明的浅棕色, 这种肤色要不是天生的,就是原本特别白皙的肌肤经过长久日晒而形成的。对一般人而言,阳光带来的更多是焦黄黯淡的皮肤和晒斑。 就像不远处弯腰勤勤恳恳割着茅草的农夫那样。 女孩的名字叫玉叶。一周以前, 就是她救了昏迷在郊外的明月,据说当时她身边有一大滩血迹, 还有些人类被吃剩下的残骸。玉叶说那是不幸被妖魔袭击的行人, 至于明月为什么能够逃出生天……或许是因为妖魔吃饱了。妖魔的事谁也说不清, 玉叶是这么说的。 “今天感觉好一点了吗?”玉叶这句话才问完,自己就忍不住笑出声,“哎,应该没问题的,明月小姐都帮着里家的孩子做了两天农活了,里长说除了一开始手忙脚乱一些,后来的工作都完成得又快又好。” 所谓“里家”就是类似孤儿院的地方,由各地的政府组织,专门抚育因为天灾**失去父母的孩子。大多数里家都不富裕,所以孩子们必须靠干活来养活自己,只有一部分特别优秀的孩子能够念书升学。玉叶说话的时候,正好有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从她们面前跑过去,有两个还叫明月的名字,半真半假地要求她再把他们那份工作给做完。 “熊的你们!”明月没好气道,“昨天你们才从我这里敲诈走了最后几颗糖,今天就要进一步敲诈我的劳动力了吗?快走快走,自己的工作自己去做。” 孩子们尖声大笑起来。他们飞快做个鬼脸,一溜烟跑开了。 玉叶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外面传来农夫们互相喊话的声音,悠长的、粗糙的、含糊的声音飘荡在空气里。天空中白云排布,漏下的阳光也带一丝苍白之意。里家的大门没关,从院子里能一眼望到外面贫瘠的田野,还有更远处低矮的山丘。街道在背后,转头时能看见零星几个冒出头的屋顶,那已经是镇上数得出的“高楼”。 这是一个类似古代中国的地方。明月现在所在的地方叫新道镇,隶属坂县,再往上的行政区划是惠州,然后就是名为“芳”的国家——芳国。这个世界一共有十二个国家,除此以外就是茫茫大海,好像还有仙山什么的,不知道是传说还是确有其事。 尽管在很多文学作品里,“古代”仿佛就等于陶渊明式的田园牧歌,是简朴又高洁的隐士生活,或者是幻想小说中高门大院里奢侈风流的王孙和佳人,但实际上,绝大多数的古人生活得都非常辛苦。光是缺乏机械化手段的的农活,就繁重得让人绝望,更别说就算累死累活还是常常吃不饱(粮食歉收或者遇上个破家的县令),成天地担忧天灾**,还要警惕生病的苗头…… 隔壁突然响起一阵哭声。明月耳朵一动,直起身,而玉叶已经快步走到门口,探头看那边的动静。过一会儿她走回来,摇头叹气,说隔壁家的孩子没熬过风寒,刚刚去世了。 很多现代人眼中的“小毛病”,放在古代都可能轻而易举夺走一条生命。明月想起,昨天她才看到镇上唯一的大夫背着药箱匆匆从里家门口经过,没想到隔壁的孩子今天就没了。 再加上,这个古怪的地方竟然还存在妖魔。妖魔袭击家畜,也袭击人类。它们很多都会飞,会在肚子饿的时候将人类当作食物,生生咀嚼下肚。 想到这里,明月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虽说哪里的生活都很艰难,但是像这里这么艰难的还是不太多。”她喃喃道,“说起来,究竟为什么会有妖魔存在呢?” “不知道。”玉叶说,“也许,妖魔的存在也是天帝的旨意。” “是吗?听上去就像‘神爱世人’一样不靠谱。”明月轻微地撇了撇嘴角,“好,既然总有妖魔袭击人类,为什么不加强防御呢?修建更坚固的城池,加强军队的建设和派驻……” 这一届gov不行啊朋友们。 玉叶飞快地转过头,惊奇地瞧了她一眼。明月发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就主动消声,不过她心里也并不真正在意,就那么有些懒洋洋地和玉叶对视。 玉叶勉强笑了笑,立刻又重重叹气,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忧愁。“是啊,防御要是能再坚固一些就好了……”她语气十分无奈,“但是我相信,现在这样已经是芳国能做到的极限了。毕竟,芳国的御座已经空虚二十年,就算月溪再如何努力,也……” 她又叹了一口气。 明月一时没明白玉叶的意思。“御座空虚的意思,是指芳国现在没有王吗?那和妖魔有什么关系?”她疑惑地问,“缺少王的行政体系无法正常运转,对国家的控制力不足?”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但就是这个解释让玉叶的表情产生了变化。“果然,明月小姐是海客……不,是胎果,对。”她拢了拢自己藏青色的秀发,碧紫的眼眸泛出一点了然的笑意,“否则不会一开始就会使用这边的语言。” “海客?胎果?” 在回答她的疑问之前,玉叶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尽管周围暂时没发现人影,她还是拉着明月到了屋子里,并且小心地掩上门。“嘘——小声一点。”玉叶低声道,“芳国的百姓们因为日子不好过,非常敌视海客还有胎果。” “这个世界最外面的海叫‘虚海’,传说虚海对面就是蓬莱,对应到那边是一个叫‘日本’的国家。两个世界相互隔开,但名为‘蚀’的天灾会让两边连接在一起,这时候两边的人就可能流落到彼此的世界中去。”她细细解释,“如果是里木上面的卵果流落到那边,就会附着到怀孕的母体中,作为胎儿而出生,这就是‘胎果’。如果胎果能再次回到这里,就会蜕掉那边的外壳,回归自己本来的样貌。” “‘蚀’总是给沿岸地区造成巨大的人员和财产损失。由于海客和胎果都是‘蚀’的产物,很多百姓会固执地相信是他们引发了‘蚀’,从而将怨恨发泄到他们身上。”玉叶说,“越是贫困地方的百姓越是如此,听说巧国的这种敌视更加严重。” 什么鬼,怎么听上去挺像恐怖片的,异形之类的……明月默默吐槽,使劲晃晃脑袋,妄图将脑门上的黑线和冷汗甩开。“只有日本和这里连接吗?”她问,“还有没有其他地方?” 了解到的信息越多,就能越快拼凑出她丢失的记忆。可惜明月要失望了。 玉叶怔了怔,恍然道:“其他地方……难道明月小姐是山客吗?啊,就是来自昆仑山另一边的人,被称为‘中国’的地方。” 虽说不是明月想要的答案,但熟悉的名字还是让她心里一动,有点怅然地笑了笑,没有否认玉叶的猜测。 “那么,所谓‘卵果’……” 玉叶像是想起了什么,抿嘴笑起来。“对明月小姐而言很难想象。”她说,“这个世界的话,人们是从树上出生的。当一对夫妇想要孩子的时候,就会像里木许愿,祈求天帝赐予他们一个孩子,并在里木上缠上一条布带。如果天帝认为他们有资格成为父母,系上布带的地方就会结出卵果,十个月后成熟,生出一个婴儿。” 明月努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果实裂开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婴儿掉了出来,“啪叽”一声落在……等等,这要怎么接?真的不会失手没接住,结果孩子给摔地上吗?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想着,画面里的婴儿就变成了她弟弟的脸…… 她打了个寒战,死命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 “真的是非、非常别致的繁衍方式,呵呵、呵呵呵……”明月一阵干笑,“这才叫无痛生产呢,不错不错,对推进男女平等非常有力,非常……” “男女平等?”玉叶纳闷地反问,“难道男人和女人不是本来就平等的吗?” 明月沉思几秒,一章拍在玉叶肩头,郑重道:“没错!当然!就是这样!” ——冲这一点,她就要给这个世界留一盏灯! “好,我是胎果,从树上长出来的那种。”明月叉腰,对自己的新设定从善如流,“啊,我精心掩藏的秘密已经被你无情地揭穿了!为了弥补我受伤的脆弱心灵,玉叶小姐,你是不是也应该稍微展示一下你的真实身份呢?” 喂喂你根本没有精心掩藏什么,不仅如此反而还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很多有用的消息才对?优雅如玉叶也忍不住在心里这么吐槽一句了。 “真遗憾,被看出来了吗?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不错呢。”玉叶多少有些惊讶。她早已不是曾经那个不知世事的千金;她在艰难的世道里打过滚,知道寻常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也不止一次这么混入到百姓中间去。 “根本是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明亮。”明月死鱼眼,然后龇了龇牙,“喏,光是看牙齿就看出来了。这种没有牙医的地方,老百姓谁不是一笑一口黄牙,整齐点就不错了。能有一口好牙的,除了本胎果,也就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和官员了。” 她毫不在意形象地龇牙咧嘴,大大咧咧指着自己一口编贝般细白的牙齿,跟玉叶示意。 别说牙医了,古代连牙膏和牙刷都没有。什么,你说细柳条蘸青盐刷刷牙?那都是有钱人才能用的奢侈品。就算是天天能用上青盐,那也只是个基本的清洁,更多功能就别想了。不然为什么古人写诗赞美美人的时候,有时要特意夸一句牙齿?不就是物以稀为贵嘛。 “啊,原来如此……”玉叶有点羞赧地点点头,暗中反思自己,觉得自己升仙太久,已经淡忘了百姓真实的生活,却还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很了解民间——这是何等的轻浮! 玉叶以更加认真和慎重的目光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少女。这个率直地指出她的不足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容颜却清丽到令人为之瞠目的地步,就算是她刚才那种挤眉弄眼的表情,也掩盖不住她的光辉——的确是“光辉”没有错。原来有些人是真的天生会发光,叫人能一眼就看见她。 也许…… 玉叶心中微微一动。 “之前没有说实话,真是失礼了。”玉叶说,“我本名孙昭,是庆国的官员。” “峯麟的旗帜已经在蓬山升起;春分将至,令乾门将开。明月小姐,想要升山吗?” 第二十四章 王 “鼬。” “喂,鼬。” “……哥哥!” 面对一秒回头的哥哥, 佐助维持不住惯常的冷漠, 微微抽搐了几下嘴角, 险些要“嘁”一声出来。鼬却似乎并未察觉, 神情足够克制,侧头问他怎么了。 看上去一点异常也没有。 身披红色罩袍的兄长,脸上蔓延着陶土的裂痕, 束于脑后的头发干枯没有一丝光泽。所有这一切,连同那双全黑的眼睛一起, 都诉说着这个人已非活人的事实。 ——被他亲手杀掉的,唯一的哥哥。 没什么。佐助扭过头,重新陷入沉默。 鼬没有追问。他走在佐助身边, 略略领先半步——就像多年前,年少的他领着弟弟回家时的那样。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和还是活人的时候相比,鼬现在不仅不再受制于模糊的视力, 甚至因为摆脱了疾病的困扰, 连步伐都重新变得轻盈矫健。 秽土转生是一个人人都说邪恶的术……佐助也不例外。但在内心深处,他对于这个能让他再次见到鼬的禁术,难免心怀一丝隐秘的感激。 第四次忍界大战已经结束了。鼬说过,他最多只会待到战争结束;现在是时候了。 斑死了,辉夜也被重新封印, 鸣人忙着和同样将要回归冥土的四代火影说话, 其余木叶的忍者有意和佐助拉开了距离。佐助不在意这个。 他们在战场上一前一后地慢慢行走。这里之前是一片广袤的原野, 被战争翻出大块破碎的石头和土块;植被也七零八落,在黎明的微光中更显出一片荒凉的余韵。佐助始终保持沉默,但他觉得他可能该说点什么。 他曾经有很多话想对鼬说。小的时候,鼬是他不断追逐的背影,他一直很想跑到鼬身边,多跟他说说话,更多地让他注意到平庸的自己;后来,鼬依旧是他不断追逐的背影,只是他的目标已经变成要亲手杀死他,而且在杀死他之前,要质问他、痛斥他,把他多年来的怨愤,连同当年他带给他的恐惧,全部发泄出来。 峰回路转。尘埃落定。黑夜沉没,黎明升起。天和地之间如此空旷,风漫无目的地游荡,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但每一寸空气却又都戴着看不见的枷锁。 ——亲人的血。真实存在过的伤害。多年来日夜品尝的恨意。旁人无知的欢乐和轻描淡写的指责。仍在继续的现实。人性。注定重演的悲剧。 他曾经有很多话想对鼬说。想说什么,到底想说什么?他不知道,此刻究竟还有哪些旧事可以重提。 没有。 一块巨大的岩石伫立在前方。佐助跳上去,从最高点看向远方的地平线;整个原野都舒展在他面前,从近处的石块到远方草叶的剪影,全都一览无余。这样一来,鼬要抬起头才能看见他。 鼬抬起头,秽土的裂痕被晨曦映得更加清晰。在流动着细小尘埃的微光里,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柔软。那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微笑,是一个遥远的作为兄长的微笑;像一张曾经珍藏却又丢失的老照片,多年后重新被找到,拂开重重光阴落下的尘埃,终于露出那泛黄的、属于旧日时光的温柔。 “佐助,小心点。” ——佐助,小心点。 ——真是的,哥哥又把我当小孩子。 太阳橙红的边缘露出地平线;苍鹰在高空振翅盘旋。来自远方的风把鼬身上的衣袍吹得鼓动翻飞,又将秽土的尘埃吹散在更遥远的地方。 “你要走了吗。” “时间到了。” 尘土的身躯归于尘土,亡灵的灵魂散往天边。 “死者的世界……”佐助问,“是什么样的?” 会见到死去的亲人和朋友吗,还是说他们都已经早早投入轮回,今生永不再见。 亡灵的手指轻轻戳在他额头上。 “啊,说不好。”鼬的声音里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愉快,“佐助,我只希望你不要太早知道。” “……那你自己呢。”现在,轮到佐助抬起头,仰望那个他始终仰望的人,“鼬,你不觉得你知道得太早了吗。” “不……” 在短暂的停顿过后,佐助看见他更加笑起来。 “我只是要去找一个人而已。”鼬说。 他身上的光芒忽然变得很亮。佐助不愿意拿手挡,只是在微微眯起眼时,看见兄长背后隐约闪过一个图案。那好像是一个代表太阳的图腾。 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将夜色完全驱逐,亡灵的影子和黑夜一起,消失在新一天的光明之中。 ——永别了佐助。不论你今后要走怎样的路,我都一直深爱着你。 “再见了……” 哥哥。 喂——佐助! 他转过头,看见鸣人在向他招手,那头金色的头发招摇在风里,笑容还是那么刺眼。樱和卡卡西,还有被释放的尾兽,以及更远处被神树包裹的人们。 佐助走过去。 属于他的生活,仍在继续。 …… 在佐助所不知道的世界里,鼬重新睁开了眼睛。 首先听到的是海浪的声音,然后他完整地看了一次海面上的日出。瑰丽的霞光铺满波光粼粼的海面,脚下的细沙被海水一潮又一潮拍打。 他往海水里走了几步。在他低下头时,浑浊的海面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他试图寻找脸上的裂痕,却一无所获,反而在伸手时看见皮肤上真实而细腻的纹路。 海水的声音,还有海鸥的鸣叫;他听得见远方草叶抖动的声音,还有身体里血液奔腾的鼓噪。 鼬微微扬起脸,在异世界的晨光里闭上眼睛。眼睑依旧能感觉到光的流淌,包裹皮肤的空气里传来淡淡的腥臭味。 ——生命……啊。 “明月……遇到意外了吗?”他皱起眉,有些担心。 海边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手拿钝化的农具,色厉内荏地质问他是谁,却又在天空飞来一片阴影时惊慌逃窜。 ——妖魔!是……是蛊雕! ——救命!! 鼬瞥了他们一眼。 然后看向那只朝他俯冲而来的妖魔。 “看来,只有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才行。” 他拔出刀。 ****** “原来只要有王在位,妖魔就不会出现在国境内吗?” “如果王失道的话,也会发生妖魔袭击的事件。但是没有王的国家一定会出现妖魔。所以才说,妖魔袭击人民是天帝对王的示警。” “失道?” “就是王治理国家的方式偏离了‘正道’。” “但是御座上有没有王,王会不会失道,这些都不是百姓能决定的,凭什么要由百姓来承担灾难性的后果?” “……是啊,是这样没错。” “我觉得百姓心里一定有一句哔——不知当讲不当讲。” 虽说听不明白这句话的具体意思,但其中的辛辣讽刺祥琼确实接收到了,对此,她唯有报以苦笑而已。 这里的人们除了姓名以外还有字,孙昭的字就是祥琼。不过,她请求明月继续称呼她为“玉叶”,起码在芳国境内务必如此,因为她的本命实在太有名了一些。 二十年前,祥琼还是芳国峯王的公主,被称为“皇宫宝玉”。峯王失道,被惠州侯月溪率领的起义军推翻。起义军冲进王宫,月溪更是当着祥琼的面,亲手斩下了王和王后的头颅,甚至连峯麟也死于他的刀下。峯王死后,谥号“烈”,以昭示他当政时带给人民极大痛苦的严刑峻法。 据说,那是一个明知孩子是因为饥饿才忍不住偷了一个面包,依旧无情地判处孩子死刑的王。先烈王在位近三十年,一共处死了约六十万百姓,占全国总人口的五分之一。 要不是考虑到祥琼的感情,明月简直要说峯王死得好了。不过,尽管她没说出来,相信祥琼自己也明白,因为就是她将这段历史讲述出来给她听。时光过境,祥琼的语气显得很平静,却依旧藏了些唏嘘和寂寥。 她们刚刚到达芳国的首都蒲苏。“蒲苏”实际上是山的名字,但因为围绕这座山而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城市,所以干脆也把首都叫作这个名字。据说各国都是如此。十二个国家,十二个王和麒麟;他们居住的王宫位于高高的凌云山上,围绕凌云山的城市就是国家的首都。 和偏远的县城相比,蒲苏显然繁华许多。四方城门都有人守卫,非官员不得乘坐坐骑,必须乖乖排队接受检查。祥琼虽是曾经的公主、现在的他国官员,却因为是私下到访,而同样不具备任何特权。 她好像是想仔细观察一下故国的情形。 排队的人不太多,很快就轮到她们。一天将尽,残阳涂抹在蒲苏的城墙上,负责守门的官兵干了一天活,眼神已经变得懒散,却在看到她们时明显精神一振,一边仔细检查她们的旌券,一边嬉笑着试图和她们搭话。他拿着明月的旌券翻来覆去检查,好像能从上面看出朵花来。 “哦,是朱旌啊。”士兵拖长了声音,“浮民来这里是想干嘛……嘶痛痛痛!” “你小子没事为难别人做什么!不就是看人姑娘长得好看想搭讪吗!” 刚刚还嬉皮笑脸的年轻士兵捂住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队长”,留着小胡子的队长没好气地啐了一声,亲自看过明月和祥琼的旌券,确定没问题后就挥手放人。 旌券就相当于现代的户籍,是一个人的身份证明。这里实行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不论去哪里都需要核查旌券。没有旌券的人就被称为“浮民”,经常受到官府和普通百姓的歧视。浮民可以向当地官府申请临时旌券,上面会有朱笔做的记号,这就是“朱旌”。 那个士兵被队长拎着耳朵训斥,还悄悄回头伸长了脖子看她们,然后被队长喷了更多唾沫,不断讨饶。祥琼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打趣:“太好看果然也是一种负担呢,对?” “这句话放在你身上不也同样成立吗。”明月斜眼,懒洋洋回敬道,“对,宝玉小姐?” 祥琼扶额:“快别提这个了。” 城里井然有序。纵横笔直的街道十分干净,两边有一些小贩正收拾摊位准备回家,有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从她们身边路过,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递给她们两朵淡红色的小花,甜甜说送给两个漂亮的姐姐。祥琼接过来,又数了三十文钱给她。 按照芳国的物价,三十文钱可以吃一顿很不错的餐饭了。看着小姑娘蹦跳着远去的背影,明月笑了笑:“聪明的小姑娘。”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祥琼感叹说,“我自己七八岁的时候,真的还是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呢。” “哦,那我不是。”明月满怀同情地拍拍祥琼的肩,“本果子天纵英才天赋异禀,七八岁的时候已经文能吐槽武能打架,打遍同龄人无敌手,号称村内一枝花。果然,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啊。” 祥琼:…… “本、本果子?” 明月鄙视道:“从树上长出来的不是果子是什么,难道还是人吗?” 祥琼一脸黑线,抬腿就走,内心开始怀深刻疑自己:推荐这家伙去升山真的好吗?真的不会吓到年幼的蓬山公吗? 不过当明月追上来,顶着一张笑眯眯的漂亮脸蛋在她身边晃来晃去,祥琼的脸上就只能剩下无奈的微笑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客栈。今晚在蒲苏休息一晚,明天我想去拜访一下故人,顺利的话,就可以拜托对方让你加入升山的队伍。” “祥琼不去吗?” “只有本国的百姓才能成为王,我的户籍早已转移到庆国。况且,和过去的王有相同姓氏的话,也是没有成为王的资格的。” “咦,为什么?” “据说这是天帝的规定。” 那还真是穷讲究的天帝啊,明月暗中朝天帝翻了不知道第几个白眼。 祥琼径直去了蒲苏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这倒不是因为她自矜身份,而是因为那家客栈距离蒲苏山最近,换言之,也离她打算拜访的对象最近。 在客栈门口,她们正巧碰到一队士兵押着两个垂头丧气的人出去,里面是客栈的掌柜在和上官道谢,又愤愤说这两个是惯偷,一定要多多教训他们,让他们不敢再偷窃。 她们要了一间上房。小二殷勤地给她们引路,又说一会儿会让人送热水过来。关上房门,祥琼就开始叹气。 “我听说很久以前,这里都是人满为患的,如果不提前预定,根本不可能预订到最好的房间。”她说,神情有些忧郁,“看来,芳国的人口还是没能完全恢复。” “希望今年蓬山公能选出芳国的王……”祥琼又叹了一口气,“但我其实还是觉得,如果王能是月溪的话,就太好了。” “咦?” 第二十五章 王与法 王无道,于是人民站起来推翻了他……类似的戏码在史书中比比皆是, 一点不稀奇。只不过祥琼是眼睁睁看着父母被人斩杀, 但这样的她却能由衷希望弑王者登上御座, 这只能说明两个事实:第一,月溪是个有为者;第二, 祥琼是个颇有器量的好姑娘。 “在庆国工作的这些年里, 我越来越明白国家运转和百姓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因此,也就越来越明白……当年的峯王——我的父亲——到底对百姓犯下了何等严重的罪行。” 客栈的房间里有一盏油灯, 明月点亮了它。窗外天光未尽, 屋里灯光如豆;祥琼碧紫色的眼眸凝视着这一点灯光, 连眨眼的速度也变得缓慢许多。 “月溪也好, 百姓也好,都是因为实在忍无可忍而起义的……但凡还有一丝希望, 百姓们都会选择默默忍耐,绝不会做出‘弑王’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虽然这么想未免自以为是, 但我近来的确常常会觉得, 百姓就像是食草的绵羊一样温顺恭谨又忍让。” “唔……”明月支着脸颊,食指一下下轻叩桌面,“就算普通人是这样好了, 但月溪呢?作为惠州侯,推翻残暴的先王之后, 难道不想取而代之吗?就算他真的是个大公无私、毫不为己的大好人好了, 都到弑王这一步了, 他身边的人也会想办法劝说他成为王?” 比如宋□□赵匡胤黄袍加身,一直都有传说说他本来不想夺位,但事已至此,簇拥在他身边的群臣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会容许他在皇位面前有所退让。 曾经的公主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像是在问你怎么会知道。“这……”她迟疑着说,“但是只有麒麟选中的才是王,不是说自己想当就能当的……” “这种设定我也听说过啦。”明月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过就算这样,先王死后,月溪就成为了国家实际上的代理人,不是吗?之后,即便峯麟选择了其他人作为新王,但假如新王才能不够,已经习惯月溪领导的官员也不会放心将权力交到新王手中?这样一来,不就在实际上架空了王权,而形成‘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局面么?这时候,名义上的峯王究竟是谁,根本不重要。” 如果说方才祥琼的神色还局限于“吃惊”这个范畴的话,现在她瞪着明月的样子就像是见鬼了一样。“昆仑那边的小孩子,难道都、都像你一样见多识广吗?”她呐呐的,甚至结巴了一下,“天啊……你,你也不过才十五岁……” 一提到年龄问题,明月就心虚了一下。当然,也就只有那么不值一提的一下下,随后她就挺起胸膛,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地说:“不,我还没满十五岁!” 美琴妈妈作证! “在我们那里,这最多是高中生的历史水平,在大人面前是不值一提的。”她唇角微挑,含一抹淡然却自信的笑容,“恕我直言,这就是信息技术文明对农耕文明的吊打。” 不得不说,这种装出来的云淡风轻,由她顶着那张典雅美丽的脸作出来,真的还挺能唬人的,最起码祥琼就被唬住了。作为庆国景王的女史,她当然知道“高中生”的意思,但问题是,高中生真的就有这样的水平了吗?明明景王之前在蓬莱也是高中生……不不,这样想对景王太不敬了。还是说,这是蓬莱和昆仑的差距? 在祥琼沉思的时候,店小二敲门说送来了热水。祥琼被打断了思考,轻轻摇头,暂时按下了心中的震惊和若有所思。 明月起身去开门,拿过那把陈旧却干净的黄铜水壶,倒了两杯水,摇一摇过后倒掉,重又倒上两杯,这才放在自己和祥琼面前。 然后她发现祥琼看她的目光有点奇异。 “怎么了吗?”明月不明所以。 祥琼歪了歪头;藏青色的秀发从她一侧肩上滑落,忽然显出几分属于少女的娇俏。“只是觉得明月真是非常爱干净。” 她抿唇而笑,“不仅很注意生活用具的洁净,之前在里家的时候,还宁可费劲地去挑水也要每天沐浴呢。简直生活得比公主出身的我还要精细呀。” “……习惯了。”明月摸摸鼻子,有些讪讪地分辩道,“我们那边都这样。” “是是。” 但其实明月也觉得有点奇怪。这么些年来,她什么样的环境没待过,寻常人眼里的苦日子也过过不少,有条件的时候她当然也喜欢过得舒服些,但没条件也不会强求。难道突然有洁癖了? “那么,假如明月被选为峯王的话,会怎么做呢?”祥琼冷不丁问。 “我?啊,最好不要有那种情形,我可从没学过治国理政,那都是大人物才需要学的。而且,政事什么的一听就很麻烦,听说连法定节假日都没有,不要,不要。”明月先是把头摇成个拨浪鼓,但看祥琼坚持的目光,她才勉为其难想了想,然后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自然,木桌也已经擦过一遍了。 “祥琼,你这是逼我暴露出我纸上谈兵的本质嘛。”明月不太认真地抱怨一句,“好,我想想……那就找到月溪,告诉他,寡人非常信任你,一切就全部交给你了老铁!” 言毕,她还比了个拇指。 祥琼:…… 突然控制不住想打人,一定不是她的错。 “祥琼不是说月溪是好人嘛,还有一路上很多其他人也这么说。”明月理所当然道,“为王者最重要的工作不就是知人善任,要是凡事都得亲力亲为,国家这么大事儿这么多,王还不早晚累死?就算我暂时不了解月溪,但既然我了解的人愿意给他背书,那我当然会选择先信任他。” 本来就是玩笑意味的随便说说,类似学生时代异想天开的幻想,但不知为何,祥琼的神情颇为认真,甚至还显得有点气恼。 “作为王的话,那不是太不负责了吗?”她说,“即便是再能干、人品再值得相信的臣子,总也有犯错的时候,或是轻忽大意,或是心生傲慢,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呢?” 明月眨巴眨巴眼。“但是,王也可能犯错啊。一定要说的话,治国这事儿本来也就是一群人相互扯皮着,磕磕绊绊地前进。”她摸摸鼻子,“重点不在人,而在于规则才对。比如……其实我对先王的事情有一点挺想不通的,如果祥琼你不觉得会被冒犯的话,我想问一下。” 祥琼点头。 “据说先王好用严刑峻法治国,将律法制定得无比严苛,哪怕是偷窃罪也处以死刑,这么做的目的是希望用最严厉的惩罚来威慑民众,警告大家不要犯罪,对?” 是这样没错。祥琼认可了这样的说法。 “所以,那些制定法律的官员都是吃干饭的吗?”明月问得无比认真。 曾经的公主凝视着她。“为什么这样说呢?”她问。 “一个国家所需要的法律是非常多的。”明月说,“就算只有刑法好了,为了尽可能详尽地包括一切罪行,法条会多到让人觉得头痛的地步。不仅如此,考虑到文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很多时候光从已有的法律字义里,会找不到合适的罪名和量刑来给予罪犯,那么就需要官员专门进行解释。法律运行得越久,相应的判例和解释也会越多。” “也就是说,这么大的工作量,光凭王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 “最开始,当先王制定律法的时候,相关的官员们在做什么呢?”明月问,“难道从来没有一个人考虑过,偷一个面包就要被处死,这样的量刑根本不合理吗?” 祥琼并不了解先王在位时国朝的情况。当她还住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时,她只是一个被精心呵护起来的、华丽的娃娃,什么都不懂,也从来没意识到自己应该主动去了解、去学习,即便后来被月溪放逐到民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只是心怀对月溪的怨恨和对“暴民”的愤慨,因而失去了最后一点深入了解芳国的机会。 对此,她至今都感到抱歉和遗憾。 “非常抱歉。我……并不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祥琼感伤地说,“或许,当时的官员们的确也有失职的地方,但无论如何,最应该承担责任的是坚持对百姓用重刑的父亲,这一点错不了。” “说得也是。”明月摊摊手,“所以我觉得,芳国需要一部宪法嘛。” “宪法?” “是制约公权力和保护公民的基本权利的基本法……不好意思,上学的时候背了太多遍,一不留神就掉了个书袋。”明月清清嗓子,“总而言之,要在宪法里写上哪些权利是人民的基本权利,比如生命权,再规定宪法是国家的根本**。这样一来呢,即便是国家也不可以随意剥夺人民的生命。” “但是先王处死人民,是因为按照律法的规定,这样的罪行应该被处死刑……” “那么这样的法律就违宪了。”明月理所当然道,“虽说具体的理论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既然生命权是人民的基本权利,那么刑法在规定死刑的时候就必须慎之又慎。换言之,我们推定一个人是不能被处死的,如果要处死他,就需要官员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理论,来证明这样的行为对社会太过危险,为了公共安全,这种行为有科予死刑的必要性。” “当然啦,还要考虑犯人的认知能力、主观恶性程度之类的,不过这些东西的话,那些官员肯定比我懂多了,术业有专攻么。”明月说得口干舌燥,举起水杯豪爽地一饮而尽,大大喘了口气,这才继续说,“总结而言呢,王只需要把握大方向,提出基本的概念和框架就行了,具体的细节就交给合适的人去完善……”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偷懒了!感谢《今日说法》,感谢《法治在线》,感谢高中思政老师!明月美滋滋地想,完全忘记了她根本不是峯王,而只是在和祥琼吹牛,其本质就和当年她和同桌在课间的时候为了国际形势而争得脸红脖子粗差不多。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中灯火不盛,所幸今夜有月,将清辉撒向人间。天上明月高悬,客栈里的明月则漫不经心地把话说得很玄。 但对祥琼而言,足够了。 “明月小姐。”她用回了敬语,郑重地说,“请务必前往蓬山。如果最后连明月小姐被证明没有天命在身,我会向月溪推荐您,希望您能成为芳国的官员。” “咦——咦???”明月一脸懵逼,“等等等等,事情没到这一步?冷静啊公主大人,我这样散漫的家伙成为官员的话,说不定会把那位劳心劳力的月溪大人给气死的啊!真的会气死他的啊!还是不要了,这跟我的人生目标是完全相违背的!” 她再度把头摇成拨浪鼓。她又不是姜太公,玩什么愿者上钩的戏码啊。 见她说得认真,祥琼不解地蹙眉,问:“明月小姐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呢?” 明月一下抬起头。“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目光闪闪,虔诚许愿,“我希望能够成为麒麟那样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却还会受到所有人崇敬的生物。” 祥琼:…… “投胎可真是个技术活啊!” 祥琼沉默,然后站起身,往门的方向走。 “哎?祥琼,这么晚你还要出门吗?好看的小姑娘深夜不宜单独出门,要不要我陪你?” “不必。我想我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可能明月你比较危险。”祥琼面无表情地说。 她怕她忍不住真的打死这个家伙! “哦……” 明月仿佛看出了她内心的情绪波动,幸灾乐祸地在她身后挥挥小手绢。 “你的养气功夫还不到家啊,公主大人!”她施施然道,“正所谓: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要佛系啊公主,佛~系~” 祥琼背影一顿,后脑勺霎时迸出两个新的十字路口。但片刻后,她竟然收回了已经伸出去打算推门的手,转身走回来,脸上还带着温和的微笑。 明月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明月说得没错。”祥琼温声道,“那么我们就继续聊天。明月对国政还有什么高见的话,祥琼愿意洗耳恭听,只求明月能倾囊相授。” “……我,我突然觉得特别困……” ****** 幻术对普通人身体有害,尽管如此,这的确是获取情报最快的方法。 勾玉流动的血色眼睛还原为普通的黑色。确认几人身体无大碍后,鼬就离开了他最初到达的海滩。 “十二个国家,还有王和麒麟吗。” 他思考着这些全新的信息。目前只有芳国的巧国的王不在位。芳国的峯麟已经是第二年升起黄旗,诏令国民前去升山,那么就只剩下塙麟不知所踪的巧国。 是待在巧国看看,还是去升山呢?鼬稍微推想了现在的形势,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去升山。 明月和他约定好,一旦他来到这边,她就会立即来找他。尽管不清楚她所依仗的能力,但鼬理所当然地选择相信她。 不论她现在遇到了什么,既然她应该是那种被称为“麒麟”的生物,那诞育麒麟的蓬山就是能找到最多情报的地方。 另外…… 当两个人失散的时候,最好就是去一个大家都会去的地方。 直到很久之后,巧国的东海岸都流传着一个传说:海里曾走出一个仙人,年轻俊美,面容冷淡,能够一刀斩下妖魔的头颅。 第二十六章 祈愿 各国王宫所在的山被统称为凌云山,因为山峰高耸直入云海, 王宫在茫茫云海之上, 凡人不得窥见。只有在星月黯淡的夜里, 云海漏出一层微黄的光晕, 蒲苏的人民就凭借那一片朦胧的微光来想象王宫会如何金碧辉煌、王和麒麟又是如何仁慈又威严。 然而,现在芳国的王宫——鹰隼宫——里既没有王也没有麒麟;在先王时期,重重楼阁的确曾是金碧辉煌的, 但月溪接管这里之后,就立即将许多装饰用的金玉珠贝拆下, 卖往国外,以换得百姓急需的粮食和麻布。 这是无奈之举。先王严苛却很朴素,但他身边的人却都性好奢侈, 挥金如土;那三十年间,国家人心惶惶,土地产出又不断减少,财政连年赤字, 一应支用都通过国库流水般支撑。在月溪打开国库的大门时, 留给他的是满屋空荡荡的灰尘。 他自知弑王罪孽深重,也知道没有王在位的国家只会渐渐荒芜,但是……百姓实在已经活不下去了。月溪想,等新王登基后,他就会用性命来还清他的罪孽。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起初月溪以为蓬山的舍身木很快就会结出新的卵果, 然而仿佛是天帝为了惩罚芳国的僭越, 足足等了八年, 蓬山才出现属于峯麟的卵果,在那之后又等了十一年,才等来峯麟的黄旗飘扬在蓬山上空。 芳国终于要迎来新王了。王宫高踞蒲苏山顶,从这里眺望出去自然看不见下界的情形,但每当月溪凝视那片舒卷无常的云海,他总觉得自己能看见峯麟的旗帜,明黄的颜色就像太阳的光芒。一旦有了太阳为人们指明道路,黯淡的月光就不再被人需要了。 月溪平静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他已经等了足足二十年。 “我不会去升山。”月溪说。这句话他对不同的人都说过,每个人都无一例外提出了反对。这一次的这个人也一样。 远道而来的客人拧起眉毛,碧紫色的眼睛不复当年的宝石一样的清澈天真,却有了玉质温润内敛的光华。“这就是我会来拜访月溪大人的原因。”她说,“自从听说峯麟的旗帜升起,我也好,芳国的百姓也好,难道不是都等待着月溪大人前往蓬山吗?” 柔和动听的声音传达出淡淡的责备之意。但,还是和当年一样,在王宫中听到她的声音就让人觉得平静。月溪一边这么想,一边摇摇头,说:“我是无法成为王的。” “月溪大人,如果是还在介意父亲的事情,那么大可不必。”祥琼更加皱眉,“这二十年来,月溪大人为芳国的百姓所做的一切,每个人都看在眼里。我从惠州一路走来,听到最多的,就是百姓们相互询问,为什么月溪大人不去升山,莫非您要抛弃这个国家了吗?” 对祥琼来说,这已经算很重的话,却反而让月溪微笑起来。惠州侯月溪——他直到现在都是这个职位——成为仙人的时候在三十岁左右,然后就一直保持这个年纪的外貌直到现在。在民间传闻里,他要么是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的大汉,要么是面容憨厚、目光坚毅的长者,但是,真实的月溪其实是一个笑起来很温和,容貌也很英俊的男人,不过在需要的时候,他的目光的确如鹰一般锐利坚定。 “托公主的福,早在十六年前收到公主的来信时,月溪就决意要为了芳国而背负起一切罪孽。”月溪一顿,笑容转而有了一丝苦涩,“只不过,去年蓬山公亲自前来,明言天命决不会降临在月溪身上。” ——就算杀死先王是百姓的愿望好了,为什么能残暴到连无辜的峯麟也一起杀死的地步呢? “这……” 祥琼万万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缘故,一时瞪大眼睛,连“我早就不是公主了”这句反驳之语也忘记了去说。倒是月溪那点苦涩很快隐去,甚至还被她震惊的样子给逗笑了。“实话说,听蓬山公这么宣布以后,我内心反而松了一口气。”月溪说,“内心甚至在窃喜,这样一来,就没有任何人能说我是为了篡夺王位而做出这一切的了。” “月溪大人才不是那种人。”祥琼立即说。 月溪只是微笑不答。屋内一时很静,他转过头,透过雕花窗格看见外面茫茫的云海。云海是真的海,那些云气就是涌动的海水,会让吹来的风变成潮湿的咸味。月溪在鹰隼宫住了二十年,始终只肯住在这间宫殿群里最偏僻也最朴素的地方。每天他要起很早去议事堂,头顶安稳的群星,走在空旷安静的平台上,云气漫延在他脚下,濡湿朝服的下摆。 真的没有那种卑鄙的庆幸吗,为了能保全自己的名声而产生的庆幸?月溪想,连他自己都不能肯定的事,为什么祥琼公主,还有别的人,都可以这么笃定? 很奇怪,当年是月溪决定将她赶出王宫,让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的公主去面对人间疾苦,这既是惩罚,也是希望她能亲眼看看芳国真实的惨状,明白她自己错在哪里。但当她真的完成蜕变,甚至成长为一个能干的他国官员,月溪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他曾经很喜欢她的歌声。在远离人间的王宫里,她的歌声是唯一真正天真、纯粹、无害的事物,也因此显得格外美好。也许,在他心目中,无论祥琼成为什么样子,她总有一部分依旧是当年的芳国公主、皇宫宝玉;当她在临水的高台上唱起甜美的歌谣,连云海都会为之静止。 她现在坐在偏殿的下首,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远不如当年十指不沾阳春水时一样鲜妍明媚,但那沉静思考的表情远胜曾经无知的快乐烂漫。 “既然蓬山公如此断言,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祥琼忍着不要露出太过失望的表情,“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从来不曾听说过麒麟会专门告知某个人没有天命……” 看月溪摇头,祥琼只能以一声叹息作为这个话题的终结。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五年了。”月溪说,“这一次祥琼前来芳国,难道就是为了向月溪询问升山的事情?” 祥琼成为官员也已经多年,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原本是这样的。”她说,“不过来的路上碰到一个人,原本我想,如果月溪大人今年春分去升山的话,希望能把她带上……” “哦?”月溪一怔,显出几分意外,然后很快露出欣慰的笑意,“这么说,祥琼认为这个人有成为王的资质吗?” “她是胎果,却会使用这边的语言。”祥琼直言道,“月溪大人也知道,我是庆国女王的女官,阳子曾把她当初的经历告知过我。前不久,我听景台甫说,蓬山公又偷偷跑了出去。算上最近一次‘蚀’的时间,或许……” 只有仙人和妖魔才不受语言的阻碍。当年景麒在蓬莱找到女王阳子时,立即就和她交换了誓约;当誓约成立的时候,王就跨入不老不死的仙人行列。正是由于这个缘故,阳子初到异世也没有语言不通的问题。那么,当现在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月溪的表情立即变得十分郑重。“我明白了。”他说,“冢宰小庸大人正好打算前往升山,就让那位大人加入小庸大人的队伍。” “非常感谢,月溪大人。” “哪里,该说‘谢谢’的其实是我才对。接下来的话,祥琼的打算是?” “我直接回庆国,王身边的工作还需要我来完成。” “那么,多保重。” “月溪大人也是,请多保重。” ****** 衣服,钱,作为武器的锋利且趁手的刀;这些行走在外的基本物品,当鼬甫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自动出现在了他的身上。他知道一定是明月准备的,却不明白她是如何做到的。或许……麒麟就是这么神奇的生物?鼬也不是很确定,因为他直觉,如果明月是麒麟,也一定是麒麟中最神奇的一只。 想到她就想笑。不过当务之急是赶去恭国;春分距离现在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错过这次的话,就要等夏至了。所谓“升山”,就是进入黄海中央的蓬山,向麒麟询问自己是否具有王气。蓬山周围有四道门,各自位于四个不同的国家。四道大门通常紧闭不开,只在麒麟黄旗飘起的时候,分别会在一年中的春分、夏至、秋分、冬至打开。升山者必须在相应的时点,通过相应的大门进入蓬山。 在鼬原本的世界,也有大名这样的统治者,所以他一开始非常平静—— 直到他切身感受到,王对于一个国家究竟有多重要。 一锄头。一锄头。再一锄头。板结的土壤松散开,沙土颗粒和白色的结晶混在一起。耕地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棵泛黄的青苗,连路边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草都耷拉下头。农妇弯着腰,机械地一下下松着土,毫不在意手上皲裂的皮肤已经渗出血。她已经干了很久,偶尔她会直起腰,擦一把头上的汗;尘土就着她脸上的汗晕开,又重新干涸在她脸上皱纹的夹缝里。 田垄旁有棵营养不良的小树,勉强挂了几片叶子;树荫下——如果这也能叫“树荫”的话——放了一个襁褓,襁褓里一个婴儿一直在哭。 鼬站在离婴儿不远的地方站定。干活的农妇只不过抬头看了他一眼,就重又继续给自家耕地松土。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看了一会儿,鼬忍不住问:“不管这孩子吗?他好像饿了。” 一个婴儿哭个不停,可能是饿了,可能是尿了,可能是其他让他不舒服的事情发生了,总之首先要由大人来察看他的情况。当弟弟佐助还是个婴儿的时候,鼬常常帮着母亲带他,换尿布之类的工作做得非常熟练。 这回农妇连头都没抬。“没到他吃饭的时间,他只能先忍着。”她说,“要是我不把活儿做完,以后他要遭的罪更大。” 她的声音里有种贫苦之人常见的暴躁。 鼬皱了下眉。这是个小村子,几座土堆的房子随便凑在一起,再加几亩耕地,还有几棵快死了的树。边上的水沟没有一滴水,除了几根野草,就是干涩发白的土壤。白日当头,在外面劳作的只有这一个女人,要不是鼬能捕捉到屋里传出的鼾声,他会以为这里只有女人和婴儿两个活人。 他该离开这个地方。有什么事,该等他找到明月之后再做。但莫名地,鼬一直站在边上,看着农妇终于做完手里的事,抬头看看日头,才顶着正午的烈日走过来,抱起婴儿晃了几下,然后毫不避忌地解衣服。 鼬赶紧扭开目光,还默默再往旁边移动几步,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狼狈。他听到农妇发出一声讥笑,但很快,她又叹了口气。 “真是个狠心的母亲,是?”她自嘲道,“孩子饿得直哭也不管。” 鼬没接这话,反而突然说:“这种严重盐碱化的土地,能种出东西来吗?” 那些附着在土壤颗粒上的白色结晶就是日积月累出的盐分。 “种不出来也得种,不然吃什么。”女人不在意道,“看你这小哥眉清目秀的,该不会是哪里的富家子偷跑出来的……等等,这种地方?莫非,你是海客?” 她的尾音一下狐疑地扬起。 “海客?说笑了。”鼬回答得镇定又自然,“我受雇于庆国的官员,前来察看巧国目前的状况。毕竟是邻国,如果巧国状况太过糟糕,庆国也会觉得很困扰的。” 他早就从其他人那里得到了足够的情报。虽说普通人知道得十分有限,但世界上许多道理都是相通的,鼬本来就极聪明冷静,又在危险边缘独自行走多年,对事物的把握远非常人能比。 能用语言平和解决的问题,鼬就不会想用暴力解决。这只是个普通的妇人,还带一个幼小的孩子。 果然,女人“哦”一声,半点没怀疑。“这些年,确实很多人都逃难去了庆……”她出了一会儿神,“也是,当难民虽然只能住棚户,总还是比被妖魔吃掉好。” 孩子吃饱了,吐出个奶泡。女人把衣服拉好,轻轻给婴儿拍背。 鼬知道她穿好了衣服,就扭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婴儿瘦巴巴的,紧闭着眼睛,小手握成拳头,贴在母亲身上。 他忽然想起佐助小时候。 “你不逃吗?”鼬问,“这些房子,对于抵御妖魔根本毫无用处。” 女人古怪地笑了一下。“你以为为什么这里只剩我和其他几个女人?”她冷笑,“能走的早走了,还带走了所有的钱和粮食。剩下的都是拖后腿的,走什么走?我带着这孩子,走不了多远,要不是被妖魔吃掉,就是被流民拖走煮成晚饭!” “喏,婴儿柔嫩,妖魔也好流民也好,他们最喜欢了!” “小哥,你以为会吃人的只有妖魔吗?!” “走了!走了!都走了!” “只留下我们啊……” 女人蹲下来,抱着孩子放声大哭。 “十七年啊,十七年没有王了啊……” “在哪里啊?我们的麒麟,我们的王,都在哪里啊?” “我们的王在哪里啊……” 不远处的草丛突然细微地抖动了一下;崩溃哭泣的女人当然不可能注意到。但鼬转过脸,瞥了那边一眼。 血色浮现,勾玉转动;随后,在那边隐藏的妖魔眼里,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图案。 妖魔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僵硬。 很快,女人抹把脸不再哭,生活太过艰难,反而让人麻木,就算是眼泪也被榨得只剩几滴。这个时候,那个小哥跟她说:“妖魔暂时不会袭击这里了。” 这个从未见过的青年,一眼看上去很冷漠,说起话来却意外的温和。 “王的话,很快也会有的。” 女人感到莫名其妙。她站起来,却因为营养不良而眼前黑了一下。她晃晃头,愤愤地还想指责这个青年信口开河。 然而眼前除了这片被盐粒覆盖的土地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个人消失了。 她揉揉眼,呆立半晌,忽然大叫“有鬼”,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跑回屋里去了。 在她看不到的林中,人面的猿猴瞪着血色的眼睛,四处巡视着,防范被别的妖魔侵入领地。 第二十七章 出海 冢宰——六官之首,辅助王处理朝政, 是位高权重的官职。芳国冢宰小庸是个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者, 目光平和, 对祥琼保持了非常刻意的客气,淡淡说了几句过后, 就说会在队伍中给明月安排一个位置。 小庸和他周围一些人不愿意见到自己, 祥琼告诉明月,因为先王之事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沉重的回忆,对于未能好好履行公主职责的祥琼, 这些官员所能做到的最好就是保持距离。 “那位月溪大人呢?” “月溪啊, 他倒是一直挺亲切的。”祥琼笑了, “虽然我曾经非常怨恨他, 或许直到今日也不能对他杀了父亲和母亲的事感到完全释怀,但是月溪的确是个非常正直的好人。” 对于愚蠢到只知享乐、不懂聆听百姓心声的公主, 月溪没有一刀结束她狭隘的生命,反而逼迫她自己找出国家的真相。如果不是月溪, 祥琼也就不会是今天的祥琼。 “我很感谢他。”最后, 祥琼这么说。 她乘上骑兽,飞向东南的天空。“骑兽”就是驯化后的妖兽,祥琼的骑兽属于“孟极”, 是一头长得像豹子的妖兽,非常神骏, 在骑兽中是最好的几个品种之一。这头孟极一看就是祥琼用惯的, 但明月之前没见她身边带着, 对此祥琼说是因为孟极太招人眼,所以先托熟人照顾。明月想起她们从惠州过来的时候,也是莫名就有人牵来骑兽供她们使用,就笑了笑,没再多问。 虽说是“升山的队伍”,但一百人出头的队伍里的核心人物只有小庸一个,其他人要么是服侍家公——家族之长——的仆人家生,要么是被雇佣的护卫。很多护卫都是以前军队里服役的士兵,军功不够换一个仙籍,或者为了家人而不愿意升仙,干脆就专门做雇佣兵,因为有官员的门路,所以回报也很丰厚。但是,愿意参与升山的护卫,更多还是出于责任感。毕竟…… “升山是非常危险的事,不是你这种大小姐能够想象的,趁到达令乾门之前赶紧离开。” 不止一个护卫曾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对她这么说,但在明月笑眯眯拒绝了他们的劝导后,就再没人主动来和她说话。接着,突然之间,她就成了空气般的存在,人人都专心自己的工作,路过她身边时脚步匆匆、一脸漠然。 仆人们忙着照顾大堆的物资,还要给护卫队做饭;护卫队要保持对外界危险——妖魔和强盗——的高度警戒,交替在夜晚值班。在没有轨道交通的世界里,长途旅行就是对肉/体和心灵的双重考验;每个人都很忙,会对一个临时出现在队伍里的陌生人表现出善意,已经是明月占了容貌和年纪双重优势的结果。 她也非常自觉地不去打扰别人,只在有需要的时候帮帮忙,比如把一袋沉重的粮食从马车里拖下来啦,去不远处的河流取个水啦,在马车轮陷入泥坑的时候帮忙推车啦…… 有一天,护卫队长突然走到她面前,指了指自己撕裂的衣袖,问她:“你会缝衣服吗?” 明月愣了一下,摸摸鼻子,诚实地回答:“呃,我会拜托别人帮我缝衣服。” 四周听到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一时间,从人群里传出几句诸如“果然是大小姐”“看上去年纪真小”“已经要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升山了吗”之类的话。 不过接下来,和队伍里的人们就相处得比较融洽了。 为了安全考虑,他们白天赶路,尽量在傍晚前到达下一个城镇的驿站,但有时也无法避免野外露宿。这个时候,护卫们就会坚持要走到野木底下才能休息,因为妖魔从不攻击野木下休憩的生命。 这个世界的一切生命好像都源于树上:神圣如麒麟从舍身木上诞生,人类从里木上诞生,连山里的花草鸟兽都是从野木中诞生。除此之外,王宫里还有“路木”,王会向路木祈求孩子,还可以为子民祈求新的谷物和家畜什么的。天帝指定诞生之木为神圣,妖魔为了表示对天帝的敬意和臣服,所以从不在这些地方——主要是野木——下杀戮。传说是这样的。 “所以说,里木也有同样的效果?”明月问。 在快要接近芳国的海岸线时,明月又和小庸见了一面,或者说是这个老人专门来看她更合适;也不知道是她的哪一点引起了小庸的兴趣,总之老人的神情比之第一次亲切一些。 可能是因为她干活很勤快?不是都说老人喜欢勤快能吃苦的后生嘛。 “应该是这么回事。”小庸说。 “那为什么不在每家每户都种一棵野木或者里木?实在不行每条街道要有一棵。这样一来,就算妖魔进城,大家只要快跑到树下面就好了。”明月觉得很奇怪,“这不是最简单经济的做法吗?” “如果能这么做,早就这么做了。”小庸苦笑道,“但是野木也好里木也好,都是天帝赐予人类的,无法被移栽,更别说培育出新的野木。” “但是,不是说王可以祈求新的植物吗?不能祈求可以广泛种植的野木和里木吗?” 老人耸动着雪白的眉毛,本来就皱巴巴的脸皱得更加厉害。“历史上,不是没有王做过类似的尝试,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成功的记载。”他说。 明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心想,这世界上有个管东管西的天帝真是太烦人了。你要么就什么都管完,要么干脆什么都别管,管得这么别别扭扭,人的主观能动性都快丢光了好不好。啊,她真怀念马克思大大和恩格斯大大。 王不在位的国家会有妖魔出没,这一点,无论月溪他们如何努力地想要治理好这个国家,都无法改变。芳国的人民在妖魔的威胁下生存了十多年,外出行走时就会格外警惕。但是这一次,他们都快要离开芳国国境了,却连一次妖魔都没有遇到。 所有人都觉得很奇怪,尤其野外经验丰富的护卫队;队长都快把自己的络腮胡揪光了。越到后来,他就越疑神疑鬼,总怀疑是不是有个大家伙跟在他们身后,就等着他们放松警惕好把他们一网打尽。 看队长那副两眼通红的模样,明月就没敢跟他说,其实有一天她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野兽的背影,像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却有一条蓬松的大尾巴。那只动物回头跟她碰了碰目光,露出三只发绿的眼睛,然后就像受到惊吓一样飞似地逃走了。那一骑绝尘的背影,看得明月挠头不已。 可能妖魔之中也有胆小怕事食草型……的。 芳国是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国家,因为面积不大,所以更适合称为“岛国”而非“大陆”。像这样漂浮在世界四角的国家被称为“极国”,而像海对面的恭国,全称是“恭州国”。明月总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后来才觉得,这种称谓更像一个分封出去的地方,而不像一个主权国家。或许在很多年前,大陆上有一个统一的国家也说不定? 广阔的海洋在面前展开。说是“海”,但只要定睛一看,就能发现面前一望无际的并非常识里的“水”,而是大片似雾非雾的东西聚合在一起,茫茫渺渺地翻涌纠缠,隐隐还泛着一片幽暗的微光,看久了会觉得有点晕眩,产生一种亦幻亦真的虚无感。 怪不得叫“虚海”啊。 海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拂而来,掠过身边时会猛然带走人类皮肤上的水汽,所以在海边站久了,人反而会觉得有些干得难受。至少护卫队长就已经无意识搓了两把脸,又把因为熬夜而充血的眼睛揉得红血丝更加明显。 “喏,看到没?”他蒲扇似的大手指着对面,“过了虚海就到了恭国。然后我们要横穿整个恭国,从他们的西海岸走到东海岸的尽头,才能到达令乾门。令乾门背后就是黄海,穿过黄海才是蓬山公所在的蓬山。” “怎么样?”络腮胡的队长挑衅似地看了她一眼,“现在说后悔还来得及。” 明月不理会他的挑衅,只问:“黄海?” 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队长本来得意洋洋的脸阴沉下来。“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一下失去了逗小姑娘的兴致,“妖魔就是在黄海中诞生的。换言之,如果说我们一路上还能因为运气而对妖魔避而不见,等到了黄海,跟妖魔打交道就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肯定有人会死,妖魔不见血是不会罢休的……人类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而已。” “说真的,芳国还没到要让你这样的小姑娘也去升山的时候。”队长顾自说,“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刚升入少学……小孩子就应该好好上学才对。” 虚幻的海水从天边向这头奔涌过来——看上去像是这样的。如果伸手去碰,只会穿过一片冰冷的、微沉的空气,缩回手时没有半颗水珠,只会因为寒冷而不禁打个冷战;也不知道那边的木船为什么能够浮在海面上。 明月凝视着她所能看到的最远方。“那可不行。”她忽然说,“我要去海对面找一个人。” “找人?”队长纳闷地反问。 说完那句话,明月自己也有点困惑。刚刚一瞬间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但马上又忘记了。但,如果说之前她决定去升山还带点无所事事的性质的话,这一刻开始,她终于认真起来了。 “嗯,要去找人。”她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别人一看她就觉得她是官宦人家养出来的大小姐是有道理的。容貌还在其次,关键是她那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脊背和脖颈、轻盈的举止,还有脸上随时带出的笑意,优雅中又隐隐有一丝凛然,让人一见即知,这个人和普通人不一样。 队长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奇怪的念头。很多年前,当他还是惠州侯手下一个菜鸟士兵的时候,他曾跟随州侯前往蒲苏觐见新王。那时刚登基的峯王从列队的军士面前威风凛凛地走过,峯台甫跟随在王的身边,金色的长发像山间一道流水般轻盈垂下。她的裙裾轻柔地拂过一尘不染的花岗石砖,没有留下丝毫声响。 这种梦幻般的轻盈和不染尘埃…… 队长哑然失笑。他立刻就丢掉了那个离奇的联想,对这个年少的小姑娘说:“那就随你。先说好,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好家公,只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顺带帮你一把。所以,如果你坚持要去升山,那就拿好你腰上挂的那把刀。” 明月挑了挑眉。 “哈哈哈哈……这种事我在外面看得多了,别以为拿布包裹一下我就认不出来。既然会用刀,那就别藏着掖着。”队长说,“接下来的旅程,可是不拼尽全力就会死掉的,小姑娘。” 物资装载得差不多,码头上的人们陆续上了船。因为队伍庞大,小庸的人占了整整两艘船。 “风平浪静,是个好的开头。希望海上也能一切顺利,要是遇到风暴的话就完了……呸呸呸,老子可什么都没说!” “出发了!” ****** 巧国北边的邻国——庆国的西海岸。 不同于外围的虚海,内陆的邻海涌动的是真实的水流;海水拍打在礁石上会泛起白色的泡沫,远处不时有海鱼一跃而出的影子。 鼬站在甲板边缘,注视着码头上蚂蚁一样忙忙碌碌的人群。才是清晨,薄薄的青雾浮动在海面,天边堪堪才有一线晨曦,码头上却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渔夫们的小船已经捕了鱼回来,此刻正泊在码头另一侧,将一网一网的鲜鱼拖上岸。早早等待在侧的买家们一拥而上,争先挑选最活蹦乱跳的海鱼。霞光很快铺满海面,天空也变得更加明亮。这时力夫们开始在码头上活动;他们帮着把远道而来的货物运下来,又将庆国等待卖出的货物送上船;商人们跳上不同的船,又隔着船笑容满面地相互寒暄,接着就开始巡视自家的货,将木板踩得“嘎吱”作响。 鼬所在的是一艘完全的客船,因为不载货,所以速度最快,也最贵。从庆国的西海岸到恭国的东海岸,需要穿过青海和黑海,一般要走一个月,但这艘船只需要两周。只有这样,鼬才能赶在春分前到达令乾门。 船上人不多,甲板上冷冷清清,和那边热火朝天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鼬沉默地观察着码头的景象,仔仔细细、事无巨细。他身上披了一件泥土色的罩袍,有个宽大的帽子,拉起来就能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好避开风吹日晒,实在是旅行在外的不二之选。庆国码头商人出品,物超所值,童叟无欺。 宽阔的帽檐阻隔了日光的斜射,同时却也阻挡了一部分视野。尽管如此,鼬也很清楚,从他上船开始,附近就有个人一直在观察他。因为那人目光不带恶意,而且本身也不具备一丁点威胁性,鼬就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那人走了过来,停在离鼬两步远的位置——礼貌的距离。 “你好。” 鼬拉下帽檐,转头看他。这是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的青年,衣着朴素却整洁挺括,深灰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庞微圆,带着和善的微笑,整个人看上去文雅且亲切,眼睛很有神,显出种聪明劲儿来。 不是普通人。鼬在心中评断,同时微微点头:“你好。” “也许你也注意到,我观察你很久了。”青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你不是庆国的子民?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艘船上的,莫非你也是要去恭国升山?” 这个人是庆国的百姓吗?鼬多看了他一眼。在巧国境内的时候,除了遥遥观察过的官员,其余百姓都面黄肌瘦、神色惶惶,而到庆国以后,遇到的百姓虽然也并未多么强壮,但大多数人都有一股昂扬的精神气。 对他的问题,鼬只是干脆地点点头。 他的沉默没让青年觉得尴尬,倒是让他开朗地笑起来。“虽然这样说很失礼,但是小哥你看上去跟我一个朋友以前的样子挺像的,所以我也才稍微有点在意。”他拱手作了个揖,“我是张清,字乐俊,小哥你叫我乐俊就好。” “乐俊……”鼬顿了顿,记得这边的习惯是不太会在字后加敬语,“我是鼬。” 他刻意没有说出姓。 “鼬……?”乐俊挠挠脸颊,“好奇怪的名字。” “鼬小哥,话说,你是海客?” 第二十八章 风暴 鼬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幽深。不,不是说他的眼睛颜色真的变深了, 而是说他给人的那种感觉……明明和刚才一样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但这一刻,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简直像深渊一样, 让人悚然一惊。 原本停在船舷上的、像是海鸥一样的生物纷纷振翅而去,留下几片惊慌失措的鸟羽。短短一刹那,乐俊的意识根本来不及产生什么反应, 而只来得及感受到一丝直觉上的危险,当他隐约看到一抹血色的时候—— 嘭! “啊!” 乐俊惊呼一声。 宽大的衣袍悠悠而落。 毛茸茸的前爪指向船的前方。 “太阳出来了!”乐俊神往地说, “无论看多少次,也还是觉得,日出真美啊。” 有十二岁孩子那么高的形似老鼠的生物, 面对海上的朝阳,高兴地晃了晃柔软的尾巴。“你觉得呢,鼬小哥……咦?” 乐俊这才迟钝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又呆呆地举起细小的爪子, 对准阳光观察了几秒,黑亮的圆眼睛露出迷茫的神色。“奇怪了,怎么突然自己变了……?” 甲板上人很少,但也并非没人。一只人突然变成老鼠,旁人却只是往这里看了一眼……鼬收回目光, 更加认真地看了看这只大老鼠:立耳, 尖嘴, 有胡须,浅灰色的皮毛柔光闪亮。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只巨型的老鼠,不过尾巴倒像松鼠一样蓬松。 “请问,你……”鼬探究地看着乐俊,“莫非祖上同时具有老鼠和松鼠的基因吗?” “啊?”乐俊迷茫地看回去。 一人一鼠在海风徜徉的甲板上默默对视片刻,然后鼬稍微移开目光。“失礼了。”他说。 依旧是冷静的表情,清冷的声音,但莫名地,气氛好像比刚刚缓和不少……?乐俊又晃了晃尾巴,心里有点明白过来。 “鼬小哥你果然跟阳……我朋友以前的状态很像。”他弯腰把落到地上的衣服抱起来,“哎,要等到回房的时候才能换上了。伤脑筋,明明只有小时候会突然控制不住形态……” “抱歉。”鼬突然说。 “嗯?鼬小哥你为什么道歉?该道歉的是咱啦,是咱。突然问你是不是海客又突然自顾自地变身,一定把你吓到了。”大老鼠摆摆手,顺口冒出了一句方言一样的自称,然后自己又很不好意思地笑了,“放心好了,我不是坏人。庆国的话,既不歧视半兽,也不歧视海客,其实庆的女王就是海客呢。” 作为人类形态而穿上的衣服,对动物形态而言就太大了一些。乐俊把衣袍披在背上,将两只袖子绕到身前打了两次结,这样就能空出两只手。接着,他敏捷地跳起来,下肢踏上船舷凸出来的地方,同时上肢扒住栏杆,这样就算是以老鼠的样子,也能惬意地靠在船边,欣赏美丽的霞光。 “一直以来,因为‘蚀’的缘故,陆陆续续都会听到海客的传闻。过去都还好,最近几年,感觉海客和我们这边的人差距越来越大,很多人即便是穿上这边的衣服,学会了这边的语言,也能够很容易感觉到他们跟我们不一样。” 乐俊面向朝霞,没有看鼬,只是自顾自地说话,好似自言自语。鼬静静听他说话。 “因为突然之间远离故乡,而且很可能一辈子都回不去,大家很容易产生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抑郁症什么的——这个词还是一个海客先生告诉我的。最近十年,我一直在这附近工作,接待过好几次从那边来的客人,加上我一个很好的朋友也是海客……”乐俊又笑了笑,“所以一时忍不住,就莽莽撞撞地跑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风将海面吹出连绵的波纹;小小的浪花不断拍打在客船脚下,激起碎玉一样的白沫。一声一声,伴随着空中不时响起的海鸥的鸣叫,显得格外悠闲平静。鼬看大老鼠一眼,也像他一样靠上船舷,让身体放松下去。 “这么说,乐俊先生是庆国的官员。”因为无需再掩饰,鼬很自然地选择了自己最习惯的称呼方式。 “哎?” “不光是不同世界的人截然不同,就连身处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也可能看上去就知道完全不一样。”鼬淡淡道,“同一国家的官员和百姓,荒凉国家的百姓和繁华国家的百姓,都能一眼看出来。” “啊……说起来,的确是这样没错。”大老鼠抖了抖胡须,表情有点困惑,“总觉得听上去,鼬小哥你在对什么感到不满意啊。” “不,没有这回事。” 鼬回答得非常平淡。乐俊歪头看看他,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的事。“我以前其实是巧国的子民……父母是巧国人,我也是从巧国的里木上诞生出来的。”他说。 鼬神色微微一动。 乐俊没注意到;他正注视着海上的泡沫,流露出追忆时特有的感伤之色。“巧的先王讨厌半兽,所以我没办法在巧国完成学业。后来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朋友,在她的帮助下,我去了雁国念大学。” “只因为是半兽吗?” “嗯。大概觉得同样是里木长出来的,我们这样会变成兽形的人很讨厌。” 乐俊无意说明,当时巧王用的词语其实是更加过分的“卑贱”和“恶心”,但鼬很清楚这件事。不仅如此,他还知道,直到现在,巧的百姓还是非常鄙夷半兽与海客。一个集体的运转常常就是这样,即便制定规则的人可能早就消失,但既已形成的习惯仍然会延续下来,甚至因为缺乏领导者而歪曲得更加厉害。 “从大学毕业之后,就有了成为官员的资格。虽然这么夸奖自己太不谦逊,但我可是那一届的第一名。”乐俊高兴时尾巴就会摇两下,“说来惭愧,当时的我已经生受了庆和雁的许多恩惠,但我心里始终抱有一丝幻想,希望巧的新王赶快出现,这样我一定会回巧国去……” 大老鼠细小的爪子挠挠脸。 “总而言之,后来我还是决定为庆国效力。” “是这样一回事吗。”鼬微微叹了口气,“真是巧国的损失。不过,乐俊先生的才能没有被耽误,这一点也是很重要的。” 大老鼠转过毛茸茸的脸,黑亮的眼睛望着他。鼬一怔,有点不解:“乐俊先生?” “果然和咱想的一样,鼬小哥分明是很温柔的人嘛。”毛茸茸的脸上露出高兴而满足的笑容,胡须和软软的毛都在海风里一抖一抖的,“如果总是像刚上船时的那个样子,把自己绷得紧紧的,会让人觉得有点担心呐。” 鼬又是一怔。怔仲之间,他有点无奈,有点想笑,又……更多的,又有点明白过来的感慨。 “我……”他张张口,发现自己心里果然条件反射地涌出一阵不适感——那种忍者普遍都会有的,对吐露真实情绪的不适感。他微微摇头,到底放弃了刚才那一瞬的冲动。“谢谢,乐俊先生。”鼬说,声音柔和些许,“感谢您的好意。” 大老鼠摆了摆他的爪子。“鼬小哥你真是太客气了。”他笑着说,“其实我也只是随便聊了两句而已。” 这时,帆船已经起锚,桅杆上的风帆降落完毕,鼓鼓地被风充满,像海里的鲸鱼神气活现地鼓出肚皮。鼬回头,望着那片繁华平和的景象缓缓远去。风是离岸风,把他和船一起送往远方。 “鼬小哥有很重要的人吗?” “啊,有的。” “那下一次见面的时候,鼬小哥可以试着把心事说给那个人听。不然的话,对方也会觉得担忧。” “嗯……我会试试看的。” ****** 危险袭来的那一刻,明月扑了上去。 当那颗巨大的龙头顶破水面、张着血盆大口要吞掉船上的人的时候,明月看到护卫队长那同时流露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凶狠的脸,那时,她满脑子反复播放的,竟然都是出发之前,队长站在岸上,跟她说他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儿,刚刚上少学。 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儿…… 刚上少学…… 家人啊。 黑云密布,巨浪滔滔。船上的人和货物在颠簸中滚来滚去,宛如一锅被热烈翻炒的糖栗子。 “居然是窫窳——” 人群中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那种满满的绝望都快从他喉咙里溢出来了。 鸦羽?什么鸦羽?她没耐心仔细听。 鬼知道当时不曾在意的那句话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对她触动这么大,可能就是圣母病发作,她突然想找找道德上的自我满足感。 总之,明月像个炮仗一样猛地弹射出去,狠狠地,一下就把队长那八尺壮汉给撞到一边。那巨大的龙首上眼珠子也大如磨盘,转动间盯过来,却在突然之间凝在明月身上不动。 在和妖魔对上目光的时候,她潜意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乍然紧绷,几乎要束缚住她的动作。但明月可不管;她只僵硬了比一个呼吸更短的时间,就坚持抽刀—— 用力刺穿怪龙的上颌! 怪龙痛叫出声,仰身往海里跌落;她手握刀柄,跟着落向海面。 即便在这种关键时刻,妖魔的眼睛也不肯放过她;幽绿的目光如有实质,牢牢黏在她身上。 明月听到了身后有人大喊,她本想帅气地说一句“我老孙去也”,然而这个时候,她也死死盯住妖魔,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目光。 妖魔的身躯狠狠拍击在海浪之巅,轰出的水声仿若雷鸣。轰然声响的同时,明月好像也听到了什么类似金属的声音,像是有个锁链不断抖动,然后凶猛地拴住了什么东西。 虚幻的海水淹没了她的口鼻。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魇苍!” …… 冰凉的、雾气一样奇异的海水将自己推上岸后回归海中;一阵暖洋洋的感觉悄然拂过,带走了最后一点寒意。在极度的疲惫中,明月努力睁开眼睛,在自己的影子里看见一双幽绿的眼睛。 好像挺眼熟的…… 她试探性地呼唤:“魇苍。” ——是,主上。 明月愣了半天。此刻她整个人趴在沙滩上,背后烤着懒洋洋的阳光;她自己的影子在身旁投映出薄薄一绺,也不知道刚才还在海里搅得天翻地覆的妖魔是怎么躲进影子里去的。 “这算什么?”她匪夷所思,趴在地上吐槽,“被我插了一刀以后,就成了我的人……啊不,我的妖了吗?所以我现在拿的剧本是霸道妖总爱上我?” ——不,是因为主上降服了我…… “‘降服’?”明月回忆了一下之前护卫队长告诉她的一些知识,“但是,不是说妖魔是无法被驯养的吗?” 妖魔生性凶残,以人为食,是普通人最可怕的噩梦。但是,也有些凶人会产生制服妖魔的念头,就像人类会驯养妖兽作为骑乘一样,如果能够把凶暴的妖魔驯养成为手下,那妖魔反过来就会成为人类好用的工具。过去,真的有人成功捕捉到妖魔,还不止一个人,然而无一例外,妖魔在被捉住的一瞬间就自己死掉了。没有外来攻击,也不是因为之前受伤过重;什么都没有,就那样平白死掉了。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口耳相传,说妖魔是不可能被人类驯养的。 幽绿色的眼睛从她的影子中向外窥视出来,仿佛带了点幽怨之意。那是人类……那个声音闷闷地说,但是,主上是不一样的。 “为啥?莫非因为我是玛丽苏,你对我见色起意?”明月认真思索着这个可能性。 ——不!是因为主上是麒麟! 妖魔似乎有一点点抓狂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明月放下心来,“不然我暂时还真无法反抗……等等,你说我是什么?” ——主上是麒麟。 “……之前有人说我是胎果,现在你说我是麒麟,所以接下来是不是会冒出来一个人,说我是别的奇奇怪怪的什么?” 在妖魔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远远传来一个义愤填膺的声音。 “在那边!我看到他往那边跑了……啊!在那里!那个王八蛋!我看到他了!” 一群人朝这边呼啦啦地跑过来。 明月艰难地抬起半个身体,制止了影子里蠢蠢欲动的妖魔,茫然地往四周瞧了一圈,发现这个海滩只有自己一个人。最后她不得不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地问:“我?” 王八蛋……? ——主上…… “干嘛?” 那群拿着铲子锄头的人越跑越近。 ——刚刚有一个人跑过来,意图对主上不轨…… 明月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抽搐着嘴角问:“然后呢?” ——我知道主上是麒麟,不能沾染血腥! 妖魔的声音变得有点小骄傲。 ——所以我把他扔海里去了! ——还把对人类而言非常重要的钱留了下来! 明月:…… 她瞅一眼身边,的确看到一个装饰精美的钱袋躺在沙子上,金色的绣线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迷人的金色的光辉。 她长叹一声,翻个身,大字型躺在沙滩上。 “蠢货魇苍,我被你害惨了。”明月面无表情地说。 第二十九章 柳国 提问:当貌美如花又善良体贴人见人爱的女主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柔弱无力地倒在地上的时候, 在她身上会发生什么? 答案:她会作为嫌疑犯被火速宣判死刑。 总觉得这个剧本有哪里不对呢。 从海边被义愤填膺的村民揪给捕快们, 再由捕快们押往芝草城中, 这短短一天中,明月原本还抱了一丝侥幸, 认为自己虽然一时无法摆脱嫌疑, 但只要稍加查证,就会发现此案疑点颇多,像她这样柔弱可爱楚楚可怜的绝世美人, 虽然出现得古怪了一些, 身边还拿着赃物, 但必定不会是真凶。 可惜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令人眼花缭乱, 几乎能写进世情小说里,成为一个绝佳的揭露封建社会黑暗吃人本质的例证: 捕快头子一把拿过应该是赃物的钱袋, 当着她的面抓出了一大叠银票和一小块玉佩,揣进他自个儿怀里, 再一本正经地和其他人说, 哎呀呀真是可惜,看来那不幸被歹徒抢劫的富商不仅丢了性命,现下好不容易抓到真凶, 其悲痛的家属却也无法追回那大笔银钱了; 待她被转手交给芝草直辖的警卫,一个绿豆眼的中年大叔捋着小胡子, 在她面前踱来踱去, 不怀好意地说他家正好缺一个貌美的婢女, 要是她答应为奴的话,他可以用别的死刑犯代替她。说罢,这个油腻的家伙还伸出蹄子来,试图摸明月的脸。在明月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毫无犹豫地打出一记直勾拳后,大叔恼怒地宣布,这次的凶徒真是不得了,入屋抢劫、杀人夺财,被捉住后还不知悔改,罪行之重真是万死难赎; 端坐牌匾下的长官,威风堂堂、明镜高悬,在审案前大发慈悲,愿意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声称只要她肯将先前夺走的大量财物交给公家,王和台甫一定能感知到她诚惶诚恐的悔恨之情,从而网开一面,免她死罪。自然,明月无钱可给,长官的慈悲之心无处着陆,只得在开庭不到两分钟时,就火速判她死刑。 “我柳国法制的权威不容挑战!” 堂上官员一做出这样正气凛然的宣告,明月就被推搡着往死囚犯所在的地牢走去。不仅如此,她一出现在地牢门口,一群浑身汗臭的男人就望着她眼泛绿光,“嘿嘿”个不停。明月死鱼眼看着牢头当众收下某几个囚犯的好处,接着就故意要把她安排到男囚那边去。 到这时候,明月总算放弃了“让法律证明我的清白”这个光明伟岸的梦想,叹口气,戴着镣铐的双手往前一伸,发出“哗啦”一下脆响。阴影中突然有什么闪过,眨眼间她手上那积累陈年血迹和铁锈的镣铐就断成两截,干干脆脆摔在地上。 狱卒才刚张开大嘴准备叱问,就见这个不识趣的女囚挥挥手。 修长白皙的手,在阴冷昏暗的地牢中轻轻打个响指;新雪般的颜色,灵巧的动作,即便沾上些污垢,也很好看。 啪嗒。 轰—— 地牢突然一阵剧烈摇晃!土石震动,伴随一道天光,地牢顶竟直接破了个大洞!狱卒和囚犯俱都下意识抬头望去,正好迎面一阵腥臭的气息,来自一颗须发皆张、面目狰狞的龙头! “嗷——” “啊啊啊啊妖魔!!” 在妖魔引起恐慌时,某个“不识趣的女囚”愉快地猫进一旁的影子里,还顺走狱卒身上的钱袋,踩着轻快的步伐直接溜出混乱之地,转眼就消失在人海中。 龙首猫身、背生双翼的妖魔在监狱上方盘踞一会儿,张牙舞爪地喷涂鼻息。等匆匆赶来的禁卫军大着胆子射出第一支弩/箭,它忽然又变化成龙首蛇身的模样,盘旋着往天空更高处飞走了。 留下柳国的人民兀自惊慌,好半天才发现,那样可怕的妖魔竟然一个人没吃。呆滞许久后,衙役和囚犯又同时发现,原本坚固的牢狱已然被破坏了个彻底。于是一时间,囚犯忙着逃跑,衙役忙着向上级汇报和请示,从而又引出了许多后续的社会治安事件…… 不过,这些就不是囚犯兼灾祸之源的明月小姐所关心的了。 她离开那片是非之处后,很快就给自己准备好了一套伪装:东家顺一件上衣,西家拿一条裤子,再顺手从成衣铺子里扯走一件披风,最后还悄悄爬了百花馆的楼,拿姑娘的眉笔给自己加上两条粗眉,对着镜子看看,又拿灰拍在脸上,再刷刷加些皱纹,做成饱经沧桑的旅人形象。 她安慰自己,这可不算偷,毕竟她有放钱作为交换嘛……事急从权,人生在世就是要互相帮助。至于钱花光了怎么办,这个问题嘛……自然是拜托魇苍从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家里东掏掏、西拿拿了。 这里是柳国的首都——芝草。柳国位于大陆最北端,芝草所在的朔州在南部,同恭国接壤。现在离春分还有两个礼拜,如果不能在春分那天到达令乾门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令乾门唯独会在那一天打开。 虽说既来之则安之,但直觉告诉她,她应该去升山。明月从来相信自己,所以也一直在认真筹备这件事。可惜降服魇苍这货花了她不小的力气,她不得不休息几天才能赶路。 ——主上!可以骑在我的背上去那里! 魇苍积极邀功。 “哦?你可以长途飞行?” ——主上您真是开玩笑,我可是海底最伟大的强者!虽然也能飞,但我更擅长的是从海里游过去。像这样,潜下去,用腮呼吸,然后一口气冲过去就好! “那我会溺死的……” 她这是倒了什么霉,才会找到这么蠢的妖魔当手下?明月望着芝草城高远的蓝天,一时感怀,进而将手伸进自己影子里,重重弹了一下魇苍鼻梁上被她捅出来的伤口。 嗷呜—— 最伟大的海底霸主捂住鼻子,委屈地哼唧一声。 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令乾门?大概是买一匹最快的骑兽。 拜过去辗转不同世界的经历所赐,明月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掮客——黑白通吃、口风严密、绝不多问。付了足够的定金——或许还要加上手里寒光闪闪的三日月的威胁——对方痛快地承诺,会把最新一匹孟极留给她,要她等待五天时间。因为孟极很贵,掮客还送了她一个搭头——一块新的朱旌。 之前说过,对这里而言,旌券相当于身份证,没有旌券就寸步难行。偏偏柳国对旌券管制得又格外苛刻。明月自己的旌券早就丢在虚海里,仓促之间又很难从柳国官府那里申请一张合法的旌券。只不过,有个道理可以概括为:越是官府禁止的东西,越是有利可图。既然旌券管得严,但又总有一些人——逃难者、通缉犯或者别的什么人——很需要一个新身份,那出现旌券贩子也就不奇怪了。反正穷人命贱,很多人在潦倒之际,会选择卖掉他们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他们的身份。反正日子过一天是一天,之后的麻烦是之后的事。 这是个很残酷的现象,但不可否认,它的存在的确方便了明月行事。反正掮客轻轻松松就给了她一张朱旌,还好心提醒她,说她最好把头发也弄一弄;没有哪个浮民能养出这样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 明月答应了。她蹲在河边,下定决心要割掉长发,但她刀刃都已经对准了,却就是迟迟下不去手。犹豫再三后,她还是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皱眉放弃了剪头发的念头。 “万万没想到,我竟然也有如此爱美而不愿意剪头发的一天……”明月一边嘀咕,一边把黑亮柔顺的长发塞到披风下面,再拉上兜帽。反正只要不让人看见就好了。 因为主上是麒麟啊。潜伏在影子里的妖魔——魇苍——如此理所当然地回答。麒麟每一丝头发里都蕴含了力量,再说所谓头发就是麒麟的鬃毛,也没有哪只麒麟会愿意自己变成兽形时是个毛发秃噜的怪模样。 明月品鉴了一下魇苍这句话,觉得这只妖魔好像对麒麟缺乏足够的尊敬。 ——主上可是第一只降服我的麒麟! 魇苍回答得洋洋得意。 ——以前也有不自量力的麒麟,但是被我吃掉了! ……吃掉了? “魇苍啊。” ——是,主上! “我突然想吃龙头火锅了。” ——??? 魇苍是海底的霸主,也是妖魔中的好奇宝宝——精力旺盛,喜欢热闹。他听不懂主人的话,便决意打破砂锅问到底,纠缠无果之后,他开始不断提出新问题,比如主上一只麒麟为什么还要去升山;主上为什么不飞,明明麒麟才是天底下跑得最快的大妖,只要变成兽形就能转眼跑到令乾门;主上为什么无法转换形态…… 他独自在那儿blablabla说个不停,明月一开始还扶额,后来干脆就坐在河岸边,抱着膝盖听。使令两枚幽绿的眼睛在暗处一闪一闪,嘴里絮絮叨叨,好似永远有问不完的话。明月听着听着,不经意地,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真是……令人怀念。 ——……主上,我魇苍真是太感动了。 妖魔突然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嗯?” ——主上!您是第一个!第一个耐心听完我说话,不嫌弃我话多的人! 