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夜行》 第一章 深夜,长街,月晦。 月光黯淡,将隐隐绰绰的树影映在墙壁上。 有风掠过,树叶摇动发出沙沙轻响,透过树叶间的间隙依稀可看到一缕缕细长的黑发随风飘起,虚幻而缥缈,半晌,一名青衫长发的男子提着一盏青灯从阴影里缓缓走出,身后跟着一只九尾的白狐,黯淡的月光落在他扬起的长发上,踱上淡淡银光,那长发分明未遮住他的脸,却让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他提灯走在街头,青灯明明灭灭,燃着幽绿的暗光,似一簇幽暗的鬼火轻跃的跳动。 跟在他身后的九尾白狐额心有一点朱红的印记,在月光里轻轻摆动的九尾仿佛盛了月光的白色鬼手荆棘,闪着莹莹的白光,优雅而危险。 深夜里听不到半点声音,他异常白皙的脸庞虽看不清面容,却让人觉得他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如同鬼魅,勾魂摄魄。 凉风一过,便消失不见。 这是沈婠婠当皇后的第三年,此时正是初春,沈婠婠一个人站在三丈高的长阶上,风从她耳旁刮过,初春时的风带着雪融的冷气,是刺骨的寒。 身 后有人为她披上白色的毛裘,她有些惊愕地回头,看到身后站着的侍女绿萝,她目光微微一黯,垂下眼睫又回过头来。 “娘娘,起风了,回。” 沈婠婠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开口的声音清清冷冷,“不用管本宫,你先回去。” 绿萝轻叹一声,为她拢了拢毛裘,“娘娘,这三月的风阴冷得很,奴婢担心会冻着娘娘,回屋暖和些。” 沈婠婠轻扯了扯嘴角,无声苦笑,带着一丝嘲讽,“这宫里哪有暖和的地方?这么多年本宫从未觉得暖和过。” “皇后的意思是朕怠慢了你吗?” 身后突然传来的低沉嗓音带着不屑压制的怒气。 沈婠婠微微一怔,转过身,低下头屈膝行礼,并未回答他。 赵祯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俯视着她,而沈婠婠也始终未抬头,跪在一旁的绿萝感觉周围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而他凛然的目光却比冰霜更加寒冷瘆人。 一旁的绿萝俯在地上,深深垂着头,有些瑟瑟发抖,一声都不敢出。 良久,赵祯才又冷冷开口,“皇后不回答,是默认的意思吗?” 而沈婠婠依然保持着行礼垂首的姿势,未有半分动容。 赵祯冷笑一声,伸手过来抬起她的下巴,沈婠婠这才被迫抬起眼来对上他森然的目光,他忽的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力度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沈婠婠因疼痛皱紧了眉,赵祯似乎很满意她这样痛苦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他俯下身来,薄凉的双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停在她耳边,似情人低语,可他说出的话却利若刀锋,“沈婠婠别忘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是你咎由自取。” “没人逼你!” 他猛地甩开她的脸,她就那样狼狈摔在地上。 绿萝惊呼一声,赶紧过去扶她,“娘娘!” 赵祯却只是直直地站在一米之外,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情感。 “绿萝,好生照顾你的主子,明日番篱使者来京,别让朕看见皇后还这么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让他国笑话朕养了只病鸡!” 说完,他便拂袖离去。 绿萝扶着沈婠婠,双眼噙满了泪水,几乎要哭出来,“娘娘。” 沈婠婠站起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哭什么哭,把你的眼泪给本宫收起来,这点儿屈辱都受不了,还怎么禁得起大风大浪!” 绿萝咬紧了下嘴唇,强忍着不哭出来。 沈婠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抬头向赵祯消失的方向望去,良久,她缓缓转过身,声音淡淡地道,“我们回去。” “娘娘,皇上怎么能这样待您,您可是他的皇后啊。” “皇后?”她嘲讽地哼了一声,“他想要的皇后从来都不是我,又怎会当我是他的皇后。” 她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他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绿萝都记得她那个笑容,分明是笑着的,却凉到了骨子里。 她的小姐何时只剩下这样麻木的笑容,曾经的她,明明拥有那样明媚的笑容,明媚到可以照亮身边每一个人。 第二日,番篱使者来京,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步入宫门。沈婠婠着了盛装坐在赵祯身侧,华美的宫缎上用银丝绣出层层繁复的花纹,裙摆上火凤飞舞,雍容华贵。 她静静地端坐着,凝望着远处缓缓走进的队伍,阳光落在她高高发髻间的金步摇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她那华丽妆容上那双黯淡无光的双眸。 赵祯侧目去看她,却被她头上金步摇晃得眼睛难受,他皱着眉微眯起眼,看到了她那双无神的双眼,他冷哼一声转过头来,他厌恶她这样如木偶一般的神情,总是麻木地望着前方,像是一个脆弱的瓷娃娃,下一刻就会摔到地上,粉碎消失。 她有多久没对他笑过,他已经记不清。 他只记得,很多年前,她笑起来,有像新月一样弯弯的眼睛。 “皇上。” 一旁的苏焕叫他,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走了神。 “该受使者朝拜了。” 赵祯点点头,庄重地起身,缓缓抬起双手,高台上开始奏响肃穆神圣的国乐,万人齐齐下跪。 使者们以八拜之礼行至阶前,双手高奉青圭白玉,向站在高台上的赵祯跪拜。 这是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最庄重的行礼,表示以后将归附于他赵祯,年年向他大梁上供,而他也要庇护他们。 沈婠婠抬起头看着她身边这个坐拥大梁万千山河的男人,金色的阳光照在他侧脸,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他起身抬手的那一刻,仿佛天神降临,有着普照大地的光芒。 他本就是曾照亮过她整个天地的人。 这些年,在他的统治之下,越来越多的国家归附于大梁。 她知道,他是个好皇帝,只是,不是一个好丈夫。 她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接受完使者的朝拜后,赵祯设了盛宴款待使臣,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赵祯与使臣们相谈甚欢,沈婠婠则在一旁淡淡饮酒,似有若无地看着大殿中央轻舞水袖的舞姬,她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表情都那样诚恳,而那些笑容那些表情都是从皮肉里挤出来的,让人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她也就只能看看这些舞姬跳舞,舞姬们穿着繁复的裙装,旋转时裙摆大开若盛放的牡丹。 舞蹈十分精彩,舞姬们也称得上是大梁数一数二的美女,可沈婠婠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大梁的舞蹈自来以轻盈灵动闻名,所着裙装也是以薄衫长裙为主,可这几名女子衣着十分繁复,虽华美异常,却没了轻灵之感。突然间,她清楚地看见中央的那名女子神情一变,一支暗黑的短箭猝不及防地自她袖间射出,刺破迎面劲风直直向坐在龙椅上的赵祯射去,沈婠婠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几乎是反射性地扑在了赵祯身前,上一刻还侧耳与大臣交谈的赵祯听见绿萝惊呼了一声“娘娘!” 赵祯愕然回头,耳中传进利箭刺入骨肉的声音,他愣住。 周围响起太监尖锐的喊叫,“护驾,护驾!” 周遭尖叫声此起彼伏,宫女大臣们四处逃窜,有的直接抱头钻进桌子底下,杯瓶碗盖摔得一地碎渣,场面一片混乱。 很快有御林军涌入,将赵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 沈婠婠摔进赵祯怀中,肩胛上插着一支黑色的短箭,表情痛苦地皱着眉。 赵祯不怜反怒,冲她大吼道,“挡这么快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沈婠婠躺在他怀中,明明疼得说不出话来,却偏偏要强地咬着牙一字一句恶狠狠地说,“赵祯我还没有把你的孩子生下来,你死了,我儿子就当不成皇帝了!” 赵祯惊讶地皱眉,“你什么意思?”,然而她没来得及回答他便觉得腹部一阵绞痛,她神情痛苦的地捂住小腹,赵祯瞪大了眼,眼睁睁地看着她下身的长裙被一点一点染红,似带血的蔷薇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沈婠婠感觉腹中似乎有什么在渐渐流失,眼皮越来越沉,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尖叫声与厮杀声渐渐远去,头中只剩下一片混沌。 失去意识之前她恍惚看到了赵祯慌张的神情。 她苦涩一笑,赵祯,你也是有那么一点在乎我的吗? 第二章 十三年前,沈婠婠那时还不是赵祯的皇后,那时,她十五岁,他十七岁。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她爹爹来找她,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婠婠,你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爹爹为你找一个好夫君怎么样?” 她听完立马便跳了起来,“不要,婠婠才不要嫁人,婠婠要一直陪在爹爹娘亲的身边。” “婠婠,你听爹爹说……” 沈婠婠赶紧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不听……” 一边说便一边朝外跑去,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沈相看着她渐渐跑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可唇边却缓缓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婠婠一边提着裙子跑,一边往回看她爹爹有没有追上来,正高兴没人追上来,猛一回头,冷不防却撞上了身后的一个人,因为她转身转得太猛,直接把人家给扑倒了。 “小姐,你没事?”头顶上传来一阵清朗好听的声音。 她猛地从那人怀里撑起来,一抬头却跌入了一双星辰般的眸子。 她愣了愣,被她压在身下的男子有那样好看的眉眼,若笔绘春生,月光静静洒在他清俊的面容上,院里的蓝色花楹缓缓飘落,坠于他发间。他被她撞到在地,却用双手护着她的肩膀,垂眸与她静静对视,漆黑的眸子里似有星河缓缓流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都始终记得那天夜晚,银白的月华,静静飘落的花瓣,和那个仿佛星辰一般美好的少年。 “小姐还不打算起来吗?” 沈婠婠有些茫然地愣了半晌,男子冲她笑着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带着慵懒的味道。 又看了半天,沈婠婠才意识到自己压在人家身上,噌的一声便从他身上蹦了起来,转过身去斜背对他,脸上一阵阵发烫,她把手放到胸口,那里狂跳的有些厉害。 刚刚被她压在身下的华衣公子从容地站起来,没有丝毫狼狈,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襟,沈婠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斜着眼偷偷瞅着他,只觉他连拍灰的样子都那样好看。 当他抬起头对上她偷瞄的目光时,她立马窘迫的移开眼睛,仿佛偷食的小白鼠被逮了个正着,脸上红云又一层层急速蔓延。那人却笑得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即使背对着他,沈婠婠都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沈婠婠心里害臊得不行,四周除了风吹树动的声音,一片安静,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立马挖个洞钻出去。她沈婠婠何时如此窘迫过,再过了半晌那男子仍是不说话,她被逼急了,猛地转过身狠狠地瞪着他,叉腰吼道,“你盯着本小姐干嘛?!” 男子并不回答,却上前了一步,轻轻勾着嘴角看着她,沈婠婠怔了一下,脸又开始烧起来,缓缓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他看着她低头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小姐脸这么红是有何不适吗?” 沈婠婠知他是在笑话她,气得立马捂住脸往后跳了一步,指着他蹙眉喊道,“你你你……哪儿冒出来的,本小姐不认得你!” 男子唇边缓缓漾开一抹笑意,他抬眼看着她的眼睛,“可我认得你。” “婠婠。” 他低沉的嗓音很好听,微微淡淡的,仿佛月光拂过瓷器。 她那时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的名字也可以那样动听。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月光落入他眼底,他亦淡笑着看着她,一旁的花楹在风中摇曳,花瓣轻轻飘落,将他俩温柔笼罩。 后来她才知道,那便是她爹爹为她寻的夫君,七皇子,赵祯。 从那夜以后,赵祯开始频频出入相府,但沈婠婠并不怎么在白天看到他,他总是在某个美好的月夜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捂住她眼睛,“猜猜我是谁?” “我才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婠婠。” 这个游戏他百玩不厌,她亦乐在其中。 但其实很多时候,赵祯并不是来找她的,而是来找他爹爹的,他们经常会在书房密谈,不许任何人进入,有时候她会躲在门外偷听,但往往是不论她趴在门上哪个部位都听不到一点声音,还经常会被突然推开的门撞到脑门,让推门而出的赵祯哭笑不得。 可慢慢地沈婠婠再也没撞到过头,因为后来他推门的动作总是很温柔。 可有一次,她正趴门上偷听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且力度之大,她直接被撞到了地上,原来推门的人并不是赵祯,而是与他们一起议事的宋将军,他并不知道沈婠婠会趴在门上,习武之人本来力道就要大些。 听到沈婠婠的惨叫,赵祯立马赶了出来,看她坐地上气愤地揉着屁股应该是没什么事儿,宋将军一个粗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赵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担心。 他斜斜地勾着嘴角,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地蹲下身来看着她,“就这么想知道我们在商议什么?” 沈婠婠把头转向一边,撅着嘴不屑般地说,“哼,我才不想知道。” “真的,不想知道?”赵祯半挑着眉看着她。 沈婠婠仍是一脸不屑的样子。 赵祯耸了耸肩,“那就算喽。” 说着就要起身,却在半起的时候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胳膊,他低下头去便看到她拉着他有些不情愿又很想知道的模样,她努了努嘴并不看他弱弱地问,“你们……到底在商议什么啊?” 他轻勾嘴角,俯身将薄唇凑到她耳旁,声音似从深渊传来般魅惑人心,“想知道啊?” 面对他如此亲昵的动作,沈婠婠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的烧,只能将头深深埋下去,静静听着他告诉她答案。 赵祯笑得一脸满意地看着她,似乎很喜欢她脸红的样子,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深,作势要告诉她的样子缓缓开口,“我……”他声音拉得老长,“不告诉你。” 说完他便迅速起身,沈婠婠一愣,知道被他戏弄了,气得立马起身便要打他,却因为摔到了屁股,一时没站稳,直接倒了过去,撞上了他的胸口。 赵祯高高地挑着眉,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嘴角却不经意地轻轻勾起,语调有些上扬地开口,“你这是在投怀送抱吗,婠婠。” 她又再一次脸红。 跟他在一起好像脸庞上的温度从未降下,但她相信,没有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会不喜欢这样心动的感觉,像是红云烧遍整个天际,是美好的场景。 上元节。 赵祯带着沈婠婠去看灯会,长街上人潮涌动,甚是拥挤,一个不留神就容易被挤散。 他俩本是并肩走在一块,但越往灯市去人越多。沈婠婠怕被挤丢了,便伸手抓住了赵祯的衣角,似乎感觉到衣袖被她抓住,赵祯反手过来松开了她的手,却一指一指缠上她纤细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沈婠婠一愣,抬起头看向他,细碎的灯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他清俊的侧脸有很好看的轮廓。 他回过头,举起他们相握的双手,冲她淡淡一笑,“这样,你就不会丢了。” 她看着他笑时像星辰般的眼睛,感觉他手心传来的温暖温度像是在一点一点蔓延,脸也有些烫烫的。 在车水马龙的长街上,他牵着她的手带她穿越人海,陪她看华灯绚烂,和她一起猜灯谜,还和她一起放了孔明灯。 沈婠婠在灯上写愿望时,赵祯把头凑过来,“婠婠写了什么愿望?” 沈婠婠立即捂住孔明灯上的字,“看了就不灵了!我才不告诉你。” 赵祯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宠溺般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不告诉。” 可当孔明灯缓缓升至半空时,明亮的烛光将朱红色灯纸上隽秀的墨迹照的清清楚楚:“沈婠婠想嫁赵祯为妻。” 沈婠婠羞红了脸,深深垂着头揪自己的衣角。她知道赵祯肯定看见了,但却迟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她好奇地抬起头来看向他,却发现他仍看着那个缓缓上升的孔明灯,灯光落进他幽深的眼眸,似月光沉入潭底,闪烁着那时她看不懂的光。 后来沈婠婠常常想如果那时候她能看懂他隐藏在眸光中的深意,或许一切还来得及挽回,又或许只是早一点明白真相,并无济于事,因为她的命运从来都不是她自己可以决定。 但她还是早该明白的,一个男人看到他心爱的女人说想嫁给他事,不该是那样的表情。 是她太傻,被他哄骗了那么多年,还是她自己甘愿被他骗,自欺欺人地认为他还是爱她的。 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赵祯低下头来,又换上平日温和若煦日春风般的笑容,他伸手轻轻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问她,“婠婠想嫁我为妻吗?” 沈婠婠浑身一怔,未想到他问的如此直接,但心里却是一阵狂喜,她努力地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憋得满脸通红地轻轻点头。 “不会后悔吗?”他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 她看着他幽深的眼睛,半晌,她笑起来,“嗯,不后悔。” 他幽深的眼眸如星辰般忽的亮起来,“好,我赵祯此生只娶沈婠婠一人为妻。” 她惊喜地望着他,他笑着将她揽入怀中,抱着她在漫天灯光中旋转,仿佛所有灯火只为她们而亮。 那一段日子,是她此生最美好的时光。 只是后来,再也没有那样美好的岁月。 第三章 赵祯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沈婠婠苍白的脸,浓黑的双眉渐渐收紧。 良久,他迟疑地伸出手,深蹙着眉抚上她的脸,像是触碰一个薄如蝉翼的白瓷一般那样小心翼翼地摩挲着。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半晌,却是自嘲地笑了笑将手收回。 她是什么时候怀上他孩子的,他竟半点不知道。 或许是三个月前他醉酒那次,来了她这里,可那时他问她他有没有碰过她,她说的是没有。 看来是骗他的了。 她是故意瞒着他,因为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让她怀上他的孩子,这后宫三千佳丽,谁都可以为他诞下龙子,唯独她沈婠婠绝不可以。 所以这个孩子没了他应该很高兴才对,反正他总是要逼她打掉的。 可他现在却觉得心里很沉很沉,似乎压了块石头,让他有想要哽咽的感觉,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甚至在御医说孩子没了的时候,他反射性地抬头去看面色苍白的她,怕她就那样死去。 他知道她一直很喜欢小孩,也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虽然她从未说过,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答应。现在她终于有了她自己的孩子,却因为救他,还没出生就已经死去。 他其实很清楚在大殿上她说的那些狠话不过是气他,她的性子他还不知道吗?即使他生下了他的孩子,她宁愿那个孩子将来做个逍遥的王爷,也不愿他登上皇位。 可一切都由不得她,像现在被困在这深宫,就一定不是她所想。 她曾经跟他说过,她最大的愿望是嫁给他,然后便是远走他方,她说她不喜欢京城的喧嚣 现在不要说远走,就是踏出这宫门一步,她也不可以。 他一直在想,曾经那个爱他爱得死心塌地的沈婠婠或许早已在这深宫的束缚中把对他的喜欢都熬成了恨。 可现在看来,原来,她还是爱着他的。 只是可笑的是,在这宫中,最不值钱的,就是所谓的爱。 就是因为爱他,她成了现在不会笑的沈婠婠。 他沉重地闭上眼,往事一幕幕浮上眼前,她是如何变成这样,他们又是如何走到这一步。 他从小便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母妃只是个低贱的奴婢,先皇醉酒时偶然临幸了他母妃,才赐了位分给她,之后便再未想起过她。 这宫里的妃子许多想方设法的想怀上龙子,却始终怀不上,而他母妃却因为这样一个偶然便生下了他。 都说母凭子贵,然而上天又跟他们母子开了一个玩笑,他出生的那天恰逢他父皇崇祯帝最宠爱的妃子临盆,那一天崇祯帝只知道自己有了个叫赵焕的儿子,而不知道他还有个孩子,叫赵祯。 连这个名字都不是他亲自取的。 他从小便备受屈辱,其他的皇子瞧不起他,说他是贱婢的儿子,不配当皇子,只配给他们洗脚。甚至连宫女太监都敢公然欺凌他,因为他只有个地位卑微且软弱的母妃,因为他是个被遗忘的皇子,他在宫中的地位,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那是一段最艰难的日子,然而那个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不是沈婠婠,而是一个叫晓筱的女孩。 他得以认识她,是因为一次他被一群太监关进了冷宫的小黑屋,那个地方除了黑还是黑,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用来送食物,他撕破了嗓子的呼救却还是没人来,那时年幼的他并没有能力逃出那个小黑屋,只能无助向外面求救,可这里本来就是给那些常年在冷宫中心理扭曲的太监折磨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子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来怜悯他。 他甚至还感觉得到空气里漂浮着肮脏的血腥气味,让他心里止不住的恶心与恐惧。 他在里面被困了两天两夜,却让他觉得仿佛有整个人生那样长,那种被黑暗包围的恐惧,每时每刻对他来说无不都是煎熬。即使到最后他成了这个国家最强最尊贵的那个人,他仍然害怕只有他一个人的夜晚。 就在他以为他会死在那儿的时候,一双稚嫩的小手从窗口伸进了一个白馒头。 “你是哪个宫里的小太监得罪了人被弄到这儿来?”墙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声音。 听到有人来,本已绝望一心等死的他却又本能地有了求生的**。 他立马爬到窗口用早已嘶哑的声音回答墙外的那人,“我不是太监,我是七皇子赵祯。” “皇子!”那个小女孩语气十分惊讶,“皇子如何会被关到这里?” “我……”赵祯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过了半晌,屋里仍是一片沉寂,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因为他有个卑贱的母妃,虽有皇子的名分,却并没有人把他当做皇子。 还是那个女孩打破了沉默,“七皇子你别怕,奴婢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赵祯怔了怔,鲜少有人这样陈恳地叫他七皇子。 “七皇子,奴婢这就去宫里找您的母妃来救你,你且忍一忍,奴婢告退了。” 说完赵祯便听到她起身的离开的声音,他忽的慌乱了,往窗口外大喊了一声,“等等!” 那个女孩停住脚步,“皇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赵祯咽了咽喉,有些紧张的问她,“你……你叫什么名字?” 墙外的那女孩似是笑了,用轻柔的声音回答他,“晓筱,我叫晓筱。” 晓……筱…… 像是羽毛轻触水面,这个名字在他心底缓缓荡开一层层无比轻柔的涟漪。 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晓筱就像是黑暗里照进来的那缕光,照亮了他的整个天地。 第四章 赵祯从不是一个甘于向命运低头的人,除了那一次被关进小黑屋他有过绝望,即使他没有背景,没有皇帝的看重,没有贵人相助,但亦从不甘心只做一个被人遗忘的皇子。 他要他的母妃不再被人叫做卑贱的婢女,他要那些曾欺辱过他的人日后跪倒在他脚下求饶,他要保护所有他爱的人不受伤害。 所以在那些皇子们投壶掷骰时,他在研读国策兵书;在他们纵马过长街时,他在宫外体擦民情;在他们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之时,他在广交有才之士。 而他不幸中的有幸是遇到了一位良师,他的夫子梁先生。 梁先生是太子监的教书夫子,但稍有背景的皇子都自有自家的幕僚老师,并不会常来太子监上课。 梁先生为人清正廉洁,不攀附不结党,更从未因为赵祯毫无权势而怠慢于他,赵祯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更十分欣赏赵祯才华,但在课堂上他从未当众表扬过赵祯,他对他说过,“在这深宫里,如果你没有权势,便要放下所有所谓的尊严,弯下腰,低下头,不要出现在他人的视线里,因为没有一个人喜欢别人胜过自己,特别是那些所谓的天潢贵胄,他们要治你于死地,好比踩死一只蚂蚁般轻易。所以你要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做个隐形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成长,直到一日你可以强大到,即使他们看见了你亦无法动摇。” 梁先生告诉他,他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隐忍。 蛟龙困于野,不过一时,若有契机,必腾起而飞。 这句话他一直深深记在心底。 但虽然他一直极力地忍受所有屈辱,却唯有一件事他忍不了。 那天,晓筱哭着来找他,告诉他嬷嬷要将她许给皇上身边当红的王公公做对食。 做一个太监的对食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何种的屈辱,更何况是他赵祯放在心尖上的女孩。 看着晓筱不停滴落的眼泪,他暗自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时他多想带着晓筱逃离皇宫这个肮脏阴暗的地方,远走高飞。 可是,他不能。 这里还有他的母妃,还有他隐忍多年未达成的夙愿,即使这些都可以抛弃,他亦没有这个能力。 那个时候他有多么痛恨自己,什么权力也没有,什么地位也没有。 晓筱哽咽着对他说,“殿下,晓筱死也不会嫁的,今日一别,当来生再见。” 他自是立马便慌了,晓筱哭着想转身,却被他握住她单薄双肩一把扳了回来,皱紧双眉紧紧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让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郑重地对她说,“晓筱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嫁给一个太监,谁要娶你我都不让!你是我赵祯喜欢的人,我赵祯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晓筱停止了哽咽,怔怔地看着他,她定是知道赵祯喜欢她的,但他却从未对她表白过心意,只说过总有一天他会让她不再为奴为婢,有人心疼有人爱护。 那时她便是相信她的。 眼前的人虽明明只是一个少年,却有着无比深沉坚毅的眼神,明明知道他是一个毫无权势的皇子,可她却没有丝毫怀疑地选择相信他。 她破涕为笑投入他怀中,“晓筱此生不求富贵荣华,只求能伴殿下左右,哪怕一生为婢。” 他拥着她,说她傻,许了一生的承诺。 待她不再哭,他叫她不要想不开等他消息,便匆匆出了宫。 一路上赵祯一直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可以救晓筱的方法。 梁夫子曾对他说,若他有夺嫡的想法,以他如今的背景,有一个人将可以是他最大的筹码,就看他能否有本事将这枚给拿到手了。 这个人就是左相,沈宗祠。 如今的皇后是沈宗祠的亲妹妹,皇上怕皇后膝下无子寂寞,特许他可以入后宫探望,那日就在他入宫探望完妹妹,正准备出宫,走在朝云殿外的宫道上时,突然窜出来一人将他拦住。 他正欲呵斥,却发现竟是七皇子赵祯。 沈宗祠很是疑惑,“不知殿下有何贵干?” 那时只有十三岁的赵祯一脸老沉地低声对他说,“左相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宗祠虽不知所以,但看着赵祯那般表情,他仍是点了点头,同赵祯去了个隐蔽的假山后。 此处无人,赵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找他的目的,“沈相,我要你助我夺嫡!” 他在沈宗祠面前站得笔直,字字沉响。 当时沈宗祠却是直接便忍不住笑出了声,原以为这位众皇子中最无地位的七皇子拦住他定是走投无路有事求于他,却未曾想到竟是这样一句笑话,他怎不知这默默无闻的七皇子原还是个痴儿。 沈宗祠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只当他是孩子的戏言,但看着赵祯与他年级毫不相符的深沉眼眸,他仍好奇地问了问,“七皇子莫不是在与微臣开玩笑,您凭何认为我会助你?” 赵祯定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因为你别无选择。” 沈宗祠的表情在一瞬间凝住,眼神渐渐沉下来,静静地看着他,眉头不自觉蹙起来。 良久,沈宗祠缓缓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嘴角几乎咧到脖根,状若癫狂,而赵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未有半分闪烁。 “好一个别无选择!”沈宗祠拍手道。 他俯下身来凑近赵祯,“殿下说的没错,臣的确别无选择,除了……”他嘴角缓缓上扬,“殿下……您。” 赵祯看着沈宗祠笑起来微微眯起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极其漆黑的眼眸是完全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幽深。 如今朝堂上各分党派,实力最强的当属太子与六皇子的党派。 太子乃长子,从一出生便得到了重视,其母族亦是大梁之内最大的世家大族,实力雄厚几乎不可动摇,在朝廷之上更是有礼部,兵部和户部支持,若再有沈宗祠拥护,太子的可谓是几乎坐稳了太子这个位置。然而太子恃宠而骄,荒诞无道,只会在崇祯帝面前装装样子,实则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若不是有外戚支撑,他恐怕早就被踢下了东宫之位,若他登上皇位,大梁迟早得亡, 而六皇子,其母是皇帝最宠爱的李贵妃所生,也就是与赵祯同一天出生的赵焕,而且李贵妃不仅得宠,亦十分有手段,在她最圣宠时,无论她提什么要求崇祯帝都一一答应,她便趁机将娘家人都提拔为官,其中不乏如今的朝中大臣。像是吏部尚书,刑部尚书便都是她的娘家人,她不但会讨崇祯帝的喜欢,还特别会笼络人心,右相贺清便是她给他儿子找来的另一个保障。 说到贺清,朝中无人不知他沈宗祠与贺清势不两立,六皇子那边既有了贺清,就绝不会再有他沈宗祠。 而观其他皇子,要么资质平庸不思进取,要么懦弱无能根本不敢与太子和六皇子相争,然而崇祯帝因出征时被敌军射了一箭,落下了病根,近年来身体已经开始慢慢垮掉,若再无夺嫡的决心便为时过晚了。 沈宗祠看着眼前目光坚定而深沉的赵祯,沉声问他,“殿下可当真想好了?” 赵祯重重地点了点头。 “殿下要知道,夺嫡这条路,一旦决定要走,就决无半分退路,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而且不是你一个人的粉身碎骨,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跟你殉葬,这是一场豪赌,以命为注!殿下你可明白?” “我知道。” “那殿下你又可否知道,你的对手是大梁最显赫的世家大族和几乎半数的文武百官,而殿下您,什么都没有。” “不,”赵祯摇摇头,抬起眼看着沈宗祠,微微偏了偏头道,“我不是还有沈相你吗?” “哦?”沈宗祠哈哈地笑起来,“殿下对老臣如此有信心?” 赵祯摇摇头,“如果对你无信心,我又怎会来找你?” 沈宗祠背着手笑着点了点头,半晌,他单膝跪地,将右手放于胸前,仰起头来看着这个仅有十三岁的少年,“臣任凭殿下调遣!” 而赵祯要沈宗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送晓筱出宫。 那时沈宗祠便警惕地皱着眉看他,语气明显冷了许多,“不知这位晓筱姑娘是殿下的什么人?” 赵祯对上沈宗祠带着探究的目光,轻轻勾了勾嘴角,“她曾有助于我,对于我们这种人,最应该的,就是不能忘了恩情,沈相你说是不是?” 沈宗祠自是明白他话中深意,似乎是很满意他这个回答,沈宗祠又笑起来,换上一副恭敬姿态,“殿下放心,这点能力臣还是有的。不过……” 赵祯皱了皱眉,“不过什么?” 沈宗祠将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臣有一个恳求。” “沈相尽管说。” “臣希望他日若殿下为帝,小女婠婠能长伴君侧。” 赵祯怔了怔,良久,他握紧拳头,缓缓开口,“好,他日我若为帝,她便为后。” 第五章 赵祯是听说过沈婠婠的,沈家的千金,嚣张跋扈,蛮不讲理。 在十七岁真正与她见面之前,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可当他真正与她相处之后才发现,她不过就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而没长大的孩子,虽有任性,却并不是传闻中般嚣张跋扈蛮不讲理。 她很爱笑,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一双清瞳像小鹿眸子般清澈明亮。 其实,他很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 她的笑有一种仿佛能散尽世间所有阴霾的力量。 很多时候,他甚至都无法分清,他同她在一起到底是逢场作戏,还是真的,喜欢她。 她会和他去郊外踏青,去草地上放风筝,在屋檐上一起看星河灿烂。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让他忘记那些令人作呕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就算对她的情谊不是真的,但和她在一起的那些笑容,却都是真的。 如果说晓筱是他黑暗世界里渗进的一缕光,可婠婠,是他余生的太阳。 只是那时他从未意识到,等他真正懂得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太晚太晚。 他遇到她,是因为晓筱,他恨上她,亦是因为晓筱。 沈婠婠总算爱送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那天,他去找晓筱,在门口等她时,不自觉便掏出了沈婠婠送他的人偶,她说是她亲自捏的他,可任他如何看手里的人偶,都只觉得自己手里这块泥巴捏得是只猪。 他拿着人偶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笑,又将人偶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甫一抬头,却看见晓筱就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有些空洞。 赵祯也不知为何自己有些窘迫的慌乱,“晓,晓筱,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来望着他,杏子般的眼睛里立马噙满了欲落的泪水,她问他,“殿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沈家的大小姐了?” 赵祯愣了愣,半晌,才扯动嘴角勉强地笑了笑,有些生硬的说,“瞎说什么呢?”他摸了摸她的头,“有你,我怎么会喜欢别人。” “真的吗?” “嗯,”他笑着回答她,“真的。” 晓筱咬着嘴唇含泪笑起来,泪水却猝然从眼眶坠落。 赵祯伸手将她眼泪擦去,温柔地把她揽入怀中,将下巴轻轻低在她发间,本是很美好的瞬间,他紧锁的眉却久久未能舒展。 那时,他未看到,暗处一个人影正悄然地看着他们,一转眼,便又消失不见。 第二日,他还在书写奏表时接到探子来报说,沈家的大小姐领了一大波人正要去晓筱姑娘的宅子,他猛地站起来便往外跑去。 他赶到时便看到沈婠婠正叉着腰站在晓筱的面前,盛气凌人地问她,“你就是他们说赵祯喜欢的那个人?” 晓筱咬着唇低着头没有说话,沈婠婠有些不耐烦,“难道你哑巴了不成?” 她说着便要去拉她,眼前却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狠狠将她的手甩开。 “你要干什么?!”是那样冰冷的语气。 沈婠婠愣在那里,“赵,赵祯?” 赵祯却只是将晓筱拉到身后冷冷地看着她,“你想要对晓筱做什么?” “我……我能做什么?我只是……”沈婠婠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皱着眉茫然地看着他,她从未见到过他如此冷漠的表情,她记忆中的赵祯只会冲她温柔或无奈地笑。 她就那样看着他,良久,她哑然笑了笑,她说,“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决然离去。 那天他看着她离开,他想,或许一切都结束了。 而他没想到的是,他没能等到沈宗祠的决裂,却等到了晓筱自杀的消息。 听到晓筱自杀的消息,沈婠婠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她爹。 她推开书房时,沈宗祠正捧着一本书静看着,见她推门而入,沈宗祠把书放下,缓缓抬起头来,表情是始终不变的从容和蔼,“婠婠,找爹爹所谓何事呢?” 沈婠婠看着自己的爹爹,深呼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开口问他,“是你做的吗,爹?” 沈宗祠似是疑惑般地挑了挑眉,“爹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事。” “爹!”