傍晚的风缓缓吹拂河岸。春天已经到来,但北地的初春从来都更像寒冬的延续。春风一点不柔,更加不暖,吹在行人的身上,直教人冷得打颤。唯有一些时候……唯有在这样夕晖绚烂的河面,微风拂动河水,拨出琴弦般不断轻颤的流光,这时,无论是这风、这水,还是半映夕霞半映夜色的异国的天空,才会在刺骨寒意中沁出一些脉脉温情来。 眼前平平无奇,甚至可说有些暗淡的景色,忽而明丽温柔不少。 “哦,这个么……”明月将下巴搁在手背上,微笑着,“大概是因为,你和某人有点像。那家伙也是,喜欢自说自话,兴头上来就没完没了。” ——‘某人’? “说成‘某妖’也许更加恰当。” 魇苍十分迷茫,心想,但是自己不才是主上第一只使令吗?但他是一只聪明的、贴心的妖魔,魇苍跟自己嘀咕,贴心的、聪明的使令就该知道,在主人不想多谈的时候,就不要多问。 宵禁!宵禁时间到了! 背后的街道上有几个官兵走过,手拿利器,胡乱朝两边挥舞。他们口中大声吆喝着,要小民们快快回去,否则就要被当作可疑之人抓起来投入大牢。 据称明月是一头麒麟,不是小民,但形势比人强,当然也比一头不会变身的、落魄的麒麟要强,故而她暂且屈服于官兵的淫威,乖乖离开河边,合着人流一起,溜达回了当下寄身的客栈。 刘王在位已有大约一百三十年,曾是一位人人称颂的贤王。他将法制奉为统治之道,同能干的臣子一起,花费多年时间,精雕细琢出来一套完备的、合宜的律法。他同时也是一位仁慈的王,登基的初敕便是“唯大辟不用”,即无论如何都不得剥夺罪犯的性命,而要以教化子民为最终目的。他成为刘王后,柳国在长达百年时光里都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首都芝草也在那一时期不断扩大,人口繁盛、商业发达,纵横的街道就像律法一般规整。 然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花费百年时间才辛苦长成的树木,要砍掉也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国家兴衰也同此类似,在漫长光阴里构筑出来的繁华,十年时间就能将之磨损得暗淡发黄。 这个曾经由王亲口说出“唯大辟不用”的国度,今日已经是一个死刑泛滥的恐怖之地。这样的变化是何时开始出现的呢?谁也不知道。街上的老人依旧记得刘王曾经的慈爱与荣光,芝草街上那破损的戏台至今还有小孩子在那里玩耍,这仅有的娱乐也仰赖于刘王过往的恩泽…… 这一切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实施宵禁,每到傍晚就开始厉声驱赶人民;每月都有罪犯被处死,抢劫和杀人这种重罪却愈演愈烈;击响官府门口的鸣冤鼓,用血肉之躯滚过顶着铁钉的木板,血迹斑斑地来到上官面前,为自己被处死的家人喊冤,最后自己却也不明不白死在官府,这样的事竟然数也数不过来。 刘王失道了。 当第一头妖魔出现在芝草街头,将一个壮年男子拖走吃掉后,这个暗地里流传的说法再也无法被压制。也正因为如此,明月前些天指使自家使令闹出的一幕,才没有引起太多人的重视。 这个国家已经倾颓了。柳国的官员和子民,待在这栋名为“国家”的大厦里,只能呆呆注视着这一场辉煌的崩塌。 “柳国完蛋了。只要看看那些官员脸上的表情就会知道,刘王已经放弃这个国家,所以这些官员也放弃了这个国家。” 坐在窗台上的男子,因为身形高大而不得不屈起一条腿,才能蜷在窗框里,而另一条腿则自由自在地搭在窗外晃悠。他的头发扎成高高一束,乍眼看去是黑色,但看仔细了又能看出一丝墨绿的光泽。 那人回过头,露出一张笑容爽朗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英挺,可谓是个硬朗的美男子。 “你觉得如何呢,强盗小姐?”他以一种悠闲无比的口吻,笑眯眯地问。 第三十章 风汉 不要随意惊吓一个曾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因为他们本能的反击将如疾风骤雨, 不死不休。 开个玩笑, 情况当然没这么严重。但在理智做出判断前, 明月的确已经抽刀上前, 一刀直指男人要害。对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这分惊讶并未妨碍他的躲避,甚至当他单手将自己整个人拉起来时, 他还能及时拔刀架住明月的下一击。 从角落的影子里,飘来一声细微的“咕噜噜”, 令人联想到野兽攻击前,从喉咙中发出的威胁的低吼。 明月飞快瞟了那边一眼,同时制止了蓄势待发的魇苍。 双刀相击, 清响长鸣。明月一击不中,理智也已回归,便即刻后跃几步,挑眉看向男人。“哟, 力气不错嘛老铁。怎么现在难道流行夜闯闺房吗?”明月随意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 “大驾光临,是为劫财还是劫色还是两者都有呢,强盗先生?” “真是位厉害的小姐。”男人摸了摸鼻子,潇洒地将刀还入鞘中,打量过来的眼神含着笑, 却又异常犀利。“该怎么说呢, 不愧是能做到杀人、抢劫和越狱这三件事的小姐。” “我可没干过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啊。”明月义正言辞道, “我是无辜的。”说话间,她也将三日月收起来。飘忽昏暗的灯光里,三日月仍在挥动间发出一线炫光。 男人被吸引了目光。“真是一把好刀。”他称赞道,“就是用那把刀砍下了可怜的商人的头颅吗?” “都说了我没干过那种事。”明月说,“莫非尊驾是来寻仇的?那可找错了人。” “‘在下远道而来,只为取你项上人头。’这种说法虽然非常霸气,只可惜并非我的目的。”男人发出爽朗的笑声。他看似不经意地走近几步,高大的身躯在低矮狭小的房间里更显高大,当他抱着刀身宽阔的长剑,在幽暗的灯火中笑出一口白牙时,几乎像个顶天立地的魔王一般恐怖。 “我不过是听说自己预订好的孟极被人抢走了,所以才来瞧个究竟。”男人低沉的声音听上去兼具玩味和不怀好意,“没想到正好撞见芝草的通缉犯之一。抓住你交给官府的话,可是能换到一笔不错的赏金的哦,小姐?” “有钱买下孟极的人还需要赏金吗?真叫人惊讶。” “哈哈哈,钱总是多多益善。我喝酒的时候一不小心把钱花光了,正发愁尾款呢,就遇到了强盗小姐您,这一定是天意。”男人随手将刀抗在肩上,一副神气活现的武将模样,“怎么样,要么把孟极还给本人,要么成为本人的赏金,强盗小姐更喜欢哪一个?” “结果你只是来黑吃黑的而已嘛,而且还是个捏不住钱的浪荡子。”明月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向窗外,“我比较喜欢……” 嗖嗖嗖。 三道弩/箭自窗外连发而来,直取男人后脑勺和后心。他“哟”了一声,用一个很高明的闪避动作避开了攻击。 “我比较喜欢看你被射成马蜂窝的样子。”明月蹲在地上,仰头欣赏钉在建筑上的弩/箭。寒光闪闪的箭尖没入墙壁,留下柔韧的合金箭身还在不断颤动。“没有射中可真是让人遗憾。” 男人同样蹲在地上,以免再次成为窗外神箭手的攻击对象。即便做出这么怂的动作,他看上去也还是一副大马金刀的模样,真不知那满面的豪爽和自信从何而来。底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震得整个客栈摇晃不已,还有人在大吼着指挥,说绝不能让逆贼风汉逃掉。 两人蹲在二楼的房间里两两对视,油灯里的火苗坚强不屈地跳动着,照亮他们的表情,于是他们各自都发现对方脸上没有半点惊慌,甚至还都带点看好戏的笑容,不免同时吃了一惊。想来在这两人漫长的人生旅途中,只有他们优哉游哉旁观别人焦急的份儿,还不曾让自己成为别人观察的对象。 “搞了半天,结果你自己才是更大的通缉犯啊,风汉先生。”明月幸灾乐祸地笑道,“‘逆贼’呢啧啧啧,不知道把你押到官府去,能换来多少赏金?” “我想能为强盗小姐您换来一个干净利落的斩立决。”风汉镇定地回答。 然后两人同时就地一滚,避开乱射进来的羽箭,先后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落下的同时扭身闪过呼啸而来的兵刃,然后在夜晚芝草的街道上夺路而逃。 左拐,右突,冲刺,翻墙,再冲刺。实行宵禁的城市素来空空荡荡,却在今晚显得格外热闹。两人在前方一路狂奔,身后一群官兵举着火把奋勇直追;某条街上挂了一长串早已破败褪色的红灯笼,在一群人浩浩荡荡跑过时被风吹得上下飘舞。 “我说你这混蛋到底犯了什么事啊,居然弄出这么大阵仗。”明月十分感慨,郑重地拍了拍男人的肩,“强盗先生,你真是条汉子,我看好你。” “哪里,倒是连累了强盗小姐你,真是过意不去。”男人迎着夜风大笑。他忽然朝天空伸出手,口中发出一声长啸,几息过后,天空中回荡出一声震彻天地的虎啸;夜色中,一头白底黑纹的猛兽乘风而来,在快到他们头顶时陡然俯冲而下。 名为“风汉”的男人单手抓住骑兽背上不断扭动的缰绳,猛地纵身跃上妖兽脊背,但他潇洒的动作却突然一沉;原本他可以漂亮地端坐妖兽背上,现下却身体一歪,不自然地朝前倾斜,幸好脚下踩稳了马镫才险之又险没从半空掉下去。 明月紧紧抓住他的衣裳。“年纪大了就小心些嘛,风汉先生。”她语重心长道,“你看,要不是我机智地跳上来抓住你,你就要摔个屁股朝天呢,那会多么丢脸啊。” 喂喂喂要不是她硬要挤上来,他也不会没坐稳好!风汉先生看似苦笑一下,深褐色的眼睛却闪现出深感有趣的光彩。 “坐稳了,强盗小姐!”他朗声说道,一抖手里缰绳。外形宛若猛虎的骑兽再度长啸,甩动长长的尾巴,姿态漂亮地避开底下射来的弩/箭,朝着天际遥遥而去。 妖兽乘云踏风,在清润的月色中驰骋。转眼之间,芝草的建筑就化为远方看不清的朦胧淡影。高空的风冷冷扑打在身上,却像是自由冷冽恣肆的吐息,叫人快活得直想大喊两声。明月回过头,看见远方属于柳国的凌云山直挺挺立在那里,仿若一道僵硬的屏风。 “哟——嗬——” 她高举双手,果真高兴地呼喊出声。掌控骑兽的风汉剑眉一挑,忽然也跟着长啸起来。 圆月高悬,星光闪烁,在薄云淡雾的清冷高空,两个人就这样疯子一样地大吼大笑,边叫边笑;毫无意义的吼叫和大笑乘风远去,散落无边天地。 “喂,我说,这位小姐!”风汉在风里嘶吼,“要是我在年轻的时候遇到你,我肯定会死缠烂打地非娶你不可!” “你大可试试看!然后每次都被揍成傻瓜!” 两个人又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大笑。漫天星辰摇曳不止,似乎是快被他们吵得坠落下去。 “风汉先生!你这匹骑兽是驺虞!我见过一次,别想骗我!”明月抓着风汉的肩膀大喊,“你都有最好的骑兽了!为什么!还要来抢我的孟极!” “哪个男人会嫌自己骑兽太多!”风汉同样用大吼回敬,“骑兽!就跟酒和女人一样!是男人不可缺少的东西!越多越好!” “放——屁!”明月吼得铿锵有力。 然后两个傻瓜又笑得快喘不过气。 就在他们醉酒一样哈哈大笑的时候,飞翔在空中的驺虞昂起巨大的头颅,鼻翼耸动,不安地来回甩动尾巴。很快,一片暗影遮蔽了月色,在他们身边弥漫开。 “你们两个闹够了?” 一头巨大的、宛若翼龙的妖魔悄无声息从后方飞了过来,平行于驺虞身旁。驺虞不断摇晃着头颅,毛皮下的身躯颤抖着,喉咙中发出无助的低吼。明月怕驺虞惊吓过度而失控,便轻轻抚摸它的身躯,这才让它平静一些。 在飞行的妖魔头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模样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身穿交领短衣、束脚长裤,头上裹的方巾正好在明月看过去的时候被强劲的风吹走。少年一头过肩长发在风中乱飞;月光照耀中,那头飘飞的黑发一寸寸染上金黄。 拥有黄金般发丝的少年,站在滑翔的妖魔头顶,带着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注视他们。 “真是的,累死我了……好不容易从帷湍狂风暴雨般的诘问和怒骂中逃出来,你多少也为我着想一下啊,尚隆。”金发少年抱怨着,瞟了明月一眼,“哦……时隔这么久,你总算有恋爱的打算了吗?真可惜,她可不是你能恋爱的对象啊尚隆。” 他“嘻嘻”地笑起来,就像每一个爱恶作剧的邻家少年。不知道究竟是叫“尚隆”还是叫“风汉”的男人却一脸没所谓,反而神色自若地颔首:“果然是这样吗?其实之前我已经有所猜测,不过得到你的亲口证实,还是觉得惊讶。” “你的表情可不像惊讶。”少年撇嘴,随即瞪向明月,“我说你啊!既然已经回来了,干嘛还在外面浪费时间?干嘛不赶快回蓬山去?” 明月来回打量这两人,摩挲着下巴,最后慢吞吞地“唔?”了一声,拿无辜的表情代替疑问。 少年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微一变。他的目光在明月头发上打转,而后看向尚隆。虽未说话,尚隆却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答说:“不是染的。” “跟那家伙一样,是黑麒麟吗。难道说你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对,我明明感觉到了使令的气息。”少年叉着腰,嘟哝着仔细打量明月,“喂,你是不是还不会变身?” “我说你,多少礼貌一些。”尚隆说,“还真是头马鹿啊。” “谁要叫那种傻瓜名字!”少年不满道,“这还不都是怪你!” 尚隆无视了他的怒火。“总而言之,先到地面去,之后再来细谈。”他以一种惯于决策的人才会有的命令口吻说道,“不要侵入恭国的边境,就在这里降落。” 少年哼哼着别过头,却立即执行了尚隆的命令。夜空在他们身边飞快倒退,圆月和星辰也离他们远去。墨绿长发的男人手握驺虞的缰绳,回头对明月洒然一笑。“正如你所看到的,这家伙是我家的笨蛋麒麟,延麒六太就是他。”他神色从容不迫,没有一丝说谎过后的羞惭,“至于我,我叫小松尚隆,是被称为延王的雁国的王。” “很多人都在找你,强盗小姐,或者说……塙麟。” ****** “乐俊先生辞官了吗?” 从庆国西海岸出发的客船,一路行来都是风平浪静,顺风顺水得让船长都觉得惊讶。虽然总是看见蔚蓝色的广阔海面,这样的景色未免单调,但旅人们情愿要这种单调,也不想遇上气势磅礴的惊涛骇浪,而把命给丢在海里。 好好化为人形的半兽青年略有些不好意思。“啊,是这样没错。”他点着头。 “是因为被人刁难了吗?”鼬问。 “呃?没有,不是这么一回事,同僚们都是很努力的好人。”乐俊挠着脸颊,犹豫了一会儿,“不过,或许的确和官场上的相处之道有关?怎么说呢,没有谁刻意为难咱啦,只是在工作了十年之后,突然觉得想要回到百姓身边,重新认真看一看这个世界。一时冲动就在工作繁忙之时递上辞呈……” 他苦笑一下。 “很任性/?” 海面一如既往地闪烁着平静的波光。一群飞鱼游在船旁,接二连三跃出水面,像一群跳跃前进的音符。远处的水面突然竖起一道雪白的水柱,可能是鲸鱼喷水,也可能是妖魔在喷水。鼬面向这平和得几近无聊的景象,在微风拂过时流露出很淡的笑意。 “乐俊先生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才会做出决定的。别人不应该随意评价。” 就在乐俊打算点头的时候,却听黑发青年以冷静的声音继续发言:“不过客观而言,这样的行为的确称得上‘任性’。” “喂喂,鼬小哥……” 鼬微笑起来,“我开玩笑的。失礼了,乐俊先生。” 乐俊笑着摇摇头,也放眼眺望无垠的海面。 “成为官员,获得仙籍,然后就是不老不死,与之相对的,工作也变得看不到头。”乐俊出神地说,“在最开始的时候,还斗志昂扬,宣誓要干出一番事业来。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明白了‘工作是做不完的’这件事以后,似乎就有点失去干劲了。” “虽然心里很明白,我的工作跟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是非常重要、不得不去做的事,但是却因为成为仙人,而慢慢丢掉了‘时间宝贵’这个概念。所以我才想,应该趁着对政事心生厌倦之前,赶快重新体验一下百姓的生活,重温真实的人间生活。之后,再回到工作中去。” “不过,官员厌烦工作的时候,能够辞官下界,让停滞的时间恢复流动,王呢?” 乐俊的声音变得很小,很低。 “王跟我们不一样,一旦被麒麟选中,就一直是王。但王跟麒麟也不一样;麒麟是天道的化身,但王在成为王以前,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虽然这样说有不敬的嫌疑,但我知道,王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他轻轻叹气,面上现出愁容。 “有时候会觉得很担心,甚至时间越久就越让人担心。王的工作永远没个头,除非……”乐俊打了个寒颤,没有将话说完。 鼬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如果王也能辞职一段时间就好了。这句话乐俊说得很含糊,几乎是刚一出口,就被风吹散。 第三十一章 名字 雁国的王竟然在柳国边境也能找到关系,甚至看上去, 尚隆混得还十分不错。反正在他和某身材魁梧的官员相互拍肩大笑过后, 三人就得以在一处十分不错的庭院安歇一宿。 “你不是才在芝草被官府追杀吗, 风汉先生?” 面对此等揶揄,一国之主自然有一笑置之的肚量。他龙行虎步, 率先在会客厅的上首落座, 又自然而然地吩咐侍女拿酒过来。延期六太早就重新把一头耀眼的金发包裹严实,此刻盘腿坐在矮几上,瞪着尚隆, 不许他晚上喝酒。 好好, 那就清水。尚隆故意做出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夸张的表情惹得一旁侍女捂嘴而笑, 尚隆便趁机和美丽的侍女调笑几句,又让她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 好给弟弟妹妹沐浴用。侍女满面春风而去,明月斜眼看尚隆, 对这份撩妹功力大为感佩, 下定决心要自我提升。 “这种能力就不用提升了,你到底有没有麒麟的自觉?”六太说完明月就转头嫌弃自家主上,“还有你, 你这家伙有没有王的自觉?什么叫‘给弟弟妹妹准备沐浴的汤水’,难道你自己不也该沐浴吗!好歹跟两位麒麟在一起, 多少也更加爱干净一点。” “听说爱干净是麒麟的天性之一。”尚隆赶苍蝇似地挥挥手, 只笑对明月一个麟, “别看六太外表年幼,其实已经是年逾500岁的老麒了,所以面对年轻的麒麟就会染上喋喋不休说教的毛病。只得麻烦强盗小姐多多包涵了。” “哪里的话,贵国台甫分明秉性纯良,十分可爱。”明月谦恭微笑,不紧不慢道,“如果真需要包涵哪位,恐怕还是上门找茬还连累我夜半狂奔的强盗先生呢,您说如何?” 尚隆一听,再度大笑不止。六太疑惑地看着他们,口中追问不止(“什么强盗小姐先生的,你们在说什么?”)。可这一王一麟都没有细说的意思,六太不免觉得没趣,指一指明月,大模大样地对他的后辈说:“小不点,快去沐浴,你脸上贴的皱纹都快掉了。” 被一个外表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叫“小不点”,明月笑脸不禁一僵,又下意识摸摸脸上,果真摸到被夜风吹歪的妆容。 “我可不想被叫‘小不点’啊……” 耳听得边上尚隆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明月站起身,睥睨地瞧他一眼,说:“幼不幼稚?延王陛下,注意形象。” 尚隆满不在乎,说那些东西无所谓。 正巧热水备好,明月便率先走向门外,将雁国主仆留在身后;他们肯定有些不便被外人知道的话要说,她不如趁机去舒舒服服泡个澡。 拒绝了侍女的服侍,明月将自己浸入到大大的木桶里,顶着毛巾幸福地叹了口气。难怪她这次突然有了洁癖,原来是麒麟的缘故…… “魇苍。”明月问,“你没偷看?” ——主上,即使是我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明月在水中“咕嘟嘟”笑出一连串气泡。淡淡水汽氤氲,几盏油灯放在四角,照亮小小的水房,也将她自己的影子投映在屏风上。屏风陈旧却精美,绘了长幅的图画。明月盯着眼前这幅绘卷,忽而趴到浴桶另一头,探头去仔细看图画所讲的内容。 “这个是舍身木,嗯跪拜的应该是人类,这边像是敦煌飞天的该是女仙……这个脑后有佛光的女人……” ——主上,那是西王母。 她探出一只**的手臂,指尖像是要触摸那个面容模糊的女神,却突然转而指向右上角。“那这个呢?”明月问,“这个站在云里的,看不清脸的……” 整幅画卷里,这个云端里的人位于最高点。云霭遮蔽了他的面容,只有飘逸的衣袍和指向人间的手指露了出来,边上绘着条条金光,似乎象征着他无边的神力。 妖魔魇苍屏住呼吸,像是敬畏一般。 ——主上,那就是天帝。 这幅屏风上的绘画讲述的是天帝创世,又诞生生命的故事。 室内安静无声。画面本来就很模糊,隔了水雾看去,人物的脸孔却像是更加模糊了。 “魇苍。”明月盯着画面,“天帝……叫什么?” ——天帝……就是天帝。 “那,西王母呢?” ——西王母就是西王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魇苍的声音好像突然有些机器人一样的平板呆滞。明月的目光慢慢转向西王母——那个脑后一圈佛光的女仙,她面容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得见她微微勾起的唇角。 那该是个慈悲的微笑,就像她注视下方跪拜的人群的目光,也该是慈悲的。 只是水雾扭曲了光线,有一瞬间让人产生错觉,让人误以为西王母的目光缓缓移过来,线条模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是吗?没关系,反正时间还够用。”明月微微一笑,低声絮语,“三十个神栖日,算下来有足足七年呢。足够了。你说呢……” 她的手指移到西王母脸旁,在稍微一个停滞过后,戳破了这个模糊的笑脸。 “还真是不好意思,奥威尔。” …… 身为男性,出门在外很多时候就方便得多,比如尚隆就能带上自家马鹿,大大方方蹭了此间主人的洗澡池子,在贴了瓷砖的澡堂里泡得不亦乐乎。尽管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小水坑,外面也只简陋地搭了个小木房,但在这种偏僻的乡下也说得上是不错的享受。 “啊——长途旅行后的沐浴果然很舒服!” 六太在水里憋了好半天气,再一下猛钻出水面,痛快地晃动头发上沾着的水珠,不顾边上被他溅了一脸水的尚隆“哎哎哎”的不满之声。 “……麒麟果然还是动物,这幅样子不就像只出浴的小奶狗吗。”尚隆抹了把脸,大手揉了揉六太的头顶。六太脖子一缩,赶紧甩开他的手,飘得离他远一点。 麒麟头上长角,所以非常抗拒被人摸头,就算是主上的抚摸——虽然勉强能忍,但也不太喜欢。 尚隆披散一头长发,双臂舒展依靠在池边,露出半个赤/裸的胸膛,一副无比惬意的模样。不多时,头发湿漉漉的马鹿少年又游了回来,紫色的眼睛不服气地瞪着他。“喂,尚隆,你之前的话还没说完,赶快继续说。”六太催促道,“‘要对塙麟保持警惕’,这是什么意思?” 尚隆睁开眼睛,觑了这小鬼一眼,面上懒洋洋笑着,深褐色的眼睛却在缭绕的水蒸气里也显出十分的锐利。“麒麟果然是善良的生物。”他说。 六太登时皱眉:“尚隆?” “让你离她远点,你就这么照着做就可以了。”尚隆说,“真担心你又正义感发作,或者出于麒麟的同族之爱,莽莽撞撞和她牵扯过多,最后反而把自己搅进一堆麻烦事里。” 这就是个能笑着把话说得气死人的家伙!六太愤愤地拍打了一下水面,故意让水又飞溅了尚隆一脸。“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了!”他抗议。 “哦——那当初对泰麒那么热心的家伙是谁?还和景王一起反对本王,非要让雁国和庆国一起干涉戴国的内政。” “那只是口头上的……”六太怂了一秒,立即抬起头,“而且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泰麒经由西王母治好,泰王最后也成功回归。可以说要不是我和景王,你这个雁国之主就成了对戴国见死不救的混球!” “说什么呢——你这不敬主上的马鹿!” 主从二人相互瞪眼龇牙,活像两个乡间斗气的小鬼。 最后到底是尚隆往后一靠,停止了这场幼稚的较劲。见他这样,六太也展开眉毛,有点无聊地撇撇嘴。“什么嘛,还以为你和塙麟已经关系很好了呢。”他抱怨道,“结果还是叫人家‘塙麟’啊‘她’的,我说,尚隆,你不会连塙麟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六太一抖头发,狐疑地盯着自家主上。 “没问。”尚隆的神态从容到了懒散的地步。 “尚隆你这家伙——”饶是有所心理准备,六太也还是震惊了,“喂喂喂我说,不至于警惕到这个地步?你看上去明明和塙麟很合得来啊?你到底怎么了啊,尚隆?” 延王并未立即回答。他的呼吸缓慢而有规律,平静得好似睡着了一般;长期练武的人常常会有比寻常人更加悠长的吐息,但是,延王保持着这样的呼吸节奏,至今已有五百多年了。 五百多年,两万个日夜,二十四万个时辰的流逝。而头顶交替的日月星辰,仍然漫长得一眼看不到头。 将一块石头放进河里五百年,水流会将其打磨成何等模样?将一个人置身于光阴的滚滚洪流当中,他最终又会成为什么样?神,魔,人;三者皆有,亦或三者皆非? 所谓王——就是不得不屹立于时间长河当中,一力抵挡所有巨浪的顽石啊。 延王笑起来,笑出一派漫不经心的轻松。“叫什么都不重要,总归是别国的麒麟。只要不扯上我雁国的子民,其他的都不关我的事。” 他又伸手揉了揉自家马鹿的头。六太即刻紧紧皱眉,这一回却没有避开。 “作为麒麟的话,那家伙实在太奇怪了。” 很奇怪地,刚才六太追问的时候,延王无心说明,现下六太不问了,他却又面对渐渐消散的水汽,自顾自解释起来。 “柳国的地牢有很重的血腥味,重到你这样的笨蛋麒麟一进去却会被熏得晕过去。塙麟那家伙却很顺利地从那儿逃了出来,而且是靠她自己。” “而且她很会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分明初来乍到,居然能从我手里抢走订好的骑兽。” ——你该不会是在记恨塙麟抢你的骑兽…… 六太发泄一般地说出了堪称幼稚的猜测,但隐藏在他不屑神情下的,是一抹隐隐的担忧。 延王没有理会他。“甚至……”他抬起头,仰望木板拼成的简陋天花板。从木板的间隙中,漏下一线镶满星星的深蓝夜空,还有一缕淡淡的月光。“她剑术很好,好到能和我一对一的程度。进房一看到我,本能地就拿剑砍了过来。那种反应能力……六太,说她杀过人我也信。” 什么?! 和目瞪口呆的六太不同,说出这句惊人之语的延王,唇边反而是耐人寻味的笑容。“我随便猜的。”他轻松地说,“塙麟身上没有血腥味,不可能杀过人。否则,她应该像当年的泰麒一样沾染上污秽的诅咒之力。” 六太总算大大松一口气,继而愤怒地抓着延王胳膊使劲摇。“尚隆!你这家伙不要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啊!可恶,我真是被你吓死了!”他真恨不得咬自家主上一口。 “哈哈哈……”延王毫不在意,“不过,六太,你就没察觉到塙麟的不对劲吗?” 金发麒麟手里动作一缓。“要说不对劲……只能说塙麟的‘气’太过封闭了?”六太不确定地说,“原本麒麟的气息应该很明显,一下就能感觉到,但这回我也是靠近了才发现那是塙麟的。” “嗯,如果不是觉得那天突然出现却没有伤人的窫窳很古怪,我也不会联想到麒麟身上去。” “窫窳?!”六太瞪大眼睛,“好厉害的妖魔!塙麟的使令吗?” “看样子是的。” 不愧是黑麒麟啊,六太嘀咕着,只希望塙麟不要像泰麒那样命途多舛。 “也差不多了。”延王干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从池水中站起来,“不要让塙麟等太久。” 温热的水流顺着延王光/裸的身躯滴落,勾勒出肌肉起伏的线条。五百年前在濑户内海沿岸成长锻炼出的躯体,在五百年后的现在依旧年轻健壮,甚至因为成为神之后被消除了疤痕,而展露出凡人时从没有过的光洁耀眼。 延王披上单衣,拿厚实柔软的毛巾随意擦了擦湿法,就抬腿往他们的院落走去。六太身为麒麟,举止更加轻盈,转眼间连头发都全干了。他用头巾包好头发,望着主上的背影,暂时按下心中莫名的疑惑和忧心,脚步轻快地跟上延王的步伐。 对于雁国这对随意惯了的主仆而言,礼节什么的都是不存在的。六太望见房里透出的灯火,眼珠一转,少年心性作祟,觉得尚隆对塙麟如斯冷漠,那他作为同族,现在表现热情些也没关系?于是六太几步跑过去,一把推开门蹦了进去。 “塙麟!久等了?”六太笑道,“都是尚隆这家伙磨磨蹭蹭……哇!” 灯盏旁,斜斜靠在榻上看书的少女略有些诧异地看过来。但见她黑发如缎,雪肤明眸,单手支在脸旁,露出一截凝霜皓腕映在暖色灯光里。一袭素色交领衫裙被她坐得有点皱,她坐直身体时还随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纹路,又大大伸个懒腰,笑眯眯对他们招手。 “你们总算洗完啦?怎么都这个表情?”她得意地挑起眉,满脸揶揄之色,“怎么,被我惊艳到了?所以我出门才要做好伪装嘛。嘛嘛,我都习惯了,你们也看惯就好。” 她眉眼含笑,眼睫一动就能生出烂漫星光;如此姝容丽色,实乃生平仅见。反正六太就又“哇”了一声,率性感慨道:“好漂亮!就算是黑麒麟也好看到过分了啊!尚隆,尚隆你说对……尚隆?” 他捅了自家主上两下,都没收到反应,不由疑惑地抬头看去,却见延王一动不动,神色怔怔,如坠梦中。 “贺茂……小姐?!”尚隆喃喃道。 第三十二章 知君仙骨无寒暑 “贺茂小姐。” 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像是很久以前,却又宛如昨日。她捏着书脊的手指微微一紧, 而后又放松下去。她轻轻放下那本书——那本地方志, 敲在桌上时一声陈旧的响——慢慢更加挺直脊背, 又眨了眨眼。 烛光摇曳中的桌椅和屏风, 还有用布带系好的衣裙,时空仿佛在这一瞬的恍惚中交错,她又看见了那座雅致和腐朽并存的城市, 看见了那个时代的人们,凝固在她的记忆中, 只留下沉默的剪影。 明月不经意地一挑眉,说:“叫错了,延王大人, 该叫‘明月小姐’才对——更多人是这么称呼我的。” 她笑着,并悄然凝视着说出那个不该存在的名字的王。 官员府邸的灯火比普通客栈充足不少,但跳动在灯盏里的也毕竟只是火焰,竭力发出的光线仍旧过于幽暗, 照亮延王的脸, 不足以细细描摹他真实的表情。 没人知道那个瞬间延王想了什么,而五百年的王,所流露的真情实感也只有那样短暂的一瞬。 “明月……我明白了,明月小姐。”延王大步走来,随意在明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半干的长发夹在棉衣和椅背之间, 在他的肩上浸出一小块水渍, 但看上去延王毫不在乎这些小节。六太同样走过来, 稚嫩的面容疑惑不减。他在延王身旁坐下,直截了当地问尚隆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按照蓬莱那边的念法,‘明月’这个词的读音没忘,六太?”延王说,“非常特别的名字,但是与‘贺茂’搭配在一起又非常合适。” “喂喂喂延王大人,都说认错人了啊喂!贺茂小姐是谁啊我不认识。”明月举手在胸前比个×,义正言辞的同时又有点嬉皮笑脸,透出股满不在乎的劲儿,“本果子是山客,姓明名月没有字,麻烦不要给别人乱点家谱好吗。” “原来如此,那果然是我认错人了。”延王恍然大悟,继而认真道歉,“抱歉,明月小姐,我刚才真是失礼。” 拜托了尚隆你是那种会说“真是失礼了”的人吗?六太牙疼似地皱起眉毛,古怪地看自家主上一眼,在心里嘀咕。明月不知道六太的腹诽,还满怀真诚地点着头,笑若春风,说何必在意这种小事。 延王的目光凝聚在那笑上,比灯盏中跳跃的火焰更加灼灼。他忽然身体前倾,左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脸,就像是为更好地凝视那个笑容一样。 她似有所觉,面上笑意不觉淡下去,但——也因此更接近了。延王的笑反而更加深不少。 他说:“六太。” “干什么?”六太一撇嘴,呛他,“想讨老婆可别找我,喏,人在那儿,自己说去。” 延麒六太虽然存世于此也超过五百年,但始终不改少年心性,性格单纯又直率,更是早就习惯了和主上你来我往地斗嘴玩笑,彼此都知道对方不会当真。这一回同样如此;他等着尚隆有些无奈地笑一声,说面对的可是以后的巧国台甫,就算同为麒麟,说话也别太随便。 但是没有。这一次,尚隆没有给出六太熟悉的应对。 延王说:“明天你就返回雁国去。” “什么?是说就我回去吗?”六太敏感地洞察了延王的意思,不由大大吃了一惊,“喂,尚隆,那你自己呢?拜托了,光是延台甫回去,却不见王的踪影的话,帷湍能把我骂上三天三夜,连朱衡和成笙都不会放过我。” “不会那么严重。我国的三公,在单独面对麒麟的时候,还是能够克制住自己,保持基本的理智的。”尚隆不以为然。 “……直接说,尚隆,你打算做什么?”六太瞪着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延王道:“我送明月去升山。” 他这么一句话,说得倒是言简意赅,却让听的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将眼睛睁得溜圆,异口同声:“什么?!”说罢,他俩又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场景颇有点面面相觑的意味。延王像是从这滑稽的一幕里得到了乐趣,略一点头,满意地说就这么定了。 “等等,尚隆!”冥冥中的某种感觉忽而让六太打了个激灵,促使他慌张发声,“塙麟的话,直接回蓬山就可以了!就算她暂时不会变身,那让女仙和女怪来迎,或者我直接送她回去也可以,反正都说麒麟跑得最快……” “但是明月自己说要去升山。”延王说。 “那是塙麟不清楚……” “六太,到现在你还没明白过来吗?麒麟坚持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天命’。想想你当时是如何渡海而来,在濑户内海沿岸找到我的。我看……” 说话间,尚隆的眉宇间似有一丝阴影乍然浮现。没有谁看清这个停顿里他的表情,或许即便看见了也难以理解。除非能够将时间停止,仔细观察他在那短暂一息里流露的眼神,再彻底研究过他漫长生命中的每一件大事,才能够试着读懂这个表情。 ——那个表情……他的眼神里所显露出的漠然和无趣,混合成某种麻木的厌倦,像食客已将甘蔗的每一寸都反复咀嚼,再如何反复吸吮都无法压榨出一丝甜蜜,又像看客把一部戏剧看上几万遍,连每个停顿都了然于心,再也翻找不出任何乐趣的那种厌倦。 就好像是在说:给我点什么崭新的东西,随便什么都行,否则…… 而昏暗灯光中,两只瞪圆眼睛的麒麟,自然是不可能读懂这个表情的。 “看来,巧国的新王就在这一次的升山者中。”延王笑道。他轻轻松松盖棺定论,还调侃说:“芳国的升山队伍,却混进了巧国的鹏雏,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新王可以用“鹏雏”这个词来指代,是敬语,但经由治世五百多年的延王之口说出来,其含义似乎更接近“小鬼”。 延麒恍然大悟,塙麟若有所思。但此时,延王站起身,说:“夜色已深,有什么话明天再讲,现在各自休息。” 一句话就结束这场谈话。但即刻,延王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地方志,就是塙麟方才看的那一本。他便对她说:“这种山河地理志在各国王宫中最齐全。想要彻底研究这个世界的话,就尽快选出塙王。” 言毕,他招呼自家麒麟一声,离开了这间会客厅。 望着延王的背影消失于沉沉夜色中,明月才吐出一口气,放松了始终笔挺的身姿。“所以说……”她敲敲自己的头,对自己嘟哝道,“果然不能小瞧天下英雄。嗯,‘王’这种生物尤其不能小瞧。” ——主上,需要我去挑战延麒的使魔试试看吗? 魇苍的大龙头从阴影里浮现,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谢谢,谢谢,不用了。”明月礼貌地回答,同时伸手把那颗龙首塞回了黑暗里,不顾使令委屈巴巴的表情。“不过我也真的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类型的……”她叹息道,“真希望我未来的王好相处一些,否则我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会成为史上第一头殴打王的麒麟。” 第二天早上,明月没有再见到那个一头金发的可爱少年,尚隆说六太已然启程回国,又牵来两匹孟极,示意这是他们接下来要使用的骑兽。 “之前的驺虞不用吗?”明月问。 “不够用。六太带了一头走,毕竟麒麟变成兽态或者光用使令的话太显眼了。” “那另外那头……?” 尚隆扬了扬手里孟极的缰绳。“一头驺虞不够用,所以拿来换成两匹孟极了嘛。这里的军官早就想要一头驺虞很久了,巴不得拿两匹孟极来换。”他笑道,显然对这场交易颇为满意。 “那好像是从雁国的王宫带出来的骑兽?”明月思考后发问,“不会被那位叫‘帷湍’的大人骂吗,延王陛下?” “哈哈哈哈哈……一定会被骂的。”尚隆笑得爽快,满不在乎道,“反正,要是帷湍不满意的话,就让他自己跑过来再把驺虞换回来好了。现在我需要的是两只骑兽,所以我会找最方便快捷的方法来用。” 听上去,雁国的王宫还挺好玩的。明月伸手摸摸新骑兽的豹子头,后者琥珀色的眼睛温润极了,毛茸茸的大脑袋往她身上来回蹭,又亲昵地拿湿润的鼻尖嗅她的手。 “好可爱!” “麒麟是大妖,也是仁兽嘛。” 尚隆把那头孟极的缰绳给她,自己跨坐上另一头。只需要双腿轻轻一夹孟极的腹部,这种生性温和的骑兽就会乖乖助跑升空。 十二国的世界可不存在航空管制什么的,只要有骑兽就能在天上飞。地面沉降,云气下落,明月抬起头,看见高高的青天慢慢变近。再往前看,长空一览,世界的尽头像有山脉的淡影。 “翻过那座山就能看到黑海。沿着黑海西侧,也就是恭国的领海线,一直飞下去,很快就能到达令乾门。” 尚隆的孟极驰骋在她右侧,墨绿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在高速飞行中向后飘飞成洒脱的流线型。据说仙人对寒凉暑热也并无感受,所以尽管初春的高空劲风凛然,他也只穿了一件单衣,一条腰带系在腰间,前襟口被风吹歪,半个胸膛都露出来。 这幅不修边幅、腰挎长剑的打扮,倒活脱脱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客,不似高居御座的王。 尚隆稳稳坐在孟极上,手里不时调整一下缰绳,动作熟练利落,显出几分悠哉来。“贺茂小姐,虽说对我而言闻名已久,但对你来说这是初次见面。”他说,“我是小松尚隆,生于贺茂小姐逝世五百年之后的濑户内海沿岸。” “都说过认错人了。” “是吗。”尚隆挑了挑眉,突然说,“明月,你说自己作为胎果生在昆仑,但是你知道胎果得名的原因吗?就因为我们会在那边蒙上一层肖似父母的外壳,一回到这边就脱去外壳、露出真实的相貌,才会得到‘胎果’这个名号。” “那又……”明月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哪里露了破绽。昨天晚上她为了活跃下气氛,随口说她都习惯自己这么好看了,还要尚隆和六太也习惯。但如果是胎果的话,在那边不可能知道自己真正的样子。 “其实!我在昆仑那边也是大美人!”她语气坚定,目光漂移。 “贺茂小姐。” “……”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演技很浮夸?” “有的,谢谢。” 明月扶额,终于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好,你说‘五百年之后’?”她回头看向尚隆,“你不该见过我。” “我见过你的画像。” “正常人的想法应该是巧合或者血缘关系,返祖现象啦之类的,说不定我还长得有猴子的尾巴哦你信吗。” “那么,就是因为我不是正常人了。” 说罢,尚隆大笑。笑过之后,他又说:“其实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贺茂小姐的试探和应对……虽然很遗憾,但的确能让人一眼看穿。” 他说得如此轻松,令明月禁不住撇撇嘴。她的确从不是演技派,但自认反应力也还过得去,这个男人能够一语断定,果然还是因为在御座上待了五百多年的缘故。老妖怪啊老妖怪,不能比啊不能比。 “算啦。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延王陛下。”明月不去纠结,干脆地说,“‘贺茂小姐’听着太正经了,还没‘强盗小姐’好玩。” “说得也是。”尚隆痛快地点头,“那明月直呼我的名字也未尝不可。” 东方的天空漫射出金光,同云气一起弥漫在天地间,也令凛凛长风稍稍有了点暖意。明月忽然发现,即便是麒麟的身体,也依旧能感知到皮肤被阳光照射时的暖意。她看了身旁一身落拓江湖客装扮的延王,不经意地想,不知道仙人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我都不知道我还有画像。”明月说,“介意讲讲吗,尚隆陛下?” 金乌现在天边,光和热普照世界。尚隆朝太阳升起的地方看去,迎着金光微微眯眼。光照在瞳孔上的时候会感觉到刺眼,落在身上的时候会觉得暖和甚至炎热,但是如果太少的话,又会觉得黑暗、觉得冷。在跨入仙人行列之后,这些感觉都变得非常淡漠了,只剩一点点,甚至偶尔尚隆会隐隐怀疑,他所剩下的这些知觉,有几分是现实存在,而又有几分只是源自身为凡人时的身体记忆? 现在回头看看,站在五百年光阴对岸的,那个名为“小松尚隆”的武士所拥有的生命是多么短暂。他被作为一个小小家族的少爷而养育,之后是作为少主,最后是短短几个月的家主,最终在战争中失去了自己的家族。他吹着濑户内海上来的海风长大,吃过家族里每一户人家的饭,跟每一个男人一起大笑着喝过酒,被许多年轻女子爱慕过,又在城墙下和游女嬉闹玩耍。 ——少主。 ——主公大人! ——快逃! 我会保护你们的! 区区二十多年,不够延王生命的一个零头。大量细节早已丢失在过去,面容和场景都模糊成一片蓝色的海浪,只剩下零星的话语和几个印象深刻的场景。 太阳照在身上的感觉……他还记得。就像他还记得,少年时期的某个午后,他爬上无人的阁楼,在蒙灰的收藏品中找到一轴古画。吹开厚厚的灰尘,拉开古旧的系绳,微微发黄的卷轴慢慢在他面前展开。阳光从窗格里斜射下来,照亮画卷上的人物;白衣胜雪,黑发如瀑,一根红玉簪随意点缀,刚好衬出一张清丽绝伦的容颜。她靠坐在枝叶横斜的树干上,手里一卷书,歪头看向画外,一双灵动清润的眼睛,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和窗外倾洒而下的阳光一起,忽然热了那个少年素爱玩闹的心。 画上只题一行字:贺茂,卒于康保四年。 他从老爹的库存里偷偷拿走那幅画,从此珍爱地带在身边。傻乎乎的少年喜欢上一个古画里的人,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便从不和任何人说。那个年代书很珍贵,他只是海贼后裔成立的小家族的少主,没有满室藏书的底蕴,就只能想方设法找资料,拉着过路的人死皮赖脸请教;道听途说、东拼西揍,竟然也给他慢慢拼凑出五百年前那座城市的模样,还有城边那古老尊贵的神社以及那个同样古老尊贵的姓氏,那样源远流长。 只是仍然不知道画上的人究竟是谁,曾有过怎样的过往。见识多了,他甚至知道,原来连画的技法也跟普通的画不同,那栩栩如生的样子和神/韵,好像不同于任何一个流派。 所以他只叫画中人:贺茂小姐。 后来他娶了大内旁系家族的女儿作老婆。那个连样貌也没来得及看清的贵族家的女儿,也许是嫌弃他出身卑下,举止粗鄙,在新婚之夜联合奶娘将他关在门外。他嘴上说的不在乎,年少的心却受了刺激,愤愤不平,从此更加耽于玩乐,再不管妻子和后面一个个老爹帮忙取来的满脸苦大仇深的妾。 玩乐很自在,在海边眺望也很自在,更自在的是那副画卷始终静静待在他身边,无论何时,画上的人总是微微笑着,从眼里就透出自由快活的劲儿。他每天都要看看贺茂小姐,心里总忍不住得意:那些小贵族家出来的女儿自以为高高在上,却不知道和贺茂小姐比起来,她们半点可骄傲的地方都没有。 日子久了,少年不免开始揣摩她的性格。许是直觉,许是自作多情,他总以为贺茂小姐性格为人都会是他最喜欢欣赏的那一种——聪慧灵秀,开朗洒脱,时不时还流露出点慧黠的笑。当然,还有少年人最看重的——不管承不承认都是如此——清丽无双。 他从没在现实里见过那样的美貌。 想得痴了,少年甚至傻笑着在地上打个滚,再让海风给发烫的脸降降温。 所有这样细微的心情也好,琐碎的片段也罢,都已是五百多年前的旧事,很早以前就湮灭在时光过境里,被无数其他记忆所替代。 “话说?hello?强盗先生?延王陛下?尚隆?你在发呆吗?” “嗯?还真在发呆,哈哈哈……抱歉了。”他唇角勾笑,依旧目视朝阳,“就是一副平常的画像而已,偶然记住了,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从未想过,在这个偶然的时刻,原以为早就忘却的往事,忽然一应浮现,而且历历在目。而无数多年以前的画中人,谈笑间的神采和他曾经想象出来的一模一样。 小松尚隆往前的五百年。延王往后的五百年。一千年。 “真是倏忽宛如一日啊。”延王说。 第三十三章 升山(1) 刚一站上恭国的地面,乐俊就情不自禁双腿一软, 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还好有鼬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海上长途旅行真是对人的考验啊……”乐俊晃晃头, 总觉得面前地面还在上下起伏, 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他转头看鼬,惊奇地发现这位旅伴行止流畅、面色如常, 没流露出半分不适感。 “鼬小哥, 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鼬偏头一看,发现周围所有人都走得晃晃悠悠,于是明白过来, “惯性吗;稍微有一些, 但只要把身体状态略作调整就能适应。很简单。” 乐俊挠挠脸颊。他总分虽是大学里的第一名, 实际却是个射御成绩低空飞过的文弱书生, 运动才能可说完全为0,自然也不太清楚鼬做到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很简单”。 “总觉得鼬小哥是个非常厉害的人。”乐俊微笑, “这样的话,咱就可以放心地让鼬小哥一个人踏上升山的道路啦。” 话虽如此, 在接下来一个时辰里, 乐俊却还是忍不住唠唠叨叨,跟鼬反复讲升山路上的注意事项;要买一匹健康的骑兽,要雇佣专业进出黄海的刚氏作向导, 要尽量和其他人一起行动……一边说,一边就陪同鼬把他觉得该准备的东西全给买好, 最后却又有了新的忧虑, 说这些东西他也只是从书册记录和旅人谈话中得知, 不是实践经验得来,不知道是否真的可靠。 “乐俊先生紧张过头了。”鼬想安慰他,可惜他过去的生命中不太有安慰人的体验,仅有的一些是拿恶作剧安慰年幼的佐助,还有就是后来面对明月时的沉默和纵容。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如果是明月要安慰人的话会怎么说。 他立即模拟到了答案。 ——乐俊简直像哦卡桑一样温柔体贴,我真是太感动了! 鼬默默在脑海中把这句话划掉。 “这段时间给乐俊先生添麻烦了,非常感谢您的照料。”他还是选择了最寻常的话语,微微欠身,“愿您接下来的旅程一切顺利。” 他略显郑重的礼节让乐俊有些手足无措,伤脑筋地“哎呀”一声叫出来,为此还引来几个路人好奇的一瞥。 “真是的,连这一点也和我朋友很像,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却要对我行礼。”乐俊苦笑道,眼神纯善驯良,“而且我总怀疑,鼬小哥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这一次芳国的升山,应该会有让人民高兴的结果!” 芳国?鼬的眼神变得有点古怪,还有点欲言又止。乐俊只以为他是感到惊讶,还高兴地眯了眯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当年阳子的境况,还有她当时迷惘的模样。现在,当初缺乏自信的小姑娘已经成为很不错的王了啊。 “告辞了,鼬小哥,让我们各自努力!” 乐俊精神饱满地离开了。这位前任的庆国官员,说是已经辞官,却又兴致勃勃跑到庆国对岸的恭国,说要实地考察一下这里的贸易状况和农业政策,为庆国的下一步工作做准备。 鼬目送他离去,继而望向据说是令乾门所在的地方。从这里开始都是陆路,乘坐骑兽过去的话只需要两天就能到达目的地。而在此之前,按照刚刚乐俊的说法,需要先找一个刚氏作为向导。黄海广阔,又是妖魔的地盘,一个好的向导不仅能指出正确的道路,还能指点雇主避开妖魔的袭击。 不过,鼬真的需要思考如何避开妖魔吗?对他来说,妖魔反而是最不需要考虑的环节。他从头到尾想的压根儿就不是升山,而是寻找巧国麒麟的踪迹。 稍微有点郁闷的是,目前蓬山上面的麒麟是芳国的峯麟…… 偏偏这里的人门户观念极重,轻易不会招募外人作为护卫,所以不可能混进大商人或者官员的队伍,而往往是这些人掌握最多的隐秘。就算写轮眼很方便,但在不以伤害对方为目标的时候,对于大群人,幻术或写轮眼都不太能派上用场。 算了,看来目前最佳策略还是雇一个刚氏。这些人依靠黄海为生,说不定对麒麟也有所了解。 鼬一边快速思考着这些,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人流。这才是峯麟诏令升山的第二年,靠近春分的这段时间,往令乾门的方向会涌现许多升山的队伍。无数嘈杂的消息快速从耳边掠过,鼬一一把他认为有用的筛选出来,在脑海中迅速搭建出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进而推断出他需要的东西。整个对信息的搜集和加工过程如果能被人瞧见,一定会为那庞大的工作量和与之相对应的极度简洁高效而震惊,可鼬自小做惯这些工作,不曾觉得有何值得夸耀之处。 他做来只有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很快,他得到了足够的信息,牵着骑兽往城中某个方向走去。新买的骑兽跟在他身后,是一种名为“三骓”的妖马;这种本来就极为温和的骑兽,现下乖乖垂着尾巴一动不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驯服乖巧。 一个地下赌场。以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方式而存在的灰色领域,即便是白天也悄然运转,构成这个富饶国度中的一个阴暗面。 赌场入口在城区边缘一个僻静的小院,此刻一名身材消瘦、个头不高的男子正和一个护院打扮的人争执着什么。男子手里牵了一匹同样瘦巴巴的骑兽,竭力想要塞到护院手里,但护院抱着双臂,肌肉虬结的身躯扎扎实实堵在院门口,根本不理会面前这瘦子。 瘦子满脸陪笑,冲着那护院点头哈腰。“您别忙着拒绝哪!您瞧,这匹驳瘦是瘦了些,但是精神气儿足,只要稍微养一养……” “走开走开,谁要你的破骑兽!”护院冷笑,“谁不知道你连山早删了一屁股债?踩扁了都榨不出一滴油水的穷鬼,还来我们这儿碰运气?你不怕被打死,我们还怕坏了自家风水!” 连山?那就是他要找的刚氏了。鼬停在转角处打量那头的情况。他头一次听到这边骂人的话,发觉言语措辞都和他过去听闻的大有不同,一时间颇为新奇,居然有些听住了。 连山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是是是,您说得对,所以我这不是拿驳来做个抵押吗?要真输了钱,这驳就抵给贵地做个脚力,要侥幸赢了的话,我肯定也不会忘了大哥您的酒钱……” “滚!” 护院被纠缠得烦了,懒得再和他废话,瞪眼伸出只蒲扇似的大手就想推开他。连山人瘦小,动作却也灵巧,在护院大汉来推他时,他身子一偏就躲了过去,还趁机把骑兽缰绳塞到大汉手中,而后头一矮,猫着腰竟然就想这么从男人腋下溜进去,不想才跑两步,就被护院抓着后背衣服,跟拎小鸡似地抓了起来。 “连山!”大汉黑着脸咆哮,“老子是看你为了给师父看病才辛苦找钱,才多忍你一些,你别给老子蹬鼻子上脸!” “哎,老哥……” 连山给他拎在手里晃悠,却也不大在乎这样是否丢脸,只抹了把脸,苦笑起来。 看来这两人还是熟人。 护院将他放下,神色缓和了些。“连山,你不是刚氏吗?春分快到了,你还在港口这圈儿晃啥?早点儿找个雇主,厚厚的佣金一拿,你师父的病钱不就有了,还来这地方干嘛。”他小声嘟哝一句,“十个有九个被剥皮抽干的……” 听他这么说,连山更是苦笑,脸上还露出烦闷的情绪。“我不是刚氏,是朱氏,你们总分不清。”他叹口气,很是忧虑,“老哥你也不是不知道,去年我给人作向导,结果雇我的那群人在黄海里什么都不懂还敢自作主张……唉,算了算了,总归是我带一群人进去,最后只带出来一个。那人再替我多‘宣传’那么几下,今年谁还敢雇我?本来我有点手艺,也不能说就活不下去,但是师父的病实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蹲在地上把脸埋起来,再不吭声。护院看着他瘦巴巴的可怜模样,眼里流露出同情之色,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有人肯雇我……” 嘚儿、嘚儿。 几下轻巧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连山熟悉骑兽比熟悉自己的朋友还多,耳朵尖一动就知道这是妖马三骓,虽然比不上孟极,却也是很不错的骑兽,有钱的商户才用得起。 “连山先生。”鼬停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避免变成自己对他居高临下的情形。见连山和那护院齐刷刷看过来,鼬就又礼貌地轻轻点下头。 “方便的话,希望您能成为我这次升山的向导。”他说。 第三十四章 升山(2) 似乎无论在哪个世界,临时雇佣的报酬都是预先给一半, 事成之后再给一半。虽说从未见面, 甚至语言和生活习惯也迥异, 人类却总能在不经意时展现出最共通的人性、最朴素的价值观。 尽管只有一半, 但雇佣刚氏——还是朱氏?——的报酬照例给得非常高。连山是真等着这钱救急,一拿到这一半报酬,就立即奔去抓药, 再给他师父送去。做完这一切过后,他就立即开始了自己的专业工作。 整点行装、补充装备, 甚至拿出一个据说是他自己总结的“写给黄海新人的指南”,让鼬多看几遍,务必照着做, 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他。鼬现在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就按他说的把那本封皮磨得很薄的小册子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 这个世界的文字不同于他过去认识的任何一种,但也奇异地能够被他阅读。 他看完后就把册子还给连山,把正收拾行李的连山吓了一跳。 “鼬先生看这么快?”连山满脸不信。 “内容不多。” “光看完可不行, 一定要都记住, 照着做,一丝差错也不能有。” 鼬不多话,只把册子交到连山手上,用行动表明他的决定。连山犹豫一下,害怕又遇到去年那样自以为是过头、结果把命丢在妖魔口下的升山者, 但他钱都收了, 不能毁约, 只能将这份工作做好。 大不了到时候他把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哥跟紧点儿……连山收好手册,暗自做下决定。 尽管先前为了进赌场碰运气而颇显了一番油嘴滑舌的才能,连山在大部分时候却更习惯保持沉默。做他这份工作的,学不会屏息和闭嘴的早就化为黄海中的尸骨;要不是近年来为给师父治病而在市井里讨生活,他也不会把自己摔打成个死皮赖脸的样子。 连山是朱氏;朱氏都有很强的自尊心。因为这份自尊,连山甚至被以往的同伴瞧不起,因而也更加为了生活弯下脊梁。 这回的雇主很年轻,只有一个人,出手却很大方,连铜钱都不用,直接给碎银。他一身寻常旅人的打扮,但衣料都很精致,腰间露出的剑看着也非常锋利,是昂贵的上等货。 一路上,雇主话不多,表情也少,连疑问都只是略略扬一下眉,最多再言简意赅地说几句话。这么年轻的岁数,这么清俊的长相,一眼淡淡扫过来,连山这样从小在妖魔威胁下长大的人,都不由更加噤声,凭空生出几分拘谨来。 到令乾门的这段路上,连山有意测试一下雇主的体能。一方面是出于实际需要,他只有了解了雇主的具体状况,才能更好地制定在黄海里的应对措施;另一方面,也是这几天隐隐被年轻的雇主气势所压,更可气的是对方看上去根本无意为之,连山心中就隐约升起一种雄性本能的不服气来。 ——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在这种心思的驱使下,连山将行程安排得很紧,步行和骑行交替,严格限制睡眠和休息时间。这种急行军式的赶路方式,常常能让从未接触过这些的普通人很吃一番苦头。 连山口头对雇主说的是,这样可以在最靠近令乾门的县城里多住几天,提前熟悉一下那种紧张肃穆的气氛,好为春分日进入黄海做好心理准备。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抓紧时间赶路,不能再这么放松下去。”连山最后这么义正言辞地跟鼬下了结论。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还显得经验老道,连山解释的时候自己都快被自己说服了,险些以为自己真是这么考虑的。 年轻的雇主依旧是那么淡淡扫他一眼。那个眼神……怎么形容好呢——看不出情绪,但是非常特别。连山努力想了半天,才在回忆里捡拾出一块和别人吹牛聊天的情景:对方拍着大腿,唾沫横飞地跟他形容有幸得见的庆国台甫大人,看人的眼神清清淡淡,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对,就是这个!不带丝毫烟火气!没正经上过学的连山成功回忆起这个形容,在心里对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年轻的雇主就始终保持着这个“不带丝毫烟火气”的眼神,不甚在意地说:“连山先生觉得有必要的话,就这么办。” 他抬起手,快速地把被风吹乱的长发重新扎了一下,至于脸旁散落的碎发则不去管,任其随意垂落。而后他喂了三骓一些水,拍拍骑兽的头。连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鼬抓着缰绳翻身而上,一丝多余动作也没有,转眼就成了端坐骑兽背上的威风样子。 连山傻站在原地。 “等……” 他不是说现在就走啊?!他们明明正准备休息啊?!他都打算生火煮饭了啊?! “连山先生?”黑发青年居高临下,略一偏头,平静的声音无端有了一丝命令的意味,“赶路的话,现在就出发。” 鼬容貌生得好,风度也好,简单的动作做得干脆有力,语气也不疾不徐,如此一来,就很容易反衬得别人在边上笨手笨脚、张口结舌,样子蠢极了。 比如此刻的连山。“这……”他干瞪眼几秒,而后咬咬牙,“对,该走了!” 野外乘着骑兽在冷风里急驰,城里和关卡就靠双腿走过;饮食单调且时间固定,短暂的休息根本不可能彻底缓解肌肉的酸痛和心理上的疲惫。 等好不容易坚持到临乾,眼看着隔海的对岸就是令乾门所在的乾县,这时,乏累至极的向导终于放弃了硬撑,长长出一口气,擦着脑门儿上的汗,苦笑着跟雇主道歉。 “对不起,鼬小哥,是我太意气用事了。” 到头来,气喘吁吁、精疲力竭的是他这个制定计划的朱氏,雇主却依旧行动无碍,连呼吸都没有急上半拍。那从骑兽背上一跃而下的风采,也照旧简洁利落。 一个合格的黄海向导应该随时保持冷静,及时判断情势,绝不可争强好胜,不然轻则丢了自己的命,重则丢了一群人的命。连山不是不晓得这个道理,活了二十多年也几乎从没冲动过,但这一回天知道他在意气用事什么。 还没进黄海,身为向导就犯了这么大一个错误,作为雇主就算狠狠将他责骂一番然后另请高明也情有可原;连山垂头丧气,本就瘦小的身躯更是快要缩成一团。 如果这是在黄海那种妖魔环伺、危险重重的环境里跟雇主斗气…… 朱氏悲伤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种时候铸下大错。他收了这个年轻人的钱,就该专心保护好他的性命,而不是莫名其妙想看对方吃瘪。要是真被解雇,他该怎么办?已经是第二次失去信誉,说不定以后再也做不成朱氏的工作了——谁会信任他?还有重病的师父…… 一时间,连山想了乱七八糟的许多,心中一片茫然——生活真难啊。 他禁不住这么想。 但他想象的这些场景都没有发生。 “没关系。” 年轻的雇主牵着三骓,走到临乾的港口边缘,只注视着对岸金刚山的影子,而留给连山一个背影。依旧是那么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声音,对他说:“不是什么大事。接下来的路途,请连山先生专心就是。” 他站在港口边缘,迎面就是灰色的的海峡。天色阴暗,海面有风,灰色的海面波涛重重,宛如雷霆怒吼前溢出的低吟。远处那巨大的、屏风般的影子,就是伫立在世界中心、覆盖了黄海的金刚山脉。古老、威严、冷漠,就算这样隔海远望,也油然生出一股茫茫无际的可怖来。 无垠的海。无尽的山。青年能够让人看到的,只有相较之下那无比渺小的背影,连海风都能将他披风的衣角吹得扬起。但…… “……谢谢,鼬先生。” 连山轻轻鞠了一躬。 在无情的山海面前,那个看似渺小的背影,却莫名让人有种安心之感。 “我并未做出什么特别之事,连山先生为何道谢?” 虽是这么说,青年回过头时,表情倒也没显得疑惑不解;该说他无论何时都没什么表情才对。看什么都很平常,对人也好,物也好,他的眼神全都一个样子,平淡无波,只偶尔会稍稍显得有些好奇。 此刻,连山不知道——可能也一辈子不会知道——他现在心里生出的奇怪的感触,是因为头一次被一个看似身份尊贵的人彻底平等相待,而生出的拘谨和迷惘。 升山的人是鼬先生的话,也许芳国……? 连山摇摇头,又微微鞠了一躬,再次说了一声谢谢。 鼬没有再问。他望着海对面那片巨大的山影,在凝神细看后又看见山脚下一片淡淡的影子。“连山先生,我之前听说来到令乾门为止都是陆路,原来还需要渡海吗?”他指了指眼前灰暗的海域。 “很多人习惯那么说,也许是因为这条海峡太狭窄了,不值得说。”连山的口吻在不经意中变得尊敬不少,“鼬先生,往对面乾县的渡船每天中午一班,今天的航班已经错过,最快我们要明天才能到达乾县。虽然有骑兽,但是从现在开始就要为之后黄海的路途节省体力,况且我们前几天对骑兽的消耗也比较大……” 连山羞愧得几乎要说不出话。 “连山先生安排就好。”鼬不在意地说。他只是最后定定看了一眼对岸那片山影;在那片山脉的最中央,就是诞生麒麟的蓬山。 不过…… 他转身离开时,心中不期然升起一个念头:说不定,能在到达蓬山之前就碰到她? ****** “等到塙王举行登基大典时,我会作为延王前来观礼的。” 留下这么一句话,男人就骑上孟极潇洒而去。 看上去是真的很潇洒,为什么有种他在逃避什么的感觉?算了,一定是错觉,毕竟延王尚隆是个奇怪的家伙。 看着男人的背影,明月如此下定结论。尚隆先前突发奇想,无论如何都要送她来令乾门,等到一到目的地,又说国内还有人哀哀哭泣着等他回去(原话!),所以几乎是一落地就又起飞了。 不过呢,还是在“好人”这个范畴里,而且是个有趣的好人。明月朝那个背影用力挥挥手,聊表一下一路相送的情谊,而后再把头上的兜帽拉一拉,把没来得及伪装的脸再遮得更多些——外貌招眼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不想节外生枝。 今天恰好是春分,换言之,她总算不会错过令乾门打开的时机。牵着自己那匹孟极,明月开始顺着道路往乾县里面走。恭国由女王治世长达97年,整个国家依旧呈欣欣向荣之势,虽然——据尚隆说——还远不能和富饶强盛的雁国相比,却也比芳国、刘国繁华不少。 但乾县此处和恭国别的地方完全不同。这座小小的城市,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幽暗。多数建筑都只紧巴巴开一个很小的窗户和一扇很小的门,门窗上都加装铁栅栏和铁板。屋顶有蓝色的反光,明月看了好几眼,才发现原来屋顶也钉了厚厚的铜板。 千百年来,乾的人们就是用这种方式努力抵抗妖魔的袭击。 到处都是避难用的碉堡和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守卫。今天令乾门打开,黄海里的妖魔很可能会从门里飞出,杀死乾县的百姓。虽然自供王践祚以来,恭国地界上的妖魔已然绝迹,但每年春分日这一天,乾县的官兵和百姓依旧免不了面对凶猛的妖魔。 来不及多想,明月牵着骑兽朝令乾门的方向跑去。每年这个时候城里的人们都神经紧张,为了避免出现误判,乾县不允许旅人在城里骑乘妖兽。令乾门会打开一整天,道理上直到明天中午以前她都能进去,但——她就是想跑。 听闻麒麟是天下速度最快的妖,也许这是真的?她好像从没像现在一样,在奔跑时有如此轻盈的感受。跑的速度越快,她好像就越心情振奋,仿佛终点处有什么她寻觅很久的目标在等着她。 她跑过一道很长的、烟雾缭绕的祠堂,祠堂门口有个巨大的水缸,里面满是挂满木牌的桃枝,可能是给进入黄海的人们作护身符用的。要挑战生死的人会很信这些。还有那扇高大的地门,是乾县在令乾门外修筑的另一道防御工事,彰显着人类的顽强不屈。 但这些东西,明月统统只看了一眼。 她在往令乾门的方向奔跑。 地门后是一条人工拓宽的峡谷,两旁的岩石上半残着积雪的痕迹。道路上有脚印和车马的轧痕,说明升山者们已经到达了更加前方的位置。从这里开始就能使用骑兽,只是不能飞高,所以她跳上孟极的脊背,贴着地面一路疾驰。劲风掀开她头上的兜帽,两旁休憩的士兵在对她喊小姑娘急什么,令乾门才要打开—— 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以及那扇超乎想象的巨大之门,全都在那里。升山者们还在等待令乾门的开启。 直到此时,明月才无意识地呼出一口长气。气息在眼前缭绕成淡淡雾影,同冷风一并,不紧不慢抚慰着她因奔跑而澎湃的血液和心跳。 突然之间,她也开始迷惑,为什么自己要这么着急。摇摇头,她随意擦擦头上的汗珠,自言自语一句赶上了,带着鼻息喷涂的孟极赶上了队伍末尾。 她慢慢在人群里穿梭。 “哎呀!你不是……!” 明月循声望去,看到竟然是之前芳国冢宰小庸的队伍。他浩浩荡荡的车马独成一队,其中看着她满脸激动的正是被她救下性命的护卫队长。 充满惊喜的激动之语,像是隔墙的耳语、山那头的风声,无法让她全心倾听。此时此刻,明月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边那个人身上,那个—— “明月。” “呃……明月小姐,你怎么哭啦?”护卫队长惊奇地问。 第三十五章 升山(3) 怎么又哭了? “生理性泪水,不要介意。”明月胡乱把眼睛一擦, 朝护卫队长笑了笑, “劳驾帮我拿一下。” 她将孟极的缰绳递给队长;温顺的妖兽毫无反抗地走到队长身边, 湿润的黑眼睛望着她,充满眷恋。明月此时却顾不上它。 她既顾不上陪伴自己的妖兽, 也顾不上疑惑的护卫队长, 更加顾不上去和芳国其他人打个招呼。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芳国冢宰的队伍周围被留出了空地,这是人们对其的敬畏之心的体现。边上是其他位高权重者的车队,再然后是商户;零散的旅者在最那头。 人流横亘在面前, 留出的空隙就成了路。从这里跑过去, 只需要几步。 跑。 绕过第一辆马车。撑着一块凸出的岩石, 横跳过挡路的行李。 跑。 差一点撞到一个人, 兜帽的边缘擦着对方鼻尖过去,让对方狠狠打了个喷嚏。 跑。 令乾门上飘下一个黑影, 人群低低发出一声惊呼。 跑。 “——鼬!” 最后一步,蹬地起跳。一点被风吹起的雪沫化作一小颗冰凉的水滴, 同冰冷的风一起扑打在她脸颊上;口鼻中的空气全是冷冷的, 唯有心脏跳得灼烫,连太阳穴都跟着鼓胀发疼。 情感上的惊喜,发自本能的感动;交织在一起时就成了浑身血液欢腾不休的奔涌。她在一刹那中想起了什么——王……过去的安排……无数的名字……神明……还有什么?——但很快地, 当她扑上去的时候,另一股不可违逆的意志压倒性地抹去了她刚刚想起的那些事情。 唯有之前的约定——她在雨中的战场, 和死后的他定下的约定, 她的的确确已经记起, 再也不会遗忘。 那是怎样一种战栗般的喜悦啊:春日第一朵花开,夏日第一声蝉鸣,秋日第一片红叶从枝头飘落,冬日第一粒雪花在空中融化;万物的复苏与万物的寂灭,在漫长的生命轮回中终于找到自己所存在的意义…… 脑海中瞬间出现了两个小人打架,一个尖叫着非要跪下去,一个狠狠拽住前一个说跪毛线啊跪那是你弟好不好跪来跪去有意思吗啊啊啊啊—— 所以最后明月只狠狠给了他一个拥抱。面颊贴上他冰凉的外套,深呼吸时有雪花和遥远地方的海水的气息;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心中一片安稳。 “找到你了!”明月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吸吸鼻子,“不过好像有点太晚了?” 当她跑过来的时候,鼬不禁往前踏出一步。但他终究不是个喜欢情感外露的人,于是只稳稳接住她,唯有一个略长的吐息和松弛下来的眼神,像是总算放下心来。 “你没事就好。”鼬说。 边上连山惊讶地发现,这位年轻的雇主抱着陌生的姑娘,那始终深沉淡漠的表情头一次起了波澜;那种微笑,那种眼神、语气……连山说不好,反正大概就像神仙落地一样,有了人气儿。 “怎么又哭了?” “你比上次见的胖了!” “生理性泪水,生理性!”明月赶紧眨眨眼,努力强调,只可惜又吸了吸鼻子。 鼬正给她擦掉面颊上的泪痕,失笑一声“是吗”;倒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是接下来,明月就抬手端着他脸认真观察,还戳了戳他脸颊,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本正经道:“不错,还是胖点看着健康,你之前瘦得太厉害啦!” 那欣慰的语气,活像见到阔别已久的儿子的母亲一样。 “嗯。”鼬拉下她的手,又摸摸她头,淡定道,“多亏有明月在。” 之前就想说了……他是不是有点太喜欢摸她脑袋了?明月一边纳闷,一边又忍不住蹭蹭他手掌,想:不是说麒麟不喜欢被摸头吗?怎么到她就不一样了?还是说只喜欢被自家王顺毛? 话到此时,令乾门开启了;或是说,正被人缓缓推开。明显暖热许多的气流从门那头吹过来,漫不经心地吹拂过每一个聚集在此处的旅人的脸,又轻飘飘往他们的后方散去。这就是黄海的风,也就是妖魔呼吸的风。 队伍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刚才还有人打量这边久别重逢的一幕,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令乾门。 负责推开门的是一个外表无一出奇的老人,须发皆白,神情平淡,脚上拖着两条脚镣,锁链一直延伸到令乾门上方。明月抬头望去,才注意到令乾门上面有一栋朱梁碧瓦的建筑,方才自上空飘下的黑影就是现在推门的老人。 在那建筑的门扉上,绘有一条长翅膀的龙。明月注视着那须发怒张、神情狰狞且栩栩如生的绘画,神情恍惚了一瞬;那种熟悉的、快要想起来什么的感觉,又来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 “那是天伯,是天帝用来守卫令乾门的妖魔。”连山压低声音,又指了指那推门的老人,“听说那位老人家就是天伯的化身,否则不可能轻易推动这么巨大的令乾门。” 能化为人形的妖魔吗……明月点点头,又去看鼬。 “这是连山先生。”鼬为她介绍,“是朱氏,也是我雇请的升山向导。” “哦,升山啊……”明月的神情陡然微妙起来。她之前没有记忆,傻乎乎地跑来升山,而鼬大概是为了找她才跑来升山的。现在他们在令乾门前面汇合,那这山是升还是不升啊?等等,说起来这升的是人家芳国的山…… 显然鼬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还去吗?”他问。 “唔,这个嘛,去?”明月挠挠头,痛快地拍板道,“不瞒你说,其实我把正式缔约的过程给忘了呢,啊哈哈哈哈哈……” 不如咱们去蓬山打听打听,顺便也看看升山的过程?她的眼神非常顺利地向鼬传达出这个含义。 “反正来都来了。”她小声道。 过去在她家乡,有一句话有特别神奇的力量,只要说出来,就可以让嗜睡的人熬夜爬山,可以让喜静的人投入人山人海,可以让精打细算的人买上一大堆无用的纪念品;那句话即为:来都来了。 鼬很自然地说:“那就去。” 毫无异议。 天伯化身的老人很快就把令乾门完全推开。大开的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造隧道,通往最后一座人造城塞,也即最后一个能对人类有所庇护的地方。从中涌出去年开始就值守在城里的士兵,他们踏马前来,一时欢声雷动。 所有人都忙着伸长脖子探看门后的情况,无人再去注意退到一旁的天伯。那位老人扫视人群,最后目光钉在明月身上,表情霎时变得有些奇异。 他郑重拱手一礼,退后三步,身形隐匿了去。 天伯吗……明月不动声色,走去牵回自己的骑兽,同那边解释两句自己找到同伴,所以单独走,然后就在对方忧虑和不赞成的目光下离开小庸的队伍。“不过遇到危险的话,我还是会保护你们的。”临走前,她又回头笑眯眯地说一句,语气轻松到没人相信她,反而露出苦笑。 这样一来,就形成了鼬、明月、连山和两匹骑兽的小队伍,物资都由骑兽驮着;明月的那一份,是刚才从小庸那边拿到的。连山确认了物资够用,这才放心了一些。 他们走在隧道里,只有缝隙里漏下的天光,和两边插着的火把照明。虽说环境幽暗,但因为四周都是人,所以也不会觉得恐怖。 “我们在城塞里休息一晚,明天上午才算是升山正式开始。”连山说完这一句,才问,“鼬先生,这位是……?” “这是我妹妹明月。” “我是鼬的姐姐。” 两人皆顿了几秒,而后看向对方。明月是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鼬则还是那么四平八稳的样子,神情淡然,只眼里似有一点笑意晕开。然后他又摸了摸她的头,手掌在她头顶停住,又刻意压了一压,仿佛在强调现下两人的身高差。 光从外表来看的话,鼬是21岁,明月是15岁不到,无论怎么看也不像姐弟,倒说是兄妹的话还有几分可信。 连山很疑惑地看着他们,鼬就说:“舍妹性子顽皮,喜欢开玩笑。” 明月皱起眉毛,斜眼瞧他,愤愤不平地想:哟哟哟,连“舍妹”都学会了,学得到很快嘛! “鼬——”她拖长声音,充分地表达出了她的不赞成。 鼬继续对连山说:“妹妹不喜欢叫‘哥哥’。虽然觉得她这样性格直爽也很可爱,但有时候想起来也未免觉得有些遗憾。” 明月:=皿= 等等啊所以说她现在得到的是佐助的待遇是吗?鼬就是喜欢捉弄比自己小的兄弟是这样没错?所以现在是她了?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她想要软糯糯的鼬小团子趴在她身上叫姐姐啊! 连山却立即接受了雇主的说法。毕竟在一般人眼里,鼬这样的人惜字如金,是绝不会把有限的话语浪费在开玩笑这件事上面的。 “……你开心就好。”明月扭开脸,抱起双臂,拒绝看他。 隧道很快走到尽头。这最后一座城塞用坚硬的岩石构筑,天顶矮小,照明的火焰也只有几朵。休息用的房屋和送来的事物都非常简陋,不过一想到这里是人类世界的尽头、妖魔世界的开端,不免会觉得能有这样的待遇已经要心存感激。据连山说,这已经是城塞扩张之后的结果,包括粮食也是;因为供王珠晶当年升山时也在这里住过,有感于乾的人们生活不易,在国力上升后特意拨给了更多的资源过来。 吃过简单的晚饭,三人围在油灯边,鼬和明月在听连山介绍黄海的情况。说着说着,可能因为雇主和雇主的妹妹表现实在太过镇定甚至轻松,把连山的思维也带跑了。也就是说,严肃的谈话渐渐变成了闲聊。 “……供王登基后,专门向之前作为向导的朱氏表示了感激之意,自那以后恭国的人对待我们就客气不少。而在供王之前,对我们朱氏的蔑称有‘猎尸师’‘狗尾之徒’什么的,反正叫得很难听。” 连山一边打磨手里的小刀,一边讲古。 “为什么会叫‘猎尸师’?朱氏的工作,不是在黄海捕猎妖兽,再卖给商人吗?刚氏才是专门给升山者当向导,收取佣金来维持生计。”明月感兴趣地问。 “都是黄朱之民,工作哪分得那么清楚。不然的话,没有升山的时候,刚氏做什么?”连山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至于为什么叫我们‘猎尸师’,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在黄海里捕捉妖兽是很危险的事,往往我们带出的同伴尸体远多于带出的妖兽数量。” “是这样啊。” 十几岁的少女娇美如春日绚丽的樱花,在昏暗的灯火里微笑着,仿佛能让冰冷幽暗的石室也变得温馨美好。连山愣了愣,自嘲地笑笑:“‘捕猎同伴尸体为生的人’——这是对我们的讽喻。像小姐你们这样生活在外边的人,果然还是难以理解这种生活的艰难之处。” 明月看了鼬一眼:他在看油灯里跳跃的火焰,眼里也因此映出一点跳动的光。淡淡的暖色光晕在他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照出某种回忆的气息;也不知道鼬此刻想起了过去的什么事情。 感觉到明月的视线,鼬侧头看她。“怎么了?”他问。 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流淌,像大提琴奏出的低柔旋律,因为沾染了回忆而容易勾起人的感伤,却又因为沉静而使人安宁。 “我只是在想……”明月笑着摇摇头,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连山,你认为生命可以用数量来计算吗?也就是说,曾失去一个同伴的人,相较于失去一百个同伴的人,他的痛苦会更少吗?” “这……”连山迟疑道,“是的。” “那么,连山,相信我。”明月平静地说,“无论是我,还是鼬,比起你而言,我们的痛苦只多不少。” 第三十六章 升山(4) 升山从城塞背后的广场开始。走下斜土坡,进入树海, 走到一半的时候会听到身后的钟鼓声, 人们下意识回头, 远远看到那扇高大得令人害怕的令乾门缓缓关闭。 在令乾门上空, 明月看到了龙的影子;正是那条被称为“天伯”、长着翅膀的龙。它的爪子上戴着镣铐,正用长长的尾巴将门掩上。在令乾门完全关闭后,天伯竖起身体, 扇动翅膀,突然朝天空发出一声怒吼, 然后盘旋而上,其气势之汹汹,竟直似要将苍天捅个窟窿出来一般! 明月吃惊之下, “啊”一声叫出来,拽着鼬的袖子,跟他说:“看,那条龙!” 她声音大了些, 边上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去瞧天上, 伸长了脖子来回看,最后却只狐疑地看回她—— “龙?”鼬一个字说出了所有人的问题。 其他人都看不见吗?明月怔了一下。就在这一怔之间,她听到天空中响起的隆隆声。来不及多说,她急忙转回目光,正看见天伯被一道闪电击中, 身躯痛苦地僵直;它爪上的镣铐凭空舞动, “哗哗”直响, 蛮横地拽着它往令乾门二楼而去。 ——主上,那是天威。 魇苍在阴影里对她说,隐隐显出些敬畏。 人类对苍天的怒吼茫然无知,但妖魔能看见也能听到。整个黄海好像都不安地晃了晃,无边的树海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传说在很多年以前,天伯本来是天神,但因为反抗天帝而被镇压。天帝将天伯囚禁在令乾门,命令天伯永远看守黄海和人间界的出入口,不容有失。之后,每年春分,天伯打开一次令乾门,就会尝试新一轮反击。天伯从来没有成功过;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成功过。然而,天伯还是年复一年地反抗着…… 年复一年的反抗啊。 青天白日,却有条条蓝白色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中天伯,很快它根本就是被无数电流给重重包裹住。巨龙痛苦地挣扎着,但即便这样它也拼命张开嘴,在痛苦中朝天空发出愤怒的咆哮;气流从它喉咙里呼啸而出,吹得它胡须倒竖舞动。以天伯的体型来看,那很可能是一场接近小型台风的吐息,然而相对整个天来说——整个天空!那依旧只是渺小得不值一提的微弱气流。 宛如一声叹息。 明月瞪大眼睛。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天伯反抗的这一幕却刹那间深深击中了她心灵中的某一处——无尽的抗争、死亡、挣扎着反抗;她突然有些轻微的头疼,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她快想起来了——和奥威尔有关的,但当她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时,那种模糊的闪念再一次消失了。 明月懊恼地皱眉,却又若有所思起来。天伯造反吗……那天帝为什么不干脆杀掉天伯?她无声地向魇苍询问。 ——……不知道。 魇苍在她的影子里不安地游动了一下。据说使令们潜伏的地方大小取决于麒麟力量的多少,明月不知道自己力量几何,但看起来魇苍生活得挺自在。 妖魔决不会向外人说出妖魔的秘密,因此才会在被人类捕捉的时候自行死掉。看来,即便是同为妖的麒麟,也无法从自己的使令那里得到任何解答。 不知道为什么,明月觉得这条线索很重要。她将“令乾门”“天伯”“天神”这几个关键词记下来,准备日后再来寻访天伯。 “明月?” 见她久久愣在那儿,还神色不佳,鼬立即仔细看了看她指的方向,却也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那边的小妹妹,不要在黄海里吓人啊! 有升山者因为白白被吓一跳,而将怒气用言语发泄出来。 鼬眼神一动,偏了一下头;对方立刻就闭上嘴。 哎,你怎么了?——他的同伴这么问。 那个小哥的眼神……给人一种很可怕的感觉。 明月心不在焉,没发觉这场小小的冲突,还敷衍地冲周围胡乱抱了抱拳,表示个歉意,这才随人流继续朝前走。 连山安排的队形是,鼬和他自己各牵一匹骑兽走两边,还有一匹他自己的驳走在他们后面。原本连山很犹豫,因为中间是最安全的位置,按理该留给他的雇主,然而他看雇主的样子,是以他妹妹为重。在悄悄征求过雇主的意见过后,连山就让明月走在了中间。 他以为那看上去天真可爱的小姐对此一无所知,心里还感叹鼬先生将妹妹保护得很好,却不知道那位“天真可爱的小姐”在对他笑眯眯过后,转眼就皮笑肉不笑地拉了拉雇主先生的脑后的小辫。 脑门儿上顶个十字路口,明月靠在鼬边上,手里轻轻用力,探头冲他咬牙微笑:“哦哟,真的是个好·哥·哥·啊·宇·智·波·鼬·阁下!” 鼬把头轻轻往后一仰,手背到身后抓住明月的手腕,又再轻巧地一偏头,就顺利拯救出了自己的头发。明月本来也没认真,顺势收回手…… 鼬突然伸手试图摸她头。 明月眼疾手快架住,漂亮的格挡! 明月即将露出胜利的微笑! 说时迟,那时快,鼬伸出右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明月选手——! 以上来自明月的脑内小人唾沫横飞、激情四溢的现场直播解说。 “喂!”明月赶紧揉自己脑门儿,没好气道,“你真把我当佐助啦?我可是姐姐,请维护我作为姐姐的威严!” 捉弄她成功的青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漆黑的眼睛泛出真切而纯粹的笑意。他才不会说,这是因为他常在梦里见她对弟弟这么干,所以一旦有机会就产生了恶作剧式的报复心理。 “可以啊。”他这么说。 在明月信以为真,而要满意地点点头时,鼬又以同样平稳的声音加了一句:“作为兄长,这点器量我当然具备。” “……那真是谢谢你了,幼稚的兄长大人。” 鼬的眼睛愉快地弯了一下。 这是旅途最开始的一个小插曲。今年是芳国升山的第二年,前来拜见蓬山公的队伍还相当庞大,其中不乏车马众多的官员,比如小庸。全部的人加在一起,大约在四百五十人左右。官员、商人各有队伍,剩下零散的升山者也渐渐形成了团队。到第三天的时候,明月他们就成了人数最少的一个小队。 虽然小庸那边派人来邀请,说为了报答明月之前的奋不顾身,希望能照顾她和她的同伴,但这份善意被连山拒绝了。他说虽然对方位高权重,护卫众多,但也正因为如此,队伍的重心一定在小庸身上,假如真的遇到危险,最好的可能也是顾不上保护他们,而最坏的可能是把他们当作弃子。 连山告诫道:“升山者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 连山说的话很快应验了。第四天的傍晚,升山者的队伍蜿蜒前行,途经一个很大的湖泊。天色不早,且湖边有明显人工开辟的场地,大家决定在此露宿。湖水非常清澈,一丝杂质也没有,就像把一块最纯净的宝石化作液体放置在这里,但就是这样才反而可疑。 附近没有别的取水地点。然而走到这里,大部分人携带的水都不大够。 该怎么办?会感到犹豫的都是没有雇请向导的人。于是,他们选择和之前一样,打算看带有向导的人会怎么做,再跟着有样学样。 走在整个队伍最前面的是小庸,他的人在这里取了水;很多人亲眼看到的。还有那些同样带了几十辆马车物资的升山者,也都陆续在这里取了水。 明月三人所在的位置靠近队伍末端,所以取水也是最后取的。当他们来到湖边,开始为了这一晚的露宿而做准备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稍微把时间往前面拨一点。当时鼬在生火,明月抱膝坐在火堆旁边,不动声色把鼬挡住,不让别人看到鼬的生火方式(当然是火球术,不然呢?)。连山从湖边取了大半罐水回来,往罐子里加了几块石头,静置片刻,才把水倒在锅里,架在火上打算煮一种黏糊糊的粥。 粥里有肉末,明月不大想吃,就探手拿了两个水果,顺手倒了点水把果子表面擦擦,递给鼬一个,自己那个张嘴就啃。连山被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发现那是可食用的,不由狐疑道:“这个从哪儿来的?” 明月答曰:“路上捡的。” 实际是魇苍孝敬的。 看他将信将疑,明月就又递一个果子给连山,又指指水罐,问:“那个石头是什么?如果是净化的话,是不是太简单了,不再来点砂石什么的?” 她嚼水果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相较而言,边上的鼬吃得比她优雅多了。连山接过水果,没舍得用水,在衣服上擦擦就咬了一大口下去。 “满瓮石。”连山含混不清地说,“这里的水有剧毒,但是之后没有水源补给点,所以必须拿这种石头把水净化了才能喝。” 靠近明月那边的灌木丛很不自然地动了一动。刚好起了一阵风,那细微的不和谐完全隐匿在风声里,经验丰富的连山都没发现,但是鼬的目光已经投向那里。 他和明月对视一眼。明月点点头。 连山就看见,他那年轻却沉稳的雇主扬起手,把手里那颗已经吃完果肉的果核用力朝旁边一扔;小小的果核在半空划出一条美丽的抛物线,然后准确地“啪嗒”在一颗正鬼鬼祟祟探出灌木丛的脑袋上。 ——哎哟! 他们从灌木丛里砸出来个小孩。那孩子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头上也一重重缠了头巾。他刚才正要钻出灌木林,却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中脑门,一下跌坐在一堆碎枝乱叶上。连山熟悉黄海,深知不能轻视任何一个外表无害的生物。他手按在刀柄上,同时示意雇主后退,又分身去观察骑兽的反应,发现三匹骑兽都依旧悠然坐在地上,这才放了心——不是妖魔。 这只被连山警惕的“生物”抬起头,露出张清秀瘦弱的小脸,目光怯生生,却张嘴就问连山:“那那些没有满瓮石的人呢?” 几人都愣了一下。那孩子被他们看得缩了缩肩膀,却还是坚持着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那关我们什么事。”连山回答得非常冷漠。 此时夕晖尚未收尽,就在明月他们斜后方,西方山峰顶上尚有最后一片天光。突然,从前面传来一阵喧哗,紧随而来的是空气中很淡却很新鲜的血腥味。那孩子本来正待说话,脸色却猛然一白,不由自主往后连退几步,一下靠在树干上。 周围的人也被惊得纷纷站起,试图通过眺望来了解发生了什么;当然一切徒劳。有人留下一句“我去看看情况”,便鲁莽地往出事地点跑去。鼬也瞥了一眼那个方向,只问明月有没有事——他记得麒麟怕血。明月摇头,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个从灌木丛里跌出来的孩子,走过去。 “死人了吗?”明月问。 “你、你也感觉到了?”孩子吃了一惊,小脸更白几分。 明月看鼬,后者点点头。 连山听到他们的对话,大惊失色,眼神飞快看向鼬:“鼬先生,这是真的吗?”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会直觉去询问雇主。 “嗯,死人了。”鼬说。 混蛋!连山脸色难看至极,低声连骂好几句脏话,手里急忙开始收东西,还不客气地指挥鼬和明月一起参与这份工作。周围有人听了他们的话,其中有请刚氏的也毫不犹豫跟着收拾行李,剩下些人呆呆望着他们,又去徒劳地瞪大眼睛窥探事发之地。然而普通人只看得见深蓝天幕下的山影湖光,和晃来晃去的人影轮廓,好像一出皮影戏。 冷风“嗖嗖”地吹过,沙沙轻响的是树海,哗哗低吟的是纯净如宝石的湖泊。那一块刚刚爆发出极大喧哗声的地方,现在突然没了声响,只有匆匆来去的人影证明那里的人正忙着做什么。 “我们要赶快离开。”连山神情阴沉得可怕,“快!”他把骑兽的缰绳塞到其余两人手里,照着先前的队形排列,连连催促他们快走。明月转头看小孩还站在树下茫然地看着他们,就招手让小孩和他们一起走。 “明月小姐!”连山恼火地瞪眼,“绝对不能带上别人……” 鼬打断了他:“连山先生,没关系的。” 连山脸颊狠狠一抽,却来不及争辩,只得咬牙暂时认下,挥手示意他们快走。进入黄海后他坚决不让使用骑兽,这时却命令所有人骑上去,明月和小孩儿一起乘坐孟极,他和鼬一人一匹骑兽,不能飞,只能在地面疾驰。 奔出一段距离后,他又让所有人都从骑兽背上下来,重新用走的方式到了一处新的空地。这个地方没有刚才的湖畔宽阔,却也林木稀疏,显然是前人用过的。不久,伴随着车马急急的行进声,又陆续有其他升山者到了这个地方——都是请了向导的。 明月也在其中见到了小庸的队伍。但是,没有那名护卫队长。她想了想,起身朝那边走过去。那来路不明的小孩儿一直紧跟在她身边,见状也牵着她衣角跟着走过去。 连山伸手想叫住她,却被雇主按下了手臂。 “没关系。”鼬说。 连山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低声怒道:“鼬先生!真为了你妹妹好,就别让她在这种地方肆意妄为!” 就算是面对朱氏的怒火,青年的神态也还是毫无变化。“如果是担心之前的血腥味的话,还请放心。”鼬说,“他们已经把味道处理掉了。” 连山喉头滚了滚。鼬那漆黑的眼睛,无论是刚才说出“死人了”,还是现在说出“处理掉了”,都一直那么平静,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这时候,连山才有空感受其中的诡异之处:鼬先生是如何知道那头发生的事情的?连骑兽都没有反映,而人类的嗅觉明明连普通的野兽都不如…… 朱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强行命令自己不准再多想。 鼬只是趁此机会闭目养神。他可不知道自己的向导刚刚在脑海里转过了多么离奇的猜测,或者就算他知道了,也根本不在意,连觉得好笑的心情都不会有。过去的十多年复杂的忍者生活,终究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一头,明月正再一次拜访小庸的队伍。 “刚才都发生了什么,队长呢?” “有人来偷满瓮石,被我们的人发现了……混乱中起了冲突,队长杀掉了两个人。” “所以?” “刚氏说,决不能将血腥留在队伍里。所以,队长决定一个人留在湖边。” “和那两具尸体一起?” “和那两具尸体一起。” “其他没反应过来要离开的人呢?” “非常抱歉,我们无能为力。” 第三十七章 升山(完) ——我们无能为力。 “什么!怎么会!什么叫‘无能为力’!” 跟明月交谈的是当时另一个跟她比较熟的护卫,原本没在意明月边上的小孩子, 谁想他说完这句话, 明月没什么反应, 倒是小孩儿激动起来。那张清秀的小脸涨得通红,浅紫色的眼睛充满不解和愤怒, 还失礼地喊道:“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太冷酷了,我……蓬山公绝对不会选择你们这样的人的!” 最后一句话让护卫脸色骤变,也让周围其他人神情不虞。小鬼说什么呢!护卫一瞪眼, 表情立即变得凶恶起来, 口里恶声恶气。那孩子生性胆小, 只是气到头上才显出点气势, 被护卫这么一吼,立刻给骇得躲到明月身后。 明月把她护了护, 说:“别跟小孩子计较。” 她感到自己的衣服被捏紧。这时候,好几支火把燃起, 将这片林地照得明亮许多。有升山者紧张地说不是说晚上不能生火, 不然会引来妖魔吗;有刚氏立即说,妖魔会循着血腥气去湖边,所以今晚可以稍微放心一些。话音方落, 燃烧的火把仍是熄灭了,最后只留一点微弱的光, 伴随着一小撮人走来。 “石宁, 何事喧哗……是明月小姐啊。” 芳国冢宰小庸居然亲自前来。他简单两句话问明冲突缘由, 袖子一挥就让随从们各归其位,再对明月一拱手,就准备回到队伍当中。从头到尾,他并没有流露要解释什么的意思,更是连眼风都未曾扫向引起骚动的孩子;而正是这种近乎漠视的态度,引起了小孩儿强烈的不适感。 小庸的眼神深埋在夜晚的阴影中,下巴和嘴唇的轮廓也被垂落的胡须掩盖。唯有黑暗和沉默,才越令某种强大的冷酷暴露无遗。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又缩回了一些,只一只眼睛盯着这样的小庸。 “你……就是芳国的冢宰大人吗?来这里的都是芳国的子民,为什么芳国的官员会抛弃甚至杀死自己的百姓?” 一听就知道她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句话。小庸这才正眼看她,那张埋在雪白胡须和黑暗夜色中的嘴唇蠕动着,说出了如下一番论调:“不错,老夫身为芳国的冢宰,一切都要以芳国的子民为重。现在芳国最需要的就是尽快选出新王,那么老夫就要克服千辛万苦,顺利见到蓬山公,才能向其询问天意。所有跟随老夫前来的人,都早已做好必要时刻牺牲的准备。” “可、可是……如果王在被你杀掉的人里面呢……!” “前来升山却不雇请向导的人,和不择手段偷取他人物资的人,也敢自称拥有王的器量吗?” “但是……” “每个升山者都要尽全力保全自己,然后才有余地考虑别人。为此,必然有流血和牺牲;一时的心慈手软只会带来毁灭。” “……你这样冷酷的家伙才不会是王!” 夜色无声流淌,连不远处的几声咳嗽都显然压到最低。小庸好像深深看了这名孩子一眼,然而此时最后一点火焰也已经熄灭,于是一切细节都湮灭了去。但是,芳国的冢宰的确是忽然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 “尽人事,听天命;这世上的一切不外如是。”小庸的声音苍老,也因为这苍老而显得更加坚定不移,“不论今后的峯王陛下是何等样的人,老夫所说的这一切——” “——都永不会变。” 自那之后,孩子就陷入了沉默,还有点恍惚。她紧紧抓着明月的衣衫,一直到最后睡觉的时候也没有放开。彼时月亮出来了,清辉落在明月前方五步远的泥土地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低低的呼吸此起彼伏,来自团团藏在林地中的黑影。明月背后靠着树干,一边是暖烘烘的骑兽,另一边紧紧贴着她的是那小孩儿,连睡梦中都是眉头紧皱。 她的头巾歪了,侧边滑出一缕发丝,是亮闪闪的金色。明月轻轻把那缕头发给她塞了回去,再闭上眼睛。 睡了不多时,伏在她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尽可能轻地离开了她的身边。她或许自以为无声无息,但在她的脚尖落在地面、发出第一声细微的声响时,明月就睁开了眼睛。 “你要去哪儿?” 那孩子当然吓了一大跳;肉眼可见的从头到尾一个抖,风吹麦浪一样,回头来又露出慌乱害怕的神情。明月只招招手,她就下意识乖乖走了回来,等想到自己这是自投罗网又想跑,已经被明月抓住手臂,想走也走不了。 “嘘——别吭声。”明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吓唬她,“要是把妖魔招惹来了,这里的人都会被吃掉的!” 一句话把人家吓得捂紧嘴巴,动也不敢动。好一会儿,她才敢学着明月,用细弱蚊蝇的声气怯生生地争辩:“但是……湖边……” 吼—— 某个方向传来的震天吼,惊醒了整个林地宿营的人。四面八方都有几声惊惶的“发生什么了”的询问,很快就被有经验的人按了下去。空气依旧安静,却陡然变成了紧张而恐惧的安静。明月看身边的孩子朝湖的方向伸长脖子,想了想,慢条斯理地补充一句:“噢,看来来不及了,这时候妖魔一定已经把那些人都吃掉了。” 孩子猛地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愣怔半天,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节哀顺变。”明月又慢悠悠说一句, 人家哭得更厉害了。 ——主上…… 嗯? ——我没吃他们,还按照主上的吩咐把来袭击的妖魔赶走了。为了不让主上闻到血腥味,我谁都没吃,一个都没有! 魇苍的声音颇为委屈。 知道了,辛苦你了魇苍。做得很好。 这时,不知哪个刚氏说了一句,这样妖魔就不会来了。四下里高高低低有放松的呼气声;月光中的林地总算恢复了静谧。唯有那孩子无声地抽泣着,从明月身边退开,缩在骑兽边上,揽住孟极的脖子,把脸深深埋入灰白色的毛皮里。 明月正保持着她狼外婆般的笑容,冷不丁被敲了一下头。 喂—— 她怒视凶手,无声谴责。鼬淡定地收回手,说快睡。明月悻悻往树干上一靠,嘀咕他老端着兄长的架子,到底哪儿来的恶趣味,结果又被敲了下头。她面上忧愁地叹气,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心里却盘算了一下,觉得比之当时病重又压抑肃穆的样子,现在鼬的状态要让她开心得多。 “我真是个好姐姐啊!”她突然说,“舍己为人,高风亮节,应该青史留名!” “嗯,睡。” 一夜无事。第二天清晨,晨雾还在森林中弥漫,很多人早已醒来,却等到雾散才开始吃早饭、收东西。这是第五天,升山者的集团已经隐隐现出一种默契的秩序,没有人再像之前一样慌乱无措,少数几个没有向导、却也在昨夜凭借机敏而侥幸逃出的人,沉默地形成一个新的团队,看过来的表情有些怨恨,更多是茫然和疏离。 然而,在大部队拔营出发之后不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因为从令乾门到蓬山,升山的道路只有唯一的那一条,所以在昨晚的骚乱后,大部队依旧需要回到先前的道路。 沿着那条正途行走不久,后方匆匆赶来一队人——正是昨晚被丢弃在湖边的人。以小庸家原来的护卫队长为首,这群人形容狼狈、精疲力竭,却确实都全头全尾地赶上了大部队。 人群的惊讶自不必提,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一种惊喜的气氛,混合着微妙的忐忑和忌惮,在所有人之间传递。但当护卫队长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到小庸那边后,那张隐隐的紧张对峙就消失了;后续的人默默融入大部队。 “发生了什么?” “昨天两头妖魔争斗……我们也不太清楚。” 这可真是太幸运了。大家如此感叹。 护卫队长跪在小庸的马车前请罪,许久都无人说话。周围人也垂下视线,保持缄默。好久过后,车里才传出小庸的声音,说回来就好。队长登时露出放心的表情,如蒙大赦一般回到原先的位置。整个队伍这才一下松快下来,人们朝队长露出笑容,递给他原本就属于他的铠甲和兵器。 在看到他跪下的时候,裹着头巾的孩子就吃惊地张着嘴;整一幕看下来,她已经完全懵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求助地望着明月,“明月姐姐……” “嗯?” “那个叔叔,明明昨天晚上被抛弃了不是吗?而且是为了保护冢宰大人!现在他活着回来了,为什么冢宰大人不仅不高兴、不说谢谢,还要怪他?还有其他人也是……大家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面对彼此吗?” “这个……虽然我自己知道,但不太能讲明白。”明月拉拉鼬的袖子,“鼬,你来讲。” 孩子转头去看鼬,然后往明月身后缩了缩;她莫名地害怕这个容貌好看、气质却冷清得不行的哥哥。不过,现在她已经坚持着直视他,希望能得到答案。 来到这边以后,鼬几乎不会拒绝明月的要求。 “他昨天犯了两个错误。”鼬说,“第一,在黄海杀人。第二,已经定好由他牺牲,但是他活着回来了,还把所有人都带了回来。” “妖魔袭击过后,血腥发生的三天内都是比较平安的。”连山补充道。 “我……我不明白……” “小庸队伍里有刚氏,肯定早就强调过血腥味对妖魔的吸引力。通常而言,小庸会下达的命令,差不多该是‘保护好物资,但是不能引发流血事件’。所以,杀人是那个男人犯下的第一个错误。”鼬就解释得更细致一些,“第二,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让血腥味把妖魔招来,这样的话其他人能够平安度过接下来的三天。我想,在有必要的时候,甚至会有升山者主动这么做——就算不是杀人,也会是杀掉骑兽,有意让妖魔前来袭击,同时保护好自己,等待其他人牺牲。昨晚也本应如此,但最后的结果,你现在也看到了。” 没有人死,所以妖魔还会来。 孩子傻傻地看着他们,像是思考这件事对她而言太过费力,以至于不得不多花一些时间。“就、就是说……”她结结巴巴地问,“那个叔叔最大的错,就是、就是……他没有去死吗?” 她看上去都要哭了。 “非常遗憾,但的确如此。”鼬说。 他的神情、语气都极淡也极轻,宛若是清冷的晨雾化在他眉眼上、声音里,才让他从始至终如此平静,好像无论对于怎样的惨事,他都见惯不惊。 孩子从喉咙中迸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突然拔腿朝另一边跑去。连山迷惑地看着小孩儿的背影,完全不明白她的激动和悲伤从何而来。他见过很多初入黄海的人,都会在这里残酷的生存法则下发出惊惧的质问,但这种深刻到古怪的、发自心底的悲伤——没有。他又去看雇主和他的妹妹,却发现这两个年轻人的脸上都带着了然的情绪。 ……怪人,无论哪个都是。连山想。 明月也走过去。 “我去看看。” “记得回来。” “喂喂……我又不是出门玩疯到把自己搞丢的小鬼。” “是吗?” 连山看到那位年轻的小姐步子一顿,回头定定看了雇主一会儿,突然扮了个鬼脸,然后飞快跑走了,留下黑发的年轻人顾自淡淡一笑。 “鼬先生。”连山忍不住劝道,“就算您和小姐可能都身手不凡,但这里是黄海,还是不要乱跑比较好。” 年轻的雇主不负连山所望地给出了一句话: “——没关系的。” 心累的朱氏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叹气,又徒劳地望了一眼那位小姐的背影。她拨开枝叶,步伐轻盈;黄海中崎岖难行的地势和暗藏的危险,对她而言仿若不存在。 连山想,他大概遇到大人物了。 …… 孩子跑起来的速度很快,眨眼就把人群甩了出去。速度——这就是她之所以敢独自在黄海里冒险的底气。所以,当她感觉肩膀被人抓住的时候,骇得差点滚下旁边的斜坡。 “谁……明月姐姐?”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为什么……” “你跑太慢了。”明月不以为然道,“还有,你头巾歪了,这位峯麟大人。” “啊!”峯麟双手抱头,犹带泪痕的脸上又露出那种傻乎乎的表情,怯怯道,“你,你知道了吗?” “下次记得染发,头巾太容易歪了,你以为你是延麒吗?”明月耸肩,“还有,你是不是还没有使令?如果你要回家的话,是不是通知个什么人来接你比较好?万一被妖魔吃掉怎么办?” 明月对魇苍自述吃过麒麟的事情记忆犹新。峯麟本来就脑袋一片混乱,现在更是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喃喃:“对不起,可、可我只是想一个人想想……” 她边上的林木轻轻颤抖,一片不易被人发现的木色阴影缓缓向后退去。不远处挂着的像藤蔓似的巨型蟒蛇,也悄无声息收回蛇信,游向远方。在峯麟背后的树上,突然从影子里伸出一条像猫咪一样的毛茸茸的尾巴,邀功似地冲明月晃了晃。 对这一切,娇小的峯麟都没有察觉;她还以为自己颤抖的原因是为了刚刚发现的真相。“明月姐姐……也是那么想的吗?”她哀求般地询问,“小庸大人所说的……还有鼬先生所说的……” “嗯,这个嘛……有些事情不自己想明白是不会有答案的。”明月摸摸下巴,像是很有经验地说着,“其实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如果你打算回蓬山的话,能不能帮我问问……” ——主上,有东西过来了。 “峯麟!” 从天而降一个女性,或说——长得像女性的妖魔。总之,虽然有女性的脸和上半身,紧紧把峯麟抱在怀里的样子也很有母性,但她背后的蝴蝶翅膀、猫一样的耳朵、野兔一样的腿,还有那冲明月亮出的尖尖的爪子和龇出的虎牙,哪一样看上去都跟人类不沾边。 嗯……讲道理,蝴蝶的翅膀能负载这么大的质量吗? “峯麟,回去了!” “啊,请等一等……” 又一阵旋风平地生出,扫得四周树叶一阵翻动。 “那个我说啊……”能麻烦通知蓬山一声,这儿还有一头不会变身不会飞的废麒麟,和她那虽说找到了,但是因为不知道誓词而没办法缔约的王吗?Please? 呼啦—— 那头女怪带着她的小麒麟,转眼就化为一个小黑点。 ——主上,需要我追吗!我可以把那两个雌性都抓回来! 明月挠挠脸颊,还是拒绝了魇苍的提议。她怀疑自己一旦这么做了,就会成为史上第一个被女仙追杀的麒麟。最后,她还是双手空空回了升山者的队伍,跟鼬义正言辞地说,她觉得他们还是自己一步步走到蓬山比较好,有助于锻炼身体,保持身心健康。 她还在认真思考开场白:是“大家好,我是塙麟,虽然没人找我我也不会变身,但我还是自己走回来了”这种普通版本比较好,还是“蓬山的朋友们我想死你们啦”更加亲切,亦或“我,塙麟,开门”这种比较霸气? 鼬淡定地摘掉她头发上两片树叶,说:“你要是一开始就跟那孩子说清楚,就不会有现在的烦恼。” “我也是想着给她一个学习的机会么。” 明月挠头,“不过,鼬,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嗯?” “别装傻——” 明月没好气地拿手肘撞了一下他,说:“刚刚你只是在解释事情的原因,但还没说你怎么想的。‘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他没去死’;那孩子说的这句话完全是被你引导出来的。可以啊鼬同志,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居然在我面前拐小孩儿?你别想蒙混过关。” “那种事我可不感兴趣。” 鼬神色淡淡,看来真不打算解释;这幅冷清沉默的样子,一下又和那个在黑暗中等待幼弟到来的兄长没有两样—— 他知道。他了解。他不说。他独自承担。 “鼬——” “兄长大人——” “哥~哥~” 虽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但明月最后一句婉转得那叫一个可怕,连山都抖了一下,没想到鼬依旧不动如山,甚至还能报以微笑,吩咐说以后都可以这么叫(自然得到两枚白眼)。 ……这位雇主真不是凡人。 鼬自然会对明月微笑。他还会明知多余,却依旧在渡过浩泽的时候叮嘱她小心。那片沼泽里到处都是水蛭,需要在人和骑兽的腿上裹上厚厚的皮革,才能安全抵达对岸。那些没有提前准备的人会付出血肉的代价;但没有死人已经是万幸。 他看着那些双腿血肉模糊,却只顾发狠地拿布料——不管是否干净——一层层捂住伤口,生怕因为血腥味而再被大部队抛弃的人们。那一张张忍痛的、狠下决心的、又难掩无助惶恐的脸,那样的表情,和那样的举动。鼬很清楚,这些眼下处境不幸的人们,其实也认可其他人的处理方式;他们所不满的,仅仅是自己处于“被牺牲”这个位置。如果让他们换一个位置,也许他们会做出更加残酷的选择—— 只要还有升山,只要人类在面对妖魔的时候依旧缺乏有效的抵抗手段,只要这个世界一直按现在的方式运转…… 那些已经存在的考量、做法,就永远是所谓“正确的做法”,永远会被贯彻下去;越是聪明人,越是会信奉和执行,无论这些东西是否冷酷至极。 ——所有现实存在的制度,无论看起来有多糟糕,都已是人类集体无意识的最好选择。 总要有人牺牲——总要有人。即便牺牲的是他自己,他也不会犹豫。 “看着蛮可怜的。”明月在他身边小声感叹,“哇,要不是我一直安慰自己这是芳国的升山,我好歹是能保证没人死掉,才不会良心不安。” “为什么会良心不安?”鼬问。 “嗯……因为明明有能力却袖手旁观啊。” 鼬沉默一瞬,淡淡笑起来。这个笑又和之前晨雾般的清冷不同,而更接近薄雾中的晨曦,尽管只有些许,但的确更温暖、更明亮。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头。 “拜托了——”明月叹气。 “真是善良的生物啊。”鼬说。 第三十八章 天命 峯麟—— 峯麟—— 峯麟—— 自女怪斛珠带回蓬山公后,蓬庐宫的上空就高高低低飘动着女仙们黄莺般的呼唤。 “请别再私自跑到黄海中去了!” “用法术遮蔽自己的‘气’, 峯麟真是太狡猾了!” “我们都很担心呀!” “峯麟明明还没有新的使令——” 喂! 自知失言的女仙立即捂住嘴, 然而峯麟已然听到了这句话。本就恹恹的她忽而被勾起伤心事, 泪水不禁再度盈满眼眶。 她曾经有过使令。当麒麟还是幼兽的时候, 会跟着女怪在黄海中嬉戏,游戏一般地降服妖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成长, 直到完全长出角,麒麟就成为了“成兽”。这时麒麟才会开始选王。 换言之, 能够选王的麒麟,不可能没有自己的使令。峯麟也不例外。 但是,不久以前, 她的使令被黄海中一头强大的妖魔吃掉了。当时峯麟正从外界回来,不慎碰见那只妖魔,又降服失败,她的使令为了保护她, 死在了妖魔口中。目睹这一幕的峯麟, 回到蓬山之后就大病一场,一直哭着说都是自己的错。自那以后,内心本就柔弱的峯麟更加胆怯、忧郁,心事重重。连对照顾她的女仙,甚至女怪斛珠, 她也不肯言明自己的心事。 就如现在一样, 峯麟只是抱膝坐在窗边, 在阳光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埋在臂弯中,默默地流泪。她一面流泪,一面哽咽着和女仙们道歉,说都是自己太没有用。看她这样,女仙们只能担忧地望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女怪斛珠从背后揽住峯麟,将脸贴在她的后颈上。她那蝴蝶般绚丽的翅膀,在阳光中更加华丽耀眼,衬着峯麟璀璨的金色长发,无意中营造出一种神圣的距离感。 “峯麟回来了吗。” 蓬山众女仙的上峰,也即蓬山上唯一的真仙——碧霞玄君缓步行来。在众人恭敬的礼迎中,这名衣着、发饰、美貌都更胜众人一筹的仙君来到峯麟身边,含笑望着年幼的麒麟。 “玉叶大人……对不起。”峯麟小声说。 “既然峯麟已经得到教训,我就不再多说了。”玄君玉叶宽慰她,“接下来,就好好休息。这一次需要接见的升山者也不少呢。” “是啊,人很多。”峯麟好像被这句话压得喘不过气,更加把身体折叠起来,“大家都怀着很高的期望呢,为了这份期望,无论什么也能……” 玄君一怔,看了斛珠一眼;女怪摇摇头,露出不安的神情。 “峯麟这次是去见升山者了吗?”玄君柔声问,“有认为可以成为王的人吗?” “没……”峯麟一顿,重新抬起头,犹疑着,浅紫色的眼睛折射出日晕一般的光彩,“有一个姐姐……给人感觉很亲切。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王,但是……待在她身边,觉得很安全。” 女仙们不禁“呀”了一声,止不住惊喜地交头接耳。玄君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众人又赶紧乖顺地垂下头,恭谨一礼。 “峯麟认为那是天启吗?”玄君问。 年幼的麒麟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闪动着,而后垂下眼眸。“我……不知道。”她轻声呢喃,“但是那个人,我,我想……不,绝对不行……” 她忽然又一句话不肯说了。 玄君沉吟片刻,又温声安慰峯麟几句,便转身离去。经过弯腰行礼的女仙蓉可的时候,玄君开口让她跟上。 她们走出峯麟安居的海桐宫,沿着蜿蜒的小路,一直走到宫殿前的山泉旁。这道泉水从蓬山深处流出,在此处汇积出一个小小的池塘,再向宫外流去。泉水被四周翠绿的植映得幽碧,池面漂浮着朵朵莲花,还有珍珠色的细小花瓣乘风而来。这些纯白的花雨点缀在碧霞玄君的倒影上,就仿佛是为她添上的新的装饰。 “玉叶大人,您在担心什么吗?”蓉可忍不住问。 “哦?我们的小蓉可也敏锐不少啊。”玄君打趣道。 “玉叶大人,我都当了三十年的女仙啦……”蓉可说着,仍旧嘟了嘟嘴,反而显出点少女的做派。 玄君微笑着,目光投向远方。“蓉可,关于峯麟的状态,你怎么看?”她问。 “嗯……”蓉可犹豫一下,“我觉得,峯麟她好像很抗拒选王这件事。” “果然是这样吗。”玄君轻轻叹了一口气。 蓉可好一会儿没有听到玄君的下一句话。她试着追寻玄君那遥远的目光,最后望见的是寺庙飞起的一角屋檐。那是王在登基前祭天的场所,其中有祭坛和天帝的塑像。但蓉可还知道,从寺庙后面的通道,能通往真正的西王母所在。十五年前,泰麒就是寻求了西王母的帮助,才得以祛除体内的污秽。 “五百年前开始,一切就在慢慢变化。”玄君忽然说,“五百年以来,延麒流落蓬莱,泰麒流落蓬莱,上一任的峯麟被臣子砍了头,塙麟至今不知所踪。十二位王里,海客出身的就有两位。” “玉叶大人?” “放在一千年前,这是不可想象的。蓉可,在曾经的年代,除了天帝的意志,没有什么能够伤害王和麒麟。像以前的峯麟,还有泰麒那样的遭遇,连最狂妄的凶徒也不敢想象。” 现在的泰麒蒿里,在还是泰果时就流落蓬莱,回归后又面临无法变身和无法选王的困境。好不容易选出了王,戴国有奸人作乱,囚禁泰王,更削掉了泰麒重要的角,害他差点死在蓬莱。 “而现在的峯麟……对自己天生的使命产生了困惑。”玄君说,“蓉可,你知道先前峯麟几次三番地跑出去,是去见谁吗?” “啊……难道峯麟不是去看望芳国的情况吗?” “那只是一部分。”玄君摇头道,“峯麟是专程去见惠州侯月溪的。” 月溪?就算是远在蓬山的蓉可,也听说过惠州侯怒斩台甫的事件。蓉可没有见过上一任峯麟,但当时还在蓬山的祯卫,还有其他几个资深一些的女仙,都心疼得痛哭了一场。饶是知道月溪情有可原,她们也抑制不住地反感他。 说穿了,面对一意孤行的主上,麒麟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啊! “峯麟第一次见月溪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当面说出了‘你这种残暴的人,天命决不会认可’这样的话。然而,之后峯麟还是多次暗访芳国鹰隼宫,在暗处窥视月溪。” 蓉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震惊道:“玉叶大人,峯麟真的如此在意那个男人吗?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是啊,我想王应该是月溪。” “那为什么峯麟……” 玄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蓉可的记忆中,碧霞玄君玉叶大人始终都是优雅美丽、亲切又不失威仪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顶多让她皱一皱眉,那就算了不得的大事了。可是现在,玄君的神情还算镇定,眉宇间却浮现出淡淡的困惑,还有蓉可读不懂的忧虑。“是啊,为什么呢?但天命只能由麒麟来传达,没有人能替峯麟做决定。就连西王母也……”她注视着庙宇的方向,喃喃道,“麒麟对抗天命,这种事闻所未闻……” 但那又如何,近五百年来,原先“闻所未闻”的事情不都一一发生了?那么,支撑这个世界的规则,这千万年以来的秩序……要改变了吗?难道改变终究不可避免? 在蓉可听来,玄君大人的担忧实在太过深奥,但那种深刻的忧虑,也的确感染到了蓉可。女仙想到海桐宫中彷徨的峯麟,还有踪迹缥缈的塙麟,不禁双手合十,虔诚地祈愿道:“希望天帝大人和西王母大人,能保佑峯麟,保佑塙麟,还有各国受苦的人民……” 天帝和西王母……吗。玄君抬头望向天空,那蔚蓝高远的蓝天,明媚透彻如触手可及,传说中天帝就居住在九天之上的玉京中。从来没有人见过天帝,她知道民间还有大儒教导学生,说天帝之类都是虚构,毕竟假如真有天帝,为什么要对百姓的苦难袖手旁观?又为什么强迫百姓承担王的失职? 说起来,她也已经很多年、很多年——甚至久远得都难以用“年”来计算——都没有见过天帝了。 不…… 她真的……见过天帝吗? 哗啦—— 澄澈如镜的池水忽然翻出浪花,也打断了玄君的沉思和蓉可的祈祷。在她们的注视下,一尾金红色的鲤鱼从粉荷碧叶下游向上游。那美丽的鳞片和灵动的身影,不禁令蓉可联想到另一个曾经相熟的生物。 那是塙麟的女怪葛瑛。 这么想着,蓉可无意识地呢喃出了这个名字:“葛瑛……”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怪。苍蓝的长发和眼睛,耳朵尖尖,珍珠白的脸颊上长着透明的鳞片,会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人身、蛇尾,背上的羽翼在不用的时候还可以隐藏起来。塙麟失踪后,葛瑛也曾悲痛而执著地四处寻找自己的麒麟。当她满怀疲惫、一无所获地回到蓬山后,总是会独自来到这个泉水汇成的池塘里,安静地沉入水中休息。蓉可能明白葛瑛的悲伤。她非常同情葛瑛,就常常来陪她说话——尽管几乎只是她在说话而已。有时蓉可也忍不住会有一些怨言,不明白为何天帝要让“蚀”这种东西出现;这种灾难折磨了泰麒,又来折磨塙麟,更是一遍又一遍地伤了她们这些女仙的心。 为什么这世上要有这么多的不尽人意呢? 提到这名十五年来四处游荡的女怪,玄君也不由有些恻然。女怪是为了照顾麒麟而生的;她们哺育麒麟,终其一生都跟随并照顾麒麟——他们惟一的爱,也是生命唯一的意义。 “玉叶大人,您说……塙麟真的还能回来吗?” 从未有麒麟离开过蓬山这么久。当年泰麒流落蓬莱十年,已经是前所未见,还间接造成了他之后悲惨的命运,现在塙麟却是失踪十五年……她该怎么长大?她是不是也和泰麒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不会变身,不知道自己本该拥有怎样的命运?即便侥幸回来,她真的还能顺利回归“麒麟”这个身份、完成自己的使命吗?每次想到这些,蓉可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不知道。”玄君垂下眼帘,隐去眼中情绪,“天帝的安排,连我也不能完全参透。” 蓉可不知道的是,这一瞬间,在千年时光中始终优雅睿智的碧霞玄君,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个想法闪电般照亮玄君的识海,恐怖得几乎让这名伟大的仙君颤抖起来—— 这样什么都不会的塙麟不如就这样死在外面,然后让新的塙果诞生……会比较好。 恰恰也在同一时刻,静坐在海桐宫中的峯麟,抱着女怪的脖子,忽然想:要是可以选择的话,我真不想当麒麟啊。 然后她们都在产生这个想法的下一刻无声尖叫:天啊! 天啊…… ****** 花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芳国的升山者们终于进入了蓬山的范围,这就表示,不会再有妖魔来袭击他们了。这一刻,队伍里的紧张和沉默全面崩溃,有人甚至痛哭着跪倒在地,不住去亲吻蓬山的土地。 前来迎接的女仙们见惯这样的情形,只轻声请众人跟上,再踏着轻盈优雅的步伐,引领一众疲惫不堪的旅人朝蓬山更深处走去。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被精心服侍、保护的达官贵人也显露出几分疲态,但因为官员都列入仙籍,所以比之那些真正的凡夫俗子,还是端庄得多。 真正的凡人,脚底磨出血泡,衣衫早已褴褛,身上带伤,有的甚至已经腐烂,混合着污垢和汗渍一起,发出恶臭不堪的味道。在官员和女仙们的衬托下,这群**凡胎的人们真正显得黯淡而卑微。但正因为如此,他们眼底闪露出的野心,也比谁都要炽烈。假如麒麟是能够捕获的生物,谁抓住谁就是王,相信这群人会比谁都更加凶狠。 女仙们将人群领到了甫渡宫。说是“宫”,实际上是一大块广场,地面铺满平整干净的青石板,铺排整齐紧凑,互相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或裂痕。几座零星的建筑点缀在广场上,拿围墙围住,只看得见几片屋脊和飞檐。正对面有两间连在一起的居室,其中一座三面无墙,而以垂下的竹帘代替。 明天开始,峯麟会坐在那里,接受升山者的朝见。旁边那些建筑则是麒麟和女仙们的行宫。升山者需要自行在空地上搭建帐篷。 官员和官员在一起,商人和商人在一起,平民和平民在一起。女仙么,当然是和女仙在一起,从旁布置着明天要使用的会场,又嬉笑着自以为隐秘地对升山者们指指点点。 明月这边只有三个人,工作做起来很快。她蹲在孟极旁边给它喂食,再托腮看着鼬给帐篷打好最后一个桩,之后又百无聊赖地打量广场上的种种场景。鼬走过来把水囊递给她,明月接来喝一口,想一想,拉拉鼬的衣服示意他下来点儿。 鼬在她身旁坐下,明月也往地上一坐,伸长腿再伸个懒腰。 “连山呢?” “连山先生去茅房了。” 明月“噗嗤”笑出来,还笑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干脆是揉着肚子笑不可支,一边笑还一边拍鼬的背。鼬定定望着她,有些困惑。 “抱歉!但是总觉得‘茅房’这个词和你的画风完全不搭嘛。”明月努力做出严肃状,“因为,你是天仙!” 不食五谷,不入轮回! 说完,她机敏地捂住头,但等来的只是青年一个忍不住的微笑;他转过头,也注视着广场上蚂蚁般忙忙碌碌的人群。那双漆黑的眼睛静如深潭,像是将所有光影都吸收了进去,却不透露半点内心。 “鼬,你在想什么?” 鼬一时没出声,像是在出神。片刻后,他的目光才淡淡转过来,说没什么。 “嘛……果然,虽说本质上是一个人,但鼬和我弟弟还是完全不一样呢。要说的话,我弟小时候尿床还不是我管。”明月放下手,语调变得懒洋洋的,“不高兴看到眼前的景象吗,鼬?” 他保持沉默。 明月伸出一只手,对准广场上的人挨着指过去。“官员,不老不死也不用担心五谷轮回,唯一需要做的是忧国忧民处理朝政;商人,因为升学很难所以不太能升仙做官,但能让自己活得尽可能舒服,不过面对官员还是矮一大截;平民,没有仙籍也没有钱,身体脆弱,还要操心吃喝拉撒,除了突然撞大运被选成王以外,基本没什么改变处境的手段;那些家生,实质上的奴隶,连平民的一点点自由也没有,唯一的安慰是衣食安稳。至于女仙和麒麟,只要做一点不算繁重的工作,就可以活得舒舒服服啦。” “这个世界可真是不公平。”明月这句话与其说是感叹,不如说是轻描淡写的陈述。 鼬不易为人察觉地皱了皱眉,抬手安慰似地抚了抚她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其实他们也和凡人完全不一样:长途跋涉这么多天,身上只沾染些尘埃,连头发都依旧清爽顺滑,没有让人心烦的油腻板结。 “你不必操心这些。”鼬的声音舒缓而沉稳,“只要人类的社会还存在,不公平就是永恒的问题。” “但是对公平的向往也会永远存在。”明月这话接得很顺溜,“如果我是凡人的话,一定会忍不住想,我也不想没钱,我也不想永远有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苦。我也想享受华服美食,我也想长生不老。我想有足够的资源支撑我升学、做官,或者像麒麟一样驰骋四方、降服妖魔,只要选出一个王就会被所有人崇敬。” “麒麟选出王就好?女仙照顾好麒麟就好?官员和王处理国事就好?当然,大家都做好自己的事,一切就天下太平。但是——” 人能凭借努力奋斗成为麒麟吗?人能奋斗成为女仙吗?人能奋斗成为王吗?一个人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国籍,不至于在王失道的时候惶惶不可终日吗?成为官员——看上去像一条路,但大多数人连安稳读书的环境都没有。反过来,麒麟不能说不想当麒麟,王也不能说想要退休。官员和女仙说起来可以选择当或不当,但这一小撮人的选择无关痛痒。 “这已经不是不公平的问题了。”虽然内容听上去很是愤慨,但明月的口吻还是跟闲聊一样,带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这是一个不自由的世界。而且,是非常不自由。” 这个世界是一个牢笼,每个人都被钉死在自己的位置上,无法摆脱自己既定的命运。但是凭什么?凭什么人从一出生,甚至在出生之前,就被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安排好了所谓的使命和生活方式?凭什么,一个人无法凭借自己的努力改变自身的境遇?凭什么一个人不能自由选择想要从事的事业,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好像……又想起了一些事。”明月微微阖上眼,任由天光照在脸上,“然后,我在想,鼬……未来的什么时候,你也许会开始恨我。” “——当你把这个世界的真相看得越来越清楚之后,你会恨我的。” 前方的广场很吵。但,也只是很吵。一阵微风拂过,一片阳光洒落,那些别人的吵闹就悄然离去,成为感官的世界里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明月在一瞬间感受到了流泪的冲动,但她真正的泪水早就在很久以前流尽,到了如今,所剩的不过就是这么片刻的无言。 “明月。” 她睁开眼。鼬正注视着她,既没有微笑,也没有惊讶或生气;现在他看起来就像天边流云一样,有些遥远,但也清淡柔和,漆黑的眼睛映着一点金色的阳光。 “过来一些。”他做了一个招手的动作。 明月怔了怔,有些犹疑,但还是靠了过去。 而后得到一个拥抱。 那一反常态的,并非一个轻轻的、礼节性的拥抱,而是突然之间发生的,猛一下紧紧把她箍住的拥抱。是一个充满了激烈的情感,跟鼬的气质、性格毫不搭调的拥抱。 “我不会恨你。憎恨这种情感,我永远不会放在你身上。” “但是!明明是我把你拖进……” “不会恨你。” 这个奇异的世界,还有奇异的规则,他都已经一一了解。他既不觉得这里比从前的世界更好,也不觉得更坏。只要人性是一样的,他眼中的世界就是一样的。 “明月,我从不曾对世界感到失望。” 无论对哪个世界,他都从未觉得失望。他也有过悲伤,有过憎恶,曾因为深刻的痛苦而几乎感到绝望;但同时,他却也有过爱,有过快乐的时刻,无论遇到怎样的事,他都始终怀抱着微渺却绝不弱小的希望,不曾停歇地前行。 “这第二次生命,是你给我的。所以,永远不会恨你。” 他当然不害怕死亡的降临。他花了许多时间来计划自己的死亡,曾经每天都会想一次,小心翼翼,只为让自己死得正如想象的那样有价值。不是为了向谁赔罪,不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他之所以那么做,只不过是因为他既然注定寿命不长,那一定要死得足够有价值。 但是,他也从来不曾想要去死。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不想死的。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要继续探索世界,想要继续思考人类的社会;他还有很多对于世界的想法想要去验证,也有很多对自身的困惑还不曾理清。 如果可以的话…… 他是想活下去的。 他活下来了。 “你不需要为我的人生负责。我曾经愚蠢地尝试过这件事——在佐助的身上,但直到最后我才明白,人和人之间可以相互影响,但只有自己才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况且……” 鼬眼中出现了淡淡的笑意。 “如果你现在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恨你,你就会放弃自己要做的事吗?” 他怀里的废麒麟动弹了一下,闷闷地揪紧了他的衣服,好半天才有些不情愿地回答:“不会。” “嗯,所以我们本质上是一种人。”鼬淡然陈述,“振作一些,明月。” 废麒麟沉默半天,最后却更深地把脑袋埋进他怀里。“我……觉得有点丢脸。”她说得有些悲愤,“我这是被安慰了,绝对是被安慰了?这样一来,不就真的显得我像妹妹你像哥哥了吗?” “本来就是。” “……让我静一静,静静说她很想我。” 鼬很淡定地拍拍她的背。 ——妖、妖魔!! 一声尖叫打破广场的秩序。明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脑袋拔了出来,伸长脖子目光炯炯:“妖魔?妖魔在哪里,在哪里?” 一道苍蓝色的虚影。然后一双苍蓝色的眼睛定格在她身上。 那是一名人身蛇尾、被珍珠白和苍蓝两种色彩点缀得很美丽的女怪。明月和她大眼瞪小眼半天,眼睁睁看着她游过来,长长的蛇尾在原地盘起,进而将她赤/裸的上半身抬高。 明月挠挠脸颊,考虑着是不是该捂一下鼬的眼睛。 女怪纤白的手伸过来,轻轻贴上她的面颊。苍蓝长发的女性呆呆地望着她,透明的泪水布满珍珠色的面颊。 “塙麟——” 第三十九章 归山 甫渡宫的混乱很快传到了碧霞玄君那里。她震惊得差点碰倒天帝塑像前的香炉,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重又恢复了镇定。 “少亭, 碧云, 你们去看看峯麟的状况, 再把这件事告诉她。杜若, 素琴,你们随我去甫渡宫……把蓉可也叫上。” 蓬山的主体是岩石,蓬庐宫相互之间也是以石阶小道蜿蜒联系。在大部分时候, 漫步山中欣赏柳木莺啼、奇石流泉,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 但当女仙们需要赶时间——十分罕有的情形——时,这些曲折漫长的小路就很让人心烦了。 女仙们不会腾云驾雾,但玄君会。她踏出祭拜天帝的庙宇, 居高而临下,挥手即是云雾一片。水雾自天上云海分出,盈盈汇聚在她华美的裙裾边,载着她和其他几名女仙一同飞向甫渡宫。 当仙人飞行的时候, 世界会猛然变得很小:原本清晰的世界被飞快逝去的云雾模糊了大半, 风从身畔飞掠而过,将时间凝为静止的一刻;在这一刹那的静止过后,他们就来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玄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飞行过了。自从天帝自此世消失,就再也没有需要她飞行的时刻。现在她忽然再度凌空,半是出于公心, 另一半……也是因为她急着摆脱之前的念头。 ——什么都不会的塙麟, 如果会像泰麒一样带来诸多波折, 不如直接死在外面。 玄君急于摆脱这个念头。好像她早一秒去迎接塙麟,她就能早一秒洗清自己的罪恶感。 甫渡宫的场面的确有些热闹过头。芳国几百名升山者都聚在广场上,无数人的窃窃私语汇集为杂乱的喧哗,但当玄君率领女仙降落于此时,场面立刻安静下来。玄君一眼看见了葛瑛苍蓝的长发,正处于广场边缘某棵树下;那里同时也是人群关注的焦点。 葛瑛正和其他人对峙。她依旧在流泪,脸上却面无表情,以蛇尾支撑着整个身体,绷紧的线条完全是蛇类攻击的前兆。与之相对的则是三个人,其中那个黑发青年冷淡的程度比葛瑛更甚。一个黑发少女被他掩在身后,正努力探出个头,有些尴尬地笑着。她像是想摆脱青年攥着她手腕的手,无果,而后露出更加无奈的表情,去和另一个深蓝色头发的华服青年说话。 “三日月,好久不见。我本以为你会在沉睡一段时间。” “好久不见。嗯,原本是明月大人说的这样没错,不过突然感应到明月大人遭遇危险,我不醒来似乎不行的样子。”三日月笑吟吟地点头,有些好奇地看着周围环境,像是完全不介意自己也被某黑发青年划在警戒范围内,“哦,是个新地方啊!看来,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明月大人和鼬先生遇到了不少事情呢。” 鼬这才又瞟一眼青年,问:“三日月宗近?” “是,在下正是三日月,过去曾有幸同鼬先生并肩作战。作为刀剑而言,那真是十分让人感佩的战斗。” “原来如此。”鼬淡淡一点头。 葛瑛不管他们在说什么,被泪水洗濯的苍蓝眼眸只顾直直望着少女。她长着尖锐指甲的十指展开如绽放的兰花,就那么指向少女,口中断断续续却坚持重复着说:“塙麟……给我……塙麟,塙麟……” “这是什么?”鼬问。 “嗯我想想,这大概是我的女怪。” 眼见那黑发青年不置可否,甚至手按在刀柄上,眼看就要对葛瑛拔刀,蓉可急忙拿出蓬山女仙的气势,呵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并急忙跑了过去。 没人说话。那青年扫了她一眼,眼里的冷漠和某种更冷酷可怕的东西让蓉可打了个激灵,气势竟不禁矮了三分。 玄君也走过去。“葛瑛,这是怎么回事?”她先看了一眼女怪,见她目光发直,心中摇头,这才又去看另几人,“听说你找到了塙麟……!” 在看清那人模样的时候,美貌又不失威仪的玄君竟陡然脸色大变,失态地往后退一步,藏在广袖下的手指不为人知地轻轻颤抖着。“你……怎么?”玄君失声道,“代王……?”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玄君身上来了,除了女怪葛瑛——她仍然只执著地盯着她的塙麟看个不停。偌大的甫渡宫鸦雀无声。 明月轻轻勾了勾唇角:“代王?那是谁?”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目光会带来压力,但压力也会唤醒理智。玄君转眼醒悟过来,手指用力一掐手掌,面上即刻恢复正常。 ——这就是女仙的首领,碧霞玄君玉叶大人。 蓉可这么说道。 明月漫不经心看向远方。 “失礼了。”玄君谨慎地隐藏起心中的惊疑不定,只露出一个微笑,“为避免打扰芳国的升山,请诸位先到蓬庐宫来。” 黑发的青年注视了她片刻,在蓉可即将不安地斥责他无礼时,他才答应了一声,放开刀柄。葛瑛嘴唇一抿,蛇尾更加绷直,立刻就想朝青年背后的少女扑过去。 “葛瑛!”玄君略带严厉地叫住她。 女怪转头看她,眼泪怔怔流出。与此同时,那名优哉游哉的蓝发华服青年,也自然而然走到了葛瑛和少女中间的位置,将她们隔开来。他笑吟吟冲玄君点点头,仿佛在说:请。 蓉可心下不忍,轻抚葛瑛脊背,难过地看着那据说是塙麟的少女。她顾不上感叹对方竟然也是黑麒麟,只轻声乞求道:“塙麟……虽然塙麟可能什么都还不知道,但女怪是麒麟的乳母,葛瑛是不会伤害塙麟的。” 所以请让葛瑛陪伴在塙麟身边! 然而,黑发的年轻人对女仙和女怪的哀伤全无反应。他的表情甚至要更加冷淡,牢牢把少女拉在身边,让自己和三日月构成双重壁障,绝不让女怪接近一步。三日月倒是侧了侧头,笑着对女仙和玄君微微一颔首;这个华服青年连点头的动作都优雅好看。 尽管那双黎明天空般的蓝眼睛里毫无笑意。 “嗯,是这样的吗?似乎不太有说服力。”三日月眼里隐有一点金光,那是新月的刃纹在人形上的体现,此刻看来更像刀尖一点寒芒,“毕竟刚才,这位女怪小姐就差点掐死明月大人了哦。” ——塙麟…… 分明是欣喜中混合着哀戚的神情,没有丝毫杀气,明月也没有流露任何警戒的意味,可谁也没想到下一秒,女怪尖尖的指甲就划破了她的脖颈。 鼬的反应自不必提,甚至一直沉睡的三日月都振而出鞘、化为人形。但最关键的当事人本人,却陷入了不合时宜的愣怔。直到现在,她都显得心不在焉,只笑笑,说没那么夸张,不过破了点皮。 就这么一句话,让女怪泪流满面,捂住脸发出一声悲鸣。 “这怎么可能!”蓉可很生气。她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在胡说八道,但她去看葛瑛的脸,却发现女怪眼神凄惶而迷惑,一声不吭,只是眼泪流得更急。 蓉可悚然一惊。 她说不出话。 在仙人的引领下,嘈杂的甫渡宫已经远去,两侧奇石围出曲径蜿蜒。道路往上,雾气渐浓;有一帘珍珠花垂落成模糊的花瀑,幽幽翠叶溶于雾霭,星星点点的花朵传递出同样模糊的香气。到了某一个地方,最前方的玄君停下步子。明月只觉面上一片润泽的水汽,还以为有濛濛细雨扑面而来,片刻后又发现这不过是水汽过载的云霭。 呼—— 天地间起了风。 宛如被揭去面纱,蓬庐宫的主体呈现在众人眼前。宫闱重重依山而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朦胧云雾隐了青山,也隐了蓬庐宫的边缘。一眼望去,恍惚会错觉这玉宇琼楼直通天上。 第一次到访蓬庐宫的人,都免不了会被这片奇异的宫殿群所震撼。当大家被眼前美景吸引了注意力时,明月感觉到有一束目光在悄悄打量她。她心念转动,侧头对那人微微一笑。 那只是——合该是——一个友善的笑容,只不过放在她秀丽绝伦的脸上,会显得格外动人心弦。但就是这么一个微笑,竟让玄君刹那间流露出一抹狼狈和恐惧。 这无声的眼神交流只在一瞬间,随后双方都若无其事移开目光。玄君收摄心神,脑海中却忍不住战栗地回荡一句话: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 玄君用力掐进自己的手掌。 “塙麟,还有这两位,就先住在紫莲宫如何?事发突然,又正值芳国升山,所以只能请几位等一等。”玄君斟酌道,“巧国那边,已着人前去通知,请不必担心。” 她看见那个少女又笑了:乌黑的眉眼在笑意中微微弯起,白玉般的肌肤在阳光中流转着细腻的光彩,唇边的笑意是明丽的、活泼的,但也可以在火焰、悲鸣和鲜血中变得…… ——那是属于代王的笑容。 “当然,玉叶大人。”她微微笑着,轻声细语,“我们自然是客随主便的。” 雾已散尽,阳光的热意毫无阻拦地倾洒在蓬庐宫里。玄君站在阳光中,却只觉浑身发冷,身体的每一寸都不断变得更加僵硬。“塙麟……真是太客气了。”她勉强地保持着自己的颜面,尽管那坚持已然摇摇欲坠,但或许恰是这种极致的虚弱反而能生出一副虚假的从容,“既然葛瑛出了状况,那么蓉可,将葛瑛带下,之后我会向西王母请示……” “哪里,您多虑了。葛瑛就留下来,没关系。”少女也始终微笑。然而在玄君眼中,她的微笑带有浓厚的阴影——那是居高临下的讽刺,还是对未来的宣告? 玄君怔怔的,一时间竟然去看女怪,就好像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判断力,不得不软弱地寻求别人的意见,即便那只是一头卑微的女怪。 葛瑛睁大苍蓝的眼睛,不可置信而又欣喜若狂地点头;蓉可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心。然后她们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看她,他们都要她来做出最后的决定。 “如果塙麟确定没问题的话……” 她听见自己虚弱至极的呢喃。 “当然……可以。” …… 碧霞玄君的身影一眨眼就不见了。那名叫“蓉可”的女仙像是了却一桩心事,露出活泼的本性,一路笑着同他们讲述和麒麟有关的各种事情。她带他们去到紫莲宫,叫来人给他们准备好沐浴和衣物,又热心地为他们指定好了随侍的人手,又认真叮嘱葛瑛一番。直到玄君叫人来找她,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三日月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复,干脆变回刀身继续舒舒服服地沉睡。 偌大一座紫莲宫清雅静谧。换言之,其实就是基本没人。庭院里有一片很大的池塘,里面种满了淡紫色和白色的莲花,这样看来,这座宫殿的名字其实起得非常直白。 明月蹲在池边,伸手想去祸害最近的那朵紫莲。 三,二,一,很好马上……耶? 一只手稳稳揪下那朵莲花,往她后脑勺不轻不重打了一下,才递给她。明月连忙接过来,抱怨他说万一把莲花弄坏怎么办,岂不是又要揪一朵,就算有一大池子莲花也不能这么挥霍,真是太败家了,正确的祸害方法是每天揪一朵供起来,这才是可持续发展…… 然后她干脆被直接拍了一下后脑勺。 “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 “跟这里有仇?” “噢……不算。”明月百无聊赖地拿莲花拍打水面,“现在想来,她们也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而已。” 那就是说,曾经确实有仇了。 “明月。” “大佬请讲。” 鼬却沉默了。明月抬起头,见他正垂眼看着池塘,那里有几尾游鱼在圆圆的荷叶下嬉戏。他穿着这个世界的交领长袍,半干的黑发全数笼在脑后,被水凝成一绺一绺的,发梢好像一个个奶油裱花挤出来的小尖角,还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这一刻——真的就这一刻,他看起来有种少年的稚气和不甘,和她弟弟一模一样。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明月却已经明白了。她想了想,拉拉他的衣衫下摆,郑重道:“大佬,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你要活着,而且要好好活着。 “不管……”明月清清嗓子,掩饰一下自己突如其来的不好意思,“不管你今后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只要你能真正获得你想要的东西,我就很开心了。” 鼬眉眼一动。 ——佐助……无论你今后走怎样的路,我都一直深爱着你。 “明月,那个时候……你在旁边吗?” “啊?”明月茫然,“什么时候?在哪儿?” 她的声音略大了些,加上一阵风吹动荷叶,那几条悠闲玩耍的锦鲤一下被惊得远远游开。大片莲花随风轻摇,显出一番别样的趣味。 这一片异界的曲院风荷,和他原来的世界真是截然不同的景色。但即便如此,有些心情却从未改变。 鼬想,他真的已经很幸运了。年少的时候总以为人都是凭自己实力活着,世事经历得多了,才知道一点运气才最是珍稀。在什么时间,遇到什么样的人,进而会有怎样不同的际遇……这些都只能归于缥缈的运气。 “大佬?” 他微笑着,同时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在明月一脸问号的注视下,鼬温声说:“我也是。” ****** “……前历玖伍年,代。王逆上,宰辅失道,三月而亡。王不忿,独闯蓬山,一夜屠尽女仙,焚舍身木,毁天帝祠堂。玄君怒,请帝诛之。王卒,是为罪王。戴犯天纲,改国氏泰。又廿年,泰果始出。” ——《上古大事记》 第四十章 麒麟向前冲 芳国的第二次升山依旧一无所获,反而是巧国的主从开始了在蓬山的生活。蓬庐宫中藏书卷帙浩繁, 女仙们也对新来的两人充满好奇与热忱, 非常乐意为他们答疑解问。这样好的学习环境, 聪敏又充满责任心的巧王陛下自然不愿意错过。第二天开始, 他就开始学习和这个世界有关的一切。除了抽空去与连山等人道别,他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 女仙们都说,新王勤奋得吓人。但相比之下, 塙麟就只是每天四处溜达,把蓬山当做什么“5A级旅游区”来玩耍。她长得好, 又成天笑嘻嘻的,加上是备受女仙宠爱的、死里逃生才回来的巧国麒麟,还顺利完成了麒麟的使命, 结果蓬山上没有一个人忍心责备她。只有蓉可还能勉强撑出严厉的表情,试图劝导塙麟和巧王一同学习。 “可是,鼬他整个人就是“责任”这个词的化身嘛。我不一样,我是信奉‘麟生苦短, 及时行乐’的享乐主义派!” 当塙麟如此理所当然地调侃自己和主上时, 她自然被女仙教训了几句。具体而言,就是蓉可说,应该对主上保持尊敬。她说拥有一位聪敏又严谨的王是塙麟的幸运,塙麟更该珍惜这样的王,好好学习辅助王的才能才对。 当时明月正蹲在池边努力勾手摘莲花, 好落实她“每日摧残一朵莲花”的大计, 闻言, 她立即振振有词为自己辩护:“不不,我们这是一张一弛、劳逸结合,这样才能高效学习!” 所谓一张一弛,并不是指一个人张一个人弛…… 蓉可威风凛凛地叉着腰,还想再规劝这四处玩耍的顽劣麒麟几句,但她眼见塙麟摘下开得正好的莲花,高高兴兴地捧来说要送给蓉可,那张可爱的笑脸在阳光下如此无忧无虑,黑亮的长发泛出漂亮的银光,蓉可马上就心软下来。 “那……只能再玩一天!明天就必须开始学习了!”女仙手持紫莲,竖着一根手指强调。 “是是。” “还有,塙麟今天感觉怎么样?有尝试过变身吗?” “唔……说穿了我还是觉得自己是个人,要怎么才能变成一头鹿?” “真是的,塙麟说什么呢?是麒麟啊。” 蓉可又好气又好笑。 塙麟支着脸颊,笑嘻嘻地说那不是差不多嘛。女怪葛瑛自阴影中浮出,沉默着将她抱在怀里,展开华丽的羽翼升上天空。 真是顽皮的孩子……蓉可望着她们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塙麟坚称那名黑发年轻人就是王,甚至已经交换了契约,然而因为塙麟无法变身,契约不完整,以至于云梯宫不开,巧王无法接受天敕而正式践祚。 当年的泰麒也有类似情况,而且也是黑麒麟;可以的话,蓉可很想请泰麒来和塙麟谈一谈。但那孩子被折断了角,新的角还没长好,蓉可无法向泰麒开口。在和其他女仙商量后,她们联系了庆国的景台甫,也就是曾经和泰麒有过交流的景麒。 巧国等待王和麒麟已有多年,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了,却因为塙麟无法变身而迟迟不能开启新王朝……这本该是很令人着急的事,但蓉可望着手里娇嫩的紫莲,不得不承认,对于能照顾塙麟甚至巧王这件事,她们这些女仙都很高兴。 深思起来,女仙们都远离尘世。时光一久,生国之外的其他国家很难牵动她们的心绪。女仙们操心麒麟,麒麟关心天命和王,王与官员为国家鞠躬尽瘁,百姓们则在王和官员的照拂下按部就班地生活。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各自做好自己的事,一切就太太平平。 现在的蓉可,对这些东西还没有太深刻的感受。此时此刻,她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认真地关心着蓬庐宫中的麒麟,算了算景台甫来访的时间,又开始担心忧郁的峯麟。这就是女仙蓉可生活的全部。 蓬庐宫上方的天空永远清澈明朗,就如这里的生活一般毫无阴翳。站在莲花盛开的紫莲宫中,望着这美妙的天空,蓉可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 除了不会变身,在学习上也太过惫懒了些,塙麟实在是一头不让人操心的麒麟。她既不像曾经的泰麒一样纤细敏感,也不像峯麟一样困于找寻天命,甚至还顺利地收服了使令,把一位很不错的王给平平安安地带了回来。 她喜欢成天游荡在山上,或者爬到树上看些山河地理志、神怪传奇小说。她爱摘花,常常会看见她捧着花在舍身木下坐着,望着远方出神。那是她少数几个不会笑的时候,就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一直待到日薄西山。夕阳余晖为她秀美的脸庞笼上一层淡淡的光辉,她乌黑的眼眸也凝视着夕阳;在她眼里,那温暖又黯淡的金红色近似血红。 每当她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时,玄君就会变得很紧张,紧张得连身边的女仙都能发现她的不安。某天傍晚,玄君终于走到塙麟身边,问她在做什么。而塙麟,她就像和每一个女仙说话时那样,笑眯眯地看着玄君,指了指放在身旁的莲花,轻飘飘地说她在纪念。 “那时候太过分了……就算这么说了,也没有用。一次一个人,已经二十六位了;还差三十九朵花。”塙麟说着,叹了口气,宛如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但是对于曾经的代台甫,想来是没有人会纪念的?” 碧霞玄君的身体仿佛轻轻晃了晃,满头珠翠也跟着颤了颤。 “你……还在怨恨吗?” “怨恨?我几乎要忘了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候。”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塙麟没有立即回答。她拿起一朵花,轻轻在手里揉了一下,而后朝着天际张开双手。恰好一阵风来,白色的珍珠花瓣纷纷而去,很快四散在广阔的世界里,看不见去向。这样的场景其实是很寂寞的,容易令人想起,原来人生天地间,所能展现出来的也不过就是这花瓣四散般的一瞬。 “与其说我打算做什么……玉叶大人,不如说已经到了不得不做点什么的时候了。支撑这个世界的规则正在溃散,这件事,难道你以为是我做的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哦。” “那……” “不是我,是那家伙。” “……” “说起来,玉叶大人多久没见过‘他’了呢?其他的世界都是他无法插手,才由我来办,但唯有这里,是‘他’最开始能碰却没有碰的地方。非常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还是要牺牲这里了。” 玄君脸色苍白,连血红的夕阳都无法令她的脸庞多出一丝血色。她喃喃地问,那位大人已经虚弱到这个地步了吗。 “玉叶大人,你终究要做出选择。是忠诚地堕入深渊,还是为了这个世界而不惜余力呢?” 塙麟——或者说代王明月——的笑脸美得令人心旷神怡,但在玄君眼里,这个静静坐在舍身木旁的人从来都是恶魔般的存在。这个笑容也是来自深渊的邪恶笑容。但是,但是……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而存在的仙人。她是碧霞玄君。 “你……”玄君能听到内心的悲泣,“你需要我做什么?” 那个人露出了胜利般的笑容。 “名字。”她平静地说,“‘他’的名字,就隐藏在每一个神话传说里。” 远处,血色夕阳大半沉入青山背后,唯余一小半尚在窥视大地,宛如神明半睁的眼眸,直到最后一秒都要凝视着自己的世界。 ****** 蓉可没等来庆国的景台甫,却等来了雁国的延台甫。据说,是因为庆女王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景台甫脱不开身,便拜托恰好出访庆国的延台甫前来蓬山。 雪白的麒麟踏云而来,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可思议的七彩光辉。只要一眨眼,延麒就飞到了蓬庐宫上空,并轻盈降落在紫莲宫的露台上。 塙麟正在这里等候他。 麒麟踢踏几步,在踏过某一块白玉砖的时候变回人形。一旁早有准备的女仙为他披上衣服。 “啊咧,明月专门在这里等我吗?不错嘛,虽然是个小鬼麒麟,但非常懂事啊。” 延麒六太还是那副人小鬼大的活泼样子。 “是是是,我当然是非常尊敬前辈的。”明月肃然起敬,随即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故作惊奇地睁大眼,“这这这,真是没想到!前辈你变成人形的身高,怎么还不到麒麟形态的头顶呢?” “喂!!” 看来,不管是人类还是麒麟,只要是雄性,就非常不高兴别人拿自己身高说事。六太气哼哼地抱起双手,明月哈哈大笑,边上的女仙也捂嘴窃笑纷纷。 在这和乐一片的场景中,两只麒麟来到了紫莲宫中的花厅。女仙们送来香茗和水果,便将这方空间留给他们聊天。但她们一走,本来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的延麒就长舒一口气,一下跳起来蹲在椅子上,抓一只梨来啃,小圆脸一鼓一鼓的,看上去更像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年了。 花厅门开着,外边的莲池波光粼粼。六太啃着梨,问:“喂小鬼,听说你不会变身,所以找到了王也没办法正式缔结契约?” “前辈真是耳目灵通。正是如此。” 六太“哈”了一声,说你们黑麒麟怎么都这么惨,看来他是不帮忙也不行了。 “前辈有办法吗?” “总之能想到的都试试。”六太将手里的梨核递给明月,大模大样地吩咐,“在这之前,小鬼,帮前辈我把梨核扔掉。” 明月睨了他一眼,笑眯眯地接过来。六太正要夸她懂礼貌,就见塙麟站起身,优雅地抬起手,而后瞄准莲池,用力一扔;被啃干净果肉的梨核直线前进,最终顺利砸进池子里。 水面“咚”地一下漾开一大圈涟漪。 六太嘴张成O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塙麟扬声说:“啊,延麒前辈!您怎么能把果核扔在莲池里?这真是太没有素质了,令人痛心疾首!” 花厅外不远,有女仙在守候。因为阳光强烈,外面的人看不清屋内具体的情形,所以几名女仙一听到塙麟的声音,立即快步走来,责备延麒破坏宫殿环境。 女仙们对于成年的麒麟可不会太客气。 “喂喂不是……” “就算是延台甫,也要好好爱惜环境哪。” 那头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在旁边连连点头,义正言辞地说应该在池子里竖一块牌子,上书“请勿乱扔杂物,违者罚款一根鬃毛”。六太有口难辩,最后只得苦笑着说是是是,他下次再也不会了。 好容易对付完女仙们,六太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说现在的小鬼真可怕,同样是黑麒麟,明月一点没有蒿里可爱。 “蒿里?” “就是泰麒啦。哦,现在该说戴台甫了。”六太露出怀念的神色,“那可是个很可爱的小不点,比某人善·良·多·了。” “‘戴’台甫了吗……”塙麟自语一句,“嘛嘛,别管那些了,六太,变身到底是怎么样的?” “果然之前叫‘前辈’都是开玩笑嘛,不可爱的小鬼。”六太撇撇嘴,“算了,我可是非常有器量的麒麟前辈。现在我们先去后山。” 蓬山的后山草木更茂盛,还有一道河谷,中间水流清澈。六太找了一处缓坡高地,一直爬到最顶点。他在高处往下望了望,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从这里跑下去!”他说。 此言一出,明月没什么反应,倒是葛瑛立即现出身形,紧张地抱住她。六太抓抓头发,说:“别紧张啊,我又不是要害塙麟。只不过,当初蒿里那小家伙就是在追逐泰王的时候,不经意完成变化的。但是明月不是已经找到王了吗,所以我想,关键还是要练习奔跑!” “哦,此言极是!”明月一听,觉得非常有道理,“所以说,关键是在风中奔跑吗?” “嗯嗯!” “要不要再迎着夕阳?” “啊,也对,蒿里是在晚上变身的!也许时间也是很关键的因素。” “马上就要到傍晚了!不然先练习一下?” “没错没错,是该先练习一下。” 一金一黑两头麒麟对视片刻。 “恕我直言……我想象了一下,还是觉得这幅情景有点傻。”明月恳切道。 “不瞒你说,其实我也觉得。” “而且我突然想起来,六太的大名,也就是尚隆赐下的名字,是马鹿没错?就是发音和‘笨蛋’一样的那个‘马鹿’没错?就是那个写成‘马鹿’但是读作‘笨蛋’的‘马鹿’没错?” “你到底要重复多少次‘笨蛋’啊你这小鬼塙麟!!” 然后他们同时叹了一口气。 “但是除了这样也没办法了?” “是啊,好像也想不出来其他办法了。” “先试一下吗?” “只能这样了。” 明月站上坡道顶端。她的使令在最下面紧张地等着她,葛瑛也一直在阴影中守候。 “其实,”她严肃地自言自语,“这是高山滑草运动!” 迎着夕阳奔跑,这才是青春啊!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摆好架势,毅然决然地冲了出去! 第四十一章 麒麟环游记(1) 在延麒的指挥下,塙麟每天都严阵以待, 兢兢业业地在后山滚……哦不, 是跑了一圈又一圈。为了鼓励气喘吁吁的塙麟, 延麒到后来亲身上阵, 陪同她从山上跑下来,不断示范如何在奔跑中变成兽形。自然,塙麟也就在无止境的奔跑中被迫见了无数次小少年的果体。 这天, 她照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靠着葛瑛喘气。延麒也用一模一样的姿势和她对喘。 “说起来……为、为什么……麒麟在兽形跑起来就……就不累……人形就这么……这么累……” “是、是啊……这真是一个……无解之谜……” “而且我还想问啊……麒麟又不交/配……分……分什么公母……” “你……你有点麟的矜持……行不行……” 阴影中探出一只妖怪的爪子, 递来一壶清水,明月抱起来“咕嘟嘟”一阵猛喝,最后舒服地长叹一声。延麒在啃一个汁水清甜的果子, 脸颊上都沾了几点果渣。 “算了,估计光是跑也不行。”明月打个呵欠,“没变成兽形,倒是饭量翻了一倍。” “怎么会呢……”六太不情愿自己的点子这么快被否定, 挠着脸颊冥思苦想, “我知道了,一定是王的原因!” “哈?” “你要让塙王在前面走,你跑着去追,这样才可以!” 明月不客气翻了个白眼,吐槽:“你以为这是什么苦情剧吗, 追逐一个人的背影啥的?” 延麒握拳:“什么苦情剧, 怎么想也该是少年漫啊!” “……说实话, 六太,你偷偷溜去蓬莱的时候是不是会买《少年JUMP》?” “呃?哈哈哈哈哈哈……” 六太抓抓中长的金发,在阳光下笑起来。他笑得有点心虚,又有点得意,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活了五百多年,六太却依旧是少年的模样、少年的心性,单纯善良又热情,肯真诚地为了帮助别人而绞尽脑汁、而努力。 他自由自在地笑了一会儿,才发现塙麟歪着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这真的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她这么在阳光下动也不动,简直像是一尊美丽绝伦、无与伦比的艺术品。 “怎么了?”六太纳闷地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啊。” “呃?” “大大的‘马鹿’二字。” “嘁——真是越来越不尊重前辈了!” 塙麟对少年的愤怒报以大笑。“嘛,我只是想说,麒麟和人类果然是完全不同的物种。”她有点懒洋洋的,眉眼带笑,情绪却模糊,“我啊,光是要记得自己的初衷——光是要记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不要改变太多。就像河里面的石头,被磨去了棱角,但一定要谨记只能够被磨去棱角。” 形状决不能变。内里决不能变。那些最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改变。 如果是早些时候听到这段话,六太一定很有心情调侃一下塙麟——你自己不也是麒麟吗?说得跟自己是人类一样——但现在,他立即回想起,尚隆也说过非常相似的话。一想到尚隆,他的情绪不由有些低落。偏偏这时候明月还恰好问起那个人。 “这半年里,延王陛下过得还好吗?” “尚隆那家伙?一直就那样。”六太摊开双手往草地上一倒,闭眼晒太阳,“把奏章全推给三公啦,跑去青楼喝酒啦,去别的国家看热闹啦……这些事做得还是那么熟练,把帷湍气得在玄瑛宫里跳脚大骂呢。” 阳光照拂到身上的感觉非常温暖。过去许多年里,延麒总是能够发自内心地欣赏每一天的阳光,就像他幼小时那样,但近来这些日子,越来越多的不安堆积在他心中,即便是明媚的阳光也不能驱散。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和尚隆最亲近的六太怎么会没有感觉?他能察觉到,尚隆一直在努力克制某种情绪。即便如此,六太也不止一次地看见过尚隆偶然流露的心不在焉,还有比那更可怕的厌倦——在面对繁华的雁国街道时,延王竟然流露出了那样无限接近于厌倦的眼神。 “六太?发生什么了吗?” “不……”六太勉强笑了一下,胡乱选了个谈资,“反正尚隆一直都是那样嘛,明月你不用担心啦。非要说的话,他最近就倒是多了个新爱好,总在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画什么,画了又扔掉,不让人看到。我有一天偷偷拿了他一张废纸,结果上面完全是一团乌七八糟的线条,勉强能看出是个黑发女人的轮廓,大概是他新迷上的花魁。尚隆这家伙真是的,明明成为王之后不可能再娶老婆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那么喜欢在青楼玩闹。” 雁国的主仆俩互相嘲笑起来可是很熟练的。 “哈哈哈,但是六太之前不也开玩笑,说延王陛下要娶老婆了嘛?” “就是知道他不能娶才这么说的啊。”六太理直气壮道,“气死那家伙最好!” 他果真永远少年心性,担忧来得快,去得也快,说着说着重又高兴起来。毕竟对麒麟来说,如果王真的失道,首先是麒麟会生病。那既然六太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不就证明尚隆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又是一天接近结束的时候。山谷那里传来女仙们隐隐的说笑声,看来是结束了清洗工作,要回去蓬庐宫了。夕晖中的后山静谧柔美,一阵微风拂过,那边石壁上垂下的珍珠花瀑随之拂动。蓬山地处世界的正中央,一年四季花开不败,除了历史上唯一的那一次,这里从不曾为外界烦扰。 傍晚天空的云层会厚一点,那些有着水流质感却又轻盈无比的云气汇聚在一起,在蓬山的上空又形成一片薄薄的云海。夕晖被云海漫无目的地折射,就成了大片瑰丽奇幻的霞光。 正是从霞光那一头,一道细细的云线被不断拉出,飞快地朝蓬庐宫延伸。 “看,那是峯麟。”明月说。 “哦,那就是峯麟啊!” 六太从蓉可那里听说过峯麟的事,包括她对选王的抗拒,以及她对芳国惠州侯月溪所表现出的超乎寻常的在意。其实,这一次六太身兼两项重任,一是帮助塙麟变身,二就是开导峯麟。 五百多年前,在六太还没遇到尚隆的时候,他也非常抗拒选王,认为王才是人民遭受苦难的根源。这一回,六太觉得帮助有相同心结的后辈,是他义不容辞的事。 喂——峯麟—— 他这样大声呼唤。 然而那闪闪发光的独角生物像是没有听到来自同类的亲切呼唤,只一掠而过,匆匆飞进了她居住的海桐宫。 “真是的……”六太悻悻揉一揉自己的金毛,嘀咕道,“怎么现在的小鬼都这么不可爱了。” “应该是真的没听到。”明月说,“看样子,今天峯麟也去了芳国。” “唔,那的确是芳国的方向。而且仔细闻一闻的话……”六太使劲抽了抽鼻子,随即满脸抗拒地皱眉,“有血腥味!原来如此,峯麟肯定是在黄海中受了伤。” “既然平安回来的话,就说明成功降服了不错的使令。” “说得也是。” 六太抬腿就走,明月姿态散漫地走在他后面。 “六太,如果你是想现在去海桐宫看望峯麟的话,还是算了。” “嗯?”六太停下脚步,困惑地问,“为什么?” “哎呀呀,你还真是不懂女孩子的心,这样下去可是追不到女朋友的,少年~” “拜——托!你什么时候听说过麒麟结婚啊!”六太瞪着这小鬼麒麟,直到她大笑出声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喂!真是……有时候你和尚隆的性格还真是很像,一样的喜欢捉弄人!好了好了,笑够了就快说!”六太发出不满的叫喊,转而露出怀疑的表情,“明月你……不会是根本不打算管峯麟,才叫我不要去海桐宫?” “咦咦咦,我像是那么冷漠的麟吗?” “你们黑麒麟的事谁知道?”六太做了个鬼脸,自觉扳回一城,重又兴致勃勃起来,“说真的,你知道什么内幕消息吗?” “连‘内幕消息’这个词都学会了?六太你还真是没少往蓬莱偷跑……别瞪我,你应该努力成为一头有素质的麒。”明月语重心长,“说穿了也很简单,春分过后,峯麟一直都躲在海桐宫里,拒绝跟别人交流。就算你现在过去,也没办法让她说出什么?按那孩子的性格,搞不好还会觉得自己又给别人添了麻烦,变得更加惶恐呢。” “啊……” 虽然都是麒麟,但麒麟也有不同的性格。六太自己属于大大咧咧的一类,却也知道有些麒麟纤细敏感得不得了,一定要小心翼翼对待。“那我们怎么办?”他没辙了,“照你这么说,就算我过几天找她,她也什么都不会说啊。搞不好都不想要见我!” “很好办啊!” “啊?” “接下来天天埋伏在海桐宫附近,一旦观察到峯麟外出,我们就拦住她,死皮赖脸地跟着去芳国!” “……” “这是什么眼神?俗话说得好,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俗话又说得好,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综上可知,首先我们要想办法搞明白峯麟到底在芳国干嘛,然后才能顺藤摸瓜。而且,据说一起旅游是增进感情的良机,说不定我们仨出去转一圈回来,就好得无话不说了呢?其次,峯麟不带我们玩儿没关系啊,我们自己蹭上去跟她玩儿,等以后感情好了,谁知道当初谁主动的对不对?这是交朋友又不是谈恋爱。” 延麒六太,默默捂住了脸,半晌没说话。明月奇怪地问他怎么了。 “我错了。”六太说。 “哈?” “我之前想到一个比喻,跟你有关的。”六太沉痛地说,“但是现在,我想我侮辱了‘艺术品’这个词。” “???” “你根本就是个不讲道理的话唠!” 塙麟少女满脸无辜:“我觉得我挺讲道理的啊。” “讲的根本是你自己的道理!” “反正,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月拍板道,“一句话,你来还是不来?” “来!” “啧啧啧,嘴上说不要,身……” “闭嘴!!!!” “……六太,你到底在蓬莱看了什么东西,能从实招来吗?” 某只纯粹出于好奇才“博览群书”的麒麟脸猛然涨红了脸,吭哧半天,最后竟然落荒而逃。明月在他身后施施然招手,说她还不会飞,到时候请六太大佬记得带她一起上天。 心情很好的塙麟哼着小调,一路溜达回了紫莲宫。她走得不快,回去时已然星辉漫天,云海在清澈的夜空中流动,朦胧了星河的边界。 因为被露水打湿了裙裾,她就弯腰下来拍,结果再度直起身时,从山坡上看到露台边缘的宫门打开,里边暖黄的光芒更清晰地洒在汉白玉的地砖上。从中走出一名黑衣黑发的青年,也正抬头看过来。 明月忽然想起六太的建议,决心试一试。 “鼬——站在那里别动!” 她深深呼吸,让微凉的空气充满胸腔。 呼啦—— 跑起来的时候,原本静止的空气也会化为流动的风,轻盈地从身边掠过。地面的青草会蹭过摆动的四肢,将一点灰尘和露水附着上衣物。跑得再快一些的话,最近的那些景物会隐隐带一点虚影,但当她抬起头,只会看到诸天星辰亘古不变。 那些她能够控制的,她不能控制的;那一条她在无法改变的环境中跑出的独属于她的道路…… 她其实很喜欢奔跑。在深深吸入空气,又全力将空气从肺部中挤压出去的时候,她所感觉到的东西,无限接近于“自由”。 黑发青年立于露台上,背后是温暖的灯光。 明月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在风中驰骋。但当她猛一个急刹车停在青年面前,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遗憾地发现自己仍旧是人形。 在她观察自己形态的时候,黑发青年默默收回手,背到身后。 “跑这么快,是发生什么了吗?”鼬问。 “没有,只是突然想试一试跑步而已。”明月摇头,继而一顿,“唔……我怎么觉得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遗憾?” “是吗。”鼬只模棱两可地回了一个语气词。但他本来就性格沉默,也习惯不带表情,明月就“哦”一声,没多问。 “今天也和延台甫去后山玩了?” “嗯~” “玩得开心吗?” “我一直都很开心嘛。” 黑发青年定定看着她。 “好……前几天是有点心事。”明月抓抓头发,“不过今天是真的很开心!” 青年这才展露出一点微笑。温暖的灯光里,他清冷的黑眸也染了一点真诚柔和的温暖之意。 “开心就好。”他终究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是啦是啦兄长大人~那敢问塙王陛下,您今日份的学习完成了吗?” “嗯。” “那就一起回去!” “嗯。” “对了,就这几天,我要去一趟芳国,跟延麒和峯麟一起。” “去,路上注意安全。” “是是。” 第四十二章 麒麟环游记(2) 秋分过后,长夜重又悄然变长。晨曦来临的时刻逐渐推后, 这也就意味着, 当峯麟想偷跑出蓬山时, 她可以不用起得那么早。只消赶在天光出现的那一刻从海桐宫的侧方起飞, 她就能顺利将自己隐入茫茫云海之上。 这件事峯麟已经做得很熟练,可谓得心应手。每次当她奔向蓝天,朝着故国的方向风驰电掣时, 她的心中所充斥的唯有无限的急切和喜悦,以及同时在努力对抗这份喜悦的愤怒和悲哀。 ——那个男人就是王。 ——可是, 他怎么能是王? 峯麟没有心思注意其他,就连云海上灿灿的朝霞也无法吸引她半点注意力。 也所以,她更加不会注意到,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跟上了她。正确来说,是一个人和一匹马。 ——你说谁是马啊,你这小鬼麒麟! 六太小声抱怨。 他张开嘴,却只吃了一嘴晨风, 还险些打个喷嚏。此刻, 金发少年正是以麒麟的姿态奔驰于天空。为了不被峯麟发现,他大半身体藏在云海里,只头颅露出来,紫色的眼眸湛然生光。 某“小鬼麒麟”保持着少女的形态,悠悠闲闲地趴坐在他身上。不晓得她用了什么办法, 令六太的身躯和晨曦时浓浓的云海隔开, 不至于被水流润湿。也幸好她有办法, 不然六太可不愿意在云海里面游泳去芳国。 “别介意嘛,前辈,我会非常感念你的善举的。”明月一本正经道,“况且,少女与野马,这个组合不觉得很妙吗?” 妙? “嗯……‘爱上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没有草原’?” ??? “那么,换成‘策马奔腾共享盛世繁华’?” ……你真是头奇怪的麒麟。不过,也还挺有趣的! “没错没错,有趣即是正义啊。” 传说麒麟是这世界奔跑速度最快的生物,只需要三天就能环绕世界一圈。但“三天”这个单位还是小瞧了麒麟们,或者那只是它们散步的速度。 因为从世界中央的蓬山,到西北边陲的芳国,也就是世界直径的一半距离,峯麟只花了两个时辰。 蒲苏看起来和上次分别时没什么区别,好像也没有遭遇妖魔袭击的痕迹。在被云海隔开的凌云山上,鹰隼宫也依旧沉默伫立。那些过去造就的雕梁画栋乍一看依旧奢侈,走近了就能看见年久失修的黯淡,还有被剥去了金箔和珠宝的寒酸狼狈。听说月溪将所有奢侈品都拿去换了民生物资,之后再没关注过宫殿的威仪。 那个男人……月溪,现在在做什么呢?峯麟心中不期然浮出这样的念头。 先王死后,月溪所建立的月阴王朝已有二十余年,但王不在位,这片土地的生机也就迟迟无法到来。缺衣少食,新生儿的数量也不断减少,青壮劳动力的缺乏反过来又导致更严重的生产不足。峯麟记起来,她上次在政事厅外偷听时,那个男人就在和别的官员担忧这个问题。 ……虚伪。明明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月溪不是吗?峯麟想,如果那个男人没有把无辜的峯台甫杀掉,峯台甫一定早就选出新王,芳国也不用承受二十年的苦楚。 都是迁怒于无辜峯台甫的月溪的错。 因为人少,整个芳国都显得有些荒凉,唯有首都蒲苏多一点热闹。但到了鹰隼宫里,却又是一片空荡荡。原来的乐师也好,侍女和护卫也好,大部分人都被月溪赶出了王宫,之后他又将外围的低级侍从提拔起来,作为维持王宫运作的基本人员。至于他自己的起居,只由他从惠州带过来的几名下人照料。 人手不足,王宫戒备也松散,也因此峯麟才能出入鹰隼宫如入无人之境。 麒麟从王宫的边缘悄然降落,阴影中的女怪为她披好衣物。高居云海上的鹰隼宫阳光灼灼,干净温暖的空气闻起来有点像蓬山,但又多了一丝清冷和威严。峯麟从树丛里探出头,无需他人指点,目光只锁定一个方向。 想要向那个人所在之处跑去的情感,是如此激烈。果然,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吗? 