沈婠婠重重地喊了他一声,“赵祯喜欢的那个女的,真的是……自杀……的吗?” 沈宗祠摇头笑了笑,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女儿,“你会跑过来问爹这个问题,不就证明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吗?” 沈婠婠怔住,眼泪“啪”的便从眼眶里滑落,她红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宗祠走过来,为她擦掉眼泪,语重心长地说,“婠婠啊,那个女人的死与你无关,你不必愧疚。” 沈婠婠不明白,“不是因为我?那爹爹你……” 沈宗祠拍了拍沈婠婠的肩膀,走到窗前,俯下身逗弄着鸟笼里的夜莺说,“一个有束缚的男人,就好比这只被关在笼子的鸟,哪儿都去不了,更别说是那九重云霄。” 他说着,伸手用手指轻轻钩开了鸟笼的铁门,笼子里的鸟见门打开了,立即从笼子里钻了出来,扑棱着翅膀向外飞去,沈宗祠看着飞走的鸟,缓缓笑起来,转过头来挑眉看着沈婠婠,“爹爹只是为他打开了束缚他的鸟笼而已。” 沈婠婠皱紧了眉使劲的摇头,声音哽咽地说,“可爹爹,那不是鸟笼,那是一条人命啊!” “呵”,沈宗祠冷笑一声,“看来爹爹真的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在爹爹身边生活了十几年,还没长大吗嗯?婠婠!” 沈婠婠怔住,良久,才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来,颤抖着声音问道,“所以,爹爹要我嫁给赵祯,不是因为他是女儿喜欢的人,只是因为他是爹爹选中的人,对吗?” 沈宗祠满意地笑起来,“看来我的婠婠长大了呢。” 沈婠婠看着自己爹爹一如平常慈爱的笑容,此时却只觉得心寒,她使劲咬着自己下嘴唇,拼命忍住自己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沈宗祠走到她面前,长叹了一口气说,“婠婠啊,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很多事都是迫不得已,不是别人死,就是我们死,这就是在这里生存的法则,你迟早要面对暗黑的,龌蹉的事,并且总有一天你也会去做这些事,因为我们不止为自己而活,还为我们的家族而活。”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爹爹从未要把你当做工具,虽你注定要嫁给赵祯,可爹爹不是让你们先相遇了吗?你不是也喜欢他吗?” “可是爹爹,”沈婠婠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哭出声来哽咽地问,“你杀了他喜欢的人,他还会……会娶我吗?” 沈宗祠大笑起来,摇了摇头看着她,“我的婠婠呐,你认为,爹爹会把你嫁给一个心里只装着儿女情长的男人吗?” 后来,果真如她爹爹所料,赵祯并没有因此而与她爹爹决裂,还是常常秘密出入府中,只不过,不再见她而已。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见她,应该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是该笑?还是不笑?她也不知道,所以她也不敢见他。 直到,他们成亲的那晚。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 她一个盖着喜帕坐在床头,紧张得一直死死抓着自己衣角,不知道他何时推门而入,不知该怎能面对他,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他。 她在新房坐了很久以后,才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她紧张得绷直了身体,死死地咬着嘴唇。 赵祯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酒味。家里一般无人饮酒,她不习惯地皱了皱眉,正想抬头,下一刻她便被赵祯死死地抵在了床头,喜帕被他毫不怜惜地扯下,她抬起眼去看他,却猛然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愣住。 她已许久未见过他,她总是想,当他们不得不再次见面时,他会以什么表情来面对她,可她再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表情。 他对她的恨已经到了不需要掩饰的地步了吗?他之前明明演得那样好。 赵祯将她抵在床头,冷冷地看着她,半晌,他伸手抚上他的脸,动作那样轻柔,但嘴角却浮着一抹森然的冷笑,“沈婠婠,嫁给我,你开心吗?” 沈婠婠没有回答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他见她不回答,又冷笑了一声,“怎么?你不是一直想嫁给我吗?不愿意了?还是怕了?” 她眼眶里开始渐渐溢出眼泪,“赵祯……” 她喊他,用那样无力的语气。 他却猛地甩过来一巴掌,怒吼道,“闭嘴!” 随着清亮的一声脆响,沈婠婠脸上渐渐浮现出五个红色的手指印,她缓缓捂住脸,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赵祯狠狠地瞪着她,“你不配喊我的名字。” 一滴泪猝然坠落,她就那样呆呆的望着他,任眼泪无声滑落。 良久,她才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赵祯,我是婠婠啊。” 她仍抱着一点期望,以为他只是喝醉了酒。 “婠婠?”赵祯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是沈婠婠!” 他俯下身来,眼神如寒刃冰冷,似要一刀一刀剜开她的血肉,他凑近她的耳边,咬着牙说,“我怎么会不认得你是沈婠婠,夺走我晓筱性命的沈婠婠!” 沈婠婠猛地一怔,抬起眼来愕然地望着他,“你以为是我杀的晓筱?” “不是吗?晓筱不与你争,不与你抢,我已经说过会娶你,你为什么还要杀她?” 沈婠婠自嘲地笑了一声,“赵祯,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心里?”赵祯讥讽地一笑,挑眉看着她,“你沈婠婠何时在我心里过?” 一句话,却如一把钝刀,生生捅进她胸口直抵心脏,翻搅出活生生的血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开口,“赵祯,不管你信不信,我沈婠婠从未害过任何人,更不会去害……”她顿了顿,“你喜欢的人。” “哦?是吗?”他看着她,“我不信。” 第六章 床上的人动了动,因难受而发出了低低的□□,赵祯慌忙凑过身去看她怎么样了。 沈婠婠皱着眉头,缓缓睁开了眼,因睡了太久闭眼的光线让她有些睁不开眼,只看得见眼前有一个轮廓。 待视线渐渐清晰,她才看清楚在她面前的那样脸,深蹙着眉神情竟是担忧,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讽刺。 她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儿,她伸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细长的睫毛遮住她微泛泪光的眸子,她哑然笑了笑,“孩子……没有了是。” 赵祯垂下眼不去看她憔悴的面容,咽了咽喉,良久,有些艰难地开口,“孩子,还会有的。” “是吗?”她闭上眼,却是缓缓笑起来,她说,“没有了,也好。” 赵祯愕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此时仿佛释然的表情。 他蹙起眉头,冷笑了一声,“沈婠婠,那是朕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没有了也好?” “呵,”他又笑了一声,“你就这般无情,一点都不伤心?!” 沈婠婠却只是睁着平静无波的一双眼静静看着他,语气淡淡地开口,“有他就没你,如果是陛下,会选孩子吗?” 赵祯一愣,沈婠婠却笑起来,似看好戏般看着他的表情。 她这一笑更是惹急了他,赵祯猛地站起来,暴怒地指着她,“你!” “我?”沈婠婠偏了偏头,“我怎么?” 赵祯甩开手,将手被到身后,转过身去咬着牙说,“沈婠婠,朕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冷血无情的女子!” “无情?”沈婠婠似是疑惑地挑了挑眉,“臣妾怎有陛下无情?” 赵祯背对着她听她语气狠狠地说道,“陛下口口声声说这是你的孩子,可陛下何时当过他是你的孩子?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臣妾怀孕不告诉陛下反而瞒着陛下的原因。因为最不想这个孩子生下来的人,不就是陛下吗?!” 赵祯表情一滞,背着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他没办法开口,只能听她继续说,“现在孩子没了,陛下应该高兴才对。” 她说着,语气甚至有几分为他高兴的意思。 “够了!!!” 他怒吼着转过身来,胸口因气愤而不停地起伏,他握紧双拳狠狠地看着她,“你给朕闭嘴!” 沈婠婠做出一脸无辜且受惊的表情,“陛下,臣妾才从鬼门关回来,你吓着臣妾了。既然不想臣妾说话,又为何要守在臣妾的床边呢?就这样让我一直睡下去,不是很好吗?” 赵祯的拳头越捏越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似再也忍不住心里地怒气,他暴呵一声冲过去扼住沈婠婠的脖子,瞪大了眼看着她,“沈婠婠你就这么想死?嗯?!” 他死死地捏着她的脖子,似乎真的要将这纤细的脖颈拧断,然而沈婠婠却只是盯着她,死死地盯着他,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 她本就刚刚流产加上失血过多,没多久便又晕了过去。 见她没了知觉,赵祯才立马惊愕地松手,仿佛从魔怔中醒过来,神色有几分慌乱,“喂,沈婠婠你醒醒,醒醒!” 他不停地拍着沈婠婠的脸,可她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赵祯开始慌起来,“来人,太医!叫太医!!!” 一直候在门外的太医立马跑了进来为沈婠婠诊脉,赵祯在一旁紧张地望着她苍白的脸庞,拳头死死攥着,他突然发现他是真的,很怕她就这样死了。 这么多年他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见太医诊完了脉,赵祯立即问他,“她怎么样了?” 老太医未回答,却是掀袍跪了下去,向赵祯重重磕了一个头。 刘曜皱眉,神色深得可怕,“你这是做什么?” 那太医开口,“恕老臣直言,娘娘本就体弱多病,且常年郁结于心,难有开怀之时,此般最是易患心疾,加之如今小产……”老太医顿了顿,俯下身去声泪俱下地道,“皇上若真的为娘娘好,老臣斗胆劝皇上与娘娘好好相处!” 赵祯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医,将拳头紧紧握住,太阳穴边青筋异常突起,似是极力忍受着什么。良久,赵祯的手突然重重垂下去,长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去,语气里带着疲惫地道,“罢了,你退下。” 那太医拍了拍衣袖缓缓起身,“老臣告退。” 待太医退下后,空荡荡的大殿里又安静得只听得见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转过身,缓缓走到她床边坐下,看着她憔悴至极的面容,赵祯的双眉不由得紧紧皱起,忍不住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她的面容,他的手缓缓靠近她的脸庞,却在离她鼻尖仅仅咫尺的地方,堪堪停在了半空,半晌,他苦笑一声,将手渐渐握住,缓缓收了回去。 他微微偏头对候在一边的绿萝说,“好好照顾她。” “是,陛下,奴婢一定好好照顾娘娘,您请放心。” 赵祯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淡淡笑了笑,“那便好。” 说完便起身走出了大殿。 绿萝望着赵祯离去的背影,一向挺拔的身影,此时双肩却似无力一般微微下垂,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绿萝又转过头来看向躺在床上的沈婠婠,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婠婠再醒过来是一天之后的事了。 绿萝见她醒了,高兴地说道,“娘娘您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禀报皇上。” 沈婠婠皱起眉头,伸手想要抓住她,绿萝却已经跑开,沈婠婠见她就要跑出殿外,她撑起身子,用刚刚醒来还十分沙哑的声音吃力地大喊了一声,“站住!” 绿萝猛地定在了原地,有些受惊地缓缓转过身来,茫然地看着沈婠婠,“娘娘……” 沈婠婠用手撑着床沿,冷冷地说,“他巴不得我再也醒不过来,你去禀报他岂不是扫了他的兴。” 绿萝皱着眉头走回来扶住她,低着头抿了抿嘴,有些欲言又止地说,“娘娘,奴婢觉得……”她抬起眼来看着沈婠婠,“奴婢觉得陛下是关心娘娘的。” “关心?”沈婠婠嘲讽地笑了一声,“他何时真正关心过我。” 说着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眼中涌上浓浓的悲伤,声音有些哽咽地颤抖,“又何时关心过我的孩子。” “娘娘,您不要这么说,您的孩子毕竟也是陛下的亲骨肉啊。” “亲骨肉?他恐怕只会觉得这是我为了争夺权力不知道去哪儿怀的野种!”沈婠婠咬着牙,紧紧地握着双拳,长长的指甲嵌进掌心,隐隐流出鲜红的血。 “娘娘!” 沈婠婠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无力地道,“你下去,我累了。” 绿萝看着她她这个样子,十分不放心,却又不得违抗命令,只能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是,娘娘您好好休息,奴婢去为您准备膳食。” 听见绿萝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她缓缓睁开眼,垂下头去,再次抚上自己的小腹,闭上双眼,笑着流出了泪。 怎么可能不伤心呢?她曾以为这个孩子是上天给她唯一的眷顾,他说孩子还会再有的,可她很清楚,他们不会再有孩子了,再也不会了。 她哑然笑了笑,不过这样也好,与其来到这个肮脏的世界,陪她一同受罪,不如就这样静静离开。 她这样想着,似乎有了一点点欣慰,可她却忍不住用手捂住嘴,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第七章 在床上躺了三月有余,沈婠婠只觉骨头都快躺酥了,可她这才刚可以下床走走,这宫中便又生了事。 那个有夜莺般动人嗓音的淳贵人,在昨日突然被毒哑了。 这后宫佳丽三千,个个自然都娉婷貌美,艳若云霞。除非是绝世之美貌,单凭容貌是很难得到皇上的宠爱的,所以想要在这后宫立足,必然得有高于常人的本事。 有人是因为深厚的背景,皇帝即使不喜欢,也绝不会冷落她们,位份也不会太低,而那些身份低贱的宫女歌姬,能得到皇上宠爱的自是有自己的本事。 这淳贵人便是当年在皇宴上凭着一曲《越女歌》被赵祯相中,性子也十分讨赵祯喜欢,至今仍荣宠在身,若非她出身太低贱仅仅是一歌女,恐怕早已晋升为贵妃。但也许就是因为她只是一个歌女,没什么背景,才能荣宠至今。 至少,在赵祯眼里,她是安全的,不用提防的人,不像她。 但如今,她引以为傲的嗓子被人给毒哑了,怕是这后宫又多了一名幽怨宫妇。 沈婠婠听完绿萝说了此事之后,表情有些无奈地伸手扶额,赵祯定是又要将这笔账赖在她头上。 他从来就是这样,从不信她。 但凡宫中有妃嫔出了事故,他都会以为是她做的。但入宫三年,她深知自己从未害过任何一个人。 在这宫中,害人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争宠,但对于一个已然心死的人来说,还有何可争的呢?就算这宫中的妃嫔全都死绝,他也绝不会正眼瞧她一眼,所以她压根就没有必要去害人。 这宫中的妃嫔也都知道赵祯厌恶她这个皇后,所以也无人想过要对她不利,因为不论做什么都是无用的,只要沈相还在一日,她沈婠婠便永远是皇后。 但这宫中凡有人出事,找不到凶手,他便会说是她做的,虽不可废掉她,但禁足什么的却是可以的。所以她一年中总是会有七八个月禁足朝云殿,刚可以出来又被禁足。 有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只是想入住这朝云殿,但这朝云殿对她沈婠婠来说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但奇怪的是,沈婠婠从未为自己申诉过,说是她做的,她不认也不申辩,罚她禁足,她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哭也不闹。旁人都说她这个皇后太懦弱,总是逆来顺受,白费了生在那样显赫的家族里。 可只有她沈婠婠知道,并非是她懦弱,逆来顺受。 她只是……不在乎而已。 禁足而已,只要还在这深宫中,在哪里不是囚禁,是禁足还是不禁足,又有何区别。 当然,那些女子的死,也并非与她毫无关系,因为她虽未动手,不代表没有人替她动手。那个人,自然是她的爹爹,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沈宗祠。 前朝崇祯帝设了左丞,右相,便是为了让这些权臣互相牵制,以免有人权倾朝野为所欲为。那时,她爹爹与左丞贺清便是水火不容。但如今,他一人独大,朝廷中无一人能望其项背,只要是他想的,便没有做不到的,把手伸进后宫除掉几个碍眼的妃子又算的了什么。 但凡后宫有其他女子获宠,只要他觉得不利于他,不久后这些妃子便会被发现惨死宫中,或被陷害冤枉,轻者被皇上冷落,重者处死或打入冷宫。 被禁足的那些日子,她便在朝云殿中设立祠堂,默默为她们祈祷,算是为他爹爹赎罪,她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沈相本不是这般为所欲为的人,或是这些年被权势蒙了眼,以为没了贺清,他便可在这朝堂上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可他却忘了,这天下是赵氏的天下,这朝堂,是赵氏的朝堂。 沈婠婠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阴云密布,明明是午间,整个天地却阴沉若暗夜,似有什么在那黑暗处蠢蠢欲动。 云层压得很低,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有白光在云层中隐隐闪现,远处渐渐响起阵阵雷声,突然间,只听得一声轰响,闪电撕裂长空,猛然绽出一抹猩红,紧接着大雨倾盆。 她知道,这宫中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她,决不允许! 沈婠婠微微侧头,轻唤道,“绿萝。” “娘娘有何吩咐?”绿萝走上前,福下身子,听她命令。 “去帮我将案上那支青烛拿来。” “是”绿萝很快捧了一支青烛过来。 这支青烛,通体呈深青色,色泽莹润,仿佛是翡翠铸成,在灯光下还泛着幽幽的绿光。 沈婠婠接过青烛,微微垂首看着这支青烛,一双眸子静得生寒,仿佛幽深的古井,让人看不到尽头。 良久,她才淡淡地开口吩咐道,“你们都退下。” “是,”一众侍女纷纷退出了大殿,将殿门带上。 大殿内只剩下她一人,窗外的冷风刮进来,将点燃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一时间大殿内变得幽暗死寂,透着丝丝的冷。 沈婠婠走到灯台旁,用灯盏中的红烛轻轻点燃了手中的青烛,青烟从燃烧的灯芯间缓缓升起,渐渐弥漫了整个房间,青烛在青烟缭绕的大殿里静静燃着幽绿色的光,仿佛深夜里轻轻跳动的鬼火,,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烛火还未燃尽,缭绕的青烟间缓缓自虚空中走出一名提着青灯的男子,如墨的长发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摆动,他渐渐靠近沈婠婠,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无法看清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他唇边浮着一抹鬼魅的笑容。 “皇后想好了吗?” 男子声音沉沉如水,带着仿佛山间的清寒。 沈婠婠望着他,眼中有种说不出的坚定,缓缓笑了笑,“既叫先生来,自是想好了。” “不后悔?” “绝不后悔。”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一句轻声的问候,却让人不自觉感到了那回答中的坚定,仿佛磐石一般不可动摇。 男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似惋惜又似满意的弧度,“皇后,我可以救你的家人,可你要知道,他们只是你这一世的家人,下一世他们将与你再无瓜葛,他们本应死去,你却要篡改天命,用你余下来生来世来换吗?” “下一世?”她淡淡笑起来,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我只知道这一世的自己,只认识这一世的爹娘,下一世我为谁,父母为谁,又与我何关,虽是同一个灵魂,却不再是沈婠婠,什么来生,我不在乎。况且……” 她唇畔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半眯着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逆天而行,篡改天命的,不是先生你吗?” 男子愣了愣,随即笑了。 “为了此生一个不爱你,甚至恨你的人,甘愿化作一缕灯魂,困于青灯之中。永世不得超生,直到魂魄燃尽,魂飞魄散,皇后当真就没有一点怨恨吗?” 沈婠婠轻笑了一声,轻垂着眼,那被长睫遮住的眼底,带着无法言说的悲凉,“怨,怎么会不怨啊。”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阴沉的黑云,脸上却是极淡的笑容,“父亲犯下的错,便由我来偿还。” 此时,清冷的御书房内,一名身着黑色夜行服的暗卫俯在地上,将一枚虎符形状的玉玦双手呈上,“皇上,沈相想用来调动江都二十万大军的虎符已经被我调换。” 坐在案边正在看着一卷卷轴的赵祯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瞟了一眼暗卫手中的玉玦,似乎早落料到事情会顺利进行,他轻蔑的一笑,将手一松,卷轴落到地上,发出轻脆的响声,卷轴一圈一圈绕开,那上面写着的,每一条,每一例,都是沈宗祠如何结党营私,操弄权势,勾结外臣意欲谋反的罪证。 赵祯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轻轻拿起暗卫手中的玉玦,微微眯着眼似有心似无意的端详着,莹白的玉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这样一枚小小的玉玦,却是能调动二十万大军的令牌,也是可置他于死地的索命牌。 可如今这枚本应被沈宗祠好好保管的虎符,却牢牢攥在他手心。 赵祯面色沉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底尽是冰冷的寒意,带着修罗一般的死亡气息,让人不禁胆颤。 他渐渐将虎符攥紧,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心底冷笑,他沈宗祠当真以为帮朕扳倒了赵焕,助朕坐上了这把龙椅,是朕的功臣,朕真的就会纵容他为所欲为了吗?! 可他又如何知道,就从晓筱死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开始谋划,想着怎样将他拉下万丈深渊,让他万劫不复!让他全族都给晓筱陪葬! 这些年,他纵容他,忍让他,为的就是这么一天将他一网打尽! 做了丞相还不够,竟还想做皇帝,简直痴心妄想! 他握紧手中的虎符,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骇人寒光,“传朕命令,让御林军准备,今夜,血洗相国府!” 第八章 是夜,殿外雷电交加,风雨飘摇,明明灭灭的宫灯在风中不停地摇曳,来往的宫人都压低了头,行色匆匆,这样的夜晚总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赵祯负手站在窗前,窗棂被风吹得嘎吱作响,殿外电闪雷鸣,一道道闪电有如寒剑刀光,撕裂长空,映照得殿内有如白昼,白光暗影在他脸上无声交错。 他眉头紧皱,目光落在重重沉云之中。 突然间,远处红光大盛,似有烈火烧上重霄,赵祯眉心一紧,目光紧紧锁住那异常的红光。 “陛下,陛下!” 殿外传来太监惊慌的喊声,他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大事不好了!!!” 赵祯锁紧了眉,表情极为不满,“鬼叫什么,喊魂似的,当朕聋了吗” 太监惶恐地赶紧磕头,颤抖着声音道,“陛下恕罪,是宫外传来消息,相国府突然烧起大火,御林军赶到时大火已经蔓延到街外,索性街外的火已经控制住,没有继续蔓延,但相国府的火却越烧越大,而……” “而什么?给朕说完!” 那太监似是不敢说下去,愣了半晌,索性闭上眼,蜷在地上,一口气说完,“相国府一干人等不知所踪! “你说什么?!!”赵祯一把揪住太监的领子,把他给提了起来,双目因愤怒和不敢置信而变得赤红,犹如嗜血的恶魔。 太监被吓得直哆嗦不敢说话,赵祯咬了咬牙,一把将他丢开,快步扑到窗沿向外望去,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似乎都能闻到空气里浓烈的焦味,他用力地一掌劈在床沿,窗棂被他震得翁响。 他咬牙切齿地向身后喊道,“给朕备马!” “可陛下,今晚……” “快啊!”赵祯回过头睁大眼怒视着他,太监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连爬带滚地慌张往往跑去,用尖厉的声音大喊着,“把皇上的马牵来,快!快!” 赵祯骑着马,身后尾随着数十名身着黑甲的护卫在雷电交加的夜晚穿行,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他锋利的眉间,而他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紧紧盯着前方,冒着雨打马前行,被马踏起来的泥泞在地上四溅,他黑色的斗篷被风扬起,吹得呼呼作响。 饶是别人还会以为他这是关心朝臣,担心沈相的安危,但了解他的人就知道,他巴不得沈宗祠死,但必须死在他的手里,因为他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他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赵祯赶到相国府时,大火仍在烧着,众人奔跑着泼水救火,外面一片哭天喊地,场面十分混乱,可火势在这雨夜中却只增不减,风威火猛,泼水成烟,猛烈的大火几乎要烧上云霄,火光照亮了大半黑夜,浓黑的硝烟弥漫了整个天空,站得很远都能听到木头被烧得啪啪作响的声音,似乎万千老木在火中□□,到处都是木头被烧焦的味道,火烧的呼呼直响将雨声完全盖过,漫天的大火似要吞噬一切。 看到赵祯来了,李蒙赶紧走到他身旁,俯身行礼,“陛下。” 赵祯坐在马背上,凝眉看着眼前的大火,火光映在他阴暗的眼眸里,有如鬼火跳动,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语气里带着压抑的隐隐怒意。 李蒙俯身答道,“卑职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还没来这里便烧了起来,而且这场大火来得怪异,据目击者说这火是突然烧起来的,而且如何都无法扑灭。” “沈宗祠人呢?” 李蒙顿了顿,低下头,“卑职不知。” “不知?” 李蒙深深埋着头,却仍能感觉到头顶上射来的那道有如泰山压顶般沉重而锋利的目光,直压得他不敢喘气,不禁有些胆颤心惊。 赵祯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阴云密布,目光阴沉得可怕,连声音都带上令人胆寒的狠戾,“朕叫你来捉拿他,你却告诉朕你不知!” “那朕要你何用?!!”他猛地怒吼。 李蒙吓得立即跪在了地上,“陛下恕罪,火势太大,卑职根本无法得知沈相到底再何处。” “给朕去找!”他突然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沈宗祠那个老狐狸有可能把自己给烧死吗?!给朕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朕找回来!!” “是!”李蒙慌张从地上站起来,叫人封锁城门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他还从未见过赵祯如此愤怒的样子,双目赤红,眼神可怕得似要将人生吞活剥。此刻他正目眦欲裂地盯着眼前熊熊的大火,眼中的憎恨似要喷涌而出。 赵祯的头发被雨淋得湿透,一缕一缕结成几束,雨顺着他的额角滑入衣襟,即使是夏日,也透着浸人的冰冷,而他此时仍因愤怒与不甘睁大着眼睛,胸膛不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他在雨中立了许久,连马似乎都感觉到他的怒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耳旁有胆大的护卫上前,低声试探地劝道,“陛下,您还是启程回宫,切莫伤了龙体。” 赵祯抬头看了他一眼,护卫立马被他眼中的狠戾吓得缩回了头,他沉着脸扯了扯缰绳,他身下的黑马载着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他再次深深的看了一眼被大火吞噬的相府,良久,才别过头沉声命令道,“回宫。” 赵祯回宫后,彻夜未眠,一直站在窗前,不时有护卫前来通报,他的眉头越蹙越紧。 到了黎明时分,雨渐渐转停,相国府的火也渐渐熄灭,而被大火肆虐过的相国府几乎可以说被燃成了一片灰烬,现场只剩下焦黑的灼烧痕迹,连一片残余的瓦片都不剩,到处都是浓烈的焦臭味,连地面都被高温烤的变了形,别说是一具焦尸,就是一块瓦砾都难寻。 李蒙在职二十年,看过大大小小的火灾,却从未见过什么火,能在一夜间将一切都烧的干干净净,而相国府上下整整六百多人,竟似人间蒸发般,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仅仅一夜之间,原本还风光无限的相国府,便只剩下一片废墟。 然而也是仅仅一夜之间,相国府被焚之一炬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都,甚至还有更不好的流言传出。 当李蒙将这些一一禀报给赵祯时,赵祯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但那阴沉的脸却是比他发怒时还要可怕。 李蒙深深垂着头,有些战战兢兢地继续禀报,“京中还有人散布谣言,说陛下,陛下……”他有些不敢说下去。 赵祯脸绷得像块冰石,眉间蹙出了三道深深的沟壑,语气冰冷地道,“说下去。” 李蒙立即匍到地上,“陛下恕罪,卑职不敢说。” 赵祯垂眼,如刀刃般锋利的目光扫过匍在地上的李蒙,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字一句地咬牙道,“没听清楚吗?朕要你说……下……去!” 李蒙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似豁出去般回答,“他们说这场大火是陛下一手促成,说是陛下忘恩负义,滥杀功臣,自己没本事却要杀了治国有道的沈相,所以借这场火来将沈府之人赶尽杀绝!” “功臣?”赵祯猛地抓起一旁的砚台砸下去,“他沈宗祠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乱臣贼子!什么功臣,他是逆犯!!” 赵祯因怒吼,呼吸急促,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额头上的青筋也暴了出来,如同蚯蚓一般扭动着,目光里是吃人般的滔天怒意。 砚台就摔在李蒙旁边,上好的云砚,顷刻摔得粉碎,李蒙浑身颤了颤,死死闭上眼继续道,“可是陛下,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是逆犯。” “怎么没有!你们呈给我的那满桌的奏章,不都写着他龌龊的行当吗?!” “陛下,相府已经被付之一炬,无论我们之前找到了什么样的证据都成了查无对证,而且陛下莫要忘了,沈相对您来说是权臣,弄臣,是乱臣贼子,但对百姓而言,他却的的确确是个为民造福的好官,是他提出的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之政,也是他提出废除圈田令,将土地归还给百姓,因为这些他可是深受爱戴,若此时在相国府被烧的干干净净,沈相也不知所踪的情况下将这些并无确凿的消息公布出去,只怕是会再生对陛下不利的谣言。” 赵祯愤恨地将拳头砸在案上,双目怒睁地盯着李蒙,那模样似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可他不能否认的是,李蒙所说都是实话,他不得不认。 良久,他终是仿佛失力一般跌坐在了龙椅上,李蒙说的没错,他沈宗祠是结党营私,意欲谋反,但他表面功夫却做得十足,而且也确实是个干实事的人,这几年,他在朝堂几乎是为所欲为,但在民间的呼声却是愈来愈高,他辛辛苦苦谋划了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他身败名裂!却因为这样一场大火,所有的所有都付之东流,没能亲手将他处死,还落得个昏庸无能,滥杀功臣的罪名。 而他沈宗祠,却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他不相信他会死在那场大火里,绝无可能! 见他失神,李蒙上前一步,继续道,“陛下,相府在一夜间覆灭,已经有无数人在为他们喊不平,若此事不给出个交代,恐怕难以息事宁人啊。” “交代?”赵祯渐渐握紧了拳头,一拳砸在桌案中间,桌案立即碎成了两半,他怒吼道,“这火是他们自己放的,让朕如何交代!” 李蒙低下头,沉声回答道,“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找到相府一干人等,方能平息事端。” “说的容易,人呢?!你倒是把人给朕找来啊!”他狠狠地瞪着李蒙,咬牙道,“若是再找不到,提头来见!” 第九章 待李蒙退下后,大殿内又恢复了一片沉寂,赵祯靠在龙椅上,闭着双眼似是累极,紧皱的双眉却未有一刻松懈,良久,他忽然似想到什么,猛地睁开了眼,“噌”的一声从龙椅上坐了起来。 眼底有浓烈可见的恨意涌出,面色如若冰霜,一把踹开殿门便向外走去。 在门口候着的刘总管见他神色不对劲,立即追了上去,“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朝云殿!” 这三个字仿佛从他齿间碾过一般,每一个字都重愈千斤,带着强烈的憎恨。 赵祯到朝云殿的时候,沈婠婠正百无聊赖地抱着一只双眼异色的白猫,玉藕般的手轻轻抚着它柔顺的皮毛,嘴角微微挑着一抹浅浅的弧度。 看到赵祯阴沉着一张脸进来,绿萝惊呼一声,赶紧捂嘴退到一边,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沈婠婠却是连看他都未看一眼,更别说行礼了,仍然淡笑着轻抚着怀中的白猫,入宫三年,这或是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 看到她这样的笑容,赵祯更觉心底莫名有股怒气冲上脑颅,神情可怕得吓人,大步跨过去抬手便将她纤细的手腕狠狠抓住,一把将她扯了起来,白猫惊慌的叫了一声,从一旁跳了下去。 赵祯握住她手腕顺势用力将她抵在墙上,沈婠婠的后背狠狠撞到了墙面,她吃痛地轻哼了一声,赵祯却未有半分动容,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彻夜未眠充满血丝的双眼赤红如火,因愤恨而万分狠戾的目光如同嗜血野兽般可怕,他咬着牙问她,“沈宗祠在哪儿?!” 沈婠婠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质问自己,轻轻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满是蔑然,她抬起头来轻蔑地看着他,轻笑一声,“家父难道不在相国府吗?” 他捏住她手腕的手又加重了力度,似要将她骨头捏碎,毫不留情,沈婠婠闷哼一声,仿佛都能听到自己骨头快碎裂的声音,赵祯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怒吼道,“沈婠婠,你不要跟朕装蒜!” “我再问你一次,沈宗祠人在哪儿?!” 沈婠婠眼底的轻蔑之色愈加浓重,映着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仿佛一朵艳丽的血色玫瑰缓缓绽放于黑暗之中,妖艳异常。 她抬起下巴,缓缓靠近他,毫无惧意地迎上他骇人的目光,似百媚千肠却又冷若冰霜地说,“难道陛下如此天真的觉得,臣妾会回答你这个问题吗?” 她轻笑一声,那笑容中的嘲讽生生刺痛了赵祯的眼,他听见她冷冷地说,“就算是我说了,陛下你又会相信吗?” 赵祯愣了愣,有片刻的恍惚,半晌,他冷哼一声,手中的力度缓缓放松,唇边亦浮现一抹轻蔑的冷笑,语气冰冷地说,“也是,你说了,朕也不信。” 说完将她的手腕狠狠甩向一旁,向后退了几步背过身去,沈婠婠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被他捏得红紫的手腕,看着他的背影嘲讽地说,“既然不信,陛下又何必来呢?” 赵祯转过头来看着她,微眯了眯眼,眉头轻挑,“朕只是想来看看,沈家旦夕覆灭,朕的皇后该有多伤心,毕竟皇后伤心,可是难得让朕高兴的一件事。” 他笑得十分自然,眉眼轻舒,容色温柔。 可他笑着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仿佛尖刀,狠狠插进了沈婠婠的胸口,让她呼吸都觉得疼。 赵祯看着她的表情,一步步向她缓缓走过来,目光却一点一点冷却,直至毫无温度,他走到她身前,用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用危险的气息缓缓开口,“但现在看来,皇后似乎一点都不伤心。” “哦,不对,”赵祯微微偏了偏头,“不要说伤心,便是半分担心,朕都感觉不到呢。” 沈婠婠淡淡笑了笑,直截了当地说,“火是我放的,我为何要担心?” 赵祯一愣,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未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更加难以置信那火是她放的,他惊得说不出话,只是那样直直地盯着她,眼神从震惊到不敢置信,最后化为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浓浓恨意。 沈婠婠俯身抱起脚边的白猫,温柔轻抚着怀中的白猫,抬起眼来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笑着说,“陛下可别这样看着臣妾,难道陛下可以杀人灭口,臣妾连放把火都不行了吗?” 赵祯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的仰天大笑一声,复又望着她,咬牙切齿地道,“沈婠婠是朕小瞧了你!” “陛下真是说笑了,您何时小瞧过我,你应该是,从未正眼瞧过臣妾才对。”她微微偏着头,渐渐收敛了唇边的那抹嘲弄的笑意,冷冷地看着他,“赵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知被你蒙骗的沈婠婠!” 听她说完,赵祯有片刻的失神,却也只是一瞬,很快唇边又噙起那抹冷冽的笑意,眼中阴冷若深渊,嘲讽地盯着她说,“沈婠婠,难道你忘了是谁不知羞耻的说要嫁给我,在此之前我可从未逾矩,亦从未给你半分承诺,是你自己自作多情,咎由自取!” 这话简直如同锥子,说到最后几乎是字字诛心,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以为她已然对他绝望,毫无感情可言,可当听到他这般决绝的话,胸口有种名叫伤心的的情绪仍旧忍不住一层一层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泪水抑制不住的浸满眼眶,她死死地咬住唇,瞪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不要在他面前哭。 