为什么天帝要让将王气赐予那种残暴虚伪的人? 不……她其实,只是害怕而已。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成为麒麟呢? ——为什么麒麟不能拥有自己的意志呢? ——为什么,百姓也好,麒麟也好,甚至王也好,都要为了别人的选择而承担后果呢? 这种事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幼小的峯麟抿着嘴,拿手背揩了揩眼睛,借助使令的力量藏起行踪,朝着王宫深处走去。 她很容易就能找到那个男人,每一次都是这样。而那个人每一次都在工作。白天也好,夜晚也好,他总是在工作。很多时候他跟别人讨论的问题,峯麟都不大听得懂,只是隐隐约约从他疲惫却依旧沉稳的表情中看出,他对这个国家——对芳国非常关注。 峯麟对此感到恐惧。她曾无数次想象月溪会是一个怎样残暴而利欲熏心的人,也无数次想象过月溪斩下峯王和峯台甫头颅时的场景,并为了那幻想中的血腥头晕目眩。在年幼的峯麟心中,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邪恶的大魔王,那个人一定是名为“月溪”的那个男人。 她曾将无数恐怖的品质加诸月溪身上,独独没想到的是,也许、也许…… 也许那个男人是一个好人。而且,是一个爱国爱民的真正的好人。 而——正是这一点明悟,才让峯麟感到近乎窒息般的恐惧。她发现,自己宁可看到月溪真正如她所想像的那样,是个可恶可恨可怖的大魔头…… 为什么他不是呢…… 年幼的孩子一边流泪,一边来到了最靠近那个人的地方。她的心灵备受煎熬,而且充满极度混乱的念头,令她浑浑噩噩好半天,才发现,今天月溪竟然既没有独自处理公文,也没有和人讨论国事,而是站在花园里好像在……发呆? 站在朦胧的阴影中,峯麟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 鹰隼宫的花园一度非常漂亮,虽然疏于打理而显得荒凉,但那些攀附纠缠的蔷薇藤蔓、长在杂草丛中的月季花,还有只挂了几个花蕾的山茶、栀子,那些流水早已干涸的人工河道旁的枫树,还有枫树下的铃兰花……从这些痕迹里都能看出,这里百花盛放、流水潺湲时会是怎样明媚的光景。 月溪正站在那道河底裸/露的渠道旁。他站的地方靠近源头,一座高台磊在他前方不远处,与曲折的宫殿回廊相连。高台上面挂了薄如蝉翼的纱帘,还有石头砌的座椅和雕花的栏杆。 因为月溪一直在抬头凝望那高台,于是峯麟也跟着抬头去看。可再怎么看,那里也什么都没有,只有微风不时掀动纱帘,吹起上面沾满的灰尘。 如果把纱帘洗干净,再摆上精致的坐席,请来能歌善舞的女孩儿,就能在那里上演很漂亮、很热闹的一幕? 峯麟不禁冒出这样的念头。 这个男人……月溪,在先王还在的时候,曾在这里看到过怎样的景色呢? 咳咳—— 这个细弱的咳嗽声却把峯麟吓得一个激灵。她一下往旁边假山背后又缩了缩,确定没动静,才又怯怯探出一点视线。然后她发现,那个男人好像只是清清嗓子而已。 “わたしの可爱い人形……” ——我可爱的玩偶呀…… 只有很模糊的一个开头,像什么曲子,却在还含混的时候突然断掉。峯麟听见那个男人一声笑,像无奈又像感慨。 “果然是只有小公主才唱得出来的歌。” 他好像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峯麟茫然地看着他,而后重又望向那个高台。是有人在那里唱过歌,然后被月溪听见了吗?是过去王宫里的谁唱的?那时候,以前的峯台甫一定也在,月溪也许还曾恭恭敬敬地对峯台甫低下头,说“见过宰辅”。 可是……最后他却毫不留情地砍下了无辜的峯台甫的头颅。 峯麟情不自禁地颤抖了。她盯着那个外表清瘦文弱的男人,突然发现他好像要转过身,而且正好是转向她这边! 难道是被发现了吗? 年幼的麒麟被自己那些乱糟糟的恐怖想象吓呆了,慌忙朝后退几步,可忙中生乱,她一不小心就踢翻了身后的花盆。 哐啷—— 真是好大一声响。 “谁在那里?” 平心而论,那实在称不上一句急声厉斥,可听在峯麟耳朵里无异于惊雷炸响。她被震得头晕眼花,差点就吓得叫使令现身了。 “珊……” 嘘—— 峯麟忽然被捂住嘴,然后就迎来视线的刹那改变——身体被背后那个人拖着迅速离开。她的使令有一个瞬间的反抗,但旋即就被另一种力量强悍地压下。她身体微微发抖,内心却反而安稳下来。 她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闪闪发光的金色,还有一种说不出颜色,却非常奇妙的光。 重重宫殿在她视野中飞逝。 鹰隼宫很大。其实蓬庐宫也很大,而且大得多,峯麟却只觉得鹰隼宫很大。因为这里总有很多无人的建筑,一次比一次更加凋零;每当她走过那些安静的窗格,看到自己一个人的影子被强烈的阳光投上去,她总有种感觉,觉得这个地方分明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充满了一种无言的情绪,杂草般蔓生。于是她会加快脚步,赶快逃离。 宫殿依旧是那片宫殿,但峯麟忽然觉得这样广阔一片宫殿也很不错。麒麟本来速度就很快,他们可以一下子就跑到月溪看不见的地方。以往她所感受到的那些无言的孤寂,此时都莫名不翼而飞。 他们落在一处偏僻的建筑里。峯麟先跳下来,然后是黑发少女,最后雪白的麒麟在一团光晕中“熔”成一个少年的形象。塙麟明月和……延麒六太。峯麟认识他们。 峯麟一直盯着六太瞧,直到黑发少女捂住她的眼睛,认真告诉她,未成年麟不要看,不然会长针眼的。 “你不要教峯麟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好不好,她还只是一个年幼的小不点!”六太一边穿衣服,一边龇牙斥责明月。 “哈……?少年你知不知道X教育是要从小做起的,讳疾忌医反而会把事情搞大。而且,你之前不也说我是小不点麒麟吗?你这双标麒。” “不行,不一样,你是奇怪的山客出身的麟!” “哦,那你还是奇怪的海客出身的麒呢。” “那可不一样,我出生的年代比你的年代纯洁多——了!” “呵呵,果然是偷跑到蓬莱看了什么不健康的东西,你这三标麒。” “你这……” 峯麟忍不住笑起来,而且一笑就发现停不下来,最后捂着肚子笑了好久。另外一金一黑两头麒麟眨巴着眼睛看她,然后也微笑起来。 “这不是挺好的嘛,多笑笑的话什么都过去了。”少年双手叉腰,顶着圆圆的可爱脸蛋,却说出了老气横秋的话。 “小姑娘的事情你懂什么。”黑发少女睨了他一眼,眼里的不屑都快溢出来了,但恰恰卡在六太做鬼脸时,她转头对着峯麟一笑,“不过嘛,笑了就好。”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们到底出什么事了吗?”六太收起嬉笑的表情,严肃地问,“峯麟,既然你早就知道月溪是王,为什么不选王?” 原本在抿嘴微笑的峯麟忽而僵硬在原地。第一次……她第一次被人当面说出来这个事实,而且是由同类,而且是由跟随了治世五百多年的贤王的延台甫说出来这个…… “我……我害怕……” 害怕? “那个人……对无辜的峯台甫……” 月溪是魔王。他是残暴的、邪恶的、恐怖的、冷酷的、为了一己之愤而不顾芳国百姓,还卑鄙地夺去了百姓们敬仰的…… 不。 “如果不是他杀掉了峯台甫,一定早就有新的峯王,百姓也……” 不。 在无法停止的眼泪中,峯麟睁着模糊的双眼,再度绝望地想:为什么,月溪竟然不是这样的人呢?为什么,他竟然真的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好人呢? 如果他是坏人就好了。如果他是……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抗拒他,安慰自己说她一直以来激烈地反抗选王,这件事是正确的,都是为了芳国不要重蹈覆辙,是为了无辜惨死的前一位峯麟…… “不……” 不是的。 “对不起……” 其实,她只是在害怕而已。 “都是……我的错……” 她只是在害怕。她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被无情地杀掉。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麒麟,一代又一代,都只能为了选王而出生,因为王失道而死去。为什么,明明麒麟无法凭自己的想法选择任何事情,却要被推上既定的命运。为什么…… 为什么,她作为麒麟,却如此恐惧麒麟的使命。 但是,这一切……一定都是……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任性了……对不起,对不起……” 峯麟崩溃地捂住脸,嚎啕大哭。 第四十三章 麒麟环游记(完) 从记事的时候开始,峯麟就被周围人们告知, 她是作为芳国未来的希望而出生的。大家都说, 她肩负着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使命, 所以她一定要好好长大。 原来她是那么重要的存在吗?峯麟懵懵懂懂, 却牢牢记住了这一点。 ——为了让故国的大家过得更好,我一定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麒麟! ……是的。峯麟曾经非常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麒麟、优秀的台甫。小时候她很有雄心壮志, 觉得自己要成为奏南国的宗麟或者雁州国的延麒那样厉害的麒麟,选一个能治世非常长久的贤王。嗯, 恭国的供麒就不要学习了,虽然听说供女王也是非常厉害的王,但她可不想三天两头被王扇耳光。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 峯麟每一天都有在很认真地学习。作为麒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每天都跑步(万一王遇到危险,一定需要她来载着王逃走?),要降服厉害的使令, 还要学习各种知识, 因为未来要作为台甫来处理政务…… 她要当一只很好很好的麒麟,然后选出很好很好的人当王。峯麟以为要很好很好的人才能当王。 可是,“很好很好”是什么样子呢?峯麟努力去想象,但她实际上一个真正的王都没有见过,最后只能拿身边的人们作为参照。她暗自揣测:要像斛珠一样亲切吗?像蓉可一样有时温柔有时严厉?王的话, 还要像碧霞玄君那样有威严? 无论如何, 一定都要是和传说中那个可怕的惠州侯月溪不一样的人。“很好很好的人”一定是不会伤害别人的, 更不会杀掉无辜的人和无辜的麒麟,总之一定是非常非常善良的人。 那是她七八岁时的想法。麒麟毕竟不同于人类,只会有很短的幼儿期,额头上的角长好之后就成为“成兽”。用人类的话说,八岁开始,峯麟就是成年人了。也是在这时候,发生了降服失败的事。 峯麟跑到黄海深处,想要实现她雄心壮志的第一步:降服一只厉害的大妖魔作为使令。 她失败了。 虽然有惊无险,最后她和本来的使令都只是受了伤,血腥味还让峯麟恹恹了好久。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从那开始,峯麟越来越多地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当麒麟的才能。 或者说,她没有“成为她想成为的那种麒麟”的才能。 没有足够强大的灵力,不能降服强大的妖魔。没有足够聪明的头脑,于是和政事相关的学习也变得一天比一天困难、让她难以理解。甚至于她没有足够坚强的性格,当她因为自责而郁郁寡欢、不断哭泣时,她发现周围的人们都露出担忧的神情;那蹙起的双眉和欲言又止的嘴唇,比直接的责备更加伤害峯麟的情感。 峯麟曾试图和女仙们倾诉自己的烦恼:我是不是没办法成为一只优秀的麒麟呢? 可是,女仙们只是困惑又温柔地回答说:峯麟已经非常优秀了,接下来只要选出王,就能够完成自己的使命。 ……也就是说,原来大家对她的期望,其实并不是她有多么厉害,而是只要她选出王,这样就可以了吗?原来并没有人期待她自己又强大又聪明吗? 原来……她唯一的价值,就只在于找出王吗?那……她的那些努力,那些过去的精心规划和刻苦努力,算什么呢? 她感到茫然。 麒麟毕竟是一种慈悲的生物,有着极易转化为懦弱和愚蠢的温柔顺从。纵然峯麟是一只不太寻常的麒麟,她也仍然拥有这样的天性。 所以她默默接受了这个现实。就这样,她想,至少她还有可以做到的事情。 她要选出一个很好、很好,很善良、很善良的王。这样的话,如果王能让大家幸福,这幸福中也算有峯麟的一份功劳?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够努力的事情了。 ——找到王。 可想而知,当峯麟发现,她这最后的一份希望竟然是寄托在月溪身上时,她有多么地难以接受。 甚至在第二年升山时,她在芳国队伍中见识了冢宰小庸的冷酷——那种高举大义的大旗,毫不犹豫牺牲他人的冷酷,而小庸说不管谁坐上御座,都必将如此。 峯麟终于明白,作为麒麟,她其实没得选。所有人都在等待她选王,可是他们等待的其实是“天意”来选王,至于峯麟自己怎么想……没人在乎。 她是怎么想的,她曾怎样努力过、希冀过、自责过、悲伤过……其实没人真正在乎。 就像是……还有多少人记得那个被杀掉的峯台甫呢?一旦被杀掉,也就被忘记了。每个人都知道,蓬山的舍身木上是会有新的峯果的,无论在她之前,还是在她之后。 峯麟是麒麟,麒麟是天意;麒麟选王,本质上是天意选王。 麒麟只是一个符号。 跟麒麟自己其实没有关系。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都是她的错,是她太任性,是她明知道芳国的百姓如何需要一个王,却仍旧因为自己的懦弱和暗暗的不忿,而倔强地不肯承认。是她不该抗拒自己的使命,是她把自己的想法看得太重要…… 明明只要顺应本能跪在月溪面前,不就可以了吗? “对不起……” 她到底在悲伤什么啊? 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着峯麟的哭声。阳光无言洒进室内,将地板上厚厚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峯麟垂着头,泪水接连滴落,把积灰砸出一个个模糊的痕迹。 从她哭开始,六太就苦了一张脸。他抓着头发,绞尽脑汁也只憋出来一句“别哭了”,最后只能求助地看向边上的黑麒麟。“喂,喂!”六太小声招呼,“快说点什么!” 明月瞪他:“我能说什么?” 六太恨铁不成钢:“你不也是麟吗?” “也是麟,怎么了?” “作为麟的话不该更多一点温柔体贴吗!” “不,我是敏于行而讷于言的典范。” “骗谁啊!” 黑发少女笑起来。麒麟天生神兽又锦衣玉食,化为人形时大都清秀甚至美丽,但容色至此,也实在过于耀眼,令人不禁会想,美丽到了这个地步,真是太过了。 半张羊脂白玉般的脸颊在阳光里泛出细腻的光泽,淡红的嘴唇弯出优美的弧度,双眼像盛满星光的夜空一般深邃而清澈。 总会有几个偶然的瞬间,她看起来就像一幅历史悠久却依旧鲜妍生动的名画,每一笔涂抹和光影都意蕴隽永。 六太忽然想,也难怪尚隆回去后总提起塙麟,毕竟是真正的绮丽无双。 “我想,与其由并无太多交集的我来说,还不如让真正重要的大人物来说,对?”明月不紧不慢道,“比如,已经为国操劳多年,还将继续操劳不知道多少年的,未来的峯王陛下?” “咦?” 六太一脸懵,峯麟的哭声也一顿。 “葛瑛。” 随着一声令下,女怪自阴影中步出。略施一礼后,她将位置让给了身后的某个“大人物”,并且在抽掉他脸上蒙着的布带之后,又悄然隐匿无踪。 峯麟瞪大眼,身体再次轻轻发起抖来。 那苦笑着看着他们的人……正是本该在几重宫殿外的,惠州侯月溪。 “日安……两位蓬山公,以及延台甫大人。” 六太也震惊得张大了嘴。旋即他一下蹦到明月面前,颇有点抓狂地质问:“你绑架了峯王?!” “绑架——以暴力或胁迫手段将受害人置于自己控制之下,以索要财物的行为。我既没有使用暴力也没有胁迫,也没有控制他,更没有索要赎金。综上可知,我并没有犯下绑架这样严重的罪行。” “拜托——这是狡辩的时候吗?你就不怕给巧国惹上麻烦?” “我可没狡辩,罪刑法定可是立国之本。我么,顶多是非常时候,行非常之事,本意可是帮助峯麟和未来的峯王陛下啊。” “这只是擅作主张的莽撞之举……” 活久见多的延台甫长叹一声,又瞪了塙麟一眼,而后对那边的月溪随意作了个揖,老气横秋地说:“这家伙就是这个性格,倒没有恶意,月溪你别放在心上。” “我明白,麒麟是不会对人心怀恶意的。”月溪点点头。他头上戴冠,衣袍简朴素雅,神情平静温雅,是个一眼看去就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的人。 然后他看向峯麟。 甫一接触到月溪的视线,峯麟就像触电般猛地一颤,露出狼狈而惊慌失措的神情,甚至想转身就跑——可惜被塙麟按住了。 见她如此,月溪重又苦笑起来。“果然很讨厌我……不,果然很害怕我吗,峯麟?”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小心,希望能先多少安抚一下无助的峯麟。 峯麟躲在塙麟背后,就像当初升山时那样,双手紧紧攥住塙麟的衣裙。明月怎么都没办法把她拽出来。而她那惶恐至极的可怜样子,也让人没办法对她强硬起来。 “如果不放心的话,就这样对话。”月溪看向塙麟,“这样可以吗?” “我当然是无所谓啦。” “峯麟。” “……是、是,有什么事吗?” “峯麟的担忧和恐惧,我已经充分了解了,同时也非常明白峯麟对我的指责。的确,以前的峯台甫只不过是顺应天命,王的残暴是无法归罪于麒麟的。而且,王施暴政,麒麟也会承受痛苦的疾病。” “那……” “但是,我是不会为了所做过的一切而道歉的,包括结束峯台甫的生命这件事。” 在这一刻,峯麟忘记了呼吸。“你……”她想叫喊,最终却只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你认为……杀掉麒麟这件事是对的吗?” “正是如此。” “……为什么?” 室内三只麒麟的目光都集中到月溪身上。月溪也重新扫了其他两只麒麟一眼。同时见到三个国家的麒麟,这对月溪来说也可称为不同寻常的经历。对于他刚才说的话,延台甫只是皱了皱眉,并无其他反应,毕竟是雁王的台甫;但年轻的塙麟甚至连眉头都没皱,看过来的眼神甚至有点似笑非笑和不以为意,让月溪不由怔了一下。 但他关注的焦点到底只是在峯麟身上。那个年幼的孩子睁着天真柔弱的大眼睛,倔强地盯着他看。月溪便想起来,峯麟今年不过十三岁,和祥琼公主升仙时一样大,都是很小的、不知世事的孩子。公主在王宫中,成了永远十三岁的公主,并为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峯麟…… 月溪想,这是他该负起责任的事。 “对于峯台甫,我至今依旧感到非常抱歉,也不避讳承认这是我犯下的罪行。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仍会这么做。因为过去的峯台甫接连选出了两位王,而两位王在位期间都给百姓带来了深重的苦难。前后加起来一百年的时光,已经磨灭了百姓对那位峯台甫的信任和期待,因此……” “你是想说……”峯麟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为了诞生新的麒麟,让人失望的峯台甫必须去死,是吗?就像升山的时候,冢宰小庸的护卫也应该去死一样?因为、因为……” 月溪该是不知道峯麟在升山途中遇到了什么的,但他的神情好像说明他很明白峯麟在说什么。他注视着芳国的麒麟,静静听她把话说完。 “因为那是大多数人的愿望……是为了保全大多数人,就是这样的,是吗?” “峯麟不认可吗?”月溪终于开口了,“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做?” “我……”峯麟嗫嚅半天,怯怯道,“我不知道……” “然而,作为决策者,我们必须作出一个选择。”月溪那温雅的面容显出一丝严厉来,却依旧平静,“虽然说,在国家的运行中,残酷的决定都是由王来作出,麒麟是仁慈的神兽,只需要规劝王施仁政,不断规劝王不要伤害子民,这样就可以。峯麟其实不需要知道这些东西,但我曾对另一个人说,既然享受了常人无法得到的生活,就应当尽到常人不能做到的职责。我认为,贵为麒麟也不该例外。” 麒麟优雅、健康,被所有人尊敬和宠爱,如果能找到不错的王,麒麟能将这样的生活持续很多年。他们过着常人无法企及的生活,所以在不幸降临时,也应该承受这些……吗? “但是……” 在月溪平静又严厉的目光中,峯麟再也压抑不住情绪,重又大哭起来。她哭着,放开塙麟的衣裙,冲着月溪大喊:“你这个混蛋——” “你有没有想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可以选的话,也许我宁愿选择贫苦却自由地活十年,也不愿意背负着这些东西,像个精致的人偶娃娃一样活一百年啊!!” “你有选择的!要不要成为官员,要不要拿生命去交换名利,在很多事情上到底要怎么去做——这些东西人类是可以选择的!但麒麟没得选啊,我们没有选择的啊!!” “我只是……我就是……” 峯麟捂着脸,蹲在地上哽咽不止。偏殿里弥漫着布满灰尘的阳光,那些朱漆剥落的梁柱黯然地注视着室内的这几个人。 “……我就是,想自己选择一次……一次就好……” 一时间,室内安静极了,唯有峯麟的哭泣声鼓动着无处不在的尘埃颗粒。窗外有云海的波涛声,白色的云让天上的王宫更加明亮;那些裹着海水气息的光影伴随着风的摇曳,无声铺在陈旧古老的建筑里,像是无动于衷和不动声色,也像因为无奈而不得不沉寂下来的孤独。 “……算了。”峯麟用力揉了揉眼睛,“总归还是我太任性……其实我也知道,这种抗拒是没有意义的……而且只会伤害别人……” 她站起身,低着头,走到月溪面前,准备跪下迎驾天命。 这时,月溪却抓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 峯麟又是一抖,却没有其他反应。 “抱歉。”月溪说,“峯麟的愿望,我已经明白了。但是如果天命在我身上,为了芳国,我是不会推辞的。” “……” “不过,之后的时间里,我会尽量给你自由。” “那是……”峯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月溪,“什么意思?” 男人笑了笑。 “峯麟今年才十三岁,不敬地说一句,还是个知道得太少的小孩子。” “我八岁的时候就是成兽了。” “对于麒麟而言可能是这样,但作为峯麟——峯台甫来说,十三年能学到的知识、想明白的道理,都实在太少了。” “我不否认这一点……” 月溪轻轻拍了拍孩子瘦弱的肩膀,就像尘世间一位长辈对待晚辈那样。“知道太少的话,也很难做出真正符合自己愿望的选择,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他温声说,“所以,如果峯麟愿意继续学习的话,我会承担起继续教导峯麟的责任,包括那些不符合麒麟天性的决定,也都会告诉峯麟背后的原因。” “等到峯麟觉得自己已经足以做出决定的时候,我想,那才是‘自由’的开端。” 小姑娘握紧双手。“但是,就算这样,那时候我能做什么呢?”她问。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应该只有那时的峯麟自己才能想清楚。”月溪说,“但是我能保证,如果有一天峯麟因我而失道,我会立即去蓬山禅位,不会让前任峯台甫的悲剧发生在峯麟身上。” “这是——来自王的承诺。” ****** 天气晴朗的白天,空中的云海会变淡,那些朦胧虚幻的水影会棉花一样裂开,四散在湛蓝的天空中,像一个个形状各异的池塘。这样的状况会一直持续到接近傍晚的时候,等气温降低到一定程度,云海就又成了一大片真正的海洋。 明月懒洋洋地趴在延麒身上,抱住大马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鬃毛上,任由温暖的阳光涂满她的脊背。 “这下惨了。”六太嘀咕说,“偷溜出去的时候是三个,回去成了两个,我一定会被玄君那个女人骂死的。” “但峯麟选王成功了哎,我们不该受到表彰?” “切,你真是天真的小鬼麒麟,会受到表扬的只有峯麟,我们不被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明月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脸转了一遍,整个人继续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六太歪了歪头,嫌弃地说:“真是的,来回都是我这个前辈载着你。喂小鬼,快下来自己跑。” “不会变身啊。” “说不定一把你扔下去,你的求生本能就会刺激你变身。” “哈哈哈哈饶了我……” 青空在他们身边飞逝。过了很久,明月感觉到高度在下降。原本在他们脚下的云海慢慢成为浸润四周的水汽,最后变成悬在头顶的一片羽毛般的白色影子。 蓬山到了。 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六太。” “怎么?” “我在想,说不定你之前的提议,真的可以试试。” “什么提议……喂喂喂你别乱来啊!!” 在延麒慌乱的叫声中,塙麟从他脊背上一跃而下。刹那间她无拘无束地朝地面落下,耳畔灌满浩浩风声,而将一应事物——包括延麒焦急的呼唤——都抛诸脑后。 风在身边急驰—— 想化为风本身。 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飞速接近的灰黑色阴影——那是金刚山的影子。还有深绿的树海,几点黄色的沙地。疾驰而来的黑点是误以为可以捕食的妖魔吗…… ——主上! ——塙麟! 她闭上眼。 夜空一般深黑却又璀璨的黑麒麟睁开眼。 踏风而去。 风驰电掣。眨眼之间。 他应该是不知道她回来的具体时点的,按照他的日程表,他现在应该在研习史书。但实际上,他就站在宫殿外侧的长桥上,凭栏望来。 黑麒麟轻轻落在他面前。 “先说好了,我可只跪这么一次,毕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黑发黑眸的青年注视着她,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淡淡的笑意。“随你。”他说。 伏身。低头。 “——遵奉天命,迎驾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我宽恕。” 第四十四章 稻草 时间是一种转瞬即逝的东西。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距离新王登基已经五年了。 没错, 新的塙王登基, 距今已有五年了。 这几年里, 新王可称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地在为巧国工作。在改元并颁布初敕, 又好不容易整顿好旧的官员体系,并选拔出能干的官员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干完这些,正好过去了五年。虽说上层的改动不会马上波及民间, 况且新王刚刚才能誊出手,思考几项重要的民生政策, 因而百姓们一时还无法直接感受到新王的恩泽,但是大多数人已经非常感恩了。 因为多亏有王在位,肆虐巧国土地的妖魔总算绝迹。只要生命安全能够保证, 其他事情就能按部就班慢慢来。 新的年号为“昭宁”,此即昭宁五年。巧国尚未从过去二十余年的凋敝中恢复元气,但如果从高处往下看,就能看见愈来愈多的绿色染绿原本荒凉的平原和山丘。这些勃勃的生机以首都傲霜为中心, 往南北两头一路蔓延开去。 巧国北部有一个名为“配浪”的地方, 是北边的中心城市之一,过去拥有发达的边贸。塙王即位后,首先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同邻国商定经济交往的相关政策,并迅速制定相关法律加以落实。配浪作为同庆国贸易往来的中转站, 是巧国最先富裕起来的地方之一。 坚固美观的城墙、宽阔齐整的街道, 绣着商号的旗子高高低低不断飘扬。行商们南来北往, 停留在此处时也会大声吆喝着做些交易,这样一来又催生了本地的商业繁荣。 在配浪最繁华的地带,有一栋尤为显眼的华宅,漆绿柱、画雕梁,白日静默,夜晚辉煌。不消说,这里自然是大部分男人都会心生向往的逍遥之地。 青楼是不在白天开放的。然而此刻,面向内庭的三楼露台上,却正有一名男子凭栏而坐,指间拈一只小巧的酒杯,漫不经心地啜饮美酒。 要说是“美酒”,其实也勉强,因为相对于这个男人一生中所喝过的真正香醇的佳酿而言,配浪最好的酒也只能说勉强可以入口。 不过,男人向来是不讲究这些的。他既能淡然享受世间最顶级的奢华,也能于山野间的破败寺庙中坦然入眠。酒够好,他喝得愉快;酒一般,他亦能尽兴。 到了他这个程度,所品味的早已无关物质本身,而仅关乎自己的心境罢了。 美酒如此,美人亦是如此。 美人曾经如此。 身旁相伴的美人几度尝试引起他的注意,终究无果。美人暗自不忿,又悄然揽镜自顾,思索为何这白天光顾又出手大方的恩客,却像只把青楼当酒馆?莫非是觉得她不够美? “风汉先生……”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将自己最好看的模样展现出来,而后再次娇声呼唤这位客人。 男人摆了摆手。 美人心里一跳,即刻噤声。 空气是安静的。 男人执酒远望,未曾回头。说来也怪,这位风汉先生先前言行豪爽随意,打扮得也全然是个风尘仆仆的旅人——连头发都没束,只随便拿个布条绑起来。但现在当他沉默之时,周身就流露出一丝奇异的威严与冷漠。 过了片刻,背后楼梯传来脚步声。也就在这时,在沉默中出神许久的风汉先生轻轻晃了晃杯中酒,一口饮尽,再带些满足似地吐出一口气,说:“配浪真是个好地方啊。” 来人走上前来。 美人起先看到的是引路的姐妹,还被用隐蔽的手势示意她退下。美人不太服气地撅了噘嘴,心想自己此战未捷,焉有退兵之理? 所以她的动作稍稍顿了一顿。 也就是这一顿之间,新来的客人取下兜帽,露出真实的容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瀑布般流淌直下的长发;漆黑的、闪着银亮光泽的、光滑到不可思议的长发,令人想到夜月下的山涧,清凉透彻得直击心底。然后是眼睛,同样的漆黑却闪耀,像氤氲着星云的深邃夜空。 “久违了,风汉先生。” 客人微微一笑。 天呐——天呐!美人听到自己心中的惊叹和尖叫。这个人真是……太不善用自己的容貌了!如果是她,是她能有这样的美貌,这样雪白无瑕的柔润肌肤、这样的头发和眼睛,还有这样优雅的脖颈,她只需要一点点修饰——一点嫣红在嘴唇和眼角,然后就什么都不要,只用一个朦胧的眼神、一丝神秘的微笑,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沦陷…… 那名把青楼当酒馆的风汉先生,此时也终于回头。在他的目光接触到客人的一刹那,那双先前百无聊赖的深褐色眼睛忽然亮了。像有一道火焰照亮他,驱散了所有那些心不在焉和无动于衷。 那是一个灼灼的眼神,像闪电陡然横空,只在瞬间昭显。 美人不由握紧双拳,严肃而敬佩地想:风汉先生,好眼光! 请加油啊!她最后郑重地望了一眼这两名客人,满怀着瞬间生出的绮丽幻想,轻快地随同伴走下了楼梯。 三楼的雅席,只剩两人。微风吹拂,纱帘曼动,杯中佳酿微晃。风汉随意靠着栏杆而坐,墨绿的长发散乱地束在一侧,脸上还有些沧桑落魄的胡茬。他身体不动,只摇了摇手里的酒杯,懒洋洋问:“一起喝一杯?” “不了,我想动物应该是不能喝酒的。” 风汉“嗤”一下笑出来,歪头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一杯清水,雪白的手腕上映出摇晃的水光。他转了转手里的酒杯,拿酒壶又斟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看着塙台甫,连酒都能多喝两杯。” “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多谢延王陛下,我代表动物保护协会对表示诚挚的谢意。” 尚隆大笑起来。这是个豪爽的男人,想笑就笑,胸膛震动着发出快活的气音,连手里洒出的酒滴都像愉快的点缀。 “敬动物保护协会和巧国的复兴。” 他喝完之后又满上一杯,然后再想喝时,那把精巧的酒壶无论如何也再倒不出一丁点酒水。抬头对上塙台甫取笑的眼神,尚隆也并不尴尬,只一哂,便将酒具搁在一旁。 “六太没跟你在一起吗?” “说是遇到故友,就抛下了我这个可怜的主人。”尚隆笑叹一声,“这会儿大概在什么山上聊得正高兴;说到底那就是个爱玩的笨蛋麒麟而已。对了,上次说好帮你找的东西……” “找到了?” “一无所获。”尚隆说,“不过有几本我认为可能有用的书,我已经让人登记出库,过段时间会派人送过来。” “谢了,尚隆。”明月若有所思,“果然……芳国和庆国那边我也拜托过,都是一样的情况。” 她倒也没什么失望的情绪,漫不经心地勾住小巧的水杯转来转去。 延王陛下和延台甫是出了名的爱乱跑,碰巧,现任的塙台甫也是。这五年里,明月满世界地寻找线索,试图从散落于世界各地的神话传说碎片中拼凑出她想要的真相。在这个到处折腾的过程中,她偶尔会碰巧遇到同样在到处折腾的雁国主从;偶遇次数一多,她干脆就大大方方拜托尚隆和六太帮忙寻找神话传说中有关天帝和西王母的部分。毕竟这个世界和海对面的二十一世纪不同,是一个信息闭塞的古代社会,很多珍贵的资料都被塞在深深宫殿里积灰。 今天是明月来配浪这边处理一些事情,正巧听说“风汉”游荡到这里,就约着见一面。 “抱歉,看来这次没帮上忙。” 塙台甫回过神,那看过来的眼睛清丽明媚,笑意如泉水一般涌出。“我要想想这句话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哪里哪里,延王陛下真是太客气了,此前受您诸多照顾,尚未报答又给您添了新麻烦。您能相助在下已然感激不尽,若还要接受您的道歉,在下可真就惶恐不已了’?”她装模作样地吟哦。 尚隆也回以一脸威严,郑重道:“原来塙台甫心中竟如此感念本王吗?本王明白了。虽然这份帮助对本王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但既然给塙台甫造成了如此深重的压力,那么本王建议,塙台甫以身相报,即日起长居雁国玄瑛宫,归期不定。” 明月斜眼:“怎么,继强抢民男之外,延王陛下又打算强抢别国麒麟了?” “强抢塙台甫?听上去倒也不错。”尚隆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不过,我什么时候强抢民男了……哦,你说无谋啊。” “无谋”是一个人的字,那个人名叫杨朱衡,是尚隆之前的枭王时期就位列仙班的官员。而在尚隆一朝,朱衡作为大司寇,一直尽心尽力地辅佐王上治理雁国。但去年的时候,发生了朱衡请辞的事情。明月不清楚其中过程,只听说是那位杨大人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工作了六百年后,突然对生活感到失去兴趣,所以坚持退出仙籍,在民间隐居起来。不过当明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此事已然有了“延王陛下亲自将朱衡掠回玄瑛宫”这种惊悚的结尾。 “所以,杨大人现在怎么样了?”明月关切道,“上次听六太说,你很为这件事头痛?” “六太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塙台甫真的不考虑来玄瑛宫做客吗?”尚隆哈哈一笑,“当时是有些伤脑筋,不过那家伙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官复原职,人也精神起来。你就不用担心了。” “不过我都还坐在御座上呢,无谋倒先出状况了。”他半真半假地叹气,眼里不经意浮出一丝厌倦。 延王陛下带着点无赖地笑着,说:“真是……他们要是再有一个人给我闹出这种事,小心本王也跟着任性一回。” ——而王的任性,就不是这么轻而易举能够挽回的了。 这个外表落拓不羁的王者懒散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笑、语气带笑,但在这些表面的笑意之下,隐隐蔓延开的却是一丝奇异的冷漠。 明月望着他,而后起身走到他面前。在找到王之后,她的外貌就冻结在十五岁的状态上,就像尚隆也维持了五百多年二十**岁的外表。尽管如此,在一站一坐的状况下,十五岁的少女依旧能毫不费力地俯视这个男人。 “你不是真的打算闹出什么事来?” “这个嘛,我想暂时是不会的,不然我家那个笨蛋麒麟会哭得很惨。” “有什么是我能帮助你的?” 延王陛下的表情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是一个纯粹的笑,融化了方才那些微妙的厌倦和冷漠,只有一片爽朗和喜悦,带着多年前漫无拘束的阳光和海风的味道。当他的眼睛也被笑意完全浸染时,他看上去终于和年轻的外表重合起来了。 这就是贺茂小姐会有的回答吗……他笑叹着,在心中自言自语。 “如果塙台甫肯让我强抢回玄瑛宫的话,我肯定能再坚持五百年,可惜塙台甫又不答应。”尚隆扬了一下眉毛,一本正经道,“不过光凭现在塙台甫这份心意,也能激励我继续努力工作下去。” “——所以,要麻烦塙台甫和塙王陛下都保重自己才行。” 明月定定注视他几秒,严肃的表情松弛下来。“这话说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延王陛下暗恋我呢。”她轻巧地抱怨一句。 “说不定这是事实。”尚隆漫不经心地接道,“或者该说是救命稻草,分量远比暗恋这种情绪更重得多——因为我可是会不顾一切地死死攥住的,明月。” 在延王陛下伸出手的时候,塙台甫后退了一步。从中堂吹拂进来的风忽然加大了一些,在经过某些狭窄的过道时发出了类似“呜呜”的响声。 延王无所谓地收回手,转脸看向外面。这里的三层建筑已然是高楼,望出去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屋顶向四周开花一般层层绽放,有无数的瓦片层叠着蔓延、蔓延,混杂着街道上的行人和旗子,构成一幕拥挤又热闹的市井图画。 “巧国运气不错。”尚隆说,“两头的邻国都很太平,不仅不会带来流民的烦恼,还能借助贸易交往迅速发展本国的经济。不像雁国,总是头痛要处理别国的事。以前的庆国,后来甚至北边的戴国,现在又是边上的柳国。因为安置流民的种种问题,我的头都要被帷湍的咆哮震碎,不得不赶紧跑出来喘口气。” “能者多劳嘛。”明月毫无同情心地耸耸肩,“就是现在这样,我家王已经恨不得天天不睡觉地工作了,成天操心这操心那,见不到个人影。如果再来点邻国问题?我看我只能把他打晕,逼他睡觉才行。” “哈哈哈哈,塙王是工作狂的类型啊。” “说得没错。”明月肯定地回答,“所以我需要赶快回去监督他休息了。那么再见,尚隆,能在配浪偶遇朋友是件高兴的事,希望你和六太之后一切顺利。” 骑兽载着塙台甫,很快化为高高天空里一个小点。 尚隆托腮看着那个方向,伸手比了比,然后食指和拇指轻轻一合,就像把那个小点拿在了手上一样。 “‘偶遇’吗……” 他的脸上再度出现了那种混合着极度疲倦的冷漠,像黑色的雾气,盘踞在他本该明亮睿智的眼底。 “但是救命稻草这件事,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再坚持下去…… 为了六太,为了朱衡他们,为了雁国的子民;这些人全都需要他,五百多年的大厦一朝倾覆会是毁灭性的…… ——但是他自己需要吗?所有这些毫无新意的…… 不。 至少还有一样……能让他真切地回忆起身为“小松尚隆”时的感受的,能让他重新沐浴在那早已消失在光阴中的阳光和海风里的…… 能让他,重新感觉到作为“人”的新鲜感和期待的,在为了所有别人的同时也为了他自己的…… ……最后一根稻草,唯一一块浮木。 他是真的很想抓在手里。 第四十五章 翠篁 她喜欢风在身边掠过的感觉。在广阔的天空里奔驰时,她可以无拘无束地想些漫无边际的东西, 只要她自己开心就随便想。 但现在她只是在脑海中梳理已经得到的消息, 回忆着一个又一个搜集来的神话故事。 不光是这里的神话, 还包括海对岸的那个世界——蓬莱到昆仑, 还有西方世界的各式传说。 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很想去一次。那个世界……那个尚隆说见过她的画像的世界…… 但是她无法渡海。当她试图掀起“蚀”并从连结两岸的通道中穿过时,她只能给两边的世界同时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其他麒麟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明月知道六太喜欢时不时溜去蓬莱玩耍, 便拜托他搜集那边的资料回来。 她在风中甩甩头,压下那些翻滚的情绪, 将精力集中在分析信息上面。此世的天帝和西王母没有留下名姓,甚至梳理出来,能够发现好几种不同版本的创世传说和互相矛盾的事迹。但是如果将另一个世界不同体系的神话加进来, 反而能在看似混乱和迥异的故事中找到一些相同的东西,比如常常会有一个自我牺牲的父神或母神…… 奥威尔不会坐以待毙,他不是那种会很规矩地玩游戏的那种人。明月知道自己的记忆仍然有缺失,而且是至关重要的那一块, 比如……千年以前, 她在蓬山发疯时,到底带走了什么东西……还是说留下了什么? 还有两年,足够了。 身边如雾的云海渐渐积浓。遥遥看下去,地上的城市藏在白纱般朦胧的云雾之后,无数房屋像是小小的泥土块, 挤挤挨挨地磊在广阔的平原上。再前方, 云雾彻底流动成海、遮蔽上空的地方, 伫立着一扇顶天立地的阴影,那就是承载了巧国王宫的凌云山。 要去王宫的话,在这里就要升上云海了。明月揉了揉驺虞大大的虎头,示意它飞得更高一些。白老虎一样的妖兽回过头,轻轻冲她叫了一声,黑玛瑙一样的圆眼睛里竟然露出点委屈的情绪。明月失笑,附身抱了抱它的脖子,摸着它的头,安慰道:“放心啦,不会让你美丽的毛皮湿掉的。” 驺虞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人性化的放松神色,亲昵地蹭了蹭她,甩着尾巴扑入云海。 跳出云海的那一刻,阳光和蓝得毫无瑕疵的天空扑面而来。凌云山的山顶在更高处,王宫坐落于中间山体凹下去的的地方。如果站在傲霜地面往上看,只会以为凌云山刚硬的山体寸草不生,但从这里远远望去,会看见王宫周围绿意一片,还有粉白花云盈盈其间。一道银练自凌云山顶飞下,在阳光中溅出虹彩光晕;看上去倒真有一些“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意思。 王宫高大的禁门在一坪悬崖上肃穆而立,守门的禁军原本倚着崖壁在偷懒,远远看见骑兽接近,立即站直了脊背,待那骑兽放慢速度,他们的表情又放松下来,甚至露出笑容。 “台甫回来了!” “台甫!” 明月纵身跃下,将驺虞的缰绳交到一个禁军手里,一一跟今天值班的人打了招呼,又把两个大大的葫芦抛给为首的军官,笑道:“配浪最有名的美酒,我看有人喝得高兴,就顺手给你们带一些。” 几人眉开眼笑,围着自家台甫一阵嘘寒问暖,直到听到喧哗的门官匆匆赶来,板着脸呵斥他们没个正型,这才让当值的禁军闭嘴低头,却还是相互使眼色,都是满脸喜色。 有名酒喝当然是意外之喜,但更高兴的是见到了被称为“王宫之光”塙台甫,还跟她说上了话。虽说都知道塙台甫人美性格又好,但他们这些禁军也不是经常能见到她的。 “……当值的时候不许喝!”门官瞪眼还想再训斥几句,却见塙台甫已然衣裙飘飘地往王宫里走去。他再顾不上底下士兵,赶忙跟上。 “下官谨向台甫问安,得见台甫平安归来,下官真是万分激动……” 门官跟在明月身边碎碎念,马屁拍得顺溜极了,不带一句重样的。明月瞟他一眼,好笑地打断他:“别想了,我可不管官员考核晋升的事。” “哎呀台甫言重了,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如果夏官小臣问到台甫的意见……” 明月跳上旁边一块岩石,又接着跳上一根花枝,再借力跳到屋脊上,这才对仰着脸的门官笑嘻嘻地说:“我当然是照实说,不会特意帮谁说话。如果真的问到对您的意见,我就说‘门官人很能干,如果再少点谄媚之心就更好了’,您觉得如何?” “台甫,后半句就不用了……”门官苦了脸。 塙台甫却已经朗声笑着往王宫更深处跑去了。 巧的王宫名为“翠篁”,就是“绿筠绕岫,翠篁緜岭”的那个翠篁。王宫里的景色也确如其名,处处都有青竹摇曳,将金灿灿的阳光也滤出一片幽幽清凉意。或许是为了配合这片景致,巧国的宫殿也不同于他国的豪奢,反而用色清淡、造型简雅,只在细微处做文章,以巧妙的雕刻和摆饰彰显细腻的心思。 明月本以为工作狂塙王此时该在政事厅,所以她先跑去了那边,却只见到地官长寇尚在和别的臣子商量什么。寇尚,字季衡,是深受塙王重用的能臣,为人稳重细致,进退得当。明月觉得他的气质和止水有些像。 “台甫回来了啊。” “季衡,陛下不在这里吗?” 地官长捋一捋自己的小山羊胡须,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陛下今天终于决定休息一天。奇怪了,台甫没有感觉到陛下的所在之处吗?” “咦咦咦?我是感觉他在东宫那边,但我还以为是我感觉错了。”明月挠头,一脸不敢相信,“工作狂居然主动给自己放假了?起居注的官员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的。” “咳,台甫,还请在外人面前注意维护对陛下的礼节……” “没关系没关系,季衡不是‘外人’嘛。”明月笑眯眯地拍拍地官长的肩,“况且不是我自夸,相比延台甫而言,我已经很注意这个了。” 千里之外的延台甫打了个喷嚏,不在意地揉揉鼻子,继续跟朋友叙旧。 “我去找他。” 这个世界的王宫远比昆仑的紫禁城大得多,其实相当于一座大城市了。最外面是官员的府邸,军队的演武场也在这里;然后是内朝,也是王宫的前殿,巧国最重要的事务就会被集中在这里进行处理;最深处被统称为“东宫”,是王及其亲眷(如果有的话)居住的地方。 从前殿往里走,要经过一条很长的廊道。说是廊道,却没有顶,只有青石板一路铺开,两边绵延的是王宫里唯一明丽的朱墙黛瓦,本该鲜艳夺目的色彩,却因为两侧同样绵长幽绿的竹林而显得柔和似梦。千竿翠竹向上生长,无数细长的竹叶交叠在道路上空,又把光影投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静默如花。 风从尽头的拱形门吹来,两岸竹叶沙沙作响。她伸手从风中摘下一片狭长的竹叶,放在唇边试着吹了两下;薄薄的竹叶在气流中震颤,发出几个破碎的音符,好像在取笑她的乐感。 漫长的竹林尽头,是潮云宫的花园。整座翠篁宫并非平面化的一大片建筑,而是依山而建,在凌云山上重叠绕行,立体得有些奇幻。而所谓“王宫深处”的东宫——潮云宫,实则在凌云山另一侧的悬崖边,花园正向茫茫天空和流动的云海打开。每天日出日落时,站在尽头的平台上,就能看见霞光变幻、云潮舒卷。偶尔云海特别浓稠的时候,大片白雾会越过白玉栏杆,漫入花园,将清冷潮湿的水汽和飘渺的意境一并携来。传说很多年前,某一位塙王正是见到了这样的仙境,才为这里起了“潮云”一名。 在这样的环境里,无论做什么似乎都能沾染上渺渺仙气。不论看书、下棋,甚至发呆,都会很合适。 练剑也是合适的。 此时阳光将花园照耀得清晰通透,远处云海翻涌,那片虚幻奇妙的波浪与宫殿的界限泾渭分明,只有折射出的粼粼波光能传递而来。所有这些光汇聚在晃动的剑身上,连成一片更加耀眼的光。 塙王在和人对练。既不华美也不飘逸的招式,却极为实用,充满了军队里淬炼出的杀伐果断之气。 鼬是一个学了什么就不喜欢荒废掉的严谨性格,虽说成了王,但也不愿意放弃前半生苦练过的技能。这里的武技与那个忍者的世界完全不同,他就让司掌禁军的夏官长教授自己武艺。 据说夏官长一开始还对年轻的王上颇为轻视,在被面无表情的王打趴下之后,他又觉得十分委屈:陛下您都强得不像个人了,干嘛还要跟臣学武艺? ——对未知的事物要保持敬畏。虚心学习后才能融会贯通。况且,这里的武技颇有可取之处,只不过是夏官长还不够强而已。 当时一脸冷静地说出以上话语的塙王,眼神明明白白传达出的意思就是:除你之外暂时找不到人,只能将就一下了。 直把夏官长郁闷得回家用头撞墙。不过谁都看得出来,自那之后,夏官长对陛下心悦诚服,即便每次练习都会挨揍,他也高高兴兴,私下里还跟自己同在王朝为官的侄子说,能跟随这样强大的王真是太好了。 臣服强者——武人有时就是这么单纯的生物。 那些晃动的剑影带有森冷煞气,对麒麟而言不是太舒服的东西。明月停在花园门口远远望去,正看到塙王一剑击落夏官长的武器,然后归剑入鞘,示意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 夏官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被打落武器也不闹,反而豪爽地大笑一声,冲王行个礼,又远远对明月施礼,大声说为了不冲撞台甫,他就不接近她了。言毕,他果然认真等明月走过去,才远远绕了个大圈,一气冲出潮云宫的花园,快速奔走了。 明月怀疑,夏官长只是因为上回被她围观摔了个大马趴,才不好意思见她。但那一次她之所以笑,并非因为看他出糗,而只是因为…… 塙王把手里的剑放在一旁石桌上,随意擦了擦额头汗渍,漆黑的眼睛还像阳光下的玉石一样清凉,却不知何时起,没有了曾经那一丝紧绷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一直是个太早熟的人,很小的时候开始心里就全是忧虑和深思,但连明月也没想到,到了现在,当以塙王的身份笔直地站在云海旁,他看上去竟反而像一个真正意气风发的青年;所有的雄心壮志不再被迫隐藏于暗夜,压抑成无法倾吐也无人知晓的无声絮语,而是光明正大向外倾洒,就像眼前铺满花园的肆无忌惮的阳光。 “你知道吗?鼬,”明月突然说,“我一直都觉得,人跟植物一样,都是需要光合作用才能健康/生长的生物。” ——想做什么事就去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去努力,不用再将自己的生命一再舍弃,到了最后只为别人烧出一点光亮。 她说:“我很高兴。” ——很高兴,看到你有了许许多多真心爱戴你的人;很高兴,看到你正一点点实现自己的愿望;很高兴……你是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 “又说奇怪的话了。” 虽然这么说,鼬却淡淡笑了;那张十分俊秀却总有过分冰冷之嫌的面容,每每在微笑时却又总是分外柔和。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并且很满意地发现这一回她没有躲——这可是很难得的。甚至,她还轻轻给了他一个拥抱。 “欢迎回来。”鼬说。 第四十六章 蛛丝 每个国家的宫殿组成都不一样,但有两座宫殿是一定要有的。一座是“二声宫”, 里面有一只白雉, 一生只有两次会发出人声, 一次是王即位, 一次是王驾崩。另一座的名字会不太一样,比如雁国叫“梧桐宫”,巧国叫“醴泉宫”, 但都是拿来养凤凰用的。各国的凰可以相互传递消息,凤负责将消息传递给本国的王。 这一天的同一时刻, 十一个国家的凤都不约而同飞出宫门,将某个讯息传递出来。 当时明月正待在政事堂边上的书房里发呆。她面前散乱了一堆纸,上面凌乱写着“神鬼神帝, 生天生地”“盘古开天”“西王母……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另外还有些 “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使我犹如沙玛什,照临黔首, 光耀大地”等等八竿子打不着的只言片语。 “鼬——” 正在书桌背后埋首勤政的塙王抬起头, 用眼神表示疑问。 “你还记得天纲是什么吗?”明月提示道,“就是你刚即位的时候,我们在蓬山云梯宫听到的天敕,唠唠叨叨、啰啰嗦嗦到让人想把他屏蔽掉的那个碎碎念。” 她毫不客气的形容让塙王微笑起来。他搁下笔,稍稍回想了一下, 便一丝不差地将原文完整地背了出来。 “……天帝悲叹, 决心患。吾, 现夷九州四夷,还盘古之态……” “就是这里很奇怪……我是指除了这个糟糕生硬、宛如外国人写古文的文笔之外,内容也很奇怪。”明月想到奥威尔那小丑死人脸,情不自禁吐槽了一下,“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跟盘古相关的传说,唯一出现这个名字的地方就是天纲这里。” 鼬被她说得也有了点兴趣,漆黑的眼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说:“听说这个世界有关道教和佛教的神话都是很久以前从昆仑那边传来的,在这个过程中有所遗漏也不奇怪。” “话是这么说……”明月手里转动着毛笔,“但是天纲代表天意,听这个意思像是盘古才是创世者,但民间传说里都说是天帝开天辟地,另外西王母是天帝之下的众仙之首。而根据昆仑那边的说法,虽然也有盘古开天一说,但考证下来,这个说法的成型年代比西王母的传说都晚,还不如‘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可信。换言之,两边的说法都该是天地化生,唯有这边的天纲明确说盘古在前。” 明月念着念着,停下来,迷惑地抓抓头发,问:“鼬你笑什么?是我说得太乱了吗?” “不,不是这个。”塙王单手支颔,唇角微勾,目光不觉带些宠溺,“明月,你把墨水弄到脸上了。” “哦哦哦!” 塙台甫粗鲁地抹了抹脸,反而将那滴墨水抹开了;淡淡的墨迹蜿蜒在她雪白的脸颊上,让她看上去像个到处淘气的熊孩子。 塙王的眼神更显得宠溺了。他甚至隐约感到一丝遗憾,觉得如果自己真能把这家伙从小看到大,一定会趁她小时候顽皮又懵懂的时候,好好把她捉弄一番。 明月可不知道自家王的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她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起身走过来,还不晓得从哪儿变出块湿毛巾给她擦脸,只仍思考先前的问题:到底是天帝,还是盘古?或者该说,两个都是,两个都不是?说起来,名乃束缚…… ……那家伙真的会有“名字”这种东西吗? 她的脑海中乍然闪过什么东西,转瞬即逝,越努力想回忆起来反而越让那一线灵光溜走,就像用力握紧手想抓住流水,最后却只有满手空气。 就是这个时候,凤从外面飞了进来。这只羽毛华丽的神鸟吸引了王和台甫的注意,扑棱棱停在书架上,张开鸟喙,发出人声: “——刘麒失道而亡,刘王驾崩,柳国山倾!” 两人都是一怔。柳国的衰亡众人都有心理准备,尚隆不止一次抱怨过柳国带来的麻烦——尽管抱怨的背后是对王失道的感慨,明月当年路过柳国时也发现了那个国家腐坏的预兆,但——原来这么快吗?而且,柳国山倾? 这个世界的确会把王失道之后、驾崩之前的时期称为“折山”,意为曾经稳固繁盛的国家日渐凋敝,但现在这个“山倾”是什么意思? 这个疑问几乎是立即得到了解答。窗外又“扑棱棱”飞来一只鸟,没有凤的羽毛华丽,速度却快得多。它体格娇小,一头冲进来直扑明月而去,因为速度太快还差点被塙王当成敌袭给抓下来。 这是蓬山用来传讯的鸟,不发人声,只是传信。明月抓一颗碎玉出来喂了它,匆匆自它脚爪上扯下信纸,展开读完,又把信递给塙王。 信不长,鼬几秒就明白了蓬山所要传递的关键讯息。 ——柳国的凌云山,字面意义地“崩塌”了。 高度惊人的凌云山一夕之间轰然垮塌,沉重的岩石碎裂成数量可怖的“雨滴”,无情地砸落地面;整座芝草毁于一旦。从山上芬华宫里的官员,到居住于芝草的平民…… 无一生还。 还有,碧霞玄君在信里说,蓬山上的舍身木……枯萎了。 玄君的惶恐完全从那颤抖的笔迹中透了出来。她还在信里说,西王母希望明月和塙王能够去一趟蓬山。这个邀请是针对各国的王和麒麟发出的。 纵然倒霉的并非巧国居民,麒麟的天性也让明月脸色发白。她心中立即有所猜测,而且这个猜测让她的双眼燃起了愤怒的火焰:“那个混账!” 鼬习惯性地面无表情,只稍稍皱了皱眉。他按住明月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一些,问:“明月,你觉得是那个人干的?” 奥威尔的事情,明月早就告诉他了,包括她最后要离开的事情,鼬也知道。瞒着他对他不公平。 “这种事是违背天道的。能够破坏规则的只有他!”明月不禁联想起过往的事情,一时情绪激动,怒极反笑,“很好!混蛋想要破坏赌约吗?他是真以为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等等,有哪里不对。说起来,这几年她忙于搜寻神话传说,可惜忙来忙去都毫无头绪。但是这个赌约——她分明记得,这个赌约的内容是她提起的,甚至具体的契约条款也是她拟定的。 她是那种会提出毫无把握的赌约的人吗?她有那么正直到迂腐?而同样的,奥威尔当时答应得那么爽快,自然也该很有把握。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有把握,但同时也相信自己更胜一筹—— 这个制胜的“点”,究竟是什么? 她当初为什么笃定自己能找到奥威尔的真名?真名,真名……只存在于十二国的世界中的……跟她有关的…… 还有,《上古大事记》里面记载的什么? ——“……王不忿……屠尽女仙,焚舍身木……请帝诛之……” 说起来,奥威尔到底是用什么办法遮蔽了她的记忆的? 她突然的沉默和恍惚让塙王真正担心起来。 “明月?”鼬微微弯腰,平视她的眼睛,“你怎么了?” 她在他漆黑的眼睛里看见了此世的阳光,还有她自己的倒影——倒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怎么忘了这件事…… 看来,她的的确确是被小丑摆了一道,从一开始就被摆了一道。 “没事……没关系。”明月深呼吸,竭力压制住因为激动而加速的心跳,“只是我发现,我被人用我自己的手法坑了一回,突然感觉自己智商有点捉急……呃?” 眼前一暗。她纳闷地发现,此刻她竟然被塙王抱住,还被他不紧不慢地拍着背,宛如安慰哭闹不止的小婴儿一般。 “别紧张。”鼬很沉稳地安慰她,“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 ——就是帮不上忙有点郁闷。 塙王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 他的心跳的确非常平静。被他这么一对比,明月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激动得像个傻瓜。她郁闷了片刻,却发现自己真的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慢慢汲取到了一种平静坚定的力量。 “鼬……谢谢。”她轻声说,伸手抱了抱他。 “如果听到的是‘哥哥’的话,我倒的确会感到高兴。” 明月在他怀中哈哈笑出来。曾经那个将一切情绪都压在心底的鼬,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比较坦率一些了呢?变化好像总是在不知不觉中产生的。 “是是是,我真的对您万分感激、充满敬仰之情。”她笑眯眯的,也拍拍鼬的背,“我可爱的兄长大人,爱你么么哒!” 鼬十分淡定地点点头,眼里生出一抹笑意。这回他是真的感到非常满意了。 “那么,对玄君所说的西王母的邀请,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去。”明月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她考虑了一下从这里到蓬山的路途,觉得舍不得鼬再长途跋涉一回,就信誓旦旦地说:“我载你好了!” “……哦?” ****** 对于明月的提议,鼬一开始是拒绝的。就像明月舍不得让他长途跋涉一样,他也舍不得让妹妹——虽然是他擅自认定的——吃苦受累;与其这样,他倒更宁愿靠骑兽飞个七天七夜。从前当忍者的时候,他甚至根本没有“代步工具”这个概念,餐风露宿都是家常便饭,怎么会觉得路途遥远一些就是吃苦? 可惜明月不这么看。 为了让鼬接受她的一番好意,她不惜天天跟在鼬背后碎碎念,给他科普麒麟是如何神勇、舒适,区区载一个人往返蓬山绝对是小意思,而且路上还能欣赏风景,对身心十分有益…… 换了谁这样时刻被她念叨,估计都只能缴械投降,可塙王怎么会是一般人,所以他一如既往地上朝、开会、批阅公文,工作的时候专心致志、完全不为她的话唠所扰;休息时还能淡定地面对她,甚至摸摸她的头,再递给她一杯水,怕她话说太多感到口渴。 ……不愧是宇智波鼬,真是条汉子。 可明月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更不是一头省饲料的麒麟。 于是在出发前的一刻,塙王发现,王宫中所有骑兽都不见了。门前的广场上,只趴着一头和“兽”沾点儿边的生物,乌黑柔亮的鬃毛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晕,额头上的独角玉质般通透。“它”看了他一眼,漂亮的大眼睛闪出得意的情绪,泛蓝的尾巴优哉游哉地在地面拍来拍去。 “我让使令暂时把骑兽都绑起来了。”塙麟矜持地说,“今天你要么干脆别去,就让我一个麟单刀赴会,要么你就乖乖坐我背上。好了,选,尊敬的兄长大人~” 鼬:…… 他叹了口气,走到塙麟面前,弯腰拍了拍她的头。 “明月你……”他微微蹙眉,仿佛有些困扰,“难道是熊孩子吗?” 明月:…… 黑麒麟愤怒地站起来,冲自家王龇牙咧嘴。“我决定了!我就要一个麟单刀赴会!”她生气地跺跺蹄子,“宇智波鼬,你就给我一个人后悔去!” 话音未落,眼前的塙王已然消失。明月撇嘴,斜眼看背上的人影,哼笑:“早点从了我不就好了。” “女孩子说话矜持点。”鼬一脸淡定,话语里却不觉带出些疼宠。 麒麟柔软光亮的鬃毛在风中微微颤动,一看就很好摸的样子。鼬先是漫不经心地摸一摸,随后动作一顿,眼神微妙地闪了闪。 塙麟还毫无所觉,只顾高高兴兴腾云架空,心里还在计算自己多久能跑到蓬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觉……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鼬……” “嗯?” “我说,你现在在干嘛?” “没什么。” 明月忍了又忍,终于回头瞪他:“喂喂喂,你揉够没有?一直摸我脖子,会很痒的啊!你是不是把我当狗了?” 鼬和她对视,俊秀的面孔镇定如常,只有目光比平常更亮一点,看得明月心里发毛。 “没有这回事。” 明月继续保持回头的姿势,瞪他。 鼬抿抿唇,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之情。可还没等明月回过头,他居然又一脸严肃地……挠了挠她的下巴?? “宇智波鼬——我可不是猫!” “是吗?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 “明月。” “说!” “麒麟真的不喜欢被顺毛吗?” “……不喜欢。” “是吗。” “……只准摸背。” 鼬再度微笑。 黑麒麟的耳朵轻轻抖动几下,赌气一般地“哼”一声,眼睛却分明满足地眯了一下。 ——总之,他/她高兴就好。 第四十七章 蓬山之会 在尚隆五百多年的为王生涯里,他见碧霞玄君的次数屈指可数。认真算一下的话, 这是他第六次见这个颇有威仪的女人, 但却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不安的样子。 玄君问:“延王陛下, 柳国的事情您已经了解了?” 尚隆一直很关注柳国的状况, 半是出于守护本国的责任,半是为了给自己多找点事做,免得闲下来就东想西想。柳国山倾的事他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感到震惊的同时,他也不能否认, 这件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竟然让他觉得有趣起来。 为王太久,心就容易变得冷酷;这是事实。 “舍身木枯萎了……”玄君喃喃说一句,随后陷入沉默。 尚隆和六太是第一对到达蓬山的主从。紧接着, 奏国、庆国、恭国等国的王和麒麟也都陆续到达。最后只剩尚隆最想见的巧国的那一对主从还没出现。而让他感到惊讶的是,玄君在信里分明说要让柳国之外的十一国齐聚蓬山,却在只有十国的情况下召集了会议。 阳光永远和煦明媚的蓬庐宫里,兼具美貌和威严的玄君站在水晶长梯上, 面容一片肃穆。她朝众人深施一礼, 说:“非常抱歉通知诸位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但我恐怕,从今往后,这个世界的根基可能会不复存在。” 为王者都要修炼成府,哪怕这里最年轻的庆国女王阳子, 都只是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却并未流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意思。尚隆更只是挑起眉毛, 只觉得事情的走向越发有意思起来。 “我们会尽力挽回……但是,一切已成定势。舍身木已经枯萎,今后不会再有新的麒麟诞生,甚至王和仙人……也许都终将化为历史。”玄君苦笑一声,脸色有些苍白,“这一次聚齐各国王者,就是为了让大家了解这个信息。变化不会马上发生,然而终将到来。” 一片沉默当中,尚隆率先打破寂静。“玉叶大人,其他暂且不论,为什么不等塙王和塙台甫到来之后再宣布这个消息?”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质问,不若说是饶有兴致;尽管还记得克制,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仍旧亮得吓人。 六太看到了延王的眼神;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 玄君冷冷地看着延王,这个能够同时容纳仁善与冷酷的男人,在她眼中是所有王者里最具备真正帝王之资的人,也是她在最欣赏的同时最讨厌的男人。其他王者的治世多少都仰赖了天道规则的指引——麒麟的制约,不得侵犯他国也因而不会被他国侵犯,等等;唯有延王尚隆,这个常常大笑、表现得平易近人的男人,即便将他放在一个毫无规则制约的地方野蛮生长,他也能在血腥与战火之中披荆斩棘,将他的国家带领至最高处——最后再由他自己亲手毁灭。 没有天道规制的世界…… 有多少人觉得,现在的天道限制了人的自由?的确,在没有尽头的生命和没有变化的世界面前,再贤明的王也终将成为暴君,再兴盛的国家也终将迎来低谷。然而也正是在天道之下,所有凋敝终将得到拯救,百姓不得自由却也不至太过悲惨。然而一旦失去了现在的秩序…… 资源掠夺,战争,劫掠,人如草芥…… 谁能在这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中取胜?眼前这些习惯了和平共处的王们,恐怕根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何等残酷的世界。说起来,延王……这个男人出生的时代,在蓬莱那边就被叫做战国时代?玄君翘了翘嘴角,翠眸中却一片悲凉。 “真不希望百年过后,你会是我唯一能再见的故人。”她喃喃了一句奇怪的话,而后移开目光,尽力平静了一下情绪,“塙台甫早已知情,而且接下来……她的应对将决定未来。” 玄君这一席话说得更让众人如坠云雾中。 “这么说……”玄君更挺直了脊背,像僵硬的剑一般直直伫立在水晶般的长梯上,有淡白的雾气在她裙边缭绕,模糊了她和背后壮观天梯的界限;有一瞬间,她看上去宛如和这座宫殿一体共生。 “我刚刚说的让各位陛下准备好变化到来,都是建立在我们能活下去的基础之上。”她冷冷道,“但假如在之后的几天,塙台甫无法拿出应对之策……” ——太可笑了!这样说我们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开什么玩笑! 有性格直率的王生气地吼了出来。 不料,玄君竟突兀地笑了一下。 “众王以为柳国山倾是因为刘王失道吗?” “——那仅仅是个开始。” 她的语气——冷酷至极。 呼—— 风声大作,水晶宫外重重大门次第开放。一阵温暖的气流从门外飞扑而入,随之出现的是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同样漆黑的长发折射出银亮的光。 “玉叶大人真不厚道,我还是问了蓉可才知道玉叶大人居然提前开会了。” 那含笑的声音,还有那盈盈而来的姿容,竟都恰似春光明媚醉人。真正的美——超脱性别、无关时光,展于外表而扎根灵魂,只要不经意一瞥就该知道那惊心动魄是何分量。 刚才萦绕四周的古怪而沉重的气氛,竟都在这一眼之中,被扫了个精光。 在场诸人,唯一半点不受影响的只有碧霞玄君玉叶。“塙台甫,”她问,“你……” “听说过多米诺骨牌吗?” ——朋友,你听过安利吗? 明月:…… “玉叶大人……”她眼角抽搐了一下,“你的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对?” 多米诺骨牌是什么?有麒麟悄悄问自家王上。红发翠眸的庆女王努力回忆了一下,给景台甫解释说,是一种等距离排开的一长串立牌,只要碰倒第一枚,后面的牌就会跟着倾倒,直至所有骨牌全数倒下;那种壮观的场景和毁灭的快/感,会让很多人着迷。 “事情发展到这种局面,塙台甫,你也有责任。”玉叶一步步从水晶天梯上走下来,直到被那位始终保持沉默的塙王拦下,她也不在乎,眼睛直直看向明月,“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不希望看到你重视的塙王也从高高的凌云山上跌落的话。” 美若春光的塙台甫看了一眼自家王,而后慢条斯理地撩了撩被风吹乱的长发。“‘他’在哪儿?”她问。 又是一个别人听不懂的问题,但玉叶能听懂。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艰难道:“还没有……还没来,西王母给的预期是后天子夜。” “‘降临’?哦,真亏他舍得用这最后的力量。”塙台甫说,“到时候我去见他。玉叶,这两天你可以把情况更详细地和诸王说明一下。还有……”她直呼了碧霞玄君的名字,而看上去玄君竟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玉叶,你别怕。” 明月平静地笑了笑。她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身体僵直的仙人,并在她耳边低语:“我当年没能保护好代国,但这一回……” “我会赢。” ****** 蓬山的白天永远晴朗,而蓬山的夜晚也永远清澈。这里的天空不同于外界,那些流动的云海是彻底的纯净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奇妙的水波扭曲了深邃的夜空,将无数星光折射成短促的弧线,看上去很像某幅梵高的名画。 来自外侧黄海的风被看不见的屏障过滤了一遍,最后传递到蓬山的是没有丝毫腥气的清新气息。这里四季如春,山坡上一树树花开成似锦云霞,风吹则落英漫天,成就一场香雪海。 在山坡的最高处,就是千万年来生长麒麟果的舍身木。现如今,它已经枯萎。 及地的华丽长裙行动时总有些许不便,明月提着裙摆,慢悠悠走上山。凉爽的夜风总不时送来几片花瓣,等她走到山顶时,身上已然落下许多细碎春光。 舍身木下已经有一个人坐着,依靠着枯萎的枝干,仰望着被云海流动的夜空。墨绿的长发在夜色下近乎深黑,那根绑头发的粉色小布条在风里抖得欢快。明月莫名觉得这一幕很搞笑,于是顺应本心地“噗嗤”笑出来。 尚隆回过头,眼里闪着光。 “晚上好啊,神秘的贺茂小姐。”他施施然和她打招呼,脸上带笑,“我有没有说过,贺茂小姐,你是真的很美?” 他笑得坦然,语气真诚,目光更是深深;看上去很像那种遍走天涯,红颜知己也遍天涯的不羁侠客。 “唔,你说过吗?”明月摸摸下巴,回忆了一下,“我不记得。就算你说过,我也不介意你再说一次。” 同样的坦然。 尚隆笑意先是更深,然后他忽然收束了这份笑意,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在下小松家族三男,小松尚隆,大约五百年前,曾深深倾慕过贺茂小姐。” 夜风徐来,天空光影静默;无数星光穿透水光,温柔地将一切照亮。花雨如同凭空生出,在他们之间缓缓旋转、飘落。明月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又注视着它飘向远方。 “嗯,我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尚隆张开双手,一下躺倒在山顶的草地上,面朝无垠夜空笑得快喘不过气。“该说是无情的回答还是什么呢,”他孩子气地抱怨,笑容却无比舒畅,“但是我最喜欢的回应。我很喜欢这个答案啊,贺茂小姐,你真是……从来没有让我失望。” 五百年前的那副画像,成为了一个少年抵抗人生迷茫的力量来源;她的笑容所象征的世界,尽管只是他依靠想象和憧憬虚构出来的世界,却依旧成了他心中永远存在却也永远不能被抵达的桃花源。当岁月流转、时过境迁,所有的过去都真正成为过去,成为史书中薄薄一页纸,翻遍每一行字都找不见曾经为人的证据,当他眼里的世界已经乏味再乏味,那种无聊和空虚快要将他逼疯,这个时候她却从时光之初缓步走来,还对他投以好奇又淡然的一瞥—— 我曾深深倾慕过你。 嗯,我知道了。 他最初的慰藉,又轻易连结百年光阴,将一切无法消除的沟壑都抹平。 她从过去走出,路过他的现在,又往未来而去;而她经过的地方,正是这一场困住他的轮回的出口。 无论生死,无论好坏,这一场看不见尽头的轮回终于有了出口。 他能看见出口之外巨浪滔天,那属于崭新世界的疾风暴雨和滚滚惊雷,既让他战栗,也让他——兴奋无比。 “贺茂小姐,”尚隆止住笑声,神往地说,“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濑户内海沿岸的小松家族化为尘埃,唯一幸存的他以为失去了人生的意义,却立即得到了一个国家。 那一年是他的新生。 “我真年轻啊。”尚隆认真道。 风变得更大,风中的花雨也更盛;花瓣纷纷扬扬洒落,盖住了他的眼睑。年轻的延王闭上眼,复又睁开,然后看见贺茂小姐长长的黑发垂落在他面前。 “难不成,贺茂小姐是想吻我吗?”尚隆饶有兴味地笑了,“我非常欣赏这个想法。” “你想太多了。”贺茂小姐和和气气地说,“延王陛下,麻烦让让,我要把你躺着的这块地给挖开。” “哦?”尚隆眼睛一亮。他觉得怎么贺茂小姐想做的每一件事都这么有意思呢?“我帮你。”他一骨碌爬起来,兴致勃勃果然像个朝阳般的年轻人。 于是夜风与星光中,两人毫无对天命的尊敬,拿着刀剑当铲子使,你一下我一下,利索地把曾经神圣的舍身木给挖了出来。枯萎的树木彻底委顿在地,盘绕干枯的树根像无数不甘的手掌朝天伸出。 在曾经被舍身木树根包裹的土地里,静静躺着的是一卷陈旧的竹简。明月把竹简抓在手里,拉开系绳。 泛黄的竹片上,一片空白。 “好像很有年头了。”尚隆凑过来看两眼,“怎么,是内容都被磨灭了吗?” “不。”明月轻轻拂过竹简的边缘,唇边微笑意味难明,“这个上面原本就什么都没写。” ——果然如此。 “东西拿到了,我也回去了。”她收好竹简,拍拍身上泥土。 “贺茂小姐就这样把在下抛弃了啊。” “那么,你要一起吗?” “不了,我还想再看一眼这蓬山的星空,将来说不定就看不到了。” “我想也是。” 他注视着她远去,就像注视着梦境落幕。无法抵达的才是桃花源,而抵达过后—— 就可以扬帆起航,前往新的远方。 “六太,怎么还不出来?”尚隆扬声说,“把主人孤零零丢在山上吹风可不好。” “嘁,我看你不是和塙麟聊得很开心。” 从一旁岩石背后转出来的,正是一脸别扭的金发少年。尚隆笑着对他招招手,少年斜眼看他,抱臂走过去,然后被他使劲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 “混蛋尚隆不准揉我头!”六太护住脑袋,使劲瞪他。 尚隆扬眉。 “我说,六太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看到你跟个傻瓜一样肖想别国的麒麟吗?” “我是说,之前我在王宫里画的画像,还有那些无聊时候写的东西。” 六太不说话了。 “为什么不问我?”延王蹲下来,按住这个永远十二岁的小鬼的双肩,“六太,你一定很担心。” 在看到那些笨拙的、试图描摹塙麟的图画时,在看到那些充满戾气的对出兵他国的构想时,作为麒麟,六太一定是胆战心惊的。 金发少年低着头,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担心什么的……”他咕哝道,“我只是想选择相信尚隆。” ——相信你一定能战胜自己,继续作为人人爱戴的延王,走下去。 尚隆抓着他肩的手紧了紧。 “果然是笨蛋麒麟。”他笑了,站起身,又拍拍少年的脊背,“不过恭喜你,你这一次也信对了人!” 他不知道那个崭新的未来里,他能走过的时光有多长。但是他身边有很多人,尚隆知道,他们都会跟他一起—— 走下去。 第四十八章 神灵 “西王母要见你。” “正好,我也要去见她……或者‘他’。” ****** 蓬山深处有一扇门, 门后是天帝的塑像和祭坛, 另有一尊西王母的塑像在侧位。将这里的门再打开, 就是高耸入云的白玉阶梯, 每一名王和麒麟都要先在这里祭天,登上云梯恭聆天敕,才算正式得到“天”的承认。但此刻, 推开那扇门,呈现在眼前的并非无垠的天空和长梯, 而是一个白玉砌出的通道。沿着通道前进,再过五扇门,就到达一个奇妙的空间。 刚才的通道全是奢华的玉石, 到了这里,四周反而是长着青苔的岩石。往上的空间无限高,那些排列的星辰也无尽渺远;从星河里垂落出一条银白的瀑布,在无声中坠落。水滴缓慢飞溅, 带出奇异的韵律;当它们即将触碰到瀑布中端坐的那个人影时, 就自动从她的身边滑开。 从银河中流出的瀑布,自天而落,不断坠下。 那中间的女人,白衣,白发, 连眼睫也是雪白, 唯有瞳仁深黑。那张脸平凡得让人吃惊, 几近于黯淡,就算放在凡人中也毫不出彩。 “她”在注视明月。 “西王母……不,天、天帝?”玉叶活像喘不过气来,“陛下……” “她”看了玉叶一眼。 “碧霞玄君?你很好。” 当“她”的声音响起时,天空中的星辰也急促闪光。玉叶脸色苍白,一时竟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下去。” 玄君低着头,颤抖着躬身一礼,无声退去。 大门关闭。在门关上的一瞬间,门存在的痕迹也消失了;这里好像成为了纯粹封闭的空间,目之所及,只有岩石、瀑布,还有瀑布中央,端坐高台的白色的“女人”。 那些银白的水流一丝声音也没有。但当女人微启双唇,连她细腻的吸气声都能在这个空间里引发隐隐的回音;而当她说话的时候,更加多的回音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无数乐器高低应和,也像一部无数人声汇聚而成的大合唱。 “明月,真高兴又见到你。” 奥威尔用西王母的身体说话。他忽然摒弃了以往那些扭曲的兴奋和抑扬顿挫,语调冷漠而平淡,就像他眼里深邃而虚无的黑暗,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色彩。 “现在告诉我,你认为你赢了吗?”他问。 天上的星辰明明暗暗,宛如被不断击打的水晶。 “我总是会想……”明月微微抬头,答非所问,“在这个世界,你到底凭什么能妨碍我的记忆呢?” “你是无法触碰其他世界的——绝对不能。所以你才需要我,用我当媒介来掠夺其他世界的力量。” “力量——就是记忆,反过来说也成立。每一次我‘死’回神殿,你才能取走我的记忆。” “但是这一回,我根本没有回到神殿,根本没有进入你的力量范围,你到底为什么能取走我的记忆?” “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奥威尔挑出一丝平静的微笑,“这是我的世界。” “这里曾经是你的世界。” 一句话就让奥威尔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不,那是冰冷的、带着杀意和憎恨的表情。 “这里曾经是你的世界,天帝陛下,然而很久以前,它就已经不是了。”明月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即使现在运转的天道是你当初写下的,但它也早就独立存在,而跟你没关系。现在,西王母才是此世的神灵,代表世界的意志,玄君则是她的执行人。而天帝陛下你,只是这个世界的外人而已。” 奥威尔沉默不语。瀑布遮挡了他的表情,也遮住了那一片虚无的眼睛。 “所以,你肯定无法拿走我的记忆,那你到底干了什么呢?其实很简单,你只是拿我的手法对付我而已。”明月耸耸肩,“我先前骗你吃掉我动过手脚的力量结晶,才好骗过你对我的监视。而你——” 她忽然抬起手,手掌朝向自己。右手指尖屈起,对准眼球,用力刺了进去! 没有鲜血,也没有骨骼破碎的声音;她脸上漾开水波般的纹路,让指尖顺利探入脑海深处,然后狠狠抓出一团金色的光球。 那光球在她手心跃动不已,却无力逃脱;光球中央,隐隐能见到什么东西,很像是麒麟的影子,但仔细看又和麒麟有所区别。 “我当初以为这是真正的塙麟。”明月说,“虽然很奇怪这一回身体里怎么会有其他灵魂,但我以为这只是个意外——以前不是没有这种意外发生过,所以我想保护她。不得不说,奥威尔你抓我弱点总是抓得很准,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的确想到了过去的代麟。” 她眼里浮现出一丝悲哀。那个天真纯善的代台甫,是她曾经承诺要保护却终究没有保护好的存在。 “结果,这个只是你用来干扰我的东西。” 当她还什么都没有想起,带着一片茫然无知地在忍者的世界中醒来时,她在意识深处看到了这个金色的灵魂,还很认真地许诺说,会保护好它。可是…… “只是自作多情啊。” 明月轻微地撇了下嘴。她松开手,看着那团金光晃晃悠悠飘飞,最终飞到奥威尔面前,眷恋地蹭着他。奥威尔伸手接住它,发出一声叹息。 “这是我以前的坐骑,是那孩子灵魂的一点残余。” 天帝的语气依旧冷如深雪,但又似乎浮起一丝怀念,就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浮起一条金色的鲤鱼,不经意间被人类窥见。 “既然被你发现了……” 明月原本的平静突然破碎;她瞪大眼睛,露出吃惊的神色。 “喂你做什么——” 奥威尔手指微一用力,那团最后的灵光便彻底破碎在他指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也就没用了。” 然而也就在同时,泪水忽然从他眼中涌出;他抬起头,虚无的眼里同时闪烁着慈悲和冷酷。 “你还哭?”明月简直匪夷所思,气得都笑了,“你发什么神经?你的骑兽忠心耿耿,死了都有一点执念万年不散,想尽办法帮你,你居然、你居然就这么轻易地,简单地——” 让人家魂飞魄散死得干干净净?! 她听到一阵笑声。第一秒她还没反应过来,懵懂地听着这异常优美悦耳的笑,然后才明白是奥威尔在笑。 就在她茫然的目光中,一直端坐高台上的奥威尔突然换了个姿势:他盘起腿,单手支颔,歪头看着她。属于西王母的白色头发垂在他脸旁,和银白瀑布几乎融为一体;他就在一片银白中笑得浑身颤抖。 “因为你想起来了啊。”他声音轻柔地说,“你想起来了,也就说明我输了。我输了是会死的啊,明月,主人死了,骑兽还活着干什么?与其让它在悲伤中消散,不如死在我手上。我的创造物,生于我手、亡于我手,这才叫天道循环、轮回不止。明月……” “你也应该如此的。” ——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东西,你也应该如此。 “啊,说起来,我们的赌约是什么呢?真奇怪,我忽然有些想不起来了。”奥威尔低声笑着,声音缥缈,不知道该说是空灵还是空洞,“时间带走了我的生命,带走了我的力量,现在连记忆也要不见了吗……噢,我又想起来了。” “我们说好,如果你在三十个神栖日内找到我的真名,我就认输。我将返还所有从你这里得到的力量,而那时就是我生命的终点。” 天帝的脸上,笑容满面,也泪流满面。“而你是什么时候知晓我的真名的呢?我的创造物,沙玛什的女儿,明月,塙台甫……”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沿着那个少女的轮廓轻抚,好似在抚摸她的头顶,“还是,我令你扮演的第一个角色——代国的女王?” 早在千年之前,代女王就在无意中猜到了天帝的真实来历。但那时她还没有想到要去反抗,等后来她被逼无奈、愤而拔剑时,已经是无力回天。她将猜测埋在蓬山舍身木下,等待未来缥缈的机会降临。 “我只是我自己。”明月说。 天帝没有理会她。“我们的赌约究竟是什么?其实本质上,只是赌你能不能想起来而已——多么软弱的计谋啊,令我蒙羞。”他轻声叹息。 “我有个问题。”明月突然想起来,“你依然有力量让凌云山倾倒,为什么你不干脆毁了这个世界,和我同归于尽?” “我不知道你还有找死的爱好。”奥威尔意兴阑珊地说,“你以为我没想过?你以为柳国为什么发生灾难,但是……” “我还是舍不得这个世界。” 舍不得这个……由他亲手创造的、最后的世界。 “好了,就这样。”天帝说,“沙玛什的女儿,说出我的名字。” 这一回,明月终于没有纠正他。她眼前浮现出那张空白的竹简,还有那些情节错乱矛盾的神话,那些名字——从盘古到伏羲到两仪生太极,还有梵天耶和华卡俄斯,古老的两河流域传唱的恩利尔…… “你的名字……” “众神之名皆为你名,而你——” “没有名字。” 混沌。虚无。生命之初。 ——Null。 ****** 怎么样? 我赢了。 留下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塙台甫就借口太累,躲回房间闷头睡觉。众人虽则一头雾水,但看玄君请示西王母后显然放松不少,就也暂时按下心思,聚在一起细商今后世界的变化与各自的应对之策。塙王虽然担心台甫,但事关国运,他也只有在第一轮商讨完成过后,才好誊出手来关心呼呼大睡的塙台甫。 黄昏时分的天空分外美丽,而且因为总与离愁别绪相联系,而美得更有意蕴。塙王在一处野花遍地的山坡上一眼就看到了本国台甫,毕竟五彩缤纷中一坨纯黑实在很显眼。 兽形的麒麟趴在山坡上,下巴搁在一大丛白花上面,一脸没精打采,见了王也只给一个懒洋洋的眼神,尾巴都不甩一下,还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一片杜鹃花瓣下来。 “吐出来。”鼬皱眉。 “我不。” “快吐出来,”鼬弯腰,揪住麒麟的脸颊(话说麒麟到底哪儿来的脸颊?),面无表情中带点严厉,“杜鹃花生吃有毒。” 黑麒麟盯着他,喉咙迅速“咕嘟”一声,把杜鹃花瓣彻底咽了下去,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满含挑衅,铿锵有力道:“虽然我其实对吃花没什么执念,但我誓死捍卫自己吃花的权利!” 塙王清俊的面容立即黑了下来。他一伸手就拎住麒麟的后颈肉,眼看就要把她往河边拖。 “不!我不洗胃!”黑麒麟奋力挣扎,四只蹄子在地里乱刨,“宇智波鼬你再不住手我就咬人了!” 塙王冷着脸把她往河边提溜。 “我真咬人了啊——” 黑麒麟一龇牙,用力咬住了塙王的——衣袖。 “我咬死你!”她愤愤地说。 晚风吹,草叶飞,麒麟撒泼像五岁。 鼬叹口气,摸摸自家麒麟的鬃毛,不无忧虑道:“原来杜鹃花毒素发作这么快吗。” “我才没中毒。”塙麟甩开他的衣袖,却没甩掉他的手,只得再次用目光表达自己的愤怒,“我现在是麒麟,麒麟!你有听说过食物中毒的麒麟吗?” “意思是,塙台甫将因为这件事青史留名?” 塙麟瞪了他半天,最后才发现,塙王那看似一本正经的脸上,却隐藏了一丝深深的笑意。 “什么嘛,鼬也学会开玩笑了。”明月泄了气,重新往草地上一趴,神情重新变得懒洋洋的。 鼬在她身边坐下,又揉揉麒麟头。 “生气了?” “能让你开心是我的荣幸。” “好了别闹了。”鼬眼中笑意更深,温声道,“心情不好?” “没有。” “明月。” “……好,有点。”黑麒麟冲着面前的花朵喷了口气,盯着小红花在夕晖中颤动不止。是谁说过呢?黄昏是属于回忆的时刻。 “鼬,你想听个无聊的故事吗?” …… 在我们身边,其实有很多世界。有些世界强,有些世界弱,但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核心法则,从核心法则中会诞生神灵,来守护世界的运转。因此,神灵就是世界的意志,是绝对的客观、理性,没有任何自己的意志。 在很多神话里,他们往往被称为创世神。之后的其他神灵,都是他为了便于管理世界而创造出来的。 曾经有一个非常强大的世界,因此这个世界也有一个非常强大的神灵。他就和所有其他世界的神灵一样,守护着自己的世界,经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在这无数的时间里,他创造了很多别的神灵,也创造了很多不同的生命。他最看重的副神是带来光和热的太阳神,最看重的种族是人族。 但是再漫长的时间也有尽头,尽管蜉蝣朝生暮死,而大椿八千岁春秋,但他们都终将迎来死亡。 世界和神灵也不例外。 他开始死亡。 神灵的死亡也是漫长的,于是他见到,他的世界里,所有曾经生机勃勃的种族……所有那些他一直注视着的生命,一一迎来灭顶之灾。 神灵是没有自己的情感和意志的,但当世界毁灭到只剩下最后一小块地方时,神灵突然明白,接下来就轮到他自己了。 他崩溃了。 他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他决定自救。 他决定吞噬其他世界的核心力量,以此来延长自己的生命。 产生这个想法的那一刻,他失去了神格。他被剥离了神灵的身份,而且亲眼看着那个世界凭借他之前定下的法则苟延残喘,还挣扎着诞生了新的神灵。 他感到了被背叛的愤怒,却又无可奈何。他只剩一座虚空中的神殿,和一个不断在时光中腐朽的躯体。 他只剩最后一点力量。 但是他是一个被自己世界放逐的神灵,他也没办法触摸任何一个别的世界。 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新生的、弱小的世界,那是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生命力旺盛得让他嫉妒。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惊喜地发现,这个世界竟然能够和不同世界沟通。 他吃掉了那个世界,吃得干干净净、涓滴不剩——除了一个被他随手拽出来的灵魂。 他把这个灵魂带到自己的神殿,让灵魂和他手里太阳神的碎片相融合。 然后,他命令这个新生的生命去为他掠夺其他世界的力量。 一切仿佛都很顺利,尽管那些抢来的力量杯水车薪,然而他毕竟能够活下去。可他唯独不知道的是,那个灵魂的意识深处,牢牢记得一件事—— 她记得自己的世界,是被他所毁。 她的亲人,她的朋友,所有她爱过的恨过的人,所有她憧憬过迷惘过讨厌过的生活……全部灰飞烟灭,永不可追。 …… 夕阳还剩最后一点光辉,在她眼中安静燃烧。她看着那片瑰丽的霞光,看着看着,眼前就全是模糊的光。 “从我想起来的那一刻起,我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报复他。还有,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我一定要连带所有人的份一起,活得很好很好。” “但是我觉得很抱歉,很抱歉……我利用了很多人。” “我……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利用了很多人,鼬,包括你在内,还有很多真心爱我的人,我……” 塙麟拿两只前蹄捂住眼睛,闷闷道:“别看我,好丢脸。” 她捂着眼睛,世界就成了一片带着微光的黑暗,所以其实也不知道鼬到底看没看她。只是他一下下拍着她的脊背,真的很像安慰哭泣的小孩子。 “明月。” “……嗯。” “辛苦你了。” 鼬轻轻抱了抱她的头。 “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他声音低而温柔,平日里那种清冷感几乎消失殆尽,而习惯性剩下的那一点,也化为沉静的安慰,像一场微凉的夜风静静吹拂,“不过不得不说,明月,你果然是个天真到极点的人啊。” “为什么我直觉你想说我是个傻子,这是我的错觉?” “不,如果是别人,我的确会给出‘愚蠢’的评价。” “……咬你哦。” 最后一点天光还在山坡上徘徊;温暖的风传递着花草的香气。一切美好的事物中,黑发黑眼的青年垂眸看着耳朵耷拉的麒麟,目光也沉静温柔到出奇美好。 “世界从来不是美好的,恰恰相反,我认为人生总是充满痛苦。被迫失去重要之物,被迫伤害所爱之人,被迫做出不想做出的选择……生命就是由一个又一个无奈所组成,所有人都必会面临这种悲哀。面对人生的时候,即便是我也会感到迷茫。” “我很清楚,自己缺少了一些东西。我过去常常希望佐助能寻找到我所没有的那些东西,后来我又认为鸣人应该能帮他。” “我对此已经满意了。因为我做错过事情,我是个失败的人,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寻找到缺少的那些东西,没想过除此之外自己还能得到更多的……” 只有在这个细微的停顿中,才能察觉这个音色柔和平静的青年,内心其实涌动着多少情感。 “所以,明月,我始终感激能够遇到你。” ——从最初的梦境开始,就觉得…… “能够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明月闷了很久。 “那么,就是说……”她低声问,“我让你的生活,稍微不那么痛苦一点了吗?” “生活永远不会缺少痛苦。”鼬拍拍麒麟头,“但是你让我变得更强大,让我更深刻地明白了,人与人的相遇能够产生怎样的奇迹。明月,看着我。” “我很清楚你能给予别人怎样的快乐。所以,我不希望你对自己产生怀疑。” 黑麒麟软趴趴地趴在草地上。过了片刻,她慢吞吞地站起来,甩甩尾巴,示意鼬一起回去。 “我饿了。”她说。 走几步。 “鼬。” “嗯。” “谢谢你。” ——我也很感谢……跟你的相遇。 第四十九章 离歌 天究竟是什么? 很多人都曾产生过这个疑问。 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方面天纲说要王施仁政,要求国家之间不得相互侵犯, 另一方面天意又要选出根本不合适的人当王, 或者当王失道的时候, 天要惩罚无辜的麒麟? 比如曾经的庆女王舒觉, 怯于朝政,还因为恋上景台甫而将王宫的女人都杀掉;曾经的峯王,祥琼的父亲, 坚信除恶务尽,杀掉了无数可怜的百姓。这些人为什么会成为王? 在戴国, 曾有奸人囚禁泰王,还想杀死泰麒,天为什么不马上降罪于凶手? 在很久以前, 这个地方曾是神灵居住之地。他精心安排这里的制度,制定了一套详尽的规则,观察规则运行下的世界会是怎样的状态。当规则失灵的时候,他就会出手调整。 那时一切都尽善尽美。 后来神灵被放逐, 消失在虚空, 唯有他当初写好的规则仍在运行。但缺少了那只调试规则的手,规则就只是僵硬的规则;它只能实现既已定好的安排,却无法对现实的变化作出反应。 延麒曾经想过:为什么国家一定要有王呢? 景麒面对予王舒觉时,曾想过:为什么要让这样柔弱的姑娘来当王呢? 戴国将军李斋,面对乱臣贼子时, 悲愤地质问:天为什么不保护真正的王和麒麟呢? ——天到底在哪里, 天帝到底在哪里? 没有天, 没有天帝。凡人抬头遥想的九重天上,早已没有白玉京。 这个残破的世界,在放逐堕落的神灵后,跌跌撞撞、四处飘零,自身也不断破碎,最后分成了两部分:天帝曾居住过的“京城”单独分离出来,其余部分融进了另一个世界,化生成为一个崭新的世界。 “京城”依附着海对面的世界,成为了那个世界的倒影。当这里的人偶然漂流过去时,会被主世界的法则纠正,给这些“影子”穿上一个外衣。而像麒麟这样的存在,就会呈现为身形不定的幻影。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 “据说人生有三大终极疑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翠篁宫中翠竹摇,林深处有瀑布和寒潭,潭水深绿,又映蓝天。三重瀑布跌落,碧流涌动,逢落差时就悬挂成水声隆隆的雪色长练。在寒潭旁不远有一处空地,空地上交织着青黄的竹叶,竹叶上又压了几块石头围起来,里面堆了些枯枝干叶,带着火光隐隐。 一阵烘烤的香味弥漫在竹林间。 明月拿根树枝把泥土扒拉开,让埋在下面的地瓜露出来。黑红的表皮裂开来,露出金黄的内里。 “我的未来……”明月严肃地宣布,“就存在于烤地瓜里。” “吃你的。”鼬敲了一下她的头,手里却已经剥好一个小红薯递给她。明月啃一口红薯,一边心想鼬体贴起来真是细致得让人招架不住,一边又理所当然地伸手,要他给倒杯水。 许久不见的三日月坐在一边喝茶,笑容和动作都优雅得叫人汗颜;当他微微仰头时,点缀他深蓝头发的金色流苏都只轻轻晃动,却丝毫不乱。 “三日月吃红薯吗?” “嗯?感谢明月大人的好意,不过作为刀剑,能够享受清香的茶饮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蓝发青年笑眯眯地看向鼬,“也要多谢鼬阁下,不,多谢塙王陛下的款待。” 鼬摇头,示意没什么,而后他用带些探究的目光看着三日月,思索着问:“三日月先生……真的就是刀剑吗?” “哈哈哈哈,是啊是啊,塙王陛下觉得不像吗?嗯,其实化为人形的时候,我自己也很惊讶呢。这一切还是多亏了明月大人。” 明月从地瓜中抬头:“听上去有点像埋怨?” “哦?我绝无此意。只不过一觉醒来被告知都结束了,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有些遗憾。” “原来如此。”鼬说,“我曾在不知情的时候使用过三日月先生,失礼了。” 三日月一下有些苦笑起来。“塙王陛下太客气了。”他笑着叹气,“无论是在明月大人身边,还是在塙王陛下身边,对我而言都是非常奇妙而且难以忘怀的经历。对于刀而言,能够发挥自己的力量、和使用者一起并肩作战,这是最大的荣耀。” “鼬,三日月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明月大人哦。” 鼬笑了。他天生性格孤冷,这片寒潭竹林的气质也是天然清冷出尘,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烤地瓜的烟火气破坏了这片清寂之美,反正当他唇角流露出笑意时,他漆黑的眼里只呈现出融融暖意。 他问明月:“之后打算去哪里?” “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明月啃完一个红薯,拍拍手开始剥下一个,“之前我拿了很多世界的核心力量,这些力量有一部分在我这里,有一部分还在奥威尔那儿。先回一趟无尽神殿,然后就开始一个个世界挨着还核心,不然这些世界很快就会GG了。” 虽然这个“很快”的单位是拿千年计算的。 “还有一些从前欠下的人情……前几天,王宫里不是突然来了一个旅行团吗,三只汉子一只妹子,带着一团白色小宠物的那个。” “引发禁军出动的那些人?我记得你给了他们一片羽毛。” “嗯,那是那个小姑娘的记忆,从前我力量不够的时候,和他们做过一次交易。我帮他们一次,他们把羽毛借我一段时间。就是用那片羽毛增强了三日月的力量。” 明月把剥好的红薯递给鼬:“趁热吃。” 塙王接过地瓜认真啃。 “虽然明月大人说可以借我力量,不过身为刀就要有刀的骄傲。”三日月啜了一口茶,慢悠悠道,“我决定回到自己的时代,回到宗近大人身边,去见证我本应见证的历史。” “和两位一起度过的时光非常愉快。” “我会在时光流逝中沉淀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到了那个时候,明月大人,鼬阁下,希望我们能能再相遇。” 蓝发华服的青年将茶杯轻轻搁下,黎明天空一般的眼睛最后弯了一弯。 “再会了,两位。” “再见,三日月,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学会了自己整理身上零零碎碎的华丽装饰。” “哦呀,那可是有点为难我了……” 自刀剑中诞生的精灵站起身,华美的身姿渐渐消失在摇曳的竹林当中。几片竹叶悠悠而落,覆盖在他方才存在的土地上。 明月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果然也没见到一直陪伴她的长刀。她不由吐出一口气,说:“离别这种事,就算再经历过多少次,也还是会觉得有点寂寞。” “鼬,你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黑发青年吃完烤红薯,正用竹筒装的一点清水洗手,完了再巧妙地运用火遁吹干手上的水滴。做完这一切,他才好给暂时还是麒麟的某人顺下毛,说:“这已经是我的国家了。” “但是,你一个人在这里……”明月跟个老妈子一样忧心忡忡,不死心地怂恿他,“不然你跟我一起旅行?” “巧国现在还不能失去王。”鼬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不光是普通的百姓,还包括我委以重任的官员。我对他们承诺会让巧国复兴,那这就是我必须做到的事。还是说,明月,你不相信我?” “不敢不敢。”明月郁闷抱头,“亏我当初还想得很好,觉得事情搞定了我就能拖着你一起走,结果忽略了你这个超级认真负责的个性……” “明月,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啦,你表情真严肃,明明我从来没有替别人做选择的爱好。”明月失笑,“那这样,我每年都会回来看你。等哪一天你觉得为王的责任已经尽了,可以离开了,请务必告诉我。”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 从他那种平淡的神情和语气中就能看出来,他并不认为那一天会到来——至少不会很快到来。 也是,天纲在慢慢失效,未来甚至不会再有天纲制约;世界的变化会是天翻地覆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金鳞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他这样的人,目标是和平,但似乎总要在动荡的世界中才能大放异彩。世间之事,总免不了许多矛盾,不过也正因为存在种种矛盾之处,才会有人类奋力拼搏的空间,而无数奇妙乃至伟大的功绩,正是从这种努力中诞生的。 “我果然非常喜欢这个奇妙的世界啊,也非常喜欢奇妙的人类。”明月想了想,修正道,“不对,我也是人类,所以我是以人类的身份来喜欢这一切的。” “所以我一定要把曾经拿走的东西还回去。所有那些世界,所有那些人,起码别因为我的原因而毁灭啊。” “这里的力量我已经还了。”她认真计算,“使令放归,女怪也因为天纲失效而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把照顾麒麟当作人生意义……呃,妖生意义。剩下的一部分力量,注入到天纲里,延缓规则的失效期限,这样也能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 “明月,”鼬忽然问,“在你把所有力量归还之后,你自己会怎么样?” “我?”明月想了想,“我会成为普通的人类,就像我最初诞生时的那样。” “太阳神的神格碎片……?” “还给奥威尔啊。”明月笑起来,眉眼间流露出点骄傲,“我从来没贪心过他的力量,或者其他神灵的力量。我从来不想成为神,我只想当一个人。” 有春秋枯荣,有生死轮回,有笑有泪,既卑微又伟大的—— 人类。 她伸个懒腰,一把揽住鼬的肩。“放心好了,塙王陛下。”她嘻嘻一笑,“那一天对我来说也是要很久之后才会到来的。我保证还会回来看你,烦到你不想见我为止。” “我们都要在各自的道路上好好努力。既是为了身边的人,为了自己,也是为了……” “——下次再相遇。” ——陛下,大司寇说有急奏禀告! “当王真是不轻松啊。”明月一脸深沉地说,“所以一定要好好吃饭,也要注意保养,少熬夜。如果五十年后我看到了一个宇智波·地中海·鼬,我一定会懵逼的。” 相貌尚且停留在二十一岁的青年觉得很难想象那个场景,只是被她的表情逗得失笑。 他看着她,又转眼看向竹林里那片瀑布。泉水从天上落下,经过翠篁宫时被映成纯净的碧绿,于是他整个视野里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连头顶湛蓝的天空都似有了一层清莹莹的翠影。大片的绿色有时让他想起木叶——他的故乡,那片他挚爱过的山谷;但越来越多的时候,他只是想起了翠篁宫本身,想起了巧国,想起他现在和未来的责任。 这是他的道路,他的生活。 鼬沿着来时的小径,向前殿的方向走去。竹叶安静地铺陈了他的道路,那些风中纤细的响动如此悦耳,亦如此真实。 “趁着最后几天,最后再履行一下自己的职责,塙台甫。” 玄色衣袖拂过青青翠竹;他身姿笔挺,眼眸深沉似海,又有一缕淡淡笑影。 “然后,愿你一路顺风。” 第139章 终曲:死去的神灵 她走进无尽殿堂的时候,这里已经能被称为“废墟”:高大的科林斯柱残缺站立, 曾经精美的纹饰成了模糊的截面;地板破碎, 天顶倒塌, 那些精美的绘画碎裂成无数石块, 凌乱地倒在地上。殿堂外曾是深邃的星空,现在只有灰蒙蒙一片;既没有黑暗,也没有光明。 苍凉的废墟中, 唯一屹立的是王座:无数碎石堆砌出的制高点,石雕的座椅庄严站立。 奥威尔坐在那里。现在, 他既不是西王母的样子,也不是紫色西装的小丑;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像一个铠甲齐全的战士, 然后像一个披金戴银的国王,之后又像古希腊神话里的神祇,身着白色的亚麻长袍,金色的长发上戴着橄榄叶编成的桂冠。 神没有固定的形象, 正如他没有固定的名字;众神之名为其名, 众神之像为其像。 每一个形象都丰满、完美,然后在明月的凝视中,他逐渐血肉消融;肌体开始腐烂,惨白的骨头上生出蛆虫。 他完美的面容——一半完美,一半腐朽;他用这张面容凝望虚无的远方, 像是在凝望他曾经历的每一个过去的瞬间。 他在念一首诗。 “白昼之初是我, 最后的来者是我……” 他总是在念诗。 “……我向远方走去, 远方依旧为远方。我不会抵达。 然而我能照亮。 我便是远方……” 缥缈的音乐一直在回荡,像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圣歌,轻柔地漂浮在荒芜的神殿中。仿佛有声音在合着音乐吟唱,但再仔细听的话,又只有那纯净渺然的音乐,缓缓散落如阳光中飘零的花瓣。 “……我宣告‘拒绝’之洪水的来临; 我宣告‘拒绝’之世纪的开创……” 从神殿上空,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缕阳光,真实地落在神灵身上。他的长发成了雾一般的淡金色;透明的泪水从他完好和腐朽的眼里同时流出。 但他的神情是平静的。 极度的平静,极度的安详。 “……我书写岁月的符咒,我打破时间的计时器。 我在我的距离中种植肢体, 任由远方引导我何从何去。” 他缓缓看向明月;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中,正在死亡的神灵看着她。 “沙玛什的女儿,你回来做什么呢?” “我来还你东西。” 她飘了过去,来到那石块堆积的小山顶点,把一个很小的太阳放在神灵的膝盖上,又退后几步打量,说:“当个热水袋还不错?” 小小的太阳静静漂浮,在神灵掌间的方寸之地散布微弱却稳定的光热。神灵轻轻抚摸过阳光表面,然后抬起手,将太阳送入那一缕阳光之中。 神仰望着阳光;光落入他的眼里。 他的眼睛曾注视过亿万星辰。 “沙玛什是我最喜欢的神灵。”他轻声说,“但要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在拥有‘最喜欢’的东西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失去了神格。” ——真正的神灵,没有自己的意志和感情。 “你和沙玛什很像。” 空旷的神殿,荒凉的神殿;曾经光荣的神灵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这里荡出遥远的回音。 明月摇摇头,转过身,打算离开这里。 “沙玛什的女儿,你对世界产生迷惑了吗?” 身后的神灵,突然问出了语焉不详的问题。 “你对所有你为之付出过生命的世界,感到后悔了吗?”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为什么这么问呢?” “你已经察觉到了。”神灵的目光安静地注视她,“所有你经历过的世界,都是你诞生的世界的衍生品。” “都是你的世界的人们……所幻想出的产物。” “是更低维的世界。” 为什么能自由穿梭于不同世界?为什么能夺走那些世界的核心?为什么世界有强弱之分,为什么快死的神灵无论得到多少弱小世界的核心,也只能暂时苟延残喘? ——因为那些世界,不过是从幻想中诞生。 “感到痛苦吗?后悔吗?迷惑吗?” “为虚幻的世界所做出的的牺牲,为虚幻的人们付出过的爱恨。” 迷惑……吗。 迷惑过啊。 所有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真实,曾经的爱恨。 直到踏出那些世界,站在这里再回头看它们,才发现其中有多少明显不合理的地方、多少强行演绎的悲欢。 “我……” 那些不合理的,那些太过轻而易举的……所有这些都是当然的。 因为它们都只是虚构的世界。 真实而复杂的世界被简化:人性的黑暗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纯粹和坚强变得无比简单;所有人最终都会被爱与和平感动;只要下定决心、一往无前就一定能够成功;善意一定能换来真心,恶行最终都会有报应。 明月回过头,深深呼吸。 “我……迷惑过。” 因为,她就是在那样的世界里……得到过,失去过,快乐过,痛过。却无一例外地,每一个世界的她直到死都坚信一定会有更好的未来,哪怕她再也看不到。 然而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她问自己:这种“坚信”真的有意义吗? 在一个个本身就是以“爱与和平”为答案的虚拟世界中,她的努力和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将所有黑暗的、复杂的、令人绝望却真实存在的人性简化之后,才得到的爱与和平与正义,不是更加令人绝望吗? “但是……” “我不痛。” “我不痛,不悔。我不后悔所有做过的一切;我永远感激我曾得到过的一切。” “只是……” 她慢慢扬起一个奇特的微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真实笃定,唯有唇角处才染了一点难以消去的悲哀。 “我只是……觉得有点难过罢了。” 就仿佛……如果不将真实世界最令人痛苦的东西剔除掉,人类就无法得到那些美好。 “你现在问这个,是想让我痛苦,还是让我动摇?” 一缕阳光照耀之下的王座,雪白而耀眼;坐在上面的神灵同时拥有生的美丽和死的可怖,但他现在露出的笑容,却半分不会让人产生和丑陋相关的联想。 “‘为什么’……?就和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弄一个真人秀来骗你一样。”他轻声笑着,“因为——有趣啊。” “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也是因为有趣。” 他忽然换了个舒适的坐姿,歪靠在王座的椅背上。 “沙玛什的女儿,你在真实世界的经历还是太少了点。当然,在我面前没有人类能自称阅历丰富。” “你觉得你遇到的那些事太过简单,那些人也美好得过了头,所以你感到迷惑和怀疑?那些美好得过头的人类……哼,当然是真实存在过的。” “我和我的世界,已经存在了亿万年的光阴。我见过无数次智慧生物的文明潮汐般起落,悲剧的发生次数也远比喜剧要多。所谓的历史在我面前只是无数沙砾组成的荒漠,我随手抓起一把就能将几百万年相互碰撞。” “我见过的人类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当我从无数维度之上向人类世界投去一瞥之时,唯有最优秀者能在我记忆中留下些许痕迹。而那就是他们的一生;事无巨细,从他们都没有记忆的最初直到死亡来临。” “用上你们的定义和语言来描述他们。痴心不改者,有;义无反顾者,有;在理想主义的光亮中燃烧一生的,不会比夜晚死在烛火里的飞蛾更少。” “不错,你曾去过的那些世界确实曾为幻影。它们自想象中诞生,支撑世界运转的法则简陋粗鄙。然而世界也有本能;即便是最简单的世界也想往更高的维度进化。那是世界的求生欲——正如我在破灭来临之前也会苦苦挣扎。” “它们开始向你的世界靠拢。你所想的那些——所谓的‘复杂的真实’——一点点在它们之中生成。” “否则,你以为你遇到的那些是什么?愚蠢的、拖后腿的族人,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到死的恋权者;为家人背叛同伴、又为生存背叛家人的懦夫;信仰正义与和平、愿为自己的国家献出一切却倒在内部倾轧之中的殉国者。温柔背后的冷漠,被爱包裹的恨;嘲笑正义、以自私为荣的大多数者,还有更多拒绝思考、对生活麻木的平凡人。” “然而,一个世界唯有一点无法改变;那是它最核心的法则。” “诞生于人类对爱、正义、和平的向往的世界,永远无法真的背叛它所承载的期待。” “你会看到再如何腐烂的人身上,也会有哪怕一星微末的火花闪耀;愿倾尽所有去爱他人或世界的人,永远不会找不到。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堕落,每分每秒都有人因为悔悟而痛哭。” “而世界诞生于法则。既然这些世界能够以这样美好的东西作为核心,便说明了一点——” “在你的世界的最核心处,所运转的也是这些东西。” “剔除所有冗余,对世界而言,核心才是‘真实’。所以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即便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确实,你经历过的世界也好,你真正的世界也好,它们的真实完全可以等于——” “爱与正义与和平。” 一直回荡的圣歌,音量渐渐升高;那模糊的、难以被捕捉的吟唱,也渐渐变得清晰。 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她看着,看着阳光下神灵的躯体慢慢变成岩石;岩石的部分自下而上,不断蔓延。 他是——即将死去的神灵。 “是吗?那还真是……” 泪水滑过她上扬的唇角。 “中二得,让人因为感动而想痛哭一场啊。” 神殿开始崩塌,连废墟也开始变成虚无的尘埃。周围再没有生命的影子,也没有声音;那最后一缕黯淡的阳光中,神灵闭上眼睛。 沙玛什…… 我也算是……为了亿万分之一的生存几率,不惜孤注一掷了啊…… 虽然失败了……但我也算是……挣扎过…… 也算是……灿烂过了…… ——一应有形之物,终将灰飞烟灭;永夜之前,愿我足够灿烂。 当初随便捏造的所谓“真人秀”……到头来,还真是…… 非常贴切啊…… 我也从不曾……感到后悔。 Time…to die… 卷四:旅者的日常 第一章 森林偶遇 猫咪老师那个笨蛋—— 森林安静得近乎温柔。阳光滤过初夏新绿的树叶,也因而沾染一层森林的柔和。风与叶交织出的静谧像流动的丝绸, 轻盈却有质感, 连此刻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也无法将之打破。 “名字……还给我……” 被念念有词的妖怪不断追逐, 浅栗色头发的少年只能竭力奔跑。一边跑, 他还一边回头,试图和对方解释:“都说了我不是玲子,友人帐现在也不在身上……” 但妖怪都是执念的聚合体, 此时此刻,那只独目妖怪满脑子都是从少年那里取回自己的名字。 “夏目玲子……” “玲子是我外婆啊……”夏目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继续朝森林出口的方向奔跑。尽管看上去纤秀文弱,但夏目从小到大常常被妖怪追逐,久而久之, 他也锻炼出不错的肺活量,能够坚持跑上很长时间。 夏目贵志,16岁,是九州熊本县人吉市的一名普通男子高中生……嗯, 除了能看见妖怪, 所以总是莫名和妖怪结缘之外,应该能说非常普通。总之,他从外婆夏目玲子那里继承了强大的灵力以及一本友人帐,更加继承了一堆和妖怪有关的麻烦事。 要是猫咪老师那个笨蛋在就好了。奔跑中的夏目少年一想到招财猫那醉醺醺、呼呼大睡的模样,不禁再次暗中腹诽。 名为“斑”的大妖怪, 目前正寄宿在招财猫体内, 成为了一只热爱喝酒的“普通家猫”。这只成天叫嚷着等夏目死掉就要拿到友人帐的家伙, 实则是夏目的保护者和重要的朋友。 枝叶被他奔跑时的动作碰得“沙沙”声不断,细小的枯枝和落叶在他脚下碎裂。森林安静地注视着他的逃跑,正如过去每一次的情景。夏目在某个回头中不慎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妖怪伸出的爪子勾住衣角。 不行,这样真的会被抓住,要是实在不行的话…… 夏目还没来得及把想法付诸实践,就忽然被森林的某种变化吸引了注意力。直到刚刚为止,初夏的森林都静谧又柔和,风很自在,又因为毫无人声而透出一点淡淡的寂寞;但此刻,他明显感觉到,有不同寻常的气息。 ——有人。 尽管很为特殊体质而苦恼,也因此吃了很多苦头,但继承了外婆强大灵力的夏目贵志,的确是一位灵感敏锐、天赋异禀的灵能者。这一刻,他身体的直觉和本能先于他的意识,突然硬生生止住奔跑的动作,并在一瞬间转过身,直面那只追着他不放的妖怪。 “名字……” “说了让你换个时间来啊——” 伴随这句略带抓狂的呵斥,外表清秀纤弱的少年直直挥出一拳,正中妖怪面部! 前一秒还是只会逃走的猎物,这一刻回身就是强力一击;独目妖怪甚至还含了一句“玲子”在口中没叫出来,就被高高击飞出去,迅速化作蓝天中闪亮的一颗星。 风不定,叶飘零;少年放下拳头,一边喘气一边擦擦额头上的汗。 “哦呀——看来不需要我帮忙了。” 斜前方不远有一棵高大的杨桐树,粗壮的枝干彰显了它古老的树龄。在它落下的阴影里,一名青年正慢悠悠松开手里已然拉满的弓箭,侧眼对夏目微微一笑。 “久违了,夏目君。” “……日安,的场先生。” 不会……被看出来了?绝对被看出来他是故意放走那个独目妖怪的了。夏目勉强说完一句场面话,立即就紧抿嘴唇,竭力摁下心里的警惕和不安。 他认识这个人。的场静司,除妖师名门的场的家主,是非常强大的人——不管是普通人意义上的,还是除妖师意义上的。 “这种孱弱的小妖怪,一开始就该处理掉才对。”的场先生微笑着,唯一露出的右眼注视着夏目。 ——也让少年的警觉心更甚;他开始考虑“虽然很失礼但还是转身就走”这个选项。 “哎呀,生气了吗?”名门的年轻家主,身着的也是传统的素色和服——一看就很贵。他轻轻歪了歪修长的脖颈,暗红的丹凤眼里浮动着捉摸不透的笑意。“猫咪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他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平心而论,的场静司是一名举止优雅、说话也轻声细语的美男子,俊秀的面容随时都带着舒缓的微笑。然而与此同时,他也是一个危险的人。 只要有用就要拿来用——这是的场的座右铭。 夏目不想和他打交道,但他更不想看见这里出事;的场家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情。 “为什么的场先生会出现在这里?”少年问,“的场的别邸,不是在东方森林那一边吗?” “看来夏目君真的不想见到我呢。”的场先生略略一眨眼,神情正经了一些,嘴角却仍维持着似有若无的优雅弧度,“放心,这一回的目标不是你,也不是被你在意的那些妖怪。我是在寻找……的过程中,被指引到来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夏目也不由跟着把目光落在地上:那是一大段被布条一圈圈牢牢缠住的什么东西,表面贴满了符咒。那些符咒一重压一重,全部画满了狂乱的纹路,有些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甚至变成褐色,显得年代久远;而在这种符咒之下,还露出别的符咒的一角。一眼看过去,竟然快被那无数奇异的纹路迷乱了眼。 夏目注视着这个古怪的东西,突然一个恍惚,只看见大片血雾从那东西上面冒出来,一瞬间他仿佛还听到无数尖叫哭喊的人声,还有某种宛如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哦呀,这可真是……异乎寻常敏锐的灵觉。”的场先生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惊奇,继而浮现的是愉快的赞赏。他弯腰把拿东西拎起来,转过身,让其落在他自己的影子里。“抱歉惊吓到你了。我想,夏目君还是不要太在意这个的好,不然可能会被卷进麻烦之中。至于这个——” 漆黑几尽不详的头发轻柔地落在青年白皙的脸颊旁,略略遮住了他眼里流转的意味不明的光。 “是恶鬼之臂。” ****** 沿着乡间的小路,夏目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家——尽管被藤原夫妇收养,进而来到这里生活,也只是这两年的事,但在他的心目中,那栋温暖的房屋是真正的家。 人吉是个小城市,这里又是人吉下面的一个小镇。秀丽的青山包围着大片农田,居民屋宅两三点缀其间,别有一番悠闲的气息。河边的芦苇还没到茂盛的时候,带着水汽和波光的风尽情吹上河岸,也渐渐吹干了少年汗湿的白衬衣。 夏目抱了抱手臂,觉得有些凉,不由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的场……恶鬼之臂…… 初夏时分纯净明丽的绿野风光,以往总能让少年放慢脚步,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和的场先生的偶遇,还有那根诡异的、散布着恐怖和恶意的“恶鬼之臂”。 携带那种可怕的东西到这里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对于“前科累累”的的场静司,夏目无论如何也无法抛开心中的隐忧。回到家里,跟塔子阿姨打过招呼(“哎呀,贵志君!怎么身上脏脏的,是不小心摔倒了吗?有没有受伤?快把衣服换掉……”),夏目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拉门一开,一只肥硕的白色三花猫趴在垫子上,懒洋洋地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睁开后就成功了月牙形状。月牙眼放在胖猫身上,看着很有点滑稽可爱。 “哟,夏目回来了……嗯,有讨厌的的场的味道?” 胖猫抽抽鼻子,以一种和外形完全不相符的敏捷蹿过来,三两步跳到夏目怀里。“你遇到的场了吗?而且还另外有种不舒服的气味……好像是诅咒?” “猫咪老师……” 猫咪老师本体是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大狐狸,似乎是非常厉害的大妖怪,目前因为和夏目的约定而寄居于陶瓷招财猫体内,化为一只除了过于肥胖以外别无异常的家猫。胖乎乎的大猫抱在怀里,脂肪充盈的肚皮沉甸甸地搭在手臂上,油润发亮的毛皮柔软异常,有种可靠的暖呼呼的感觉。 将遇到的场一事告诉猫咪老师,在这个过程中夏目自己也终于平静下来。三花猫蹲在地板上,脸上出现了一本正经的思索神色,胡须还一翘一翘的。 “那家伙明确说了‘恶鬼之臂’吗?确实,有了妖怪身体的一部分,就有办法追踪到妖怪的具体位置。”猫咪老师的尾巴在地板上一下下地拍,“不过,除了我以外,这里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大妖怪吗?就算勉强把三筱那匹马加进来……那家伙可没有缺胳膊少腿。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会令的场静司亲自前来寻找的妖怪,一定是强力的大妖;对于这一点,猫咪老师和夏目达成了共识。 “话是这样说……”夏目回忆起的场先生那笃定又神秘的表情,心中便仍有些不安,“猫咪老师有多大了?” “‘多大’?好几百年,具体的的我也记不清。”三花猫斜睨少年,“夏目,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在想,会不会是在猫咪老师之前存在于这里的大妖怪。记得第一次遇到的场先生的时候,他就是在寻找另一边森林里沉睡的大妖怪……” “哼——如果真有那种事,我才不会感觉不到。”三花猫先是吹胡子瞪眼,片刻后又若有所思,“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好像是听说过什么传闻,跟大妖怪和阴阳师有关的……什么传闻来着……” 猫咪老师按着胖脸,努力回忆;夏目也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希望猫咪老师能赶快想起来。片刻后,夏目看到猫咪老师眼睛一亮,猫脸上也出现了大叔一般垂涎欲滴的笑容。 ……垂涎欲滴? “贵志君,我买了七辻屋的馒头作茶点哦,尝一下。” 拉门打开,出现在一人一猫面前的正是笑容亲切的塔子。她手里端了一个茶盘,有茶壶、两个茶杯,以及一盘外表朴实、香气甜美的豆沙馅馒头。 ——七辻屋的馒头! 夏目拼命按住险险就要扑上去的猫咪老师,还要冲塔子阿姨微笑,努力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是!非常感谢,塔子阿姨。” ——猫咪老师,不要现在就扑上去啊,会吓到塔子阿姨的! 塔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对了,贵志君。昨天搬到附近来的新邻居,你有见到吗?” “新邻居?”夏目略吃了一惊,和怀里停下挣扎的猫咪老师面面相觑。“没有。镇上有新搬来的人吗?” “嗯,和我们家隔了一个街口,就是那栋村上先生的房子。村上先生去年去他儿子所在的城市居住,那栋房子就一直空置着,贵志君还记得吗?昨天,我看见有一个女孩子在那里进进出出,好像在收拾东西,于是忍不住去搭了话。”塔子边说边笑,还捂住脸颊,不好意思的样子宛如天真的少女,“哎呀,那真是十分漂亮的孩子呢!看上去稍微比贵志君年长一些。那孩子说是村上先生的租客,要一个人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乡下地方不像大城市那样,房屋修得很紧密;虽说隔了一个街口,但也说得上是亲密的邻居了。那孩子孤零零一个人,虽说笑眯眯的,但果然还是让人放不下。”塔子望着贵志,深棕色的眼睛温柔宽和,带着一丝期盼,“所以,待会儿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麻烦贵志君帮忙拜访一下那孩子呢?” “啊……嗯、嗯!当然,交给我。” 夏目微笑着点点头,悄然抱紧怀中大猫的动作,却透露出他一丝紧张。在面对塔子的温柔和期待时,夏目总是会因为太想好好回应而生出一丝紧张。 被他紧紧搂着的三花猫抬起头,月牙状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塔子,一张猫脸在一瞬间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 为了让夏目更加放松下来,塔子真的很用心呢…… 不过……三花猫颇有点忧郁地叹了口气,发出一声很类似“喵”的含混叫声。 ——反正都要送人,还不如把七辻屋的馒头送给我呢! 他愤愤不平地想着,并且在塔子下楼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到了豆沙馒头旁边,毫无形象地大啖起来。 “夏目!我要跟你一起去!” “猫咪老师?” “作为回报,七辻屋的馒头归我了!” “喂,老师……” 第二章 新邻居 村上先生的房子看上去和藤原夫妇的房子很像,都是独门独栋, 经过翻新却仍透出时光陈旧感的老房子。 门口挂的门牌依旧是“村上”。 从外面看不到屋里的灯光, 庭院里也没看见有人。夏目站在门口, 先伸着脖子小心地看了看庭院中的景象, 却只看到一片疏于打理而杂草丛生的花圃,还有几个空荡荡的花盆。一只麻雀落在花盆边缘,扭头看了一眼夏目, 又顾自跳开几步,低头啄食什么。 下午的阳光本就有种格外懒散的气息, 倾洒在这样一片肆意荒芜的庭院里,一时竟然显出几分寂寞。 该怎么说呢……总之,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房子。不过, 昨天才搬来又是一个人的话,一时收拾不过来,也是很正常的? 夏目说不清心中隐约的不安从何而来,最后只能暂时将其归结为在妖怪世界行走太久, 因而产生的敏感过头。他举起手, 在面对门铃时又迟疑了一下,这才下定决心按下去。 叮铃—— 猫咪老师蹲在他肩上,晃了晃尾巴。 好一会儿之内,什么动静都没有,唯有阳光依旧斜斜照在空地上, 也照在夏目身上。先头那只麻雀现在跳到一块光斑里, 纤细的羽毛清晰可见。夏目盯着麻雀看了一会儿, 打算再摁一次门铃,如果还没人应答,应该就是主人不在家。 想到不必和陌生人打交道,夏目其实隐约松了口气;他是那种对社交不太擅长的人。手指抵触在圆形的门铃按钮上,将要按下去的时候,眼角余光里好像有什么黑影正飞速袭来! 夏目猛然扭过头。 庭院里,靠近大门这一侧的地面,静静伏着几根翠绿的藤蔓;顺着它们往上看,就能看见更多绿意盎然的藤条在搭出的凉架上攀附纠缠,生机勃勃到了给人以一种它们是活物的错觉。幽幽的绿叶在微风中摇摆,那些脉络清晰的叶片像是无数盯着外来者瞧的眼睛;少年忽然联想起了蛇,并因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虽说什么都没看见,但夏目不认为刚才是自己的错觉。他谨慎地后退一步,小声问:“猫咪老师,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虽然日常表现得像个贪吃贪酒的中年大叔,但三花猫……不,名为“斑”的大妖怪实则非常靠得住。在夏目的印象里,猫咪老师近乎于一位无所不能的长辈。但现在,他听到的是斑带点困惑的沉吟。 “嗯……是有点奇怪。”猫咪老师挠挠头,又伸出带肉垫的小胖爪子,谨慎地戳了戳庭院门口的空气,“好像有结界,又好像没结界,没见过的东西……夏目,小心点。” “结界?”夏目心里一紧,“难道又是除妖师?” “不知道。不过今天先回去,不要贸然跟这种人打交道。”猫咪老师想了想,一下跳到夏目怀里,乐滋滋地补充一句,“当然,七辻屋的馒头还是归我。” 这个贪吃的猫…… 夏目笑着一摇头,决定听从猫咪老师的建议。然而就在这时候,面前的门忽然开了。夏目愣在原地,正感到有些无措之时,却听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有什么事吗?” 少年跟猫都从头到尾一个激灵,顿生一种窥视人家家里却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感。“对、对不起……!”夏目下意识念出道歉民族的口头禅,紧抱着怀里的猫咪老师就是一个猛转身,“我是……!” 在看清对方模样的一刹那,少年与猫又齐刷刷愣在原地,半晌没能把上一句话说完。 ——哎呀,那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呢! 塔子阿姨的感慨倏然浮现心头。夏目本身容颜清秀,再加上童年时期的特殊经历,故而对于他人的外貌不太敏感,连大明星的美貌都无法引起他太多注意,所以这是第一次,他切实感受到了人类的美貌能够带来怎样的冲击力。 对方身着普通的衬衣和卡其色工装裤,撑一把素面阳伞,乌黑长发像是随手一扎,歪着自她一侧脸旁泻下,却水银般闪闪发亮。她额头有汗,鼻尖有淡淡一块污迹,裤脚甚至还沾了泥点,但当她亭亭而立,注视着你、对你微微一笑时—— 她依旧美如一个时光尽头的幻梦。 “有什么事吗?” 对方又问了一遍,这才惊醒发呆的少年。“啊……是!不好意思,我是住在那边的夏目贵志,是代表藤原家来拜访的。”夏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悄悄向怀中的猫咪老师投去询问的目光,却看到三花猫探头直直盯着新邻居,神情有点警惕,但更多的是困惑。 感觉到夏目的注视,猫咪老师对他摇摇头。 不是妖怪……那是除妖师吗?夏目暗自思索着,同时将另一只手提着的礼物往前送了送,说:“可以作为茶点的豆沙馅馒头,还请收下。” “噢……搬家时的拜访吗?我都快把这回事忘记了。”她露出恍然的表情,接过七辻屋的馒头,继而收起伞,越过夏目,走到庭院门口,复又回头对他微笑。“既然都来了,就进来坐一会儿。” “啊?不,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但她就那么微笑着。在身后满院荒凉绿意的衬托下,她好像也化为了这片景色的一部分:沐浴着阳光,洋溢着生机,安然存在于光阴之中,却又因为过分安然而在不经意中流露出一丝孤独。 “进来坐一会儿,夏目君。” ——笨蛋夏目!居然就这么跟着进来了! 前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刻,猫咪老师愤怒地拍打夏目的手臂,肥嘟嘟的身体扭来扭去。 ——万一对方不怀好意怎么办!万一对方提出让人为难的要求怎么办! 嘘,嘘!猫咪老师你小声点,会被听到的!夏目小声安抚三花猫,说:“而且,这不是有老师在吗。” 哼! 虽然还是气哼哼的样子,但三花猫已经停下了挣扎,乖乖窝在夏目怀里。夏目松了口气,抬眼却见新邻居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又转而去看他怀里的猫咪老师。 “‘老师’?” 她挑了挑眉毛。 少年和猫,再度齐刷刷一僵。 “哈哈、哈哈,是啊,我家猫的名字就叫‘猫咪老师’。”夏目僵硬地笑笑,慌慌张张想把话题扯开,又正好看见院子里那个爬满藤蔓的凉架,就随手一指那里,努力用正常的赞叹语气说:“我刚刚在想,那边的葛藤长得真好呢。” 新邻居往那边看了一眼。“嗯,是不错。”她一笑,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性情率直又强硬,在看家护院这方面非常能干,不过有时候会表现得太具攻击力……吓到夏目君了?作为道歉的话,等等一起吃点心如何?” 呃……呃?夏目还在思索她这话的意思,怀中的猫咪老师却已经轻巧地跳到他的肩上,猫脸上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然后,他竟然开口了。 “原来如此。” 夏目大吃一惊:“喂,猫咪老师!” “小心点,夏目,我们已经踏入了结界!” 三花猫已经弓起身体,进入了攻击前的戒备状态。“可恶,一时大意……那边的葛藤就是你的式神?”他微眯起眼,“你是除妖师?接近夏目有什么目的?” “咦?” 然而,对方却更是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做出吃惊表情的时候,先前那种时光重叠的虚幻游离感,一下就消失了;她站在屋檐的阴影下,一手拿伞,一手拎点心,歪头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女。接着,她露出好笑的神色。 “什么啊,原来是我搞错了。我还以为你们是除妖师,所以才会来拜访我呢。” “……啊?” “因为是灵力强大,又带着大妖怪的人类嘛。”她理所当然地说,“至于我?我不是除妖师,更谈不上故意接近夏目君了。” 光看外表的话,她好像还不到二十岁,说话时语气也轻松活泼,但又莫名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 “确实给人的感觉不讨厌,倒是这种清净的气息,跟和尚有点像……”三花猫在夏目耳边嘀咕。他没能在一开始就发现这里的不对劲,因而觉得有些丢脸。不过,这也的确是因为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也没有除妖师常有的那种沾满血腥气和妖怪怨恨的气息。 “和尚?田沼的父亲?”夏目喃喃一句,立即联想到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望着新邻居,“所以……也看得见妖怪吗?” 他这才发现对方并未做自我介绍。 显然新邻居也发现了这一点。“我是明月。”她语气轻快地说,“看见妖怪?当然啦。实际上,现在大部分人看不见妖怪才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呢……果真是时代变迁。” 她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语气颇有点夏目听不懂的微妙。 但是…… 明月开门,开灯,踢掉鞋子。“进来,夏目君,还有猫咪老师先生。”她极其自然地说,“刚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那就打扰了,明月小姐。” 这个人也看得见妖怪,但却不是除妖师吗。怀揣着这种想法,夏目忍不住悄悄观察这位新邻居,以及她的暂居之所。 和夏目想象的不同,这里竟然出乎意料的窗明几净:家具一应俱全,地板也一尘不染。甚至窗台和餐桌的花瓶里还有新鲜的花朵。新邻居从橱柜里拿出同样闪闪发亮的茶具和餐盘,往桌上摆了三份。 “我没买茶叶,茶包可以吗?” “嗯,麻烦了。” 点心被打开,猫咪老师心心念念的七辻屋馒头露了出来。夏目看到猫咪老师蹲在桌子上,显然很满意茶点有自己的一份,连尾巴都开始晃来晃去,哪儿还有半分警惕的样子?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桌边,连同猫咪老师的份一起,认真对新邻居道谢。 再抬起头时,三花猫已经嘴角沾着豆沙,快把一个馒头啃完了。新邻居笑眯眯地看着他,又往他盘子里放一个馒头。 “唔唔唔……不错,看不出来,你这家伙还是很上道的嘛。”猫咪老师对此奉送点心的行为大加赞赏,“嗯嗯嗯……再来一块!还有茶,也再来一杯!” “猫咪老师,在别人家里还是注意一点啊。”夏目苦笑道。 “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明月不在意地摇摇手,“就当是照顾孩子气的老年人了。” ——什么?你说谁是孩子气的老年人?! 夏目笑起来。这个神情安静到有些忧郁的少年,现在笑起来的时候才显出些独属于青春的朝气和天真。 “冒昧问一句,明月小姐是中国人吗?名字很特别。” “嗯,是啊。果然一下就被看出来了嘛。” “想问一下……” “嗯嗯?” 对方笑意盈盈的样子,好像在说,她就等着夏目把真正想问的问题问出来呢。夏目不由感到一些不好意思,却奇异地并不觉得尴尬,反而很顺利地问出了那个问题:“刚才明月小姐说的,‘现在大部分人看不见妖怪才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意思是说,过去很多人都能看见妖怪吗?” 陶醉于馒头美味的猫咪老师,这下也转过脸,竖起了耳朵。 “这个嘛……” 新邻居歪头想了片刻。她此刻坐在餐椅上,但方式很特别,并非规规矩矩地使用椅子,而是跨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搭在椅背上,再把下巴搁上去。这个坐姿相当不符合礼节,但是由她做来只觉自然随意,而毫无一丝粗鲁感。 “具体的我说不好。”她大大方方地说,“但在很久以前,大部分人类都能看到妖怪,或者说,大部分妖怪都能被人类看到。” 猫咪老师跳到夏目膝上。“那种时代我都没经历过,你怎么会知道?”招财猫的月牙眼浮现出狐疑之色,“书籍?还是口耳相传?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传承。你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么?”新邻居挠挠下巴,自己也不是很确定的样子,“一定要分类的话,我应该还能算阴阳师?” “不纠结这个了。”她豪爽地一挥手,“我也有问题想问两位。关于附近的森林,有没有什么传言?诸如封印了什么强大的妖怪之类的?” 此言一出,气氛突然凝滞了。夏目和猫咪老师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的场静司。 “明月小姐……”夏目谨慎地询问,“阴阳师也要寻求强力的妖怪吗?” 明月一眼瞧出来他在担心什么。“跟那个没关系啦。”她叹口气,美丽的面容显出几分苦恼,“其实,我是在找东西。感觉应该在这里,但始终确定不了具体方位。” “找东西?”夏目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嗯,很重要啊。” “那……” 夏目迟疑了一下,心想还是把对方的目的问清楚会比较好。尽管直觉对方没有说谎,但为了附近居住的妖怪,夏目还是想要尽量思虑周全。 “明月小姐丢的是什么?”他问,“如果方便说出来的话,也许我和猫咪老师能帮一点忙。” 怀里的三花猫扭两扭,嘀咕说不要擅自给自己找麻烦啊。但其实他也没真的反对。 少年与猫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新邻居直起身,不再趴在椅背上。 “我把男朋友搞丢了。”明月说。 第三章 绿野寻踪 夏目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猫咪老师也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男、男朋友?”夏目正处于提到这类词语会感到羞涩的年纪,但对方那淡定而坦然的神情削弱了这种羞涩。“不好意思, 但是……男朋友不见了的话, 是不是找警察更好?” “找警察?不, 不, 夏目,这种时候找警察也是没用的。你要想一想,”猫咪老师举起小胖爪, 一指新邻居,谆谆教诲道, “这个女人说不定是被男朋友……不,被前男友抛弃了,就是那种某天早上醒来, 发现睡在身边的男友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不要找我’。女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于是满世界找那个男人, 就像被抢走蜂蜜的蜜蜂妖怪一样!” 夏目嘴角抽搐几下。 “猫咪老师……昨天晚上塔子阿姨看电视的时候, 果然是老师偷吃了点心!这个不是最近电视剧的情节吗?” “什么……才不是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话是这么说,三花猫却挥舞着两条前爪,满脸心虚地转开脸。 “你这猫——” 夏目想到昨晚塔子阿姨困惑不已的模样,顿时一瞪眼,双手揪住三花猫柔软的大脸往两边扯;三花猫不甘示弱, 凭借自己重量级选猫的优势, 努力与发飙的少年相抗衡。 “看起来感情很好嘛。”明月评论。 “啊——对不起!”夏目突然醒悟过来这是在别人家, 慌忙收手;三花猫不料他说撤就撤,前方失了力,顿时往面前一栽,硕大的猫脸磕在少年肚子上。 猫咪老师揉揉被撞到的鼻子,月牙眼瞟向那始终在笑的新邻居,忽然若有所思:“我说,你所谓的‘男朋友’,不会就是你要找的那只妖怪?” 夏目一怔,正下意识想说这不可能,却又忽然回忆起那些他曾遇见过的妖怪,有不少都是对人类产生眷恋之情,而大部分最后都只是露出寂寞的神情,独自远去。 ——妖怪和人类的恋情,好像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为什么会觉得不可能? “嗯?” 新邻居疑惑上扬的尾音召回了少年飘远的思绪,似乎也说明了猫咪老师猜测的不靠谱。但正在夏目暗暗松一口气的时候,他听见新邻居的声音,像一滴墨汁,在尘埃浮动的阳光里懒洋洋地扩散开来。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嘛。”她说,“怎么样,你们见过他吗?” 这一刻,夏目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今天上午在森林遇到的和服青年,想起他背着弓箭,手里拎着那被无数符咒包裹的不明物体。他想起青年在杨桐树的阴影里回头对他微笑,说那是—— “恶鬼……之臂?”少年喃喃而言。 ****** 然后,事态就变成了这样。 在对方好整以暇的目光中,夏目稀里糊涂就跟对方约好第二天和她一起去森林里找线索。晚上入睡之前,夏目还在被猫咪老师念叨,说他又因为心软而给自己惹了麻烦。 第二天是周日,又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吃过早饭,夏目就打算出门。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猫咪老师蹲在门口等他,而塔子阿姨在身后看他,目光温柔和暖。 “贵志君是要和朋友出去玩吗?” “呃?嗯……算,算是。” 月牙眼招财猫睇了他一眼,隐隐有嘲笑之意;夏目悄悄瞪了回去。 塔子的笑容显得更加开心。“那么好好玩,路上小心。猫咪老师也是哦。” “是!” “喵。”连招财猫都难得开了尊口。 这个小镇最不缺的就是大片绿色。脚边的小路摇曳着野草野花,田地里的作物显出明亮的翠色;绿意一直蔓延到对面柔和起伏的山脉,转而成为一种更深沉的绿。大片白云从山的背后蔓延而来,堪堪停在青山之巅,像新娘洁白的头纱;灿灿阳光把积云照得洁白透亮,也让这片小小天地的色彩更加明丽饱满。不用调色或滤镜,这里每一个角度都能成为一张风景画。 夏目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猫走在路上。小地方的节奏总比大城市慢很多,这一点也体现在人们走路的速度上。田野风光悠悠,少年也走得悠悠;风吹拂他浅栗色的头发,将自然的清新也赋予他。 虽说这里天生悠闲,不过作为少年来说,他是不是走得太慢了? 招财猫抖抖耳朵,忽然从少年怀里跳下去,沿着乡间小路奔跑起来。 “老师?” “跑起来,夏目!”招财猫回头说了一句,又继续往前跑,“夏目,跑起来!” 他跑了起来。 这一回没有妖怪在背后追,也不是为了躲避同类的恶意;蓝天白云下,秀丽风光中,他头一次单纯地为了自己而跑起来。 三花猫圆滚滚的身体在田垄上高低蹦跶。 “看谁先跑到那边的森林!” 猫咪老师白色的身体把阳光反射得过于耀眼。夏目在奔跑中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脸上却不觉带上笑意。他忽然加快脚步,很快超过了努力蹦跶的胖猫。 “什么?可恶,看我的!” “老师该减肥了!” “夏目你等着——” 森林的边缘越来越近,少年和猫更加全神贯注,开始最后的冲刺。 可惜他们的比赛没能进行到底。 因为有两只妖怪突然蹿了出来。 夏目被猛一下拦住,险之又险才没摔个马趴,猫咪老师就没这么幸运,直接“骨碌碌”滚到一边去,然后才顶着满头草叶跑回来,火冒三丈地训斥两只冒失的妖怪。 “夏目大人——” “斑大人——” 两只穿和服的妖怪挂着眼泪泡,从森林中扑到夏目脚下,抱着他的大腿大哭。 “夏目大人——” “斑大人——” “救救我们!” “我们好惨啊!” “中级……?”差点摔倒的夏目顾不上生这两只莽撞妖怪的气,就因为他们的求救而担心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中级”是这两名妖怪的代称,夏目一直这么称呼它们。起因是第一次见面时,它们骄傲地宣称自己在妖怪里“是中级的”。之后虽然相处融洽,但它们一直没说自己的名字,夏目也没有询问,而就一直“中级”、“中级”地这么叫。中级住在八原的森林里,是两个无害的乐天派。 猫咪老师摆出大妖怪的架子,生气地连连拍着地面,喝令中级快点把事情交代清楚。两只妖怪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推着夏目往森林里走,一边哭哭啼啼地说清了事情始末。 “前天开始……” 前天开始,八原的森林就来了两个陌生人。穿和服的青年男子浑身散发着恐怖不详的气息,拎着一件被诅咒的物品,在森林里不知道寻找什么。另一个是好看到分不清是人类还是妖怪的女子,虽然没那么恐怖,但一看也是很不好惹的类型。妖怪们都吓得噤若寒蝉,不敢接近,又不放心,只能远远地窥视他们,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然后昨天夜里,那个男人好像突然确定了什么,在森林里用注连绳拉出一个结界,又在里面画符念咒。到今天早上日出前,那里突然出现一个大坑,坑底有一尊布满青苔的地藏。 森林里的妖怪从不知道,这里还埋着一尊半人高的地藏。那尊地藏浑身充盈着强大纯净的灵光,光看一眼就快把妖怪的眼睛闪瞎。力量不够的小妖怪一哄而散,只有中级他们还战战兢兢地躲在旁边。 那个男人拿了妖怪的血出来,洒在地藏旁边,然后开始念另一种咒语。一种不安定的气息散发开来,那尊地藏像也好似感到了不安,开始不停颤动。 中级们已经感到情况很糟糕了,谁知道接着,另一个人,那个在妖怪眼里也很好看的人类女性,突然也出现在那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和中级们一样,隐藏在一旁观察情况。但当她不经意地冲中级们看过来、微微一笑的时候,中级们承受的精神压力达到了阈值,终于哭喊着逃走了。 “呜呜呜,夏目大人——” “斑大人——” “救命啊——” 糟了……这么说,明月小姐和的场先生碰上了?夏目一急,再不用中级他们推,自己就跑了起来。猫咪老师也在灌木丛中穿梭,完全视阻挡在前的枝叶于无物。跑着跑着,招财猫忽然化为巨型的白色狐狸,身形修长优美,额上有美丽的红色花纹。 “夏目,上来!” 载着少年的白狐狸跃上树梢,短短片刻就到达森林深处。在某个地方,有一片异常的闪光。狐狸长长的尾巴甩开如一条细长的流云,令他急速而轻盈地转过角度,瞄准那片闪光俯冲而下。 在深深浅浅的绿意中,夏目首先看见的,是大坑里那一尊浑身幽绿的地藏像。那尊地藏像的旁边,有一个通往地下的洞口,隐约能见到一条长长的石阶。他既没看到的场先生,也没看到明月小姐;森林里只有那片无端多出的坑洞,从天上俯瞰,像古老森林的一个疮疤。 狐狸金色的眼睛瞄向夏目。 “要进去吗?” 来不及多想,夏目用力点头。他们降落的时候,狐狸额头的灵纹闪出一道光,随即某种透明的结界破碎掉;然后,夏目忽然感觉到了从地底吹出的风——阴凉、森冷,还带着古旧近乎腐朽的感觉。 风无边地向他吹来。 少年打了个寒颤。 但他依然跑进了地下洞穴。顺着阶梯,不断盘旋往下;隐约有水滴声响起,继而猫咪老师的声音盖过了那幻觉般的动静。在变成招财猫的时候,大妖的嗓音也会变成一种可爱又有点搞笑的声线,每次开口时总能引人发笑。然而此刻,他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和真身时一般威严又镇定。 “夏目,我想起来了,关于那个‘少了一只手臂的妖怪’的事情。”他说,“你听过茨木童子的传说吗?” “茨木童子……”夏目竭力调整急促的呼吸,飞快地回忆,“呼……就是那个‘罗生门之鬼’?我记得……好像是被渡边纲砍下了左手臂……” “没错,就是那个传说。”猫咪老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凝重,“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自那以后,妖怪的世界好像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很多传承都莫名消失,很多消息最后也被证明只是谣言。但在很久以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的确听说过……” “茨木童子,那个比我还要古老的大妖怪,对于人类充满了憎恨之情。” 第四章 沉眠的恶鬼 憎恨人类的妖怪吗…… 夏目还没想清楚自己心中莫名的感触到底是什么, 就因为脚下踩了个空,而猛地朝面前无边的黑暗跌倒下去。他发出一声惊叫, 猫咪老师也大叫着他的名字;在什么也看不清的地底世界里, 他只觉一个柔软的重物砸在自己怀里,最后变成了他摔在地上的肉垫。 好、好软……因为垫子太软了所以基本没有摔痛呢…… “痛痛痛痛——”猫咪老师不断挣扎,“快起来, 夏目,快起来!” 夏目从这一团不断扭动的白毛身上爬起来, 用了好几秒来缓神, 才迟钝地发现周围居然有光。他环顾四周,惊讶地看见,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里,周围竟然挂满了藤萝。深绿色的藤萝叶片重叠如流瀑,将岩石沙土的部分覆盖了个彻底;每一片细小的绿叶都散发着轻浅柔和的光。 这是一条长廊, 只有一个方向。夏目抱起猫咪老师,朝前走去。越往前走, 会发光的植物越多, 因而光线也越明亮。长廊尽头有一扇石门,门扉轻掩, 上面贴的封条已经裂成两半。 手指搭上石门,半秒的犹豫后,少年仍然选择推开这扇门。 于是他忽然陷入绿色的海洋。高度及膝的野草从他脚下一路铺开, 到了两边就纠结蔓生成绿萝, 沿着四周向上生长;天顶很高, 却又好像很矮,因为那些茂盛的吊兰垂下了长得不可思议的叶片,在凭空生出的微风里轻轻摇动。他甚至看见了大片绿色里点缀着的零星花朵,颜色苍白,却依旧生机勃勃。 所有植物都在发光;无数光点汇聚在一起,将这里映照得无比明亮,甚至给人以清新之感。 在夏目正前方,那个背对他的和服青年,不是的场静司又是谁? “是夏目君啊。” 的场没有回头。 他确实没有回头的理由。 在看清的场家主前方的那个东西时,夏目无声地张开了嘴巴,惊呆在了原地。他怀里的招财猫也没好到哪里去,同样是张着嘴,连月牙眼都瞪成了圆溜溜的形状。 在几乎要把人淹没的绿色里,伫立着一道透明的水晶石柱;石柱之中,有一个人——一个妖怪——的身影。 夏目慢慢走近,也逐渐看清那个妖怪的模样:白发玄铠,额生鬼角,小麦色的脸颊上蔓延有红色的花纹,和猫咪老师的真身有些像。他双目紧闭,长眉微皱,嘴角的弧度像一个不屑的冷笑;就这一个静止的表情,便彰显了他傲慢又充满戾气的内心。 他本该是右手臂的一侧空空荡荡,只余了残破的衣袖,同样凝固在石柱之中。 少年轻轻抽气:“这就是……” “没错,这就是传说级别的大妖怪茨木童子。”的场静司凝视着悬空而立的大妖,暗红的丹凤眼闪动的情绪,与其说是野望,倒不如更多说是感到有趣,“感觉如何,夏目君?这可是真正存在了上千年的恶鬼呢。如果能把茨木童子收于麾下,一直以来窥伺的场家主右眼的妖怪,也就能顺理成章地解决掉。” 夏目抱紧猫咪老师。他这才看到,在的场和水晶石柱之间,那裹满符咒的恶鬼之臂静静躺在地上,照样被血腥和怨恨围绕。夏目只看了一眼,就赶快移开目光。 “你……所以的场先生为了眼睛的事情,要来降服力量强大的妖怪吗?” 出乎意料的是,的场却否认了这个说法。“这倒不是。应该说,虽然我的确有过这个念头,来之前对其他人也是这个说辞,但这一趟我没打算做什么。”他语气悠哉,更因为夏目的表情而愉快地笑起来,“怎么,你很惊讶?但这之前我就说过,和强大的妖怪保持‘联系’,就能让人一直保持强大的力量。窥伺我右眼的家伙也是一个力量强大的恶鬼,所以我暂时不会动摇这种联系。” 这么说着,他却又露出些许遗憾。 “不过呢,这也是因为这家伙——就是你面前的这个妖怪,力量过于强大,即便是我也没有信心能完全控制住。你看,这些植被都被古时候的高僧注入了大量灵力,这才能联系整个森林的‘生’之力,和顶上那尊地藏一起,把茨木童子镇压起来。”的场指了指周围的绿植,表情竟很有些感佩,“真是可怕的家伙啊。” “可是,如果的场先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解开这个封印……”夏目有些迷惑,“为什么又要大费周章地找到这里来?” “嗯?因为想见识一下啊。”的场浑不在意道,“游人为什么要不远万里,前去京都参观金阁寺?跟我现在的行为,本质上是一样的。看,夏目君,多美的艺术品。” “另外,也是因为家里找到了这个恶鬼之臂。身为家主如果不做点什么,在族里的威信就会减退。” “我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夏目君。”的场勾起嘴角,“都警告过你不要参与这件事了,为什么还要来自找麻烦?难道说,是为了从我这个恶人手里保护森林里的妖怪吗?” 夏目总算想起来自己是为了什么会在这里。他赶忙左右看看,却是真的没见到那位新邻居的芳踪。 也许……是没进来?但回忆起那时候明月小姐的神情,夏目就直觉她不会轻易放弃。 “的场先生,如果把茨木童子的封印解开……会怎么样?” 的场静司真正惊讶起来。“哦?居然是夏目君问出了这句话?这可出乎我的预料。”他沉吟着,“光是解开封印也没什么,不过将力量强大而又怨恨人类的恶鬼放到人间来……” 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夏目很不自在。 “是、是啊……”夏目呢喃着回答,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他强忍不适,再看了地上那所谓的恶鬼之臂一眼,催促的场:“的场先生参观完的话,就带上这个,赶快离开。” “你好像很着急?” 这时,又是凭空生出的风。风中传来的气息,就像这周围浅浅摇曳的大片绿色一样,清新而纯粹,干净得不可思议。 风——是从石柱背后传来的。 “谁?!” 在呵斥出口之时,身经百战的的场家主已然拉满长弓;箭尖直指风起之处,放射出冰冷的闪光。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干净的风分作两股,一部分缠绕上水晶石柱,一部分轻巧地掠走地上的断臂。很快,就在夏目等人眼睁睁的注视下,水晶石柱产生了第一道裂痕。 咔擦。 紧接着,以碎裂点为核心,无数细纹涟漪般散开;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裂痕全然包裹了整块石柱之后…… 哗啦—— 封印恶鬼的水晶石柱——彻底消散。 早在第一下声音响起时,的场就退至后方,猫咪老师也变回了原形,护着夏目一下跳至门口,双眼警惕地盯着前方情形。夏目被白狐狸的长毛蒙住了脸,好半天才从他身侧探出头,急着去看前面的情形。 “明月小姐……” 他倒抽一口气,心里却想:果然。 ——那个独自站立于前的背影,果然属于那个来历神秘的明月小姐。 风托着恶鬼的断臂,也吹起她黑色的长发。贴在断臂上的符咒——新的也好,古老的也罢——全都一一脱落,被风吹得到处飘零。最后她横伸出手;白皙纤细的手掌,平稳地握住那只形状可怖的巨大鬼爪。 沉睡不知多少年的恶鬼,自半空缓缓而落。 明月抬头看着他,直到他最后落地。她走上去,把断臂按在他空荡荡的右手边。白色灵光闪烁过后,那本属于恶鬼的手臂就归还给了恶鬼。 刹那的停顿。 森冷而暴烈的力量突然弥漫开来。 只在短短一瞬里,恶鬼周围盎然的绿意瞬间凋敝。 地下世界里的光明陡然黯淡一分。 但——也只有一分。 明月按住恶鬼的双肩。 白发的恶鬼缓缓睁开眼。 她踮起脚。 漫长的岁月过后,当那双金色的眼睛再度映出这个世界的倒影时,他所感觉到的第一样事物…… 是一个轻柔的吻。 和滑过他脸颊的……温热的泪水。 “你好啊……沉睡在水晶棺中的公主,我是命中注定要来吻醒你的王子。” “请问,现在能请你嫁给我了吗?” 大片空濛的光;远处的绿色;身边光秃秃的泥土和岩石。所有这一切如此陌生,无法激起他半点联想,遑论熟悉与回忆。 唯有、唯有…… 盛着月华的双眼;如昙花绽放般绝丽的容颜,仿佛足以辉映最深沉的暗夜;眼角有泪;还有她微笑时的嘴唇——柔润的,温暖的。 刚才……就是这样的唇吻了他吗…… 他重新低下头,轻轻印上那道温暖的弧度。 美丽的……东西…… 安静如雪花飘零。在恍若永恒的寂静中,明月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睡醒来后的沙哑。 “——你是谁?” 第五章 一见钟情 你是谁? 沙哑的声音, 吐出简单的一句话。尾音尚在寂静的空气中漂浮、扩散,古老的白发恶鬼已然抛却了短暂的迷茫, 眼神迅速变得冰冷残酷。他微微抬头, 试图看清周围的具体情况,但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真正转移,一双手就牢牢固定住他的脸, 不让他转开注意力。她的笑容好像没有丝毫改变。 “我是谁?嗯,这是个具有终极意义的好问题, 可以从多个角度给出不同回答。你更喜欢描述性的还是规范性的?”明月摁住他的脸, 语气轻快活泼,“没事,你喜欢哪种都行,我们之后会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讨论。” 言毕, 她回头冲旁人挥挥手,说:“好了, 没你们什么事了, 今天谢啦,你们可以走了。” 她挥手的时候又有风起。气流轻盈流过, 悄然拂开关闭的石门;无数绿叶被吹起,在走廊上盘旋往 上,如一株植物生长, 很快竟打穿了岩石和泥土, 形成一条翠绿色的崭新道路。 白色的狐狸深深看她一眼, 微不可察地一点头,旋即突然转头叼住夏目的衬衣后心,一跃而出,迅速离开地下。 明月注视着他们,直到那名带来了茨木手臂的青年也离开这里,她才回过头,正对上茨木的眼睛。 他在看她。 金色的眼里有属于兽类的竖瞳,看上去一会儿显得冰冷无情,一会儿又只像是不知世事的纯净。他眼里除了金色,就只有浓重的深黑;这些最暴虐的妖力化作的黑气,盘踞缭绕在他眼里,如同一个无情的警告。 明月轻轻呼吸。她伸出手,在片刻的停顿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些白色的头发又长又厚,但总有些不听话的碎发毛茸茸地翻起来,被抚摸时也只倔强地蹭过她的掌心,固执不肯服帖下去。 而他一直在看她。 “人类……你故意放跑你的同类?”茨木再次开口,声音平淡低沉,听不出喜怒,“不怕被我杀死吗?” 他没有甩开她的手,因此就一直低着头,被她捧住脸,眼里映出的除她之外,再无其他。明月的手指划过他面颊上的妖纹时,他也没有流露任何想要抗拒的意思,而是就那么——一直看着她。 明月于是笑了,眼里流露出一点满不在乎的神气。 “如果你杀得了我……”她再度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他唇边笑吟吟,“……而且也真的想要杀死我的话。” 又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喉头却不自觉轻轻一滚。他想做什么,不自觉想做什么?不明白,然而下一刻她已经离去,将那个轻柔温暖的呼吸也带得远离他。他有一瞬对此感到高炽的怒火和压抑不住的杀意,那种暴虐的毁灭性的情绪毒液一般沸腾着马上就要喷薄而出—— 但立即,当视野中重现了她带着些许笑意的脸,当他又能清晰地看见她的样子,还有那漆黑却明亮的眼睛,专注却又带了点莫名情绪的眼神…… 像夜里盈盈一枝昙花,和昙花上一滴未尽的露珠。 所有咆哮的炽烈的冰冷的黑暗的情绪,忽然蒸发得干干净净,像阳光照耀下一层脆弱单薄的积雪。 这时,明月松了手。 她收回手。 抽离她掌心的温度。 古老的白发恶鬼突然抬起手,捉住她左手腕。 他的手重又展现出“鬼”的原貌,是巨大粗粝的鬼爪,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时,却未曾施与会让普通人感到疼痛的力道。 “你是谁?” 茨木定定地看着她,呼吸有了一分急促,眼里也泄露出某种深藏的灼热滚烫,如流动的金色岩浆。他的妖力散逸些许在风里,四周的绿色转瞬又枯萎一大片。 地下没有了光源,门外却有一缕天光。妖类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出诡异的光芒,好似两点鬼火,也像来自地狱的窥视。 她却没有躲避这样的目光。 明月由他抓着一边手腕,只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在片刻的对视后,她微一抿唇,娇美的脸上再没有了那些顽皮的轻松和故作的无谓,只留下一点带了感伤,却依旧温柔的清浅笑意。 “我叫明月。”她清清嗓子,认真作自我介绍,“都说了,我是千里迢迢,专程来吻醒茨木公主的王子咯。” 滴答——滴答—— 头顶茂盛的草叶枯萎后,显露出高高的天顶;远超真实地下深度的黑暗浮动在上面,看不清最高处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几根钟乳石似的岩石垂落,像倒垂的笋尖,又规律地滴下水珠。 滴答——滴答—— 它们不紧不慢,一滴又一滴,跌碎在地面时的声音清脆可闻。 “明……月……” 他念她的名字。第一遍的时候很生涩,断续、迟疑,就像说出她的名字对他而言是某种极艰难的事。但第二遍地时候,他已经变得顺畅而笃定。 “——明月。” 茨木笑起来。他终于笑起来:眉目舒展,嘴角扬起,眼神闪亮。就是最像茨木会有的那种笑容,带着毫不顾念他人而产生的自我中心和傲慢,却也同样因此而生出异常的专注。 “明月。” 他一手环住她,忽然一用力,把她抱离地面。明月也算身材高挑,但茨木是自力量中诞生的大妖,身材远比一般人类高大,轻易就单手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左手臂上。明月一下就比他还要高了半个头。她被他牢牢抱着,略一低头就是他近在咫尺的脸。 茨木也微仰着头。 “我讨厌人类。” 他伸出另一只手,锐利的指尖移到她脸颊旁,顺着那娇嫩的线条轻轻滑动。那只黑气缭绕、外形可怖的鬼爪,和她鲜妍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极致的暴戾与极致的美,仿佛随时可能破碎成一地血腥。 但没有。 “这只手是你为我带回的吗?很好。那么,作为回报——” “你是我的了。” 他的指尖轻轻停留在她面颊上,像小孩子抓住心爱的玩具,因为太渴望,而且渴望太久,所以也分外小心;但再如何小心,也要牢牢护住,绝不放开。 “我讨厌人类,但是……”他目光灼灼,呼吸都发烫,“我要你。” “——明月,我要你。” 滴答、滴答…… 那些刚刚还听得很清楚的滴水声,此刻为什么远去了?明月花了好一些时间,才明白耳朵里反复回荡的,是自己的心跳,一声接一声。她头一次发现,原来人类的心跳声也可以把自己吵到。 心跳加速,血气上涌,甚至有微微的晕眩感。 “咳……” 她经历过很多,遇到过很多;在尘世里磨砺得久了,无论遇到何等危急的情况,她都能维持一线镇定,常常还能从容地开个玩笑,调戏一下敌人或者同伴。所以、所以…… 为什么在这个普通的时刻,甚至在有些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难过之时,她会突然感受到让她手足无措的羞涩呢? “咳……总之,那个,茨木,我,你……”明月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我们现在先出去好了。” 白发大妖眉眼一动,像是被她提醒了什么。他看了一眼门外那缕天光和绿叶砌成的道路,漫不经心的,目光立即又回到她身上。“说得对,既然我醒了,就该去巡视一下这片地方,免得有些人类太得意忘形,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怪,过了太久,居然都忘了什么叫恐惧和臣服。”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笑,勾出种暴虐的杀意。 “哦——?” 茨木没注意到明月瞬间轻轻眯起的眼睛,或者他注意到了,但并未意识到那到底是怎样的情绪。 “明月,至于你……”茨木露出笑容,生生笑出种傲慢至极却也快活得意至极的感觉,“虽然你也是他们的同伙,还胆敢当着我的面做些小动作,对于这份勇气,我本该予以最高的褒奖,就是当场将你撕成碎片。但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东西了,那么我破例饶恕你。” “哦,饶恕我?”明月极尽温柔地笑了笑,双手轻轻捧住大妖怪的脸,“我是不是该说一声‘谢谢’?或者你更喜欢‘谢主隆恩’?” 茨木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他是真觉得怀中的人应该为此感激涕零,而他自己也对她温柔的笑脸和声音感到极度满意,简直可说志得意满了。志得意满,就容易得意忘形,所以他扣住她的后脑勺,理所当然就要吻她。 一只手掌,温暖纤柔,来自他怀中的被赦免者,牢牢摁在他脸上。 白发的恶鬼睁着眼睛,从她指缝里看出来,有点茫然地眨了眨。他看见他的所有物居高临下,连挑眉的样子都好看到让他移不开眼。 所有物说:“放我下去。” “不放。”大妖怪下意识把她抱得更紧。 “放开。” “不放。” “放。” “不。” 明月:…… 茨木这才发现自己的表现太柔顺也太不成样子,这立刻让他对自己感到不满。他默默提气,眉眼一沉,试图摆出一个可怕的表情,好让所有物见识一下他茨木童子的威严不容侵犯,让她知道谁主谁从…… 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气,而后她移开手,进而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明明只是亲一下额头而已,明明只是…… 茨木僵在原地。 亲吻落下时,有很轻的一声响。很轻的一声,却蹿进他的耳朵直到他心底,成了一声陡然炸响的惊雷,又像初春原野上,划破黑暗的第一道闪电。 严冬。春雷。整个世界屏息凝神的等待。万物的复苏。 在岁月中沉睡太久的古老妖怪,几乎要控制不住手臂的颤抖。他完全不知道潜伏在心中的那股情绪是什么,平静之下翻涌咆哮的暴烈,横冲直撞的怨愤又和几近颤抖的喜悦并存。他不知道,也没精力想,满心翻来覆去的念头只有一个:怎么可能放手!怎么可能放手,怎么能放手,怎么能怎么能怎么…… “别耍脾气了。现在这个世界不需要血与火,也不需要谁的惨烈牺牲;别人的,你的,我的……都不再需要了。” 原本镇压着他的漫无边际的绿色,已经被他的力量烧尽了。没有了绿,也就没有了光,仿佛意味着只要他睁开眼注视这个世界,他就必将让毁灭与黑暗也一同降临。但是……她先前开辟的道路,通往天光的方向。 他是妖。妖类的眼睛,只需要一点微弱的光,就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有她带来的光,所以他能看见她。清净的风围绕在她身边,她散落的长发微微起伏,如细微却连绵的呼吸,吹拂出一圈又一圈时光的涟漪。 “……对不起。”她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呢喃出莫名的道歉之语,“茨木,对不起。” “今后,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第六章 驯养 明月得到的是长久的沉默。那片黑暗和安静里她离他太近, 反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金色的眼睛在闪光, 中心黑色的竖瞳一动不动, 像是凝固。 “呵,这个……” 真奇怪,那种长睡过后的声音沙哑, 他刚刚分明已经摆脱了,但现在当他开口, 那种嘶哑又隐隐回归;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嘶哑, 潜伏在他的声音里。 “这是人类的谎言?”他在笑,却是隐隐的冷笑,充满戾气,像山林中的野兽面对突如其来的诱惑,疯狂地怀疑这是不是致命的陷阱或毒/药。“哼……人类永远这样狡猾而且卑劣。不愿意成为我的所有物?想从我身边逃离?” 他笑声升高, 声音中的暴戾和偏执的怒火也愈发明显。 “还是说,这是阴阳师的计谋, 是垂涎妖怪的力量, 想骗我和你签订契约?怎么,就如此渴望得到强力的式神吗, 卑劣弱小的人类?” 一旦真正发怒,茨木童子就完全展露了妖怪的狰狞:眼里的邪恶残暴彻底暴露,脸上妖纹流动着猩红色的不详光芒;他的笑容是残酷的, 骨白色的牙齿发生了变化, 变回真正妖类的尖锐。那种阴冷锐利的森然惨白, 昭示着曾有怎样的血腥在他齿间磨碎。 “你难道以为妖怪可以随便招惹?”白发恶鬼目光森然,“人肉的滋味,也久违了!人类,乖乖闭嘴成为我的所有物!还是说,你更想被我嚼肉吸髓,吃得一干二净?” 妖力四溢,邪气弥漫;这里转眼就成了阴冷之地,连门外的绿叶楼梯也瞬间枯萎,化为齑粉。邪恶的源头是白发玄铠的古老恶鬼;他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哀鸣颤抖。 然而,这种冷酷而暴烈的怒火直接指向的对象,却仿佛是唯一不受影响的存在。 “想吃了我?” 她纤细娇嫩的指头落在他森冷的利齿边,停住不动,就像完全不明白,只要他轻轻一用力,就能让她血溅当场,发出痛苦的惨叫。 ——让他期待的惨叫。 杀戮中的血腥从来只让茨木兴奋,甚至让他因渴望而颤抖。然而现在,一想象到画面中奄奄一息、沾满鲜血的是她,短短的极度愉悦过后,茨木却突然感到一阵无限接近痛苦的心悸。 心悸,痛苦,哪一样都是莫名的软弱,哪一样都更让他狂怒。 然而她竟还敢笑出声。她竟然敢。 “真的?” 她竟然敢如此轻松地笑。 茨木陡然生出一种更深层次的黑暗情绪。不如就这样毁了她。毁了她,吃了她。所有那些诡计也好狡猾也好卑劣也好反抗也好,全部一点点嚼碎直到把她融进每一寸骨血里,用这样的方式让她为自己的轻慢付出代价,让她成为他赫赫战绩中的一个记号,让她,让她…… 让她……永远不要离开他。 她温暖的吐息更加接近,就在他嘴边,像愚蠢到自己送上门来的美味。 “想吃的话,就吃好了。” 一个吻,比此前更深。 甜美的气息忽然充盈;浓郁的、深入灵魂的甜美,充斥了他对世界全部的感知。在她轻轻舔舐过第一颗尖锐的利齿时,茨木本能地就收回了所有属于妖怪的尖利。 他居然恐惧,恐惧于她会被自己弄伤。但是那浓烈的甜香如毒/药,瞬间激发无数狂乱的迷离的想法——那些刻进骨髓的欲/望,山呼海啸,压倒了所有多疑引起的愤怒,继而连脆弱的恐惧都压倒。 扑食前的野兽,会在一刹那爆发,狠狠将猎物扑倒。 他扑上去。 擒住她,禁锢她,尽情掠夺她。那些一直引诱他的可恶的该死的香甜到像是虚妄的气息,全部从她身上抢过来。 她急促细碎的呼吸交融在他的呼吸里,简直像她的生命也蔓延在他的生命里。他突然发现,相较于想象中她的痛苦和哀鸣,此刻怀里传递出的柔软的吐息,竟更能带来精神和身体的双满足快。然而这满足只短短一瞬,立即就有雪崩一样的渴望和贪婪迸发,淌满他身体中每一寸,在骨头上烧成铺天盖地的火焰。 妖怪是力量的聚合,也是偏执的造物。欲/望之火一旦引燃,除非得到满足,否则永不平息,只会把生命烧成黑洞,直到死亡把一切求而不得的焚身之痛化为乌有。 但明月抓住他的肩。纤细的手指,用力嵌进肌肉,随之爆发的是强大的力量。他们位置转眼调转,而且是他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却还能用贪婪的目光在她身上寸寸逡巡。 那被乌黑长发覆盖的身体,雪白得像要发光。 “呵呵呵……” 周围也是真的在发光。原本弥漫的阴森妖气被清净之风涤荡一清,连不久前被妖力浸染而枯萎的灵植也受到灵力滋润,重又焕发生机。先是几点灵光次第闪烁,紧接着大片微光盈盈亮起。 她在光里。 人类的灵力……原来也可以强大至此吗。茨木在难耐的欲/火中笑得表情扭曲,双手紧紧抓住她。过程中他为了方便,手掌早就变成了人类的修长灵活,但威力半分不少。此刻他死死抓住她,根本忘了留力,但他立即发现,她完全不像外表那样柔弱,不管他再如何用力,也连她细致的皮肤都不会划破。茨木更加大笑起来,眼里的黑暗盘旋翻滚,说不上愤怒更多兴奋更多还是被求不得的欲/望灼烧出的痛苦更多。 “茨木童子!” 她也像处于愤怒,居高临下,眼眸灼灼生光。但她依旧美,甚至比刚才更美,让他掀起更加疯狂的渴望。茨木简直要在激昂中战栗;积累到顶峰的欲念快把他骨血烧干,如果不是被她压制,他的妖力早已暴走,将周围一切焚烧殆尽,连带将她也烧毁在他身体最深的地方。 那纤细的手指狠狠扣住他的胸膛,但那细微的疼痛反而成了抚慰;对她的渴慕也连带成就了对疼痛的渴慕,白发恶鬼越发笑得胸膛震动,故意让她掐得更深刻。他想用力把她按下来最好直接在怀里揉碎,但她高高在上的纹丝不动又让他变得越加狂热和亢奋,身体和情绪都更加高昂。 “明月!你还有更多力量!”焦躁饥渴欣喜若狂,他在所有极端情绪的冲刷中喘着气大笑,“全部释放出来,让我见识一下!怎么,你也想把我撕碎吗?哈哈哈哈……” “混蛋……”明月本来还忍着,现在到底被他惹得有些冒火,一拳捶他胸膛上,“茨木你这自说自话的混账!疯子!有完没完了!” “哈哈哈哈……” 他根本就是笑得更厉害,盯着她的眼神直白到赤/裸,快要直接燃烧。花纹繁复质地精良的玄铠早给他扔到一旁,看似复杂厚重的衣服根本是妖力凝结,眨眼就能不见。明月用力掐住的全是硬邦邦的肌肉,一拳下去也不可能让他真的受伤……毕竟她也不可能动真格的! “笑笑笑笑笑!”明月气结,再捶他一拳,“智障!中二病!” 智障中二病满脸欲求不满的扭曲。她稍一放松钳制,他就蠢蠢欲动地摸到她身后,粗粝的手掌贴上她来回摩挲。 明月哆嗦一下。 “你……算了……我真是自作自受。”她喃喃对自己说,而后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咫尺之间,明月逼视茨木,几乎是恶狠狠地吐出一个问句:“一句话,到底做不做?” 白发恶鬼目光灼烫如岩浆。 突如其来的爆发。他按下她的头,在一个几尽暴烈的吻中将她翻身压下。 …… 明月从来没像现在一样,软绵绵到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唯一能让她期盼的是…… 她抬眼瞅了茨木一眼。 这个尽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家伙,现在同样懒洋洋地靠在石壁上,浑身上下唯一用力的地方就是抱住她的手臂,两只手还总不老实地乱摸。明月打掉了他的手一次,但他锲而不舍、孜孜不倦,她也就懒得管他。茨木先是试探性地抚两下她的脊背,发现人没反抗后,立即肆无忌惮起来,眼看又要把她摁在墙上弄一次,明月就撑着他的脸不让他凑过来。他甩了两下头,没挣开,悻悻地“哼”了一下,也就不折腾了。结果明月一松手,他突然凑过来重重亲了她一口,旋即冲她耀武扬威地笑。 “……现在看起来又像只傻乎乎的哈士奇了。” “哈士奇?” “夸你呢!” 明月穿好衣服(期间又被阻挠了一下),白他一眼,发现自己声音微哑后又轻轻咳了一声。但这分哑意一时半会儿似乎无法摆脱,她平生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羞恼,忍不住瞪茨木一眼;后者不明所以,却扬眉而笑。他边笑,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金眼里的竖瞳忽又变窄,顿生冰冷狠戾之感。 片刻之间,淡淡的、满布恶意的妖力重又弥漫开去;四周的光线和温度一同黯淡不少。 “听着,人类……明月。”白发恶鬼捏住她的下巴,笑得邪气四溢,“我不知道你具体在打什么主意,不过人类脑袋里转的念头从来差不多,来来去去,无非也就那些无聊的事情。刚刚我很满意,所以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别再打歪主意,我就不会对你——还有你那些弱小的同伴——做什么。否则——” “明月,你不会以为我的实力只有展露出来的这一点?” 他神情里的多疑和阴狠,全是认真的。和最开始的时候一样认真。明月先是愣愣听完这一段威胁,又定定盯他看了很久,直到她的心沉得不能再往下沉。 “你,你没想起来?但是我当时留下来的‘术’明明只需要……就能……”她茫然自语,“不不,我要冷静,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过保质期了?啊哈哈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她本来还有点伤心和失落,结果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心虚了,不住打量茨木,琢磨着咒术过期会不会对他身体产生了不太好的影响……比如更中二了?? “仔细看看……好像眼睛更黑了?更浑浊了?”明月伸手去掰茨木的眼皮,担忧道,“哎呀,难道是乙肝?” 茨木:??? 她自言自语,秀眉微蹙,仿佛沉入了一个人的世界,而把他隔绝在外;一旦意识到这一点,茨木内心那种深渊一般永远填不满的焦躁感——又回来了。 一焦躁,就容易口出恶言。 “呵呵呵,明月,我说了,不准再打别的主意。”焦躁中的茨木,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嘴角犹在笑,眼睛却冰冷邪恶得骇人,“别以为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能控制我!刚刚只不过是我刚好有兴致,你又自己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啪。 他的话没能说完。 明月面无表情地举着手,不待被她打得彻底偏过头去的茨木回过神,自己整整衣襟,又踢一脚白发恶鬼的小腿,然后转身就走。 气得发抖。饶是理智上知道不该怪他,她自己才是这一切的源头,但这种来自亲近之人的猝不及防的恶意羞辱,还是立即让她情绪失控。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植物的茎叶被她重重踏碎;细小的绿点在飞散到半空时发出奇妙的微光。她每走一步,身边就亮起一蓬生机勃勃的光。无数细叶急速旋转,恰如她此刻心里急速奔腾的盛怒。明月甚至无法分辨她为何愤怒至此,这怒火张牙舞爪的程度是否合适,她的转身就走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去他的正确选择!生气需要理由吗?需要吗?! 转眼一条翠绿小径铺开,比被茨木毁掉的那一条更精巧可爱,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明月气冲冲刚踏上第一步,手腕就被身后那只妖怪拽住,她想也没想,就势回身一拳重重揍过去—— 然后正正打在他脸上。 明月一半因为愤怒,一半以为他会躲,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硬是不躲也不接,一声不吭地挨了这一拳。明月这下打得是真重,一拳过去,就算大妖怪皮糙肉厚很耐打,也立即给打青了一块。他偏着头,长长的白发遮住脸,几秒过后,他随意唾出一口血沫,这才转头看她。 属于妖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消气了?”茨木牢牢拉住她,另一只手想去摸她脸颊,在被她用力打开过后,他顿了顿,挑衅般咧开嘴,笑得阴沉,“还不行?好,无所谓,要怎么样你才能顺从我?要见血,还是干脆撕下这条手臂?” 他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 “还是说,要掏出这颗心脏你才会感到满意?” 他脸上那种无所谓甚至还带有期待的表情,简直像个疯子! “你神经病啊!”明月气急败坏,又狠狠踢了一脚茨木的小腿,手里揪住茨木的衣领大吼,“有意思吗,有意思吗?智障混球中二病!以为在演琼瑶吗?” 她整个人基本是扑在茨木怀里对他发火。茨木毫不在意,甚至因为她的主动接近而感到一丝愉悦。 “无所谓。”他双臂合拢将她抱起,见她虽然满面怒色却没有挣扎,于是真正露出满意的笑容——尽管当这笑容配合上他眼里深沉的黑暗,就显得异常阴郁,但这的确是一个真心的笑容,代表发自内心的满足;就像被毒液浇灌出的玫瑰,再如何扭曲也还是玫瑰。 “明月,你要什么?”这一回他竟然异常轻言细语,“你是阴阳师,要式神?还是只需要我为你杀人?好,都可以,我都答应你——” “只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他看起来彻彻底底是一只邪恶的大妖怪,充满戾气、充满毫不掩饰的丛生的欲念,然而在点点灵光浮动里,他的神情同时又像稚子,充满渴望又充满害怕,想要接近又不敢接近。 猛虎想要嗅一嗅蔷薇时怎么办?在原地团团打转,不知道怎么办。 点点灵力缓缓飘零,像一场安静的细雪,由上而下,落在他渴慕的瞳仁里。有一刹那他觉得心神恍惚,好像眼前这一幕无比熟悉,本该刻骨铭心乃至痛彻心扉,但那些飘渺虚幻的影子一晃而过,像日光边缘迅速掠过的暗影。 “……所以才说你是个笨蛋。” 他的蔷薇在叹息声里垂下脖颈,轻轻用脸颊贴上他。 “一开始不就说了,会一直跟你在一起。” “茨木,我们回家。” ****** 踏出地底的时候,阳光从正前方倾洒而下。明月抬手遮住眼睛,从手掌的阴影里看见白云如画。初夏的森林绿得新鲜,阳光一照就更加透亮,虽然是冷色调,却融成暖洋洋的模样。 四下安静,风很温柔。更远的地方有不安的草木窸窣声,明月一眼看过去时,那里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哇好可怕”的哭叫,继而几点黑影滚滚而去。 边上的妖怪从喉咙里滚出几声低笑:“我到底睡了多久?如今的妖怪已经这么不成器了。看着他们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真是让人提不起兴趣。” “你说的是什么‘兴趣’?最好不要是血淋淋的那种。”明月反手打他一下,没好气道,“中二病快点好起来。” 不知道这话又戳到他哪个情绪点,让他大笑起来。茨木从来不知何为低调,笑便纵声大笑,吵得整个森林都要翻过去。明月试图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最后却成了一个纵容的微笑。 “再说一遍,不准随便杀人……不,妖怪也不行。” “哦——”白发大妖睨她一眼,“现在就开始命令我了吗?” “中二病真麻烦。”明月大大叹气,“是请求,请求好了?” 也许是阳光太好,森林风景太美,说完这句话,明月连带看他那得意洋洋的脸都顺眼不少。她想了想,对茨木招招手;刚刚还忙着跟世界炫耀力量的大妖怪,立即驯从地低下头。 毛茸茸的头发,还像白毛的大狗。 明月抱住他的头,用力亲了一口。 “不准随便杀生,听到没?” “哼……知道了。”茨木顿了顿,“再来一下。” “哈哈哈哈哈……” 第七章 偏执 明月拉着茨木回了家, 路上还躲在阴影里,谨慎地观察了一下, 结果普通人是真的看不见茨木:外表凶恶的大妖怪经过人类身边时就像一道淡淡的阴影飘过, 顶多只有灵感敏锐的人会打个寒颤。 类似场景看多了,明月就若有所思:莫非……是因为阴界的关系吗? 她顾自在路旁思考,没注意街那头又走来一个青年男子。乡下小镇宁静到近乎无聊, 街上看见一个陌生美人也是一件大事,更何况美人还不是一般的美;那个打扮吊儿郎当的游手好闲青年随意看来, 一眼看到明月, 立刻张大了嘴。 茨木大为不满,冷哼一声。 尚在沉思的明月耳边就听得一声惨叫。她再抬头,发现刚才还在电线杆旁的青年男子已经两股战战,指着她边上大叫一声“妖怪啊”,继而翻个白眼晕了过去。 “咦?茨木酱, 原来你能让人看到?”明月第一反应不是关心无辜躺枪的路人,而是惊奇地戳戳茨木手臂, “明明感觉也没什么变化呀?” 茨木把她的惊奇当夸奖, 于是颇为受用,还要摆出一张傲慢的脸作不屑状:“现在的妖怪都太弱了, 连显形的能力都没有。” 明月要因为他的中二脸笑死了。“好啦好啦,我们茨木酱最厉害了。”她拍拍大妖怪的背,好声好气哄他, “不过暂时还是隐身比较好……又‘哼’, 都跟你说过别老‘哼哼’了。我想快点回去, 可不想引发社区骚乱。” “既然是你说的……就放过这只不懂规矩的人类。” 其实只要是她说的,茨木基本都百依百顺——顶多嘴硬一句,就像对她毫无抵抗力一样。明月走几步,再抬头瞧瞧他那昂起的头颅和理所当然的表情,忍不住抿嘴笑了。 “傻乎乎的。”她轻声说。 明月租住的屋子独门独栋,和邻里也都隔开了足够的距离。虽然外表平平无奇,内里乍一看也和别人家里差不多,但到了需要的时候,奇妙之处就会显现。当明月推开浴室的门,出现的并非狭窄的浴缸,而是一大片竹林。 天清云淡,竹露滴响,一片雾白的温泉朦胧了竹林的翠色。 “有时候觉得,法术真的很方便。”明月说着,把大妖怪推到温泉边,“好了,下去,刚刚弄得满身草叶……咳。” 茨木原本在看温泉和竹林,眉眼间有些惘然,但明月一说话,他就只顾盯着她看。他要高很多,想看她就只能低头;被黑气缭绕的金色妖眼,在垂眸时却显出几分柔和。 “明月……” “咳咳咳咳咳我什么都没想什么滚来滚去乱七八糟的事我都没有想!” “明月。” “没有!” “你耳朵红了。” “……” 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耳朵,手指沿着轮廓摩挲时有点粗糙的温暖感。茨木弯下腰,白色的长发蓬蓬地落在她眼前。 “泡温泉?可以啊。”他脸上写着跃跃欲试,“如果你跟我一起的话。” 明月看着他。 白发大妖眸光灼灼,还舔舔嘴唇,冲她邪魅一笑。 “噗——” 邪魅个鬼啊哈哈哈哈哈哈—— 见明月哈哈大笑,茨木面露不满。他双臂一伸,试图把这只人类强抱起来,却被人类抢先给一把推下水。 奶白色的温泉溅起大片水花。水面空白了一秒,而后湿漉漉的大妖怪破水而出,白色长发黏在脸上,活像一只落水的大狗。 嗯,不过是一只落了水也非常英俊的大狗。 是一只被推下水也不生气,还更加亢奋地大笑,叫嚣着“就是这个!这份甘美的力量!”的中二哈士奇。 明月蹲在水池边,边笑边冲他招手。茨木的中二宣言立时打住,飞快靠过去;他的人类在朦胧水雾里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眸清润,容颜似月如花。古老的妖怪不禁回忆起不久前的滋味,心神一荡,就想去抓那只纤细白皙的手。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从他睁开眼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贪婪和渴求的火焰就在体内灼烧;无尽的空洞深不见底,只有在抱她的片刻,那片回荡着虚无之风的深渊会有短暂的充实和满足。然而当她稍稍远去,那种莫名的焦躁和茫然的虚无重又降临,甚至因为已经体会过怎样的心满意足,重新袭来的黑暗就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这是脆弱。脆弱让他愤怒,让他心底掀动着毁灭一切的暴虐。这个世界美好得面目可憎,所有别人的欢乐都让人愤恨,恨不得即刻用血与火焚尽一切,只是…… 只是,她胜过一切。胜过糟糕的世界,胜过他内心翻滚的焦躁,甚至胜过……他久远岁月中孜孜不倦的、对自我强大的追求。 唯一的弱点,强烈到窒息的、近乎憎恨的情感。不知源头,不明究竟。但为了她,他能忍受一切。包括自己身上这份可鄙的脆弱。 妖眼中黑气缭绕,忍耐和欲/望在深处纠结蔓生,像黑色火焰里不断壮大的荆棘。但他呈现在表面的,只有琉璃般透亮的金色眼球上一层灼灼而喜悦的光,夺目如钻石火彩。 生着薄茧的指尖差点触摸到她光滑的小臂时,她忽然抽开手,转而在他头上揉来揉去。 “禁止耍流氓。”明月一本正经地说,“乖乖洗澡,现在是清洁时间。” 没抓到。那一瞬的失落差点让恶鬼露出獠牙,眼里盘踞不散的邪恶妖力几乎溢成一场尖啸的风暴。他瞳孔变得极尖极窄,手臂青筋暴起,形状一瞬间几乎要扭曲成为本来鬼爪的可怖样子。 但他忍住了。 他说了,他能忍受一切。 恶鬼微微沉进水里,用温暖平静的水流掩盖住手背的青筋和变形。他在沉默的忍耐中深呼吸,贪婪地想把空气中所有她的气息都捕捉到身体里。然后他再去看她,透过温软迷离的水雾,看见的仍旧是她眉目间轻盈的笑意。 轻盈,梦幻,仿佛若无所觉。 她的手搁在他头顶,轻软得就像不存在。茨木往上看,看不见她的手掌,甚至连她的身影好像也被愈发浓郁的水汽遮蔽了去。 他忽然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扯。 哗啦—— 抱了满怀。 又来了。当这个温暖的人类完全伏在怀里,毫不挣扎、温顺如羔羊时,她的温度就会顺着肌肤传递进血液,轻易将他体内那片无论如何也填不满的空洞补上。 那些阻隔在他们之间的衣物太碍眼,茨木一手将她按在怀中,一手露出“鬼”的利爪,带着些许恶意,划破了她的衣物;从上到下,织料破裂时的响声听上去叫人畅快极了。 人类埋首在他颈边,轻轻叹了一声气。茨木无动于衷,想她可能又会抱怨或者发火,说不定再给他一耳光。她看着纤细,一拳揍下来还是很痛,但一想到是谁带给他这份疼痛乃至痛苦,茨木居然感到隐隐的期待。 在她的手掌切实贴到他脸颊上时,他真的以为她即将把那份甘美强大的力量化为冷酷的攻击。眼瞳可怖的妖怪露出一个咬着牙的狞笑,险些激动到发抖。 虚幻的温暖,久久贴伏在他脸上,没有任何想要掀起争斗的迹象。妖怪凝固在期待中的眼珠微微转动,对上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到轻飘飘,就像对他的感受一无所知——无论是那种极端的满足还是极端的空虚,极度的愉悦还是极度的痛苦,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笑,轻易说一些无知无畏的话,却每一个字都真的能引起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茨木酱,你是不是……” 她就用这种轻飘飘的目光看着他,连带点无奈的笑意都显得轻飘飘。然而也许是她眼眸的黑色太深,映出清亮水光时,竟也显得了然而包容,像竹林上方深邃遥远的星空。 妖怪抬起头。温热的泉水化作渺渺雾气向高处攀升,在更高一些的地方消散到看不见;银河横过天空,星辰的海洋里漂浮着淡淡星云。 人类的法术总是这么神奇,幻术下的时间都显得快慢不定。 “茨木,你是不是睡太久,所以变病娇了?” “‘病娇’?”茨木低下头,“明月,你总是有这么多奇怪的词汇。” 就像她的世界有太多地方是他不知道的。 他的表情很少这么平淡,却正因为过分平淡,他眼里隐隐翻滚的情绪才让人心惊。 如果不看茨木眼里邪异的漆黑,还有他脸颊上宛若熔岩流动出的红色妖纹,他的五官相当英俊,甚至带一丝精致感。只是平时他身上异族的特征太多,可能在一般人眼里,他的可怕远多于赏心悦目。 “我在想,说不定,”明月认真说,“我真的是个口味很重的人。” 因为她一直都觉得茨木很好看,连头上那根鹿一样的鬼角都相当可爱。 茨木神情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明月使劲抱了他一下,郑重宣布道:“好了,现在我要亲我男人了!嗯,男妖也亲!” 竹林风过,静水远流。无论是幻术的世界也好,还是所谓的真实的世界也好,对他而言都毫无重量,也没有意义;所有事物都跟他没有联系。到底被封印在地底,还是走在风和阳光里,对他其实没有区别。 只有现在这个人。 他深深亲吻她,一遍又一遍确认她身体的温度;饥渴在体内漫延,他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将她抱起,让她坐在池边。她坐在那里时,高度就刚刚好,无论接吻还是更深入的拥抱。 她的头发也变得湿漉漉的,紧紧贴出身体的线条;她在微微发抖,声音像笑,又像沙哑的呜咽。 “不是……”她急促地喘气,“你又来……?等,唔……别、别这样……” 茨木却弄得更过分。“叫出来。”他把她优美的脖颈按在怀里,哑着嗓子说,“明月,叫出来。” “中、中二病娇……哈啊……” 她一口咬在他肩上,恶狠狠的,却压不住喉咙里破碎的声音,最后到底是放弃抵抗,顺从了他的意愿,只不过又狠狠咬了他好几口。 她给的疼痛,让他迷恋的疼痛,让他疯狂的疼痛。 最后一下,他死死将她箍在怀里。长久的默然和急促呼吸,然后他忽而断断续续地笑起来,最后演变为身体震颤的大笑。 他一定已经疯了……不,早就疯了。 但寒冷到了极致会变得像温暖,痛苦到了极致也会化生一丝虚幻的快乐。这一刻,在星空下,他也许的确是幸福的。 ****** 磨磨蹭蹭的,已经是黄昏。 夕阳透过薄薄的纸门,将室内晕出一片熏熏然的暖光。这栋房子有些年头,但现代所谓的“老房子”大多空间局促,房间再多也有挥之不去的狭小之感,尤其当古老的大妖怪屈尊前来,屋子便更显得矮小拥挤。茨木倒不在乎,明月让他坐,他就顾自把矮桌踢到一边,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 黑色铠甲撞在墙壁和地板上,沉闷地“哐当”几声。明月觉得他这副和周围格格不入却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很好玩,就又笑。茨木穿着人类的浴衣(尺寸特别定制版),随意倚靠着墙,表情懒洋洋的,很餍足的模样。 明月从冰箱里翻出食材,做一大份三明治,切了端给他。他们其实都不需要吃东西,但进食有时是为了仪式感和享受。茨木扫一眼面包夹生菜、番茄、芝士培根,皱了下鼻子,对此很不感冒,但他再看一眼明月,一个字没说,拿一块三明治直直吞下去。 推开拉门,沉静美丽的夕霞染红了夏季的天空。明月拿来一支毛笔和一叠符咒,拉过茨木的右手臂,在上面不断写写画画,不时贴一张符咒上去,过了一会儿又揭下来。 “可怜我一千年没有更新过阴阳术的知识库,已经是个落后时代发展的老古董了……”明月感慨,“幸好你的手臂上前前后后被封印了太多重,混杂下来反而变得容易解开,只需要灵力足够强大就行。不错,这正是在下的优点,在下作为一个老古董,对此表示十分满意。” “明月。” “大爷您请说。” “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在梦里。” “……” “哦,我开玩笑的。算起来,有一千多年了……对你来说的一千多年。” “是吗。” 明月手里工作一顿。她抬起头,只看到她的白发妖怪在看夕阳。暮色里的世界像一副老照片,霞光落在他脸上,也像回忆陈旧的一瞥。 “你不问了吗?” 他回头看她。 “重要吗?” 她怔了怔。“记忆是你的,当然该你自己决定。不过,记忆是力量,我想,记忆不完整的话力量就也不够完整。你不是很想要强大的力量吗?况且……”明月吞吞吐吐道,“况且,我觉得,还、还是挺重要的……” 茨木笑了。重逢以后,不,甚至是相遇以来,他的目光和笑容头一次显得这么平静;平静而温柔。 “足够了。”他望着她,“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八章 雨中曲 夏目醒来的时候, 眼前朦胧的光线呈现出一种冷色调却让人舒适的黯淡。他的意识尚处于现实和梦境的分界,眼神朦胧了好几秒, 才在看到闹钟上显示的时间时, 缓缓明白自己身处现实生活中。 “已经九点了?!” 受到惊吓的少年猛地坐起来。 “反正是周六嘛。”垫子上趴着的猫咪老师睁开一只眼,老成地说,“谁让夏目你昨天晚上又把名字还给了找上门来的小妖怪。哼, 友人帐真是越来越薄了,怎么还不来一个大妖怪把你吃掉?” “那还真是抱歉了。”夏目早习惯了这只嘴硬心软的猫。他揉揉眼睛,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让天光照进来。 窗户框出一个下雨的世界。隔了玻璃的雨声细小沉闷,夏目把窗户稍微推开一点,雨声就清脆起来,密密地砸响树叶和屋檐。在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凉风里,他深吸了一口气, 心想这里的雨天也会让人产生幸福的感觉。 “夏目~夏目~早饭~早饭~” 招财猫也睡醒了,跳上他一边肩膀, 期待地摇尾巴。 “是, 是。老师也等我先刷了牙再说。” “刷牙~刷牙~” 刷牙洗脸换衣服,临下楼前少年又伸了一个懒腰, 再把三花胖猫抱在怀里。 家居拖鞋很柔软,但踩在藤原家的楼梯上还是会有细微的木板“嘎吱”声,像老年人吸烟时轻轻咳嗽。夏目也很喜欢这样令人安心的声音, 稍稍放慢了脚步。三花猫嫌他太慢, 从他怀里一跃而下, 奔向厨房。 “我闻到了烤鱼的香味!” “猫咪老师——” 沿着走廊多跑几步,刚到餐厅门口,却听到玄关那边传来塔子阿姨和别人说话的声音。塔子阿姨在笑,听上去很高兴的模样。夏目和招财猫都停下脚步,对视一眼。 “猫咪老师……好像有什么东西?”夏目不确定地问。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奇妙的香气,但仔细嗅的话又分明什么也没有。 招财猫眯起眼睛,没有说话,却突然往玄关那边跑了过去。 “……啊啦,真是太客气了……不不,这样就让人很开心……” “啊,贵志君,你醒了吗?”听到夏目的脚步声,正跟门外客人说话的塔子回过头,“是明月小姐和她的男朋友前来拜访哦,还送来了很新鲜的百合,看,很漂亮?” 少年和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 “明月小姐和、和她的男……男朋友?!”夏目张了好几次嘴,才结结巴巴地,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鸬鹚。 “是啊,贵志君也吓了一跳?明月小姐已经有男朋友了哟~”塔子误会了他吃惊的原因,“明月小姐说是来感谢贵志君之前的帮忙呢。” 塔子手里的确捧着一大束半开的百合,像是今早刚采摘下来的,上面还沾着晶莹的露水——也可能是雨水。玄关门口的储物柜上还放着一盒点心。 微凉的风,浸着濛濛雨雾,经过门口两位客人身边,飘进藤原家的宅邸;那点似有若无的香气也幽幽在雨水的气息里。 “再次见面很高兴,夏目君。”客人说着一本正经的礼貌用语,却趁塔子不注意时冲少年和猫挤挤眼睛,流露出一丝得意和促狭,“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喝个茶?” 淡淡雨雾中,美人亭亭而立,比百合更清丽,而她身边那个所谓的“男朋友”——身材高大,白发金眼,面容英俊却带着一丝煞气。他穿着竹纹的玄色和服,右手拿着一把滴水的伞,左手牵着明月,金色的眼珠转动,淡淡瞥了一眼过来。 就算没了头上的鬼角和妖纹,就凭那个冰冷中压着一丝暴戾的眼神,夏目也能认出,这不是那个被封印在森林深处的千年恶鬼又是谁?! 招财猫弓起脊背,圆滚滚的毛皮全炸开了。 仿佛感觉到了少年和猫的警惕,此刻伪装成人类的千年恶鬼扯了扯嘴角,金色的眼珠泛出一丝黑气。 “呵,你们这……” 话才开头,夏目看到那位满面正经的明月小姐身姿不动,却飞快地踢了冷笑的恶鬼一脚;恶鬼神情一顿,硬生生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你们……夏目君,还有那只猫,”茨木一字一句地说,“来一起喝茶。” 妖怪还是那个妖怪,凶恶也还是那么凶恶,但一瞬间,夏目的确有了喷笑的冲动。“嗯,那……今天下午两点钟,会打扰吗?”他决定要去把情况问清楚。三花猫看他一眼,竖起的尾巴缓缓放下,没有反对。 “不会,刚刚好。”带来惊吓的客人依旧笑眯眯,“那么,下午茶的时候见。” 雨水未干的伞转向门外,轻轻一抖后在两位客人头顶绽放;透明的伞面像一朵蓬松的云,将两人一齐遮住。伞是双人伞,但依旧不够两人遮蔽风雨;白发男子一手揽住身边人,另一手握住伞柄,向她那边靠去。雨水落在他半边肩上,也淋湿了他的头发。 木屐不紧不慢地敲打着雨水和地面,两人远去的轮廓渐渐和濛濛雨水模糊在一起。 “两个人看上去感情真好。”塔子想起了自己和丈夫年轻的时候,不由感慨地微笑,“刚刚的花和点心也都是男朋友先生在拿,而且宁愿自己淋雨也不让明月小姐受凉呢。” “是啊。”夏目轻声应道。回想起几天前在森林地下感受到的黑暗邪恶的气息,再对比刚才妖怪对明月小姐的温柔体贴(虽然眼神还是凶恶了点),少年心想:这真是不可思议。 ******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一下,但到夏目和猫咪老师出门的时候,乌云又饱满得滴下细密的水滴。夏目一手撑伞,另一边肩上蹲一只招财猫,走过一段短短的路程。 “夏目,你还真的要去啊。”猫咪老师的胖脸贴着夏目的头发,尾巴不时晃到伞外,去淋淋雨。它本质山毕竟是一头巨型妖狐,不像真正的猫一样讨厌水。 “去看看情况。森林的中级他们,这几天不是一直都忐忑不安吗?” “夏目,你又给自己找麻烦了。”猫咪老师嘀咕着,眼睛和嘴却都是招财猫的弯弯笑模样,像个赞赏后背的中年大叔一般,趴在人类后辈肩上摇尾巴。猫咪老师嘴上总不时嫌弃一下夏目,说他心太软、爱管别人闲事、浪费友人帐,但就像其他所有喜欢夏目的妖怪一样,他也是被这个孩子寂寞却依旧温柔善良的样子所吸引,才一直留在人类的家庭里。 猫咪老师想,虽然他可能打不过茨木童子,不过带着夏目溜还是没问题的。况且,那个恶鬼的表情……只要有那个女性人类在,那家伙就不会失控。 伪装成猫咪的妖狐发出哼哼唧唧的嘲笑,想那种残暴的妖怪居然也有小心装成人类的一天。他想得高兴,尾巴尖一下下拍着少年的背,全然不知道自己作为一只威风堂堂的狐狸,现在也只像一只宠爱人类的家猫。 和几天前相比,村上的屋子看上去毫无变化。庭院依旧荒凉又处处生机,被雨洗过一遍的植物鲜绿发亮。夏目摁了一下门铃,明明没人,庭院的门却一下开了。一走进去,夏目不由惊叹了一声。 只是一步的工夫,眼前的景色竟完全变样。从外面看是疏于打理的庭院,现在却成了一大片奇妙的原野:小溪自他脚边潺潺而过,一侧是房屋,一侧是枝叶修长的竹林,在细雨中漫出诗一般的翠色;靠近房屋的地方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木,粗壮的枝干上垂下柔韧的藤条,被编成一架朴素的秋千。茂密的树冠遮出一片干爽,地面上摆着一张实木的四方桌,还有几把像是根雕的椅子。 “好、好神奇……”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夏目,真是的,只不过是法术而已。” “那猫咪老师能做到吗?” “什、什么?法术是人类和神灵擅长的领域,我才不屑……” “老师不会啊。” “……哼!” 不理会外强中干的猫咪老师,夏目跟树下的邻居打了个招呼。 “来了啊,夏目!”她笑眯眯的,非常自然地去掉了敬语,“过来坐,茶和点心等等会送过来。我还有最后一点没画完,不方便离开。” 明月坐在桌边,正拿一支毛笔在白发大妖右手臂上画着什么东西。茨木在这里又恢复了“鬼”的相貌,额生鬼角,脸布妖纹,看过来的眼睛里满是狰狞的黑气。他将右手放在桌上,任由明月在上面画,左手撑着头,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来了啊,人类,还有……”白发恶鬼对着少年肩上的猫眯了下眼睛,“勉强还能看的狐妖。被驯养得很胖啊,很好,当成零食来吃应该还不错。” 他笑出白牙、跃跃欲试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招财猫脑门上蹦出个十字路口。“谁吃谁还不一定呢!要来打一架吗,你这个过时的老古董妖怪!别以为年纪大就代表实力强!” “老师!”夏目赶快把失去理智、愤而扑出去的猫咪老师捉回怀里,“老师,冷静一点。” “夏目!恶鬼都要吃人了,你怎么还要拦着我吃掉他!”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对,明月小姐?好了,明月小姐都点头了,老师你就别闹了。” “什么?是我在闹吗?” 明月刚好完成最后一笔,闻言使劲戳了一下他手臂,没好气道:“哎哎,说过没事别吓人的!” 白发妖怪看她,说:“你只说不能随便杀生。” “好的,那我现在说,”明月从善如流,和和气气道,“茨木酱乖,也不要随便吓人,吓妖怪也不行。” 老古董妖怪悻悻转过头,一时竟显出点孩子气的委屈。 抱着猫咪老师,夏目走到树下,收起了伞。他抬头看树冠,只见无数椭圆形的叶子层叠向上,以格外优美的方式组成一把巨大的华盖;无论怎么看,这都像是一棵真实存在的树。 就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邻居小姐笑说:“这个是真实的树,只不过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我有一个很擅长空间穿梭的朋友,我从她那儿换来了一些很不错的东西,这棵八百年的椿树就是其中一样。” 摆在树下的方桌很大,夏目谨慎地挑了一个距离白发妖怪最远的位置坐下。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肩,他下意识侧过头,看见几根藤条立在他身边,藤条上还举着一个托盘,放了西式的茶壶、茶杯,还有一块芒果千层蛋糕,另有一个精巧的纸袋。见夏目注意到自己,藤条就将托盘往他面前一放,而后像人类一样鞠个躬,悄无声息地缩回竹林那一侧。 夏目认出,那个好像是上一次差点攻击他的葛藤。再一回头,他发现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托盘,包括猫咪老师,但只有他的盘子里有额外的纸袋。 “葛藤那孩子很擅长做点心。上次差点误伤你,他感到很抱歉,所以专门为你烤了一点饼干。”明月说。 “是这样啊……请帮我谢谢他。” “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很喜欢你呢。” 夏目有点不好意思,但依旧因为这句话而感到了开心。 “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如果不把之前的事情说清楚,大概会让你们一直不安下去?”明月动手倒了两杯红茶,其中一杯推给茨木,“其实,再过几天我们就会离开这里了。” “哎?”夏目一块芒果递到嘴边还没吃,只顾惊讶,“明月小姐不是搬到这里来住的吗?” “嗯,是和房东签了三年契约。不过原本也没打算在这里久住,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男朋友而已。”明月笑睇茨木一眼,后者显然被这句话取悦,一脸忍不住的得色,“现在他是找到了,但又出了点状况,所以要去别的地方找找解决的办法。” “……原来如此。”夏目瞬间有些怅然,倒不是对刚认识几天的人有了感情,而是为离别本身感到了些许失落。他是个温柔且敏感的人。“那么,明月小姐和茨木童子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去京都住一段时间。”明月拿茶勺轻轻搅拌杯子里的红茶,微笑中掺杂着一丝回忆之色,“在那里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就算不能,去怀念一下过去也是好的。” 猫咪老师吃完了自己的下午茶,又跳到夏目这一边,伸爪子去拆他的饼干袋。“早就想问了……嗯嗯好吃……”大嚼饼干的招财猫,脸颊鼓鼓、含糊不清地说,“明月……你、你能跟茨木童子这种古老的妖怪认识……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类?” “嗯,这个……”明月笑眯眯,“只能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 招财猫瞧瞧她,又瞧瞧那个千年恶鬼。从他的气息里,妖狐能隐约嗅到浓郁的血腥味和死者沸腾着的无边怨恨;恶鬼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尸横遍野的古战场杀意凛凛地横在那里。然而此刻他收起了所有爪牙,懒洋洋地挨在那个女人身边,就像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拴住所有残暴,而他根本无意反抗。 妖怪的感情,真的是很麻烦的东西啊……猫咪老师低下头,继续啃他的饼干。 还是食物最好了! 天地间的雨势渐渐收小,树冠上密密的响声也轻缓不少。草木清幽的庭院中,忽然响起一阵细微却美妙的乐声,有点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风里碰撞。夏目循声望去,却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清脆的乐声像雨雾般无处不在,缭绕在湿润的空气中。 猫咪老师耳朵一动,抬起头。“是那个啊。好多年没见到了。” “猫咪老师?” “夏目,看那边。”招财猫抬起爪子,指了指溪流对面,“紫阳花要开了。” “因为天快晴了嘛。”明月说。 一缕阳光破开云翳,照在竹林旁的草地上。在他们的注视中,原本和大片绿色混在一起的花苞抬起头,慢慢绽开。一朵,两朵……每一个花苞都舒展开重重叠叠的花瓣,像舞者旋转时盛开的华丽裙摆。清脆的乐声不绝于耳,最终开出一大片紫阳花海。 “偶尔,花开的时候是真的有声音。”明月微笑着,目光离开那片沐浴在一线阳光中的紫阳花,转而望向茨木,“是会给人带来幸福感的一幕,对?” 茨木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下一次,”他说,“带你去看云海日出。比花开好看。” “是吗……嗯,我很期待。” 阳光淡淡,细雨仍在;紫阳花开的乐声久久缭绕,在微风里渐渐化开。 第九章 古都 叮铃铃—— 搬走的前几天, 居然有了电话的响铃声。 “喂你好……的场?哪个的场……哦我想起来了, 地下见过的使用弓箭的除妖师先生, 有什么事吗?嗯,恶鬼之臂算人情?这样说的话,也确实可以算,不过如果我不想认呢?唔,京都的宅邸无限期借我?消息真灵通啊,的场先生, 不过确实是很有吸引力的提议。那么,条件是?京都御三家的灵异事件?已经有五个除妖师受了重伤?我知道了, 我会去看看的。” ****** 京都是旅游热门城市, 除了最寒冷的几个月,其余时候这里永远挤满了游客。但在京都御三家,清幽雅致是永恒的主题。闹中取静,价格自然不菲。所谓“京都御三家”,乃柊家、俵家、炭屋旅馆,简而言之,就是专供权贵和土豪栖居的清贵之所。 明月花了一天就把三家旅馆都走了一遍。都不是什么太厉害的恶灵, 茨木一巴掌一个就都收拾了。只不过就是因为太过轻易, 三家旅馆反而不信, 明月就随便贴了点净化的符咒, 又在每家轮流住两天。她灵力纯净, 加上用的符咒能吹点风, 三家旅馆顿感空气清新不少, 那些诡异的、影响生意的事件也没了,这才放下心来。 事件处理完毕,的场那边的房子也收拾得差不多,拎上御三家送的高级点心,明月拒绝了专车接送的特权待遇,挽上茨木的手,晃悠在千年古都的街道上。 七月的京都天气明媚,一到室外,强烈的阳光和热浪就扑面而来。茨木给她撑起阳伞,又去接她手里的食盒。明月歪头看他,想象了一下,假如自己拖着他逛街买买买,他多半也会把所有东西都接过去,那样他看着会不会像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她被想象的画面逗笑,又觉得自己无故发笑是件很傻的事。 “御三家作祟的恶灵虽然不太厉害,但的确跟妖怪不是同一类,难怪除妖师会为难。”明月跟她的大妖怪一本正经地聊除妖的事,“只是我总觉得,的场静司不至于没办法解决。想想我还答应了他要帮他净化好多件灵器,外加跟他交换学习几个阵法,就觉得他与其说是跟我做交易,倒更像是建立人脉哎。茨木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很像那种供奉?” “你吃亏了?”茨木扬眉问道,“那我去宰了他。” “喂!我只是吐个槽而已!” “这样吗……真遗憾,还以为终于能有个人练练手了。”茨木挺惋惜地扫了一眼满街的人类,暗自评价:弱到没法看。 明月试图瞪他,却下一秒就笑出来;白发妖怪看她高兴,就低头亲她一下,在被迅速回亲过后,他神情飘然得快飞起来了。 漫步街上,不时能看见身着和服、举着纸伞或者拎着手袋的女孩子,大部分却是来体验和风的观光客;更有装扮成艺伎模样的女人,脸孔涂得雪白,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柔顺的后颈线条。明月嫌和服麻烦,只穿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但茨木不喜欢西式衣服,只肯穿和服或者浴衣,再顶着明月给他梳的高马尾,半分没有古典的内敛,倒更显得神色傲慢、高高在上。 明月倚着茨木的手臂,沿路收获注目无数。她看看自己的裙摆,再看看高大的白发妖怪,若有所思:说不定别人眼里,他们就是“大哥和他的女人”的即视感? “可惜不是冬天,不然应该再披个貂。” “……?” 说是千年古都,其实京都几经摧毁又几经重建,早已不是千年前被樱花围绕的平安京。城市跨越贺茂川,往更东边的方向蔓延,整个城区的面积也扩大了好几倍。明月在路上买了份京都地图,研究了一会儿,目光炯炯地望向茨木。 “茨木酱,你相信我吗?”明月严肃地问。 “你想做什么?”白发妖怪想岔了,眼里光芒跃动,脸上一抹微笑带出嗜血气息,“要对谁动手?” “去去,动什么手。”明月瞬时翻个白眼,“我想去个地方,但是担心走错路。” “哦,随你去哪儿。” 茨木立刻兴趣缺缺,“走错就走错,有什么大不了?” “咳,我这不是想着,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因为我走错路了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 茨木神色一动,停下脚步,探究地看了看四周。“是在这里……?”他恍惚一瞬,“不,不对……应该有月光……” 什么场景,带着朦胧的微光还有一点模糊的愉快,流星般划过他脑海。茨木想抓住流星的尾巴,却只余下未知的黑暗。他皱眉甩了下头,心中生出一丝烦躁,再加上夏季的炎热侵袭着他的皮肤,就更加让他感到不快。 柔软微温的手贴上他的面颊。 “不舒服就别想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提。” 她对他微笑,秀发被清风扬起几丝,显出一片平和与清爽。 “好啦,我们走。”明月说。 妖怪压抑地注视着她,眉宇间的燥郁之色渐渐隐去。他弯腰吻上她的额头,停留许久,又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 在有路标和电子地图导航的年代,迷路反而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明月看了看雪白底色的标牌,很顺利地循着指引来到了目的地。 小小的神社静静藏在城市里。京都多神社与寺庙,眼前岩石本色的鸟居显得朴素且不起眼,唯有上方悬挂的社纹有些不同寻常,是一个五芒星的形状。再往里走,是一座小桥的石桥,被葱茏草木掩映着,桥头上刻四个大字:一条戾桥。 神社虽然不大,前来参拜的人却不少,几名少女就在说笑声中经过,说这就是晴明神社啊,是千年以前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居住过的地方。 茨木一手撑伞,一手拿点心,先顾着把周围路人的目光一一瞪回去,而后挺满意地走上石桥。他不知道明月为什么想来这里,但他也不在乎,只是当她突然停在桥中央的时候,他也跟着停下来。 “明月?” 她碰了碰木质栏杆,垂首看桥下;松松束起的黑色长发掩着她的侧脸,只显出她长长的睫毛和秀美的鼻尖。有时不说话的时候,她也能给人以娴静优雅的错觉,尤其当她沉浸在回忆中微笑时,这种错觉便能维持得更久一点。 白发妖怪不知道她笑什么,便凑过头去看桥下,可桥下连水也没有,除了石头就是草,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以前一条戾桥不在这里,宅邸也不在。”明月说,“不过,只要能起到供人怀念的作用,到底是不是原模原样,似乎也不重要。” “这是什么意思?”茨木仗着身高,把头搁在明月头上,满意地蹭了蹭,“你以前和这里的人认识?那个什么……安倍晴明?” 明月淡定地给了他一个肘击,成功让他龇着牙挪开了头。 “我要想一个很有晴明风格的回答。”明月说,在几秒过后,她清清嗓子,面上也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的确曾有一个故人,是叫这个名字呢。不过,跟现在大家说的‘安倍晴明’又不是一回事。” 茨木莫名其妙:“那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他们走下石桥,经过第二道鸟居,来到神社所在的院子。这里到处都有和阴阳术相关的元素,那棵粗壮的御神木也很仙风道骨。还有一个高高的底座,上面塑一个广袖宽袍、盘腿而坐的人像。 “曾在走廊上喝酒的晴明,是认识的;那里满脸正经地夜观天象的雕像嘛,不认识。” 明月仔细瞅了两眼雕像,觉得果然一点不像记忆中那个爱开玩笑的大阴阳师。不过,假如那位大阴阳师能看到今天的景象,多半也只会觉得有趣。还有保宪,他多半也觉得有趣。博雅的话,会真心赞叹说晴明真是了不起。 “世事变迁是很容易让人感慨的事。不过,感慨世事变迁本身,也挺有意思的。”明月往四周看了看,指着人最多的地方,“茨木酱,我要买纪念品,你快走前面开路。” “开路?哦,是要把前面的人杀光吗?” “杀什么杀,是让你用身高开路!”明月顿了一下,对上白发妖怪闪亮的目光,反应过来。“拜托!”她大笑,“你是捉弄小姑娘好引起别人注意的幼稚园小鬼头吗?” 茨·幼稚园小鬼·木扯了下嘴角,正想说什么,却见她笑容清爽明朗,忽然就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晴明神社里有很多慕名而来的年轻人,神社也紧跟市场风向,推出些印了五芒星的御守卖。明月利用茨木开路,自己跟着凑热闹,兴致勃勃地也买一个。她本来想买两个,却在比划的时候突然不乐意,问茨木:“你是要戴这个,还是戴我做的护身符?” 茨木满脸问号,很霸气也很实诚地回答:“护身符?那种软弱的东西,我可不需要。” “不行,你必须选一个。” “哦……”妖怪茫然道,“那肯定要你的。” “嗯。”明月满意了,“回头给你做一个。” 茨木盯着她。 “干嘛?” “明月,你刚刚是在撒娇?”终于反应过来的大妖怪,金色的眼睛倏然一亮,像发现新大陆,“原来你也会撒娇!” “……咳,你理解错了。” 茨木不死心,硬要她承认,最后被招架不住的女朋友又踹了一下。但他只顾稀奇地观察她绯红的耳朵,满足于她罕见的恼羞成怒,心里开始计划,以后怎么多让她跟自己撒撒娇。 他们闲逛一圈,最后又回到入口处的晴明井旁。井是古井,至今有地下水涌出,但跟晴明实在没关系,明月倒是看见有几只狸猫在井边打转,小心地凑到出水口边喝水。 那几团圆滚滚的毛球,看着实在很可爱,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京都气候宜人,似乎连狸猫都比别处的更加憨态可掬。 明月多看了几眼,就惹来茨木一声不满的“哼”;几个毛团子对危险敏锐得很,抖了一下就蹿进草丛,立马跑得远远的。 “中二病还能不能行了!”明月没好气道。 “那种小妖怪没有注意的必要!”茨木毫不悔改,甚至颇为得意,“我才是值得你一直瞩目的妖怪!” “哦,就因为你强?那要是出现个比你更强的妖怪呢?” 握着伞柄的手一紧。 “杀了他。”茨木淡淡道,“你只能看我。” 眼看他又要开始冒杀气,明月苦恼地抓抓头发。“能不能行了,你简直比小鬼还难哄。”她嘀咕一句,然后郑重地捧住大妖怪的脸,熟练表白,“我只看你。你强或者弱,我都只看你。” 白发妖怪面色依旧僵冷。“明月,如果你骗我……” “是是是,你就会杀掉我。好了好了,这个台词现在连小说都不太用了,下次换一句好?”明月耸耸肩,一把挽住他,拖着就走,“突然想吃夏柑糖,趁人家关门前去买。” 两人渐渐远去。等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井边一块石头突然“嘭”一下,变作了一团圆滚滚的浅棕色毛球。 狸猫黑溜溜的眼睛望着那个方向,圆脸上露出十分人性化的若有所思。 “那个就是解决掉御三家灵异事件的人吗……” 第十章 下鸭的狸猫 前夜里下雨, 到了早上依旧是灰蒙蒙的天空,但从满庭翠色向外望去, 便不觉得这阴雨天让人讨厌;透明的水滴集聚在叶片上, 也透出清新的绿意,再衬着一旁矜持古朴的石灯笼,庭院在细雨里倒显得更优雅了。 明月坐在走廊上, 弯腰收集叶片上的积水。雨水向来被认为是“无根之水”,在现代科学看来自然是笑谈蠢话, 但只要仍有人信, 这一样材料就还能起到妙用。如画符,如净化,都用得上。 “真没想到还有重操旧业的一天。一边自学新的知识,一边打工赚钱,养家果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她手上动作漫不经心, 倒是更专注于闲聊,“的场家真的很有钱哎, 这种地段的独门独户, 一下子眼都不眨地拿出来了。” 地板被踩出轻响。 “这种无聊的人类的游戏规则,你还真能津津有味地遵守。” “因为我本来就是人类啊。” 古老的妖怪呈现出的依旧是人类的伪装。他穿着黑色的浴衣, 领口粗鲁地敞开,露出小麦色的胸膛。一出来,茨木就走到明月背后坐下, 从背后抱住她, 埋首在她披散的秀发里, 又蹭着去亲她的后颈,然后把脸贴在她身上,半垂着眼帘,面上带着倦意。 刚收集的雨水都盛在一只飘粉的玻璃杯里。明月轻轻晃了晃玻璃杯,拉过茨木的右手,均匀地将水淋上去。“昨天晚上净化之后,觉得很累吗?”她有点忧心,“感觉你精神很不好的样子。” 茨木的手臂失去了有一千多年,期间被不同的力量污染过。明月虽然给他接上了,但净化是一个需要时间和耐心的过程。每个月都要有一次正式的净化仪式,而这会给茨木造成不小的痛苦。 “累?”面对心上人,大妖怪自然是格外有自尊和好胜心的。他在她背后哼笑,胸膛的震动也传递到她身上。“那种小事何足挂齿。”他说,“或者,明月,你也可以亲身来感受一下……” 明月拍了一下他捣乱的左手。“别乱动!”她笑,脸却忍不住有些红,“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流氓茨?” “‘流氓’到底是什么?算了。”妖怪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她肩上,“怎么,我以前没对你产生过欲/望吗?” “咳咳咳咳其实都是被我拒绝了……” “被拒绝就完了?居然有那种事?”短暂的惊讶过后,茨木立刻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了严重的鄙夷,“哼,真没出息。喜欢的东西就抢,喜欢的女人就上,这才是堂堂正正的大妖怪……嘶!” 明月淡定地收回手。 “……哈哈哈,忍耐也是赢得胜利的方法之一,仔细想想的话,勉强也能接受。”茨木强行转移话题,却又得意洋洋起来,“但是明月,你现在专门解开我的封印、对我投怀送抱,果然是更为欣赏现在的我!对我的力量也好,身体也好,这份强大你满意吗?” 明月:…… “满意满意,我都满意得不行。”她简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脸红,最后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还吃以前的自己的醋,还要作对比?茨木酱,你果然是睡傻了么?” 妖怪不答话,侧着脸,眨也不眨地看她侧脸和笑颜,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去吻她。 灰白的流云涌动如水墨,庭中幽绿却像定格的静物画,只有雨声淅沥,弥漫在画里。明月单手抚上他的面颊,再睁眼时正撞进他的目光。还是琉璃一样的金色,中间一点窄窄的竖瞳,却不再那么幽昧不明,而是柔软如晨曦,露出点单纯的期盼。 “……我的。”茨木说,“总而言之,是我的。” 明月摸摸他的头发。“你的你的,你开心就好。” 妖怪的神色更加柔软。 叮叮——当—— 细碎的铃音次第传来。并非正常拜访的客人会摁响的门铃声,而是陌生人闯入时,结界发出的提示音。接着,屋檐下悬挂的风铃也摇出轻响。赖在心上人肩上的妖怪不耐烦地瞥了庭中一眼,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伸了出去。 “茨木。” 大妖怪一顿,默默收回左手。“无名宵小之辈,”他理直气壮为自己的小动作辩解,“拎过来看个究竟而已。” “真被你抓住的话,恐怕就是被‘不小心’宰掉了?” “呵呵呵,太弱的妖怪居然敢来挑衅,我也稍微有点感兴趣。如果就这样被我捏死,也是这种低级妖怪的荣幸。” “哦,那你真的很棒棒哦。” 茨木满脸“那是当然”的神情,还以为自己真被夸了,想再亲她一下奖励自己。明月好笑地推开他的脸,起身往异动之处走去。 “既然没有恶意,就也还是客人。”她说,“现在多半被困在阵法里了,急需拯救。” 茨木跟上。“这个时代已经和平到无聊了。”他发牢骚,“明月,你还纵容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低级妖怪,就更让他们自以为是。” “你听上去好像严厉的老爸哦。” “哈,我种大妖怪可不存在父母那种东西。” “你是孙猴子吗?” 的场借出的这栋屋子有前庭后院,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客人就在前庭。明月在屋子里都布置了结界,但没有杀伤力,只不过会将擅自进入的人困在幻境里。作为一个曾经的宇智波和千年前的阴阳师,明月对幻术的运用可谓炉火纯青。 顺着走廊过去,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浅棕色的毛团子。在几块石头随意围起来的圈子里,毛团满脸茫然地转来绕去,圆滚滚的身体灵敏地左右扑腾,却始终没办法从圈子里走出来。 “是狸猫啊,咦,好像是前几天在晴明神社见过的?”明月蹲在石头圈外,饶有兴趣地瞧那团棕色毛球。虽说对狸猫而言,一直找不到路会很焦急,但那圆滚滚、毛茸茸的一团真的很可爱,让人忍不住再多观察一会儿。 见她看得专心,茨木手指忍不住一动,但强忍下想把那只狸猫丢得远远的冲动(其实从本心来说更想一巴掌拍到地狱去),只哼笑:“这些狸猫也就能玩玩变身的低级把戏。” 这狸猫偷溜进来的时候,雨还在下,这时空气中弥散的已经是似有若无的雨雾。仿佛明白了什么,毛皮被打湿些许的狸猫停下转悠,小脑袋往四周转转,动作和神情都有种机灵劲儿。“未经主人允许擅自闯入,实在失礼了。”狸猫试探着说,“在下十分抱歉,万望主人能允许在下当面致歉。” 狸猫的语气谦恭柔顺,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但又有点小孩装大人的可爱。明月拿起阵法中的一块石头,随手一抛;本来就是简单的法术,缺了阵眼,自然也失效了。 于狸猫而言,就是眼前迂回反复的迷宫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新幽雅的庭院,以及一张清丽无双的笑脸。 “啊……”毛团瞪圆了眼睛,一时看呆,藏在棕色毛皮下的脸竟然红了一点。但随即,他就注意到旁边那个白发男人不快的视线;对危险的预感让狸猫低下头,示意自己的顺从。 “茨木酱……” “我什么都没说。” 明月无奈地摇摇头,再看毛团乖觉的模样,忍不住摸摸他茸茸的脑袋;小动物柔软的毛皮在她手指肚上蹭着,感觉更乖巧了。 “有什么事吗?” 狸猫飞快地抬头看她一眼,后退几步,“嘭”一下变成个半跪的年轻人。单看外表的话,他纯然就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带点书卷气,清秀却不修边幅,头发耷拉着有点萎靡。“实不相瞒,在下是住在下鸭神社的狸猫,下鸭矢三郎是也。”他说,“在听说御三家的灵异事件是大人解决的之后,在下便决意前来拜访。” “呵……小妖怪也敢擅自闯进来?”茨木看这只狸猫不爽极了,“怎么,活得不耐烦了,所以想体验一下被强者拍死的感受吗?” “是是,是在下太鲁莽。”矢三郎赔笑,笑容很柔滑,“其实,在下是有事想要借助大人您的力量。” 他看向明月。 “嗯,是灵异事件的委托?”明月倒觉得这只狸猫很有意思,有些喜欢他,就笑嘻嘻跟他讲话,“可以,不过我需要报酬哦?” “是,这个是自然的。”矢三郎温顺地回答。不管是狸猫的样子,还是人类的样子,他都有圆形的脸和圆圆的眼睛,温良无害极了,但同时,他的温顺又展现出一种少见的镇定,令他在表示驯从时不会显得唯唯诺诺、诚惶诚恐。 “只是,不瞒您说,目前在下手里不太宽裕,下鸭家的经济状况也……虽然不至于捉襟见肘,但对太高昂的要价,恐怕也无能为力。”矢三郎一边说,一边小心觑着此间主人脸色,面上笑意也赔得更小心,“所以大人您看,能不能换一种支付方式?分期加上高额利息也好,差遣在下做事也好,任何能对您有所助益而又是在下力所能及的方式……” 见他这样,明月忽然一点不想逗他了。她依旧蹲在地上,一手撑着脸颊,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瞧了矢三郎两眼。 “矢三郎。” “是,大人尽管吩咐。” “生活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对不对?”明月仿佛自言自语了一句,“说说看,你的委托内容是什么?” 狸猫变化的青年面露喜色。 “是!其实是家母的事。家母非常害怕打雷,每次打雷的时候就会无法变身,只能以狸猫的模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实在非常可怜。因此每次打雷的时候,我们无论在哪里,都会尽快赶回去,一齐待在母亲身边,让她能安心一些。”矢三郎说,“但是今年开始,母亲变得更加畏惧雷神大人。母亲说,每次打雷的时候,都会看到可怕的影子。” “影子?” “是……母亲坚持说那是可怕的幽灵。”矢三郎苦笑道,“原本我只以为是母亲太过害怕雷神大人,所以产生了错觉,结果前不久,我自己也看到了,而且就是在家中亲眼目睹。” “我们下鸭一族,之所以姓‘下鸭’,是因为世代居住在下鸭神社的缘故。神社是被神灵守护的地方,这件事就连狸猫也是坚信的。在此之前,从没听说过神社里会出现幽灵鬼怪。” “嗯,神社不一定有神灵,不过只要还有人祈愿、供奉,的确也就还具备力量。”明月想了想,“下鸭神社……噢,是贺茂御祖神社?” “是,正是祭祀玉依姬命与贺茂建角身命的贺茂御祖神社。” 矢三郎笑道,“从先祖们开始,下鸭的狸猫就一直深受神社庇佑呢。” 在狸猫界,众所周知的一件事情是,下鸭一族乃是名门,是历史可以媲美下鸭神社、血脉能与古时豪门贺茂一族比肩的名门狸猫。对于自己的血脉,矢三郎也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自豪。 然后,他看到这位神秘却又容色绝丽的人类女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得有点古怪。 “嗯嗯,不错,不错。”明月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在我看来,贺茂一族也好,贺茂御祖神社也罢,所做过的最好的事情,一定就是帮助狸猫的一支血脉绵延至今。” 矢三郎茫然地眨眨眼。 “好了,报酬的事以后再说。”明月站起身,勉力揽住身边大妖怪的肩,大包大揽地说,“如果真的只需要除灵,就让我英俊酷炫霸气无比的男朋友上,一巴掌一个,永绝后患,一劳永逸!” “哼,一巴掌一个?明月,你真是太小看我了。”茨木骄傲脸,又再瞪面前油嘴滑舌的狸猫,“我一掌下去,神社里所有狸猫就都能‘永绝后患’了!” “不不,这就不劳烦您了……”矢三郎干笑连连,“啊,斗胆再询问两位大人的名姓?” “我是明月。这个嘛,是我万年中二的男朋友,叫他茨木就好。” “是,在下一定谨记。” 茨木……?矢三郎暗自心想,这个浑身发散着恐怖气息的男人,倒真的和传说中的茨木童子有点像呢! 第十一章 林中鬼影 下鸭神社最著名的, 也许是那一道朱红的楼门,高高飞起的屋檐像大鹏的翅膀, 也有人会调侃这种制式的建筑作“大脑袋”。的场的屋子离这里不远, 靠双腿漫步过来足矣。 狸猫变化的圆脸青年在前引路,不时还讲解两句典故,恭谨的姿态背后别有一番主人家的从容。阴天的京都不如阳光灿烂时好看, 云层低垂,城市灰扑扑的, 街景杂乱黯淡。不过恰是这种写实的黯淡, 令下鸭神社的楼门红得更浓郁,显得气定神闲。 “那是舞殿,五月葵祭的时候会有打扮成官员的人在那里念祭文。”矢三郎指了指中央那座四面通风的建筑,“很威风?但到了晚上,就成了狸猫的寝殿。” 雨天也有游人, 三三两两在华丽的神殿建筑物间走动。等过了主要景点,步入纠之森的范围, 游人基本就不见了。这片森林自古便扎根于此, 到了今日,依旧沉静如昔, 顾自在城市里郁郁苍苍。森林广阔,人声稀少,气氛便格外幽静。一眼望去, 林木苍翠, 石头铺成的道路素净得过分, 先前被城市建筑物切割得七零八落的色彩,在这里突然连成一片,大块大块地涂抹在视野中;刚才还显得死气沉沉的天空,从纠之森里看去也变好看不少。 偏离人为建造的道路,恣肆生长的草叶被踩得窸窣作响,是一种水分饱满的、清爽的响声。 “白天神社里有人类的时候,狸猫就会在森林里玩耍。”矢三郎走得更快了一些,但又回头露出温顺的笑脸,“到了秋天,银杏叶会变得金黄,零零散散的枫树也会逐一艳丽;金色和红色叶片落在清澈的水面上,那随波而去的姿态十分动人。虽说不如岚山红叶有名,但在我看来,纠之森的美也是独一无二的。” “是吗?那秋天一定要来看看。”明月击掌赞叹,“矢三郎口才很好嘛,如果去做导游或者销售的话,一定是业界第一。你觉得呢,茨木酱?” “不觉得。”茨木瞥了青年一眼,傲慢道,“只是脆弱又聒噪的狸猫而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 无能为力。 大妖怪话没说完,就被女朋友踩了一脚。“哎呀呀,一不小心腿滑了。”明月笑得假惺惺,若无其事地收回腿,再拍拍茨木的肩,“我可爱的男朋友一定不会介意的对不对?” “可爱的男朋友”瞪着她,坚持不过一秒,就悻悻地应了一声。 狸猫青年在前面憋笑。 一阵风过,几片叶子打着滚来到他们脚下。那是属于盛夏的翠绿叶片,但下一刻,枯黄从叶柄蔓延到整个叶片,进而方圆几米的地面全都倏然化为枯黄。 矢三郎没反应,明月皱了下眉,茨木面露不快,眼睛里泛出丝丝带着杀意的黑气。 母亲——!!! 前方传来尖叫,打破了森林的幽静。 矢三郎面色大变,立即往那头冲去。没跑几步,他就觉得后颈被人拎起,紧接着在双脚离地的过程中,他稀里糊涂地就“嘭”一下变回毛茸茸、圆滚滚的狸猫。 “上来!” 地面和树干和天空;视野在身体翻滚时刹那变换。狸猫被扔得在空中翻了几圈,最后落在人类手里,被好好地捧住。高速奔驰时,扑面的风也气势汹汹;狸猫抬起脑袋,看见的是人类女子精巧优美的下巴。 明月好端端被茨木单手抱着,手里捧个狸猫毛球。她本来是想自己跑的,或者飞也可以,但她刚一动,茨木就一把揽住她,像是条件反射地生怕她跑掉。幸好明月记得让他把矢三郎带上,不然他们可能反而会把当事人甩在身后。 清澈的河流弯曲地横在他们眼前,对狸猫和人类而言都需要从桥上才能通过的河面,被白发男子一跃而过。被束成高马尾的白色长发在风里挣脱了发带的束缚,像苍白的火焰肆意舞动;白发中生出红色鬼角,如嶙峋骨爪刺向天空;小麦色的脸颊上陡然浮现鲜红纹路,那种隐隐发亮的、流动般的色彩,简直像鲜血在流动。 黑色完全覆盖了男人本该是眼白的地方,金色的眼睛里一点竖瞳,看上去异常恐怖,充满邪恶与不详。 呆滞的狸猫,张大了嘴巴。 “茨木,你怎么了?” “哦——不知道为什么,前面的气息让我觉得异常讨厌。”这个和罗城门之鬼有着一样名字的男人狞笑着,露出尖锐的白牙,“真想把那个东西完全捏碎,榨干每一滴鲜血!哈哈哈——” 森林中的气息本已十分令人不安,而他满布杀意的笑声又令森林显得更加恐怖了。狸猫大大打了个寒颤,勉力笑出来,颤声问:“明、明月大人……您的这位男友,似乎、似乎也不是人类啊。” 他被女子捧起来,视线和她平齐。 “对啊,他是妖怪。”明月淡定道,“别怕,他就是看上去中二了一点,其实还是……算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良心,必须承认他本质上也是很中二的。” “……抱、抱歉再多问一句,”狸猫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位妖怪大人名叫茨木,难、难道说……” 人类女子望着他,笑容有些促狭。矢三郎咽了咽口水,摇摇头:“不不,没什么。” 狸猫想要长命百岁,就必须学会装聋作哑,对某些显而易见的可怕事实视而不见。矢三郎这么安慰自己。 他们转眼到达了不安的源头。在森林深处,一棵古老的樟树苍苍而立,其下有一个树洞,洞边趴着一只毛色比矢三郎更浅的小狸,正捂着流血的前臂,“呜呜”哭个不停。 “矢四郎!!!”矢三郎从人类掌中跃下,急忙跑到弟弟身边,“矢四郎,怎么样,你没事?” “哥哥!”年幼的狸猫扑到哥哥怀里,不停抽泣,“母亲、母亲和大哥都被、被鬼抓走了……呜呜呜……” “什么?鬼……?” “刚刚……有很可怕的东西,一下就把我们抓住了……是母亲和大哥拼命把我推出来的,呜呜呜……哥哥,怎么办……” 矢三郎瞪着眼睛,觉得弟弟说的话实在太滑稽,可看幼弟前肢受伤、哭得伤心,再看周围草木枯黄、冷风凄凄,母亲和大哥果真踪影全无,又由不得他不信。他素来是只灵敏机变、很有主见的狸猫,但面对超出常识的事件,他发觉自己如此无力,只能怀抱着瑟瑟发抖的幼弟,求助地看向那边来历神秘的人类和妖怪。这时候,他们——尤其是眼神冷酷的白发妖怪,反而因为那种让人发抖的强大而显得可靠起来。 四下死寂,唯有小狸哭得伤心。明月迈出一步,只听干枯的树叶在脚下发出无力的碎裂声。她想了想,围着樟树转了两圈,指着高处一截树枝,让茨木给她折一枝。 樟树叶片半黄半绿,虽然萎靡,却尚有生机。明月拿出今早还没用完的雨水,淋了些许在树枝上,而后将其往半空中一抛。被净水洗濯过的叶片散着灵光,浮在空中,无声转动,最后指向某个方向。当明月望着这一幕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熟悉。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似乎总是用这个方法,只是那个时候还是杨桐树枝,她穿着累赘繁琐的衣服,独自谋划着未来。 她不知道茨木也同样觉得熟悉,而且是恍惚而莫名的熟悉。他眼中看到的是她黑的长发、白的衣裙,清丽的侧脸专注宁静。他想,她应该拿着那枝树枝对他笑,笑得满不在乎,也因为这种不在乎而显得神采飞扬。 树枝定定指向不远处的地面。明月做了个手势,让树枝朝那里飞了过去。一滴水珠从叶尖滚落,砸在枯黄的地表。 地面在颤抖,像波浪起伏的海面。 “嗷——” 一道难以说明形状的黑影猛然从地下弹出,扭曲着发出尖叫,似痛似怒。在颤抖的空气中,黑影朝那个作乱的人类扑去! 一只手,更准确地说,一只狰狞的鬼爪,倏然间牢牢抓住那道黑影的头部。在僵持不过半秒后,黑影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两只狸猫都张着嘴;矢四郎甚至忘记了哭泣。 “那是……” “分/身。”明月将香樟树枝团在手里,一息过后再张开手;树枝已然碎成粉末,漫天地飞洒出去,所过之处隐隐发光。 此刻林中光线昏暗,那清新的微光就更明显,再仔细看去,那些发亮的粉末分明在地上勾勒出一个个形状:那像是什么怪物的脚印,凌乱地朝北面而去。 “找到了。”明月拍拍手,抬眼望向北方,蓦然心有所悟,“咦,难道是……上贺茂神社?” 这个名词令茨木突兀地生出一股极度厌憎的情绪。正好明月扭头看他,见他脸色不佳,便安慰地轻轻抱了抱他。被一团轻盈的温暖撞进怀里,白发妖怪吐出一口气,重又将她抱起,让她平稳的呼吸靠在自己边上,这才觉得安心一些。 “矢三郎,我们现在去上贺茂神社。”明月扫了一眼他怀里怯生生的小狸,怜惜地对他一笑,“放心,应该不会有事。你跟我们一起过去,还是在这里陪你弟弟?” 矢三郎正迟疑不决,四面八方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转眼,无数毛茸茸的狸猫脑袋都从林中冒了出来。 “矢三郎,矢三郎!” “伪右卫门大人在哪里?” 无数毛球涌过来,差点把矢三郎兄弟淹没。狸猫们吵吵闹闹一会儿,又一齐发现边上竟然还站着个相当可怕的大妖怪,顿时瑟缩在矢三郎后面瑟瑟发抖。胆子大一点的狸猫,也不过能在矢三郎身边战战兢兢问一句:“这这这两位大人是什么时候驾临的?” 见此情形,明月才知道,名门下鸭一族的矢三郎,在狸猫界居然是一位颇受推崇的俊杰。 “别说这个了。”矢三郎叹了口气,“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群狸猫哭丧着脸,哀哀戚戚的,纷纷诉说各自亲朋好友被鬼影抓走了。 “什么?”矢三郎瞠目,喃喃道,“莫非鬼也爱吃狸猫火锅?”否则抓这么多狸猫干什么? 此言一出,胆小的狸猫们更是吓得六神无主,纷纷哀嚎说不要变成狸猫火锅。 这群狸猫简直弱得让茨木心烦。“吵死了!”他目露凶光,“狸猫真是什么时候都成不了器的弱小妖怪!再不闭嘴,现在就把你们扔去煮火锅!” 毛团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明月却忍不住笑喷。她的大妖怪现在虽然看着凶恶,却没有真的流露杀意,不如说他这么凶巴巴,反而像个恨铁不成钢的大家长。他醒后气息一直不稳,性格也阴晴不定,这是头一次,他令明月想起了过去那个天天嚷着要振兴妖族、一统天下的妖族将领。当年她总吐槽他,现在却觉得令人怀念。 “好啦,你别吓他们了。”明月抱住妖怪的脖子,“我们现在去上贺茂山。矢三郎,你来不来?” 狸猫点点头,把怀里弟弟交托给其他狸猫。明月朝他伸出手,示意他跳过来。矢三郎觑了一眼那白发的恶鬼,确定他神色虽然依旧可怖,却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放心跳上人类女子的臂弯里。 大妖怪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要赶上会飞翔的天狗。矢三郎眼球被风吹得有点发痛,不得不拿爪子挡一下风。在风驰电掣中,他听见人类女子的声音;她在和妖怪说话。 “茨木,我们去山里,不去现在的那个上贺茂神社。” “去原来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阴界入口。” 第十二章 上贺茂 矢三郎发现他们此刻正处于一个奇妙的空间。 京都是狸猫无比熟悉的地方。他闭着眼都能默出这里纵横的街道:脚下这条沿着贺茂川伸展的是下鸭西通, 前面和北大路通汇合后就是郊外的伊始;再往北和北山通汇合,东侧就是北山以及秀丽的京都府立植物园。这些都是极为悦目的景象, 人类和变化成人类的狸猫共同行走其间。 但现在, 多彩的世界成了黑白色。 威风凛凛的大妖怪怀抱他所眷恋的人类,疾驰于城市间,径直从车水马龙和屋宅幢幢中穿过。矢三郎眼睁睁看见电车车头直直向他们撞来, 那一刻他狸毛炸起、牙齿打颤,呜呼狸命休矣, 然而随即那呼啸的电车就安然无事地被他们甩在身后;街边撑伞的人抱怨说七月的天气突然好冷, 而当矢三郎将这句话听完整时,那话连带那人也已然化为背后模糊的街景。 越往城北,视野越开阔。山脉在天边起伏,贺茂川在身边流淌。狸猫在风里回头,去看那被群山环抱的城市——京都, 这座生养人类也生养狸猫的古都,在成为黑白默片里的图像后, 突然披挂上一丝难言的神秘和沧桑。在这一刻, 矢三郎蓦然生出一股敬畏,继而又从这敬畏中生出一缕惆怅;他感到千年时光瞬息回溯, 这座城市在黑白中褪去一切色彩也褪去一切现代化的特征,重又伫立为早已湮灭在过往中的平安京:风雅、刻板、古旧,还拥有令人憧憬也令人讨厌的骄傲。 “这是影子的世界, 就是真实世界的倒影。”明月拍拍狸头, 再顺手捏捏圆圆的狸耳朵, “我们很快就会到达目的地了……看,那就是上贺茂本山。真是平平无奇啊。” 矢三郎从人类女子的语气里听出一种亲切和熟稔,仿佛她才是此处土生土长的居民,正带领陌生的客人归家。 是错觉。 上贺茂神社位于山前,因为有跑马的需要而平整了一大块土地。无花亦无色,黑白中的神社比老照片还要黯淡,一眼望去甚至不如城里的公园。果然平平无奇。 “搬到这里来了嘛……”明月双手合十,而后牵引出一大串悬浮的符咒,“我们走最近的路。茨木,从神社上面过去。” 矢三郎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马上懂了。那些朱砂和墨水画成的符咒“呼啦啦”飞了起来,在他们四周连成一个发光的圆圈;即便是安稳待在人类臂弯里的狸猫,也能感受到一阵强劲的风掀动他的狸毛。接着,他们飞了起来。 神社平铺在地上,苍天负于身后,前方的上贺茂山展开如阴影画出的屏障。 “简直像天狗一样啊……”矢三郎隐隐感到一种向往。 罗城门之鬼在他头顶冷笑。“天狗?就算是大天狗那家伙都不过如此,其他天狗也敢拿来和我相提并论?”茨木傲慢至极,“狸猫,再敢轻视本大爷,就让你见识见识地狱的模样!” 狸猫缩缩脖子。 “哈哈哈拜托了茨木酱,你什么时候成‘本大爷’了?”明月取笑他,“真要论资排辈,你难道不该说‘本老老老老爷爷’?” “……呵,那不过是人类的标准。”白发的恶鬼扫视下方疾掠而过的建筑和山景。黑白二色的世界静默也清晰,恰像时间凝固于此刻,十年百年千年都再也不变。 “我的强大会是永恒的。”恶鬼狂妄地说,“明月,你也是。” 狸猫感觉到人类的手掌软软地在头顶拂过。“听上去还真是没什么意思。”她说,带着淡淡的笑意和淡淡的漫不经心,“不过,也不坏。” 他们一头撞进了上贺茂山。过去,矢三郎也曾以狸猫的姿态拜访这座山,无视人类的种种规定,尽情徜徉在林荫下、溪流旁,作为冒险队的一员而干劲十足地寻找传说中的野槌蛇。那时上贺茂山就和京都周围其他的任何一座山一样青秀,没有任何区别,甚至狸猫觉得还不如如意岳好看。而现在,在黑白中迅速流动的山野,却莫名让狸猫生畏。 有一股湿润的、咸咸的味道。狸猫敏感地抽动几下鼻头,探头往前面看去。穿越横斜的树枝和小路,视线的尽头,是一片粼粼的反光。 “那是海……不,是湖吗?”矢三郎吃惊极了,“上贺茂山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一片湖了?” “这里有结界。嘛,那可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留下的结界,之后交由山下的上贺茂神社负责守护。”明月将狸猫头摁回来,“小心,那片水体镇守的就是阴界入口。” “明月大人……” “嗯?” 矢三郎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阴界’到底是什么?” “唔,简单地说,就是专供偏‘阴’属性的生物生活的地方。”明月歪在茨木身上,还蹭了蹭他柔软的白毛,舒服地眯起眼睛,“好的那么现在是故事时间。话说很久以前呢,没有阴界,所有生命都杂七杂八地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好了不要计较用词——同时遵守弱肉强食的规则,所以也引发了很多争斗。后来人类势大,有人说这样不行啊,干脆只让人类活下去。但也有人觉得只有人类多没意思啊,既然不能和平共处,干脆把不同属性的生物分开,让偏‘阳’的活在地面上,偏‘阴’的聚居在新开辟的阴界里。之后,就万事大吉了!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彩很跌宕起伏很动人心魄?” 矢三郎:…… “哈哈、哈哈……您说得对。”狸猫额头挂一滴汗,干笑应承,“所以说,古时候的妖怪先祖们,原来都住到阴界里去了吗?” “我想应该是?”明月猜测道,“毕竟,当天地运行规则改变以后,强行留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会不断损失力量,而力量……是妖怪的寿命。” “呵,那只是对大妖怪而言。像狸猫这种傻乎乎、亲近人类的乐天派,倒是能随意活在这个世界上。”茨木嘲笑道,“所以狸猫才是弱小无能的家伙。” “我倒觉得狸猫很可爱、很懂得生活呢。” 矢三郎可不敢像人类女子一样反驳白发恶鬼。这时他们已经很接近那片湖,从高处往下看,狸猫不由为这片一望无际的水体感到由衷的惊叹:这真的是湖,还是说其实是海?就算没有色彩,水波也漾着光,而他被人类抱着,随他们自高处跃下。 风急剧拍打着皮肤;狸猫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他只能也只敢在心里发出疑问:如果说待在这里会折损力量,为什么强大的茨木童子还会存在于此?他是刚刚才从阴界出来,还是一直在这里?这个看似不过双十年华的人类女子,跟他又是怎样的因缘呢? 就像听到了他内心的疑问一般,人类轻轻吻了一下大妖怪的耳朵尖。“他呀……”她的声音里仿佛有一丝羞涩和甜蜜,“他就是个大傻瓜。” 落地之时,黑白也潮水般褪去;本属于世界的色彩在刹那间回流——青山翠叶,粉白花荫,天空蓝成一大块纯净的宝石,面前的水域也蓝得发黑。阳光尽情铺洒在水面,金光璀璨得刺痛狸猫眼。 “这……”矢三郎几乎是从人类怀里滚落下来,变成圆脸青年时也张大嘴,满脸近乎失魂落魄的呆滞讶然。“这居然会是……阴界入口?” “放轻松,狸猫小哥。”明月站在青草地上伸了个懒腰,“阴极生阳、变化流转,这就是天地至理。阴界的入口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不也很正常嘛。” “但是,还是觉得太神奇了……”矢三郎喃喃着,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连忙环顾四周,着急道,“母亲和大哥呢?还有其他狸猫?” 湖边一片祥和,也一片安静和寂寥。除了花草在风里摇曳时的絮语,再也没有其他声音。明月凝视着湖面,波光荡漾的湖面也凝视着她。 “茨木,那里。”她指着湖边某个地方,“感觉到了?从那里发力,就用那一招。” 茨木的表情有些意外。“你确定?”他露出思考之色,有些犹豫,但也有些眼前一亮的兴奋,“要是打坏了入口,酒吞童子肯定会暴怒不已!” 明月看着他。“茨木,这还是你第一次提起酒吞童子,以前你可是三句不离他。”她若有所思,“是发生什么了吗?” 这话说得大妖怪一愣。酒吞童子……茨木面上浮现出一丝迷惘,还有一缕阴沉的不快,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值得愤恨的往事,纵然那往事他也不再记得,却还保存了那份负面情绪。 人类却又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背。“总之!”明月轻快地宣布,“现在是干活时间!上,就决定是你了茨木酱!” 轻轻一拍,却像把刚才心头盘旋的暴躁也拍了出去。茨木头一昂,满心想的已是如何让心上人见识他强大的力量,于是昂首阔步走到她指定的位置,骄傲地一伸手。他的左手再度恢复成本来的状态,上面缭绕着不详的紫黑色电光。 用力往地面砸去! 至少在狸猫眼里,那一击是足以让天地都震撼变色的一击。 天地也真的变色了。那威势赫赫的一拳,砸碎了湖边的岩石,甚至连整个空间都跟着摇晃!长风从沛然巨力中生出,一路破开平静的水面,掀起狂狼海啸。无边的巨浪怒吼着往天上挣扎,直接搅动了那片纯蓝,也淹没了灿灿阳光,直将那若无其事的天空捅了一个漆黑的大窟窿! 水面被分成了两半。 矢三郎拼命迎着风看去,只见那水底一片漆黑,深不见底,而在这一条缝隙中间,赫然有一个大大的笼子,里面关着的不是失踪的狸猫又是谁? “母亲!大哥!”狸猫青年忘我地想冲过去,赶快把那堆毛团解救出来,但有人拉住了他的后领。 “小心点,矢三郎。”明月说。 巨浪渐渐平息,但那条被强硬撕开的缝隙仍在。天空里,暗影从窟窿不断往外流淌,直到让整个天空都变成紫黑色的模样。转眼,鲜花翠林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阴风惨惨、枯木森然。 一只枯瘦的手爪从水底的黑暗中伸出,抓住了那个关着无数狸猫的笼子,继而,一个巨大的怪物出现在几人面前。 “我还说是谁在给我捣乱……” 沙哑的声音,怪异的笑容——不,说是“笑容”未免不准确,因为在这个怪物的三颗头颅中,仅有中间那一颗带着笑意。 怪物看起来就像一大坨没有形状的胶泥,只两侧瘦长的手,顶上三个脑袋:左边头颅最瘦小,垂着脸一言不发;右边的头双目无神,时不时张嘴像在说话,却什么声音都没有;最中间的就是现在笑着说话的这一个,最大,也最精神。 左边的是藤原兼家,右边的是兼通,中间的是芦屋道满。 分开来看的话,都是熟人。 属于道满的头颅不怀好意地盯着明月,口中发出桀桀怪笑。“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明月小姐……”他怨毒道,“看到我们现在的模样,你是不是非常得意?” 他舔了舔嘴唇。 “真想吃掉你……” 道满……不,站在这里的谁都不是,仅仅是三个古人死后融合出的怪物罢了。 “吃掉……” 一道紫黑的煞气倏然闪过。 道满的头颅被削去半边。但怪物依旧伫立,而且片刻之后,他被削掉的头颅在众目睽睽下重新长好。茨木目露凶光,但没有更进一步动作,只将明月掩在身后。 “茨木童子吗……在阳世被封印多年的你,现在又剩多少力量?”怪物嘻嘻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狸猫笼,“别着急,我会把你们都吃掉,只不过……是在吃掉这群狸猫过后。” 他将笼子凑到嘴边,张开了那张比之人类时期大了无数倍的嘴。 这时,明月拍了拍手。“说实话,我个人真的很不欣赏这种多年过后灾难再起,罪魁祸首居然还是当年认识的那一小撮人……这种剧情,讲真不觉得很drama吗?”她抱怨道,“不过,管你是谁,总之有人收拾这个烂摊子就行。” 她语气轻快,手里动作也不慢。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张真言符灵光大亮,瞬息附着到怪物身上,令他暂时无法动作。这个咒术似乎唤醒了道满为人时的记忆,令他冷哼一声:“小道耳!” 话虽轻视,道满脸上的神情却很郑重。也因为这份实际的郑重,当他发现自己竟然不一会儿就解开定身咒的时候,他看起来十分意外。 他马上就不意外了。 明月笑眯眯:“时间到啦。” 破水的声音。天色本已昏暗无光,现下更是雷电滚滚、凶煞更甚;在重又兴起的黑色巨浪里,朱色鸟居缓缓显出身形。 矢三郎曾去过宫岛,见过那些修在海水中的鸟居;他记得在夕阳落下的瑰丽海面,鸟居颜色温暖又圣洁。但眼前这座突兀的鸟居,却有如血的暗红。 鸟居出现的一刹那,怪物脸色大变。他浑身都在颤抖,却拼命地还想把那一笼子狸猫吃掉。“血食……血食……”他这么念叨,发抖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笼子送入口中。 “真可悲啊,道满!”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鸟居背后传来,像嘲笑又像怒吼。 “从缝隙中溜出来,害怕被我发现,只敢去捉狸猫吃吗!” 巨大的酒葫芦飞出,转眼张开生满利齿的嘴,牢牢咬在怪物手腕上。方才被茨木一拳轰掉半个脑袋都若无其事的怪物,现在却像遭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一样,尖叫着扔掉笼子,不停嚎叫起来。 