良久良久,她才扯了扯嘴角,轻易地便笑出了声,可那笑却是说不出的凄怆,声音苍凉而麻木,“是,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咎由自取。”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清晰可见泪光闪烁,却始终未落下一滴,她看着他,轻轻笑了起来,带着清苦的味道,声音有些颤抖哽咽地说道,“幸好我不会再有下一世,那样,就不用再遇见你了。” 赵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微微的皱了皱眉,目光仍旧阴沉冰冷。 她却只是冲着他笑,笑得那样好看,就像多年前,她冲他笑着的模样。 赵祯愣了愣,不禁有片刻的恍惚,他已许久没有见她这样笑过。 她笑着对他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甚至带着乞求,“赵祯啊,你不要恨我爹爹了好不好,他欠你的一条人命,我会还给你。” 听她这样说,他忽的神情又变得极为狰狞,他欺身过来狠狠压住她,一直手用力地捏着她的下颚,似乎要将她捏得粉碎,他双目充满恨意地死死瞪着她,声音里满是暴戾地冲她吼道,“你拿什么还?沈婠婠我告诉你,你还不起!!” “我用我的命,抵她的命,还不够吗?”她不顾疼痛地拼命喊出来,“你当真要看到血流成河才甘心吗?!” “你的命?”他似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大笑出声来,“沈婠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的命凭什么抵得了我的晓筱,就是十个你,一百个你,也赔不起!!”他狠狠地捏着她的颚骨,双目赤红地瞪着她,“沈婠婠,你的命,我不稀罕!” 说完他将她一把甩开,沈婠婠狠狠地摔倒在地,头上的金簪也被震落,头发散落下来,显得十分狼狈。 赵祯冷冷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流露出厌恶的神情,半晌,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仿佛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停留。 但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她清清冷冷的声音,“赵祯。” 赵祯顿了顿脚步,停在门口。 她问他,“你说,你此生只娶我沈婠婠一人为妻,是不是真的?” 赵祯愣了愣,蹙了蹙眉,半晌才沉声回答,“君子一诺,自当兑现,我赵祯此生不会再有第二个皇后。” 听到他的回答,身后的人似乎轻轻的笑了。 赵祯微微侧了侧头,却并未转身,片刻之后,还是负手离去。 看着赵祯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婠婠缓缓闭上眼,一滴清泪猝然坠落。 还好,这一世不管他是否爱过她,她沈婠婠始终是他唯一的妻。 这样,足矣。 第十章 赵祯刚走出殿门便感到身后一阵灼热,身旁忽的响起宫人的尖叫,他猛地转身,瞪大了眼看着眼前顷刻燃起的大火,火光映红了他的脸,直直烧进他的眼底,是血一般的红。 他忽的便不知所措,下一刻潜意识地便要往里冲,一旁的侍卫立马冲上去抱住他的腰,死死地拦着他,身旁不断有喊声,尖叫声,坍塌声响起,可他都无法听见,只是死死的盯着眼前猛烈的大火,用力地扒着侍卫抱着他的手,力度之大,十个侍卫几乎都快拦不住他一人。 沈婠婠还在里面,这里怎么可能失火,怎么可能!! 然而眼前的大火却是真真实实的燃烧着,翻滚的火舌吞噬着一切,那样妖艳的颜色,像是地狱之门里开了一地的血莲,带着浓浓的死亡气息。 外面一片哭天喊地,众人慌忙奔跑着救火,可火势大得惊人,须臾间燎彻天际,泼水即成烟,浓浓黑烟蔓上云霄,将天空都染成一片浓重的黑色,火舌乘风而上仿佛在夜里狂舞的巨龙,屋瓦激烈地爆炸,瓦砾如同飞雪般满天纷飞,只听一声巨响,大殿的一角屋檐顷刻坍塌,众人惊呼着散开,索性未有人受伤,却是无人敢再上前,只能恐慌而无力的看着大火熊熊燃烧。 赵祯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吞噬了一切,而她,再未出来。 过了许久,赵祯似已经冷静下来,不再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只是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漫天的火光,双眼无神而空洞,似被这大火焚去了魂魄。 她是打算,烧的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给他。 火渐渐熄灭,仅仅是一个时辰,原本金碧辉煌的朝云殿便化成了灰烬。 他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忽的想起她说的,“我用我的命,抵她的命,还不够吗?” 原来她竟不是在问他的意愿,而是那样擅做主张地便死了。 赵祯踉跄地退后了一步,他不相信,不相信她就这样死了。 他都还没有允许,她怎么能死!!! 他想她一定是同沈宗祠一样借着一场大火逃得干干净净,可废墟那具白骨却赫赫然映入他眼底,手上还带着许久之前他送她的红玉手镯。 大殿里的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却唯独她的白骨,那个手镯,在一片废墟中如此刺眼。 他死死的盯着那具白骨,良久,自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声,嘴角几乎咧到脖根,笑得状若癫狂,“沈婠婠,你又想骗我!” 他似发了疯一般有些站立不稳地在原地打着圈冲四周喊着,“沈婠婠,你给我出来,出来!!” “别以为你弄具尸体戴了手镯就能骗得了我!你给我出来!!!” 他不停地喊着,像是发了疯,所有人都纷纷退后,不敢靠近他。 但却有一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来到他面前,缓缓跪了下去,“皇上,娘娘是真的去了。” “你骗朕!” 他指着眼前身着宫装的宫女,他认得她,她是一直跟在沈婠婠身边的侍女绿萝,他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她犯了十恶不赦的罪名,“你骗朕,朕不相信!” 绿萝似嘲讽似的笑了笑,“皇上究竟是为何不肯相信呢?娘娘为何要死,又为谁而死,陛下不是很清楚吗?” 赵祯怔怔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绿萝没有看他一眼,而是俯了俯身继续说,“娘娘说了,她不想被埋在土里被虫子咬,所以她选择以这种方式离开,她也知道,陛下您是不会同她葬在一起的,她亦不想被葬在那样冰冷的皇陵里,但娘娘说她不想死了还一个人孤零零的,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抛了一切,走遍四方,希望陛下能容许,就让奴婢敛了娘娘的尸骨,让娘娘的骨灰随风消散在山河大海!” 说完,她重重地向赵祯磕了三个头,“求陛下成全!” 赵祯渐渐握紧了双拳,似是极为痛苦地闭上了眼,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开口,“她……还说了什么?” 绿萝如实回答,“娘娘还说,沈相现在相安无事,此后也将再不会涉入这黑暗的官场之中,她在这世上也算了无牵挂了。可她唯一放心不下奴婢,让奴婢在她死后去求太后放奴婢出宫。” 赵祯愣了许久,才又开口问道,“她就没有什么话是留给朕的吗?” “没有,”绿萝抬起头来,狠狠地盯着她,眼中迸射毫无掩饰的恨意,她咬着牙重重道,“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赵祯浑身一怔,似被巨石重重砸在心中,砸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在他记忆里,她身旁的这个小宫女一向唯唯诺诺,胆小怯弱,从来都是深深垂着头,不敢看他一眼,可此时这个小宫女却毫无惧意地盯着他的眼睛,眼中恨意凛然,她告诉他,“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他渐渐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声音低哑难听,似在夜里哭泣的野兽。 他笑着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到现在他才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那样的一场大火,死去的,却只有她一个。 当宫中沉重的鸣钟响彻整个皇城,城门外一位佝偻的老人忽的定住了脚步,半晌才惊愕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着远处那高高的宫墙,忽的,便泪如雨下。 有一位青衣的公子告诉他,他的女儿用她的性命保全他一生清明,换了他的性命。 百年之后,青史上只会有一位功勋卓著,清正廉洁的宰相,沈宗祠。 而不是结党营私,意欲谋反的乱臣贼子。 他重重地闭上眼,任泪水布满他沟壑纵横的沧桑面容。 就在三日前,她的女儿还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父亲,你是聪明人,只是被权势蒙住了眼睛。” 她说的对,他应当学会知足,他已经老了,有些事,不必争。 他很庆幸,自己有个好女儿,却很愧疚,他从来不是一个好父亲。 青衣的男子立在宫墙之上,静静地看着大火将整个朝云殿吞没,他渐渐收拢掌心,那猛烈的火便开始渐渐熄灭。 他手里提着的青灯在白日里显得十分微弱,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淡淡的虚影,轻轻的悬浮在半空中,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那虚影看着不远处,那笑得疯癫的赵祯,黯淡的眼底是太过沉重的悲伤。 良久,她垂下头,用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先生,我们走。” “不再看看吗?以后便再也看不到了。” 她淡淡一笑,“不用了。”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得越来越单薄,越来越透明,直到,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那盏幽幽的青灯中却忽的燃起一簇青色的火光,轻轻的跳动着,像极了她曾与他一起放过的那一盏长明灯。 男子看着青灯里的火光,眼底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似欣喜,又似悲伤,可最终都化为他唇畔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提着灯,渐渐远了宫墙。 有些事或许赵祯永远也不会知道,他那些所谓辛苦搜集的沈宗祠的罪证,都是她想办法透露出来的,甚至于连虎符也是她间接替他偷出来的,不然像沈宗祠这种老狐狸又怎会让他抓到在这么短时间内抓到把柄,是他被恨意蒙蔽了眼睛,太过急于要将沈家打入地狱。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丞相的爱女,是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爹爹,只是将她当做一个筹码,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爱过她的,所以,她才会为了他曾给过她的须臾的温柔,便献上了自己的一生。 后来,那个提灯的男子又去了很多地方,却再未听说过大梁的皇帝有过第二个皇后。 他说的,他赵祯此生只娶她沈婠婠一人为妻,他没有骗她。 (尾声) 是年末,赵祯的生辰。 九公主为了给他庆祝生辰,特地为他准备了一件神秘的礼物,她捂着他的眼睛一路将他从大殿领到了东风河畔。 “欢儿别闹了,快放开父皇。” “好好好,这就放开。”说完她便一把放开了赵祯眼睛的手。 赵祯笑着睁开眼,也不知这孩子到底干了些什么,可他刚睁眼,倏地便愣住了。 在他眼前,是千万盏缓缓上升的长明灯,朱纸裹着烛火静静在夜幕里燃烧,像是开到天际的无数花盏。 他愣愣地看着漫天的长明灯,夜空里像是渐渐浮现出一人低头笑着的样子,而那盏缓缓上升的长明灯上火光赫赫映着七个字,“我要嫁赵祯为妻。” 他仰望着夜空,永远凛然威严的眼底竟缓缓溢出泪光。 民间都传颂他有多爱她的皇后,在她去世这么多年亦未再有过第二个皇后。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终其一生都未对她说过一个爱字,到死也没有。 第一章 在北渝,大娘大婶最爱磕碜的不是哪家老母猪生了猪崽子,哪家汉子在外面养了小情妇,也不是哪家女儿有倾城颜色,哪家公子冠盖京华,最常从她们嘴里听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秦家小女秦九儿追求孟家公子孟昀,还没追到。 要知,北渝虽民风开放,女子对心爱男子投瓜掷李,私下写写情诗什么的确是常有的事,但女子公然追求男子却也是鲜有之事,更枉论追得举国皆知。 孟昀何许人也? 三岁能属文,五岁能赋诗,季芈老先生唯一的入门弟子,孟家乃世族大家,历经五朝而不倒,却也是百年才出了这么个冠盖京华的绝世佳公子,一身白衣,便是清朗无双。 而秦九儿在北渝又是个怎样的存在? 民间有句童谣,“来世不做天上凤,但做秦家小九儿。” 秦九儿,相国候秦老将军的千金,秦老将军膝下八儿一女,这唯一的女儿便是老来才得的小女,秦九儿。 秦老将军一声征战沙场,立下功勋无数,是个铁骨铮铮的大英雄,没有百转千肠,柔情似水,却将一生的宠爱全给了这个小女儿。 他可以说是将这么个宝贝女儿给宠上了天,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要秦九儿开口,纵使是天上的星星,他都得去给她摘下来。 也就是秦老将军这么个宠法,把秦九儿惯得个天不怕地不怕,到哪儿都横着走的娇蛮性子,北渝的人都知道,就是去摸老虎的屁股,也不要去惹这大小姐,秦老将军的宝刀分分钟便能取你项上人头。 秦九儿虽生于将门,但却长得十分水灵,第一眼见着便会让人十分喜欢的那种,民间将她与虎狼做比,但她其实没那么可怕,只是被秦老将军惯得有些任性,娇蛮但并非野蛮,加之她性格爽朗古灵精怪,在皇帝太后面前也无半分做作,什么都敢说,好听的也好难听的也罢,从她嘴巴里说出来就是让人觉得有趣得很,十分讨皇上太后的喜欢,小小年纪便被皇上封为了清河郡主。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娇蛮的秦九儿,喜欢谁不好,偏偏也喜欢上了名满京城的翩翩公子孟昀。她秦九儿是什么脾气,但凡她认定了是她的,自是打死也不会拱手让给别人,生生将京城数家想嫁入孟家的怀春少女的美梦扼杀在了摇篮之中,想要被孟昀相中本就是件极不容易的事,现在再加上个秦九儿,少女们的春梦基本是做不成了。 要说这婚姻大事本是父母做主,孟昀要娶妻,他父亲孟尚书挑个门当户对的小姐给孟昀做妻也不需要她秦九儿同意,但前一阵子,听闻孟尚书有意让孟昀娶了王家的三小姐,但第二日王大人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敲开了孟家的门,说她家女儿怕是没那个福分嫁入孟家。 缘由是,此话一传开,她家三女儿第二日一早醒来便发现头发被剪掉了一大半儿,脸上还被点了无数个红点子,一照镜子差点吓得灵魂出窍,哭着喊着要找爹,一开门院内竟到处爬满了黄蛇□□,这三小姐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这还只是传了一下他孟家有这个意思,他家女儿便被如此捉弄,要是真订下了亲,那还得了。 孟尚书听了,双眉一皱,说何不奏予皇上。 这王大人哭道,他一大早便入宫重重告了那秦九儿一状,但皇帝听了始末之后,只有一个表情,笑了。 这桩婚事也就如此不了了之。 但据说那王家三小姐醒了之后甚是怨恼其父,被剪了头发又如何?被点了满脸麻子又如何?头发没了可以长,那红点子也不过洗洗就没了,但能嫁与孟昀那是多少少女翘首以盼之事。 听闻此后这王小姐再不出门,亦不再做女红刺绣,整日只做一件事---——扎小人! 如今赌场已经不再流行什么投壶掷骰,大家都纷纷下注,就赌这秦九儿追不追得到这孟家公子。 但结果,竟只有少数人赌秦九儿赢。 毕竟,秦九儿虽霸道蛮横,又有相国候府撑腰,还是个身份尊贵的郡主,但孟昀也并非吃素的,孟家亦是赫赫名门望族,历经数朝而不衰,可以说秦家是武官之最,而孟家便是文官之最,且自古文武两家在朝廷之上便是相看两厌。 而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像孟昀这样的翩翩佳公子,定然不会喜欢秦九儿这般蛮横骄纵的女子,他喜欢的女子,不说要倾国倾城,怎么也得是个蕙质兰心,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 小池把这番话告诉秦九儿的时候,她正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抖腿看着戏本子,听完小池的话后,秦九儿一口便将嘴里的瓜子给啐了出来,愤愤地道,“我呸!这些个没长眼的凡夫俗子,我家孟昀像那样低俗的人吗?人家就好我这口,他们管得着吗?” “束湘!” “诶”一旁碎步跑上来个侍女。 “叫人扛上四箱黄金,跟着本小姐走!” 说完便一脸不满地鼓着个包子似的腮帮子大步迈出了房门。 小池赶紧追上去,着急地问她,“诶,小姐,你去哪儿啊?” “赌场!” 秦九儿带着人扛了两箱黄金气势汹汹地到了赌场,直接将沉甸甸的黄金撂到了台桌上,秦九儿挑着下巴看了一眼桌上的黄金,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人群,一手插住腰,一手指着在场的人提高了嗓门儿说,“你们都给本小姐听清楚了!孟昀,本小姐是要定了!” “哦?不知郡主是如何个要定法?” 清朗好听的声音从人不远处传来,孟昀缓缓自人群中走出。 白衣长袍,玉冠墨发,修长的手指撑着一把绘竹的二十四骨纸扇,狭长的眼睛清清冷冷,目光就那么淡淡望过来。 秦九儿瞠目结舌地呆呆愣在原地,“孟……孟昀?” 在她印象里他孟昀可是从不会出入什么赌坊青楼这些三教九流的娱乐场所的,但今天却在这里碰上他,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她眨了眨眼,眼珠直直地盯着他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孟昀笑了笑,容色温柔,眼神却是冷冷的,“郡主来得,鄙人自然也来得。” 秦九儿有些不敢置信地弱弱问道,“你该不会也是来下注的?” 孟昀将手中纸扇一合,唇边荡出一抹笑,“正是。” 秦九儿愣了半晌,好个孟昀!自是知道她来了此处下注便也跟着来了,他不从了她也就罢了,还事事与她作对,她当初咋就偏看上了他?! 秦九儿望着他,登时便有一股火气窜上来,她当即走到台桌前,靠着身后的铁箱子,将下巴扬得老高,挑衅地望着,“一千两黄金,我赌秦九儿赢。” 秦九儿刚说完,孟昀身后也有四人抬着两个大箱子进来,他修长莹白的手指轻轻扣了扣箱面,挑着眉看着她,嘴角轻勾的弧度带着三分戏谑,“一千……” 他边说着边从袖中从容地拿出一个金灿灿的金元宝敲在铁箱上发出清脆响声,“零一两。” 他定定地看着她,缓缓将手中折扇撑开,嘴角仍带着笑,“我赌她永远也赢不了。” 他声音很轻,却似每一个字都覆了冰霜,毫无温度,字字诛心。 “你!”秦九儿气得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孟昀似乎十分满意她这样的表情,轻轻一笑,合上折扇,“郡主保重。” 说完他转身便向后走去,一掷千金,就为同她说一句,她永远也赢不了。 原本嘈杂喧闹的人群一时都没了声,只是默默看着这出好戏,一时竟有些怜悯这个平日霸道娇蛮的小郡主,这孟公子也是忒狠,将个小姑娘的真心如此□□,有些人想叹气,却又不敢吭声,生怕这位脾气火爆的郡主迁怒于他们,此时见孟昀要走,纷纷都移向一旁为他让路。 “孟昀你给我站住!”秦九儿冲着他的背影大吼。 然而孟昀只是微微顿了顿,便又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秦九儿看着他渐渐被人群淹没的人影,难得的没有大吼大叫,一双眸子静的吓人,却似已然习惯他的淡漠,并无什么表情。周围的人瞧着她小小的身影,纷纷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直到孟昀的身影消失不见,秦九儿才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平日里那个霸道的郡主登时似又回来了,看着那些人同情中又带着嘲笑的目光,秦九儿冷哼了一声,冲他们狠狠瞪了回去,指着他们大骂道,“看什么看!信不信我一个个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听她这么一吼,人群忽的很快便散开,都深深垂着头往两旁走去,生怕被她给记住,毕竟他们谁也招惹不起这个大小姐。 一旁的小池有些担心地看着此时怒得眼睛里都可以冒出火光的秦九儿,上前轻轻拉了拉她,“小姐,我们回去。” 秦九儿正在气头上,一把将她甩开,皱眉怒道,“回什么回,要回你自己回!” 说完就提起裙子朝外跑去,不用想便知道她是去追孟昀去了。 秦九儿跑得飞快,在门口截住孟昀,张开手便栏了他的去路,眼睛睁跟铜铃似的瞪着他,满脸的怒气,“喂,孟昀,本小姐貌美如花,怎么就配不上你了?!” 孟昀低头笑笑,抬眼起来看向她,眼底似有无奈,就那么望着她,也不说话。 秦九儿被他看得极不自在,皱起柳叶般的细眉,怒道,“你看什么看?” 孟昀淡淡一笑,笑得温柔好看,“看郡主貌美如花。” 秦九儿愣了愣,以为他这是承认她长得好看,心中不禁暗喜,咬了咬唇,放下拦住他的双手,放到胸前低头食指绕着自己的头发,抬眼娇羞的瞧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算你还有几分见识。” 孟昀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但还望郡主见谅,在下刚被辣了眼睛,似乎是瞎了。” 秦九儿的脸色立马垮了下来,他这是什么意思,秦九儿怒极地抬起头来瞪着他,“孟昀,你给我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孟昀看着她,笑得如沐春风,“字面上的意思。” 第二章 秦九儿到底是如何看上孟昀的,这话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因为秦九儿是秦老将军的爱女,又是皇上亲封的清河郡主,所以特例让她可以与诸皇子公主和宗族子弟一起在尚书房学习。 北渝民风较开放,也没有太多的男女之防,对女子更是比其他国家更为尊重,贵族小姐们出行或逛街也可以不用戴面纱,所以男女一起学习在北渝并不足以为怪。 尚书房的教书夫子都是从世族中选出的最为德高望重的老学士,所以即使许多皇子世子家中已经请了很好的夫子教学,却也会来这里上课。 虽说秦九儿是被特许在这里学习的,但奈何她对读书压根儿就提不上半点兴趣,整日看着那些书呆子摇头晃脑地背着四书五经,她便打心底觉得厌烦。这其中也许也有她出身于武将世家的原因,从小她便对那些琴棋书画什么的毫不感兴趣,偏偏喜欢舞刀弄枪,秦老将军不好女色,家中只有一个正妻,与两个老夫人为他纳的两个开枝散叶所需的小妾,所以她可以说从小是在一群大男人圈子里长大,性子自然也跟个男孩子一般,就爱捣蛋,可偏偏她又跟只狐狸一般狡黠,她再怎么捣蛋,全家人也都拿她没办法。 可无论秦九儿有多么喜欢舞刀弄枪,秦老将军却打死不让她习武,要知道刀剑无眼,便是做做女红他都怕她扎到了手,又如何肯让她去碰那些危险的兵器,即使他再怎么宠秦九儿却也是铁了心的不要秦九儿习武,刀剑可以防身,但更多却是用来杀人。 他们一生杀伐不断,虽说是为国家而战,是光荣的战斗,但他们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却也是事实,他们秦家世世代代的男儿都是为国家洒热血抛头颅,亦出了不少艳绝后史的女将军,可他并不希望她唯一的女儿也同他们一般日日所见的所闻的,只有大刀□□,黄土红血,沙场上刀剑无眼,稍不留神便会送了性命,他不希望九儿的豆蔻年华就这样蹉跎在黄土风沙里,她也应与京都的那些小姐一般,在一个如花的年纪,嫁给一个好的儿郎。相夫教子,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他们若他日战死沙场,她亦有有人安慰陪伴。 所以到最后秦九儿也只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还是死皮赖脸地缠着着自家哥哥教自己的,可秦老将军下了严令,谁都不许教她武功,所以她哥哥们也只简单地教了她一些看似复杂漂亮,但完全就是花拳绣腿,没什么杀伤力的功夫,用来防身都不足,但用来翻墙什么的却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在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在尚书房读书时,她便总是偷偷翻墙在宫中四处乱跑。 这天,她看天气特好,不出去逛逛,待在这尚书房浪费时间,简直就是罪大恶极,于是她便又趁夫子不注意翻了窗,又翻了墙。 尚书房外是天禄阁。 天禄阁是宫中的藏书之所,藏有书卷七十万余卷,其中更是不乏许多珍贵的遗世孤本,因为有许多孤本还未来得及摘录,不方便借阅,便是尊贵如太子,也必须亲自来天禄阁查阅,而彼时年方十六的孟昀正好是皇上钦定的太子太傅。 仅十六岁便成为太子太傅是历朝历代都从未发生过的事,让人匪夷所思,但此事放在孟昀身上却又十分合理,本来古时便有八岁为相的甘罗,那他孟昀十六为太子太傅,以他的才学也不足为奇了。 秦九儿来天禄阁当然不是为了看书。 天禄阁藏有珍贵古卷无数,为了避免这些古卷受潮,天禄阁所建之处乃是宫中阳光最好的地方,在这里晒太阳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只是她还没走到天禄阁,便在宫道边的一棵梧桐树上看到一个鸟窝,她顿时玩心大起,撸起袖子,三下两下便爬上了树准备去掏鸟蛋。 有个路过的小太监眼尖地发现树上挂了个人,还是个穿着红裙的女子,用指头都想得到必是秦老将军的宝贝女儿清河郡主。 他赶紧跑过去,一边仰着头一边不停踮着脚望着秦九儿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掉下来,慌张的用他那尖尖的嗓子冲她喊着,“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诶,这宫里这么大您怎么就跑树上去了呢?!” 鸟窝在树枝较细的树杈交界处,秦九儿正小心翼翼地靠近鸟窝,突然冒出个死太监叫起来,差点把她吓得跌了下去,她骂骂咧咧地咬了咬牙,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继续向前伸手过去。 可那小太监仍继续心焦地喊着,“郡主啊,小的求您了快下来,您要是有个啥闪失,奴才就是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听着他麻雀似的嚷嚷声,秦九儿终于受不了,转过头便冲他怒喝一声,“你给我闭嘴!” 小太监吓得立马低头抿起嘴,却又时不时抬起头睁着双乌溜溜的眼睛瞅着秦九儿,一脸委屈的模样,长得白白嫩嫩的,模样水灵得跟个二八姑娘似的。 见他这个滑稽的样子,秦九儿突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心中顿时起了想要逗弄逗弄他的想法,于是,她将手抱在胸前坐在树杈上,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瞪着那个小太监吼道,“你这个死奴才,你是在咒本小姐吗?!” 那小太监顿时一副受惊地模样,赶紧歪起脸自行掌嘴,“哎哟我这臭嘴!”自己抽完自己,又立马跪下来,抬头皱着副囧字眉惶恐地望着秦九儿,“奴才哪敢咒郡主您啊,就是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啊!” 小太监还想说什么,秦九儿却冲他比了比手指,示意他噤声。 原来是她见鸟母亲飞回来了,而且这还不是一只普通的鸟,浑身羽毛雪白,个头很小却有着长长而美丽的尾翎,像极了传说中的神鸟。 秦九儿被它吸引,悄悄靠过去,缓缓出手想要抓住它,可鸟儿十分机灵,早已捕捉到她不轨的意图,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它并没有立马飞走而是一点一点朝一旁的细树枝挪,就在秦九儿的手快接近它时,它又十分迅速地跃起。秦九儿直接扑了个空,然而用力太猛,她脚下有些站立不稳,于是她慌忙中去抓一旁的树枝,可奈何树枝太细,咔嚓一声,她抓着的树枝便断成了两半,一截树枝就那么堪堪被她握在手里,只听得一声尖叫,她便从高高的树杈上栽了下去。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就在下落的一瞬她却已经在心底说了一百次:完了完了,这次死定了!!! 可下一刻,她却稳稳地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是寡淡的清香。 秦九儿惊愕地睁开眼,入眼是绣了云纹的衣襟,针线缜密,上等货! 秦九儿原以为是那个小太监接住了自己,但明显这身衣服的主人另有其人。 她疑惑地抬起头,便跌入了一双漆黑的的眸子。 清清冷冷的一双眸,却似琥珀一般,沉淀了这世间所有美好颜色。 仅是一眼,便让她忘了呼吸。 “郡主没事?” 上方传来少年清润好听的声音,秦九儿这才回过神,快速的眨了眨眼,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她第一次羞红了脸,两颊烧得滚烫,心跳剧烈得跟打鼓似的。 不应该啊!她暗自想着,自己在尚书房上课,见过的俊美公子何止一个两个,况且北渝皇室皇脉极好,皇子们个个都是出了名的俊朗无双,况且她自家的三哥也是出了名的迷死人型貌美,但纵使如此,眼前的这个人还是轻易的便让她失了魂。 后来她给自己的解释是,并非是他生得太俊,只是第一眼见他,她便只她的心是这个人的了。 她死死地按着自己小鹿乱撞的胸口,仿佛真的有什么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想一定是刚才没看清楚,才会觉得他那么好看。对,一定是这样! 这么想着,她抿了抿唇,突然间凑过去,猝不及防吓了孟昀一跳,却不知她是要做什么,便就那样定定站着任她上上下下瞧了个仔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让人很容易想起一种狡黠的动物。 她死死地盯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却不得不感叹,真是……太俊了!!! 那眼睛,那轮廓,世间不应再有第二人 少年看着她那陶醉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纵使常有女子盯着他看,却也没有这般□□裸仿佛喝了**汤般的表情,他疑惑地皱了皱眉,“郡主在看什么?” 她仍痴痴地望着他,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看你。” 少年愣了愣,不禁笑出了声,“看我做什么?” 秦九儿这时已然回过神来,收回刚才那副痴女的模样,看着他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你好看啊。” 少年愣住,许是未料到她如此直接。 秦九儿看着他怔住的样子,笑了笑,转了转眼珠子,凑到他面前笑着问他,“你是哪家的公子,叫什么名字?” “孟家,孟昀。” 孟昀,秦九儿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又抬起眼看着他,原来他就是孟昀,她听说过他。 秦九儿看着他,心中若有所思,这时却听一旁有人唤他,“公子,太子正找您呢。” 孟昀朝那人点了点头道,“这便来。” 他回头冲秦九儿作了一揖,“在下先告退了。” 说完便转身向天禄阁走去。 “孟昀。” 身后传来秦九儿的声音,孟昀顿了顿脚步,回过头,看见他身后那个红衣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对他喊道,“孟昀,我记住你了。” 他正欲回头,她又对他喊道,“孟昀,记住了,我叫秦九儿。” 他淡淡一笑。 第三章 自那日以后,秦九儿便老往天禄阁跑,总期望着还能碰到孟昀,可她在天禄阁连着守了好几天都没看到过他人影,太子已然成年也不会再来尚书房,她再想看到孟昀,看来只有去东宫找太子了,他既是太傅自然会伴太子左右。 要说这太子,跟孟昀差不多大,小时候皇帝还开玩笑要将她嫁给太子,把她娶回来给他当儿媳妇。 但秦九儿对她这个太子哥哥的印象是:除了读书,还是读书。 所以秦九儿早在心中将他定义为书呆子一类的人,才不会喜欢他,自从皇帝说要把她嫁给他,她躲他就跟躲瘟神似的,主动来东宫这还是第一次,当然她才不是来找太子的。 以她的身份去东宫连通报都是不大需要的,但她都是偷跑出来的,她爹爹虽素知她顽劣,也拿她没办法,但什么罚抄经书,罚跪祠堂却也是家常便饭,她可不想还没见着孟昀人便被她爹爹给拎了回去。 于是,她只好翻墙。 只是…… 这东宫的墙未免太高了些! 在北渝,不同的阶级院墙的高度是不等的,除了城墙之外最高的便是宫墙,足有三丈之高,尚书房虽说也在宫中但那是在外宫,外族子弟都可进入的,所以宫墙也就一丈而已,她要想翻进翻出还是很容易的,可这东宫的墙怕是快两丈了! 她耷拉下肩膀,仰着头看着这高高的墙,恨不得两铲子把它给铲平了! 但是来都来了,半途而废素来不是她秦九儿的风格,她闭上眼,脑袋里又浮现出孟昀那张俊得要命的小脸,她猛地睁开眼,捏紧拳头,像是下了决心一般,今天无论怎么说,她都是要见到孟昀的!管她是一丈还是两丈,照翻不误! 她往后退了几步,盯着高高的红墙,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便冲了过去,在靠近墙面时,借着冲力猛地往上一跃,在墙面上快速蹬了几下,离墙沿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便再也没办法上去了,就在身子快往下沉的时候,秦九儿一心急直接伸长手往上一扑,指尖勾住了墙沿,整个便那样十分难看的挂在了墙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刚还想她秦家之后,要是连个墙都翻不进去那岂非忒丢人了! 但事实证明确实很丢人。 她好不容易才把一只脚搭在了墙上,另一只脚还没抬起来,便发现墙底下围了十多个护卫齐齐将手中的□□指向她,“大胆毛贼,竟敢擅闯东宫!还不束手就擒!” 其实这些护卫早就发现她了,本想立即将她捉拿,却见她迟迟爬不上来,不禁心生疑惑,说她是刺客,应该不会有功夫这么蹩脚的刺客,再者哪家的刺客会在大白天穿着一身红衣来行刺,见她折腾了老半天,眼见她就快翻进来了自然又不能不管,只能将她联想成功夫蹩脚的三流女毛贼。 秦九儿当时便愣了,随即便是怒极地冲那些护卫喊道,“你们这些有眼不识珠的蠢材,见过这么漂亮的毛贼吗?!” “……” “漂亮的毛贼我倒是见过,不会翻墙的毛贼倒是第一次看见。” 话音刚落,侍卫纷纷恭敬地站到了一侧,垂首对缓缓走过来的白衣男子唤道,“孟公子。” 孟昀抬起头看向趴在墙头的秦九儿,阳光恰好碎碎落尽他眼底,熠熠生辉。 他轻扬嘴角对她微微一笑,“我们又见面了,郡主。” 见他来,秦九儿立即眉开眼笑,举起一只手向他一个劲儿地挥手,但却又因放开了一只手差点跌了下去,她赶紧又两只手牢牢扒住墙沿,像只笨拙的八爪章鱼般缠在墙头上,好半天才稳住身子,底下的护卫见她这般模样差点笑出了声,秦九儿懊恼地低着头咬了咬下嘴唇才抬起头尴尬地朝孟昀笑了笑。 本想华丽地与他在东宫来个偶遇却不曾料到竟然这样狼狈的出现在他面前,她此刻恨不得立马挖个地洞钻进去,心底暗自将老天咒骂了一万次! 正在她不知如何收场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声,“郡主,郡主!” 秦九儿一回头便看见一波正往这边跑来的宫女太监,她心底咯嗒一声,他们怎么找这儿来了,却又不禁暗喜,转过头来对孟昀眨了眨眼,“孟昀,帮帮我。” 说完,还没等孟昀反应过来,她便猝不及防地跳了下来,孟昀几乎是本能的伸手便接住了她。 秦九儿稳稳地落进他怀里,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竟是没有一点害怕,仿佛笃定了他会接住她,眼睛里还带着小狐狸一般狡黠的笑意,白皙的脸颊上是一弯深深的梨涡。 她顺势揽住他的脖子,冲他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她偏了偏头,冲他笑得眉眼生动,“你又接住我了,孟昀。” 孟昀将她放下来,脸上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只是淡淡道,“郡主,下次莫要再这样胡闹了,很危险。” 秦九儿却背着手笑得满不在意,“你不是接住我了吗?” “那若是我不在呢?” 听他这样问,秦九儿却是笑得更开心,盯着他的眼睛毫无忌惮地说,“我来自是因为你在这里,你不在,我为何还来。” 孟昀的表情有一瞬的怔愣,他看着站在他对面的秦九儿,一身红衣如火,白皙的脸庞有种近似瓷器的干净,柔软的长发轻轻别在耳后,脸颊上的梨涡深的艳丽,笑起来似缀了繁星的眼睛,耀眼灿烂得不像话。 半晌他回过神,难得露出有些仓促的神情匆匆别过头,“不知郡主找在下所谓何事?” “想你了呀。” 她凑近他,微微眯起眼睛瞧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孟昀,我喜欢你,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 她声音清清的,带着些轻轻的跳跃,说的极为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但要知道纵使在民风十分开放的北渝,女子向男子告白,还是这样脸不红心不跳的告白可是极为罕见的事。 而且,这告白也来得太突然了些! 要知纵使有无数女子对他芳心暗许,也从未有人这样对着他如此直白的说出来过,以往最直接的也不过是递情诗给他而已。 孟昀这时才发现,一旁的护卫不知何时便跑了个干净,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一旁有白色的海棠花瓣随风簌簌而落,轻轻落在她发梢。 孟昀竟不自觉伸出手温柔的替她摘下发间飘落的花瓣,待回过神来,手已经落在她发梢,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秦九儿仍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见他这么久都不吭声,有些不高兴地道,“喂,我说了这么多你都没有什么表示?” 孟昀笑了笑,似有几分无奈,“郡主希望我有什么表示?” 秦九儿听他这般说,表情似有不满,看着他有些恼怒地说,“什么郡主郡主的,我有名字的,秦!九!儿!” 秦九儿叉腰看着他,“懂?” 孟昀却是云淡风轻地笑笑,“郡主身份尊贵,孟昀自知身份有别,怎能直呼郡主名讳。” “我不管!我就要你叫我名字。” 孟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一边向里走一边对秦九儿说,“郡主还是早些回,你的婢女找不到你又该急成一锅粥了。” 秦九儿跑过去伸开双臂揽住他,“喂,你叫我九儿嘛。” 孟昀却只是从容地绕开她,“郡主,你该回了。” 秦九儿追上去,“都说叫我名字啦!” “郡主莫要闹了。” “叫我名字!” “郡主……” “叫我名字!!” “郡……” “呀!!!” 孟昀无奈笑笑,“孟昀不知何德何能竟得郡主欢喜。” 秦九儿想都不想便直说,“谁让你长得好看?” 她笑了笑,单手支颐道,“我大概是被你美色所惑。” 孟昀不禁有些想笑,他还是第一次听人将好色说的如此自然,世人皆以爱慕皮相不耻,但这世间能有几人能做到不为皮相所惑?能做到如她这般不回避自己好恶之人,在这京都又有几人? “那若一日你见到比我好看的公子……” 他话还未说完,她便打断了他,“喂,对你自己这张脸有点信心好不好!” 他淡笑,“我说如果。” 她不假思索,歪了歪头,“还是喜欢你。” 第四章 自那天以后,秦九儿更是天天往东宫跑,且从来不走正门,每次都盯着一个地方翻墙。 因为那面墙后正对着的就是书房,孟昀常常会坐在院里那棵海棠树下看书。 说来也奇怪,太子爱看书,她觉得他是个书呆子,孟昀爱看书,她却觉得:虽不知那书有何看的,但不管怎样,她家孟昀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偏爱。 侍卫们知道她是清河郡主后,看见她就会知趣的到其他地方巡逻,给他们两人留出单独的空间。 翻了这么多次墙后,秦九儿的翻墙技术总算有了大大的进步,至少可以十分利落的翻上墙头,不至于像第一次那般丢人的趴在墙头上两只腿吊着蹬不上去,就那样挂着像只滑稽的长臂猿。 这日,秦九儿甩掉宫女跑出来时,在街旁看到有卖莲子糖的小贩,便买了一包糖想要去送给孟昀吃。 