矢三郎扑上去一把抱住那笼子,又被冲击力掀飞,跟着笼子一齐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幸而被人拦下了。圆脸青年晕头转向,还记得抬头讪讪一笑,想表示一下感激之情。白发恶鬼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抬头去望那自鸟居背后走出的身影。 那身影刚好也在瞧他。 “搞什么啊,茨木童子!你是专程来给本大爷捣乱的吗?!”红发飞舞的妖怪火大地吼道,“看你这幅生龙活虎的样子,怎么,是终于睡够了还是终于想通了?是的话就赶紧滚回阴界,别再为那些……!” 在视线触及到黑发白衣的人类女子时,红发妖怪瞬间哑然。 “本大爷……真的被搞糊涂了……”酒吞童子艰难地说。 第十三章 记忆 巨大的鬼葫芦愉快地将怪物吞回腹中。这并非真的吞噬;三个古人形成的怪物非常特殊, 难以真的消灭,此刻葫芦只是把它存放在肚子里, 等会儿带回阴界再处置。吞完之后, 葫芦飞回主人身旁,还轻快地绕着他飞了一圈,可惜葫芦的主人丝毫不觉得愉快。 酒吞只觉得难以置信, 还有荒谬。他从鸟居上面一跃而下,重重踏在湖面, 又气势汹汹地往岸上明月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前路就被茨木拦住。 “酒吞童子,你打算做什么?”茨木脸色相当阴沉,声音还隐忍着怒火。 “哈,这不是很明显嘛?”酒吞满脸不耐, 神情之凶恶半点不在故友之下,“本大爷要看看这女人是何方神圣!” “我的女人不需要你来管!”茨木龇牙, 喉咙里发出野兽攻击前的警告声。 但酒吞甚至比他更先一步爆发怒火。“让开, 茨木童子!”他吼道,头发在愤怒驱动下像蛇一样扭动, 看起来相当可怖,“谁知道这个女人是真是假?!当年你也不是没看见阴川里那个……!” 红发妖怪突兀地消音了。相反,茨木却在刹那间狞笑起来。 “在阴川里……看到了什么?”茨木阴测测重复, “酒吞童子, 你想说什么?” 他眼瞳急剧收窄, 眼里黑气也全数暴动。“呵呵呵哈哈哈哈……果然!”暴怒之下,茨木外表的妖化程度更加严重,那种嗬嗬冷笑和捕猎般的喘气声,直让听者胆寒。 “酒吞童子——!” 白发恶鬼的咆哮回荡在阴风和巨浪中。 “你到底——让我忘记了什么!!!” 溢出的妖气吹起黑色的狂风,将植物吹得凋零,也将水面吹得更动荡;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打上岸,将场面浇得更加狼狈。矢三郎护着身边那装满了狸猫的笼子,小心缩在人类女子身后,再探个头去看事态进展。他一点不觉得自己躲在女人背后有哪里不好,因为他只是弱小的狸猫;狸猫就要按照狸猫的方式生存。何况…… 茨木童子即便在狂怒的情形下,也没让那些风浪波及到身后的女子半点。 “还给我!”茨木伸手,冲过去的挚友咆哮,“酒吞童子!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酒吞烦躁地“啧”一声,随后也冷笑更甚。“有意思,茨木童子,你这是在命令本大爷吗?”他的笑容也流露出嗜血的意味,“想打一架吗,嗯?” 灼热的妖力火焰般升腾。与酒吞火焰般爆裂开的妖力相对,茨木的眼神和气息都要更加邪恶,像从深渊里爬出的黑暗和沉重。“哦——哈哈哈!有意思!”他眼里的杀意不容错辨,“酒吞童子,你以为我会胆怯吗!” 妖怪本来就比人类偏执,而强大的妖怪还更多了好胜与残暴;越强大,越如此。雄性争胜的本能占了上风,令两个古老的妖族将领针锋相对、目眦欲裂;同样暴虐的妖力碰撞在一起,越来越盛,眼看就是不将另一方完全击溃、令其俯首称臣就决不罢休之势—— “茨木。” 与铺天盖地的煞气和震荡而言,这一声呼唤实在太轻柔,几乎要淹没在一切噪音里;但就是这样一个声音,让狂怒的白发恶鬼神情一动,目光稍稍偏向后方。 人类的女子从他身后抱住他。纤细的人类,轻轻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酒吞眼睁睁看着茨木的眼神一寸寸软下来,还谨慎地先把鬼爪变回人类的样子,这才小心地覆盖上女人的手。“明月,怎么了?”恶鬼柔声问,还带点不安,“是不是刚刚伤到你了?” 酒吞:…… 明月也发觉他的反差,忍不住埋头在他背上笑,但笑完,她又觉得心虚。“别生气了,气多伤身啊哈哈哈。”明月很做作地咳了两下,“而且我总怀疑,你失忆这事儿,说不定也有我的锅……” 她最后几个字声音很小,可还是被在场几人听得清清楚楚,包括酒吞。他盯着茨木背后的明月,又慢慢看向茨木的正脸,意味不明地哼笑几声。 在怒火和战意中飞舞的红发渐渐平复下来。 “我本来以为茨木是自己选择的不要记忆,但情况似乎有点出入。”明月放开手,从茨木背后绕出来,直面酒吞。但刚说了一句,即刻就被茨木紧张兮兮地抓回怀里抱着不撒手。 她很淡定地反手摸摸妖怪的白头。 “我建议我们找个地方把事情搞清楚,说起来要不要一起喝个下午茶?我最近比较迷那个。”明月回头看了一眼矢三郎,“当然在这之前,还要先把狸猫送回去。” 矢三郎松了口气,赶紧笑道:“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明月大人。” …… 符纸做成的巨鸟载着一众狸猫远去。 天蓝无痕,水面微澜;阴界入口再度恢复为沐浴在阳光中的青山秀水。刚才被力量冲击得七零八落的枯枝断木,已经悄然消失,不知去了哪里。在湖边平整的青草地上,黑发的人类女子哼着小调,使用奇妙的法术调动岩石,堆出了充满野趣的下午茶场地。接着她再一拍手,作为桌子的岩石表面就突然出现了茶水和三层点心架。 “空间法术一定是和空调、洗衣机并列的伟大发明。”明月庄严地宣布,而后愉快地吃了一口树莓果酱蛋糕。 在座只有她一个人毫无负担地吃吃喝喝。通常这样的情景会让人感到很有压力,进而觉得口中食物难以下咽,进而觉得刚刚已经吞进肚里、无法吐出的食物也成了罪恶,于是坐立难安、战战兢兢,但明月绝对不会。她甚至还问茨木和酒吞吃不吃,不吃的话她就把他们的份一起吃掉。 “喂,你真的是贺茂明月那家伙?”红发妖怪粗鲁地质问,丝毫不理友人要吃人的目光,“你不是死了吗?怎么,死后变成妖怪了?” 茨木相当听不得“死”字和明月联系在一起,听一次火一次。赶在茨木发火前,明月笑眯眯地托住他脸,迅速将手里一勺蛋糕送进他口中,而后才对酒吞点点头,轻描淡写道:“不是妖怪,但从存在形式上来说,也差不多。一定要理解的话,就当成是天神大人那种情况。” 菅原道真,平安时代的名臣,死后成为天神,曾和明月等人颇有交情。 “怎么看都还是一个人类,只不过灵力强大而已……”红发妖怪狐疑地打量她,嘀咕道,“跟贺茂明月的气息也不是一模一样。” “毕竟那个身体确实已经死掉了啊。” 手掌贴着的肌肉再度僵硬。明月回头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紧张到几乎有些神经质。她歉意地笑了笑,轻轻摩挲他的面颊,低声说:“没事了,别紧张……别怕。” “好了,让我们进入正题。”明月以一种轻快却不失镇定的语气说,“当年都发生了什么?” 红发妖怪眯着眼睛打量他们,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个冷笑。他从腰间摘下一个袖珍的小葫芦,在手里上下抛两下,再往桌上一放。 那是一个白瓷一样质地的葫芦瓶,立在阳光里莹润生光。明月瞧了两眼,不由“咦”了一声。 “这不是……” “没错,这就是你留给青雀的东西。”酒吞扯着嘴角,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本大爷本来是想干脆点,让这家伙忘了你一了百了,结果出了些意外。为了留在这一边的世界,这个白痴跑去让人类的僧侣把自己封印起来。” “本大爷讨厌讲故事。”酒吞站起身,声音很不耐烦,“有什么问题,等茨木童子想起来,自己再讲给你听。本大爷要回去了。” 说走就走,红发妖怪的背影不能更干脆利落。明月撑着脸,想起来什么,问:“哎酒吞童子,道满他们既然在阴界,那晴明和博雅呢?保宪呢?” “本大爷没见过他们。”酒吞没回头,“道满……哦想起来了,藤原兼家被兼通怨灵折磨,迁怒道满,死前想尽办法把道满捉来殉葬了。三个人类执念纠缠,在阴界就成了这种无聊的东西。” “原来如此……那么,红叶呢?” 背着葫芦的妖怪身形一滞,这才回过头,神情居然很有点古怪。“红叶……”他嘴角隐隐抽搐,“红叶很好。阴界目前战国割据,红叶……是一国的女王。” 时间实在过去太久,茨木都花了几秒钟琢磨了一下红叶是谁,等他想起来那是个怎样的女人,他的表情也一下古怪起来。明月倒是“哟”了一声,鼓掌赞叹:“很厉害很厉害!这么说,酒吞童子你依旧没追到红叶姑娘咯?不知道红叶女王有没有男宠?” 事到如今,和红叶相关的事还是会让酒吞扬眉瞪眼。“那种事——谁敢!!”他有点咬牙切齿,还有点焦躁和无奈,抱怨说,“嘁,谁知道红叶怎么想的,明明都是本大爷的人了……总之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哦。”明月从容不迫地喝了口茶。 酒吞:…… “茨木童子!管好你的女人!” 茨木:……? “哎呀,哎呀,都什么年代了,酒吞童子你脑子里还是‘男人该管好自己的女人’那一套老旧过时的思想吗?”明月开始吃最后一块蛋糕,又慢悠悠递一块到茨木嘴边,点评道,“活该红叶姑娘不理你。” 红叶可是喜欢晴明那样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男士呢。 “茨木酱,你说是不是?” 白发妖怪刚吞掉心上人喂的蛋糕,正飘飘然,哪儿会去想她到底说的是什么,只管点头就对了。 酒吞:…… “我走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湖边,狠狠一脚踢开水面。广阔的湖面忽又分为两截,其中一线河底深不见底。他站在幽幽阴界入口旁,背对着曾经的挚友,说:“茨木童子,我想你大概不会再回阴界了。今后这漫长的生命……呵,你们两个都好自为之。” 妖怪赤色头发飞舞不止,湖面倏然化为一片火红,宛若战争时燃起的沾染了血和烽烟的火海。在历史的长河里,还有现在和未来暂时未能呈现出的时间里,这种不详却也壮观的景象出现过无数次,有一些是人类自己的倾轧,也有很多是他们亲手点燃。他们踏着无数生灵的哭嚎与尸骸走到现在,杀戮与征伐早已成为内在的一部分。而今后,一个将要在阴界继续他的铁血生涯,而另一个…… 酒吞童子突然放声大笑。他突然想起来,曾经,在他们漫长生命中某个仿佛不值一提的瞬间,他因为红叶而失去斗志,几乎要隐居山林,那时茨木百般纠缠,为此不惜向人类的阴阳师低头,只为将战火重新带到人间。然后……然后? “哈哈哈哈哈——” 他面向火一般的水,纵身跳进那一条阴界的罅隙,回到属于他自己的生命轨道上。 “永诀了——茨木童子!” 滔天巨浪合二为一,阴界入口消失在平静的波光里。 明月吃掉最后一口巧克力奶油,擦擦嘴,转头看到茨木盯着那片水域,眉宇间有一丝怅然。她很认真地思索了几秒,而后执起茨木的手,深情且郑重道:“放心亲爱的,我绝对不是那种看不惯夫人回娘家的混球……咳咳咳,我是说,没关系如果你想念酒吞童子了,我们也可以去阴界探亲!” “什么?我才没有想念酒吞童子或者过去的什么日子!”茨木嘴硬道。 “是是。” 笑着,明月拿起桌上的小葫芦瓶。这个造型生动、质地温润的古玉瓶,正是她当年给青雀的东西。“正确来说,这是一个‘术’。”她把玩着瓶子,纳闷道,“本来是想让你自己选,吃掉药以后,你的记忆就会被抽出,存放在这个瓶子里。如果我还能回来找你,只需要……咳咳咳,总之,设想中是一下就能让你恢复记忆了!竟然失算了……难道真是过期了?” “这个怎么用?” “应该喝下去就好了……喂喂喂!!!” 明月猝不及防,竟被他一把抓去葫芦瓶,仰头就给吞了下去。 然后,高大的、威风凛凛的白发大妖怪……直挺挺晕了过去。 “喂……喂茨木?!” 他意识朦胧,只看到蓝得虚假的天空。 漆黑的天空。 悬挂着圆月的天空。 ……原来,是这样啊。 第十四章 无梦 妖怪是无梦的。没有, 没有梦。美梦,噩梦, 都没有。 “给我一个梦。” 阴界的天气常常多云或者下雨, 很少见到阳光。原野被一把大火烧过,渗透了血液的地面成了黑色;死者的肢体与植物的残骸混在一起。当然,对妖怪来说, 这两种都有可能是尸体的形式。 这里刚刚经过一场战争。胜利一方的低级士兵在打扫战场;那些力量还不足以生成太多智慧的家伙,会贪婪地扑在尸体上大嚼, 再被看守者一鞭子掀开。他们仔细地搜索战场的每一寸, 连一小根骨头都要翻出来吮吸,但唯有一个地方,没有谁敢上前。 他们的将领站在战场边缘,捏着战败方首领的脖子,任由对方离地的双脚在半空乱蹬。 冷风吹动他散乱的、发梢微卷的白色长发, 也把他右边空荡荡的袖管吹得“呼啦”作响。 “给我一个梦。”茨木手指收紧,因为得不到回答, 表情变得更加森冷恐怖, “喂,快点, 给我一个梦。” 夸、夸、夸…… 在甲胄粗鲁的碰撞声里,等得不耐烦的酒吞童子大步走来,一眼看见茨木手里那个即将被捏死的可怜妖怪。“茨木童子, 你眼瞎吗, 看不出来那家伙被你掐得说不出来话?” “是吗。”茨木松了手,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瘫软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失败者。 那是一只已大致拥有了人形的梦貘,在白发恶鬼脚边艰难挣扎。“梦……梦……” “给我一个梦……”茨木平平地咧了下嘴角,眼神却始终像冰冷的死水,“我就放过你。” 濒死的梦貘张着嘴,一声声咳出鲜血,呼吸时迸出肺部的杂音。“你想要……梦?”梦貘声音虚弱,却还能传递出一股怨恨生出的幸灾乐祸,“茨木童子……咳咳咳哈哈……你居然想要梦?” “没有……没有!咳咳……梦是、是人类的特权……” “你永远……永远不可能拥有……” 茨木一脚踏碎了他的头。雪白的脑浆混合着猩红的鲜血,顷刻间溅了一地,也包括白发恶鬼的身上。他赤脚踏在血腥里,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金色的眼里有暴虐的情绪暗暗翻涌。 腥臭粘稠的液体印成一个个血红的脚印。 他一言不发地往某个方向走,经过酒吞童子时也没有停止。 赤发的妖怪表情变得暴躁。“茨木童子,你又要去那边?”酒吞告诫道,“这边的战争还没结束,你就要撒手不管吗!” 茨木侧过头,黑气盘旋的眼旁有什么鲜红的东西,几乎让酒吞误以为是他脸上长的妖纹,但不是;是刚刚溅上去的血。“呵,我很相信酒吞童子你,这一次的战争必然又是新一次胜利。”茨木顿了顿,冰冷的眼里露出一丝恶意,“何况……就算输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酒吞也冷笑起来:“怎么,以为本大爷死了,你自己就能上位吗?” “不。” 他继续往前走。 “战争输了,我也有机会死了。”白发恶鬼抬头望向天空。这里的天空总是阴沉低矮,和他曾经见过的不一样。茨木突兀地笑了一下。 “酒吞童子,你该知道……” “我到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理由,只是为了记住她。”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不会消失。 ——茨木,你要记得我啊。 在阴界的边缘,有一条奔流不息的黑色河流,在河流边上,有一座猩红的鸟居。那就是通往阳界的大门。每次茨木来到这里,他都要在河边站一会儿,看那些颜色恶心的河水怎样从他面前流过,一去不回。他会一直看着河面,好像在期待什么,但什么都不会发生——从来不会发生。 这一次也一样。 茨木从河里掬起一捧水,盯着水流从他指缝里流走。最后他背过身,不再去看那条吞噬了一切——他的一切——的河流。如果可以,他会不惜一切抽干这条河的河水,或者把它彻底填上,将自己一同深埋。但不行。 不行。 昔日的阴川,今日阴界的命脉。栖息在这里的生灵但凡要活下去,就必须仰仗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黑色河流。 他曾经多么想为妖族开辟出一个没有任何障碍的世界啊! ……呵。 踏入鸟居之前,白发的恶鬼垂下头,自怀里拿出一串铜钱串。铜钱很久,被磨得快要看不见图案;隐约几根红线寄托在上面,似乎很久以前,是有一根红线将这些铜钱串在一起的。线早断了,零落在四方,只一根后来的麻绳笨拙地捆着钱币,硬邦邦地躺在恶鬼心口。 茨木捧着它们,看了很久,最后才将它们凑到唇边,很轻、很轻地吻上去。 ——你要记得我啊。 唯有这一刻,白发的恶鬼眉眼柔软,贪婪又小心地啜饮着模糊的往昔回忆,对着那个唯一鲜亮的、清晰的微笑,低低回答: 好。 …… 现世阳光普照。 自从阴界被天地规则承认,妖怪们就接收到了某种指引,接连赶赴那个阴气充溢的乐园。无数年以前,当茨木刚刚确认自己的野望时,他只是很简单地觉得,他要将资源从其他种族那里掠夺过来,让妖族独占世界。 独占过后呢?他没想过。不仅是没有想过独占后会怎么样,他甚至都没想到原来“独占世界”并非终点,而只是另一个起点。当妖族到达阴界,面对一个全新的、资源充足的世界时,他们用独属于妖族的方式开始狂欢——争斗与杀戮。 没有谁觉得不好,甚至茨木自己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因为那些喜欢和平的妖怪都留在了阳界,偷偷摸摸混在人类里生存,被阴界吸引的都是偏爱动乱的妖怪。他们在多年征伐后形成了和人类相似的割据局面,大大小小的国家林立,各自为政也互相吞噬,而和人类所不同的是,这种吞噬可以毫无理由、毫无利益。像这一次战争中茨木亲手屠戮了梦妖的国家,起因不过是他憎恨那些低级的杂碎却能触碰到他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人类的梦。 如果他能有一个梦,哪怕一个…… 白发恶鬼站在山顶,看见太阳从京都的方向升起。他突然笑了一声,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太阳直直照射着他的眼睛,就算强大的妖怪也会被这无匹的光热刺痛,进而流下眼泪——脆弱的泪水,无聊的泪水。 唯有生者才能流下的泪水。 向往光明的、正义的、快乐的,留在地上;属于混乱的、邪恶的、喜好杀戮的,沉入地下。原来如此。他曾一心渴求的世界不过如此。 如此无聊。 现在再回头看当年,茨木自己都感到茫然。他以一种近乎天真的迷惑不解,一遍遍地问自己——那个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以为她要毁灭妖族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气愤?那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要做,就让她去啊,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难道不都应该在她身边吗?难道不是除她之外,别的都不重要吗?他们才在一起多长的时间?从她十五岁到二十岁,只有五年,而他明明可以让这个时间更久一些,起码她生命的最后两年他明明也能和她在一起。然而他离开了。 这种质问最开始是愤怒而且痛苦的,充满自责,到了后来,他只是单纯地在发问。时间太久,往事也模糊,重量却反而不断增加,连曾经炽热的愤怒都沉重得让他疲惫。但他仍旧无法也不愿摆脱这个疑问,他还是要不停地问自己,而且他始终没能找到答案。 为什么会在某一时刻,为了后来觉得无聊而可笑的事情大为光火,再因为这种毫无理由的愤怒而做出根本不必要的决定? 他不明白。 茨木从上贺茂山的山顶往下走。他总是往返于两个世界,甚至更多的时间是待在这一边。曾经有一段时间,酒吞童子他们试图用战争和其他事情替换掉他在此世游荡的时间,就像他只要为了别的事忙起来,就能渐渐遗忘过去,最后假装没有经历过那段时间和感情一样。茨木承认,那时他没有抗拒,不过是因为他也以为,只要让忙碌侵占他全部的时间和精力,他也许真的能摆脱——至少是减轻——那份日夜嘶吼的痛苦和绝望。但很快,他们都发现,那只是徒劳。 他无法遗忘,甚至因为自己尝试遗忘的努力,而连带憎恨上了自己。 ——你要记得我啊……或者,忘了我也可以。 遗忘她,和再一次杀死她,有什么区别? 忘不了,不想忘,不能忘。 也许,遗忘就和梦境一样,都是只属于人类的特权。 上贺茂山里还住着一些妖怪,其中包括青雀和青行灯。茨木知道他们在这儿,他们也同样知道他总会经过这里,但他们再没有见过。茨木想他大概是很嫉妒他们的,因为他们陪伴她的时间远比他要长。假如经历也能够褫夺,他会毫不犹豫杀死他们,连骨髓也榨干,只为得到和她相关的记忆,哪怕只有一点。 这是个冬天,没下雪。即便下雪,他知道山里也再不会有他渴盼的影像。 他往京都的方向走去。这一次过来,其实也是为了去见一个人。有一个卑弱的人类用奇怪的法术召唤他,茨木原本不感兴趣,但那个人竟然说,他想知道当年的贺茂神主的相貌,如果茨木能告诉他,他可以满足茨木的愿望。 京都已开始有了颓废的样子。当阴界攻伐不休时,人类的战火同样在蔓延不止。这座城市还勉强维持着昔日的荣光,但它终有一日会倾颓倒塌,而且那一天并不遥远。 在土御门路的某间屋子里,茨木找到了那个人类。那当然是一个阴阳师,但他的房间里摆满的却全是画。 那果真是个卑弱的人类,灵力或身体都很弱小,甚至身患绝症,时不时就咳一口血出来。 “我能满足你的愿望。” “我只有一个愿望。” “即便是神也无法让人起死回生。” “呵……那你可以迎接死亡了。” 人类有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燃烧的眼睛。“一个梦。”他说,“和一张画。” “……什么?” “妖怪没有梦,”人类慢慢说,“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只要你让我画出那张画像,那么,画也给你。”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遗泽,造就了今日的土御门一系。”人类歪在病榻上画画,“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做不好,连寿命也注定不长,唯一的愿望是画一张自己满意的画。” “我要画一个被历史掩盖的人的画,我要画一个传说中的人的画。”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那是一个癫狂的人类。翻遍古籍,遍查资料,一张又一张地画,一张又一张地焚毁。严冬过去,白梅已落;春樱吹雪,夏荷枯萎。当最后一片枫叶也已染红,茨木终于看到了那副画像。 百年光阴的帷幕徐徐拉开,那些历史的尘埃忽然被风吹散,将当年的景象重现,如秋日澄澈的天空;那样纤细和清晰。她在时光尽头凝视他;如瀑黑发上一根红玉发簪,像不经意间落下的花瓣,安静地衬托着她欲言又止后叹息般的微笑。 人类珍爱地捧着画卷,笑得不断咳嗽,咳嗽却也还要大笑。 茨木看了几眼那画像。 “我的梦呢?”他简单地问。 人类的大笑戛然而止。他张大了嘴,像个滑稽而蹩脚的戏子。震惊和被羞辱的愤怒在他脸上点燃,最后坍塌为毫无生气的失望和颓败。 “啊——!!!!!” 他大叫着,使劲把那幅画扔进了火盆里。 火舌舔上画像的一刹那,茨木突然伸手狠狠打掉了火盆。火焰在屋里蔓延,很快烧成熊熊火海。在摇摆不定的火蛇间,茨木抓着那一轴画,看着那个不顾生命危险、只顾着捶打地板大哭不止的人类。 “人类,你欺骗了我。”茨木说,“你根本没有能力制造梦境。” “我没有!没有!!!”他像个三岁孩童撒泼哭闹,“我只是想画画!!为什么,为什么?到底哪里不对,哪里不对啊?!” 白发恶鬼没有回答。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杀死欺骗他的人类。他只是环顾四周,然后转身离去,再听到身后被烧毁的房梁重重砸下的巨响。 到底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 因为他忽然发现,其实他已经忘了她的长相。 画像上的人,如此美丽,却也如此陌生。 有一种妖怪叫“借纸”,能够修复一切纸张。茨木在某处森林里找到他,让他将那张被焚毁一角的画卷修复好。很快,画像恢复如新,就像画中人的笑容一般崭新发亮。 茨木再度沉默着看了很久。有那么一个微小的动作,他看起来想将画卷收入怀中,但最后他松了手,让那栩栩如生的画像跌落尘泥中。 “茨木童子大人……” “扔了。” “可是……” “我说,扔了。” 既不毁去,也不珍藏。他这一系列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许,为了很多;也许,什么都不为。 他只是感到彻骨的疲惫。 他到底还记得什么?记得曾经,还是只记得“记得”本身? 不知道,不知道。 那件事就是在这之后不久发生的……不,就是在那一次他回去阴界的时候。他怀着满心茫然和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悲哀,徘徊在阴川边上,最后干脆放任自己在黑色浊流中沉浮。他沉不到河底,也不能浮在河面;他闭上眼和睁开眼,见到的都是无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河水的流动突然被打乱;在“哗啦啦”的响动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被从河里拉了上去,继而河边传来一阵喧哗。他本想等那些吵闹的东西自行散去,但那吵闹却愈加繁盛,激得他心里烦躁。但那时他连杀戮的欲/望都所剩无几,所以毫无动作,只继续随波逐流,闭眼听岸上断断续续的对话。 而后,他感觉到了酒吞童子的妖力。 “把这个拿去烧了!” 是什么东西要拿去烧了?茨木忽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好奇。他直觉自己该去看看。 当他从河里爬起来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全场刹那的静止。黑色的河水尽数从他身上滑落,落地前就已经化为虚无。阴川本就是虚幻缥缈的河流,谁也抓不住。 “酒吞童子,你们吵吵嚷嚷在争什么……!” 赤发的妖怪已经一拳轰向那个东西!他神情狠戾,出手果决狠辣,无边妖力呼啸而出,转瞬就要将其粉碎于拳下—— 黑沉沉的妖力和酒吞童子的攻击撞在一起。 黑红二色火焰散尽后,白发的恶鬼抬起一双瞳孔紧缩的眼睛。他神情紧绷、一言不发,回身面向那个被酒吞他们从河里拉出的东西。 那是树脂一样坚硬却也轻盈的东西。透明的固体,像是阴川水流凝固出的淡淡黑色,安静地躺在那里,连同被它所包裹的人一起。 如果……那还能叫一个“人”的话。 人类女子的骨架沉睡其中——只有骨架。她的肉身早已消磨殆尽,倒是衣物还残余些许,雪白的织物挂在她雪白的骨头上,直白地袒露在他眼前。绸缎一样的秀发还在,还维持着在水中飘散开的姿态,在沉默中定格。 “明……明……” 那只她钟爱的铜铃,同样固定在骨架的腰间。 “明……月……” 他曾以为他忘记了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她身体的线条,他以为他都忘了。他以为自己忘了,哪怕亲眼看见她的画像,他所能感觉到的也唯余无尽的陌生和无尽的疲惫。 直到这一刻。直到这一刻——直到他拼命地、死死地扣住这个透明的棺材,用力地、贪婪地凝视着那颗小巧的、空洞的头颅,他其实从来、从来没有忘记过。 这具空荡荡的骨架上,曾生长出怎样鲜花般的笑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只要你还记得我…… 她的尸骨……他终于见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铺天盖地的黑色火焰,瞬间烧出黑色的灾难。不及躲闪的妖怪的尖叫、酒吞童子暴躁的怒吼……茨木都听到了,但是,也只是听到了而已。 透明的棺椁被一寸寸捏碎。他从碎裂的缝隙中伸手,竭力想去触摸那颗空洞的头骨。碎片割裂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裂纹蔓延,随后先于他的手指滴落在雪白的骨骼上。在艰难而缓慢的滑落过程里,那些血珠仿若泪滴。 他终于懂了。他终于明白了。 “明、明月……”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还怀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还在这里。 ——我一定会来找你……等我做完该做的事,茨木,我就来找你。 他一直都怀着一丝自己也不曾发觉的希冀。在每一个过去的日子,在每一次徒劳的回忆里,原来他是以为,也许她还会回来,也许……也许她没有死去。 鲜血,还有外面的空气,顺着缝隙不断渗入。颤抖的手,是那么小心地、慢慢地朝她伸去。但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棺椁轰然破碎。 连带着那具仅存的尸骨,一起化为齑粉。 黑色的火海——忽然停滞。 独臂的恶鬼呆愣在原地,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在怀里空无一物的时候,他那努力伸出仅有的左手的姿态,看上去是如此滑稽可笑。 如此……如此…… “呵……”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放声大笑中跌跌撞撞离开阴界,而且再也没回去过。 茨木镇日游荡在人间的山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漫无目的地杀戮,漫无目的地喝酒;到了晚上他就躺在山野中,有月亮的时候就看月亮,没月亮的时候就顾自沉睡。人类一直在追踪他;有人想的是降服,有人想的是杀死,也有人类前来寻求交易。对于最后一种,茨木只会提一个要求。 “给我一个梦境。” 没人办得到,所以茨木将他们一一杀死。 酒吞童子来找他喝酒。 “这么待在阳界折磨弱者,很有意思吗?滚回阴界为本大爷效力!” 他拿着酒壶灌酒,眼睛一直看着天上。那是个月色很好的夜晚,他不想错过。“我要……”他含混地回答,“待在她存在过的世界……” 酒吞童子的红发怒而飞舞。但他没有把怒火发泄出来。其实这就是一个异常的信号,但茨木早不在乎这些,所以丝毫没有注意。 “茨木童子,”赤发的妖怪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还是把那个女人忘了。” 他在酒精的作用里迷蒙地望着天上,对这句话作出的唯一反应就是轻蔑地笑了笑。但过了一会儿,茨木笑不出来了。 等等……为什么他突然记不起她的名字…… “酒吞童子——” 嘭—— 酒坛砸碎在地上。 这酒是酒吞童子带来的。 赤发的好友抱臂而立,神情冷酷且不容置疑。“这是那个女人留下来的药,我从青雀那里要过来的。”他讥笑道,“看来,让你忘了一切,这也是那个女人的愿望啊!茨木童子,你不该遵循她的愿望吗!” “混账——” 暴怒让他点燃黑色的火焰,让他在火海中咆哮,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觉到记忆是如何缓慢地从他体内抽离。最开始是名字,然后是她的脸,再接着是他们初次相遇时的情景,还有所有那些片段、心情,一片片雪花般纷落离散…… 在酒吞震惊的目光中,茨木霍然跳下山崖。夜风切割着他的皮肤,就像药效也凌迟他的记忆。他想抗衡那股难以匹敌的力量,然而跟她相关的记忆依旧在模糊、在远去——明明他所能清楚记得的,也不多了啊!!! 只有……一个办法…… 一定要做到…… 唯有这样…… 他是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不!一定要做…… 一定要做…… 在众多追击他的人类中,有一个真正修为精深的僧人。他是唯一一个茨木没能成功杀死的人类。在重伤离去时,那个能隐约看见未来的人类说,茨木会有求助于他的时候。 僧人在西方的森林中静坐。 狼狈的恶鬼冲到他面前,喘着气、双眼茫然。他搜寻着一片混乱的大脑,竭力想说什么——他想说什么,要做什么,跟谁有关?记忆、记忆……记忆中究竟是谁啊啊啊啊啊啊啊!!! 恶鬼的怒吼,也像绝望的哭嚎。 苍老的僧人转动念珠,面容沉静。“就在这里沉睡。”僧人扶着身边的地藏像,颤巍巍站起身,“沉睡于此,不再将痛苦带给其他生灵。等到醒来的那一天……” “你会拥有一个梦境。” 那时他已经彻底遗忘一切。忘记了为何在此,忘记了咬牙切齿的愤怒因何而生,也忘记了彻骨悲伤为谁而起。忘记了一切前缘,他本该杀死这渺小的人类,在无所畏惧的大笑中寻求称霸、寻求更强大的力量。 但事实上,忘记一切的茨木,面对僧侣的法术,缓缓低下头。 意识消失前,他仍在想僧人所说的话。梦境……梦境…… 他会拥有一个……怎样的梦境? 在长久的沉睡过后。 在长久的无梦过后。 他所迎来的…… 一滴泪。一个吻。黯淡的光线中,她笑时仍如月华流丽。 ——我叫明月。 他从没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不能复刻的美。无法重现的美。梦一般的美, ……梦一般的美啊。 也梦一般的快乐。 她挽他的手,对他笑,在他怀里轻轻发抖、含怒咬他却又吻他。 鲜亮的,温暖的,活生生的,真实的……梦。 纵然梦里没有记忆,只要有她,就也是完美的梦境。 妖怪是无梦的。强求来的梦境,会是怎么样的?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真的是一个……是一个…… 完美的…… ……梦啊。 “凡尘……如酒醉……” 脱离梦境,脱离黑暗。在朦胧的光线里,茨木睁开眼睛,眼前所见,是透窗而来的淡淡月光。 “梦醒……” 他听见自己正机械而沙哑地轻声念白。 “……皆须散。” 做梦……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缓缓撑起身体。迟钝的大脑还来不及思索身处的环境,就先被细细的响铃声吸引了注意力。 叮铃铃铃—— 紧接着是细碎的奔跑声。 拉门被一把拉开。 他已经想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身体僵硬,目光也僵硬,连眨眼也成了妄动,只能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呼吸也不敢。 “茨木——!” 她扔掉手里的东西,猛地扑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哭得身体发抖。 ——我、我在熬药……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当年太自以为是……为什么我没想过万一你出事怎么办……为什么我没想过术法会出问题……都是我的错……茨木茨木茨木你没事……呜…… 她在哭……他第一次见她哭…… “这是,这还是……”他声音干涩得可怕,几近惶恐地抱着她,小心地将嘴唇烙在她头发上,“还是梦吗?明、明月……” 她温热的泪水顺着他的皮肤流下。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她呼吸起伏的身躯蜷在他怀里,抽泣着跟他说对不起。 温度。呼吸。说话时的气流。她的声音引动气流的震颤,看起来这么明显、这么近。 “明月……” 茨木喃喃着她的名字,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她红通通的眼睛望着他,一眨就又是两颗泪珠。她从没这么狼狈过,看着很可怜,却也十分可爱。 她还在说话。 “茨木……对、对不起……我真的没想把你扔下这么久……” 如果这是梦…… 如果这不是梦…… 他把她剩下话语,用亲吻的方式吞进了肚里。 “无所谓,明月……无所谓。”茨木低声说,“只要你真的活着……这就够了。” 如果妖怪真的无法用梦境来弥合真实的痛苦,那么,此刻他所拥有的让他眩晕的幸福……就也是真实的。 “你活着就够了。” 第十五章 长情 趴着的时候, 世界是倾斜的,床、地板和窗户都在横过来的时候有了一点陌生的色彩。朦胧的阳光探过来一寸, 成了一块耀眼的光斑。轻轻扇一下眼, 手指一点点挪过去。在指尖初初触到那点温度时,另一只手掌带着更灼热的温度将指尖摁在阳光下。 阳光在缓慢摇动。 她微微阖上眼,手指在不自禁中要抓紧床单, 却因为被他牢牢抓住,而不得不深陷在他掌中, 跟他十指相扣。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 那块光斑模糊成蝴蝶颤动的翅膀, 在刹那静止后纷飞四散。 室内很安静,呼吸就显得沉重。他贴过来,在她耳边蹭来蹭去,毛茸茸的头发也蹭来蹭去,弄得她皮肤发痒。她嫌他折腾太久, 不理他,但被他腻腻歪歪地痴缠半天, 她忍不住想笑, 就懒洋洋翻个身,搂住他脖子亲他一口, 又被他顺势搂在怀里。 他握着她的手,低头吻她的掌心。光影塑造了他的轮廓,还有他半明半暗的眼睛, 令他看上去像一座不动声色、线条冷峻的雕像。 灼热的温度蕴含在这个轻柔的吻里,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从肌肤到血液,欢腾流转不息。 一瞬间,他落下的倒影上生出属于“鬼”的长角和尖耳。 她没有拒绝,只在结束后,用那只手贴上他的面颊。他半垂着眼睛看她,神情柔和,尖尖的竖瞳变成温驯的椭圆。 明月拂了拂他脸旁柔软的白发。“契约?”她问。 他带点得意地笑了。“以前……我就想等我们的十年契约结束后,和你换成共生契约。”因为过于低柔,他声音几乎带上哑意,“但最后还是没来得及。” 他抓着她的手腕,微微低头,在笑的同时,暗金色的眼里竖瞳悄然变窄。柔和与深情,背后暗藏凶狠。 “明月,这一次你别想……!” 明月拉住这个二傻子的头发,很干脆地吻上去。感觉他还挣扎着想说话,她加大吻的力度,不把他吻到七晕八素誓不罢休,最后在他嘴唇上咬一口。 “……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明月问。。 白发妖怪傻乎乎地摇摇头。 “嗯,乖。”明月淡定地摸摸他头,“茨木你真是个傻孩子。你就没想过,其实,我的寿命可能比你长吗?” “……!” “真的?”茨木脸色乍变,“那……” “骗你的。”明月闷笑,“而且,那种事情不重要。” 她贴着他的额头,在掩饰不住的羞涩里垂眸,低低笑着:“我说过,无论如何,我们都一起。” “生或死,不管哪一个,这一回……都不会再丢下你。” …… “茨木!我说过刚刚那是最后一次……嗯……可恶,难道你不该先表达一下……哈……表达一下感动吗……” “呵……我表达的方式只有一种,明月你该知道……” “……你这个流氓妖怪!” “……” “等……别、别亲——啊!混……” ****** 不想动。 空调吹着凉气,电视上放着奇怪的综艺节目,画面跳来跳去。明月披着浴袍,懒散地伏在桌沿上,让茨木给她吹头发。他吹得小心翼翼,手指笨拙地抓着她的头发,不时还很轻地摸一下她的头,就像是担心自己是不是无意弄疼了她,所以要安抚地摩挲一下。 好像他还是不太擅长做这类需要手上精巧的事情。百无聊赖中,明月忽然想,但到底是他真的不擅长,还是只是因为面对她,他才因为过分小心而变得笨拙和无措?她捂了捂脸,在指缝里笑出来。她自言自语道:“跟这家伙在一起,我也像个东想西想的傻瓜嘛。” 恰巧这时,暖热的气流停止了,连同吹风机“嗡嗡”的轻鸣一起。男子放下机器,弯腰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犹带余热的发顶,问:“什么傻瓜?” “你是傻瓜。”明月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兮兮的小姑娘,边说边笑,“不准生气,不准反驳,你就是傻瓜大傻瓜!” 他发出一阵笑声,手臂收得更紧,将更多他身体的温度传来。 “你说什么都好。”他毫不在意,笑声里传递出的专注和心满意足,近乎带了痴意,“只要是你给的,不论什么我都会接受下来。明月,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只要你。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就够了。” 大概是屋外的盛夏太灼灼逼人,以至于就算室内有空调带来凉意,也仍旧阻止不了温度的升高。明月捂住脸,一声不吭。 茨木却忽然低头吻她的脖子——很缓慢的、很仔细的吻。“明月……”他低笑,“你脖子都红了。我的心意让你害羞了吗,开心吗,觉得喜欢吗?” 明月“哎”地叫了一声,把这颗白色的脑袋推远一些。“你你你……”她感到热气在脸上一寸寸地蒸腾,“茨木你你你什么时候这么、这么……!” 他捉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拉过来抱起。他现在总喜欢把她锁在怀里,也不嫌热,虽然这么想,明月却还是没反抗,甚至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茨木的神情就更加舒畅了。每每心意舒畅时,他的笑里就自然而然地带点自我中心的得意,简而言之就是很中二,但明月乐意让他开心。她就乐意让他中二地笑。 “妖怪就是直白的,知道心里想什么,就能说出来。”茨木说得颇有些意气风发。他对自己的妖怪身份向来是得意的,哪怕他现在披挂着人类的伪装,也有一点竖瞳昭示着异类的身份。“我爱你,我想要你,我喜欢看你高兴的样子,我当然要说出来!” 有一秒钟——明月试图瞪他,但只坚持了一秒钟,下一刻她就放弃抵抗,搂紧他的脖子。“明明以前没这么会说情话的……”她觉得自己声音太软,立刻清清嗓子,“以前这些肉麻的话都是对酒吞童子说的!” “明月,你这是在吃醋?”茨木看起来更眉飞色舞了。 “噗,谁要吃这个醋啦?”明月好笑,亲昵地撞了一下他的头,“你明明就是嘛。谁成天一口一个‘酒吞童子’、‘酒吞童子’的,再不然就是‘妖族’啦‘称霸世界’啦,难道不是你?” 他看着她,还是在笑,眉间的得意却在减淡,最后一应化为真正的柔软:撇去所有贪欲,磨去所有棱角,唯有一腔柔情痴意,在凝视时缓缓流淌。 “哦……你说的是那个时候。”茨木好似回忆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好笑一样,微微摇了下头。“但那是一千年前的时候了。” 盛夏被隔在窗外,聒噪的蝉鸣和阳光也被隔在窗外。眼前的景物都沐浴在明亮的天光里,无一不泛着温暖的色泽——唯有他,只有他,头发是白的,眉睫也是银白的,那种冷峻的颜色,连夏天的明媚也退到一边,由他顾自冷硬。而当光线暗下去的时候,这些白就成了更冷的雪白,很像经年的岁月在他身上蜿蜒而去时所留下的痕迹。 妖怪是只要力量足够,外表就不会凋敝的生物。真的,他看上去依旧如此年轻,一如他们相遇之时,也一如在他们相遇之前和之后的所有岁月。唯有眼睛……所有时间的流逝全都写在他眼眸深处;只在他卸下所有防备、袒露所有内心的时候,外人才能看见一点他眼里沉默的沧桑。 茨木凝视着她,说:“明月,那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明月也看着他。慢慢勾勒过他的眉眼,最后再次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再抬头时,茨木的神色忽然变了。 “明月!我、我不是在怪你!” 一着急起来,刚刚近乎凝滞的沧桑感倏然不见;他想去碰她脸,但她只把头埋在他颈间,他只能抱着她干着急。 “明月,我真的……绝对不是在责备你!”茨木想去看她的表情,但就是看不到,把他急得差点团团转,“我刚刚说什么了?一千多年?没事,没关系,对我这种大妖怪来说,区区一千年算什么!无足挂齿!不值一提!眼睛一眨就过了的时间,我根本不放在心上哈哈哈……” 他绞尽脑汁、努力想说什么道理的样子,真的很笨拙,像一只茫然地转来转去的哈士奇一样,有点蠢蠢的,有点滑稽,但是,但是…… “你别哭了,明月。”最后,茨木终于承认自己毫无办法,只能努力用生平最柔和的声音轻言细语,“明月,别哭了,没什么值得哭的。如果只有等待才能让你回到我身边,一千年也好,一万年也好,只要我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就会一直等下去,直到再见到你的那一天。我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如果我怪过谁……” 他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感受着她温热起伏的呼吸。过去他曾无数次回忆过、幻想过,在绝望中一遍又一遍地渴盼过,他想再一次听到她的呼吸和心跳,为此他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只要能做到……只要能做到。 “如果我怪过谁……”茨木自嘲地笑了,“只有轻而易举就误会你然后离开你的、愚蠢的我自己。” 明月抱住他的脖子,泪水止不住。“不是这个。”她说,“茨木,我只是……我其实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从来没有用同样的方式去喜欢过谁,所以我……” 她有点挫败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一点没有资格嘲笑她的二哈,因为她笨嘴拙舌起来比他更甚。 “我只是……”她闷闷道,“也许你需要的不是我的歉意,但是……” 明月终于肯给他看正脸。“茨木,我很心疼你。”她说得几乎有些莫名的委屈了,哽咽一下,“如果没有让你等这么久……就好了。” “‘心疼’……是等于‘喜欢’的意思吗?”大妖怪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重又得意起来,“那就多心疼我一些,明月!快,更多地心疼我!” 明月一下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笨蛋!你真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她无奈又好笑,“嗯嗯嗯,最心疼你了,最喜欢你了。” 茨木得意洋洋。 “茨木。” “明月?” “你答应过我,给我做簪子的。” “好。”大妖怪毫不犹豫,一口应下,“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材质?”他带上点炫耀,喜滋滋地跟她献宝,“明月,我现在会做很多式样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能给你做!不,光有一根太少了,我都给你做。你还喜欢别的什么?都告诉我!” 明月却沉默了一瞬。 “你都会做很多种了吗……”她喃喃道。 茨木看她神情感伤,不由露出疑惑之色,耳朵还很可爱地抖了抖。 “茨木。” “什么事?”他立即又是精神一振。 “想吃西瓜。” “好,我来切。要小块的是不是?” “还有三明治。要夹牛油果和鸡胸肉还要加个鸡蛋的那种。” 茨木的表情纠结了一下,像在思索“这些都是什么”,但他依旧答应得毫不犹豫,甚至颇为欢快。 “茨木。” 他精神抖擞地看着她。是不是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这么专注地看着她? 明月抿着嘴笑了。 “逗你的。那些我都不要啦。”她愉快地说,“还有,‘心疼’跟‘喜欢’不是一个意思。” 他一怔,不由沮丧起来,英挺的眉眼一时都有点耷拉。 她笑着亲亲他。 “是‘爱’的意思。”她低声说,“茨木,我爱你。” 很寂静的几秒里,他屏住了呼吸。 “我……” 无数年的幻想。无数年的渴望。无数年以为不可能明知不可能还是要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幻想。 “我爱你。”他声音低沉,几欲发颤。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茨木说。 第十六章 情话 “我做了个梦。” 在眼睛彻底睁开之前, 明月就在未褪的睡意中,沙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一只手梳理了一下她的头发, 又把她更往怀里按了按。 “梦?” “嗯, 梦。”明月扒住他的腰,有点愤慨地拿头撞了一下他赤礻果的胸膛。 硬邦邦的。于是她改为蹭了蹭。 “我梦到我们约会,结果出门我忘了带手机, 就借别人的手机给你打电话。我还感冒了,边咳嗽边跟你讲话, 结果你在电话里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 还说不认识我。”明月闭着眼睛嘀咕,“机智如我,一下就明白电话那头不是你,于是我大喝一声‘你不是我的茨木酱,老实交代你是谁’, 结果电话那头的人说,别人都叫他‘茨木怪’。” ——就决定是你了, 上, 茨木怪! 茨木:??? “一定都是手机和网游的错。”明月打着呵欠钻出被窝。 明月来这一个世界,除了找她家二哈之外, 也是为了把从前拿走的核心力量还回来。方法很简答,住一段时间就可以,因为世界本源相互吸引, 只要她人在这里而且不刻意阻止, 力量就会自然而然地返还。既然有空, 就要好好生活。于是明月叫茨木陪她逛街,又买了手机和电脑,美其名曰“体验现代高科技”。 然后他们就玩了三天网游。 “戒网游啊戒网游……”明月刷着牙,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咕哝。 “这就是你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茨木有点遗憾,“妖怪没有梦。不然我一定生撕了你梦里那个冒名顶替我的家伙,给你取乐。” “……不就算你有梦你也没办法撕掉我梦里的人,毕竟那只是个普通的梦啊。”明月吐掉漱口水,斜眼,“还有我也不会从‘生撕’这种行为里取得什么乐趣。” “是这样吗?”不知道又触到他哪根中二的神经,让他大笑起来,“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明月,什么才能取悦于你?” 茨木最厉害的一点,大概就在于他能够顶着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却笑成个二哈……明月漱完口,看他一眼,突然踮脚抱住他的脸,重重往他唇上亲一口。 妖怪的中二大笑戛然而止。 “取悦我的?你啊。”明月淡定道,眼里嘴角却都有一点笑影,“知道你在,我就很开心了。因为我最喜欢你了嘛。” 他暗金色的眼睛几乎凝固起来。他抱着她,一动不动的,只有呼吸起伏。 “茨木,我有没有说过,你脸红我也是看得出来的?”明月憋笑,“就算皮肤黑,也能看得出来啦……唔……” 她笑着给他亲了一会儿,才把他推开。“快刷牙!”她说,“不刷牙不给亲!” 然后她打算去厨房,却在转身后被他抱住。他那么高高大大一个妖怪,硬要挤下来,把头贴在她身上,让凌乱的白色长发垂在她身侧。 “明月,你真好。”分明低沉有磁性的声音,被他说得简直像撒娇,“有你在真好。” 她蹭一下他暖呼呼的头。 “知道啦。” 临近盂兰盆节,京都的游人越来越多,连往日最偏僻清净的街道都能看见挂着单反相机的游客。傍晚开始的鸭川河畔也不再是情侣专座,而充斥了好奇张望的陌生人。京都的本土居民对此的态度,是略带抱怨的矜持,也有人怀念儿时记忆里还没有这么吵闹的家乡。 不过,人多虽然会带来不便,但不可否认的是,热闹起来也有很多好玩之处。反正明月喜欢热闹,就算被拥挤的人潮逼得只能挑边上小心挪动,她也还是觉得这么热热闹闹的很有趣味。 而且她家哈士奇会给她挡去人群的冲击。 为了和节日的气氛相吻合,也为了和今天的目的地气质相符,明月特地穿了绀碧的和服,拿茨木给她做的白玉簪绾了头发,踩着木屐跟在同样和服的茨木身边。雪肤花貌,顾盼生辉,一路上自然遇到很多求照片求合影的游客,明月全都装出安静羞涩模样给婉拒了。遇得多了,茨木脸也黑了,后来光靠凶神恶煞的表情就硬生生在人潮中保持了一个真空圈。 明月在他耳边说:“别人一定会以为你是XX组的。” “XX组?那是什么?” “就是……”明月一思考,觉得不太好跟一只秒天秒地的妖怪解释,干脆一锤定音,“就是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我的人!” “‘我是你的’?”白发妖怪重复了一遍。在明月以为他会反驳什么的时候,他居然露出一小朵笑,说:“算他们有眼光。” 那笑容,说好听了是得意,说不好听了……就是痴汉,绝对是痴汉。 忍住,忍住,不能因为他太可爱了就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茨木对陌生人的态度一下又好了很多——尽管是带着睥睨的、居高临下的那种“好”。明月看着他志得意满的表情,笑着戳他手臂,说他真是再过多少年也改不了中二的性格。 不用查路线,都能知道那座神社该往哪里走。作为人气数一数二、分社遍布全国的大社,只消跟随人群,就能像随波逐流的花瓣一样飘过去。熙熙攘攘的人潮里,飘来几句中文。 ——不说梅花最有名吗?梅花早没了,跑那儿去干啥?人忒多! ——哎,你小孩儿不明年高考吗?去拜学神啊! ——这小日本儿的学神咋还能管到中国的高考啊? ——你甭管成不成,拜了不亏呗! ——也是……哎老刘,看那闺女!生得贼好看了! ——哪个啊……哎呀我的妈!这不得是日本范冰冰啊? ——瞎咧咧!哪儿像了!而且这年头咱那儿也可多小年轻跑来穿什么……和服了!指不定这是咱那儿的闺女呢! ——嗨,这谁知道!不过,那闺女边上的小伙子,倒也挺俊的一大高个儿,但看着咋觉得愣头愣脑的呢?这可真是一朵鲜花…… ——走了走了,人家看过来了! 注意到她嗤嗤笑个不停,茨木左右看了看,都没找到什么能吸引她的东西,就转回头盯着她看。今天天气好,阳光可称毒辣,茨木就给她撑一把素面伞遮阳。伞的影子轻轻笼在她身上,她笑时满身花枝都微微颤动,像要落下来。见她没看自己,茨木就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他把伞挪了挪,想让耀眼的阳光让她回神,然而一绺金光才洒下,茨木就担心得立刻把伞挪回去,活像她是雪做的,太阳一晒就会化。 于是明月抬头就看到一双巴巴看着她的暗金色眼睛。眼白的部分没了那些黑气,他看起来更加像无害的白毛大狗,竖着耳朵,藏好利爪和獠牙,老老实实地在原地等她。 明月抱住他手臂,把脸埋进去。绀色衣料吸了热,呼吸一下全是热浪,还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这样的温度和味道,跟他藏在衣料下的硬硬的胳膊组合在一起,就奇异地让人觉得很安心。 “茨木,他们才不懂呢。”她说,“要说起来,我才是幸运的那一个。我再也想象不出来会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了。” 一直等她。无论多久,一直等她。 为什么呢?她明明就信奉“遇事朝前看”,也巴不得推着身边的人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快点摆脱那些伤心和不顺。深知自身的特殊性,她就总担心自己会成为别人的阴影,担心亲近的人被自己困住。然后慢慢地,她知道了原来人性是可以很坚韧的,除非情况特殊,不然大部分人都有足够的勇气走出过去;人的心是可以很强大也很自由的。 她自己是这样的人。很多她曾深深祝福过的人,也如此。为此,她觉得很开心。自由是最重要的,无论谁都不该成为别人的桎梏。 但茨木不一样。或许因为他是妖怪,而妖怪太固执、不像人类那样可以自我疗伤,他又是妖怪里最固执的那一拨,她没想到他会爱她,因此也就放心不下;也或许……只因为是他而已。 “和你在一起才开心啊。这种开心,只跟你在一起才有的。”明月说,“就想和你在一起嘛。” 繁华的都市街道,摩肩接踵的人流,但她尽可以闭着眼睛走,因为他一定会看好她。 她眼前是一片温热的、蒙着余光的昏昏然。在沉默片刻后,她感觉他手掌梳开她的头发,贴在她脸侧,从她耳朵往下摩挲到颈部。 “明月……”他叹了一口气,阳伞落下一些,低头吻她耳朵,哑声道,“如果是在家就好了。” 等明月反应过来,她一下揪紧他衣服,恨不得咬他一口。“你这个笨蛋……流氓笨蛋!”她显出点女性的娇羞,“都说了这时候正确的回答方式是好听的情话了!” “想抱你。” “……” “想把你摁在墙上。” “……喂!” “想看你快哭出来的表情。” “……够了啊我警告你!” “明月。” “……说!” “我要兴奋起来了,真想在野外把你压下去就……!” 明月用力踩了他一脚,面无表情,铿锵有力道:“给我憋着!” 求欢不成,大白狗蔫巴巴耷拉下耳朵,继续乖乖给心上人撑伞。 用现代的目光看,天满宫不算很大,至少比不上两河交界处的下鸭神社,但建筑的华丽却要更胜一筹。这里绘马尤其多,密密麻麻匝在一起,几乎全是为学业顺利在祈愿。 天满宫据说有千株梅花,盛放时极美,若是秋天,枫叶也很绚烂。不过既然是八月,就只有绿油油的叶子,还有蜂拥而入的游客。有导游举着小巧的扩音器,给自己团队的成员介绍学问之神菅原道真的生平。 有个老头正在绘马旁踱来踱去,翻看上面的祈愿,嘴里嘟哝着什么“又一个祈祷考上好大学的”、“考试要自己好好努力”、“年轻人怎么都这么死板”、“趁着年轻多去浪啊”…… 接连好几个旅行团从他身边走过,他也接连被迫听了好几次“论菅原道真和藤原家的恩怨情仇”。终于,老头顶着一堆十字路口转过身,愤怒地说:“有完没完!有完没完!老夫知道老夫是被藤原陷害死的了还不行吗!老夫认栽了还不行吗!到底要说几次啊说说说!还想不想让老夫保佑你们孩子考好大学了!现在的人怎么一个个的连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呢!” 可惜人来人往,没人看见他,老头就只能干跳脚。只有一名白衣红裙的美人在旁劝慰他,一头动人的长发颇有平安时代贵族女性的风姿。 ……风姿个鬼啦,平安时代的妹子们可难洗头发了知道么,也就精灵能一直飘逸轻盈了。 “……下一次!下一次再让老夫听到,老夫就让你们知道白日落雷长什么样!”老头愤慨地说完最后一句,深呼吸一下,转眼恢复成矜持的神情,看向明月和茨木。 明月也认真打量他许久,之后肃然起敬。“多年不见,天神大人。”明月深沉道,“没想到,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道真大人现在的风格变得十分狂野啊。” 只见这位广受推崇的学问之神,头戴墨镜,身穿真丝印花衬衣,腿上一条质地精良的西装裤,脚踏黑皮鞋,腰间栓一根显然是H家出品的腰带,简直不能更有派头。 “老夫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享受一下神生怎么了?天神也要与时俱进;老夫早就看开了。”道真幽幽道,“倒是神主才是,千年过去,风采依旧。” 他看了一眼茨木,补充一句:“品味也依旧。” 茨木:…… “谢谢,我的品味向来很好。”明月抱住自家二哈的腰,笑眯眯道,“我想,回来一趟,总要来看看故人。不过,我第一天踏入京都的时候,天神大人就已经察觉到了。” “毕竟是老夫的管辖范围。”道真叹口气,“实在没想到还有再见的一天。成为神灵以后,倒是更觉得命运无常。” “以津真天呢?” “晴雪啊……”道真出了一下神,微微摇头,“那孩子的力量,远不及神主身边的茨木童子。” “是吗……我也没在上贺茂山找到青雀和青行灯。” “就算是妖怪,能够一直存在的也是很少数。”道真笑着叹气,“老夫也很想念博雅的笛声。千年以来,没有谁的笛声能和叶二媲美。他们都已经消失很久了。其实所有生命都终有一天走进死亡,老夫也不例外,但是,不知道神主是否会成为例外。” “我么?我想,我也不会例外。”明月靠在茨木身上,“所以,活着的时候,就要好好活着才行。” 有美食就细细品尝;有美景就静静欣赏;有相爱的人,就以最真诚的心情好好去爱。 “天神大人,马上就要到盂兰盆节了。下鸭的狸猫送来观赏五山送火的邀请,似乎是乘船在天上游玩。听起来很有意思,我就说去玩玩看。”明月说,“不过,他们的纳凉船有些太小,所以我来找天神大人借一艘。” “……老夫说怎么突然想起来探望老夫这个孤家寡人,果然还是为了老夫压箱底的宝贝。”道真痛心疾首,“也罢,念及昔年交情,老夫就破例借你一回。” “天神大人。” “神主不必多礼,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不,我刚刚有没有告诉过您,多年不见,您的戏真的变得很多?” “……” 走出天满宫时,明月回头望了一眼。华丽的宫殿前,已没有天神的踪影。 “茨木,一千年的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改变吗……”茨木给她拂了一下鬓发,但他自己的白发被风吹起,一部分贴在脸颊上,一部分像旗帜随风飘扬。斜斜的阳光照亮他眼里的暗金色,就像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在流动。“但是,”他说,“你在我心里是永恒的。” 明月一怔。 “什么嘛……这不是很会说吗。”她抿唇笑道,“好听的情话,明明很会说嘛。” 第156章 终章:良夜 五山送火在每年的8月16日, 可能是京都最有名的盛会。在晴朗的夜晚,遥望着山上点亮“大”文字,置身于繁华的灯火和食物香气组成的海洋中,听上去就欢乐得令人神往不已。唯一的小烦恼,大约就是观光客实在太多了。从下午开始, 鸭川边上就铺开了野餐垫, 一浪接一浪的人潮堆满了河岸, 桥上也人头涌动, 黑压压一片。 一团浅棕色的毛球飞快地从人群里穿过去, 环形纹的尾巴负责平衡和控制方向,圆鼓鼓的身体承载于四条小短腿上, 乍一看去, 就像一团翻滚的毛球。毛球是非常灵活的、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毛球,但今夜人太多,毛球一时大意,急转弯时刹不住车,眼看就要就把自己送到人类皮鞋底下,成为一只呜呼于踩踏事故的可怜狸猫。 毛球惊恐地盯着人类越来越近的鞋底,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这不是下鸭家的狸猫团子嘛。” 一只手抓住毛球的后颈, 把他拎得悬在半空。毛球挣扎了一下, 就感到背后传来一阵恶寒,立即老老实实地垂下四肢, 对面前的女子讨好地笑了笑, 乖巧道:“是, 正是下鸭矢三郎。晚上好,明月大人,茨木大人。” 他悄悄往背后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点点影子。影子也是很可怕的!狸猫紧张地卷起尾巴。 茨木一松手,狸猫球立刻扑到一边,借着两人的掩护化为人类青年的样子。“啊,得救了。”圆脸大学生模样的青年心有余悸,“没想到,今年的盂兰盆节这么受客人们的欢迎。” “这也是时代进步嘛。”明月一笑。 她今天穿白色T恤和牛仔裤,腰部有宝蓝色的装饰料,清新又有一丝别致的优雅。矢三郎注意到她头发上也别了一枚宝蓝的发饰,将她精致秀丽的面容点缀得很好,而她好像也很喜欢,不时就轻轻抚一下。她身边的茨木童子还是穿老派的深灰色和服,空阔的衣料在夜风里飒然作响。见矢三郎发呆,白发妖怪瞥过来一眼,暗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更加可怕,令狸猫立即干笑低头。 “我们正好要去下鸭神社。”明月说,“矢三郎,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矢三郎走在前面,自觉引路。因为有茨木在,人潮就自动给他们留出一圈空隙。 “家母准备好了散寿司饭,还有可口的味增汤。”他笑道,“另外还有甜蜜的红玉波特酒。在下的未婚妻还送来了两箱伪电气白兰,两位大人可以尝一尝。” 伪电气白兰也是酒,而且是极好的美酒,产量极少,一瓶难求。不过,恰恰伪电气白兰的生产工厂是矢三郎未婚妻家里的产业。一种在人类中享有赞誉的醇酒竟出自狸猫手中,这事着实有趣。 “哎呀,我听说过那个,似乎很好喝?”明月若有所思,“茨木,一会儿我们一起喝一点。” “狸猫能酿出什么好酒?”茨木那不以为然的神气还没完全提上来,就被心上人拧了一把腰。他表情硬生生一转,昂着下巴说:“哈……我就勉为其难尝一尝。” 他说完就把明月看着,一脸“求表扬”的期待之情。他的头发被明月梳成个高马尾,用了同样宝蓝色的发带,只垂几绺碎发在脸庞,显得格外年轻,尤其他这么目光热烈地望着她时,就真的像个英姿焕发的青年——就是稍稍中二了一点。明月揽过他的头,笑着给了他一个脸颊吻。 茨木满足地笑起来,像个被喂了糖的大孩子。明月想,他怎么那么容易开心啊?她就又亲了他一口。 盂兰盆之夜,下鸭神社外也有游人流连,再往里走,四下就寂静起来。回头望去,朱红的楼门在朦胧灯光里有了画片一样的质感,暗淡一些,也少一丝雍容,却多一缕古雅。 舞殿上,有几个人正在等候,不消说,自然都是下鸭狸猫们的人形伪装。红色长发的女人容颜清秀,是矢三郎的母亲,是那种看眼神就知道是贤妻良母的、很温柔的类型。一旁的青年身材高瘦,穿着规矩的和服,神情严肃正经,无疑是大哥矢一郎。带护目镜的小学生,是上回在矢三郎怀里瑟瑟发抖的矢四郎。还有…… 一只绿色的青蛙蹦上矢三郎的肩。 “这是二哥,下鸭矢二郎。” “下鸭矢二郎向您问好。” 第一次见到明月的人,总不免会发发呆,几只狸猫也不例外。但动物的心思大多比人类简单,惊叹就只是惊叹,向往也只是向往,不会从中生出更多的欲求。红发的母亲小心地看了一眼茨木,出于动物的直觉,她只谨慎地微笑着,同明月说话。 “真不好意思呢,明月大人。”母亲的声音温暖舒缓,“之前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这一次又要借用纳凉船。” “没关系,我也是借的嘛。而且,要不是下鸭家的邀请,我也想不到还能在天上观赏盛会。”明月环顾四周,“这里小了一点,去森林里!” 要多大的船才需要去森林里放出?当巨大的风帆在夜色中升起,仿佛也有遥远时空中的海潮声伴随昂扬的船首扑打而来。长长的浆排成列,安静地垂于船身两侧。 “这是……”矢三郎惊呆了,“这莫非是遣唐使的船吗?” “嗯,找一个腰缠万贯的时髦老头子借的。矢三郎认识吗?” “奈良的狸猫们有一艘,我们曾想过借来一用。”矢三郎没说为什么不成,只憧憬地吸着气,“真气派。” 最小的矢四郎很怕茨木,本来怯怯地躲在母亲和大哥身边,但一看到这艘船,他的眼睛立刻发亮,甚至鼓起勇气问:“明、明月大人,我能在船上到处看看吗?我一直很想研究一下遣唐使的船……” 明月还没吭声,就见这只幼小的狸猫因为勇气用尽,而害怕得“嘭”一下露出了狸猫尾巴。她忍住笑,不给小狸添更多压力,温声答应了他的请求。 小狸兴高采烈起来,还小小地欢呼一声。 明月歪了下头。她突然生出一个想法。等全部人都上了船,宴席也已摆好,古时的帆船乘风而起,畅游于天空之海,她神神秘秘地把茨木拉到一边。 “我刚刚在想……” “什么?” “茨木酱,你对孩子有没有什么想法?” 自己就像个中二得无可救药的大孩子的茨木,眨巴着眼睛一脸迷茫。他思索一下,自以为理解了心上人的意思,再度邪魅一笑:“孩子?哈哈哈,放心好了明月,我只会对你有想法……” “不不不你敢对哪个孩子有那方面的‘想法’我就先打死你好吗。”明月一掌按住他凑过来的大脸。 茨木也不挣扎,拿脸蹭了蹭她掌心,闷声道:“那你在说什么?” 明月移开手。 “妖怪的话,”她问,“会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哦!传递血脉?哈,那些动物转化的妖怪才有这种无聊的想法,像我这种强大的大妖怪只会醉心强大的力量,对那种软弱无聊的事情可没兴趣!”茨木洋洋得意完,又巴巴地补充一句,“不过,明月,相信我,我现在只醉心于你!” 他眼睛亮闪闪的,显然觉得自己给出了完美的答案,所以等待心上人夸赞。明月啼笑皆非,不忍让他失望,就亲亲他,才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也醉心于你,可喜欢你了!” “唔,我本来是想,如果你喜欢孩子的话,也许我可以想想办法,毕竟小孩子真的很可爱。”明月摸摸下巴,觉得有点遗憾,“我弟弟小时候可萌了!” “你还有弟弟?” “嗯,以后带你去见我的家人和朋友。” 矢三郎在叫他们,说如意岳上的火即将点亮。当明月他们走到船舷边的时候,正见到暗影般的山峰上倏然亮起火光;橘红的火光如流瀑,转眼流转出一个“大”字,地面的人群也随之爆发出欢呼声。明月往下看,见到城市灯火浮华,将云层也映成灯光的颜色。她忽然想起她曾在凌云山上往下看,只看得见茫茫云海,而地上的人也只看见云海涌动着虚幻的海水,看不见王权更看不见神。 “我喜欢这样,”明月说,“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果然还是觉得……这样的世界能存续下来,真是太好了。” 茨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她也是这样,神往地说她喜欢这些东西,最后投身于那条黑色的河流中。在这一瞬间,他感到憎恨的毒液猛地从心底灼烧而过,几乎要让他露出獠牙,将这一切会给她带来危险——喜爱也是一种危险的诱惑——的事物统统撕咬成碎片。反正她也说了喜欢他,说了爱他,那就只为他而活,而他是绝对会把她看守好的…… 但……灯光会映亮云层,也会映亮她的眼睛。她笑时眼里流光滟滟,容颜很美,飘扬的长发也很美,点缀了她秀发的宝蓝发饰也很美,上面镶的水晶还在闪闪发光。她说:“看啊茨木,今夜的灯火真好看。” 夜风袭来,凉爽宜人。他忽然就平静下来。 人类或者妖怪……如果所有生命都会在得到所爱时欣然而笑,那么失去所爱时也必然感到悲伤和憎恶。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也会失去这样的笑容? 就这样好了……暂时这样就好。 “好看吗?既然是你说的,那我也姑且认可。”茨木握住船舷,感受着风将他的长发和衣衫吹得摇摆不定,“明月,刚刚你说到孩子,是你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咳……茨木酱你变得敏锐了。不是现在,只是觉得……未来某个时候,会有个孩子叫我‘妈妈’、叫你‘爸爸’,这种感觉也不坏。”明月托腮远望,“不过,我真的能照顾好一个小孩子吗?我也不确定。说不定只是看别人的小孩可爱,一时冲动而产生的念头。扪心自问,我一点做母亲的准备都没有呢。” 她走到甲板那头,从宴席上拿来一瓶伪电气白兰,给茨木倒一杯,自己也端一杯。金色的酒液冰凉清澈,弥漫出花果的芬芳和甜香。明月啜了一口,愉快地眯起眼睛。 “还有……” 呼出的白气让杯壁起了雾,透过雾蒙蒙的琉璃杯,明月看见的也是一城朦胧的流光。在美景和美酒的双重熏陶下,她想更多地微笑,也想把更多的喜悦分享给他。于是她仰头一气喝光杯里的酒,大口咽下,而后在漂浮而起的微醺酒意里,笑着捧住他的脸,将他拉过来,也或者是她自己扑到他怀里,踮脚吻他。 “……还有,那也不只是我的孩子,”她愉快地低语,“是‘我们的孩子’啊,你这个傻瓜,因为是跟你在一起,才会产生这种想法。” 希望有新的生命诞生,首先是因为爱,然后从爱中生出期待。 也不知道他懂不懂。 但就算现在不懂,在他们漫长的未来里,她也会在他身边慢慢告诉他,人类的爱、她的爱,究竟是什么样。以及,那些更多的关于生命的问题,那些她自己也还不懂得的事情,他们都会一起经历,一起尝试解答。有一些答案关乎言语,有一些只关乎言语背后的东西。 “那,你什么时候想要的话,明月,我们就要一个……孩子。”茨木抱着她,迟疑着,很不熟练地吐出那个词,“如果你喜欢,都可以。” 明月用力回抱了他一下,而后抬头看向天空。“茨木,看那边。”她说,“今晚是上弦月。” 那一弦清莹莹的月光,从古至今,穿越无数世界,在哪里都如此莹润美丽。光阴会流转,故人会走散,但有一些美丽不会改变,不止是这月光,更是月光所代表的更深刻的东西。在她漫长的旅程走向真正的终结之前,她想要更多地去了解那些事物。 跟所爱的人一起。嗯,所爱的妖怪也一样。 今后还会遇见怎样的事,又会看到怎样的风景?一定有很多很好的经历,也一定会有不好的。但无论怎样,都是要认真对待的生活。 “茨木,月色真美啊。” 番外:他们的生活 第157章 番外一 少年佐助之烦恼(1) 忍者学校成立65周年的时候, 佐助被鸣人他们强拉回去参加庆典。学校里垂了个大大的条幅,无非写着“大祝贺!忍校65周年庆!”这种蠢话, 还有放一天假所以到处跑跳的小孩子们, 吵吵闹闹、高兴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令佐助不禁怀疑:真的值得兴奋到这个程度吗? 因为有这个疑问,他站在教学楼的窗边, 盯了好一会儿训练场上的孩子。几个小男孩打闹成一团,几个女孩子在旁边喊着什么, 大概是加油或者劝架, 他上学那会儿也发生过差不多的事。但是,这个年龄的孩子看上去真的很小,小到让佐助惊讶而困惑。他试图回想自己当时是什么样,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时候还有女孩子跟他表白呢,难道就是对着像那边那群小鬼头一样稚嫩的脸, 说出“我喜欢你”的吗?真是太怪了。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想这个?佐助无声地叹了口气, 将先前的胡思乱想归结于刚完成任务后的疲惫。据说目前时局算不错, 没什么大的摩擦,但国家和村子之间来回的试探总少不了, 佐助就刚从外面回来,而且为了保护同伴受了点伤。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扭来扭去的后辈。但当他低头的时候, 突然在脚边看见一朵玫瑰花和一个信封。 ……玫瑰花和信封?刚才有人? 写轮眼的图案浮现一瞬, 却未能发现任何异常。佐助将花和信封捡起来, 同时小心地不去碰到花的刺,防止中毒之类的事件。但他立刻发现这种谨慎是多余的,因为玫瑰的刺已经被拔去,一根不剩;深绿色的茎干摸起来顺滑得像丝绸。信封干干净净,只写了一个带圆圈的“1”,看起来是个编号。 佐助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米黄色的卡片,上面写着: ——相逢何处是,远在白云乡。 “佐助!看什么呢?” 身边影子一晃,然后肩膀被人大力拍了拍。佐助能躲过,但他没有;同伴之间的戏耍,不用当真。他抬起头,看见鸣人正好奇地看着他,随即一脸坏笑地捅捅他,说:“哇,情书啊!佐助你这家伙,还是那么受欢迎嘛。” “说得就像你没收到过一样。”佐助不以为然。在忍校的最后两年里,他常常收到女孩们的心意卡片,为此很受了同伴们一些嘲笑——小时候大家对于和异**往莫名计较。但等大家年龄再大一些,男生们的嘲笑就转为说不出口的羡慕和隐隐的嫉妒,只有鸣人这样大大咧咧的人才会毫不在意地继续开玩笑。 不,或许不是因为性格,而是因为优秀的程度。就像鼬说的,太优秀就会被排挤,最后会变得孤独。 只有同样优秀的人才能以平和的目光看待彼此。 佐助把卡片揣进兜里,花捏在手上。他打算再观察一下,如果有人刻意将这东西扔过来,应该还会有后续动作。佐助能接受自己目前还不是最强,但他不能容忍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 鸣人也在思考。“好奇怪,怎么会有女生送黄玫瑰?那不是分手才送的吗?”他嘟哝着,唇边属于少年的细小胡茬和代表九尾封印的胡须标记混在一起,配合上他的圆脸,不那么英俊,却很有亲和力。他用充满渴望的目光看着佐助的衣兜,无声地表达了他的好奇。 “别看了,上面没署名。”佐助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嫌弃地走快两步,“鸣人,你什么时候对花语感兴趣了?以前我去花店的时候,你还说话语是小女孩过家家的东西,差点和井野吵一架。” 好友大声咳嗽起来,还瞪着眼睛说他就是突然对花语感兴趣,什么别的意思都没有。那样子要多心虚有多心虚。佐助多看了他一眼,笑起来。 那是一个笃定的、戏谑的笑容,像抓住好友什么把柄,有点儿不怀好意。“我说,你不会是有了喜欢的女生?”佐助挑高眉毛。 鸣人大叫了一声,扑过来勾住佐助的脖子,让他小点儿声,还紧张地左右看,确定只有几个过路的小孩子好奇地看着他们后,才松了一口气。 佐助使劲把他手臂拨开。“拜托,你这么夸张不是更引人注意吗?而且又没人,你紧张什么……”他眼神微妙起来,“难道是今天一起回学校的同学吗?” 鸣人抱起手臂,那是一个有点儿防御性的动作,目的是掩盖心里的不好意思,努力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那个,你不是知道的嘛。”他小声说,“就是她啊。” “樱?” “嘘——” 这家伙夸张的表现比自己声音惹人注意多了。“你小时候不就一直这么嚷嚷嘛,怎么现在反而害羞了。”佐助吐槽,“我们这一届的忍者还有谁不知道这回事吗?” “我以前那是……童言无忌!” “这么说你现在认真了?” 鸣人不答话,一个劲地笑,看着傻里傻气的。佐助昂起下巴,转身向演示厅走去,好像对好友的少年心事毫无兴趣。他性格骄傲,对这些事没兴趣也很正常,所以鸣人也没想别的,追上来换了个话题,兴致勃勃地聊别的去了。 教学楼外的日光将疏落的树影铺满走廊,远处有春花缀满居民家的花圃。佐助看着新绿的枝叶,耳畔是好友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大笑。他不时回鸣人几句,心里却有些沉重和纠结,因为在上周一个同样天气晴好的日子里,那个粉色头发的女生和他告白了。 还好拒绝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时,他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咔擦”声,还有一点异物感。佐助停下脚步,心里一沉。 一枝玫瑰花,和一张跟刚刚一模一样的小信封,静静躺在他脚边。 “佐助?奇怪了,刚刚明明没人!” “也可能只是我们太弱,才什么都没感觉到。” 佐助心情更加不好。他一把抓起那两样东西,不耐地展开信封。里面依旧是一张淡黄色的小卡片,这一回写着: ——黄莺既未鸣,春意复何有。 “这回是白玫瑰……”鸣人还在回忆花语。 “别管那些花语了!”佐助没好气道,“到底谁在做这么无聊的事?可恶,居然连我的写轮眼都没发现。” “咦?那会不会是也有写轮眼的人做的?比如鼬大哥?” “我哥才没那么无聊,别的人也……” 佐助把那两张卡片抓出来,盯着上面的笔迹,努力回忆。但相关记忆一片空白。的确,那个时候他还太小了。 “怎么,佐助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只是一点猜测而已。”佐助把卡片平整了一下,重新收好,“鸣人,帮我应付一下老师和同学,我先回去了。” “哎?但佐助你不是还有一个优秀校友演讲……” 一个卷轴被扔到鸣人怀里。 “讲稿给你,改一下换你上!” “哈?我不要讲两场啊——喂佐助!” 佐助已经跳出窗外,借着横生的树枝跳到地面,飞快往族地方向跑去。春风拂在他面上,路边隔墙的樱花飘来花雨,在无云的蓝天下亮得耀眼。木叶的春天向来是好看的。 下个月是五月。五月五日是姐姐的生日。他知道这个猜测毫无逻辑,也没有证据,是说出来会被鼬看不起的那种——鼬当然不会,是佐助自己敏感地不想对哥哥示弱。但是,现在这个不重要。 春阳和翠叶和樱花,还有奔跑时在视野中流动的、有些模糊的街景,一切都感觉很熟悉,让他产生回到过去的错觉。或许在过去他真的有这样一段经历,他从学校里偷溜出来,去见那些喜欢的、待在一起就很开心的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只有感觉,没有记忆。真的有过那样的事吗? 快到族地门口的时候,头顶树枝晃了晃,有什么东西砸下来。佐助一把抓住,毫不意外地发现是一封信。他抬头向上看,只看到一朵新鲜的玫瑰在嫩绿丛里红得鲜妍。他把玫瑰拿下来,在手里和刚才的两朵一起,攒成小小一束。 这一回,卡片上写的是: ——君如春草绿,一见便钟情。 玫瑰花束与含蓄隽永的古诗。佐助忽然不确定起来。看上去,这真的像一个花尽心思的告白,而不是他感觉到的那种……有点恶作剧意味的玩笑。 他犹豫了,停在族地门口。假如这是什么人的告白,那他专程拿着这些花跑回去,就显得太丢脸了。母亲是知道他今天的行程的,如果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他该怎么回答?说些没头没脑的猜想,多半又惹得母亲伤心。 族地门口很安静,几只麻雀在藏蓝色的布帘下跳来跳去地啄食着什么,圆滚滚的身子一蹦一蹦,看见有人在不远处也不怕,若无其事地继续觅食。从门进去就是属于宇智波的族地方,或者说曾经属于宇智波的地方。佐助记得在他还很小的时候,这里很热闹,族人们都在这片区域生活,店铺也一应俱全,俨然一个村中村。后来大家就慢慢搬走了,主要是年轻人,分散到村子各处,族地就安静很多。有一次鼬无意中说起这背后有姐姐的努力,那时佐助还暗地里生过姐姐的气,觉得家附近这么安静一点儿也不好玩,他不喜欢这样,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整个家族一直和村子其他人保持距离,这才是不好的事。 “佐助君。” 那人的步伐很轻,只气息有些不稳,显然也是急着跑过来。佐助早就感觉到了,却还是抱一丝幻想,盼望她不是来找自己的,可惜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事实。他侧了下身,表情平淡地点了点头。 “樱。为什么你在这里?”佐助心里明明知道答案,却装不知道,“今天学校周年庆,你现在应该在演示厅作报告。” 名为“樱”的少女,也有樱花一般的容貌。作为下忍时期的队友,樱算是佐助最熟悉的同期女性,但上周那件事之后,佐助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仅是同伴,也是一名清新秀丽的少女。此刻她喘着气,一看就是刚急匆匆追着他跑来,脸颊也微红,这副模样让佐助感到很不妙,也很伤脑筋。他不是已经拒绝过了吗? “我……”樱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佐助君是来赶赴约会的吗?是和谁呢?我……认识吗?” 佐助意识到她正在看自己手里的话。黄、白、红,三朵娇艳的玫瑰,拿在手里是很容易让人误会——不,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误会。 “樱,这不关你的事。”佐助刻意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冷淡,“好了,快回去,鸣人他们正在等你。” 樱的到来反而消弭了佐助的犹豫,他抬腿往族地里走,动作很坚决,也对同伴微红的眼眶视而不见。 “佐助君……”她没有追上来,只在他背后悲伤地发问,“对我这么冷淡,是因为鸣人吗?” 佐助没回头。“不关别人的事。”他冷漠地说,“谢谢你的心意,樱,但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一头扎进布帘背后的世界。他听到身后的女孩说了一句“我不会放弃的”,这让他有些心烦。这烦恼不是针对樱,而是…… 所谓的“关系”,要是永远都和小时候一样单纯就好了。在所有和成长相关的改变里,唯有这和朝雾一样迷离不清的关系纠葛,真正让佐助抗拒。 佐助朦胧地感觉到,所谓的“恋情”,就像是要在选择一个人的同时,也失去一个人一样。说不定,失去的还不止几个人。 烦死了。 第158章 番外一 少年佐助之烦恼(2) 从族地门口往家去,要走过长长一段道路。从前开水果店的老夫妇去年去世, 佐助也去参加了葬礼, 一想到今后再没人会笑眯眯地送他番茄, 他就有些难过。也许是触景伤情, 原本去年他想和鼬一样搬出去住单人公寓,但面对父母鬓边一丝隐隐的白发,他就咽回了那个提议, 所以至今都还住在家里,就算被鸣人聒噪地嘲笑也不为所动。 玄关处的地面, 放置着最后一封信,以及一朵理所当然的粉玫瑰。它们沉默地躺在地板的木纹上,坐落于光影之中, 如同一个等待的符号,安静地守候归人。 佐助的心一下安定了。然后,又转瞬膨胀,直要飘飞起来。他忍着高兴的心情, 将花和信封拿起来, 告诫自己要沉稳,却又克制不住地笑起来。 这最后一张卡片上写: ——如遇旧时人,为说君归好。 这都是什么啊,这些句子是该写给弟弟看的吗?佐助在心里抱怨,但这抱怨也是高兴的。 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母亲的声音。母亲也在抱怨, 以一种亲昵的语气。 “你这孩子真是的, 都多大了还喜欢恶作剧。” “才不是恶作剧, 明明是我爱的礼物嘛!老爸和佐助也都收到了!难道不是制造了一个非常惊喜、非常浪漫、非常唯美,让人觉得有趣又幸福的小事件吗?” 才不是呢。佐助在心里接话。而母亲似乎也同样无奈——会忍不住笑起来的那种无奈。 “你呀……还是那样,做什么事都有一套奇怪的道理。难得回来一次,就不能好好地说一句‘我回来了’吗?” “那多没新意。不行,不是我的风格。” 佐助走了两步,又赶快停下,刻意清清嗓子,这才埋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客厅。走廊这一侧的门开着,面向内庭的门也开着,温暖的自然光线充盈在屋子里。佐助和父母居住的这栋房子很有些年头,就算定期翻新,也掩饰不了陈旧的氛围还有木头潮湿的味道。原本就沉闷的屋子,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更加乏味而黯淡,但当佐助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这里原来可以如此亮堂,甚至在色彩饱满,就像是内庭花草的颜色浸染过来似的。 “姐姐,”佐助矜持地微笑,“欢迎回来。” 他确保自己的表现非常冷静和镇定,一定和鼬达到了相同的水准,然而,矮桌边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她先是保持原来的姿势,笑得还算优雅,但抬头看了两眼佐助后,她干脆趴下去捶桌大笑。 “小佐助你还是那么可爱啊哈哈哈哈哈……” 佐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其实,是觉得有些陌生的。