她刚翻上墙头,正准备往下跳,便看到孟昀坐在海棠树下静静看书。 午时的阳光透过枝丫间的缝隙一缕缕洒下来,淡淡的花影落在他身上,微风拂过,莹白的花瓣碎碎落下将他温柔笼罩,蒙蒙花影中静坐的他仿佛谁三千笔墨扫就的风景。 秦九儿淡淡笑了笑,不忍心去打破这份静好,便就地趴在墙头,用双手支着下颌,静静地看着他看书。 孟昀莹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书扉上,不时翻动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孟昀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正趴在墙头痴痴看着他的秦九儿,“郡主既然来了,便进来,郡主千金之躯,若是晒伤了,相爷恐怕要唯我是问了。” 秦九儿冲他咧嘴一笑便从墙头跳了下来,但这墙对于秦九儿来说还是有些高了,她跳下来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孟昀眼底快速划过一丝担忧,但见她无事,那双古井一般清清冷冷的眸子又很快归于平静。 秦九儿三步并两步蹦过来,坐在他身旁,从怀里掏出一包糖,取出两颗晶莹剔透的莲子糖放在手心递给孟昀,“呐,吃不吃糖?” 孟昀看着她小小掌心里的糖,又看了看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笑道,“郡主,这莲子糖是小孩子爱吃的东西,”说着他便将秦九儿的手推向她,“适合郡主。” 秦九儿愣了会儿,刚还笑眯眯地却顿时变了脸,冲他恼怒地吼道,“孟昀你什么意思?!” 孟昀完全不知为何惹怒,只疑惑地望着她。 秦九儿皱着眉瞪着他,眼睛里似燃了两团火球,“难道在你眼里我秦九儿就是个小屁孩儿?” 孟昀笑笑道,“我可未这样说过。” 秦九儿站起来,指着他气得跳脚,“你可不就是这意思吗!” 孟昀亦缓缓站起来,他身姿本就颀长,站起来足足比秦九儿高了一个头,他微微俯身看着她,狭长的眼睛里噙着一抹笑意,“据我所知,郡主还未及笄,”说着他似故意一般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可不就是孩子吗?” 秦九儿一把拍掉他的手,她可不认为他这是对她亲昵的动作,这分明就是变相的拒绝她,明知道她喜欢他,还说她只是个小屁孩儿。 她愤愤地反驳道,“没及笄怎么啦,要本小姐及笄了早嫁人,还轮得到你现在站我面前说话吗?!” “哦?”孟昀挑了挑眉,“可不是孟昀要站在郡主面前,不是郡主来站在我面前的吗?” 秦九儿一怔,“你!!” 这不就是说是她自个儿找上们来赖着他的吗?! 虽说事实确实如此,但他说出来她就是不乐意了! 秦九儿气得脸一阵红一阵青,眼睛里仿佛都可以喷出火来,整个人就是一只被惹火的小野兽,她咬牙指着他恨恨道,“孟昀你个王八蛋,别仗着本小姐喜欢你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孟昀眼底笑意更浓,那琥珀般的眼睛笑起来仿佛缀了星光,美的让人窒息,他却这样笑着缓缓凑近她,秦九儿看着他那张俊脸不停在自己面前放大便顿时慌了,之前的嚣张火焰顿时熄灭得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绷得老直的紧张模样。 孟昀越来越靠近她,就在他们鼻尖快要相触时,他慢慢停住,微微偏了偏头,唇际笑意渐渐加深,眸中光色潋滟,他缓缓开口,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郡主要将我怎么样呢?” 秦九儿只觉耳根酥痒,脸热得发烫,根本不敢抬起头去看他的眼睛,怕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勾去魂魄做出啥冲动的事,从来都是昂首挺胸的她,此刻却将脖子缩着,深深垂着头,绷直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神情紧张,完全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吞吞吐吐地道,“你……你你,你离我远一点!” 孟昀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看着这般紧张的模样,似故意一般追问道,“郡主还没回答我,你要如何?” 秦九儿深吸了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大喊道,“你再不离我远一点,别……别怪我上嘴了!!!” 此话一出,孟昀倒是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片刻之后复而又带上笑意。 他目光落在她因紧紧闭着双眼而不停颤抖地睫毛上,那样柔软细密的长睫,仿佛在阳光下轻轻振翅的蝶翼。 他唇畔缓缓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这才慢慢直起身,看着她紧紧抿着唇紧张的模样,将手拿起来轻轻靠在唇边,掩住唇边那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然后清咳了两声。 秦九儿听到他的清咳声,这才敢试着缓缓睁开一只眼睛,看见他已经站远,她突然如释重负一般长泄了一口气,原来她刚才便一直死死憋着一口气,瓷白的脸也不知是因憋得慌还是害羞而布满了红云,衬得她稚嫩的脸庞上有几分惊心的艳丽。 她侧过身去,为了打破此时有些尴尬地气氛,她也清了清嗓子咳了几声,转过头去瞟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眼神飘忽的到处乱看,语气极不自然地道,“呃……那个……”,她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一般,指着天空快速地说,“我看今天天色已晚,我也是时候回去了,告辞!” 说完便用手挡住脸,逃似的朝墙角跑去,慌乱的翻墙而上,其间还掉下来了几次,她却完全不顾窘迫一个劲儿的往上跳,像是这里面有啥吃人的怪物。 好不容易爬上了墙,往常她还会转过头来向他挥手告别,这一次却是一刻也不曾停留,直接跳了下去瞬间便不见了人影。 孟昀看着那抹红色终于消失在视野,他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抬头挑起眉梢看向此时正艳阳高照的天空。 “天色……已晚?” 说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弧度,笑意直达眼底。 第五章 此后的三天,秦九儿都没有再来找过孟昀。 孟昀依然每日坐在院里那棵海棠树下看书,却时不时的抬起头来看向墙外,仿佛故意在此等着什么人。 太子来的时候正巧见他望着墙外,太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虽说他从未碰见过秦九儿翻墙来找孟昀的时候,但关于他俩的事儿,他早在侍卫那儿听了个清清楚楚,他起初还以为孟昀会躲着秦九儿,但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啊。 太子笑着走过去,“老师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啊?” 孟昀有些惊愕地转过头来,他竟然出神到连太子来了都为察觉到,他立即站起身来,朝太子作了一揖,“参见殿下。” 太子扶住他的手,“老师不必多礼。” “殿下亦无需拘礼,无人时叫臣孟昀便好。” 太子摇摇头,“孤既然叫你老师,必是你担得起这个称谓。” 孟昀垂首,“微臣不敢当。” 太子不打算跟他再就这个问题扯下去,却是话锋一转,笑着问他,“老师觉得小郡主如何?”他挑眉看着他,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孤要听实话 。” 孟昀知他是在取笑自己,“殿下勿再取笑微臣了,微臣对郡主并无非分之想。” “哦,是吗?”太子看着他一脸严肃地笑道,“孤看你们挺般配的啊。” “殿下!!” 孟昀蹙眉重重喊道。 “好了好了,孤不说了行。”他摇头叹了口气,过了会儿,唇畔却又流露出一抹笑意,,转身似要回书房,与孟昀擦肩时,他似不经意地低声道,“老师可是比孤还会装正经啊。” 孟昀一怔,微微低垂的脸上缓缓浮现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容。 而此时,将军府中,秦九儿拿着一支金盏花一瓣一瓣的扯着它的花瓣,嘴里碎碎念叨,“去……不去……去……不去……” 扯到最后一片花瓣时,她顿了顿,“不去……” 她愣了会儿,忽的将手中花瓣被拔干净了的花一把丢在地上,在上边儿用力地一个劲的踩,嘴里抓狂地喊道,“啊!!!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丢死人了!我为什么要说出来!” 她捂着脑袋在房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一脸地懊恼焦躁,“我为什么要把我那么龌蹉的想法说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孟昀他会怎么想我,不会以为我是个轻浮的女人?!”想到这儿她一个劲儿的锤着自己的腿,一脸山崩地裂般的绝望神情,“怎么办,他一定不会要我了……” 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无力地耷拉着头,表情十分沮丧,但突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轻浮的女人!轻浮个屁啊轻浮!那个臭小子压根就没把我当个女人!” “啊!!!”她突然抓狂地叫了一声,“那个王八蛋,我当时怎么就没一口亲下去!” 她扑倒在床上,用被子蒙族自己的头,双脚不停瞪着,嘴里还一直喊着,“亏死了亏死了,那么好的机会!” 她从被子里露出头来,咬着下嘴唇,一脸思春少女痴痴的模样,“他明明离我那么近,就差一点就一点……” 她将脸枕在手背上,眼睛望向窗外的白墙,表情忽又变得有些委屈的样子,声音低低得喃喃道,“反正他也只把我当个小孩儿。”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人家今年就十五了嘛。” 秦九儿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没出来,这可一点儿都不符合她的脾气,小池也是急的团团转,知道自家小姐这是得了相思病,但她还以为是秦九儿大胆向孟昀告白,被他拒绝了才这样,还真怕她做出啥傻事儿,虽说她知道秦九儿爱谁肯定都没爱她自己多,但不都说陷入爱河里的人都是傻子吗? 秦九儿在屋里转,她也在屋外转,干着急,可有什么办法?她只要一进屋,秦九儿便会立即指着她说,“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倒是听话的出来了,可她,一点也不安静啊…… 小池怕她没出啥事儿,这个屋子先被她给掀翻了。 秦岚来的时候,老大远就听到了她鬼哭狼嚎的声音。 小池见他来了立即福身行礼,“三少爷。” “免礼,”他听着屋里这么大动静,皱了皱眉问小池,“我听说九儿在屋子里呆三天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这……”小池自是不敢说是因为孟公子, 她知道三少爷素来最疼爱小姐,又是少爷中最脾气火爆的一个,要是如实说是因为孟公子小姐才这样的,三少爷非去找孟公子拼命不可,于是她深垂着头回答, “奴婢也不知。” 秦岚白了她一眼,撇了撇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九儿最近被那个孟家的小子给迷住了,你不说我就更确定了,九儿定是被那个臭小子欺负了。” 说着他便开始撸袖子,“王八蛋,敢欺负爷的妹子!看我不去收拾他!” 骂完便转身要去找孟昀算账,小池赶紧上去拦着她,“少爷少爷,使不得!” 秦岚却一把将她推开,“你给我让开。” 他指着她威胁道,“你要是敢跟九儿说,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便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去。 小池见他真找孟昀麻烦去了,转身便慌张地大喊道,“小姐,不好了,三少爷找孟公子去了!!” “……”此时还未走远的秦岚一脸黑线地站在门外。 东宫。 秦岚走到门口扔给守门侍卫一锭金子,环胸微挑着眉尾对那人说,“去告诉孟昀那个小子,秦家三少爷在城外桃源酒肆等他。” 说完便转身离去,那侍卫捧着手里的金子,愕然地看着他,他是知道秦家的小姐爱慕孟公子的,但怎么这秦家的公子也找上了孟公子,许是听多了孟公子的风流绯事,此时他看着秦岚自带风流的颀长背影,不知想到了啥龌蹉之事,那双不大小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意味深长的笑意。 秦岚自觉潇洒地往前走着,若是他知道了此时这个侍卫对他的看法,恐会气得当场吐血身亡。 他一直知道自己长的美,还是让女人都妒忌的那种,但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像女人,要是知道有人把他给当成了断袖,他非操刀送他去西天不可! 此时已是午后,太阳洒在身上有种懒懒的暖意,孟昀将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有一丝喜悦迅速闪过,却在看到来人是一名侍卫时,他还未扬起的笑意凝在了唇角。 侍卫见他被自己惊醒,赶紧赔罪道,“打扰到公子还请恕罪。” 孟昀垂下眼并不看他,双手慵懒地拨弄着放在自己腿上的书页,淡淡道,“无妨,有何事说。” 侍卫拱手回答,“刚秦家三公子让卑职知会您,他在城外桃源酒肆等您。” “秦家三公子?”孟昀皱了皱眉,沉声道,“他可说是何事相约?”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走了。” 孟昀思索了片刻,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你下去。” 侍卫退下后,孟昀转过头看向墙外,眉头微皱,秦岚找他干什么?难道是九儿出什么事了吗? 想到这里,孟昀眉头不禁更加深锁。 城外,酒肆旁,桃花蔓延十里,繁若织锦,花色氤氲。 孟昀立于桃林外,风吹树动,桃花簌簌而落,孟昀忽觉有锐气凝于刹那,刺破迎面劲风,拂花而来,他轻勾嘴角,从容却迅速地转身,鸦羽般的长发在空中散开若泼墨绘就的雅致墨兰,再次定住身形时,手里却多了一壶酒。 他微微抬首,缓缓开口,“秦公子,别来无恙。” “你就是孟昀?”不远处,一男子斜斜地倚在桃树上,修长的指间执着一瓶酒壶,嘴角噙着抹慵懒的笑,纷飞的花瓣在他身后形成一幅极美的画。 他从树上跳下来,缓缓走向孟昀,凑近了仔细瞧着他,眉梢微微挑着,眼中带着三分玩味的笑意,语气却是极为嘲讽,“长了这么一张小白脸,怪不得我家九儿也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孟昀却不恼,反是微微一笑,“秦兄可说笑了,秦兄这长相又何止小白脸可概括,简直就是……”他微偏了头,轻轻吐出四个字,“倾国倾城。” “你!!!” 秦岚在秦家八个公子中本就是长得最为俊美的一个,与孟昀的清俊不同,秦岚是一种介乎于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美,完全不像将门子弟,再加上他性子更是家中最为玩世不恭的一个,自带了几分风流不羁,直将那种动人心魄的美发挥到极致。 从小他哥哥弟弟们就爱嘲笑他说他长得像个女的,所以他才努力习武,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男的,就武功而言秦家八个公子里属他最为厉害,谁要敢说他像女的他非将他暴打一番不可,这些年已经无人敢再说他像女的,但这孟昀却说他“倾国倾城”!纵使他再文盲却也知道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女人的。 于是,他顿时便炸毛了,气得跳起来指着他,“你有种跟我打一架啊!” 孟昀挑起唇角,毫无惧意地看着他,语气从容地道,“既然秦兄有此雅兴,孟昀自然奉陪到底。”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各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却未曾错开,两人之间仿佛有暗流涌动,带着凛人的寒气,仿佛空气都要被凝结冰冻,在空中盘旋的花瓣缓缓如同放慢般落向地面。 就在花瓣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秦岚忽的跃起,在半空翻了个跟斗脚尖猛地在身后的桃树上一蹬,借力踢向孟昀,动作一气呵成,快的甚至让人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见他一身白衣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 孟昀却只是不为所动的站在原地等着他的进攻,就在他的脚跟快触碰到他的左肩时,他微一侧身,长腿在地上一扫,借力绕至秦岚身后,秦岚随即在空中转身便又是一踢,孟昀下腰避开,左足脚尖却迅速点地,右足腾空而起,踢向秦岚的太阳穴,秦岚抬手挡住他的进攻,闪身又与他纠缠在一块,两人势均力敌,打了几十个回合仍未见胜负,过招时的拳风不经意间划过树枝,顿时漫天繁花,若天降花雨,两人的身影在这花幕中不停交替重叠,他们的动作华丽得如同一场幻影的舞动,像极了一副绝美的画。 良久,只见空中的花瓣如烟火般朝两旁炸开,铺了一地氤氲殷红。两人足尖缓缓落于地面,竟是未分出胜负。 秦岚微眯着狭长的凤眼看着他,唇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竟不知你这以才华横溢闻名于京的孟家公子,功夫竟也如此了得。” 孟昀淡淡一笑,却是云淡风轻地道,“秦兄过奖了,若论武功我又怎比得过秦兄将门之才。” 秦岚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今日他两人都保留了三分,点到即止,未尽全力,虽说乃平局却并不等同于两人的武功便是旗鼓相当,秦岚乃将门之后,又是家中男儿之中的佼佼者,若拼尽全力,孟昀自是打不过他的,不过就刚才那一番比试也可以看出孟昀的实力不容小觑。 秦岚静静地打量着他,即使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这孟昀确实是人中龙凤。 想到这儿,秦岚的忽的笑了起来,既是他家九儿喜欢的人,又还算配的上九儿,说不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还是对他好一点。 于是他转身点足飞向旁边的一个树上,取下刚搁这儿的酒壶,手腕一甩扔给了孟昀。 孟昀接住酒壶,抬头便看他冲他笑了笑举起自己手里的另一壶酒,笑着说,“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以后我便道你一声兄弟。” 说完,他便仰头将一壶酒畅快淋漓的喝了下去,酒水自他下颌溢出,他却未有半刻停顿,动作潇洒风流,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丝毫不在意酒水打湿衣襟。京中子弟,多城府心机之辈,做事亦拘于所谓礼数规矩,但在他身上,却能看到京都世族子弟所没有的肆意洒脱,让人不禁心生好感。 他看着秦岚,眼前却似乎浮现出秦九儿在墙头冲他招手笑着的样子,他无声的笑了笑,漆深的眼底泛起点点幽芒,秦家的人,都活的这般自由随性吗? 孟昀无论何时举止都是优雅从容,饮酒从来都是用玉杯斟酒,不将一滴酒水溅到衣襟之上,但今日看到秦岚,他亦抬手捧住酒壶,仰起头将整壶酒灌了下去,酒水打在他脸上,仿佛沐浴在喷涌而出的的酒泉之中,痛快之极! 第六章 秦九儿在知道她三哥找孟昀去了之后,立马便冲去了东宫,他是知道他三哥那个性子的,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娘炮,动不动就要跟人打一架。 秦九儿自然不知孟昀会武,生怕她三哥真与他动起手来,因等不及通报,便向往常一般翻墙进去,却哪儿都找不到他人。 她抓了几个侍卫问他们孟昀去哪儿了,他们却都答不知道,真是急死她了,恨不得将整个京城都给翻过来! 就在她快把东宫翻了个顶儿朝天时,还是小池跑过来告诉她在门口守门侍卫说三少爷请孟公子在城外桃源酒肆一见。 “你怎么不早说!!!” 小池一脸委屈的看着她,“是小姐你非要翻墙进来的呀,要是咱从正门儿进早就知道了,您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劲啊。” “你胆儿肥了是,还敢顶嘴!”秦九儿睁大眼睛瞪了她一眼,转身两步作一步走到墙角一冲一跃便便翻墙出去没影儿了。 “诶,小姐你等等奴婢啊!” 等秦九儿赶到桃源酒肆时,却见两个大男人正坐在桃林前的桌子上喝酒喝得正欢。 秦岚怀里抱着壶酒,一只手指着孟昀,眼睛像是睁不开一般半眯着,俨然有了七分醉意,举起酒壶大喊道,“今儿爷高兴,咱不醉不归!” 说完又是将整一壶酒灌了下去,孟昀伸手夺过他手中的酒壶,摇了摇头无奈笑道,“秦兄,你已经醉了。” “谁说爷醉了,爷还能喝!”说着便要去夺孟昀手里的酒壶,却觉得身体轻飘飘的站立不稳,手在伸过去晃来晃去却就是够不着孟昀手里的酒壶,他忽的拍了下桌子,指着孟昀吼道,“你个臭小子,别以为我小妹喜欢你,爷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已经有些大舌头,说话也开始口词不清,“要是你敢对她一点不好,爷就……就……”话还没说完,却只听“嘭”一声,他便脸朝下一头栽在了桌上。 “三哥!” 孟昀听见秦九儿的声音,转过头便看见她急急燎燎地跑了过来停在他面前,她身后跟一丫头亦跟着她跑了过来撑着腰不停地喘着粗气。 秦九儿一脸焦急,却在看到此番场面时,似是出乎了她的意料,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久,她才眨了眨眼睛,指着趴在桌上喝得烂醉的秦岚,一脸懵地问他,“这是怎么个回事儿?” 孟昀笑着摊了摊手,“如你所见。” 秦九儿恨恨地瞪了一眼烂醉如泥的秦岚,侧头冲身后的小池吼道,“小池,还不把三哥给弄回去!” 小池猛地抬起头来,一脸委屈又无奈地哭丧着脸回道,“是……” 说完便扛着喝得跟一坨烂泥一般的秦岚一步步朝外走去。 孟昀有些惊讶秦九儿竟会让一柔弱丫鬟背着一个七尺男儿回去,却在看到小池背着秦岚却走得十分稳健的步伐时,他端起酒碗掩住唇边的那一抹笑意。 小池背着秦岚走后,此处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 秦九儿抿起唇,暗暗深吸了几口气,侧过头去用余光偷偷瞄着孟昀,却见他端坐在石椅上,修长的五指执着酒碗,浅酌着清酒,并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秦九儿实在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她厚着脸皮,清了清嗓子清咳了几声,“呃……那个,我三哥没把你怎么样” 孟昀放下酒碗风轻云淡地道,“无事,我们只是打了一架而已。” “什么?!!”秦九儿猛地转过身来,一脸惊讶地望着他,二话没说便将他拉了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摸索,“你伤哪儿了?” 见他身上到处干干净净似乎没啥被踹的地方,她是知道他三哥那人的,打架时若是对方是他不喜欢的人他最喜欢的便是用脚踹,说的是嫌他们脏了他的手。 见他身上干干净净的她却还是不放心,直起身子踮着脚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生怕错过了啥隐蔽的地方,可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孟昀那张漂亮的脸蛋都快被她给揉变形了却还是没找到一处伤痕,她一脸惊恐的望着他,“孟昀,你不会被我三哥打成内伤了!” 说完她还抓过他的手,一脸真诚的补充道,“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看着她这一脸真诚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最后却是化作容色温柔的一笑。 他身旁的桃树开了一树一树的花,灼灼其华,可他那一笑却生生让身后十里桃花都淡为黑白二色,只剩双灼灼的狭长眼眸。 秦九儿仰头看着他,左胸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心底炸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脏里钻出来,仿若红丝,一寸一寸,缠绵不断。 他却挑起眉梢,笑里带着三分戏谑地问她,“郡主要打算如何对我负责?” “啊?”秦九儿一时被他问的有些懵,难道他真要她负责? 她抬眼瞅着他,眨巴了几下黑白分明的眼睛,伸出脖子有些试探的道,“我……娶你?” “……” 这日,秦穆与太守姚温礼在书房下棋。 姚温礼见棋局已陷入僵局,便想找些话题转移秦穆的注意力,自己再找机会打破僵局,于是他拾起一枚白子在落下时似有似无意地道,“听说你那小女儿最近瞧上了孟家的公子,你这武官之首莫不是要与那文官之最结为亲家?” 秦穆拾子的动作猛地一滞,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姚温礼,“你说什么?” 姚温礼见他这神情似乎毫不知情,他笑着打趣道,“不是,这事儿宫里人都传遍了,说你小郡主整日翻东宫的墙去见那孟家公子。你这当爹的竟然不知道?!” “什么?!翻墙?翻的还是东宫的墙?!”他气得一掌重重拍在棋盘上,棋子蹦的四处都是,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咬着牙道,“这个小兔崽子,真是胆儿肥了!竟敢跑去翻东宫的墙!” 姚温礼看着已然洒了一地的棋子,摇了摇头,一边将未洒的棋子收回棋盒里,一边叹道,“也不知小郡主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是随了谁啊。” 说着姚温礼眼底带了几分戏谑抬头瞧了他一眼,却被秦穆给狠狠瞪了回去,秦穆终是缓下神色长叹一声,“都怪我把这小兔崽子惯坏了。” 说着他又猛地捶了一下棋盘,把毫无防备地姚温礼吓了一大跳,抬眼便见他又是咬牙切齿地道,“看她回来我不收拾她!” 此时,恰好房外传来一声软糯悦耳的喊声,“爹……” 姚温礼笑着将手环在胸前,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秦穆瞪了他一眼,便大步往外走去,不一会他便听见大吼的声音,“你个小兔崽子还敢回来!翻墙都翻东宫去了!你爹我活了几十年还没干过这档子事儿呢!” 秦九儿却歪着头笑嘻嘻道,“要女儿陪爹去爬吗?” “你这个混账东西!”秦穆扬手便作势要打下去,秦九儿却一个闪身躲过去,便朝外跑去,还不忘回过头冲他摆了个鬼脸。 “这个丫头!”秦穆气愤地将手甩到身后,“真是越大越不好管!” “秦兄也不必恼,”姚温礼此时已从书房内走了出来,一脸笑眯眯地说道,“据说下个月郡主便及笄了。” 秦穆不明白他的意思,“那又如何?” “若郡主真喜欢那孟家公子,你便举行个宴会为郡主举行及笄之礼,给那孟家下个帖子,顺便探探他们的口风,看那孟公子是否也喜欢郡主,郡主是你的心头肉,我知你定不会将她许给一个不疼爱她之人,若直接向皇上请求赐婚,说不定会赔上郡主一生的幸福,况且……” 秦穆皱眉,“况且什么?” 姚温礼与秦穆乃忘年之交,所以他也没有忌讳什么直截了当地答道,“你们秦家外有你两个儿子手握四十万大军戍守边境,内有你这个相国候统领着十万禁军,整个北渝的兵权几乎被你秦家掌握,当今皇上表面上看起来很是信赖你们秦家,但你想想,对于你们秦家这种内外都握着重兵的家族,皇上当真会不介怀吗?加之,你若与文官之首的孟家结为亲家,皇上会如何想?” 秦穆深深蹙紧了浓眉,显然是陷入了沉思,“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姚温礼却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你疼爱郡主,她喜欢的东西就是那天上的星星你也得给她摘下来,何况是她心仪之人,我更知道,你们秦家一个个都是痴情种,认定了一个就是至死不渝,你当年与聂姑娘那一段孽缘便……” “不要再说了,那已经是往事,无须再提。”秦穆打断他,显然是不想提起当年的伤心之事。 他的儿子女儿脾气他怎会不知道,也不知是随了谁。 他已经错失了他的幸福,绝不会再让九儿也得不到幸福,可是孟家…… 良久,他握紧了双拳,看着地面的目光里带着毅然的坚决,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沉沉开口,“若是孟家愿善待九儿,我会向陛下陈情,告病交出兵权!” “秦兄!”姚温礼大惊,他不想他竟愿为自己的女儿交出兵权,在其他世家莫不是以家族利益为重,什么儿女私情在家族利益之前根本毫不值钱,但秦穆却甘愿为了儿女的幸福放弃家族的利益,他本想再劝劝他,可想想,罢了…… 他本就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不然他这个被称为最不通情理的姚太守,也不会与他秦穆做这么多年的朋友,他不是不通情理,他只是不想对那些所谓达官显贵,皇亲贵胄虚与委蛇。秦穆是他所见官场中难得的真性情之人,亦是他唯一真心觉得可敬可佩之人,在这表面繁华,内里龌蹉黑暗的京都,像秦家这种随性而活之人,已经很少很少了。 秦九儿还是照常每日翻墙去找孟昀,就在她十五生辰的前一天,她还是翻墙去找了孟昀。 孟昀靠在树下看书,她不知从哪儿弄了跟狗尾巴草,捏在手里用毛茸茸的尾端挠着孟昀的脸。 孟昀也不看她,似乎丝毫没有被她影响,目光还停留在书上,却是一伸手便稳稳抓住了她不停挠着他的狗尾巴草,淡淡道,“别闹。” 秦九儿见她不理自己,有几分生气地强行将他手里的书给盖上,孟昀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她,便见她鼓着个腮帮子生气地瞪着他道,“这破书有什么好看的,我这么大个活人在你门前都不理我,它再好看有本小姐好看吗?!” 孟昀抿住唇边的笑意,举起书来在秦九儿面前晃了晃挑着眉道,“常言道书中自有颜如玉。” “你!”秦九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重重摔在地上还不够,硬是跳上去狠狠剁了几脚才解恨。 孟昀见爱书被她这么糟蹋也不恼,竟是忍不住弯起嘴角微笑,带着万般纵容。 “你跟本书置什么气?” 秦九儿叉腰又踹了一脚那本书,本来漂亮的蓝皮书面现在已经满是污垢,“它惹我不高兴了怎么地?!” 孟昀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竟伸出手从未有过的摸了摸她的头,“怎么明日就是及笄的人了,还这般小孩子脾气。” 秦九儿惊喜地抬起头来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着清亮的光芒,“你怎么知道明日是我生辰?” 孟昀低头笑了笑,“怕是不只是我,全城的人都知道明日是郡主您及笄的日子。” 见秦九儿一脸疑惑的样子,他又补充道,“秦将军为了给你一个盛大的成人礼要举办一个宴会,几乎邀请了京中所有的达官显贵,皇室宗族,郡主你还不知道吗?” 秦九儿摇了摇头,“爹爹一向不喜这种铺张浪费的宴会,即使是祖母六十大寿时,我们也只是一家人在一起为祖母祝寿,爹爹怎么会……” 孟昀不觉嘴角微微上扬,深邃的眼底划过一丝光亮,看来这秦将军是要亲自为九儿谋一个好夫君啊。 只是他并未说出来,秦九儿见他一脸笑意,突然歪了歪头,眨了眨眼问他,“那明日你会来吗?”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期待。 他笑起来,仿佛云月瞬开,墨色的眼里溢出星光。 他轻声回答,“嗯。” 秦九儿立马高兴得跳了起来,弯弯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眼底流露出孩子般的雾气,笑容明媚得仿佛足以扫去世间所有阴霾。 他看着她的笑容,亦淡淡起来,容色温柔。 她开心笑着,抬头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似乎还带着碎碎的笑意,“那我等你。” “嗯。” 第七章 第二日秦九儿的生辰,将军府摆了晚宴。 孟昀去书房找孟尧,孟尧似正准备出门,见他来了,似乎知他要干什么,皱起眉冷冷问道,“找我何事?” 孟昀垂首答道,“父亲,孩儿知道您一向不喜宴会,此次秦家下的的帖子便由孩儿代您去。” 孟尧却猛地怒吼道,“混账!!!” 孟昀抬头蹙眉道,“不知爹为何而怒?!” 孟尧双手紧握着背在身后,眼睛里跳跃着愤然的怒火,“你当我不知道你想去干什么吗?!你就是想去见那个不知廉耻的秦九儿!” 听他如此说秦九儿,孟昀仰起头反驳道,“爹,九儿她只是……” “住口!”孟尧毫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今天我回来之前你就跪在这里,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说完便拂袖离去。 孟昀跪在地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右手缓缓收紧,死死攥住藏于袖中的那一尊亲手雕刻的木雕。 木雕之上女子明媚的笑容眉眼生动,栩栩如生。 将军府。 及笄礼马上就要开始,小池却到处都找不到秦九儿,把她可急坏了。 她遣人满院子的找,终于在一个角落的墙头上找到了她,她们这些下人都快急死了,她却还优哉游哉坐在墙上往外看着,但神情似乎是从未出现在她脸上过的凝重。 从这里可以看到大门,每一个过往的人她都能看清楚,可她在这里这么久了却始终没有看到孟昀。 小池在下边喊她,“小姐你快下来,及笄礼就快开始了!” “小池,”见秦九儿喊她,小池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她有些淡漠的神情,问道,“怎么了小姐?” “孟昀他没有来。” “怎么会?”小池眨了眨眼,“奴婢分明看到孟尚书还有他家的几位公子已经在大厅了呀。”说道这儿她突然回过神来,好像确实没有看到孟昀公子。 “他说过他会来的。”秦九儿盯着门外的街道,眼神却有些飘离空洞,眉头微微的蹙着。 小池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样的神情,不忍地劝道,“说不定孟公子只是有事耽搁了。” “是吗?”她转过头垂眼兀自笑了笑,却是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黯然。 她从墙头轻轻跳下来,径自便向里走了进去,只是淡淡说了句,“走。” 小池皱眉回头向墙外看了一眼,便转过头来跟着秦九儿快步进去了。 半个时辰后及笄礼正式进行,此时各个宾客都已到齐聚集在了庭院里。 北渝的及笄礼十分复杂,共有十多个步骤,先是赞礼到位介绍及笄礼参与成员,还要唱赞礼歌,借着主客皆入席后才是笄者就位。 秦九儿静静坐在东房,听着屋外赞礼唱着,“笄礼始,全场静。天地造万物,万物兴恒,以家以国,祖光荣耀。父母传我,人生家国,贵至荣和……” 后面唱的什么秦九儿已经无心去听,她只是在想,孟昀今天到底会不会来,若他不来,这场及笄礼又有何意义,她想告诉他,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小孩子了。 但,他却还未来。 她将双手放在膝上,却不知何时就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服,指间甚至渗出了细汗。 “小姐,小姐……” 听到小池低低的呼唤声秦九儿才猛地回过神来,“嗯?” “小姐该出去了。” 这时秦九儿才听见门外赞礼已经在高喊,“笄礼开始,请笄者出东房。” 秦九儿慢慢松开了双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缓缓漾出一抹笑容,她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子有着姣好的容颜,笑容明艳。 她希望,若他在场,看到的是她最美的模样 她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在外的宾客目光都死死的盯着东房,有些人甚至忘了身份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被秦将军捧在掌心的千金到底是何模样,是否如传闻中一般那般凶悍,因为秦九儿恶名在外,又是将家之后,有人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刻画出她五大三粗,壮如猛虎的凶悍模样。 可当她缓缓走出时,几乎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红衣长裙的女子从东房缓缓走出,长裙曳地,上面刺绣的花案如花海起伏,像被晚风轻轻吹皱的千顷云霞,精致的面容上是一抹明丽的笑容。 她一步一步走近,仿佛从画中走出。 那一夜月光很亮,却不及她万分之一的光彩。 她确实不再是个小孩子,匆匆十五载,如今已是亭亭玉立。 她有一双动人的眼睛,顾盼之间便似有水光闪动,然而她此时的目光不停穿梭在人群中,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人的身影。 只可惜,她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她想找到的那个人。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亦没能掩住她眼底的失落。 整个及笄礼,她便如一个毫无生机的精致瓷娃娃一般,虽美丽动人,却始终垂着眼,眼底却没有一丝光彩,但她此番模样落入在场人眼里,还以为她是娇羞矜持所以不敢抬眼,让在场的人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乖巧美丽的小姑娘就是外传凶悍娇蛮的秦家大小姐。 礼成之后,秦九儿便退了回去,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而此时,秦穆却是端着酒杯走想孟尧走了过来,端起酒杯向他敬了一下道,“孟尚书,今日怎不见孟大公子?” 孟尧回敬了他一杯,笑道,“昀儿近日抱恙在身,不能出席郡主的及笄礼,还请将军见谅。” “哦?既然如此,自然应当在家好好休养。只是……”,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杯里清冽的酒水,摇了摇头笑道,“小女的及笄礼孟公子未来,小女恐怕要伤心一阵了。” 孟尧见他说的如此直白,眼皮不觉跳了跳,便蹙起眉道,“将军此话何意?” 秦穆笑笑,“小女爱慕尚书家公子之事据说在宫里都传遍了,尚书大人不会不知道。” 孟尧一愣,随即做出一副惶恐的表情,垂首冲秦穆道,“郡主身份尊贵,犬子怎敢高攀!况且……”孟尧皱着眉,似乎极为为难,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实不相瞒,犬子早有心仪之人。” 秦穆的笑容瞬间凝在脸上,脸色慢慢垮了下来,皱眉沉声问道,“不知是哪家小姐?” 孟尧抬起头来笑笑,“这便不用将军关心了,我家昀儿心仪之人定是温柔体贴,大方得体的大家闺秀。” 此话说完,秦穆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纵使他再不通人事也知他这是在讽刺九儿,好一个孟尧!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 秦穆气极,却奈何不好当着这么多人发作,只能隐忍着怒气,眼神却已经带上了凛冽的杀气,久经沙场杀了太多人,让他不禁在沉下脸时便有一种很重的戾气,浑身都散发着可怕的气息。 孟尧却是不动神色的起身拂了拂衣袍,拱手道,“家中还有要事,在下便先告退了。” “不送!” 秦穆再也没看一眼孟尧便拂袖而去。 他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女儿却被人如此羞辱,若他日小九当真入了孟家的门还不知会受何对待!他们孟家看不上他女儿,他们还不稀罕他们呢! 孟尧看着他怒气冲天的背影,眼底却渐渐漫起一层深深的阴霾,让人捉摸不透。 第八章 月上中天,筵席已散。 冷月白光中,可见一红衣女子坐在墙头,目光静静落在墙外铺了一地月光的街道,纤细的背影在寒月冷光中显得异常单薄。 庭院里一棵樱树静立凉风中,红色的樱花散落半空,碎碎的花瓣随风飘到墙外,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散了一地。 晚风拂过,花瓣又被轻轻吹起,一直吹到一人脚边。 长街尽头,一人踏月而来,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一直拉到了到墙头。 秦九儿猛地抬起头,果然便见孟昀背对着月光向她缓缓走来,白衣胜雪,踏碎了一地月光。 秦九儿看着他,想要笑起来嘴角却忍不住向下弯,开口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到底还是有几分孩子气,“为什么才来?” 孟昀却并未回答他,径自走到墙角,仰起头将双臂张开,笑得容色温柔,“跳下来,我接住你。” 秦九儿愣了愣,却还是乖乖地跳了下来,稳稳落进他怀中。 她被他抱在怀里,一双眼睛却还是始终望着他,带了几分湿漉漉的雾气,似是委屈地继续问他,“为什么才来?” 说着说着眼泪便像是要掉下来,他知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他,知不知道她有多希望他看到她及笄这一天。 他将她放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怎么都是及笄了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秦九儿抬手一把抹掉快掉下来的眼泪,倔强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 他垂首自袖中拿出一个檀木雕刻的人偶向秦九儿递过去,“给你的。” 秦九儿怔怔的从他手中接过人偶,映着月光看清楚了这人偶地模样,刚还哭丧着脸的样子立马笑了起来,高兴地将人偶拿在脸边,指了指自己,“这是我吗?” 孟昀无奈地笑了笑,却是温柔至极,“不然还能是猪吗?” 秦九儿却丝毫不介意他的调侃,开心地将木偶收进怀里,捂得严严实实仿佛怕被别人抢去似的,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我收下了。” 孟昀见她这么开心亦淡淡笑了起来,但漆黑若深井的眸子里却似藏了什么,让人看不分明,明明是笑着但却有一种不真实的缥缈之感,月光落在他身上,俊朗的容颜像是染了淡淡霜华,泛着柔和而微冷的光。 他笑道,“不怪我了?” 秦九儿疑惑的看着他,“怪你什么?” 孟昀忽的笑了起来,秦九儿这才意识过来,立马挺直了腰杆儿,扬起下巴转过头去佯装生气地道,“怎么可能不怪!害本小姐等那么久!” 孟昀走过去俯下身,嘴边噙着抹戏谑地笑意凑近她,“那你还要我怎样?” 秦九儿见他突然靠近吓得她赶紧后退了几步,看着他镀了月光的眉眼,仿佛世间所有月华都嵌入了他眼底,墨色的眼里溢出星光。 秦九儿不自觉有些紧张的抓住衣角,樱唇微微抿起,好半天才有些断断续续地道,“你……你把眼睛闭上。” 孟昀挑了挑眉不知她要做什么,却是很听话的将手背到身后轻轻闭上眼睛。 良久,她都不见她有什么动作,正好奇地想要微微眯开眼睛,却感觉到侧脸上有什么轻轻划过,柔软而湿润,带着小心翼翼的青涩。 孟昀猛地怔住,再睁开眼时却见秦九儿已经迅速跃上了墙头,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孟昀左手抚上脸颊,那里似乎还停留着一丝温存,表情仍是怔怔的,唇角却已不自觉浅浅扬起。 揩了油就跑,这确实很符合秦九儿的风格啊。 而此时正靠在墙那一面的秦九儿却是心若擂鼓,双手捂着不停砰砰乱跳的心脏,仿佛下一刻就会跳出来一般,脸颊上布满了红云,死死咬着唇却也压抑不住想要笑出来的冲动,捂着脸便害臊地冲进了房间。 此刻孟昀还站在墙外,月光里他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那双仿佛蕴了月华的双眸亦渐渐暗下去,寒风吹进他的衣襟,他却只是站在原地,月光里他孤寂的身影显得异常单薄,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眸,仿佛深井看不到尽头。 秦九儿刚跑回房间,便见秦穆负手背对着她站在她屋里。 秦九儿疑惑地走过去,“爹,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秦穆负手转过身来,一双浓眉深深的蹙起,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秦九儿一下便被吓得停在了原地,意识到事情可能有点严重,便听见秦穆沉沉开口,“九儿,以后不要再与孟家人来往了!” “什么?”秦九儿瞪大了眼望着他,不知他为何会这样说,“为什么,爹?”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孟家的人看不上她,更不会说孟昀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他只是皱着眉重重道,“不要再问了,爹不许你再与那个孟昀来往!” 说着他便要往外走,秦九儿一把拉住他,“爹你至少得给我一个解释啊!为什么我不能和孟昀来往,你们应该明明早就知道我喜欢孟昀,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叫我不要与他来往?!” 秦穆狠心地甩开秦九儿的手,紧蹙的眉间隐隐藏了怒气,“孟家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爹……” “行了!”他重重打断她,“此事无需再议!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允许你和他交往!” 说完便大步往外走去,豪不给她讨价还价的权利。 “爹!” 秦穆走至门口的脚步顿了顿,缓缓停了下来,侧过头来,眉头仍然紧蹙着,只是容色却已经有所缓和,“九儿,爹从未要求过你什么,这一次,就听爹的。” 秦九儿愣在原地,仍是想不通,她知道他爹素来宠她,但凡是她喜欢的,他都会捧到她面前,她若有了心上之人,不管那人是好是坏,他必不会阻拦,更何况他喜欢的人,还是京都小姐人人都想嫁,老丈人人人都想招来做女婿的孟昀。 秦九儿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她唯一可以想到的原因便是孟韵的爹不喜欢她,肯定是她恶名在外,而所有父母都希望自己孩子娶回来个知书达理的媳妇,孟家的人肯定也不例外。 昨天她好像看到了孟尚书与他爹交谈过,之后她爹就不要她与孟韵来往了,那肯定就是这个原因了! 如果是这样秦九儿自然不服,她喜欢的是孟韵,又不是他爹,他爹喜不喜欢关她毛事! 只要她喜欢孟昀,孟昀也喜欢她,她不管是谁阻拦,都会义无反顾去到他身边的,就是天王老子想坏了他们姻缘,她也定上天给他把天给捅出个窟窿来! 这么想着,她一下从床上蹦起来,迅速把自己收拾好之后便要出门去找孟韵。 可她刚出门,便发现身后跟了乌泱泱的一波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要去跟人干一架呢。 秦九儿白了他们一眼,假装不在意地往前走,他们便在后面慢慢跟上来,她走着走着突然往左一跳,后面跟着的侍卫便跟着她往左,她又往右一跳,那些人又立马改了方向跟过来,像是臭虫一样甩都甩不掉! 秦九儿登时便火了,“你们烦不烦!!” 领头的侍卫面不改色垂首不谦不卑的道,“抱歉小姐,是将军让我们跟着你的。”他说着还补充了一句,“将军还让卑职告诉小姐,最好断了去找孟公子的念头。” 秦九儿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就凭你们? 于是下一刻她便撒腿就跑,侍卫们一惊立马跟了上去,将军府的侍卫自然不是吃素的,她仅仅靠跑自然是跑不过他们的,秦九儿还没跑出去几步便已经被他们追上,但将军府外就是街道,街道旁全是摆摊的小贩,秦九儿一把抓过一个筛子便将里面的大白菜往后面的侍卫泼去,猝不及防地打了他们一脸,不停地用街道两旁的啥水果啊,面粉啊,鸡蛋啊一个劲儿往他们脸上扔,侍卫们又不敢对她动手,只能躲躲闪闪的躲过她的攻击,虽然靠她很近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一时街道上鸡飞蛋打场面十分混乱,小贩们惊呼着扑上去捡自己的东西,阻挡了他们去抓秦九儿的道路,秦九儿趁机往一个拐角跑去。 这些个小伎俩自然是阻挡他们不了多久,不消片刻他们便走跟了上来,秦九儿拼命的往前跑着,就在眼看着他们要追上来的时候,拐角处突然深处一只手把她给拉了过去。 秦九儿一惊,抬起头来便看到一张熟悉的俊脸,“三哥?!” 秦岚薄唇一勾,“跟着哥走。” 说着便拦住她的腰,脚下一蹬,足尖在房檐墙瓦上几个起起落落,再落地时便已是另一条街道。 秦九儿往回看了看没人,转过头来高兴地使劲儿一拍秦岚的肩膀,“三哥你功夫没白练啊!” 秦岚瘪了瘪嘴,伸手在她头上猛敲了一下,“你哥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拯救你的,要是被爹知道我帮你逃跑非打断我两条腿不可!” 秦九儿揉了揉脑袋,却是没心没肺地嘿嘿笑了两声,“放心,我不会向爹告状的!” “你个没心肝的臭丫头!!”说着便又要敲她,秦九儿却是知道他不会敲下来一般偏着冲他眨了眨眼睛。 秦岚暗骂了两声,将高举的手重重放了下来,瞪了她两眼,“真拿你没办法!” 说着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柄折扇,“嗤啦”一声将扇子打开,笑的一脸玩世不恭,“怎么?又打算去找孟韵那小子吗?” 秦九儿见他笑得一脸妖媚的样子,也不知这张脸祸害了多少黄花大闺女,不由得便翻了两个白眼,没好气的道,“明知故问。” 他的目光忽的暗下来,表情是难得的严肃,沉声道,“九儿,你可知爹为何不让你去见孟韵?” 秦九儿垂下眼看着地面,咬了咬下嘴唇道,“还能因为什么?不就因为孟韵他爹不喜欢我吗?” 她忽的抬起头来,嘴唇不甘心的微翘着,愤愤道,“可我又不是嫁给他爹!他爹喜不喜欢我关我喜欢孟韵什么事?!” “可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命。” 秦九儿别过脸去,语气里满满都是倔强,“我不管。” “九儿!”秦岚想去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你不用再劝我,我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我,我只在乎他的答案。” 她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秦岚的眼睛,眼神坚定,“我要去问清楚。” 说着她便要往外走去,秦岚继续伸手拉住她,“东宫外有爹安排的人,你过不去的。” “爹怎么能这样?!” 秦岚走过来俯下身揉了揉她的头,用扇轻敲她额心道,“放心,我去帮你把他抓来。” “啊?” 秦岚扬起下巴做出副傲娇模样,“谁让小爷我是个绝世好哥哥。” 说完,他垂下头来看着她轻叹了一声,“若孟昀对你无意,你要如何?” “他若对我无意……”秦九儿皱了皱秀气的眉抬起头来看着他,“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 秦岚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你还真是对你自己很有信心啊。” 秦九儿挑眉一笑,“那是自然,谁让你妹妹我貌美如花还讨人欢喜。” 真的,他们家这骨子的自恋,或是是遗传的。 “行,那我这就去把他给你绑来!” 听他说“绑”,她脸上立即出现心疼神色,抓着他手腕皱着眉直道,“你轻点儿!” 秦岚深吸了口,抑制住心底想骂出的那句,“你个见色忘义的白眼狼!” 东宫。 孟昀如往常一般坐在海棠树下看书,正值海棠花最后的花期,一树一树的繁花就要开到荼蘼。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书扉上,却又感觉十分遥远,沉沉眸光像是落入深渊,一片漆深,让人看不分明。 他就这样盯着手里的书却久久没有翻页,忽有繁花片片凋落,白色的花瓣漫天飘零而下,似大雪纷飞。 孟昀似被落花惊醒,抬头向上看去,便见一人轻踩在花枝上,双手环胸倚着树干,侧着头冷冷地看着他,“跟我走一趟。” 孟昀的脸色渐渐沉下来,“秦兄,这里是东宫。” 秦岚却是毫不在意地冷哼一声,“我不管这里是东宫还是皇宫,今天怎么说你都得跟我走一趟!” 孟昀低头笑了笑,而后抬起头来望着他,“如果我不跟你走呢?” 秦岚斜斜勾着嘴角,长眉往上一挑,“就是绑我也得把你绑走。”他转过身子来正对着他扬了扬下巴,“你选,是要我绑你走,还是乖乖地跟我走。” 孟昀仍是笑得一脸云淡风轻,“秦兄这是在威胁我?” 秦岚偏了偏头不可置否。 孟昀笑着摇了摇头,“那就走。” “啊?”秦岚有些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那个架势不会乖乖就范,却奈何他竟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道,“我这人最怕威胁了。” 第九章 秦岚将孟昀带到了客栈。 他倚在门口冲孟昀点了点下巴,“进去,九儿在里面。” 孟昀眸色微微暗了暗,却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静,抬起手来便要推开房门,一双手却在这时候忽的搭住他欲推门而入的手,孟昀疑惑地转头看向秦岚。 秦岚并未看他,只是微微垂着眸,双眉紧蹙着,神色是难得的凝重,“该说的话都在今天说清楚。” 孟昀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来双手微微用力推开了门。 站在窗前的秦九儿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便转过了身来,见到站在门口的孟昀,她笑了笑轻喊,“孟昀。” 她笑着向他走过去,“我爹不让我去找你,我只有这样找你来了。” 孟昀淡淡望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情绪,“郡主找我来所谓何事?” 秦九儿却是兀自笑了笑问道,“不好奇我爹为什么不让我来找你吗?” 她抬眼定定地看着他,虽是笑着的,但却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开心,反而带了让人心疼地苦涩,这个样子实在有些不像平时那个只会笑得一脸灿烂的秦九儿了。 他看着她这个略带苦涩的笑容,藏于袖中的手不自觉渐渐握紧,面色却仍是冰冷,他正要开口,秦九儿却抢先一步说道,“昨天我看到爹爹和你爹说话了,然后我爹就不要我找你了,爹爹一向最疼我,只要是我喜欢的,即使他不喜欢他也不会反对的,可他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却不要我与你来往。” 她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苦涩地笑了笑,“孟昀,是不是你爹爹不喜欢我?” 孟昀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不去看她,久久未回答她。 秦九儿见他不说话便又开口问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那些什么高贵矜持,知书达理的大小姐?” 孟昀终于开口,“怎么会。” “那你呢?” 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样问他,那道道目光似要穿透他的眼眸直直看到他心底。 孟昀似被她灼灼目光刺伤了眼睛,转过身去背对她,秦九儿期待的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来之前她想了无数个场景,他会如何回答,是跟从前一般笑笑不做声,望着她的目光却是极为温柔,还是开口承认了,他也喜欢她,不然他为何会在她及笄那天送她木偶,那一分一毫都与她无差的木偶。 可她未想过,他会这样背对她, 女人的心都是敏感的,她脸上还挂着笑,却是堪堪退后了一步,问他,“你也不喜欢我,是吗?” “郡主活泼可爱会有很多人喜欢。” “我问的是你!” 房间忽然陷入沉寂,孟昀背对着她,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郡主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她脸上那薄薄的血色迅速褪去,良久,她无声的笑起来。 他这么说,答案不是很明显了吗? 她看着他,试图在他眼底找到一丝温柔,可是,没有。 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那双原本明亮爱笑的眸子,却渐渐黯淡,黯淡,直至无色。 她终是垂下头去,不再看他,似自嘲地笑了笑,渐渐有泪水溢出眼眶,就要滴落地面,她迅速转过身去,不想他看见她哭的样子。 秦九儿强忍着眼中不停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仰起头深深的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却发现声音不停地颤抖,她强忍着喉中的哽咽,过了好久才能尽量不让声音颤抖,可声音却沙哑至极,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着人心,“好……我明白了。” 她攥紧衣角,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你……走。” 孟昀最后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背影,终是狠心地转过身去,“那孟昀便告辞了。” 说完便不带一丝留念地向外走去,走至门口时顿了顿脚步望了一眼还在门口的秦岚,便又转身离去。 秦岚看着他离开背影,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屋内捂着脸强忍着不哭出声的秦九儿,那因哭泣而不停颤抖的双肩单薄得让人心疼。 秦岚走过去,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看着泪水不停从她捂着脸的指间溢出,他皱起眉,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用下巴抵在她发间,“九儿,想哭就哭出来。” “三哥……”秦九儿松开手紧紧抓住秦岚的衣襟,在他怀里“哇”地哭出声来,泪水似水流淌,浸湿了他的胸膛,他紧紧地抱着她,听着她如小兽呜咽一般的哭声,紧蹙的长眉似染了风霜,久久未曾舒展。 听下人说小姐是哭着回来的,秦穆立马便急了,本来知她今天跑了出去还想好好教训教训她来着,听说她哭了,却又立马一脸心疼地赶了过去,见到秦岚站她门口便揪着他问,“这丫头是咋啦?被谁给欺负了?是不是孟昀那个臭小子?!” 他也不让秦岚插句话便自顾自地在哪儿发火,火大的仿佛头顶都快冒出烟来,“这个死丫头,叫她不要再去找那个臭小子,她偏不听!这下好了!真是气死我了!” “爹,爹……”秦岚拉住他,有些尴尬地赔笑着说,“咱能小声一点儿不?”说着他指了指秦九儿的房间,“九儿她还在里面呢。” 秦穆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捂住嘴,小声问道,“你爹我没说错啥?” 秦岚看着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敢情真只有九儿才是他亲生的啊,要是他们哥几个为情所伤大闹一场,不把他们打死就是好的了。 秦岚一副十分受伤的样子看着他,秦穆却是看也没看他一眼,还在那儿一个劲儿的低声骂着孟昀,“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我闺女我都还不舍得弄哭,竟然被他给我弄哭了,不要再让本将军看到他,小心我的大刀不长眼!” 听他这么骂道,秦岚却在一旁笑出了声,“爹,要是你真把大刀横孟昀脖子上去,恐怕第一个要跟你拼命的就是九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秦穆看着他,满脸的怒气,“她都被那小子伤成这样了,心还向着他不成?!” 秦岚笑笑,“爹您难道还不知道她那个不撞南墙心不死的倔脾气啊,要是这样就死心了就不是九儿了。” 他拍了拍秦穆的肩膀,“爹,你就由她去。” 秦穆拍掉他的手,“你这个臭小子!难道你要我就这么看着她自找苦吃什么也不做吗?” “能有什么办法?”秦岚叹了一口气说道,“爹你越是不让她去找孟昀,她越不会死心。” 说着他转头向秦九儿的房间望去,目光渐渐沉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真正能让她放手的人,只有孟昀。” 第十章 孟昀为太傅,白天便在东宫方便太子有事请教,但晚上终究还是要回府的。 按照他的品级,出行本是由四名轿夫四名护卫随性行护送的,但他素来不喜坐轿更不想有人在左右跟着,东宫距孟府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便都是一人步行回府。 今日因太子有事与他商议,回府时已是月上中空。 月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似水流淌般一直蔓延到长街的尽头。 此时已是宵禁时刻,街道上除了偶有打更人和醉鬼走过,几乎已经没有人影,整个街道显得十分空旷晦暗,若非还有月光,不提灯几乎便不能看清道路了。 即使今夜月光很亮,可那些阒□□仄的小巷依旧十分阴暗。 孟昀目视着前方缓缓走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太子担心他的安危本想遣人护送他回去,却被他婉拒了,他一向与人素无交集并未结下过什么仇怨,又是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城,自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往往说什么来什么,就在他路过一条漆黑阴暗的巷口时,一柄长剑忽的横在了他面前,银白的剑身泛着森冷的寒光。 一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模样,只隐约可见暗夜里其棱角分明的轮廓,周身带着凛冽的气息。 面对一柄只距他脖颈三尺的寒剑,孟昀却笑出了声,“秦兄,月黑风高适合杀人可不适合比试。” 秦岚仍隐于暗夜中,并不理会他的调侃,紧握的长剑亦是没有放下,只是开口质问他,声音冰冷得像是结了冰霜,“为何负了九儿。” 孟昀沉下脸来,“我从未喜欢郡主,何来辜负一说。” 他转过头去看着秦岚,斜斜勾着嘴角冷笑道,“秦兄将我带去客栈时不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了吗?” 孟昀明显感觉到他握剑的手一滞,良久,才缓缓将剑无力垂下,“可我没让你弄哭她。” 孟昀表情一怔,月光沉沉照进他的眼睛,却是深不见底,像无尽的黑夜,死一般沉寂,却又有一种浓烈的情绪买他眼底最深处翻滚涌动,如乌云在夜幕里翻涌。 见他良久不说话,秦岚缓缓从黑暗的巷子里走出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道,“九儿的性子我是了解的,你今天拒绝了她,伤了她的心,明天她就会满血复活来找你,她不会这样放弃,若你当真不曾喜欢过她,更不会娶她,那便不要再给她希望。” 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重重地道,“一丁点也不要!” 孟昀抬起头来,看向他难得认真凝重的眼神,忽的扬唇淡笑,“好。” “一言为定!” 说完他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将剑收回负于背上向着长街尽头又去。 孟昀看着他的背影,忽的叫住了他,“秦兄。” 秦岚顿足,缓缓回首,却见他笑得淡然而温柔,“九儿有你这个哥哥很幸运。” 听了他这话,秦岚又恢复往常玩世不恭,枉自风流的模样,长眉一挑,唇角上扬,眼里满是得意,“那是当然。” 他将剑在手中抛了抛,斜眼看着孟昀威胁道,“所以你小子可千万不要再招惹我家九儿,不然我这个好哥哥可绝不会放过你。” 孟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再开口。 而此时秦九儿正蒙在被子里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最后索性一屁股做了起来,那该死的孟昀怎么就是从脑袋里踢不出去!!! 她从一旁的梳妆台上摸了柄铜镜过来,眯着眼瞧着铜镜里虽因哭了很久而红肿的眼睛但依旧姣好的容颜,秦九儿渐渐将眉头皱到了一起,嘴里疑惑地“咝”了一声,“凭本小姐这长相,他孟昀是个男人就没理由不喜欢啊!” 她一把甩掉手中的铜镜,踹开被子双手撑着膝盖坐在床上兀自恼怒着,可想到被他这样拒绝,以后便再无脸去见他了,她又忽的悲伤起来,以后真的见不到他了吗? 秦九儿想着,自从自己喜欢上孟昀,只要看到他就会觉得很开心,之前她去找他的时候,他也并不怎么理她,可只要看着他她就会觉得满足。 想到这里她忽的蹦了起来,眼睛亮得像是夜幕里最亮的繁星,对啊!她只是想看到他,和他说说话,这样就足够了,他喜不喜欢她又有何关系!而且,他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啊! 秦九儿叉着腰咧嘴一笑,脸上浮现出邪恶的笑容,“孟昀,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本小姐会让你拜倒在我石榴裙下!” 说着她猛的一撩长裙,却奈何她踩到了一角裙裾,“嘭”的一声她便四脚朝天摔到了床上。 秦九儿疼的嗷嗷直叫,一手撑着被闪着了的腰,忍着眼泪花儿咬牙切齿地喊道,“孟昀……你……给我……等着!” “哎哟,疼死我了……” 果然不出秦岚所料,第二天秦穆便看到秦九儿生龙活虎地蹦哒出了府,一点儿也看不出昨天哭得梨花带雨的痕迹。 秦穆摇了摇头,无奈道,“罢了罢了,由她去。” 秦九儿跑到孟府门外,指着守门的侍卫说,“把孟昀给我叫出来。” 那侍卫知她是什么人,自是不敢怠慢,便进门去找了孟昀,今日孟昀赋闲在家,那侍卫在书房找到他,“公子,清河郡主找您,现在人正在门外等着。” 孟昀先是一惊,而后渐渐平静下来,目光仍停在书上,只是淡淡道,“你告诉她,就说我有事出府了。” “这……”那侍卫有些迟疑,这郡主既然找上门了,自是知道他在府中,这样忽悠她,那脾气火爆的小郡主,非得硬闯进来不可,作为一个守门的侍卫,他既是不能任由那郡主闯进来,又是不能得罪了那郡主,做一个奴才当真为难。 见他踌躇着不肯走,孟昀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倒是若是她使性子要闯就由她去便是了。” 那侍卫一听这才放心去了。 孟昀见他出去,却已是无心看书,将书搁在书案上站了起来,良久,终还是忍不住迈出了房间。 门外,秦九儿听那侍卫说孟昀不在府中,在心底暗骂了一声,放你娘的屁,你没在府本小姐会来? 但意外的是秦九儿并未闯进来,只是叉腰吸了几口气,便开始扯开嗓子吼道,“孟昀,你给本小姐听着,我秦九儿是禁得起打击的人!你一日不喜欢我,我就一日赖着你,不管你说我死不要脸也好,我这辈子就是赖定你了!” 她喊的很大声,几乎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纷纷驻足探头往这边瞅,想瞧瞧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大胆。 一卖包子的大娘掩着嘴角向一旁卖鸡蛋的大爷说,“啧啧啧,这年头的姑娘真是不知道害臊!” 众人都窃窃私语,“这姑娘就是那个将军府的大小姐!” “哎呀,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竟然说出这种话。” “世风日下啊!” “……” 秦九儿转过头去瞪着他们,“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 说完便无视他们,气鼓鼓地大步迈走了。 自此之后秦九儿还真赖上了孟昀,他去哪儿她便跟哪儿,他回了府,她便叫人去蹲点,瞅着他出来了就速速将行踪报告给她,她便风风火火地跟去。 他去酒楼,她也去,他去茶肆,她也去,甚至他去青楼,她也女扮男装跟了去,他想甩都甩不掉!甚至他去上个茅房,她都怕他跑了,跑去外边儿等着,他一出来便会看到她捏着鼻子蹲在门外,见他出来,她便高兴地蹦过来,“你完事了吗?” 孟昀看着她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却是脸一黑,蹙眉怒道,“秦九儿你真是!” 秦九儿偏了偏头,一副耍赖地样子,“我怎么?” 他拂袖转身,“不可理喻!” 秦九儿却是背着手绕道他面前,伸过头去瞧着他,“我就不可理喻,你能怎么着?” “你!”孟昀拿她没办法,只能是咬了咬牙再次拂袖转身离去。 秦九儿赶紧追上去,“诶,你又去哪儿?” 孟昀只是快步走着负气不答。 他步子迈得太快,秦九儿怎么都追不上,只能小跑着去追他,“你倒是等等我啊!” “喂!腿长了不起啊!!!” 可孟昀仍是不理会她,径自往前走着。 “呀!你个死孟昀臭孟昀!!” 第十一章 秦九儿回府的时候鼓着个腮帮子,一脸气愤的样子,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什么。 “哟,谁惹我家大小姐生这么大的气?” 秦九儿抬头狠狠瞪了一眼倚在门口抱着胸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的秦岚,“你还笑!” 秦岚立马咬住下嘴唇憋住笑,睁大一双漂亮的眸子,还眨了两下,一脸无辜地说,“我笑了吗?” 秦九儿拿她这个没正经的哥哥没办法,只能跺了跺脚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进门去了。 秦岚立马伸手拉住她胳膊,秦九儿回过头瞪着他,“干嘛?!” 秦岚却是笑得一脸春风,“你整日围着那孟昀转,把我这个哥哥空晾在闺房,”说着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捂着自己的胸口说,“哥哥真的好苦好寂寞啊。” 秦九儿露出一副嫌弃表情,兀自翻了个白眼,追着他跑的姑娘又少了吗?在她这装什么可怜! 秦岚见她这副表情却是毫不在意,反而将脸凑过去笑得一脸谄媚,“陪哥哥喝一杯?” 秦九儿将眼珠子转了一圈,瞧着其他地方,努了努嘴装出一副不大情愿只是给他几分面子的样子,“那就……”她挑了挑眉,“……喝一杯呗。” 秦岚一把将她揽进胳膊里,使劲儿揉了揉她的头,“这样才是哥哥的好妹妹嘛!” 秦九儿却是怒极,抓狂地扶着自己的发髻吼道,“喂!我头发都被你弄乱了!!” 秦岚咧嘴一笑,又伸手去揉得更乱,“哎,反正都在自家院子里。” “你把手给我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不放就不放……”秦岚得意地摇着头,却忽的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抱着自己的脚尖不停在原地打着转,好一会儿才空出一只手指着秦九儿恨恨道,“你就这样对亲哥!” 秦九儿暗哼了一声,扭头便丢下他转身朝院子里走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秦岚淡淡笑了笑,放下脚,追了上去。 庭院里的紫微开了一树一树的花,秦九儿坐在花树下,大爷似的盘着腿用手指敲着桌面,似是无聊地等着什么人。 不一会儿便见秦岚抱了两坛子酒笑得如沐春风地走了过来。 秦九儿接过他手里的酒,抱在胳肢窝下,伸过头去看着秦岚说,“我说三哥,你是不是被哪个姑娘给抛弃了啊?” 秦岚撇了撇嘴,潇洒地一撩长袍坐下冲秦九儿扬了扬眉,指着自己的脸说,“你觉得就凭你三哥这张帅到我自己都快爱上我自己的脸会被姑娘给抛弃?” 秦九儿哼了一声,甩给他一个白眼,表情是一脸的嫌弃,“不就是自恋吗,还自己爱自己。” 秦岚脸一黑,“我说你能不能给你哥我点面子!”他瞪了她一眼,转过头去生气地将手抱在胸前,“亏我还那么疼你!白眼儿狼!” 秦九儿兀自努了努嘴,暗暗道,“哪儿疼我了,刚还笑我呢。” 听了这句话秦岚内心感觉很无奈,转过头来十分无语地道,“我不笑还冲你哭啊!”说着他还幽幽道了句,“又不是我没人要。” “秦岚!!!” 秦岚立马认识到自己错了,赶紧倒了三碗酒,举起一碗赔着笑脸道,“哥错了,哥自罚三碗!” 说着便一碗接一碗将酒灌入肚中,秦九儿看着他一碗一碗地喝酒,咬了咬下嘴唇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眼底漫起一层雾气,她深吸了口气便将坛子抱起来,一把扯掉朱红的封口,便将酒将往嘴里倒。 秦岚停下来看着,不再喝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大口大口的灌着自己酒,紧闭的眼角沾着不知是眼泪还是酒水的晶莹液体。 他知道他这个妹妹表面上看着没心没肺,倔强得像个打不倒的不倒翁一样,但实则却是个爱哭鬼,却又偏偏是个不愿意让人看到她自己软弱的爱哭鬼。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出征时,所有人都去送父亲出城,却只有她没去,父亲还说她这个没心肝的臭丫头肯定跑哪儿玩把他给忘了。 可当他回去却发现她一个人躲在假山后,哭得十分伤心。 他到现在还记得她那时抬起头来看向他时,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她哭得不停打着嗝,声音断断续续地问他,“三哥,他们说打仗是要死人的,爹会不会死?” 那时候她还很小,他走过去抱住她小小的身子,像是抱了一只瘦弱的小猫,她死死的抓着他的衣服,趴在他怀里眼泪不停的掉,连话都哭到说不清楚,“三哥……我好……怕,怕爹会死,我不要爹爹死。” 那时候他才知道,他的妹妹并不是那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捣蛋鬼,她比谁都要重感情,正是因为她从小被爱环绕,她害怕有一天她会失去这些爱,害怕失去那些她爱的人,也就是那时候,他决定,在她没有出嫁前,他都不会离开她。 秦家的男儿,在没及冠之前都是要上军营磨炼的,他是秦穆八个儿子中武功最好的一个,却至今都没去过军营,总是一副玩世不恭,不务正业的样子,反正秦家这么多男儿也不缺他一个,那他便留下来陪在她身边。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哥哥们都纷纷穿上了银甲,一年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军营里度过,却只有他一如当年那个将她抱入怀里的少年,一直陪在她身边守护着她,而她,也一直是那个容易受伤却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女孩。 孟昀不喜欢她,她一直不放弃地赖着他,任他说她不要脸也罢,烦人也好,她都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可秦岚知道,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秦岚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却淡淡笑了起来。 喝,醉了就好,憋着会憋坏的。 一整坛酒下去,虽说大半都泼在了身上,但酒劲却是马上就上来了,秦九儿抱着酒坛子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只手撑着桌子都站立不稳,视线也瞬间变得模糊,秦岚就坐在她对面,她却像是看不清一般,将手撑在桌子上凑过去看他的脸,“三哥?不对……三哥没有你这么帅。” 秦岚表情一滞,她这句话到底是说他帅呢还是不帅呢。 他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才喝几口酒,就连亲哥都不认识了。 而此时秦九儿还不停瞅着他的脸,一对清秀的眉毛皱成了一团,似乎很是认真的在想他到底是谁,忽的只见她猛地一拍桌子跳起来指着他说,“我知道了,你是孟昀!” 说到孟昀她便痴痴地笑起来,捧着脸一副娇羞得不得了的模样,“只有我家孟昀才会这么好看。” “……”秦岚看着自家妹子,一脸生无可恋地摇了摇头,感情孟昀那小子一出来,我这张俊脸白在你面前晃悠了这么多年啊! 他龇着牙恨恨地想:你心底还真只有孟昀那臭小子一个人,把亲哥都踢得干干净净! 只见秦九儿刚才还一脸迷妹的样子,下一刻忽的就瘪起了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气愤地将手甩下来,“你一点都不帅!长的这么丑还瞧不上本小姐,我秦九儿那点不好了!难道你也眼瞎了吗?!” “你个王八蛋!混蛋!嘴里流脓屁股生疮的臭鸡蛋!”,秦九儿一个劲儿地冲着秦岚骂,秦岚却是越被骂越开心,反正骂的也不是他,索性还站起来跟她一块儿骂,“对!孟昀就是个王八蛋!” 秦九儿以为他是孟昀见他自己骂自己顿时便乐了,“你个傻子,自己骂自己还骂得这么开心。” 秦岚笑起来,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你开心我当然开心。” 秦九儿也跟着笑起来,脸颊因喝了酒染上了两抹红晕,衬着那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看起来傻傻的,却是比今晚的星空还要好看,弯弯的眸子里流露出星光,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她的头。 秦九儿傻笑着看着他忽的打了一个嗝,秦岚还没反应过来,她自己先笑了,捂住自己的嘴傻笑着坐下去,张着嘴在哪儿说了半天,却像是舌头打了结一样,一个字也听不清,表情仍是笑的,像是很开心。 秦岚看着她说胡话笑的一脸开心的样子,淡淡的笑了笑,眼底是万般纵容。 他多希望他能一直看到她这样的笑容,可是,没有人是能一直笑到最后的。 他看得出来,孟昀那小子明明是喜欢九儿的,不然之前又怎会任她胡闹,孟家的人一向最为圆滑,可孟尧却以那样的语气拒绝了他父亲联姻的意愿。 秦岚将头缓缓抬起来,望向庭院里的那棵迎风摇曳的紫薇花树,那花开得极好,一枝一枝都缀满了繁花,绚烂得像是天边氤氲艳丽的云霞,是开得极盛的模样,可晚风一过,便片片凋落,被吹散在这风里,似赤血纷飞。 现在的北渝太过强大,亦十分太平,可似乎,太平的有些过了,就如暴风雨暗暗蛰伏于平静黑夜里,不动声色,却让人心惊。 但是,在太平盛世,从来都不需要英雄,如今看起来无比辉煌的将军府,就像那开得极盛的紫薇花,风一吹,却也便散了。 他总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是在那重重夜幕黑云之下,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 第十二章 夏季多暴雨,是洪涝灾害频发的季节,今年洪涝之灾尤其严重,有“粮米之州”的渝州今年更是遇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洪灾,一时奏章铺天盖地地涌上了皇帝刘曜的案头,赈灾各项事宜令刘曜十分头痛,赈灾之策未出,具体的救灾行动也无法实行,灾区百姓却是还是流离失所,置身于水火之中。 此事传到京城后两日孟昀便匆匆被太子传去了东宫。 见太子愁眉不展,孟昀看着他,微笑道,“太子可是在忧心灾情?” 太子紧紧蹙着眉,“发生此等洪灾,偏偏又是在渝州,就不仅是开仓放粮那么简单了,父皇自汛情传来便未合过眼一直在与大臣们商讨着赈灾之策,作为一国太子我又怎能高枕无忧呢。” 孟昀见他神情焦灼,不免在心底笑了笑,他还会不知道他们皇子的心思吗?若说是为百姓担忧,更不如说是为他们自己担忧,渝州发生百年难得一遇的洪灾,北渝的粮食供给几乎有一半都是来自于渝州,若是不尽快完成灾后的重建,损失了耕地,或是起了民怨,那么便会造成全国粮食危机,所以绝不可毫无计划的实行救灾措施,此时一个好的赈灾之策便显得尤为重要,而作为皇子,是决不允许别的皇子的赈灾之策被皇帝采用的,所以要说急,刘曜膝下略大的几个皇子包括太子在内更是比他还要焦急,挠破了头皮的想要弄出一个最佳的赈灾之策,如今谁要是呈上了能解决此次渝州之难的赈灾之策,不仅可以受到皇帝的青睐,更是会给百姓留下一个贤德爱民的印象,这么好的机会他们又怎会容忍落到别人手里。 太子府自然是有不少的幕僚,可他着急幕僚们探讨了两日却还是没有什么完善的策略,都是一帮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他这才想到了孟昀,毕竟孟昀的才名可是举国皆知,又是季芈老先生唯一的弟子,自是与他人不同的。 太子笃信地看着孟昀说,“我知道,以先生之才定是能给出一个最完善的赈灾之策。” 孟昀垂首谦虚道,“孟昀才疏学浅,太子高看微臣了。” “先生莫要谦虚了,渝州的百姓还身处水深火热之中,难道先生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迟迟得不到安顿吗?” 太子既然将他找来了,孟昀深知这份赈灾之策的撰写他是如何都推脱不掉的了,于是他只能拱手道,“赈灾之策非一时半会儿可想出,太子且待微臣回府细思一番,明日定给太子呈上一份完善的赈灾之策。” 太子一听,表情甚是欣慰,扶着他的手笑道,“那便有劳先生了。” 孟昀回府之后便在书房闭门不出,不许任何人打扰,从早到晚甚至滴水未进只埋头专心于赈灾之策的个个策略,直到第二天早上孟昀才搁下了笔,完成一份完善的赈灾之策,甚至于实施过程之中可能出现的状况意外及解决措施都一并写入其中,几乎无可挑剔。 孟昀将此赈灾之策让人带去太子府后便回房去睡了,太子看完他的赈灾之策之后更是喜于言表,毫不吝啬的称赞孟昀是百年难得一遇之才。 