八岁时姐姐“死亡”,接着十四岁时奇迹般地生还,却在短短相处后再度离开。和姐姐相处的时间算来真的不长,至少比鼬短很多。姐姐是这个样子的吗?佐助当然记得姐姐是非常美丽的人,家里也有姐姐的照片,但刚刚那一瞬间,当照片中的人走进现实,生动地出现在他最为熟悉的环境里,他又突然不确定起来。 姐姐是这样的吗? 佐助,过来坐——母亲这么招呼他。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选择了姐姐身边。本来他想坐另一侧,但她已经止住笑,往边上挪了挪,意思很明显。佐助没有拒绝这个无声的邀请,也许是因为姐姐的表现实在太自然的缘故。 真正坐下来,反而有些拘谨。室内沉静,尘埃在光线里漂浮。佐助盯着桌面上的果盘,就像这盘橘子突然对他产生了别样的吸引力。五个橘子被磊成塔状,最顶上那个带一片叶子,边缘有点发黄。 一只手放在了那片叶子上。随后那个橘子从佐助的视野中消失,当它再度出现的时候,是以果实的形式。晶莹饱满的橘瓣密密挨在一起,散发出无法让人忽视的清香。不过,只有一半橘实。 “喏,一人一半。”姐姐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充满怀疑,“还是说你连我这半也想要?不行,这是我的劳动所得,给你一半不能更多了,这个没得商量!” “谁会计较这种事啦!” 在反应过来之前,这句小孩子一样幼稚赌气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姐姐和母亲都笑起来。佐助终于忍不住鼓了鼓脸颊,拿过橘子,剥下一瓣塞入口中。橘子很甜。 “佐助,姐姐是和你开玩笑呢。”母亲温柔地笑着。她总是那么温柔,但今天更加如此。 “嗯。”他又吃了一瓣橘子,低声嘟哝,“我知道的啊。” 头顶被人揉了揉,又揉了揉,又揉了揉。佐助忍了又忍,最后横过去警告的一眼。“姐姐,现在鼬……哥哥都不会这么对待我了。” “咦,怎么对待?” “就是……”他提了口气,憋在喉咙里,“像对小孩子一样。” “哎呀,是吗。”姐姐收回手,满脸若无其事,“其实,我只是剥了橘子满手清香,所以想让小佐助的头发也跟着分享一下而已。” 佐助猛一下差点被橘子呛住。 “……姐姐!!” 她又开始大笑,流露着恣肆的快乐,没有任何顾忌。佐助嫌弃地甩甩头发,嘀咕着说姐姐幼稚。 但是,先前那横亘在他和姐姐之间的陌生感,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佐助莫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不禁露出点笑容。 对嘛,姐姐是这个样子的。 姐姐一边笑,一边从边上拿起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我给你带了点礼物。”她的声音依旧含笑,那笑却少了玩闹意味,沉淀得很温柔,“想带一些这里没有的东西。开始想的是变形金刚或者赛车模型什么的,可是一下反应过来,你已经不是那个对什么都好奇、做什么都想跟哥哥姐姐在一起却又努力装得不在乎的小佐助了。明明在记忆中,你还是一个很容易被骗、需要我抱抱的小团子呢。” 他有过那么傻的时候吗……姐姐不会是骗他的?佐助望着姐姐。他这才真正仔细地端详她,惊觉她看上去如此年轻,和照片相差不多,而比他大不了多少。假如鼬也在,他们看起来一定像兄妹而非姐弟。 她就以这样年轻的容颜流露笑容,恰如枝头春华正当时,绚丽得无法掩饰。 “然后我在努力揣测你会喜欢什么东西,所以想到十四岁的佐助。记得那时你喜欢的是各种刀具。”她继续说,“我不想送那些——忍者不缺那些——但又觉得你确实需要。所以我找人定了一把很好的打刀。除此之外,还有一些CD、游戏光盘、耳机什么的。” 她笑着叹了口气。 “我实在想不到还能送什么啦,就按大多数男孩的爱好收集了些。”她说完,好像自己也觉得语气有些伤感,忙对他眨眨眼,笑容也重新活泼起来,“总之,就算不喜欢也好好收起来!乖啦小佐助!” 那真的是很大一箱东西,放在面前显得很笨重。忍者崇尚轻装简行,佐助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一大箱礼物。他愣了愣,不由想:姐姐是怎么带着这么多东西回来的?况且除了他的之外,还该有鼬和父母的? 他打开看了一眼。沉默着。 “怎么……”姐姐有些紧张,“不喜欢吗?” “……没有。”佐助合上箱子,有点孩子气地把它抱在怀里,真正露出个笑容,“我很喜欢,谢谢姐姐。” 第159章 番外一 少年佐助之烦恼(3) 午饭在家吃, 父亲也回来了。大家围坐在餐桌边,姐姐帮忙把母亲做好的菜端上来, 又指使佐助盛饭, 间或打趣父亲还是那么不动如山,又赶在父亲瞪眼前双手捧一碗饭,嘻嘻哈哈地说恭请父亲大人用餐。直把父亲挤兑得生气也不是, 不生气也不是,最后一把将碗抓过去, 威严地叫姐姐快坐下。 但平时严厉的父亲嘴角分明有一丝笑影, 连目光都是欣慰的。 佐助想,这是只有姐姐才能做到的事。 有父亲在的时候,吃饭时大家一般都沉默。但是有姐姐在,就又不一样。过去她会在餐桌上讲一天里的趣事,或者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八卦, 现在她则是讲四处见闻。一桌四个人,主要是她在说话, 有时笑过头了还会被父亲斥责一句, 她也不沮丧,笑眯眯点点头, 继续天南海北地聊。佐助不动声色地观察父母的神色,再看看姐姐眉飞色舞的样子,突然有了一个新发现:这个家里, 姐姐好像是唯一活泼开朗的乐天派, 爱说爱笑几乎要到话唠的程度。而父母和鼬, 还有他自己,都偏好内敛与克制。 说是鸣人的姐姐也不违和……不对,想什么呢,鸣人可比姐姐聒噪得多! “如果鼬也在就好了。”姐姐暂时结束了一长串话,闲极无聊开始戳烤鱼,“虽然说他这个年龄也正是忙碌的时候……老爸,小鼬什么时候回来啊?” “打听执行任务的忍者的行程可是禁忌,你真是把以前学过的东西都忘光了。”父亲瞪了姐姐一眼。 “哦,那我要求走后门,我要当关系户。拜托了,伟大的木叶警务队总局,请务必告知您可怜的女儿她的弟弟何时归来。” “油腔滑调!” 虽是这么说,但看父亲那舒展的眉眼,就知道他明明很受用。这几年随着村子的扩张,警务队的成员也有了很大调整。父亲位置不变,称号却变了,实质上相当于一个重要的升迁。佐助知道父亲对这件事是很得意的,他惊讶的是姐姐竟然能如此轻飘飘地就戳到父亲的痒处,将他哄高兴。 父亲也真的回答了姐姐的问题。“鼬本来是这两天回来。但可能出了点状况,时间往后拖了拖。不过,火影那里收到了报告,说是平安无事。你就放心。”末了,父亲又补充一句:“鼬可比你当年强。” “那当然啦。小时候不还说要让鼬作为实际上的‘哥哥’,来照顾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吗?”姐姐毫不在意,“我看小佐助也很成器嘛,是比我强多了。” 这话的安慰意味实在太明显了——起码佐助是这么觉得的。他搁下饭碗,不那么高兴地看了姐姐一眼。“姐姐,你不用安慰我。”他口气生硬道,“我知道自己现在还比不上哥哥。” “嗯?我可没把你跟鼬拿来作比较。你们都很好啊。” 不,总有个高下之分的。佐助暗暗想道。 总该有个高下之分。 “佐助,别太敏感了。你姐姐没有这个意思。”母亲说,“你父亲和我也没有过这个意思。” 父亲却说:“不,我可不这么看。男孩子有好胜心是好事。” 佐助不言不语。餐厅忽又沉默下来。其实,这种沉闷的默然才是佐助所熟悉的家庭氛围,刚刚姐姐营造出的那种轻快活泼,更像一个童年美梦。 “明月,你这次是怎么回来的?村子没有注意到你吗?还有,那些突然出现的花,你是怎么做到的?” 父亲转移了话题。 “是属于其他地方的力量,跟忍者的查克拉不同。有点像小说里的空间类法术。” “怎么,不能想办法让忍者也学会吗?这可是很有用的能力。” “嗯,没办法呢,说起来就像是让普通人学会使用查克拉一样。” “是吗?真遗憾。”父亲砸了一下嘴,听起来的确遗憾非常,“如果佐助这孩子能拥有这样的力量,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父亲的话里暗含着某种高高在上的意味,这激起了佐助的不适感。他握紧拳头,被某种莫名兴起的愤怒和烦躁驱驰,眼看要冲动地开口顶撞父亲。在他开口前,他的情绪波动似乎已经通过表情和肢体语言传达,因为母亲的眼神紧张起来,而父亲的表情迅速变得严厉,还带有某种压迫的含义。 姐姐握住他的手。 “哈哈哈,那当然啦,老爸你恨不得全世界的好东西都拿来给佐助,这样你可能才会稍微放心。不过,宠溺太过可不利于小佐助的身心健康成长。”她笑嘻嘻地说,“而且,小佐助最后的成长一定会超乎你们的想象的。揠苗助长这种事还是算了。” 姐姐紧紧握住他的手。那是一种稳定的温度,暖和却没有丝毫灼热的逼迫感。 父亲的目光移向姐姐,又移回他身上。“佐助?”他的语气依旧很严厉,“怎么样,你自问能承担起这份信任和期待吗?” 佐助挣脱姐姐的手,迅速回握了她一下,而后将脊背挺得更直。他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当然,我保证。” 母亲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微笑着给父亲又盛了一碗饭。这时姐姐凑到他耳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看,妈妈的意思是,您就吃您的,别开口了。 “噗嗤——” 父母疑惑地看过来,他连忙收好笑,摇头正坐,只是桌下的手要掐住自己才能做到别再继续笑。父亲狐疑地盯上姐姐,显然很明白谁是罪魁祸首。 显然母亲也明白,所以她笑着提起了另一件事:“明月,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啊,我正想说这个。我打算在村外住,会待三个多月,大概到八月份。” “姐姐?为什么住外面?”佐助一顿,“是因为……” “嗯,‘起死回生’这种事实在太玄了嘛,会惹来麻烦的。”姐姐的语气还是那么轻快,“虽说火影知道这件事,但其他人的心思依旧十分微妙。幻术可以蒙蔽一时,但不可能长期糊弄他们。解释起来牵扯太多,不如就这样。” 大家一下又不说话。母亲的神情明显低落下去,只还勉强笑着,父亲倒是颇为赞同地点头,说确实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佐助知道“不要节外生枝”是什么意思。前段时间不知道高层发生了什么,四代火影被停职,作为其心腹的鼬也瞬间处境微妙起来。尽管看鸣人大大咧咧的样子,不像有什么大事,但鼬依旧谨慎地选择了长期外派,以避过村内的某些暗礁。父亲看重这个得不得了,天天想的就是怎么给“让鼬成为火影”这件事铺路搭桥,连佐助都隔三差五被他告诫,说不要给鼬惹麻烦。如果可以,佐助真想和父亲吵一架。 怎么现在连姐姐都成为“麻烦”了吗?真没意思。 “我吃好了。”佐助站起身,“那么,我就出门了。” 居然是父亲先沉了脸。“佐助!你姐姐才刚回来,作为弟弟不是该陪一陪姐姐吗?”他重重放下饭碗,“你能有什么事这么重要?” 前一句话还能听,后一句话就让人无法忍受。佐助忍耐地咬紧牙,只用力盯着餐桌,只觉连那些残羹剩菜都太过碍眼,干脆一把掀翻了比较好。 “老爸,你别这么凶嘛,吓坏宝宝我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就算没事,还不准人出门玩了啊?”姐姐竟还能那么懒洋洋地开玩笑。 “明月,你闭嘴。” “是是,但请务必让我再说一句。佐助,你真要出门?我本来还说,如果爸妈和你都有空,我想带你们去见个人。” 姐姐的笑容仿佛永远轻松,就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让她有压力,更不会影响她想要做的事。佐助对此感到一丝羡慕,旋即又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太弱小,才无法像姐姐一样处事淡然。仔细想想,其实鼬不也是这样吗?他那深渊一样的哥哥,永远沉着冷静、寡言少语,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谁都不能阻拦他。是吗,原来三个人里,其实是他不像姐姐和哥哥吗? “嗯。”佐助扯了下嘴角,淡淡道,“也没什么重要的事,那就听姐姐的安排。” 说这句话的时候,佐助并没有真正领会到姐姐的意思。实际上,真正立刻明白过来的,只有母亲。 “啊,难道说……”母亲有些惊喜,又有些担忧,“是男朋友吗?” 佐助脑袋一懵。这一瞬,他下意识看向的是父亲的方向,而父亲也在看他。两名男性难以置信地彼此对视,立时达成了无言的默契:男朋友是个什么东西?! 而向来洒脱的姐姐,笑容竟也羞涩起来。“哎呀,该怎么说,该说是‘男朋友’还是‘丈夫’?嗯,说‘媳妇’我倒也不介意。”她捧着脸,边笑边说,“总之是会一直在一起的人。” “那个男人在哪儿?”父亲皱着眉,突然又迟疑起来,“是男的,没错?” 佐助没料到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竟问出这种问题,一时不知作何表情。他有些想笑,可一想到“姐姐有男朋友甚至是老公”这件事,他又觉得心情非常奇怪。他一下子想到,姐姐开玩笑地写出的那些卡片,那些书写恋情的含蓄语句,或许并不是随手写就,而是……而是什么呢?说到底,“喜欢”和“恋爱”到底是什么? 姐姐端正地坐在那里,秀丽的外表无可挑剔。佐助试图想象姐姐身边有一个别的什么人,一个不认识的陌生男性,他会和姐姐理所当然地待在一起,然后姐姐就会成为……成为…… 总之就不再是从前自由自在,会带着他翘课出去玩的姐姐了。不一样了。不知怎的,他想起了上周的告白,还有今天鸣人那副别扭害羞的样子,然后是追随他而来的樱的执著的话语,还有他所察觉到的、别的同龄人的暧昧。那些忐忑和纠结,都跟所谓的“恋情”相联系。 像被水草缠住的鱼。 佐助陡然生出一种抗拒感。 他再去看父亲,试图像刚才一样得到某些无言的支持,就像结成一个无言的同盟,可父亲已经关心地看向姐姐,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佐助立即为了自己寻求支持的举动感到羞愧。他握紧拳头,努力抑制着心头的烦躁,不要被家人看出来。 姐姐对他的心情一无所知。她一提到“那个人”,就两眼亮闪闪地完全沉浸在快乐的情绪里,笑意像飞舞的蝴蝶,连带着她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更轻盈。 “我在短册街附近租了间民宿,离这里不远。方便的话,等等我们就能过去。” 短册街距离木叶不算很远,但姐姐不知道做了什么,悄无声息地就完成了场景的转换。短册街是独立于木叶存在的民众聚居地,名为“街”,其实是一个繁华的小镇,生活十分便利。佐助外出完成任务时来过几次,印象中这里随时人来人往,每家店铺都很热闹。 总之,绝不是现在这样外围倾颓、尘土飞扬的模样。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那边还在交手的两个人。佐助一眼看去,立即被双方那快若闪电的出手吸引了心神。虽说烟尘缭绕,但很明显,一方的优势在速度而另一方的优势在力量……不,这样说容易产生误解,事实上双方都不存在短板,只不过有一方的速度实在太快,而另一方的力量实在太过强悍,才显得像各有优势。 目眩神迷。以致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佐助才反应过来,争斗的其中一方竟然是鼬。可鼬怎么会在这儿?甚至跟人打起来?他是最讨厌争斗的。 而那个白头发的男人……好强,是哪个村子的忍者,还是某个组织的叛忍?佐助暗暗思忖。 直到姐姐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我的个天哪……”她似乎有些哭笑不得,“我觉得我可以给他先点根蜡了。” “姐姐?” 佐助有种不好的预感。 “嗯,就是这样。”姐姐淡定地点点头,“那就是我男朋友。” 第160章 番外一 少年佐助之烦恼(4) 鼬注意到他们了——佐助意识到这一点。在他用写轮眼凝视这场战斗的时候,他确定对上了鼬的眼神。他这个哥哥就是这样, 就算踩在死亡的悬崖边, 也一定不会忘记分一只眼睛出来注意周围的动静。 茨木! 姐姐响亮地喊出一个短句子, 应该是那个男人的名字——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佐助看见他回了头。她的声音远远传入烟尘的中心,像一条无形的绳索一抖,让白头发的陌生男人停滞在原地, 只顾看向她的方向。激烈的战斗中,分神是很要命的事, 但鼬放过了这个攻击的机会。实际上,鼬也看了过来。 佐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场让他看得险些入迷的战斗,双方却都未尽全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做了几个微小的发力动作,暗自思忖自己的实力还差多远。 阳光直晒下来,连地面都晃眼。他的影子,姐姐的影子, 父母的影子, 然后倏然又加入两个新的影子。刚刚还在那头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现在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佐助谨慎地打量那个陌生人:白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像老头子,令人想起自来也,莫非也是个好色老头?), 高大的身材(难怪没有鼬灵敏, 而且据说长得太高的人脑子都不大灵光), 相貌——勉强能看,但是冲姐姐傻笑是怎么回事?果然脑子不够灵光吗? 陌生的男人竟然还叫嚷,说:“明月,你等一下,我先把这个不自量力的人类解决掉,很快就好……” “解决什么解决?茨木你这个傻子!”姐姐没好气道,“这是我弟弟!还有这边的是我父母和幼弟!” 姐姐打了男人一下,脸上却在笑,眼神流连在他身上,连抱怨也是亲昵的。佐助看着他们。如果说他刚刚的抵触,还只是每个人对于新加入圈子的外来者都会有的那种挑剔,是扁平的、模糊的、普普通通的排斥,那么在此刻,他真正感觉不舒服起来。 ——明明他们才是家人,然而看上去,和姐姐最亲密的人却是那个傻不愣登的陌生人。 在佐助沉默的时候,姐姐已经在和鼬说话了。她快活极了,笑着拥抱鼬,跟他解释缘由,为此还惹来白发男人的不满。尽管姐姐一眼就让他咽回抱怨,但眼神来回、似笑似嗔,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亲密羁绊反而更明显。 佐助悄悄观察鼬的神情。他的哥哥年龄越长,表露出的情绪波动就越少,至少佐助常常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他好像的确有一闪而逝的诧异不解,但随后就固定在了他惯有的镇定自若上:微笑、礼貌用语、无伤大雅的疏离与冷淡。 然后,鼬的目光转向他。 佐助先开口:“哥哥。” “你也来了啊,佐助。” 鼬对他露出的笑容是真心的。 但是,他笑容背后的不悦更加真心。 鼬非常生气。佐助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对于姐姐的男朋友,鼬远比他生气得多。只不过他不想让姐姐看出来,才装作若无其事。 “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再把事情说清楚。”父亲发话了,“明月,带我们去你的地方。” 姐姐挽着白发男人走在前面,右边是母亲和父亲,佐助在后面,鼬在他身侧。他们两个人都盯着姐姐和那个男人的背影。佐助刻意放慢脚步。鼬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和他保持了同样的速度。 “鼬……哥哥……” “想直接叫名字的话,也没关系。” 鼬以一种了然的目光注视着他。他们此时正走进一片树荫,强烈的光线从鼬身上褪去,还原了他双眼中本该有的幽黑冷清,因此那种了然显得更清晰和锐利,似乎一眼看穿佐助心底在想什么。鼬就是有这种能力——让人不舒服的洞察力,哪怕他对待佐助的态度始终温和。 佐助又想起鼬曾说过的话:优秀使人孤独。 他避开了这个问题,直接问:“你在生气吗?” “‘生气’?我可没有生气的理由。” “这句话听上去阴阳怪气的,可不像你说出来的。” “是吗。” 鼬神情淡淡的。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悄然皱眉,像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不得不反复思虑。 佐助哼笑一声。说一句卑鄙的实话,他必须承认,鼬也会为难,这件事让他有点高兴,连带看姐姐身边的白头发都顺眼一些。“你再生气也没用,那是姐姐自己的选择。”他有些恶劣地说,“刚才姐姐先叫出来的,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有几秒钟,鼬绷紧神情,眼眸沉如风暴前漆黑的海面。但他很快笑了笑。“说得没错,我也无意阻拦姐姐的喜好。”他镇定自若,还拍拍佐助的肩,“不过,佐助,你就对这件事全然接受吗?还是说,只是觉得会让我不快,才故意挑衅?” 方才缭绕他眉宇间的凝重和优思已然隐去,唯余一片云淡风轻。 “赌气的行为啊,佐助。”鼬轻飘飘地说,“真像小孩子一样。” 远离短册街,也远离密集的人类建筑。散碎的田野里缀几栋房子,再沿着小路绕进树林,空气悄然转凉,充盈着熟悉的草木气息。佐助深呼吸,竭力将胸腔中的怒气置换成自然平静的幽凉,这样他才能装出和鼬相同的笃定,看着他,说:“鼬,那你就以为姐姐真的看不出来吗?你觉得姐姐会怎么想?” 其实佐助并不了解姐姐。他们相差九岁,彼此都未曾实际参与对方最重要的成长阶段。但是佐助拥有某种直觉,令他能够准确击中鼬最在意的事。 “姐姐!”佐助扬声叫道。 前面的几人都看过来,姐姐当然也停下脚步,回过一侧清丽的笑颜。“怎么了?”她神情有些淘气,更显得无忧无虑,“刚刚就想问了,你们俩在后面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佐助用余光看到鼬微微变色的脸,甚至还有暗含一丝警告的眼神。佐助不为来自兄长的敌意——他觉得这的的确确是“敌意”——而难过,正相反,他心脏为此激动得砰砰跳,鼓动着血液也兴奋流转。他终于感到,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个开头。 敌意——是一种面对平等的对手时才会出现的情绪。一个成年人会对三岁小孩冒出敌意吗?他只会拿块糖逗那孩子,无论对方再如何苦恼,也只会温柔而且耐心地笑着。 有生以来第一次,佐助感到他掌握了对鼬的主动权。他笑了——优胜在握者才会有的那种气定神闲的笑容。 “姐姐——” 他甚至故意把声音拖长一些,好让时间流逝得更慢,而他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鼬。但是,他的哥哥已经收拾好了方才的猝不及防,重新成了一道无波无澜的深渊。佐助无趣地撇了下嘴,心中那抹得意淡去,然而他确信,自己已找到正确的方向。 “佐助?”姐姐疑惑地出声。 佐助连忙笑了一下。他不是个擅长使用微笑来搪塞场面的人,更直白地说,他不是个擅长笑的人。不过对姐姐微笑倒是不难。“姐姐,”他自己都惊讶于语气里的乖巧,“我们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鼬是否暗自舒了口气……佐助在观察,但所见到的依旧只是深渊表面。 姐姐“哦”了一声,嘻嘻笑问他难道走累了吗,要不要她来背,或者让姐夫来背也是可以的。此言一出,白头发眉眼一动,正想说什么,就被姐姐面不改色地踩了一脚。高高大大的男人,居然露出小孩儿一样委屈的神情,又不敢反抗姐姐,只朝佐助瞪来一眼。佐助毫不客气地一抬下巴,不屑地想:笨蛋吗,居然会把姐姐的话当真?况且,谁要你背? “就快到了。”姐姐说,“看见那棵竹子了吗?那就是入口。嗯,用幻术掩饰了一下。” 在姐姐身上,发生什么怪事好像都很正常,哪怕一竿纤竹背后是一大片幽雅的庭院,也不足为奇。佐助本来站在一块奇形怪状的岩石顶上,打量这周围的环境,却被父亲呵斥没规矩,让他下来跟大家一起坐。他在心里翻个白眼,什么也没说,跳下来走到他们的圈子里。 “老爸还是那么凶啊。” “没事,姐姐,”佐助故意说,“我习惯了。” 父亲脸颊肌肉一抽,表情像是要发火。 “父亲。”坐在一边的鼬开口道,“刚才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鼬出现在短册街自然有他的目的。实际山,他是来找“三忍”之一的纲手姬,希望这位大人能对木叶当前的局面作出明确表态,支持四代火影的决策,以增加火影一系的筹码。那位纲手姬周游世界,不理村中事务多年,只因生性好赌而常常出没于繁华之地的赌场。凭鼬的职位和能力,要找到她的行踪不难。而偏巧,手气常年不好的纲手姬,和另一位技艺不精却态度蛮横的赌客起了冲突。一气之下,纲手姬对鼬说,只要他把这横冲直撞的臭男人解决了,她就答应考虑鼬的请求。自然,那位“蛮横的赌客”,就是姐姐身边那傻大个。 “那么,纲手姬呢?”父亲首先问的是这件事,“纲手姬人呢?不是说事情解决了就会出面支持你吗?” 他双目紧紧盯着鼬,毫不掩饰心中急切,显然对此全心关注。 “纲手姬趁乱离开了,看来依旧想保持远离和中立。” “还真是那位的作风。”父亲冷笑一声,“那么,鼬,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结果不意外。本来也只是锦上添花的举动,不成功也没有影响。”鼬回应得十分沉着。看来,对被纲手耍了这件事,对他的计划和心情都没有丝毫影响。“在发现纲手姬离开后,我原本也想撤离,没想到……” 他淡淡扫了那个男人一眼。 “……稍微出了点意外。”鼬平静地作出最后总结。 姐姐目光闪了闪。 “啊哈哈哈哈,其实是我逼他去玩一下的,他以前对……这边的生活方式,不是很了解。”她笑得轻快,话语中的含糊之处也是轻快跳过,“不过不打不相识嘛,反正我家亲爱的也就是个笨蛋了。” “姐姐你真肉麻!”佐助脱口抱怨。 “哈哈哈哈哈大家都是我亲爱的嘛,亲爱的老爸老妈亲爱的弟弟们咯~” “明月,你又给你弟弟添麻烦。看起来,真应该让鼬作为兄长。”父亲虽这么说,容色却和缓不少。佐助甚至怀疑父亲是在开玩笑,只是他太不苟言笑,所以没人意识到。 不过姐姐倒是一直在笑。“是是,当初不也是这么约定的嘛。”她冲鼬眨眨眼,“鼬,我有给你添麻烦吗?” 哪怕是在充满野趣的庭院里,所面对的也只是一张石桌,鼬也端端正正地坐着,和在家、在火影面前一样端正和严肃。“不。”他说,“姐姐的事,从来不会是麻烦。” 说着这样的话,鼬却不动声色地和那个男人对上目光。他们素昧平生,相信对彼此的初次印象也不大好,但在这一眼之间,他们却默契地完成了某种确认;这种确认让那个男人面露厉色,也让鼬微微皱眉。 之后就是一派和悦。姐姐拿出来一些茶点,将眼前的场面变成一个茶会,而母亲完全能将桌边的每一个人照顾得妥妥帖帖,哪怕是姐姐身边那个白头发,对待母亲时也会更礼貌些。父亲仍不时询问鼬一些工作上的事,有些问题鼬会回答,有些不会。每当气氛有点僵硬时,姐姐就会嘻嘻哈哈地把事情圆过去,于是其乐融融的氛围得以持续下去。 佐助第一次有意识地观察姐姐的言行,也终于发现,对这个关于沉默和威严的家庭来说,姐姐的存在多么重要。他记忆里还留存着儿时的温馨场景,可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自己年幼,而幼儿总是拥有更多肆无忌惮的快乐。现在看来,其实真正的区别只有一个:姐姐在,或者姐姐不在。 忽然之间,佐助自认明白了鼬的想法。如果姐姐能一直和大家在一起就好了。就算每个人都会有离开家庭的那一天,可姐姐离开这个家的时间也未免……太早了。果然,所谓的“恋爱”其实就是“选择”,进而带来渐行渐远和离别吗?佐助模模糊糊地想到鸣人,想到樱,想到自己的烦恼和隐藏于心的感慨——如果大家能一直保持原来单纯的关系就好了,这样就谁都不会远离,更不会失去。 原来鼬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啊。怀着这隐秘的快乐,佐助对哥哥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鼬看看他,什么也没说,只给他喝空的水杯里又注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父母决定晚上留宿姐姐这里,佐助和鼬也一起。晚饭后就不见了那个白头发男人的踪影,姐姐神情自若,看来是知情的。她还抱着母亲手臂撒娇,说要跟妈妈一起睡,反而母亲羞涩起来,说她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还要耍无赖。 鼬也看见了这一幕,并为之微笑。这个微笑很清爽,和白日里的疏离完全不是一回事。佐助自小看多女孩儿爱娇的模样,对此很不感冒,就算眼前娇声娇气的是姐姐,他也表示不屑。自立刚强独当一面,这可是男人的骄傲。 “喂,哥哥,”佐助小声寻求哥哥的意见,“母亲不会答应姐姐?这也太幼稚了。就算母亲答应了,父亲也肯定不会同意的。” 鼬唇边的弧度扩大。“不,我正好持相反的意见。”他语气里透出细微的愉悦,“姐姐想让父亲和母亲答应的事,还没有过不成功的。” 话音方落,母亲果然吐出允诺之语,捂脸笑着,说真是让人招架不住的孩子。而父亲竟也没有表示反对。佐助瞪着这一幕,又是困惑,又是觉得自己在洞察力方面被鼬给比了下去,不由又自己对自己不满起来。 果然不论何时都不能松懈!想成为鼬的对手,就要时刻努力。 “我去修炼了。”佐助说。 “现在?可是……”母亲露出吃惊的神色。 “让他去。”父亲倒很满意,难得夸赞一句,“不错,佐助,还算懂点事。” 对他,就算是表扬之词,父亲也总能说得让他不痛快。佐助低低头,算是行过礼,顾自往山里去了。 山不高,森林却生机盎然,还有小的几处瀑布,汇合出的河流明澈见底,浅浅流开,河底铺的鹅卵石光润可鉴。春天的树还残存冬天的萧瑟,常绿的颜色还灰着,落叶的才发出一点新芽。佐助练习得累了,跳到树顶,透过缀满叶芽的细枝看月亮。 小小一个圆月挂在天上,明亮得起了一层光圈,也将山林照得银亮。四下寂寂,不远处的瀑布落出不绝的水声。月夜山林,清寂如水,涤去尘世烦忧。 正当佐助想要回去的时候,他听到了说话声。在靠近瀑布那一边,很轻,但那的确是鼬的声音。佐助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心地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只耳朵专注于风的流动。 不能靠得太近,不能动,不然会被发现。 鼬的声音随风传来。 “姐姐,那个男人不是善类。他身上的血腥气,是我见过的最浓郁的一个。” “唔,这个我倒是不否认……” “今晚那个男人做什么去了?” 姐姐沉默了片刻。 “茨木追求力量,而不擅长和别人相处。”她语气平稳,“今晚的话,他应该是去寻求挑战了。” 鼬好像叹了口气。佐助完全能解读这背后的含义,那是:不出所料,果然如此。 “姐姐,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人。”鼬说,“分手。” 第161章 番外一 少年佐助之烦恼(完) 隔得太远, 佐助无法看见姐姐的表情,也无从猜测她现在究竟是愤怒、不知所措, 还是跟他一样单纯的惊讶? 乍听到鼬的说法时, 佐助还没什么反应。鼬的语气跟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沉着,显得冷静、理智极了,就像是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老成之言。直到晚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佐助才回过味来,恍然大悟鼬究竟说了什么。 拜托了—— 佐助简直想笑出声, 就是那种看到小孩子攥着糖认真和大人讨价还价的那种叹笑。 鼬不会真的以为, 他这么一说,姐姐就会分手?这简直是……这居然是那·个·鼬·说出来的?难以置信。 他在心中对自己重复:难以置信。 果然,风里传来姐姐的声音,同样带着笑。在佐助听来,那笑跟他自己一样无奈中又感到有趣。“鼬, 我们很好的。”姐姐果真笑叹,“真的……茨木他, 可能在一般家庭来说的确不是合适成为丈夫的人, 但恰好,我需要的也不是一个‘丈夫’的角色。我只需要……爱和陪伴, 而刚好,他也是这样。” 如果可以,佐助很想看看鼬现在的表情。从无声的风里, 他直觉出了某种如坐针毡的焦灼。 不过, 在鼬再次出声时, 他的语气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就算这样……”鼬顿了一下,像有一个小心翼翼的、不起眼的深呼吸,“就算这样,我无法信任一个会在夜晚忍不住出去杀戮的男人。” “对力量的追求,如果不是为了某个特定的目标,而只是追求‘力量’本身,和推崇暴力没有区别。”他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某种真切的忧虑,“对暴力的崇尚,会让一个人习惯以暴力解决问题。” “放心,他打不过我,就算家暴,受害者也不会是我。”姐姐说完,大笑起来,“开玩笑的,不会有那种事啦,我们都舍不得的……咳,虽然听起来像一个空口保证,但放心鼬,茨木一直都很克制的。” 她笑着,放轻声音,以致佐助险些要错失那缕弥散在月光里的话语。 “为了我,茨木向来是很克制的。” ……好肉麻,姐姐真是的。佐助愣了半天,才勉强找出来这么一句可以说的,来表达自己对那种软绵绵、黏糊糊的感情的不屑。但即便是在心中默念,他也察觉出了自己的底气不足。 鼬还想挣扎。“但是,恰恰是太强烈的感情会蒙蔽人的头脑,就算是姐姐也……” “我相信他。”姐姐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我也相信我自己。” 山林再度沉寂。也许鼬还在努力思索,到底有什么话语能打动姐姐,但一时片刻,他的确无言以对。 轻快的笑语扫去了夜色中弥漫的无言。“好啦小鼬,别担心嘛。来来来姐姐抱一下,不气不气哦。”姐姐嘻嘻哈哈的,应该真的抱了一下鼬,说不定还弹了他的脑门,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我明白你为我好的。只是,你也该相信我。相信我的选择和判断,以及,假如未来真的发生了什么……你也要相信凭我的能力,能把那家伙收拾得妥妥帖帖嘛。” 兄姐的声音低落下去,不再那么清晰,佐助也分神思考别的,不再全神贯注倾听风的传话。有一个突然的发现,佐助想,他稳重的、睿智的、总是正确的哥哥,真的是为了他刚刚说的那些理由而反对吗?还是说,其实只是借口,他根本只是在无理取闹,和姐姐撒娇,表达对于姐姐选择了恋人的不满和委屈? 当佐助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一下子,鼬变得亲切了,就像小时候那样。他不再是大山一样压在前面的天才,而是曾经走在他前面一步远,伸手就能拉到衣角的人。 真怪,佐助有些不满地想,难道自己不该因为发现了鼬的软弱之处,而感到振奋吗?或者愤怒也可以——愤怒他作为目标,却不再那么宏伟,那么当佐助最后打败他的时候,能获得的成就感也就少了很多。 但…… 哥哥又成了哥哥。 “佐助。” 胡思乱想的佐助脊背一僵,往树下看去,果然正对上哥哥的目光。之前还在瀑布那边的哥哥,已经无声地来到他的藏身之处。 “……真亏你能发现。”佐助悻悻地跳下树,“姐姐呢?” “回去了。” “哦,”佐助幸灾乐祸,“哥哥你被抛下了啊。” “佐助……”哥哥似是无奈地摇摇头,“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这么说,哥哥早就发现他了?佐助有点懊恼。 月光如水,柔柔地照亮四周。佐助打量着哥哥,试图分辨他的神色如何,片刻后他意识到,哥哥也在看他。也许是今夜太宁馨,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但此刻的哥哥看上去竟有几分赌气,连那素日深沉的眼睛,也显出一点带着稚气的清澈。 佐助不由自主地感叹说:“原来哥哥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幼稚’?”鼬似是不解,又似有几分了然,只不过仍在抵抗,“如果你非要这么认为的话。但是佐助,你难道不认为,那种以暴力为乐的家伙不值得……” 他一顿,神色里真切地流露出懊恼。相反,佐助得意地笑起来。他完全明白了哥哥的心思。“‘内心软弱者才会想方设法寻求他人认可’,哥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他像个大人一样叹气摇头,“所以才说,哥哥真幼稚。” 将“宇智波鼬”和“幼稚”这两个词语联系在一起,是如此不可思议,但当事人全然是一脸无法反驳的样子。 闷了几秒,哥哥突然问:“佐助,你相信那个男人吗?” 佐助挺直腰背,竭力让自己显得可靠和成熟,是能够和哥哥平等对话的男人。同时,还要注意语气,要云淡风轻、轻描淡写,这才值得信赖。“与其说相信那个白头发,不如说我相信姐姐。”他说,“姐姐那样的人,一定能够安排好自己的生活。何况,没人能完全安排别人的人生,就算可以,凭什么说被安排的生活,就一定比本人选择的生活要好?就算是哥哥,也不行。” 他期望哥哥能更错愕,或者至少若有所思。但哥哥只是移开目光。他说:“你是这样想的吗……” 风吹来,森林几度摇摆。几片干枯的叶子从脚边滚过去,和地面碰出几声细微的脆响。 “回去,佐助。”哥哥说,“该休息了。” 第二天,佐助醒得很早。在他出门的时候,天只蒙蒙亮。他打算再去山里晨练,顺便思考一些事情,因此往河流上游的方向走,到了森林更深处。没想到,那个一夜不见踪影的白头发男人正蹲在河边。 鲜红的颜色随着水流扩散,已将他面前的河面染红一片,同时佐助也嗅到一股新鲜的血腥味。他在高地上立足,看到那个男人的确是在洗濯身上的血污。 “喂,你昨天晚上真去杀人了?”佐助毫不客气地问,“这是别人的血,还是你的血?” 白发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哦,明月的弟弟啊。”他咧了下嘴,像是个笑,“是小的那个。” 隔了一段距离,男人金色的眼睛却还能反光,冷冷的两点,像匍匐在河边饮水的凶兽,被人打扰时抬头盯来一眼。笑也不友善,更接近冷冰冰的威胁。究竟是故意如此,还是本能使然?佐助不觉握住刀柄,握紧又松开。先前在姐姐身边,他没有机会单独接触他,现在直面,才觉出男人周身散发的冷厉和煞气。 很强,而且不详,简直像一头尾兽。难怪哥哥担心。 “这些血吗?只是解决了几个不怀好意的宵小之辈罢了。”男人说得漫不经心,不再看佐助,回头继续清洗。他洗得倒是很认真,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像生怕这些血迹残留在身上。“喂小鬼,刚刚你的杀气很明显。怎么,眼前的一幕让你感到害怕了吗?”他粗鲁地大笑起来,“跟昨天那个大的小鬼反应一模一样。明月的弟弟也不过如此。” 言语中的轻蔑之意很容易激怒一个年轻人。但这方面,佐助倒是被父亲自小“锻炼”,反而不容易真正动气。尽管觉得不爽,但他仍能以冷静的目光观察男人,想从蛛丝马迹的线索中分析出他昨夜去了哪里、大致战况如何。这些都是忍者的基本功。 河水“哗哗”流着,血腥味也依旧弥漫。 突然,男人回过头,脸上好似出现一抹犹疑。“那个小鬼!”他朗声说,语气还是那么粗鲁,却多了一丝没头没脑的小心,“刚刚我说的话,你不会跟明月告状?” 佐助一愣。 见他不回答,男人像是更紧张起来。“喂……告状这种事,只有弱者才会做!”他语带威胁,“明月的弟弟,你看起来还不错,应该不会干这种无聊的事情?” 刚刚才是“不过如此”,现在就成了“看起来还不错”吗。佐助无言,眼里那个凶神恶煞的白头发,猛一下又成了跟昨天一般无二的傻大个。他有种怪怪的感觉,又说不太出来。 “谁要那么无聊?哼,算了。”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喂我说,来打一场怎么样?” 既然哥哥可以,那他也要试一试。这个突然产生的想法让佐助兴奋起来。可惜他的兴奋立刻就被打断了。 “不行,明月会不开心的。”男人斩钉截铁,还补充道,“昨天不小心打了大的那个,已经差点惹她不高兴,我可不想她真的和我生气。” 佐助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更加明显。他重新仔细看了看河边的男人,难以相信这种凶兽一般的存在真的会说出刚才那种,那种……软弱之言?还不藏不匿,说得理直气壮,担心得也理直气壮。佐助从未在父亲身上看见过类似特质。“这么说,”佐助试探着问,“凡是让姐姐不高兴的事,你都不会做?” “那是当然。”男人奇怪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让她不高兴?” 河面的血红渐渐淡去,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在减淡。佐助望着那片不断扩散的淡红,心情复杂地冷哼一声。“我可不认为姐姐会高兴你杀人。”他说,“就算是心怀不轨之徒,贸然杀人也不会让她高兴。” 这是个关键问题。无论男人话说得有多漂亮,如果他总归把自己的欲/望看得更重,他依旧是个值得怀疑的对象。 “说得没错,她的确是这样的人!有性格,有决断,关键时刻绝不手软!”男人不怒反笑,甚至沾沾自喜起来,像个炫耀藏宝的暴发户。 佐助冒出来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关键时刻绝不手软”……姐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才会导致这种结论? 这时,男人已经把身上的血迹洗净,还把沾了血污的衣服一起扔到一边,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所以我没杀那些人类。”他说,“一个都没有。虽然有些困难,不过这也是另一种挑战。” 但是,这种数量的鲜血…… “你到底挑战了几个人?” “几十个?上百个?记不清,也懒得数。”男人有些不耐烦了,“明月的弟弟,你问完的话,我就回去了。昨天跟她说了,今天早上我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擦肩而过的时候,男人多看了他一眼。短暂的对视里,男人突然笑了——竭力克制却依旧散发出淡淡杀意的笑。“我是不会放手的。”他说,“不管你们怎么想,她都是我的。” “喂!”佐助看着男人的背影,“你为什么一定要在外面洗?姐姐可不至于娇弱到不能见血。” “她当然不娇弱。”男人说,“我只是讨厌让她沾上血腥味而已。” 他消失在山林中的时候,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林中。细碎的金色光点闪烁在水面,令那本已很淡的红色更加看不清。 佐助突然说:“那个男人果然难以让人放心。” 他看着不远处的树荫。从树影里,出现了哥哥的身影。哥哥在看那边的河面。 河水清澈如昨。 哥哥叹了一口气,再也没有掩饰情绪的意思。“如果是姐姐的选择,那就这样。”他说,“我有些明白了。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姐姐才会选择他。” 一日晨光倏然而逝。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们不时会去拜访姐姐,有时姐姐也会回到家里,像过去一样陪母亲做家务、同父亲说笑。哥哥尽可能地多花一些时间和他们在一起。当佐助在夜晚中凝视那三根手持烟花的光线时,他感觉到,尽管的确有很多事情都在时光流逝中改变,但无论时空相距多远,有些情感上的纽带依旧存在。也许直到情感消失,这种纽带也依然在;存在过的事物,会在记忆中永远存在。 夏天是他们一家的生日季。不光是他们三个人,连父母的生日也都分别在八月和六月。这个夏天的聚会格外多,时间也在无数啤酒、彩带和欢呼中飞快流过。八月份,给不苟言笑的父亲过了一个严肃正经的生日,听他作为一家之主那些自以为深刻、实则没人想听、但大家还是做出很捧场的样子连连点头的讲话后,他们开启了第一次全家旅行,去了远处的某个城市。看过最后一场祭典的烟火后,姐姐留下“明年再来”的承诺,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月的一天,佐助回家时,看见母亲坐在缘廊上整理照片。说是“整理”,其实无非是找个借口仔细端详过去的回忆,面对曾有过的欢乐时光露出微笑,并因为过于梦幻的幸福而反而觉出一丝光阴荏苒的伤感。 “佐助,快来看,你小时候多可爱。”母亲抚摸着相册边缘,“不过,虽然家里有三个漂亮的孩子,但是被夸奖得最多的,果然还是明月呢。” “母亲……姐姐是女孩子啊。我倒不希望因为外貌而被人夸奖。” 母亲微笑着,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下一次一定要重新拍一张全家福。”母亲举起一张相片,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气势好比要上战场,“让茨木也一起。最好到时候鼬也结婚了,这样多热闹。” 怎么可能那么快,哥哥连女朋友都没有。哥哥就是个工作狂,佐助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想过恋爱这回事。 “说起来,母亲,你和父亲都没有担心过吗?”佐助想起来夏天时的疑问,“哥哥和我,都觉得那个叫茨木的男人不是什么好人。” 没想到,母亲毫不意外,甚至颇为赞成。“嗯,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就算用忍者的标准来看,那种气息也过于冷酷了。”她继续翻着照片,轻轻抚摸旧时光中孩子们稚嫩的面容,“不过,他很爱明月,爱到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地步。而且他有能力陪着她走下去。不论是对明月来说,还是对我们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让佐助和哥哥纠结许久的问题,在母亲那一脸平静的面容中,竟变得如此一目了然。她轻而易举地就说出了答案:“如果那就是明月幸福的方式,妈妈觉得没什么不好。” 母亲很爱姐姐,非常爱。即使从未说出口,但佐助总觉得,在三个孩子里,母亲最偏爱姐姐。他曾担心过,母亲会不会为了姐姐的远去而伤心哭泣。然而秋日瑰丽的夕霞中,母亲一张张地看着照片,始终在柔和地微笑。 他想,他大概明白了什么。 不久后的某一天,佐助和鸣人搭档去外地做一个任务。回木叶的途中,鸣人突然说,他知道樱喜欢佐助,也有跟佐助表白过了。 “佐助,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就不用顾及我!”鸣人说得极严肃也极认真。相信如果没有哭得鼻涕吸溜的话,他看起来应该更可靠。“朋、朋友才是最重要的!你如果也喜欢樱……我们就公平竞争!”他眼泪汪汪地说,“就算输了,我……我也不会有怨言!佐助,我们是要当一辈子朋友的!” “鸣人,你真的……” “呜呜,佐助你不用太感动,这是我身为朋友应该做的!” “不,我只是想说,鸣人你真的不是个白痴吗?” 佐助扶额。 “啊?” “我说,我真的不是因为你才拒绝樱的。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对谈恋爱也没有兴趣。如果你真把我当朋友……”佐助思考片刻,露出一个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下次上忍对战的时候,你就直接认输好了。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哇——谁打不过你啊!少来了,何况如果我真的直接认输,佐助你才会生气!”鸣人抓狂完,这才眨巴眨巴眼,迟疑道,“你……你真的不是因为我才……” “我才没工夫想那种无聊的事情。还不如把精力放在修炼上。鸣人,下一次对战,绝对是我赢。” “切,少自以为是了……” 恋爱——或者说,“爱”这种感情,并非必然带来别离。即便终究会选择和某个特定的人在一起,或者去往某个遥远的地方,或者不得不看着时间徒然流过、往事一去不返,即便如此,分别也并非必然。只要还牵挂着谁,只要还真挚地想要珍惜和他人的缘分,人们就还是在一起。就算海角天涯,想要对方一切都好的心情,也依然存在。 决定道路的是人心,而主宰心灵的,应该是人自己。只要彼此心系,别离就不会来临。 “佐助!” “干嘛?” “你真的……真的不喜欢樱吗?” “烦死了,要说几遍啊!!” “嘿嘿嘿……” 所有这些真正重要的人,所有这些珍贵的缘分,他一定都会好好珍惜。 第162章 番外二 恋爱这件小事(1) “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巧国首都傲霜,冬日的凌云山脚下草木微黄, 干燥的屋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一片枯叶直直从枝头掉下来, 砸在茨木头顶。他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将那片枯叶捏成碎片。 “茨木。”明月加重语调。 白发妖怪抱着双手, 站在树下,瞥她一眼,又看向一边。这里是地官长的别邸, 不大,但很清净。没有外人, 茨木又不知道在气什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红色的鬼角气冲冲地戳向天空。明月无奈, 走过去拉他,结果他一下把手抽开。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待遇。明月很稀奇地看着他,抬手戳戳他脸颊。“你怎么啦,小孩子闹脾气么?”她好笑, 放柔声音哄他, “不会是因为昨天我抱了一下鼬?” “你也知道?”茨木一下扭过头,表情相当不满,“明月,之前你说是弟弟,我就算了。这一个又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有几个弟弟?” “噗——”饶是不合时宜, 明月脑子里也飘过一句: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她一个忍不住就笑出来。“不会, 真的是因为这个啊?” “明月!”白发妖怪警告地看着她, 神情更加阴沉,眼里又升腾起黑色的怒火,“你觉得很好玩吗?” 明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偶尔会有平行世界,两边的人本质上是一样的。所以对我来说他们都是亲人。”她挠挠脸颊,“而且刚见面比较激动。茨木,你真的这么介意吗?那……” 茨木盯着她,像在等她作出什么保证,但明月迟疑了一下。无论哪边的鼬,对她都是很特殊的存在,尽管明白茨木是吃醋,但只许她抱弟弟,不许她抱塙王——何况只是激动时抱了一下——这……这未免有点说不过去。 她的迟疑和为难全落进茨木眼里。大妖怪再克制不住由独占欲而生出的怒火,重重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哎?茨木别跑!”明月一把抓住他飘然而起的衣服,进而扑到他背上,紧抱着他不放,“气得走掉也无济于事嘛,我们来好好探讨一下把这个问题解决掉好不好?” 茨木甩了一下身体,但明月依旧成功维持住抱紧的动作,死皮赖脸地贴在他背上。“那你要我怎么做才高兴?告诉我嘛,凡事好商量!”她埋首在他毛茸茸的长发里,蹭蹭,卖可怜,“你把人家一个人丢在这里,我真的好空虚孤独寂寞冷哦!” 呃,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明月心里默默恶寒一下。 不过对茨木,她的服软向来是有用的。大妖怪似是犹豫一下,转身居高临下瞧着她,暗金色的眼里闪动的是狐疑之色。“我告诉你,你就会答应?很好。”茨木干脆道,“那今后,除了我之外,你不能和别的人有身体接触……不,你不能注视我以外的人。谁都不行。” “啊哈哈哈……”明月干笑,“这个……这个是不是有点过?” 妖怪脸上登时流露一抹克制不住杀意的冷笑。他注视着她,暗金色的妖眼里本就是压抑一片,现在更是密密织起阴翳之色,黑压压一片,像风暴涌动的前奏。他脸颊紧绷,胸膛用力起伏一下,一个低沉的音节已经迸出来,但下一秒他用力扭开脸,烦躁地吐出一大口气。 他忍耐着。像之前一样,他试图继续忍耐。 明月小心地捧住他的脸,试着亲了他一下。他没有拒绝,但也不像以往那样热情地回吻,只淡淡低下头,任她在唇上啄一下。 一下子,明月心里也有些委屈和不平了。但是,她也忍着。“茨木——”她拖长声音,想再讲一下道理,“我也只会对亲人才更亲密一些。你不也有密友吗?如果你拥抱酒吞童子的话,我绝对不会有意见的哟?” 茨木扯了下嘴角,暗金的眼珠周围黑气升腾。“就算是酒吞童子,如果竟得到你的注视的话——”他杀气腾腾一笑,“我也会杀了他!” 再不掩饰的酷烈和暴戾,尽数在这个笑容中爆发。 明月一怔,好半天才想起辩驳:“等等我说的不是这回事……” 但这回大妖怪是真的抽身走掉。他就像要赶快摆脱什么情绪一样,大步往外走。明月无奈,只好问他到底去哪儿。 “西方海上的妖魔听说很强。”茨木扔下这么一句话,而那句话也很快散在风里。 明月暗忖,也许让他通过战斗发泄一下也好。于是她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只说:“哎,茨木!老规矩——” “点到即止啊!” ……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明月忧心忡忡地叹气,并推开边上凑过来的驺虞脑袋。白皮毛的大老虎晃晃脑袋,孜孜不倦地继续凑过来。 翠篁宫里的骑兽棚打扫得很干净,只有淡淡的干草味道。鼬在给一匹驺虞刷毛。那是王宫里最好的骑兽,白底黑纹,额头有旋涡状的纹路。驺虞矜持地卧在地面,心安理得地享受塙王的优待。明月注视着他们,忧郁的神情也十分美丽动人——如果不是她毫无形象地蹲在柱子上的话。 鼬有条不紊地继续自己的工作。任谁看了他此刻的认真专注,都会以为驺虞的皮毛价值千金。听到明月烦闷的叹气,他竟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停下手里的工作,又安抚地摸摸驺虞头,塙王这才回头看她。和弟弟一样的容貌,但塙王的气质更为稳重温和,这一点从他沉静的眼眸里就看得出来。 “自以为是吗……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一开始他就在忍。类似的意思他也不是第一次表露,但这么不高兴还是第一次。”明月愁眉苦脸、长吁短叹,“我知道他没有安全感啊,所以一直都在努力表达自己的感情。可是,要求除他以外谁都不能接触,这根本办不到嘛。唉,我还以为自己一直做得不错,总能慢慢让他放松下来呢……” 她回想起今早茨木的神情,丧气地垂下头。 一只手摸摸她头顶。 “鼬,你变坏了。”明月幽幽道,“你居然拿刚碰过驺虞的手摸我头发。” “没关系,乘雷很干净的。” 驺虞也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明月没什么反应,倒是她边上另一头驺虞有点怕,往她背后走了一步。驺虞内部等级森严,鼬那一头是头领。 鼬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明月,你想分手吗?” “咦?!”明月满脸惊悚,死命摇头,“不想不想!” 鼬皱了下眉。眼神一动间,属于王者的威严不经意流露几许。 “你很怕他吗?”鼬淡淡道,“还是说他威胁你?”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他!”就像世间所有陷入热恋的人一样,眼看恋人有被家人误会的可能,明月立时忘了刚才的沮丧,竭力为他辩驳,“他对我很好的。而且他以前也不这样,只是因为我吃了太多苦,心里的阴影一时半会消除不了,才表现成这副幼稚的样子。我也就是吐槽两句,一点都不想分手。因为……我也很喜欢他啊。” 她说着说着,自己又傻笑一下。 然而,塙王的神情反而更加沉了一些。 “阴影吗……” 但最难消除的恰恰就是这种东西,鼬想,因此也就最危险。阴影就像毒蛇,哪怕表面一切都好,也不知道它何时会冷不丁出现,狠狠咬别人一口。 塙王考虑片刻,开口了。“明月,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如果只是‘喜欢’的话,那么,最好分手。” 明月差点儿从柱子上栽下去。她想从鼬脸上看出玩笑的成分,但只见到不掺杂一点私人情感的平和冷静,表明他的判断并非一时激动,而是出于深思熟虑。“你们怎么说一样的话,果然不愧是同一个人吗。”她嘀咕一句,依旧摇头,“不行啊。如果我真的只是‘喜欢’茨木也就算了,可我对他的感情远不止于此。” “搞不好……”她笑了,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坦坦荡荡,“我对他的感情,比我自己能想象到的还要深呢。” 塙王注视她良久,而后微微叹口气。“那就没办法了。”他有些遗憾,神情却依旧淡然。在御座上待了快七年,大大小小风浪扛过来,他处事也就越发举重若轻,颇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风度,遑论儿女情长。 “明月,你自己小心。”他说,“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回来。塙台甫的职位,依旧为你保留。” “哎呀,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以前可没干什么实事啊。”明月爽朗一笑,先前的扭扭捏捏一扫而空。她跳下矮柱,伸了个懒腰。 “谢啦鼬,有时候能找到人吐吐槽还是很重要的。希望没耽误你时间。” 王者的生活永远忙碌。而且因为天道倾颓,妖魔开始侵入人类的地盘,一系列传言慢慢流开,鼬这个塙王要处理的事情更是多如山海。但对充满挑战心的他而言,这样的生活似乎恰恰合了他的需要。 “没关系。”鼬笑笑,忽然拍拍她的头,“对兄长而言,妹妹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有空处理的。” “是姐姐啦,姐姐!” 明月一边笑,一边想在离别前再拥抱一下他。但一双暗金色的、被愤怒包裹的眼睛闪过她的脑海。她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只拍了下塙王的肩,笑着离去了。 她突然想起来一句话,不知道语出何处,但大意是:为什么有人单身久了就不想谈恋爱?因为和恋人相比,与家人朋友相处,要轻松随意多了。 话虽如此…… 明月想,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忘记了,对恋人的爱意究竟有多么重要。 超过所有随之而来的不便和烦恼。 第163章 番外二 恋爱这件小事(2) 所谓的“共生契约”,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很简单,一方是给予者, 另一方是接受者。“给予者”是发起契约的那个人, 效果是,无论双方实际的寿命谁更长,契约后都以给予者的寿命时限为准。假如给予者有无限的寿命, 理论上双方都会共享长生。如果一方死掉,另一方也不能独活。 看起来是对给予者很不公平的契约。为了弥补这一点, 共生契约还规定:给予者能够随时解除契约, 而不受任何影响。但如果是接受的一方想解除契约,则会遭受难以承受的反噬。简而言之,会在契约解除的瞬间丧命当场。 “话是这样说啦,但其实接受者还是没有任何义务啊。只要乖乖的什么也不做,就能获得长久的寿命, 大多数人谁会想要解除契约啦?而如果活得不耐烦了,就解除契约死掉好了, 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简直完美!” 夕阳西下,明月独自趴在窗边, 面对晚霞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单口相声也行。没办法,无聊啊。这里没电视没网没电脑, 一个人实在没什么好娱乐的。明月不禁反思:怎么之前都不觉得无聊呢? 哦, 想起来了, 有只白头发的大型犬总黏在她身边嘛。 她又叹口气,神色更加忧愁。 “我果然是被亲爱的夫人抛弃了吗?”她幽怨地自问,“啊,朱丽叶!你不要走!我叶良辰……哦不,我罗密欧是爱你的!” 窗户镶了雕花窗格,木桌上落下精细的光影。明月下巴伫在桌面,看到老旧的书桌上有细细蔓延开的裂纹;一点老木头的气味在鼻尖缭绕,说不好是香气还是陈腐的气味。转眼再看外面,正迎上半边血红的夕阳。残晖铺满天空,辉煌奢靡,却又从这极尽铺张的排场里生出暮气沉沉的凄迷。 “早知道就在契约里再加点条件了。”明月百无聊赖,开始东想西想,“比如要即时通讯,或者至少,如果有一方遇到危险、受了伤,另一方有心灵感应,这才对嘛……咦?” 她“刺溜”一下坐直身体,神情紧张起来。“难道遇到危险了?说起来这毕竟是奥威尔的老家,万一有什么万年老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她被自己吓住,一拍桌子站起来,“不行!我要去救我家亲爱的!” 说走就走。明月拿根皮筋将长发一捆,鞋子一踩就冲出门。在她的想象中,她应当雄赳赳、气昂昂,头顶金冠、脚踏祥云、身背长刀,千钧一发之际“哇呀呀”着一个出场,神勇无敌、横扫千军,挽狂澜于既倒、救恋人于虎口,铸就一场可歌可泣、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戏…… 孰料,才堪堪冲到庭院,大门就自己开了。不,应该说是被猛一下拍开。这种院落的大门都是实木,一扇少说也有七八十公斤,现下却被暴力地摔在墙上,连门轴都被拽了半拉下来。 站在门口的正是茨木。他身披鬼甲,长发散乱,早上还趾高气扬的鬼角,现在竟被折掉大半根。红得发黑的血迹从他头顶一直往下,根本是把整个身体都浸满了。他眼里黑气弥漫,脸上满是鲜血泼溅出的血点,却根本不妨碍他那种恣肆畅快又暴烈到极点、嚣张到极点的笑容。 浓重的腥臭味霎时布满庭院。 明月愣住了。 “你……你……” 茨木大步走到她面前,也让她面前的血腥味更加浓厚。一瞬间,他像是又化身为杀戮无数的妖族将领,将血腥深渊从地狱拖到人间。 他在笑。 “明月,我杀掉了那只妖魔!” 他在笑。挑衅的笑。笑声从低沉到狂妄,肌肉的抽动甚至撕裂了他脸上的血痂。凌乱的发丝同干涸的血迹纠缠在一起,紧紧贴在他脸旁;那双被黑气占领的金色妖眼牢牢锁定她,竖瞳尖利得可怕。 “你……”明月声音微微发颤,身体也微微发颤,“你怎么……” “哈哈哈哈哈——” 如同被她的颤抖取悦,妖族将领更加大笑;疯狂,酣畅,震裂庭院中凝滞的空气。 “明月!你说老规矩是点到即止——哈哈哈哈!”茨木笑得快喘不过气,神情几近狰狞,“跟一个妖怪说‘点到即止’?不,我需要的是杀戮!鲜血!不死不休!” 他阴测测地露出獠牙。雪白的尖牙上,同样有血迹斑驳。“我杀了他,吃了他,可——” “——那又怎么样?” 滴答、滴答…… 新鲜的血液,顺着他几乎再度被撕下的手臂滴落。还有他的侧腹,两个三指宽的空洞径直贯穿了他的身体,模糊的血肉混合着内脏的碎末,赤礻果礻果暴露在空气中。 “——你真的神经病啊!!” 用尽力气,吼出来的也不过这么一句。旋即,明月就揪住他的衣服把他往屋里拖,再把他按在卧榻上,拿出符纸,恶狠狠花了好几个灵符,贴在他身上先止血,随后就开始清洁和治疗。 她心疼得快哭了。为了不哭,她只能先沉默,所有心疼和愤怒都压缩成手上盈盈灵光,笼罩住他森然可怖的伤口。 这么重的伤势……这么重!如果不是他是妖怪……不,如果不是他力量足够强大,肯定就死了! 明月低着头,一言不发。重伤在身的妖怪却无所谓,满不在乎地靠在榻上。尽管重伤失血让他也脸色发白、不断喘气,但他既不在乎自己伤势重不重,更不在乎疼不疼;他只是执拗地盯着面前的人类,神情凶狠,嘴角还咧着笑。 “明月,你在生气?我杀了这里的妖怪,就这么让你不满吗?” 治疗也会产生疼痛,无论治疗者再如何努力想要放轻动作,也仍旧不可避免。可茨木只以为她是故意,是因为她愤怒之下要惩罚他,所以才让他尝尝更加疼痛的滋味。因此,他笑容更阴沉了。 明月咬紧牙关。过了半天,她只吐出两个字。 “闭嘴。” 妖怪又纵声大笑。他甚至一把拂开她的手,径直站起身!刚才止住血的伤口被他粗鲁的动作撕裂,重又冒出鲜血。 “看不顺眼就别勉强自己!明月,看你逼迫自己的样子,我也会心疼!”他嘴上这么说,睥睨的模样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明月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垂着头、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闭——嘴。” 但是,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小到茨木根本听不进去。他甚至肆无忌惮地用力一抓自己的左臂,险些将那条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胳膊真的扯下来。 “这种伤势根本不重要。过去我曾被砍掉半边身体,而对手被我撕咬成一堆碎肉。” 原始的、残酷的、血腥的战斗,回忆起来让妖族将领克制不住地露出兴奋又冷酷的笑容。他舔了舔尖锐的利齿,几乎要沉浸在血腥甘美的回味中。 “明月!看不惯我的行为吗?可惜这才是妖怪的本性!”茨木又是大笑,“你在愤怒什么?愤怒于我毁灭了别的生命吗?可惜就算是你也无法起死回生!还是在担心?可是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好了——” 他昂起下巴,快意非常。 “总之只要我不死,就不会威胁到你的性命。所有的疼痛我都独自承受,你大可安心!”他是真的半点无所谓,甚至兴奋异常,“从今天开始,我的战斗如何——跟你没有关系!” 他的话像一块巨大的石头,重重砸进水面。然而,全然没有预想中的声响。甚至一丝涟漪也无。 静默遍布四周,夕阳只剩最后一丝余晖。 好半晌,突兀一声笑。 “哦,跟我——没关系?” 始终一动不动的明月,终于抬起头。她面无表情,从来清润的眼里沉沉无波,背后却涌动着激烈的情绪。 “你要不要干脆一点,跟我这个人也不要有关系比较好?” 妖怪的瞳孔猛烈缩紧。“你……” “我在愤怒什么?担心什么?”明月重复着,站起身来,“你真的不明白?想知道?好,我告诉你。” “锵琅”一声轻鸣。一把短刀凭空被她抽出,牢牢握在掌心。刀光雪亮,锋芒毕露,刀尖一点寒芒距离茨木只有一丁点距离。 妖怪动动嘴唇,成了个寒气森森的笑容。“呵,明月,你是想教训我吗?”他扭曲着表情,眼里也像在燃烧,“来啊!你……” 不待他说完,那点寒芒倏然起落! 刀尖划破皮肤、割裂血管,鲜血飞涌,猛一下被刀光甩在妖怪身上。 那是属于人类的鲜血。 明月伸直手臂。长长一道伤口和小臂等长,从翻绽的皮肉中,鲜血汩汩流出。 刚才一瞬,刹那之间她刀口调转,对准的——是她自己。 但是,她也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茨木,平静地问:“够了吗?不够的话,我再来一次。” 有几滴血珠也被甩到茨木脸上。他像还没反应过来,连方才扭曲的笑容都没来得及消退,只能呆呆地望着她。甚至他还机械地抬起手,揩了一下脸颊上那点血迹。 温热的……血。 属于她的、她的血…… “不够对?”明月点点头,“好,那再来一次。” “不——不!不不不不不!” 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嚎——不,他本来就不是人类。对自己的伤势豪不在乎的大妖怪,现在面临这一点小伤,却像自己被夺去生命一般痛嚎不止。 他用力抓出短刀,奋力甩向一边。锋利的刀刃割伤了他的手掌,他却根本不管,只急切地去捉她受伤的手臂。相较她而言,妖怪的身躯过于高大,他必须弓起身体,才能小心翼翼将她手臂托在掌心。 茨木浑身颤抖着。他就像被打折了脊梁一般,弯腰垂首,满眼所见全是那道几乎见骨的伤口。 伤口流血不止,很快染红了她的小臂,继而淌了他满手。茨木想捂住她的伤口,让她不要再流血,但他控制不住伤臂的力道,根本不敢去碰她。他终于痛恨起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只懂战斗和杀戮,而对治疗一窍不通。 最后,妖怪只能抬头望向她。那目光几乎是凄凉的。 “明月……” “我真的觉得很奇怪。”明月说,“如果你看到我受伤,会觉得难过,会愤怒于伤害我的事物,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有同样的情感呢?” “明月……我们待会儿再说好不好?”茨木满手都是她的血,连声音都在发抖,“你先给自己止血好不好?” 明月却说:“你坐下。” 现在,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敢不听了。 茨木以为他依言坐下后,她就会如他所愿地给自己治疗,然而她什么都没说,还是那么平淡的神情,却将手臂自他掌中抽出。 然后,贴近他自己的伤处。 “茨木,你要知道,鲜血中也蕴含了强大的力量。有时候,用鲜血作为媒介,能起到非常好的效果。”明月用力挤压了一下伤口,好让血更快地流出,“比如在治疗的时候,基本能说是立竿见影。” 茨木又是那么呆呆地望着她,再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的确,强大的、生机勃勃的力量,不断涌动进来。她血液甫一滴落,伤口就肉眼可见地开始恢复。 “毕竟鲜血就是生命。”明月说。 当明月打算再一次挤压血液时,茨木终于能够明白眼前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他充满恐惧地盯着这一幕,马上就想跳起来。 不不不不要这样好了他错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听她的还不行吗不行吗不行吗不行吗—— 但是明月摁住他的肩膀。 一些血迹也随之被摁到他的肩上。 “如果你不想我现在就解除契约的话,就别动。”她语气平淡,“茨木,如果由我来解除共生契约,你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你也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他们的共生契约里,她是那个“接受者”。 ——会死。 “明月……” 茨木绝望地看着她。然而他已经连说话都不敢,只能拿目光哀求。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第164章 番外二 恋爱这件小事(完) 她不喜欢黑暗。如果有电灯,她会在傍晚的时候就打开;如果没有灯, 她会在灯盏里注入灵力, 将整个空间映得亮堂堂。 但是, 今天没有灯。 微蓝的天光只薄薄贴住天空, 屋里光线昏暗,家具成了黑色的轮廓,在冰冷的空气中静静伫立。最亮的光源成了明月手上的灵光。她有些看不清, 使劲眨了一下眼,却令额角一滴冷汗落下去, 正砸在茨木的伤口上。 原本可怖的贯穿伤已经消失,但血肉尚在生长。那滴汗水一落下,就立即和血液溶在一起, 消失不见。他的肌肉也即刻抽搐了一下。 明月将手里的光挪过去一点,才抬头看他,说了长久静默以来第一句话。 “抱歉……疼吗?” 他的脸在朦朦光晕里。明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牢牢锁定着她的方向, 却又像在不断轻颤。 “嗯,汗水会刺激神经,想必是有些疼的。”明月垂下眼,也让长发遮住发白的脸,“抱歉, 我会注意。” 宽厚的手掌拂开她的头发, 哆嗦着贴上她的面颊。掌心的粗粝, 一部分是皮肤在战斗中磨砺出的纹路,还有一部分是结痂的血。 “明月……够了……够了好不好?”他艰难地呼吸,如同下一刻就要哽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已经全好了!” “还有一点。” “那都是皮肉伤!放着不管,明天就会好!不值得你浪费——浪费——”他无法吐出那个可怕的词语。 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付出代价。对普通人而言足以致死的伤势,如果按部就班地治疗,凭她的力量,大概要花费两周。但是,如果强求立即治好,也不是不可能。 只需要她将生命灌注进来。 “我不会死啊。”明月平静至冷漠,“有契约在,我不会死。茨木,你刚才不也是这么对我的吗?” “但是你会痛的!这种伤很痛的!我知道很痛!”他嘶吼出声,既怒又痛,但即刻他又低声哀求,“明月,真的可以了……你会更痛的,明月……” 再怎么浪费生命也死不掉。所以代价变成了,损失多少鲜血,就承担多少疼痛。如果一定要量化,应该比茨木本来的伤势更痛一些。 明月漫不经心地想:不过,“疼痛”这种东西真的能够量化吗? 她没有反应。她没理他。治疗还在继续。血还在流。 “明月……” 茨木呆呆地看着她。不是不想抗拒,不是不想阻止,然而每当那狂呼怒号的情绪就要爆发,他就会想起她的威胁——她居然用生命来威胁他!只需要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是认真的。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他是如此地……如此地……如此地珍惜她,她却将他如此珍视的生命——浪费在这种可有可无的事情上!! 但是,他能做什么?他能怎么办? 茨木终于明白,她既是他的珍宝,却也是抵住喉咙的尖刀。是芬芳的蜜糖,却也能化为入口的毒/药。 到了最后,他所能做的全部,也不过是像这样呆呆地看着她。 就像当年她坠入阴川之时,他只能呆呆地看着。 就像当年她的尸骨在他怀中化为齑粉时,他只能呆呆地看着。 悲伤地、凄凉地、哀求地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无能为力。永远无能为力。 “明月,真的够了……”茨木捧着她的脸,却不敢用力,只能嗓音嘶哑地请求,“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再也不杀生了好不好,你快点、快停下来……” 他能触摸到她头上沁出的冷汗。昏暗的光线将一切景象都清清楚楚映在他眼里,所以他能看到她惨白的脸色。还有那克制的、压抑的呼吸声,都证明她在忍受痛苦。 他几欲落下泪来。 “明月……痛不痛?” 只能这么一遍遍地低声确认。 “你痛不痛?是不是很痛?” “痛不痛……” “是不是很痛……” 明月没有回答。 直到黑暗全然降临,最后一点伤口终于完全消失不见。小麦色的肌肤一片平滑,强健的肌肉起伏出漂亮的线条。又几滴汗水砸在上面,这一回不用担心会让他疼痛。明月用手抹去那一小片汗渍,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茨木也猛然喘气,仿佛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煎熬,终于从酷刑中逃生。他急切地伸手,想将她拥入怀中。但她推开他的手,站起身。 只是一个轻轻的动作,根本没有用力,却让他不敢妄动,只能像刚才一样僵在原地,看她走到桌边拿起一盏灯,点燃了里面的灯芯。 “明月……” 普通的灯火是昏黄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将人和物的影子也映成不安的形状。她举着油灯,向门外走去。她经过茨木身边,微微停了一下,看他一眼。像得到什么启示一样,浑身血污的妖怪跳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茨木。” 妖怪眼巴巴地看着她。现在他眼里半点黑气都没有了,反而是充血后的微红。明月打量着他,目光定焦在他缺失半根的鬼角上。她伸手抚了抚他额角,手指停在鬼角凹凸不平的截面上。 茨木的神情陡然又充满惶恐。 “这个根本不算伤——明月!”妖怪握住她的手腕,紧张得发抖,祈求地看着她,“根本不是伤……”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手。幸好——收回手。 “所以才说,我真的觉得很奇怪。”她竟笑了一下,“茨木,就像你自己说的,疼痛和战斗是自己的事,只要别死就行。可你现在为什么着急?” “明月……”茨木拉着她的手,低头看着那道堪堪止住血的伤口,看了许久,才小心地托起她的手臂,痛惜地吻上那条凝固的鲜血。“你不一样的……”他声音喑哑,嘴唇在她肌肤旁颤抖,“明月,但你不一样。只有你不行,绝对不行……” 明月抽出手。毫不留情。 “如果你可以,那么我也可以。”她盯着茨木,“茨木,你要知道,如果我受伤会让你痛苦,那当我看到你受伤的时候,我也是一样的感受。” “你以为我让你‘点到即止’只是为了别人?我也是在说,你一定不要让自己受太重的伤,不然我会很担心。”说到这里,终于有一点盛怒的火星跳上她的眉宇,令她苍白的脸颊染上红晕,“但是,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我、我以为……”妖怪惊慌地看着她,结结巴巴吭哧了半天。 “你以为?以为什么?我没告诉过你我会心疼你?我没说过我很在乎你?” 怒火一旦爆发,就越少越盛,转眼将看似平静的死水烧成火海。 “茨木!你有什么不能好好说?你就非要用这种方式?很好,既然你觉得疼痛才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那就用这种!”明月冷笑一声,同时也因为抽气时的疼痛而掐紧手掌,“现在你高兴了?满意了?终于知道我在愤怒什么、担心什么了?”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满头冷汗、白着脸摇摇欲坠的样子有多危险,像随时可能倒在地上一睡不起。茨木被她吓得肝胆俱裂,想伸手扶她,又被她甩开,只急得不断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明月,你别生气……不,你想怎么生气就怎么生气,坐下来休息一下好不好……” 他现在倒是又低声下气、知道哄人得很了! “算了!”明月恨恨瞪他一眼,板着脸往另一头走。 茨木继续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 大妖怪立刻停在原地不动,不敢说话,只眼睛把她瞧着,越发显得垂头丧气、可怜巴巴,甚至还有几分委屈。他伤全好了,但浑身血污还在,乱糟糟得很,直看得明月心烦。 “去洗澡!”她扔下一句,“不洗干净别出现在我面前!” 意思就是,洗干净了就能出现在她面前了?茨木如蒙大赦,先恋恋不舍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的房间,然后冲到浴室,一头扎进水池,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洗了一遍。直到真正清洗自己,茨木看着满池腥红,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上浸染了多少血污。 他低头看见水面自己的倒影,倒影也看着他。他试着想象,假如是他看到明月浑身鲜血的样子,会怎么样? 猛一下,他就为那个模糊的想象激灵灵打个寒颤。忽然地,他好像终于有一些明白她愤怒的原因了。他本来心中充满恐惧和焦躁,惶恐不安,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但现在,从所有晃荡不休的忧惧中,竟又陡然生出一丝安定的喜悦。 站在满池暗红中,白发的妖怪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他舀了一捧水,看着那些水流从他指间流走,又将红色残留在他手掌上。 再洗一次。他想。 洗了好几遍,池水才完全恢复清澄。茨木胡乱把衣服一裹,又狠狠将头发拧成半干,迫不及待地冲到她气息所在之处。可真到了她的房间,再推开门,他反而又局促起来,站在门口,小心地探看里面的情况。 她已经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连头也蒙起来。明亮的月光正好照进窗里,将屋内照得如水清亮。宽大的雕花床上,缩着一团圆鼓鼓的被子,只有几缕黑色的头发搭在边缘。 “明月。” 她不说话。茨木等了一会儿,突然不安起来。他侧耳细听,确定有她的呼吸,这才稍稍放心。但当他意识到她的呼吸并不安稳,像在被什么折磨,立刻又白了脸。 “明月……” 妖怪试着坐在床边,她没反应;他去碰她的发梢,她没反应;他在她旁边躺下,小心翼翼地把她圈在怀里,她也还是没反应。 安静沉浸在月光里,无端就有了些许落寞。 他数她的呼吸,一、二、三…… 怀里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从被子里露出一双黑润润的眼睛。茨木即刻又紧张起来,却不愿意放弃被她注视的机会,就保持着紧张的表情,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你……”明月抽出手,揽住他的脖子,“茨木,你是笨蛋吗?头发都没干。” “是。”大妖怪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对法术不擅长。” 他眼巴巴地把她看着,又温顺又无害。几绺湿发柔顺地贴在他眼睛旁边,令这份温顺更加凸显。茨木现在是人类的样子,脸颊干干净净,额头的鬼角也不见踪影。但其实,伪装成人类对他而言并不那么舒服。独处的时候,他总是更喜欢保持妖怪的形态。 “你的角呢?” 伪装成人类的妖怪刚才放松一些,现在神情又僵硬着,吭哧吭哧说不出话。 “害怕治疗?” “明月——”他叫她的名字,听上去委屈得简直要哭了,“那真的不是伤。” 明月笑了。茨木一时分不清那到底是个冷笑,还是一个真心的笑容。他想借着幽凉的月光看清她的情绪,但她勾着他的脖子,贴上来亲吻他的嘴唇。 他快要融化在那份温热和柔软之中。从一个轻吻,到他翻身将她压下,用全部的热情缠绵地吻她;不用言语,只是这个吻中传递出来的安抚之意,他就明白她已经原谅他了。他激动起来。 但她抓住他的肩,阻止他下一步动作。 “茨木,今天不行。”她微微一笑,脸色却发白,“有些……疼。” 茨木一僵,退到一边,只还固执地揽着她。 “很痛吗?”他不安极了,隔着一层被子,试着轻轻抚摸她的脊背,“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明月温顺地伏在他怀里,发出一点细碎的笑声。“嗯,”她低声回答,“好一点了。” 他的手掌曾经凶狠地捏碎过无数生命,但现在,他只是屏息凝神地控制着力道,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心。他一定没有见过人类的父母如何对待子女,就是这样,将全部心神凝聚在一个动作上,寄托了所有珍惜和期待。 明月听见他的心跳:怦、怦……她闭上眼,隔着衣料,亲吻他心脏跳动的地方。盛怒的风暴离去后,剩下的只有两败俱伤的疲惫和狼藉。她想,她可能有点后悔了。 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妖怪。这是她自己选的不是吗。 “明月。” “嗯。” 他的动作停止了。 “你骗我是不是?这样根本不会让你好受一点。”他喃喃道,“你又骗我……”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当他说话的时候,胸腔里会震出很细微的气音,带着体温,在她耳边糊成一片。那真的是种很让人安心的感觉。 明月撑起身,从被窝里钻出来,再重新缩进茨木怀里。她面颊贴紧他,微微蹭一下,手指尖滑过他强壮的胸膛,绕到他背后,最后紧紧抱住这个温热的、硬邦邦的大妖怪。抛开所有那些沉重而冗余的布料,她心满意足地把自己贴在茨木怀里,让他的温度和气息把自己包围。 “那就这样。”她说,“这样抱着我就好。会好过很多的。” 片刻后,一个吻落在她头顶。茨木弓起身体,更加将她圈在怀里,好像一匹守护宝藏的猛兽,执拗又虔诚地将珍藏护在柔软的肚皮下。 “明月,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 湿润的液体浸湿头皮,风一吹就是一阵微凉。 “……嗯。”明月闭着眼睛,“我们定一个约定。” 他说:“我什么都会答应你的。” 纵然身体疼痛不已,明月也依旧想把他抱得更紧。 “要像爱惜对方一样爱惜自己。所以,茨木,我们都不要为了惹怒对方而伤害自己了……” “我答应你。”他声音低沉,微微嘶哑,却温柔至极,“我说了,什么都答应你。” 明月抬起头,果然看见他凝视她的眼神:眷恋和痴情毫不遮掩地从那片暗金色里流淌而出,融化在水一样的月光里。 “茨木,”她突然说,“我只会对你一个人这样。” 她抱住他的脊背,细碎的吻一点点往上,像在仔细确认什么。最后终止于又一个深吻。 “……我只会这么对你。”她摩挲他的面颊,在他唇边呢喃,“我只爱你。从来。始终。只这样爱过你。” 他的目光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柔软,隐隐还有几分无措和紧张。 “我知道……”他沙哑着嗓子,把她从身上拉下来,安放在怀中,“你该休息了。睡,明月……多睡一会儿。明天早上起来……一定就不疼了。”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