第二日早朝之时,刘曜坐于龙椅之上,紧蹙的长眉之间是浓重的戾气,见着深寒,朝臣们都深深垂着头不敢与之对视,他眼中似含了寒冰一般冷冷地俯视着殿中的朝臣,连都带上了几分沉重的戾气,“你们呈上的折子朕已经看了,全是些没用的废话!” 他猛拍扶手怒吼道,“朕养你们都白养了不成!” 朝臣们全都惶恐地跪下磕头,“陛下息怒,臣等无能,还请陛下恕罪。” 刘曜恨不得全免了他们的职,一群没用的东西,可他却只能强忍住心中的怒气,冷着脸沉沉道,“就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吗?” 就在这时太子站了出来,“父皇,儿臣此处有一策。”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折子,李德全便下去将折子拿上来呈给了刘曜。 刘曜打开折子从头看下去,原本冷沉的脸竟是一点一点缓和,看到最后眉梢甚至带上了一分笑意,他抬眼挑着眉看向太子,“珩儿,这赈灾之策是你想出来的?” 太子笑笑,“儿臣愚钝,怎写得出如此良策,此赈灾之策乃父皇给儿臣钦点的太傅,孟昀先生所著。” “哦?”刘曜勾唇笑了笑,“他既有此才能,此次赈灾之事朕便全交由他去办了,”他又抬起头来看着太子,“珩儿,孟昀既是你推荐的人,他在此事上若有任何不便就要由你来疏通了。” 太子单膝跪下,“先生与儿臣定不负父皇厚爱!” “此事就这么定了,诸位爱卿若无什么事,今天的早朝便到此为止。”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龙椅,众大臣纷纷跪下,“恭送皇上。” 刘曜离开大殿之后便不断有人来恭喜刘珩,“恭喜太子殿下,未曾及冠便已被皇上委以此等大任,足以看出皇上对太子的信任与期望啊!” 刘珩笑笑,“秦尚书说笑了,父皇将此事交给太傅先生,我不过帮帮忙罢了。” “孟太傅是太子您的太傅,又如此有才能,将来可是前途无量啊,太子这不是又多了一名好帮手吗?”秦尚书说着眼睛似有意似无意的瞟向了一旁的孟尧。 此事若是处理得好,孟昀自然不会再是一个区区有官名无官品的太子太傅,若他以后大有造化,自然是不能忘记太子的提拔之恩。现在刘曜的皇子只有太子与二皇子稍稍大些,还不存在夺嫡之争,但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而孟昀有了与太子的这层关系,未来自然是在太子这一边的,而孟昀又是孟家的人,这拔出萝卜带出泥,自然而然便也笼络了孟家,可谓是下得一手好棋,但有一点不好的便是,这样一来朝中任何人便清楚了孟家不论是孟尧还是孟昀都将是太子的人,这样未免有些太早透露锋芒。但不过,他本就是太子,这样一个引人注目的身份,有些锋芒未必不是好事,若作为一个太子却一点锋芒都没有难免就显得平庸,只要这锋芒不是过盛都是可以的。 早朝虽已散,却还有不少人围着刘珩还或是祝贺,或是赞美,本该得到这些的应是孟昀,到这儿却好似成了太子才是主角。 太子亦不骄不躁,谦虚地予以一一回应。 此时在一旁的二皇子刘觅斜眼用余光冷冷地瞧着他们,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声,“此事到底是好是坏还未可知呢,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说着他便拂袖转身离开了大殿,太子一面与大臣们谈笑风生,一面却是冷冷注视着刘觅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浮现一抹不被人察觉的嘲讽笑意。 早朝刚散不久,圣旨便下来了。 李德正捧着圣旨用尖细但十分响亮的声音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太傅孟昀,出类拔萃,才德兼备,献上赈灾良策,国有如此栋梁之材,朕深感欣慰,特将此事全全交诸于爱卿,太子辅之,愿爱卿莫负朕望,钦此。” 孟昀双手伏地,磕下三个响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德正将圣旨合上,笑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孟昀,语气温和地道,“孟公子还不谢恩?” 孟昀将双手举起,李德正将圣旨递到他手上,“谢主隆恩。” 李德正双手将他扶起来,“孟公子快快请起,皇上还让老奴给公子带一句话,公子虽无官品,但诸事有太子辅助,皆可放心去做,不要有所顾忌。” 孟昀垂首,仍是淡淡地回道,“微臣谢陛下抬爱!” 李德正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老奴这便回去了。” “孟昀恭送公公。” 李德正走后,孟昀垂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圣旨,目光沉沉如海,良久才将其缓缓收拢,神情晦涩难测。 北渝虽说十分富足,但此次渝州受灾面积甚广,光是由国库承担此笔赈灾费用实在是数目过于巨大,所以在孟昀的赈灾之策中有一项便是鼓励众人捐款筹资,但这筹资若是由他来发起,那些个肥的流油却比谁都把腰包捂得紧的达官显贵们必定不会捐多少,所以孟昀便让太子出面向皇帝请了一道旨,还说会将所有官员及捐款多者的捐款数目公诸天下,这样一来,凡是个当官的,不管是清官还是贪官都不得不掏出腰包,清官便是再穷卖了家当也要捐多一点,唯恐一世清明却反倒遭人诟病捐得太少,贪官们是既不敢捐多,也不敢捐少,捐少怕惹皇帝百姓不满意,捐多又反倒遭皇帝怀疑,还有那些个富商大佬们也是不得不心头滴着血的将钱往外送,生怕老百姓说他们光吃不吐,不再照顾他们生意,反正总之都捐的不少。 孟昀还在市集设置了筹募点,供好心的市民捐款,有很多路过的世家小姐都纷纷将自己的首饰取下来捐赠给渝州受难的百姓。 逛街正路过的秦九儿见那儿那么多人便问小池那是在干嘛。 小池回答她,“小姐,那是孟公子设的筹募点,为的就是给灾区的老百姓筹些善款。” 秦九儿瞪大了眼责怪的看着她,“你孟昀设的?你怎么不早说!” 说完秦九儿提着裙子便过去了。 小池快步跟上她,委屈地道,“小姐你平时不是路过乞丐什么的不是也少见你捐钱什么的吗?” 秦九儿转头白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那些乞丐什么的,有手有脚不去找活干,却要舍弃尊严来讨饭,如果不是老弱病残有什么好可怜的,还有那些个说什么卖身葬父的,有几个你是真见着把自己给卖了的,再说了,要是真孝顺,就是手刨也得挖个坑早早让他父亲入土为安了,哪会让她父亲那么在大庭广众下晾着,说不定你踢她死去的老父亲两脚,他还能蹦起来呢。” 小池眨了眨眼,“好像是很有道理。” 秦九儿嘿嘿一笑,“当然,你小姐我的眼睛可是雪亮雪亮的,那些个骗人的小伎俩也想骗本小姐的钱,没门儿!” 说着便蹦到了筹募点前,直接就取下了她头顶那只镶金的白玉簪,放在了筹募箱里。 秦九儿平时打扮除了一身红衣招眼一点,其实首饰什么的都戴的很少,她嫌那些东西压得她头疼。 此时她对面的那个华衣小姐赵家千金赵清嘉以为她是将头上的首饰都取了下来,咬了咬牙也又取下了几只簪子,秦九儿看了她一眼,不屑地笑了一声,又取下了自己的镯子。 对面那人也是取下自己的金作子啪的一声压进了箱子里。 “哎呀,这女的是跟我杠上了!”秦九儿心想道。 于是她不屑地撇了撇嘴,又取下了自己腰间的玉玦。 赵清嘉也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却发现她并没有佩戴玉玦,而是戴的香囊,一般的世家小姐身上戴的都是香囊,可是秦九儿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东西了。 秦九儿见她没有戴玉佩得意地冲她扬了扬下巴。 赵清嘉狠狠瞪了她一眼,又将自己的耳环取下来放进了箱子。 耳环嘛,谁没有,秦九儿也将自己的耳环取下来,而后从容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赵清嘉看她这个样子气得咬牙,伸手将头上的发钿也一股脑都取了下来,只剩几只维持发型的簪子还插着。 秦九儿却是淡淡一笑,将自己头上唯一一只发簪也取了下来,墨色的长发顿时犹如瀑布一般垂了下来,女子外出披头散发是不成体统的,秦九儿虽不在乎这些,但却是不能让人笑话了将军府,于是她转身便从小池头上取下一只普通的发簪随意的将头发一挽,抬起头来冲对面赵清嘉轻轻勾了勾嘴角。 丫鬟们头上戴的一般都是些很普通的翡翠簪子,就是有好的簪子也绝不会戴出来,作为一个丫鬟就是有珍珠宝玉不管是主子赏的也好,自己的也罢,都是不敢往头上戴的,这是规矩。 然而世家小姐们的首饰再差也都是真金白银,像翡翠玛瑙什么这些不值钱的是不会往头上戴的,穿的什么戴的什么在京都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秦九儿一看那赵清嘉那样儿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主,是绝不会降低自己身份去戴丫鬟的首饰的,但于秦九儿来说并没有什么身份贵贱之分,不过是投胎投得比别人好了点,说不定来世便是要还的。 果然,那赵清嘉看到秦九儿的举动,吃惊得那眼珠子都像是要瞪出来似的,良久,她捏了拳头恨恨地向身后的丫鬟道,“哼,我们走!” 秦九儿扬唇冲她气冲冲的背影挥了挥手,“慢走哟。” 秦九儿一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一边向身旁的小池问道,“知道那个女的谁吗?” “那是赵家的大小姐赵清嘉。” 秦九儿转过头来看着小池,“我说你也没见过她你怎么知道?” 小池笑笑,“小姐向来不喜与这些世家小姐们交往,所以替小姐留意这些小姐便是我们做奴婢们的职责所在了。” “可你不天天跟着我吗?哪儿来的时间留意她们?”秦九儿眯了眯眼,“你该不会是在我睡着之后跑房顶上揭人家屋顶了!” 小池立马跺脚皱眉道,“小姐,这怎么可能,奴婢怎可做出这等逾矩之事!” 秦九儿笑了笑,“那可不一定,你轻功那么好,对你来说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小池皱紧了眉焦急地道,“奴婢的功夫是用来保护小姐的!” 秦九儿撅了撅嘴,嘟囔道,“谁要你们保护了,把这些功夫教我不就成了吗。” “小姐,将军说了……” 小池正要说,秦九儿却赶紧不耐烦地打断她,“好了好了,你们一个个还真是听我爹的话。” “算了,不练就不练,本小姐还懒得练呢!”说着便气冲冲地回府了。 第十三章 这几天秦九儿知道孟昀在忙赈灾之事,很是识趣的没去再缠着他,就没事儿在家磕磕瓜子逗逗鸟玩。 前些天秦岚不知从哪弄了只鹦鹉回来,通体都是雪白的,就头冠上有一抹金黄色,尾翎十分的长,倒不像是鹦鹉,有些白孔雀的模样了。 秦九儿正在哪儿教它说话,“喂,小雀儿,叫声姐姐来听。” 那鹦鹉还未张口,小池便急冲冲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小姐,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鹦鹉也跟着喊,“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秦九儿佯装生气的拍了下笼子,转过身来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小池皱眉瞪了她一眼道,“叫魂似的,瞧你那样,什么大事这么了不得,天还能塌了不成?” 小池急的跺脚,“小姐,孟公子今日便要亲自前往渝州救灾了!” “什么!”秦九儿惊得眼珠子睁得老大,“你怎么不早说!” “奴婢也是刚刚得知的呀。” 秦九儿暗骂了一声,急得捏紧了拳头,“他什么时候走?” “已经快出城门了。” “什么!!!”秦九儿大惊转身便满屋子翻箱倒柜的收拾东西,不到一盏茶时间便收拾好了个包裹,说着便要往外去。 小池赶紧拉住她,“小姐,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孟昀去哪儿我当然就去哪儿,我说过他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小池还是死死拉着她不松手,“可是小姐你也不能就这样就去了呀!” “对哦。” 小池听她这样说刚松了口气,便听到她继续说,“我的多带点儿银票,出门在外没钱多不方便。” “……” “小姐要是将军知道了,一定会把您给绑回来的。” 秦九儿听完,立马微眯了眯眼睛,冲小池笑得一脸谄媚,“小池你帮我把他们打跑不就成了吗?” “啊?” 秦九儿立马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小池你对我最好了,孟昀一去多则半年少则几月,几个月看不到他,我会得相思病的,你怎么能忍心看着我得相思病呢,是不是?。” 说完她还泪眼朦胧地冲小池眨了眨眼。 小池拿她没办法,只能长叹了一口气,“将军知道一定会打死我的。” 秦九儿却扬唇一笑,“你跟着我一起闯的祸还少吗?要打死你,你早就投胎去了。” 说完她拽着小池的胳膊便将她往外拉,“走啦,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傍晚的时候,秦穆正与秦岚在书房里下棋。 秦穆眼见着要输了,便开始说话转移秦岚的注意力,“这怎么一天都没见着九儿那野丫头的影子?这几天她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还说她性子收了些,今天又不知道哪儿野去了。” 秦岚拾起一枚白子微微一笑道,“听说今日孟昀那小子便要前去渝州了,九儿那丫头不会是也跟着去了。” 秦穆一怔,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秦岚将手环在胸前勾起嘴角,“很有可能哦。” 秦穆立马丢了棋子大喊道,“管家管家!” 管家很快跑了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快去给我找小姐跑哪儿去了?!” “是!”管家见他面色焦急,半刻都不敢耽搁,立马出去寻秦九儿踪影去了。 秦穆背着手在屋里焦急地走来走去,眉心都被他给皱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秦岚却是在一旁完全不担心的样子,“我说爹你就别担心了,她若是跟着孟昀去了,终归是出不了什么事的。” “我能不担心吗?!”秦穆转过身来看着秦岚吼道,“你妹妹她一个女儿家家的,孟昀那小子又不喜欢她,这路途遥远,怎么可能好好照顾你妹妹!说不定还会让人欺负了她去,你说我能不担心吗?!!” 秦岚扯了扯嘴角,“爹,九儿是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哪儿有别人欺负她的份儿。” “那是在京都!!”秦岚气得太阳穴两边青筋都暴了出来,“在京都别人那是顾忌她的身份,这天高皇帝远的,谁知道她是郡主!她又不会武功,渝州那片现在局势又十分混乱,难民饿急了那就成暴民了!我能让她个姑娘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吗?!” 秦岚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声,“她身边不是有小池吗?” “小池要是能看住她,她就不会给我捅那么多篓子出来了!” 这时,管家刚好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老爷,守门的侍卫说看见小姐骑着马往城门方向去了,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追孟公子去了。” 秦穆气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桌案顿时被打成了两半,“这个孽畜!” 秦穆因愤怒不停的喘着粗气,牙齿用力地挫着,脸上的肌肉也剧烈地抖动着,“我一定要去把这个混账小子给捉回来!” 说着他便抡起袖子要追出去,秦岚赶紧一把抓住了他胳膊,“诶,爹,你冷静一点!” 秦穆一把将他甩开,“我能冷静得了吗?!你妹妹都跟着人跑了!” “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秦穆瞪着秦岚,眼神像是要把他吞了一样,“你这个当哥的就一点都不担心你妹妹吗?!” 秦岚抚了抚秦穆的胸口,“爹,你先听我说。” “九儿她现在也不小了,她总有一天会嫁人,不会一直活在您保护的羽翼之下,这些年您就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才让她生出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是时候让她吃吃苦头收敛收敛性子了。” 秦岚顿了顿继续道,“若是爹你实在担心,孩儿也去就是了。” “你也去?”秦穆皱了皱眉,一脸不相信地样子,“你什么时候对你妹妹这么上心了?你不会是用这个借口跑去什么地方鬼混?” “爹你怎么能这么看我呢?” 秦穆哼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吗?” 秦岚沉下脸来,不复之前戏谑模样,侧过头来看着门口,淡淡苦笑了一声,沉声道,“对九儿,我何时不上心过?” “我……只有她一个妹妹啊。” 天快黑的时候,秦九儿终于追上了在郊外扎营的孟昀一行人。 因为此次他们去渝州,还带上了数百万两赈灾银两,所以护送的军队庞大并不难找,但守卫也十分森严,秦九儿看到人群中的孟昀,便高兴的骑着马冲他奔了过去,但当时便被两个侍卫给拦了下来,“什么人敢擅闯军队!” “我找人。” 侍卫板着脸一脸严肃地问她,“你要找什么人?” 秦九儿扬唇一笑,指着前方的一个人,笑着说,“我找他。” 孟昀听到身后有异动,便缓缓转过身来,刚转过来,映入他眼底的,便是秦 九儿指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孟昀先是一愣,随后便沉下了脸,走过来语气冷冷地问她,“你怎么来了?” 秦九儿跳下马,偏着头冲他笑得一脸稚气,“来找你呀。” “胡闹!”孟昀背着手一脸冰冷地看着她,“我是要去处理赈灾之事,不是游山玩水,岂容你胡闹!” 秦九儿眨了眨眼,“我知道啊。” “知道还不赶快回去!” “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啊,”秦九儿冲他吐了吐舌头,“我偏不。” “秦九儿你不要无理取闹!”孟昀板着冲她吼道,把秦九儿下了一跳,这还是第一次他这样吼她,浑身都充满了冰冷的气息,脸色沉得可怕,眼神更是冷得像是要把人给冻僵一般。 秦九儿不自觉的吞了吞唾沫,像是被他吓着了一般,语气立马软了下来,抬眼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用手指了指已经暗下来的天,软软地说,“孟昀,你真要我现在回去吗?” 孟昀这才反应过来天色已暗,她两个女子此时从这荒郊野外回去实在是很危险,想到这儿,他的神色终究还是缓了下来,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背着手微微转了转身,眼睛有些不自然地瞟向别处,“那明日,明日一早,你便回京去。” 秦九儿立马眉开眼笑,“那你是同意我跟着你了!” 孟昀侧目过来瞟了她一眼,“只是今夜一晚。” 说完便不再理她朝忙碌着扎营的队伍里走去,秦九儿却是跟在他身后一蹦一跳的高兴的合不拢嘴,心里想着,明天我会走才怪。 第十四章 因为此次赴渝州赈灾所带的赈灾物资许多,是以其他的途中所需物资能减则减,连帐篷也是算好了人分配好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但秦九儿和小池是女子,自然不可能和其他士兵一起挤着睡,孟昀身份与他人不同,是独睡一个帐篷的,便将自己的帐篷让给了秦九儿她们,自己去和士兵们挤着睡。 但孟昀一个人睡习惯了,和一大帮打着呼噜的男人睡在一起实在是睡不着,最终还是出了帐篷。 此时正值夏季,帐篷里闷热得慌,出了帐篷反而凉快些,他们扎营的地方靠近湖边,湖风吹过来,更是别有一番凉爽。 孟昀深吸了一口空气里带着湖水清亮湿润的气息,脸上渐渐浮现出微笑,便笑着向湖边走去。 刚靠近湖边,孟昀便看到前方有一片幽绿荧光,好似漫天繁星坠落。 原来这里有萤火虫,他唇边扬起一丝笑意,又向前走了十几米,很快他周身便被流萤环绕。就在这时,他忽的听到不远处有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他一转身,便看到十米开外的地方,一人在流萤中旋转,眸光里盛着明艳的烂漫,漫天荧光里看得到她白皙的脸上有一弯浅浅的梨涡。 是秦九儿。 他停住了脚步,就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看着漫天流萤开心得像个孩子的她,嘴角连他自己都未发觉便已浅浅勾起。 但没过一会儿,秦九儿却也看到了他。 “孟昀!”秦九儿看到他,高兴地挥舞着手跑过来。 “你怎么也来这儿了,”她笑着看着他,跟个坏小子一般抖了抖眉,下一刻又立马做出娇羞状,“定是因我们心有灵犀一线牵!”说着还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孟昀却瞪了她一眼,将背在身后的手伸过来在她额心用力地一点,“什么一线牵,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秦九儿听了这话更高兴了,两手对着食指,抑制不住唇边的笑意道,“你终于承认我们心有灵犀了。” 孟昀一怔,竟不知不觉中了她的套,他将袖一甩转过身去,“没个正行!” 秦九儿却蹦到他面前将脸凑过来笑得一脸得意地说,“要正行拿来干什么?你看京都那些个小姐们,就因为什么所谓的大家风范,站着有规矩束着,坐着也有规矩束着,说话之前还要掂量掂量什么话说了会失体面,被骂了不能还口,打了不能还手,这有什么好的,我还是喜欢活的自由自在的,才不想被规矩框着。” 听她这样说,孟昀的眸色暗了暗,深色的眸底似有什么情绪暗暗流动,他偏过头去望着别处,映着黯淡月光的眼眸不知为何让人莫名心疼,他声音也有些低沉的开口,“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可以无拘无束的活。” “我知道,”她伸手捧住孟昀的脸将他的头给掰了回来,看着他难得认真的说,“我知道你就不能,我知道你是你们孟家这一辈最杰出的人,身上寄托着孟家人的厚望,你做什么都要考虑到孟家,你爹爹肯定希望你能找一个蕙质兰心的贤内助,而不是像我一样没规矩的疯丫头,所以你就不能娶我,但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孟昀将她的手拿下去,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淡漠的道,“不对。” 秦九儿努了努嘴,哼了一声,“口是心非!” 她绕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个栩栩如生的木偶,模样与她无二,“你若不喜欢我,干嘛送送我这个。” 孟昀看着她手里自己雕的木偶,目光仍十分冷漠,“不过只是一个木偶而已。” “若是这木偶让你误会了……”他说着从她手里夺过那木偶,直接一把扔进了湖里,只听得一声“扑嗵”,木偶便沉进了水底,“从此你我一干二净!” “你干什么!!!”秦九儿惊愕地看着被他丢进湖水仅溅起一点水花便消失不见的木偶,抬起眼来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提起裙子便往湖里走去。 孟昀去拉她,“你要干什么?!” 秦九儿一把将他甩开,直接便下了水,水很快便漫到了她的腰际,孟昀愤怒地冲她吼道,“秦九儿你给我回来!” 秦九儿却只是固执的往他丢掉木偶的那儿走,孟昀丢的并不远,但湖水仍是漫到了她的脖颈,她深吸了一口气便一头扎进了湖里,孟昀见她扎进湖里气极的骂了句,“秦九儿你个笨蛋!” 骂完便要下水去将她拉回来,虽说这是夏天,可大晚上的在湖里泡久了还是很容易着凉,可他才刚下水便看见秦九儿忽的从水面冒出来,手不停地拍打着水面,原来她根本就不会游泳,还一头往水里扎,这不是找死吗?! 孟昀赶紧游过去,揽住她的腰便将她往岸上带,孟昀一边拖着她上岸,一边不停骂着,“秦九儿你不会游泳还往水里扎什么扎,找死吗!!” 但秦九儿呛了水只是不停的咳嗽着,孟昀嘴里虽骂着她,却是一直很贴心的一直帮她垂着背,“吃了苦头我看你以后还往水里跑不跑!” 秦九儿虽是咳着,却任然固执的一边咳嗽一边回答他,“下次……咳咳……你……再丢……咳……我还去。” “你!”孟昀看她咳得脸上青筋都爆出来了还非要怼他,咬牙恨恨道,“秦九儿我看你这倔脾气,迟早有一天会撞死在南墙上!” 秦九儿终于缓了过来,但还是大口的喘着粗气,却硬要逞强的扯起嘴角,望着孟昀说,“我秦九本就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哪天要是我真撞死了,也是拉着你殉情!” “秦九儿你!” 看着孟昀怒极地样子,秦九儿却是笑起来,将手里捡回来的木偶高高扬起,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我捡回来了。” 孟昀神情一愣,怔怔地看着她笑得一脸开心的样子,半晌,才似反应过来慌张将目光移向别处。 秦九儿却将木偶送到了他面前,完全不怕他再仍一次,望着他十分倔强地说,“孟昀你要敢再仍一次,我便敢再捡一次!” 孟昀别过头去,冷冷道,“不过是快木头,也值得你当宝一样。” 秦九儿笑着将木偶搂进怀里,“当然,这可是你送我的。” 说完她便打了个喷嚏,孟昀赶紧转过了头来,看着她浑身湿漉因冷风吹着还有些微微颤抖地身子,不禁皱起了眉头,“别贫了,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了!” 秦九儿在心底偷偷一笑,然后抬起头来做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孟昀,人家腿软了。”说着她还假装着凉地咳嗽了几声。 孟昀知道她是装的,从前其实也有不少女子在他面前假装摔到要他去扶,但他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让自己的随从去扶,可对着秦九儿,他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便俯身将她横抱了起来,秦九儿窝在他怀里,搂着他脖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毫不掩饰脸上那就快开出花来的笑意。 孟昀知道她看着自己,却只是熟若无睹一般看着前方,但那本十分白皙的脸庞,却不知何时竟漫起了一层薄红,连耳根都有些微微的发热。 秦九儿看着他发红的耳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孟昀啊,你走慢点好不好。” “……”孟昀淡淡瞟了她一眼,“你以为你自己很轻吗?” “喂,难道本小姐不是身轻如燕吗?!分……分明是你体力不济!” 孟昀停下脚步,眼神幽幽地瞟了过来,“体力……不济?” 秦九儿怔了怔,立马绷直了身子,神情紧张的看着他,“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哪个意思?” “就那个意思嘛。” “那个意思又是哪个意思?” “喂!你不要逼人家说出来好不好,人家还很单纯的!” 孟昀抱着她,走在漫天流萤里,忍不住弯了嘴角。 第十五章 第二日一大早起来,孟昀刚掀帐出来便看到秦九儿咳着从帐子出来,他双眉一皱,果真着凉了吗? 他大步走过去扶住她胳膊问道,“着凉了?” 秦九儿抬眼看到是他,刚想笑却又忍不住咳了几声,咳完她抬头看了他两眼,将他眼中的担忧看的真切,心中不禁偷喜,本就只是因昨晚上浑身湿透吹了风着了点儿凉,也没什么大碍,但好不容易看到他对自己这么关心,她没事儿也要装出点儿事儿。 秦九儿佯装虚弱地抬起手碰了碰额头,又假咳了两声道,“没事儿,只是头有点晕。” 孟昀立即俯下身来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但他也不是大夫,平常也从未照顾过人,自然不知她到底是真发烧还是假发烧,只是蹙着眉道,“看来要尽快送你回京找大夫看看才好。” 说到要让她回京都,秦九儿立马便精神了,但想想反正生病没生病他都要赶她走,还不如索性趁现在他还因为害她生病有点愧疚的时候赖着他。 于是秦九儿一反常态,微微靠着他 ,抬起头来用双水灵灵的眼睛将他望着,柔柔地开口,“孟昀啊,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孟昀表情一阵,他印象中的秦九儿从来都是扬着下巴说话的人,既爱胡闹由让人没有办法,像现在这般乞怜的模样他倒是第一次看见,竟有些不习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愣了一会儿,孟昀终还是放开她,退后半步故作严肃地说,“不行,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去渝州。” 见用软的不行,秦九儿觉得还是得来硬的,于是她鼓起腮帮子恨恨道,“孟昀我还就告诉你了!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去渝州的,谁也拦不住我,是你带着我一起去,还是我自己去,你自己看着办!” 见她这般固执,孟昀似是真的怒了,“秦九儿你简直就是胡闹!” 秦九儿却将头偏向一边去,“我胡闹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不缺这一次。” 但她将头偏了半天也不见他吱个声,秦九儿暗跺了跺脚,提起裙子便作势要走,“既然你如此不待见我,我自己去渝州便是了,就是死在路上也与你孟昀无半点干系!” 她说着还故意加重了那个“死”字,说完便还真的像外走去。 但她刚迈出一步,一只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身后传来他沉沉如水的声音,“我带着你便是了。” “真的?”她高兴的转身,笑得比什么都灿烂。 见她这般变脸般说变就变的表情,他有些哭笑不得,明知道她是故意说来激他的,但他还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摇了摇头,带着叹息地轻笑出声,“你啊。” 秦九儿偏了偏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笑得弯弯如新月。 启程的时候,所有人该上马的都上了马,秦九儿却不知何时走到孟昀的马旁边,也不吭声就是默默拉了拉他的衣角。 孟昀低头看到她,疑惑道,“你的马呢?”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又补充道,“你不会要告诉我你不会骑马?” 秦九儿也没作什么反应,只是用很低的声音说,“你真的要我骑马吗?”说着还抚着额头咳了两声。 ,孟昀看着她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已是将她那些个歪脑筋看了个透。 秦九儿低着头佯装不舒服,却见他半天没吭声,正忍不住要抬头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一只白皙却宽大的手,秦九儿抬起头有些怔怔地看着他,似是不敢相信他竟这么轻易地就中了他的套。 孟昀见她出神的样子,微微扬了扬唇角,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怎么,不上来吗?” “啊?”秦九儿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很诚实地一把抓住他要收回的手,连忙道,“上!要上的。” 孟昀又笑了笑,才拉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拉上了马,坐在他身前,两手拥着她拉着缰绳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这一路,秦九儿难得的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乖巧的靠在他怀里,但其实她心底简直激动得快死了。 小池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自家小姐依偎在孟昀怀里那副乖巧的模样,也是不禁为她感到高兴,孟公子总算是肯接受小姐的一番心意了。 秦九儿刚开始还兴奋的不得了,一直止不住的笑,但走了两个时辰后,秦九儿便开始犯困了,坐在马上一颠一颠的本就很容易让人犯困,她又着了凉,虽说也不是啥大病,还是被颠得头晕晕的,她本想好好享受享受在孟昀怀里的感觉,眼皮却招架不住的渐渐合上,靠在孟昀胸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孟昀垂眼不经意般瞄了瞄秦九儿,发现她睡着了,本移开的目光又缓缓飘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上,阳光碎碎洒在她细瓷般的脸颊上,泛了层薄薄的红晕,像一只温顺的小鹿,乖巧得不像话。 秦九儿性格是任性娇纵了些,但模样不得不说却实在是乖巧,也可能就是她这张漂亮无害的脸蛋,加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眸,无论她怎么任性,都让人讨厌不起来,但像现在这般安安静静的模样,却是十分难得,让能孟昀又不禁弯了嘴角,可能连他自己都未发觉,任谁都能看到,他此时宠溺的目光。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渐渐灼热了起来,赶路的士兵也是不停地擦着汗。 在孟昀怀里睡着的秦九儿也像是被热着了,翻来翻去的睡的不安稳,孟昀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抬起来用宽大的广袖替秦九儿遮住了灼热的阳光。 此处没有什么驿站和城镇,孟昀看见前方有处敞亮的林荫,便想让随行的队伍休息一下,往日里他会直接吩咐下去,今日他却招了招手唤来身后的一名侍从,低声吩咐到,“肖寒,叫大家就在此处休息一会儿。” “是”,肖寒刚要扬声将他吩咐传下去,他却一把拉住他制止了他,两指点了点示意他降低音量,肖寒暗暗瞟了眼躺在他怀里睡着的郡主,立马会意地点了点头,打马走到后方一个个通知就在前方歇脚。 孟昀寻了棵较大的树停了下来,垂眼看了看怀里还未睡醒的秦九儿,又微微侧目用余光看了看身后的队伍,趁无人注意时,他抱着秦九儿轻身一跃用脚轻踏马背,一个转身便稳稳地轻落在了地面上。 他抱着秦九儿走向树下,将她轻轻放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凉处,招手将小池唤了过来,“你好好看着她,我去去就回。” 小池点了点头,走到自家小姐身边守着,一边偷笑着看着孟昀向外走去,一边惊讶小姐竟会睡着,按常理,孟公子难得待她这般好,她就算是睡着了也要笑醒才对。 孟昀走到一名侍卫前,附耳低声与他说了些什么,那侍从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便有两只精锐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处。 那两只队伍离开后,孟昀微微抬头,看向前方,微微眯了眯眼。 小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看见前方隐约可见两座陡峭的山峰,与其说是两座,不如说像是一座巍峨高山生生被人劈成了两半,形成了一条极窄的通道,而通道两旁便是笔直的山峰,从远看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恶狼,露出了它森然的獠牙。 这座山,叫狼牙峰。 第十六章 在傍晚之前,孟昀他们一队人便到了狼牙峰。 在距狼牙峰大约三里地,孟昀让人将押送的白银卸下来。 自然睡醒的秦九儿很不解,走过去问他,“你这是干什么啊?” “等下你就明白了。”说完他便跳上马,向他身旁的肖寒点了点头。 肖寒会意,朝后面招了招手便有一队人马拉着空的运银车跟上来,孟昀见人都差不多了,便打马向前驶去。 肖寒骑马徘徊在队伍后面,等着人都跟上去,然后向其他人吩咐到,“其他人,原地待命,未有准许不得擅自离开!” 秦九儿完全不明白孟昀这是在干啥,反射性地就想追上去,却被跳下马的肖寒挡住,“郡主抱歉了,公子吩咐我在此守着您,不得让您离开半步,请郡主不要让小的为难。” 秦九儿将肖寒推开,“他孟昀凭什么禁锢我自由,我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管不着!” 肖寒无奈,再次闪身用手挡在她身前,皱眉说了句,“郡主得罪了。” 秦九儿见他似乎要来映的,立马喊了声,“小池!” “在!”小池立马将剑鞘抵在肖寒的脖子上,“你要敢动小姐一根汗毛,小心你的脖子!” 肖寒却似乎根本不在乎这柄抵在他脖子上的剑,毫无惧色,只是平静地看着秦九儿,“郡主,公子是为了您好!” 听到他这样说,秦九儿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了,便清了清嗓子,僵着脖子冲一旁的小池使了使眼色,小池努了努嘴有些不情愿的将剑放了下来。 肖寒微微颔首,“谢郡主体谅。” 秦九儿将双手在胸前一抱昂着下巴走到一棵树下坐下,向肖寒挑了挑下巴道,“本小姐可以不走,那你告诉我,孟昀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肖寒有些犹豫。 秦九儿立马便跳了起来作势要踩踏上马,“你不说我就亲自去问他!” 肖寒立马拦住她,深深皱紧了眉头道,“还望郡主不要为难小的!” 秦九儿偏了偏头看着他,“你说了我自不会为难你,但你若不说,本小姐可以告诉你,我想干什么事谁也拦不住!” 她摊开手继续道,“我又不是其他什么人,你与我说了又何妨,我还能给别人说不成?” 肖寒皱着眉在那儿杵了很久,本来就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一皱眉就跟个被爽冻的木头一般。 他想了许久,似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终是皱着眉抬起头来看着秦九儿道,“那卑职便与郡主直说了。” 秦九儿点了点头,“你说我听着。” “公子从一开始便被陛下钦点为太子的太傅,但太子生母已逝,年纪又尚轻,虽为太子,也只是徒有其名罢了,但二皇子便不同了,其母妃为曹贵妃,家族势力庞大,俨然有压过太子的势头,陛下让公子成为太子太傅的意图其实再明显不过,就是为了平衡太子与二皇子两人的实力悬殊,这次公子献策有功,如果此番赈灾之事顺利,回京之后公子定会位列上卿,以公子之才对太子定会大有助力,所以不管是二皇子还是与孟家敌对之人都不会期望公子能赈灾顺利。”这些其实都是孟昀与他说的,他不过是换了个主语,孟昀很早就同他说过此番必定路途艰险,所以一开始他才坚决不让秦九儿跟来,但秦九儿那个脾气,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他若真不要她跟来,说不定她还真会一个人去渝州,这样更加凶险万分,将她放在自己身边,他至少还能稍微放心一些。 听到这里秦九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说了这么大一堆,你倒是说重点啊!!” 他侧过身将手举起来指向前方的狼牙峰,“郡主您看,狼牙峰地势险峻,是埋伏的最佳之地,想加害公子的人绝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所以公子他……” “郡主!郡主您不能去啊!!”他话还没说完秦九儿便已跃上了马背,娴熟的驾着马飞快朝狼牙峰驶去。 小池见自家主子骑马跑了便直接跳上了肖寒的马追了上去。 肖寒想追却被小池夺了马去,只能再去驻地骑马,但秦九儿从小便会骑马,在京都她的驽马之术可以说不亚于任何一个武士,是以一溜烟她们便已不见了踪影。 孟昀带着队伍来到狼牙峰下,让两人成一行,每行之间间隔较远的排列,然后自己骑马走在最前面带着队伍缓缓驶进了狭窄的通道。 走到四分之一时,孟昀伸出手顿了顿,牵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回过头向身后的士兵点了点头。 士兵们会意都捏紧了手里的护盾徐徐前进,走到通道的一半时,山顶忽有巨石如轰雷般滚落,孟昀立马向后大吼了声,“闪开!!!” 因为每列只有两行,且间隔较远,又都是训练有素的将士,在巨石掉落之际便很快散到了两旁,并无人被砸到,但滚落的巨石暂时挡住了已经进入通道的人的去路,让他们被困在了通道内,接下来便是数不清的的黑色箭雨铺天盖地的朝他们射来。 然而就在漫天的箭雨要将他们吞噬之时,通道内忽的银光一闪,便听到“叮叮咚咚”的金属撞击声,原是孟昀队伍将盾牌举置头顶蹲下,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坚固铜墙,余晖晒下来便折射出了一道道银光,恍如佛光乍现。 没过多久山上便没有箭再往下射了,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些刀剑相击的声音。 孟昀缓缓从盾墙后走出来,蹲下身来摸了摸一旁躺在地上被射了许多箭的黑马,看它痛苦的抽搐着,孟昀沉重的闭上了眼,半晌才缓缓睁开眼,抽出腰间的匕首,一刀插进了它的脖颈,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身,马儿蹬了两下腿便不再动弹,静静死去了。 孟昀伸手合上它的双眼,半垂的眼眸里似波澜不惊又似沉痛万分,那双深沉的双眼总是能深藏太多。 士兵们纷纷站起来将盾牌收至身侧,刚安静下来的山谷忽的又传来一声声呐喊,“孟昀!!孟昀!!!!” 孟昀一转头便看见封了通道的巨石上忽的冒出一个脑袋,秦九儿吃力地爬上巨石顶看到孟昀的身影,见他还好生生活着,高兴得立马便要朝他扑去,却忘了自己还在石头上,脚底一滑便朝下栽去,但还是再次相安无事地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孟昀低头本以为她会吓坏了,却看见她冲他笑的一脸开心,孟昀眉头皱了皱,开口是责备的语气,“怎么这么爱胡闹,便不怕摔个半死吗?!” 秦九儿却趴在他胸口偏了偏头冲他眨了下眼,“不是还有你在吗。” 孟昀怔了怔,很快将目光移开看向别处,想将她放下来,却听到怀里的秦九儿惊呼一声,一下从他怀里跳下来盯着他胸口的血迹扒着他的肩心急地不停问,“孟昀你怎么了?受伤了吗?怎么这么多血……” 说着便像是要哭出来,眼眶里已经泛了泪光,孟昀这下忽的便有些失措,忙解释道,“这不是我的血!” 秦九儿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这不是你的血是谁的血?!孟昀你不要骗我,你是不是就要死了!!” 说到这里,秦九儿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越哭越大声,“孟昀你不能死,你不能这样丢下我,我不能还没嫁给你就成寡妇了啊!” “……” 一旁的人憋着不笑出声,孟昀却是很无奈的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却是极轻,“秦九儿你这是在诅咒我吗?” “啊?”秦九儿吸了吸鼻子睁开噙满了泪水的眼睛看着他,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像极了麋鹿的眼睛,孟昀又叹了口气,道,“这不是我的血,是马的血。” 说着孟昀指向一旁已然断了气的马,秦九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忽的看到一匹被扎得满身是血的黑马,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啊”的一声跳到孟昀身上死死抱住了他脖子。 孟昀差点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拍了拍她的手,“秦九儿,你下来!” 秦九儿这才惊觉自己跳他身上去了,于是她赶紧下来干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裙子。 孟昀侧目看着她,秦九儿知道自己干了件特丢脸的事,在外人面前这样哭哭啼啼的确实丢死人了,遂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偷偷瞄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搓自己的衣角。 “把头抬起来。” 头顶上传来他清清冷冷的声音,秦九儿听话的抬起头来,却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孟昀看着她的脸,嘴角忽的绽出笑容,他这一笑来的突然,秦九儿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秦九儿自己自是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滑稽模样,她刚爬过石头,手上全是灰,刚刚哭成那样又用手去抹眼泪,现在她那张白净的脸上就像是刚从灶头里出来的花猫一般,满脸黑灰,活像去挖了煤。 孟昀从袖间抽出一张雪白的手帕,一手托着她下巴,一手温柔地帮她擦着脸上的污渍,嘴角带着碎碎笑意地开口,“怎么这样爱哭?” 秦九儿怔怔地看着他久违的温柔笑容,根本无法移开眼睛,过了良久她才眨了眨了将头偏向一旁,有些气鼓鼓地说,“在遇到你之前我才不是爱哭鬼!” 说着她一把扯下孟昀手里的帕子,自己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将手帕往孟昀手里一扔,便转身往回走去,但又被巨石给挡了去路,她停下来,试着跳了几下,确实怎么也跳不上去,明明来的时候一下就跳上去了的。 又跳了几下后,她终于放弃挣扎,很是不情愿地转过头来,眼神愤愤地瞪着孟昀,腮帮子微微鼓着,“我上不去。” 孟昀看着她,笑意跃然眸中。 第十七章 孟昀要送秦九儿回驻扎地,让剩下的人留下来清理道路,小池刚将秦九儿的马牵过来,却有一个人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附在孟昀耳旁低低的说了几句话,孟昀点了点头便让他退下了。 他走过来对秦九儿说,“我有一点儿事要处理,天快黑了呆在这儿等我,不要乱跑,我很快回来。” 秦九儿心里窃喜抿着嘴点了点头,孟昀又望了她一眼才转身向后走去。 他一走,秦九儿立马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笑容拉了拉小池的袖子,一脸花痴状的捧着脸兴奋道,“小池,你看到没?!他竟然叫我等他!” 小池无奈地笑笑,“看到啦看到啦!” “孟公子这一路对小姐可是万分照顾呢,今日你睡着了,孟公子他还伸手为你挡太阳呢!” “真哒?!”秦九儿惊喜又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望着小池,两只小脚兴奋地跺着拉着她问,“他真伸手为我挡太阳了?” 小池重重点头,“真的!” “啊!!!”秦九儿尖叫着跳了起来,满心都是喜悦,手不停在半空里挥舞着,高兴得像是得了糖吃的孩子。 孟昀快步走到一处空地,此处早有几十名将士跪在这里候着,见他来了纷纷俯首恭敬喊道,“公子。” 孟昀走到他们面前,“情况如何?” 最前方的一名将士答道,“我们按照公子的吩咐分两拨上山,果然看见有伏兵在此设埋伏,不过公子叫我们等他们动手再行动我们便没有打草惊蛇。” 孟昀静静听着,听他说完,过了会儿他才又问道,“死伤如何?” 那将士深深垂下头,语气也变得沉重,“有十八名将士牺牲了!” 孟昀长眉微蹙,那将士立马又道,“公子不用太过悲伤,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若不是公子神机妙算,让我们在他们动手之际毫无防备时出手还不知要死多少兄弟!” 孟昀沉默了许久,被长睫遮住的眼帘看不出眼底情绪,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可安葬了?” “葬了。” 孟昀低了低头,目光落在一名将士还在流血的肩胛上,他眉头再次紧皱,“你们不要跪着了,回营地。” “是。” 孟昀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缓缓转过身,往回走去,有些微凉的晚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袂,仿佛夜里被风拂动的葬海花。 秦九儿在原地等着孟昀,因为没事干便百无聊赖地将手背在身后踢着地上的石子,踢着踢着小池戳了戳她的胳膊,秦九儿茫然地抬起来便看到不远处缓缓向她走来的孟昀,此时天色已有些暗了下来,孟昀逆着白昼的最后一丝余光向她走来,仿佛天神降临般美好,秦九儿背着双手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甜美的笑容,等着他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但孟昀缓缓走近她才看见他的神情与往日有些不同,她眨了眨眼,不再一脸笑嘻嘻的看着他。 孟昀走过来直接跳上了马,向她伸出手淡淡说了声,“走。” 秦九儿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手搭在了他掌心,被他紧紧握住一拉便拉到了马背上,然后便一声不吭地牵着缰绳再者她静静往前走去。 秦九儿靠在他的胸前,微微抬头眼神有些担忧地望了他一眼,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他现在心情一定很不好,她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沉重的表情。 她转过头来,有些小小的沮丧,她想给他一些安慰,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或许现在对他最大的安慰,就是这样静静的陪着他。 他们骑着马慢慢往回走,走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走到天边那一轮荒月缓缓上升,月光落下来,将他们的身影拉的很长,晚风轻轻吹过,听得见沙沙的风声,还有马蹄踏过草丛的声音,秦九儿静静靠在孟昀怀里,如果可以,她愿一直陪他这样走。 小池骑着马跟在他们身后,缓缓走着,她可以说这是她家小姐除了睡着最安静的一次了。 秦九儿靠在孟昀怀里看着前方,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因不忍打扰连呼吸都轻轻的。 “憋坏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秦九儿吓得不轻,孟昀看着她惊愕的小眼神,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吓着你了?” 秦九儿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睫摇了摇头,便不说话了,跟平时叽叽喳喳跟个小鸡样说不完的样子相差甚远,长长却极细的睫毛轻轻扑朔着,让人不禁想到阳光下柔软的轻羽,有种令人忍不住想要触摸的冲动。 孟昀抬起手来,却在半空顿了顿,又缓缓落下,牵住缰绳的手却一点一点渐渐收紧。 他扯了扯唇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你平日话不是挺多吗?今日怎么不说话了?” 秦九儿眨了眨眼睛,垂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裙角,柔柔道,“你不是不开心嘛。” 孟昀表情有一瞬的怔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良久,他才沉沉开口,“我是不开心。”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秦九儿发间,细密的长睫半垂着掩住他那双如沉沉夜色般的眼眸,“九儿。” 秦九儿呼吸一紧,他竟会这样唤她。 孟昀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我真的很不开心。” 秦九儿微微蹙了蹙眉,听他用微微沙哑地声音继续说,“我不喜欢朝廷的这些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更不希望有人因我而死,因我而受伤,我在师傅那儿学的,是人道,知道的是,人命贵,不可夺,可在这里,人命却比之蝼蚁不如,在官场想要活下去,我就要抛弃深刻进我血液里的人伦道义,”说到这里,他似乎痛苦到了极点,在夜里她都能清晰地看到他因不断紧握而暴起青筋的双手,连声音都有些微微地颤抖,“我不想当官,但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变得强大,强大到能为她撑起一片天,让他人无法伤她一分,护她不受亲人别离之痛!” 秦九儿紧蹙着眉,她有多喜欢他,此刻就有多心疼他,他原本是那样清冷的一个人,也从不会对她说这些,怕是忍耐到了极限才会跟她倾述这些,她多想回头抱抱他,可讽刺的是,她不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但她知道,一定不是她。 她是谁?秦家的小女,堂堂的清河郡主,自有家父兄长为她撑起一片天,更不会有亲人离散。 她眼底的心疼终化为无边无际的荒凉,缓缓牵动嘴角扯出一抹笑,既不是她,她又如何安慰? 见她久久不说话,孟昀笑笑,知她误会了什么,然而他却并不打算解释。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不说话,良久孟昀正准备扬鞭打马疾驰,秦九儿却猛的摁住他的手,回过头来用那双炯炯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仿佛要盯进他心底,她深吸了口气,与他对视着语气十分坚定地道,“孟昀,我不管你口中那个‘她’到底是谁,我只知道若我秦九儿还在一日,定不会让任何人伤你一分!若那个女人有一日伤了你,你最好不要告诉我她是谁,我会忍不住冲去砍了她的,我秦九儿说到做到!” 说完她立马便转过来了头,眼神恨恨地盯着前方,闷闷道,“走。” 孟昀愣了半晌,才抓紧了缰绳,夹了夹马肚,带着秦九儿在夜里奔驰,除了马踏尘扬的声音,耳边只听得到风灌进衣袂的呼呼声,迎着夜风,秦九儿却是连眼睛都没有眯一下,风吹进眼睛里,有种抑制不住流泪的冲动。 到了营地之后,孟昀跳下马,正要伸手扶秦九儿下来,秦九儿却把住马鞍自己跳了下来,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刚掀开帘子,身后却传来他意味深长地一句话,“你会知道她是谁的。” 秦九儿顿了顿,“我才不想知道!” 说完她便气冲冲地进了帐,小池低着头从孟昀身边路过,冲他点了点头便赶紧跟了过去。 孟昀看着秦九儿帐篷的方向,在风里站了许久,才摇头笑了笑转身离去。 第十八章 第二日启程时,秦九儿没有再要孟昀载,自己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似是还气不过,不想搭理孟昀,他心里有人就算了,干嘛要跟她说?!难道他以为他这样说她就会死心不跟着他了吗?若他想她不跟着他,又何必答应要带上她,走了半路才说个这话来气她,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之前还为他对她态度的改观高兴成那样,却又是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泼下来,都说女人心思难猜,这男人心思更难!她想了一晚上都没想通他干嘛要跟她说这些,反正不管如何,在他没成亲之前她都会赖着他,就算他有喜欢的人她也不在乎,反正她也知道他不喜欢她,现在知道他心里多了个人也无所谓,谁让她秦九儿为了他已经完全不在乎脸皮什么的了。 想到这里,秦九儿笑了笑,喜欢上他,应该就是她这一生做过最豁出去的事了。 孟昀骑着马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一旁的肖寒都看出了些端倪,凑过去小声问道,“公子可是与郡主生了什么矛盾?” 孟昀停下来,侧目冷冷扫了他一眼,“闭上你的嘴,昨日的事我还没与你计较,若是九儿当真出了什么事……” 他冷冷的看着他,面色始终没什么神情,却让人感觉有种似扼人脖颈窒息般的无形压力,他跟着他这么多年,他从未见他这般动怒过。 但肖寒自己也觉得很委屈啊,他也没跟他说过不能告诉郡主啊,他见他待郡主如此不同,自然以为这些没什么不能与她说的,况且那郡主要想干什么事谁能拦住啊,动不动她旁边那个叫小池的丫鬟便一柄刀架他脖子上,他又不能与她们动手,与其让郡主在那儿瞎担心,还不如告诉他整个公子的计划,让他不要担心,可谁知道那郡主根本不听他讲完就追上去了,这能怪他吗?! 孟昀不再理会他,回过头又将目光放在了秦九儿身上。 秦九儿走着走着总觉得背后好像有什么人一直盯着自己,于是她数了个数,猛地回过头去,孟昀却就在那一瞬间将目光移向了别处,神情却是难得有些不自然,虽然他反应够快,但他把目光移开的时候还是被她给瞟到了。 知道他在偷看自己,本来很郁闷的心情,在这一瞬间竟就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忍不住地便抿起嘴笑了起来。 孟昀偷偷用余光瞟了她一眼,立马又转过来,见她笑得一脸窃喜,他知道他肯定被她瞧见了,一张白净的俊脸忽的便腾起了一层薄红。 秦九儿坐在马背上看着此时羞羞哒的孟昀,轻啧了一声感叹道,“怎么能这么招人爱呢!” 说完秦九儿笑着咬唇转了过去,孟昀这才长长吐了口气,这时秦九儿却像是故意地般,忽的又转过头来,孟昀立马不自觉地便屏住呼吸,慢慢一点一点将视线移向别处,像是偷糖的孩子被大人逮了个现形一般将手愣在半空,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收回手。 这下秦九儿笑得更开心了,回过头去还一直抑制不住满脸的笑容,这让一旁的小池很是摸不着头脑,这小姐怎么一会儿说晴是晴,说雨是雨的。 过了许久秦九儿终于不再转过头来,孟昀懊恼地闭了闭眼,似是很是后悔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但身体完全都不受自己的控制,活像个被她捏在手心的玩具,他使劲摇了摇头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这才平静下来,只是脸颊还有些微微的发烫,他笑了笑,活了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这样脸红。 赶了十多日的路,孟昀他们一行人才到达宛县的驿站。 孟昀和秦九儿一个是才满京华的孟家公子一个是皇帝亲封的郡主,自然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下人将秦九儿带去她的房间时,刚一推开门,秦九儿看到床便扑了过去,一下蹦到了床上,翻过来翻过去打了好几个滚,好久才消停下来抱着被子闭着眼一副快被感动哭的样子,“好久不见,小床床~” 这一声“小床床”把一旁的小池惊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搓了搓胳膊才对秦九儿道,“小姐,赶了一天的路了,您肯定也累了,不如洗洗歇下了。” 秦九儿猛的睁开眼,皱起秀气的眉一脸极不情愿的样子,“还歇?!我这一天睡的还不够啊,再睡我岂不是都成猪了。” 小池这时才反应过来,“我忘了今日是孟公子载小姐来的了。” “啊?”秦九儿眨了眨眼,“我不是自己骑马过来的吗?” 小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你还真以为你是梦游骑着马来的啊。” 秦九儿托着下巴想了想,忽的又立笑了起来,双手撑着脸凑到小池面前,“诶,我今天到底是怎么跑他怀里去的?我记得明明我自己骑着马的呀。” 小池看着自家小姐笑得都快眯成一条线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日未时,他们一行人在林间赶路,因为官道两侧都是较高的林木,林间潮湿阴凉,所以虽是夏日也并未感觉太热,但夏日催眠,一过了午时人就老是会觉得昏昏欲睡。 孟昀本是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的,但他一回头看到秦九儿竟然闭着眼睛骑马,身子摇摇晃晃地像是下一刻就要从马上摔下来。 于是他拉了拉缰绳放慢了马的步子,与秦九儿并行,生怕她打瞌睡打着打着就从马上摔下来,但很神奇的是,秦九儿虽闭着眼,身子也一直摇摇晃晃的,但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她竟然还很稳当的骑在马上,手紧紧抓着缰绳,并没有要摔下来的意思。 孟昀一直看着她,看她脑袋跟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有时候又忽的惊醒一般抬起头来,但不到一刻,她脑袋立马又耷拉了下去,孟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将头扭过来,抿唇强忍着笑意,但眼珠子却又不自觉地移向眼角偷瞄着她。 就这样又走了一段路,行至了一处拐角,但要任着秦九儿这般骑马非得直直栽下坡去不可,眼看着离拐角越来越近,秦九儿却还闭着眼睛,孟昀又不忍将她叫醒,只能看着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便轻踏了下马鞍从马上跳到了她身后搂住她牵过了缰绳。 小池给她讲的自然没有这般详细,只说孟昀见她睡着了便跳到了她的马背上载着她走。 但秦九儿还是开心得不得了,她就说怎么感觉一觉醒来就到驿站了,她还以为自己马技已经高超闭着眼睛也能日行百里了,但她是被小池给叫醒的,到了驿站孟昀便下了马把她交给了小池,所以她才不知道原来是孟昀载着她来的。 “对了,”秦九儿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孟昀他人呢?” 小池想了想回答道,“公子是男子,自然是没有与小姐住在一处,好像是在后边儿的客房里。” 她说完见秦九儿立马就要起身去找他,她赶紧拉住了她,“小姐,你不会是要去找孟公子?” “怎么?我不能找他吗?” 小池摇了摇头,“小姐,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秦九儿朝窗外看了看,驿站内已然点了灯。 “小姐人家孟公子可是载了你一路,你倒是睡舒服了,但人家可是赶了一天的路,估计这时候已经歇下了,况且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子怎能去男子住的屋子呢!” 秦九儿一下便耷了肩,“好啦好啦,我不去找他就是了。” 秦九儿走回去又张开双臂倒在了床上,觉得甚是无聊,她都睡了一天了现在叫她睡肯定是睡不着的,但如果不睡又能干啥? 过了会儿,秦九儿忽的从床上蹦了起来,把小池给吓了一跳,“小姐你干嘛?把奴婢吓死了。” 秦九儿两眼放光地看着小池,“小池咱们去逛街” 小池有些犹豫不定,“小姐我们可不是出来玩的呀,被孟公子知道了,他一定会不开心的。” 秦九儿摊了摊手,“你不说他已经歇下了吗?” 秦九儿背起手,笑着将脸凑到小池面前,“你轻功那么好,带个我也不会被人发现的!” 说着她眨了眨眼睛,牵住小池的衣角撒娇地摆来摆去,语气软软地乞求道,“好不好嘛?” 小池叹了口气,“可是……” “哎呀”秦九儿一把拉过她就扯着她往外走,“可是什么呀可是,走啦!” 她们两个绕过站岗的侍卫,偷偷摸摸来到墙角,秦九儿轻轻戳了戳小池,“快快,他们没过来,我们就从这儿翻出去。” 小池为难地皱了皱眉,却还是听话的带着秦九儿跳了出去,脚刚着地秦九儿便将手举过头顶欢呼了一声,拉着小池便往街道上跑去。 她们刚走,从门后的阴影处便走出来两个身影。 “公子,要不要我去将郡主请回来?” 孟昀抱着胸目光落在秦九儿欢脱的身影上,笑了笑摇头道,“她既跑出来了,自不会任你把她又给请回来。” 肖寒皱了皱眉,“可是……郡主她们两个都是女子,深夜外出公子你就不怕……” 他还没说完孟昀便挑了挑眉道,“跟着。” “嗯?”肖寒抬起头来,有些没反应过来,在对上孟昀那双漆黑的眼睛后,又立马低了头,“是!” 说完他转身便要跟上去,却被孟昀一把伸手抓住,“你往哪儿去?” 肖寒顿了顿,眨了眨眼试探的道,“公子不是……要我……跟着吗?” 孟昀放开他,目光追随着就快跑远的秦九儿,“我是说我跟着。” “啊?”肖寒还没反应过来,孟昀已经往前走去,肖寒连忙跟上去,指了指自己,“公子,我呢?” 孟昀侧目淡淡扫了他一眼,“跟着我。” 肖寒有些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答了个“是!” “怎么?想说什么就直说。” 肖寒蹙了蹙眉才有些踌躇地道,“公子,保护郡主吩咐属下去做便可以,公子已赶了一天的路,何不回去好好歇息?” 孟昀停下来,转过头来看了看肖寒,又转过头去看着不远处正拿着个糖葫芦笑得像个小孩一般的秦九儿,一向没什么情绪的面容渐渐变得极为温和,淡淡的笑意直达眼底,声音清清淡淡的,“这样就很好。” 第十九章 这十几天赶路要么在荒郊野岭,要么在城郊树林,这还是第一次进城,之前天天能看到的除了树还是树,秦九儿感觉自己都快回归自然了,突然看到这热闹的夜市,秦九儿才第一次觉得逛街原来是件这么美好的事! 以前在京都街上经常看到的那些屡见不鲜的小玩意儿,她从来都不屑去看一眼,现在她却都觉得十分新奇。 一会儿拉着小池买糖葫芦,一会儿又去看面具,还想买个花灯回去挂着。 但尴尬打是,她们没带钱…… 在秦九儿在一个首饰摊子上看中一款流苏簪时,小池很无奈地对她说,“小姐,您刚拉奴婢走的急,奴婢也没带银子,刚买糖葫芦您就用了个玉佩来换,买个面具你又用了玉镯来换,小姐……” 秦九儿撇了撇嘴,很是不舍的将簪子给放下,这支簪子虽只是一支用材普通的流苏木簪,没有什么金丝银线,珍珠玉石,但却十分精致,“好啦,我也不是很想要这个……”她转过头来看着小池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玉簪,“我身上值钱的也就这支簪子了,”她忽的冲小池眨了眨,“我们还是用来换吃的!!!” “……”小池很无奈得看着自己小姐,她那个玉佩,可是太后赏给她的西域血玉,光就这个玉佩都够买下这整条街的了,她却只用来换了个糖葫芦! 其实她刚说那一段话的意思是,她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败家…… 说到吃的秦九儿眼睛都可以放光了,孟昀虽在伙食上待她算不错了,可他们本就是去救济灾民的,又怎么能吃的太好,她已经想念小油鸡;龙须凤爪 ;蜜酿蝤蛑;通花软牛肠……很久了!!! 越想秦九儿越觉得嘴馋,拉着小池便找吃的去了,直接就那支流苏簪抛到了九重天外。 她们走开后,小摊前出现了一抹白衣,衣襟处纹着青花的暗纹,一只修长莹润的手轻轻拿起那支流苏簪,“老板,这个多少钱?” 孟昀握着簪子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兴奋地东张西望的秦九儿,待肖寒在一旁付了钱,他低下头将簪子小心放入袖中,又迈开步子默默跟在了她们身后。 秦九儿逛着逛着忽的闻到一股香味,是那种一闻唾沫便能立马分泌的美食香味!于是秦九儿便嗅着这香气寻了过去,最后来到了家名叫“玉香楼”的客栈前。 秦九儿二话不说便提起裙子走了进去,小池拉都拉不住,“小姐,我们可没带银子啊!要是这儿掌柜的不让用簪子抵账,这天高皇帝远的也没人认识你是郡主,说不定会把我们怎么样呢!” 秦九儿却完全不担心地看着小池笑了笑,“哎,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大不了就是被打一顿嘛。” “啊?!” 秦九儿看小池一脸惊吓的样子,“你啊什么?你还以为我真愿意被他们打一顿啊,那我要你何用?!” 小池皱起眉,“那小姐我们不是就是吃霸王餐了吗?这……有点不地道啊。” “地道?”秦九儿挑了挑眉,勾唇笑得狡黠,“本小姐什么时候地道过?” 说完便直接进了客栈寻了个位置坐下,伸手打了响指喊到,“小二!” “来嘞” 小二快步跑过来弓身笑着问她们,“二位客官有什么需要?” “你们这儿有什么拿手菜?” “我们这儿拿手菜可就多了,”小二直起身子,张嘴便像打炮仗似的说了一长串,“通花软牛肠,光明虾炙,白龙曜,羊皮花丝,雪婴儿,仙人脔,小天酥,箸头春,过门香,婆罗门轻高面,贵妃红,汉宫棋,长生粥,单笼金乳酥……请问客官要点啥?” 他说了这么一长串,都不带停顿的,但秦九儿愣是一个都没听清,“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给本小姐端上来!” 小二一听立马两眼一亮,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秦九儿,将帕子往肩上一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好勒,客官稍等!” 说完便小跑去了厨房,许是以为她们是大客户,上菜的那个速度简直不能再快。 看着桌上闪闪发光的大餐,秦九儿差点就要感动哭了,立马便夹上了筷子,一脸感动地呢喃道,“我的小油鸡,我的鱼,我的肉!” 小池坐在秦九儿旁边,虽然故作着不为所动,但仔细看却也能看到她在默默地吞着口水,秦九儿一边吃着一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愣着干嘛,吃啊!” 小池闭上眼在心里与自己作了一万次斗争,吃,明知道她们没钱,要是掌柜不让小姐用簪子抵账她们就真的只能吃霸王餐了,但不吃,反正小姐都点了,不吃白不吃啊,以前她跟着小姐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嘴也是养叼,嘴上没说,但她也十分想念这些肉肉啊! 半晌,小池忽的睁开眼,目光十分坚定,抓起筷子便同秦九儿一起吃了起来。 这顿饭她们足足吃了半个多时辰,中间都不带歇的,吃的心满意足了,秦九儿摸了摸肚子,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伸过头顶又打了响指,“小二,结账!” 小二抱着个算盘跑过来,敲了几下算盘珠子,“一共五百两~” 秦九儿惊得差点把头摔到桌子上,她倒不是没吃过一顿五百两的饭,但现在她们身无分文,就一支玉簪子,也不知道值不值得起五百两,更不知道这家掌柜识不识货,她干笑了两声抬起头来,语气简直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地笑着说,“我们吃了那么吗?我觉得我们没吃多少呀。” 小二眨了眨眼睛,指着桌子,“这……少……吗?” 秦九儿回过头看了看桌上堆得连缝都不剩的碟子,估计没个三十盘也有二十盘,她又呵呵地干笑了两声,“那个……是不少哦。” 小二又冲她眨了眨眼,微笑道,“客官是用银子呢还是银票呢?” 秦九儿咬了咬唇,从头上缓缓摘下只簪子,陪笑道,“用簪子……” 那小二立马愣住了,仿佛定格一般还保持着微笑,模样十分滑稽,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的回头便大喊,“掌柜有人吃霸王餐!!!” “喂喂喂,我们不是吃霸王餐,这簪子很值钱的!”秦九儿连忙解释,但那小二早就跑远了。 不到片刻便有十几个大汉从后院走出来,气势汹汹地向她们走过来,锤了锤自己胸口吼道,“是谁敢吃霸王餐!!!” 吓得秦九儿不自觉缩肩闭了闭眼,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小池小声问道,“喂,这些人你有把握打得过吗?” 小池很是抱歉地皱眉望着她,“小姐,我吃多了……” “……”秦九儿闭了闭眼,握紧了拳头。 “小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九儿咬牙回头瞪着她,“还能怎么办,跑啊!” 说完她拉着小池便往门口跑去,后边立马传来那群大汉的吼声,“还敢跑!给我追!!!” 秦九儿拉着小池死命地往前跑,就在快出去门口时,忽然撞上一个人的胸口,直接把她给撞得后退了一步,她立马将手举过头顶,十分真挚地道,“大哥,我知道错了!” 面前的人似乎笑了,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个郡主能不能有些骨气?”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九儿立马愣了一下,仿佛受了惊吓一般猛地抬起头来,“孟昀!” “你怎么在这儿?!” 孟昀并不回答她,只是淡淡地望着她,“你胡闹够了没?” 秦九儿低下头捏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可第一个字还没说出来,一只粗壮的大手忽的伸到了她面前,似要扒住她的肩把她拽过去,下一刻她只觉腰上一紧,便被孟昀揽到了一旁,身子直接趴在了孟昀怀里。 那大汉见抓了个空,指着孟昀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管大爷的闲事!” 说着便要一巴掌呼下来,秦九儿吓得立马闭上眼缩进了孟昀怀里,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动静,她才缓缓地睁开一只眼,只见孟昀将一张银票像定僵尸一般定在那大汉的脑门上,一脸平静地道,“这里是五百两,够了吗?” 那大汉立马将银票从自己脸上揭了下来,看了看银票上的数目,上一课还凶神恶煞的脸立马笑得一脸憨厚,“够,够了!”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那大汉做出请的姿势,“客官慢走!” 秦九儿趴在孟昀胸前,看着孟昀如刀斧雕刻一般侧脸,只觉得他简直快帅炸裂了!她望着孟昀,眼睛都快成心心形状了。 孟昀微微低下头来望着她,语气很是平静。“你还想趴多久?” 秦九儿眨了眨眼,“不可以再趴会儿吗?” “不能!”说完他立马变转了身,重心从靠在他身上的秦九儿他一转身她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小池赶紧过去扶住她,“小姐,你没事?!” 秦九儿看着孟昀的背影,咬了咬牙,骂骂地在他背后举起拳头,“哎哟,这个人!” 她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小池,愤愤道,“你说一个人翻脸怎么能翻得比书还快呢?!” 小池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我也……不知道啊。” 秦九儿白了她一眼,转过头剁了剁脚,“气死我了!” 说完却又立马跑上去跟着孟昀喊到,“你倒是等等我啊!” 第二十章 回去的路上,孟昀走在前,秦九儿走在后,小池和肖寒则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走着走着,孟昀突然刹住脚,秦九儿低着头走路根本没看到他停了,直接就撞上了他的背。 秦九儿捂住脑门儿抬起头来,见孟昀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眨了眨眼问他,“干嘛啊?” 孟昀朝她伸过手来,但伸到一半他顿了顿,又将手收了回去,有些不自然地望向别处,故意板着个脸,语气却是责备不足温柔有余,“你个女子在外面披头散发的成何体统?!” 秦九儿伸手摸了摸自己散下来的发髻,这才想起刚本想用发簪抵账,但那些个大汉过来她拉着小池跑的时候直接将发簪就给丢了,她戴的发饰本来就不多,没了簪子根本就固定不了盘着的发髻,跑的时候又跑的猛,这下仅剩的发饰都快掉没了,头发全披下来了。 秦九儿扒了扒头发,白了一眼孟昀愤愤道,“谁让你不早点来,你来的早一点我也不会是这副模样。” 孟昀无奈笑了笑,俯下身来凑到她面前,“你这是在怪我?是谁跑去……” 孟昀话还没说完,就被秦九儿猝不及防伸过来的手给打到了一旁,孟昀闭了闭眼,极力忍耐着想要打人的冲动,她抬手将秦九儿还压在他脸上的手给拉了下来,刚想开口斥她这又是在干嘛,便见秦九抿着唇一副十足娇羞的模样微微低着头时不时悄悄瞟他一眼道,“人家生气的时候你可不可以不要离人家这么近,我会……我会……” 孟昀直起身子,眸底含笑地望着她,“你会怎么样?” 秦九儿咬着唇抬起头来眨着眼望着,笑眯眯地道,“我会看在你这张好皮囊的份儿上原谅你的。” “……” 孟昀再次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她真的……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样冷冷清清的样子,一个眼神向她扫过来将秦九儿吓得不自觉后退两步,下一刻便听到他淡淡开口,“过来。” “嗯?”秦九儿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挪着步子移到了他面前,孟昀垂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她,几不可闻的笑了一下便伸手将她掰了过去让她背对着自己,这下秦九儿更懵了,但下一刻她却感觉到孟昀温润的手指滑过她的耳旁,带起一阵阵酥麻直接便让她僵住了身子。 孟昀拢了拢她的头发,并不熟练地凭感觉在她头顶挽了一下,然后从袖间拿出一只流苏簪替她簪上,但又怕不稳还伸手在他替她挽的发髻上戳了一下,忽的听到从一旁传来一声“噗呲”的笑声,原是小池在一旁看着没憋住,被孟昀这个呆萌的动作给逗笑了,孟昀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这个动作有些幼稚,清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好了。” 说完他便立马转了身快步向前走去,这幸福来得太突然,秦九儿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竟然亲手给她挽头发! 秦九儿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还不知道这支簪子就是之前她在街上看中的那支,但她也快高兴得合不拢嘴了,但下一刻她笑容立马挎了下来,因为她突然意思到,孟昀他个大男人没事儿带着只流苏簪干嘛!难道是送给他之前说的那个什么他想保护的人的?! 想到这里,秦九儿顿时火冒三丈,伸手就要把那支簪子给扯下来,但她手刚碰到簪子,她顿了顿,又气愤地将手甩了下来,走的步子突然迈大,似暴走一般大步往前走着,不一会儿便追上了孟昀,路过孟昀身边时,她还转头狠狠瞪了孟昀一眼,然后便甩过头气冲冲地向前走去。 这次轮到孟昀懵了,小池见自家小姐走的那么快自然也小跑着追了上去,原本还跟在小池身后的肖寒见小池跑了,他也跟着跑,路过孟昀时,孟昀伸手一把将他拉住,“你跟着跑什么跑?!” 肖寒这才反应过来,“郡……郡主她们不是跑了吗?” 孟昀很是不理解地望着秦九儿的背影,“她这又是怎么了?嫌我挽的头发太丑?” 肖寒望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 孟昀侧目瞟着他,肖寒摸了摸鼻子便低下了头去。 回到驿站,秦九儿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便躺在了床上,今天吃也吃饱了,玩儿也玩儿够了。 最重要的是,刚刚小池给她梳头时发现孟昀给她插上的那支簪子竟然就是之前她在街上看中的那支,这应该不会是巧合! 再想想,在她们在客栈摊上事儿的时候,他立马就出现了,这肯定是因为他担心她所以一路跟着她,想到这儿秦九儿简直快开心炸了。 她抱着枕头笑得像个偷了糖吃的孩子,她原还以为孟昀不会同意她出去,结果明明知道她跑出去了,没有阻止竟还默默跟在她身后,这是不是证明他是有点儿喜欢她的?不然又为什么会买下她喜欢的那支发簪? 但想到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她又有些不能确定了,难道他说的想保护的人是他的堂兄堂弟啥的?但听他那个语气分明说的就是心上人啊! 想到这里秦九儿心中一怔,难道他说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但又不可能啊,她活的好好的,也没像他说的什么眼睁睁看着她亲人离她而去。 这样搅来搅去,秦九儿觉得自己头都快炸了,孟昀这个人她还真是弄不懂啊! 秦九儿甩了甩头,“不管了!睡觉!” 今夜无月,夜色暗沉得像是蒙上了一层漆黑的幕布,忽明忽暗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站岗的士兵都倚着□□打着瞌睡,夜里除了呼呼的风声,就只有灯笼撞击檐壁的沙沙声响。 到了子时,所有人都几乎已经入睡,在驿站站岗的人,不比在野外站岗需要防山贼野兽,都放松了警惕,说是站岗基本上都在打着瞌睡。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二楼的走道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几个黑衣人。 其中几个人拎着油桶,小心翼翼地沿着过道洒着火油,两个人来到孟昀房前,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一个洞,伸进一根木筒向里面吹进了迷香,完事之后那黑衣人向身后洒火油的黑衣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动手了,于是那些黑衣人便分散开来,在驿站的各个角落都吹燃了火折子,原本微小的火苗,一落地便迅速蔓延,顷刻滔天。 黑衣人如退潮般顷刻便消失在黑夜里,在这个寂静安眠的夜里,留下翻滚的火舌吞噬着一切,一些毫不察觉还打着瞌睡的站岗士兵被人慌乱推醒,“走水了!快救火啊!!!” 这一声呐喊惊醒了众人,在外的人奔跑着救火,在里的人拼命地往外冲着,然而火势太旺,几处屋顶片刻便倒塌,然而还有许多人被困在火海之中,火势最大就是孟昀所住的西楼,还有女眷住的北楼,很明显这场火就是冲着孟昀还有秦九儿来的,众人虽奔跑着救火,可完全是杯水车薪,一排排燃烧的屋子如同火龙一般在风中疯狂的舞动着,到处都噼里啪啦的,不时便有房梁倒塌的声音,被烧倒房梁的屋子向庭中倾斜过来,只听地见一声巨响,房屋顷刻倒塌砸伤了十几个,手里还拎着水桶的人骤然如被定形一般愣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多人还未跑出来便尖叫着在火中倒下,熊熊烈火将整个夜空都照得仿佛白昼般明亮。 孟昀是被浓烟呛醒的,感觉到了身旁灼热的温度,但他却觉得眼皮十分沉重几乎睁不开眼,待视线渐渐清晰时看到的便已然是一片火海,他想扶着床沿吃力地站起来,想要往前走几步腿却晃得厉害,完全站立不稳,他停住脚步闭眼定了定心神,正想再往前房梁却“啪”的一声倒下来,他往后一闪便狼狈地摔在了地上,此时只见有人破窗而入,肖寒避过不断掉落的瓦片迅速冲过来扶住倒在地上的孟昀,“公子!” 见孟昀身上还没什么伤,他立即便将孟昀扛在了背上跑向窗口,足尖运功用力点地便冲出了火海。 落地之后,孟昀立马便推开了肖寒,一边咳嗽一边踉跄着往北楼的方向跑去,但此时北楼已经完全被火海吞没,甚至有几处都已经坍塌,救火的人都已经放弃了北楼集力去救火势并不太大的东楼和南楼。 孟昀跑过去看着被火海吞没的北楼,在原地虚晃地转了一个圈寻找着秦九儿的身影,可并没有人,扫视了一遍周围没有见到秦九儿,他连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有便要冲进北楼,肖寒立即上前拦腰抱住他将他死命往回拉,“公子!火势太大你救不了郡主的!” 被下了迷药根本没什么力气的孟昀却死命的挣扎着,嘴里如同野兽般嘶吼着,“你放开我!放开!!!” 就在孟昀快要崩溃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声戏谑的笑,“你是在找小九吗?” 孟昀愣了一下,猛地转过身,便看到一人抱着秦九儿缓缓在一片火光中向他走来,是九儿的三哥。 此时孟昀完全不再是秦岚印象里那个从容镇定的少年,他迅速的奔过来,看着他怀里昏迷的秦九儿,眼里满是慌张,“她怎么了?!” 秦岚低头看了秦九儿一眼,“被下了迷香暂时晕过去了而已。” 说完他抬头看着孟昀,嘴角挑起一抹挪逾的笑,“如果九儿知道你这么担心她估计就算被迷晕了也会笑醒。” 孟昀扯了扯嘴角牵出一抹憔悴的笑,“是吗?” 说完下一刻便身子一软晕了过去,肖寒忙接住他,“公子!” 第二十一章 秦九儿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的疼,向是被灌了酒宿醉了一夜一样,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俊脸,把她惊得直接叫了出来。 原本还在梦乡里的秦岚被她这一叫魂都差点给吓没了,蹦起来一睁眼便看到秦九儿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哭丧地问他,“三哥,我这是被爹绑回来了?!” 秦岚翻了个白眼,“爹要抓你回去的话还能等到你都跑宛县来了才抓?” “那我现在是还在宛县?” “不然呢?” 秦九儿一把掀开被子凑到秦岚面前,“那三哥你为什么在这儿?” 秦岚得意地笑了一声,“要是我不在这儿,你以为你还有命在这儿蹦跶?” 一旁的小池愧疚地低下了头,“对不起三公子,都是奴婢无能……” 秦岚打住她,“这也怪不得你,你不也被下了迷香吗?” 秦九儿一脸不知所以然的表情看着他们,“你们说什么呢?什么迷香?昨晚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秦岚撩起袍子坐下,“昨晚上有人纵火把驿站烧了大半,虽有伤亡,但所幸牺牲的人不是很多,纵火之人明显是冲着你和孟昀来的,只有西楼和北楼烧的最厉害……” 秦岚话还没说完,秦九儿立马扑了过来,扒着他焦急地问,“孟昀呢?他怎么样了?” 秦岚被吓得往后仰了仰,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嘴里暗骂了几句,大致听得清是说什么小兔崽子心里只有孟昀什么之类的,就一会儿没回答她,她便急的不行,摇着他的手追问他,“你倒是说啊,孟昀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嗯?” 秦岚一把甩开她,恼怒的大喊着回答她,“没什么屁事!跟你一样中了迷香还躺着呢!” 秦九儿被他甩得退后了几步,站稳了偏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后忽的便了神色,摸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淡笑道,“我的孟昀没事儿就好。” 秦岚见她这表情,嫌弃地撇了撇嘴,又暗骂了声见色忘义的小兔崽子! 忽的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睛忽的一亮,转过头来挑眉看着秦九儿,邪笑着说,“哥哥这儿还有个关于孟昀你绝对想听的情报,你想不想听?” “关于孟昀的?”秦九儿立马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想想想!” 秦岚得意地挑起唇角,歪着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先给哥哥我按摩按摩再说,哥哥我可是守了你一夜,肩膀都酸死了!” 秦九儿努了努嘴,转头看向一旁的小池,“小池,你知道他说的情报是什么不?” 小池想了想,“三公子说的是昨日孟公子以为小姐还在火海里拼命想要冲进去救小姐的事吗?” 秦岚,“……” 秦九儿听了瞬间睁大了眼睛,那欣喜的神色简直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激动地便奔过去抱住小池,“你说的真的?!孟昀他真的想冲进火里边儿救我?” 小池诚实地点了点头。 秦九儿高兴得简直快上天了,但转念一想,她忽的又转过头来怀疑地看着小池,“三哥说你不是也中了迷香吗?你怎么知道?” “奴婢虽中了迷香,但火刚燃起来三公子便进来叫醒了奴婢,还封了奴婢身上的穴道,奴婢是习武之人与小姐自然不同,所以还是清醒的。但孟公子就没那么幸运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孟公子是文弱书生的原因还是那些人下的迷香更重些,孟公子到现在还没醒过来,”说到这里小池怕秦九儿会担心立马加了句,“小姐不要担心,大夫说了孟公子没事,今日便能醒的。” 但在小池说到孟昀是文弱书生时,一旁正喝着水的秦岚差点一口水喷了出来,秦九儿转过头嫌弃地瞟了他一眼,立马转过头来问小池,“那孟昀现在在哪儿?” 小池指了指对面,“就在对面的房间。” 刚说完秦九儿便一溜烟没了影子,秦岚摇着头看着门口秦九儿消失的身影,感叹道,“哎呀,女大不中留啊。” 秦九儿来找孟昀,刚好碰到肖寒端着食盒正要进去,看到秦九儿站在门口,肖寒低头向他问了问好,便面无表情地跨过她要推门进去。 秦九儿赶紧转身跑到他前面堵住门口,向他眨了一下眼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肖寒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仍是面无表情地道,“请郡主让一让,卑职还要给公子送饭。” 秦九儿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个人脑袋是木头做的吗?!她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显吗?!跟这种榆木脑袋也是懒得交流,秦九儿一把夺过肖寒手中的食盒,一股溜地说了一长串,“食盒我来替你送,肖侍卫照顾孟昀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我会照顾好你家公子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挪,“再见!” 只听“啪”一声,秦九儿冲他摆了摆手便一把他给关在了门外,肖寒杵在门口一脸茫然,刚想伸手敲门,手刚要碰到门框便被另一只白皙的手给抓住了,他一转头便看到小池板着脸瞪着她,“你没脑子吗?!” 说完她便抓着他把他往外拉,肖寒刚想甩开他,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女的牵着一个男的成何体统,但他一低头看到小池拉着自己的手,突然觉得掌心有些微微的出汗,一张小麦色的脸在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身子蹦的直直,紧张到同手同脚地任小池拉着自己往外走。 小池将她拉下楼,转过头正欲教育他,看到他涨得通红的脸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说着小池将手伸过去想探探他的体温,肖寒立马瞪直了眼睛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手,在她的手快触碰到他时,他突然惊愕地蹦开了两米之远,他这个弹跳能力也是让小池吃了一惊。 “喂,你跳这么远干什么?”说着小池又像他走过去,“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就是看看你怎么了而已,你脸这么红!” 肖寒又是摆手又是摆头地往后退,“我没事!” “那你脸为什么红成这样?” 看着小池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也不停地往后退,忽然不小心踩到阶梯,一下子摔到了楼梯上。 “你没事?!” 小池刚要去扶他,他却闪身避过她,逃也似的便冲了出去。 小池还保持着要去扶他的姿势,楞了一会才直起身来,眨了眨眼转过身朝肖寒早跑没影了的门口看去,“这人……不是有毛病。” 而此时,秦九儿端着食盒关着门偷笑了下,便将食盒丢到了一边,朝还睡着的孟昀走去。 秦九儿走到他床边,坐在床榻上俯下身来将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孟昀,晨间的微光透过窗棂打进来,细碎的阳光在他眉间流转,那样美好的容颜不经意间便让她屏住了呼吸。 秦九儿不得不感叹,这张让她一见钟情的脸着实是长的好看,无论是他如画般的眉目,还是英挺的鼻梁,都是她刻在心尖上的模样。 她伸出指尖去触碰映在他眉间的阳光,她笑着轻动手指似弹琴一般从他眉心顺着他的鼻梁一点一点滑到他的鼻尖,他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 秦九儿停在他鼻尖的手指能的僵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干笑着收回手,“我就是……来看看你。” 孟昀面上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淡淡地道,“现在你看完了,回去。” “我才不回去呢!”她单手支颐,歪着头笑得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听说昨夜你拼了命地想去救我,孟昀啊,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对你这么重要呢!” 说完她还羞涩地低头用手捂住了脸,孟昀表情怔了一下,在她抬起头来时很快地翻了一个身背对她,“你不要想太多,你死了,不要说陛下降罪,就是你三哥也不会让我活着回去。” 秦九儿努了努嘴,显然是不相信他这个回答,见孟昀竟然背对她,她就更不高兴,爬上床便用手扒住他肩膀想把他给掰过来追问道,“我才不信,真的是因为这个?” 孟昀掰开她的手将她推开,一个女孩子爬上一个男人的床被人说出去像什么话,可他刚推了一下秦九儿,秦九儿重心往后一倾,床沿便硌住了她的腿骨,疼的她直接往后摔了下去,摔下床的那一瞬她反射性地拉住孟昀,孟昀便和她一起滚下了床。 落地的那一瞬,孟昀刚好便压在了她身上,他双手撑地鼻尖却还是无法避免地碰到了她的鼻尖,那一刻仿佛时间悄然静止,所有喧嚣都离他们远去,只听得见阳光从窗棂洒下的声音,他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睛,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到她颤动的双瞳里印着他的影子。 过了良久,他似从梦里惊醒般猛然从秦九儿身上起来,站起来身来背对着她,皱起眉开口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责备,“你个未出阁的女子怎能随便来男子的房间,若刚才被人看到……” “被看到你要如何?”秦九儿从地上坐起来却不急着起身,她将手肘靠着膝盖单手撑着下巴仰着头望着他,弯弯的眼睛里噙了一抹狡黠的笑意,“若被人看到,毁了我的清誉,你会娶我吗?” 秦九儿在他背后都可以明显的看到他身子一怔,半晌他才转过头来蹙眉看着她,“胡闹!” 秦九儿却是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抬起头像只小狐狸般冲他抛了个媚眼,“孟昀呐,睡的时候记得关紧门窗哦。” 孟昀脸色一黑,秦九儿倒是高兴难得看到他这般神情,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凑到他面前笑着挪逾道,“你真以为我会半夜爬上你床啊!” 孟昀抬起头来怒视她,“秦九儿,你!” 秦九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秦九儿虽的确很喜欢你,也希望你能娶我,但我绝对不会用什么下三滥的法子逼你的。” 说完她跳着转了一个身,“好啦,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她忽的又转过身冲他眨了一个眼,“记得吃饭哦。” 说完便高兴地蹦蹦跳跳走了,孟昀看着她消失的身影,目光缓缓移到桌上的那个食盒,眸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似星辰渐渐消逝暗淡无光的沉沉夜色。 第二十二章 醒来之后孟昀便命人来告诉了他此次驿站走水的损失。 负责记目账本的士官向他禀报道,“这次的大火烧死了十一个人,多人被烧伤,但所幸运输的白银分毫未少。” 孟昀本望着别处细细听着,听到他说这话他却是顿了顿,缓缓将头转了过来,目光冷淡地看着那名士官,嘴角牵出一抹讽刺地笑,“你觉得是所幸吗?” 那士官只觉背脊一寒,立马便要跪下,却又听到耳旁传来孟昀的轻笑,“不过也是呢。” 有人意识到起火之后,站岗的士兵想到的第一件事便冲去仓库将装着官银的车给拉了出来,因为他们知道,若这些银子没了,他们都得死,他们本来就是用来护送这些白银的,死了几个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看来,又算得了什么。 孟昀面色渐渐沉了下来,是他疏忽了,他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会狂妄到火烧驿站,而且还特意在他和秦九儿的房间吹了迷香,想到这里,他藏于袖间的十指渐渐握紧,力度大得手背青筋暴涨到血液似要破裂喷涌而出。 “你退下。”孟昀沉着脸命令他道。 那士官垂了垂头惶恐地答了声“是”便快步转身出了孟昀的房门。 待他走远后,孟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从这里恰好可以透过对面秦九儿房间打开的窗口看到秦九儿正与懒懒将手枕在脑后坐在靠椅上将脚翘到桌上搁着的秦岚说着什么,那样眉开眼笑的模样似是有什么极为开心的事。 孟昀看着她笑起来那双弯弯的眼睛,背在身后紧紧握着的双拳渐渐一点点松开,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那样一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什么悲观似乎都与她无关,孟昀看着她嘴角缓缓牵出一抹苦笑,这样……真好。 因为刚发生了大火,马匹人员都需要重新整顿,所以行程放缓了两日。 白天里太热秦九儿连门都不想出,昨天夜里秦岚一直守着她也没怎么睡,刚好趁这个空隙歇一歇,也免得秦九儿缠着他问这问那的,比如什么三哥你是不是爹派来来监视我的奸细?你不会一直跟着我们去赈灾救民?这些天我都没看到你你都藏哪儿了?爹既然知道我跑了怎么会只让你来跟着我不把我抓回去啊?还是说爹已经默许我喜欢孟昀了……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嘴练得这么伶俐利索的,一说话就停不下来,也不知道孟昀这些天是怎么忍受得了她的! 但他觉得最神奇的事还是孟昀竟会同意让这丫头跟着他,还不时就与她同乘一骑,最重要的是在她溜出去时,还竟尾随着又是给她买簪子,又是英雄救美的,这到底几个意思啊? 他真有些搞不懂孟昀这小子的心思了,这样忽冷忽热的态度,分明是对九儿是有心的,但在京都之时,他又对九儿那样冷淡,像他家九儿那般爱笑的姑娘,就是铁做的心也会给捂热了,却愣是打动不了他半分,但若是故作的冷酷,自然是被打动不了的,因为早就被放在了心上不是吗? 那他为何要故作冷漠,难道仅仅只是孟尚书不同意?他一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所以他很清楚,孟昀决不是这般懦弱之辈,孟家长久以来一直处于中立,不加入任何党派,所以才会被历代皇帝委以重用,但现在却硬被皇帝拉去了太子一边平衡太子与二皇子实力的悬殊,所以孟尚书自是不愿意与他们握着兵权的人有什么牵扯,免得惹皇帝疑心,但即使是这样,孟昀也不该那样决绝,明明还有回旋的余地,难道是…… 秦岚紧紧闭了闭眼,不敢再去想更深的缘由,但那锋利的长眉却是不自觉地紧紧蹙起。 一旁玩儿着折纸的秦九儿抬眼正好看到他紧皱的眉头,她眨了两下眼,放下手中的折纸,走到秦岚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轻声嘟囔道,“是做噩梦了吗?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并未睡着的秦岚在心底暗暗笑了笑,怕,他怎么会不怕,这世上但凡心有所系,又怎能做到无所畏惧。 秦岚缓缓舒展长眉,嘴角带上浅浅笑意,终是沉入梦乡里。 再睁眼时,入眸已是星万点,有晚风轻轻。 秦岚撑起身子将放在桌上的脚放了下来,环顾了下屋里却没见到秦九儿的身影,恰好小池这时推门而入,秦岚便问她,“九儿人呢?” 小池眨了眨眼伸手指了指上面,秦岚抬头看了看头顶,忽的便笑了,带着万分纵容,那样俊美的容颜忽的笑起来的样子,像夜里忽然绽放的烟火,有着动人心魄的美丽,让小池不禁便红了脸颊,将眼眸垂下。 待小池再抬起眼眸时,房间里已然不见了秦岚的身影。 “半夜不睡,跑屋顶上来干嘛?” 秦九儿转过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秦岚,又转过头来望着头顶的夜幕星辰,淡淡笑着道,“今天晚上星星很好看呢。” 秦岚走到她身侧坐下,单手枕在脑后便躺了下去,漫天的星辰映入他眼底,他缓缓笑了起来,“嗯,很好看。” 他们就那样坐了很久,头顶是漫天的星光,风吹得微凉。 万千星辰夜幕里,不经意间便有一颗星忽的从天边滑落,带了极美的光划过天际。 “哦!有流星!”秦九儿惊呼着,立马闭上眼双手合十便开始嘴里低声喃喃着许着什么愿。 待她睁开眼时见秦岚正笑着看着她,她皱了皱眉,伸手去拉了拉他,“你看我干嘛,许愿啊!” 秦岚慵懒地坐起身子来,微偏着头挑着唇问她,“许了什么愿?” 秦九儿将头扭向别处昂着下巴双手环胸道,“我才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秦岚笑笑,“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 秦九儿转过头来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上下瞟了他两眼,“你怎么能知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秦岚偏头笑了笑,抬眸时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心,“就你那点儿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我说妹子,你可收敛点。” 秦九儿立马双手捧住自己的脸,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委屈的望了望秦岚,“有吗?” 秦岚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秦九儿撇了撇嘴,将手给甩了下了,像是被猜中了心思一脸不爽的样子很不情愿地问秦岚,“那三哥呢,你又有什么愿望?”她轻哼了一声继续道,“我看是巴不得快点娶了媳妇回来,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光棍一个。” 秦岚却是满不在意地笑了笑,“你哥我打算今生不娶了呢。” “什么?!”秦九儿一脸震惊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你逗我呢!” 秦岚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你。” 他脸上露出抹极清淡的笑,抬头望着星空,难得认真地说,“这一生,要说有什么心愿,也确实是有的。” “我想一个人去踏那千里江山,看万里长河。” 他转过头容色温柔地看着一脸错愕的秦九儿,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额前碎碎的发,“等你嫁了人,我就没什么牵挂了。” 秦九儿惊讶地看着他,“三哥,你不会说真的,你真打算光棍一辈子啊?!” “嗯,”秦岚挑了挑眉,“不然你以为你哥我能单到现在?” 他转过头去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道,“有多少姑娘天天哭着喊着说完嫁给我都被我给拒绝,想想都觉得惋惜啊!”他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我长了张迷倒万千少女的脸,却志在江河呢。” 秦九儿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人家孟昀还没这样说,你这老脸也好意思说。” “你说什么?” 秦九儿立马挺直了腰杆儿,眨了眨眼装傻地道,“我说什么了吗?我说三哥你最帅,你最美,你俊得不得了!” 说完她又转过头骂了句臭不要脸。 秦岚偏头笑了一声,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儿,“你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珍惜珍惜跟你哥我为数不多的相处日子!” 他这样说秦九儿才觉得有股淡淡的忧伤涌上心头,她当然是舍不得他走了,八个哥哥里就属三哥最疼她了,她怎么舍得? 她抬起头来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真要走啊。” “嗯。” 秦九儿低下头,长长的眼睫搭着遮住眸子,默不作声地搓着自己的衣角。 秦岚看她这个样子,知她定是也舍不得他的,他伸手点了点她鼻尖,“怎么?也知道舍不得了啊?” 秦九儿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往事却一幕幕浮现,曾经她还是糯米团子一个腿短到桌子都爬不上去时,是谁知道她不想上课带她翻墙出去玩儿,是谁在她牙掉了大半她爹不准她再吃糖时偷偷塞给她一包莲子糖,是谁在她犯了错时替她抄经书陪她跪祠堂,又是谁在他们家族子弟都上战场磨练时,明明有将帅之才却毅然留下来陪着她,这些她都知道,都知道的。 她强忍住要滴落下来的眼泪,抬起头来看着秦岚,哑着嗓子道,“三哥,一个人太孤单了,你找个人陪着。” 秦岚却是苦笑了下,“哪个姑娘不想过安定的相夫教子的生活,我怎么能耽误人家。” “谁说的,像小池,天天巴不得我带她出去,心野着呢!”说到这里,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睁大了眼摇着秦岚的胳膊道,“不如就叫小池陪你!她又耐打轻功又好,你在江湖走如果招惹了什么老大,她还能带你跑路!” 秦岚抬眼白了她一眼,“你哥我需要一个姑娘保护吗?!” “那,那就小翠!不仅能给你做饭,肉乎乎的能给你暖床!” “……” “小翠还不满意的话,小桃怎么样!还有小奈小允小佑小渔小方小芷小夙……” 她冲她眨了眨眼,“你选啊!” “……” 第二十三章 虽经历了一场大火,但将一切处理好后,赈灾的队伍还是照常启程,而且还得加快速度,行程是万万不能耽误的,且不说皇帝给的期限,就是渝州受灾的百姓也等不起,旦夕之间,房屋垮塌,亲人离散,一切都当真付诸东流,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都饱受着流离饥饿之苦。 现在渝州形势严峻,饿殍遍地,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官府虽就近从渝州周边的地方粮仓拨了粮食到渝州受灾较严重的几个城池,但赈灾之策没下来,谁敢妄自行事,一不小心发生了暴动就是要落人头的事,目前也就只是设立粥场,分发粮食,根本控制不了大局,而且设立粥场还不能保证每一个受灾百姓都能喝上一口热粥,争抢踩踏,趁机抢劫的事件时有发生,为了一口吃的,易子而食都是常见的事,甚至于一些人饿极了还会同性相食,人在最饥饿的时候,人性的野蛮与残忍总是会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此次渝州受灾面积极广,因为连江,淮水和泾河都流经渝州,这次大雨直接让这三条大河同时漫溢溃决,好几个郡都直接被大水淹没,其中最严重的就是三河郡,听名字也知道,三河就是连江,淮水,泾河这三条大河都汇聚在了三河郡,甚至这半月有余都过去了,有些地方还被水给淹着,成千上万亩的稻田全沉于河底,若是不疏通河道,引水挖渠,就算重建了渝州,也会丧失掉大量稻田,渝州是北渝最大的粮食产地,若是稻田被淹,这对整个北渝都会造成极大的损失。 所以孟昀必须快点赶到渝州,先将流离失所,饥不得食的百姓安顿好,再一面集中修筑居民所,一面督促修堤引渠的工程,尽早将稻田开垦出来再按人头重新分配。 再赶了几天路之后,他们已离宽城不远,宽城是距离渝州最近且完全没有受到灾害的一个城,因为宽城地势较高,又在渝州的边界,且宽城是全国最大的木料生产地,植被十分密集,水土不易流失,纵使大水来了,也可保宽城境内无患。 这一路上他们渐渐购置了粮食和一些赈灾用品,还召集一些民间的大夫,因为一旦发生大型的灾害,首先要预防的就是瘟疫,但渝州这么大的地方,光是京都的军医定是万万不够的,因为宽城是全国最大的木料生产地,到时候重建渝州的木材只需从宽城便可以购买,幸而宽城未遭受洪灾,否则木材石料都必须从冀州运输过来,耗时又费力,那样重建渝州还不知要多长时间。 这几日赶路,因为秦岚来了,秦九儿有他照顾着,他也便再也未与她同乘过一骑,甚至连说话都是极少的,这可把秦九儿郁闷坏了,时不时便用一种怨恨的眼神盯着秦岚。 秦岚被她这样瞪了好几天,终是想不过,骑着马过去就是一巴掌拍她脑门儿上,“你个没心没肺的,要不是你哥我跟来你现在都在阎王爷那儿呆着去了,怎么?”秦岚环胸一副极不服你的样子,仰着下巴睥睨着秦九儿说,“现在你还想把救了你命的哥赶走?!” 秦九儿自知理亏,但心里还是极为不爽,只能愤愤的转过头去,使劲儿一夹马肚跑前边儿去了。 “哎……这丫头!”秦岚咬了咬唇,啧了两声,“这丫头现在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秦岚看着她的背影终是无奈摇摇头,罢了罢了,也怪他自己从小把她给宠坏了。 他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孟昀,此时孟昀正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没什么情绪的目视着前方,但目光却是习惯性般时有时无地朝一个方向瞟去,秦岚脸上浮现一丝别有深意的笑容,笑着转过头来随意地伸手从路旁的树上折下一支树枝叼在嘴里,笑得弯弯的桃花眼里若有所思,这两个人呐…… 因明日大抵便能赶到宽城,孟昀见大家也都累了,行至一处草地时孟昀便叫大家不用前进了,休息一会儿准备搭帐篷,今夜就在此处扎营歇息。 帐篷搭完后天色也差不多暗了下来,只余天边一抹落日将息,云霞裹着落日在天际将那抹红绵延开来,是血一般的颜色。 沉沉的幕色衬着如血的残霞,仿佛绝色的异域女子在大漠风沙里舞动的红绸,壮烈而苍凉。 孟昀坐在草地上仰望着那抹残霞,狭长的凤眸漆黑而深邃,带着几分清冷。 血色的霞光映进他眸底,仿佛幽域里缓缓盛放的曼珠沙华,有着血一般的凄美,却是恍若岁月沉淀的幽静,他单薄的背影在黄昏鸦声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秦岚已经在不远处注意他很久了,他微眯了眯眼轻笑了一声,这小子明显心事重重啊。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轻咳了一声,孟昀转头轻唤了声,“秦兄。” 秦岚却并不答应,反而是哎了一声,一副很是忧愁的样子。 “秦兄可是有什么烦忧之事?” 秦岚耸了耸肩,“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我那个没心肝的妹妹。” “九……郡主怎么了?” 秦岚笑了笑,转过头来挑眉看着他,“还不是因为我来了,你就没那么将就她了,她就怪我呗。” 孟昀抬起头来看着他笑得一脸戏谑的神情,正欲开口,他却眸光一亮,咧开嘴笑道,“你看我说曹操,曹操就到。” 孟昀转过头去便看到秦九儿正朝这儿走来,看到秦岚已经瞅见她,她便问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呢?” 秦岚挑唇一笑,冲孟昀抬了抬眉,“小九来了,我可就得走了。” 说着他便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秦九儿,在与她擦肩时他侧下身去在她耳边小声道,“以后可别说哥哥我没给你制造机会哦。” 秦九儿立马露出了个坏坏的笑容,转过头向他抛了个媚眼,冲他比了个爱他的手势,便转过头去将两手背在身后一蹦一跳地向孟昀走去。 “你老是一个人看星星看月亮的有什么意思,也不叫个人来陪着。”说着她便坐在了他旁边。 孟昀并未看她,还是仰头看着远处,开口的声音又跟从前一般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一个人就很好。” 秦九儿耸了耸肩,也不再多说什么,就陪他一起静静坐着。 在这燥热的夏日,就这么坐着,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不知是因为心静自然凉,还是吹着凉凉的晚风,心里有种恍若山风拂过,百花盛放的宁静。 似乎过了很久,晚霞被夜幕所代替,天边的落日也已西沉,耳边忽然传来孟昀轻轻的声音,“九儿。” 秦九儿只觉心里忽的“咯嗒”一声,他一般是不这么叫她的,她转过头来紧张的看着他,两只星子般的眼睛亮亮的,目光里似乎在希冀着什么,两只小手握得紧紧的,她隐隐觉得他这架势像是下一刻他要说什么情话一般,所以她这神情其实不是紧张,而是努力抑制着心里的兴奋! 秦九儿期冀地盯着他,却听见他仍望着夜空,他夜色里的侧脸有很好看的轮廓,过了半晌,他才缓缓低下头来望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深藏着什么说不清的情绪,只是莫名的让人觉得有些心疼,他开口问她,“你可想过有一天,去云游四方,踏千山万水?” “啊?”秦九儿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为何问他这个问题,这跟她想象的也差太多了,让她一直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他却继续追问道,“没想过吗?” “不是……这……”秦九儿望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皱起秀气的眉,过了好久才总算把舌头捋直,低头一边抠着地上的石子儿一边说道,“这是我三哥的愿望,他说他以后就想抛开一切去云游四方,我也觉得远离是非红尘一个人出去走走挺好的,但我还得嫁人啊!” 她说嫁人时眼珠移向眼角暗暗瞟了孟昀一眼,很快又转过来,脸有些红红的继续道,“以后嫁了人,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这前半辈子过得已经算是自由快活了,下半辈子当然不能再由着我乱来,但……。” 她转过头来望着孟昀,偏了偏头笑得一脸娇羞,“但如果我夫君想做什么,无论是踏千山万水,还是看云卷云舒,我都陪他去。” 孟昀怔了怔,而后垂下头去缓缓笑了起来。 秦九儿看着他笑,自己也笑得一脸开心,却未曾看脸他垂眸之下的深深眸色。 第二十四章 第二日他们行了半日的路程便到了宽城,出了宽城的城门便是渝州的重灾区三河郡了,但就在他们准备出城门时,却发现大白天的城门却是关得严严实实。 孟昀向守门的士兵出示了自己的通关文书,那士兵却面露难色,“大人,这城门的确开不得啊!” “为何开不得?” “这……”那士兵思索了片刻向孟昀低头恭敬解释道,“大人是从京都来的自然是不了解这里的情况,这城门的开闭不是尔等可决定的,大人且待我去禀报章将军。” 说完他向他拱手作了一揖便转身去找了他口中的章将军,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从城门之上走下来个身着盔甲的中年男子。 孟昀颔首作揖,“章将军。” 那章将军笑着扶住孟昀的手肘,“不知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是章某之过!” 孟昀礼貌的笑了笑,随即便切入了正题,“将军应已知尔等来此的目的,孟某身负陛下所托赈灾重任,实不敢耽误行程,让渝州百姓仍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望将军能谅解,放我等出城。” 那章将军长叹了一口气,“孟大人,并非章某不愿放你出城,而是……” 他摇摇头又叹了一声,“大人且随我来。” 孟昀回头向秦九儿点头示意让他们等一下便随章将军上了城门。 “大人你看……” 距城头还有一步之遥时孟昀便停下了,因为眼前所见实在触目惊心,城墙之外十里之内全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难民,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在城门之外一个紧挨着一个,身上都是被尘土沾染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衫,远远看去就像是斑驳的一滩泥泞沼泽。 他们显然已在此等待多日,个个都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瘦的几乎不成人形,只是安静地坐着苦苦等着城门打开,似乎是连□□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不愿意放弃,甚至人群中已经有很多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是死去多时,空气里弥漫着令人无法忍受的腐臭味,简直如同地狱。 “大人你也看见了,这么多的难民,且不说可能会有瘟疫蔓延的危险,就光是这么多的难民入城定会让宽城混乱不堪,饿急了的人见到吃的就抢,这样就算是宽城没遭遇天灾这**却是更承受不起,我又如何敢开城门?!” 孟昀本是那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但此时脸却阴沉得可怕,仿佛一只愤怒到极点即将爆发的狮子,他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似乎有冰霜凝结,连声音也是冰冷得让人觉得快被生生冻住,“早前朝廷已拨下二十万白银来暂且安置渝州百姓的粮食问题,为何还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章将军看着城门外的景象,虽说已不是第一次看到,却仍然觉得不忍多看一眼,他讽刺地笑了一声答到,“二十万白银确实很多,可从京都到渝州,那些贪官污吏们一层一层剥削下来,到百姓这里,就只剩下一口稀粥,与其被官府养死,不如自谋生路。” 孟昀藏于袖间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因为太过用力整个身子都有些颤抖,显然已是忍耐到了极点,他紧紧盯着城门之外,开口的声音却是十分平静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还请将军允许我就地生灶。” “大人这是要……” “待我盛粥百担,还请章将军打开城门。” “可是……他们万一暴动,那……” 章将军还想说什么,孟昀却已开口,“你觉得他们还有力气吗?” 说完他便转身下了城头。 看到孟昀面色十分不好地从城头上下来,秦九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微微皱了皱眉问他,“怎么了?” 孟昀抬头对上她关切的目光,面色似一瞬缓和,对她淡淡笑了笑,“没事。” 说完他向她伸出手,声音温润好听,“下来,帮我个忙。” 孟昀带人暂且封闭了靠近城门的那一条街,吩咐就地生灶煮粥,他们队伍庞大很多时候都是在野外扎营歇脚,所以带了足够一万人伙食的灶具,所以要立马生灶煮出够外面难民饱腹的粥食还是难度不大的。 因为外面难民有伤有亡,需要大夫救治,所以还需准备药材,此次为了预防瘟疫确实也从地方购置,但都是分批装车的这样到了渝州方便随行的军医配药,所以要忙着卸药材,为了防止混乱,还要部署兵力,维持秩序,防止发粥时发生拥挤踩踏事故,一时就是一万大军也是不大够用,因为街道窄,军队排了老长,不能一下将消息都通知完,所以只能将分工弄明确,分药材的就是分药材的,煮粥的就是煮粥的,维序的就是维序的,连秦九儿都被孟昀拉来生火煮粥了。 秦九儿一边将柴火往火里扔着,一边听着孟昀讲着外面的情况,“什么?!外边儿十里之内全是难民!” 孟昀看她一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的样子,显然是对十里的距离没什么概念,“虽说是十里,也只是个大概,而且也就城门这里人群密集些,除了最靠近城门的这波人,离得远的难民怕是也没想着能进城门,只是看见别人在这儿等也便跟着过来了,眼见无望却又不愿返回,只等老天垂怜罢了。” “这样啊……”秦九儿转过头来,似乎想到什么忽的笑了起来,又立马想到现在这个场合笑似乎不大合时宜又立马闭上了嘴,将头凑过来小声道,“我是不是该庆幸我是在京都长大的,不然我说不定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孟昀淡笑着摇了摇头,“京都可不比这里安宁,这里,夺人性命的是天灾,京都……”他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在京都,人心,便能杀人于无形。 秦九儿见他说到一半又不继续说了,以为他还要说下去,便偏了偏头等着他说完,虽然不说他也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就是愿意听他说话。 她就这么偏头等着他下一句,一缕头发从她鬓角处滑了下来挡住了她视线,她便伸手将头发从脸上给撩到了耳后,浑然忘了自己又是搬砖又是加柴火的,受伤全是灰,这一抹从鼻梁到耳根便留下了道黑黑的灰迹。 孟昀一转头便看到她顶着个大花脸还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浑然不知的冲他一眨一眨的,之前一直深沉晦涩的眼眸似是一瞬褪去所有阴霾,只剩下温暖的笑意,以及瞳孔之上她的面容。 他伸手用衣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污渍,笑着用几乎宠溺的语气对她说,“回了京都可不要再这般毛手毛脚的了,跟个孩子似的,也不要像以前那般任□□使小脾气,你三哥你爹纵使护得了你一时随心所欲,却是护不了你一辈子,该收收性子了。” 秦九儿很是乖巧的用力点了点头! 孟昀有些微微的惊讶,“这么听话?” 秦九儿笑起来,“因为是你说的嘛。” 第二十五章 粥煮好后孟昀命人将粥都盛在了木桶中放在推车上,一排一排有序的由士兵推着在城门口待命。 孟昀再一次登上了城头,秦九儿秦岚也同他一起上去了,在刚看到城门外的场景时,虽已听过孟昀的描述,秦九儿还是吃了一惊,一时有些目瞪口呆地愣在了阶梯上,她感觉除了在军营她还从来没一次性看到过这么多人,更别说这些都是饿得骨瘦如柴的难民。 孟昀见她停下了步子,侧身正准备去拉她,秦岚却已拉住了她的手,孟昀缓缓握住停在半空中的手,转过身去无人察觉地将手背在了身后,听到秦岚声音有几分戏谑地取笑秦九儿道,“走啊,这种场面就吓着了,要是上了战场你岂不吓瘫了?” 秦九儿转过头去瞪了秦岚一眼,将他的手甩开,“我才不用你牵!又不是小孩子了。” 说着她便自己大步跨过秦岚跑去了最前面,听到她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孟昀不明显地挑唇笑了笑,看来,她是真将他的话给记住了的。 见秦九儿已然趴在了城墙上,孟昀也大步上前过去站在了她的身侧。 他看着城门外的大批难民,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沉着锐利,神色严肃地喊出,“受难的百姓们,我是陛下此番派来渝州赈灾的孟昀。” 听到他的声音,原本一片死寂的难民群忽然间躁动起来,有人是看到了曙光,有人则是因为对官府的愤怒,有人喊着“太好了,终于有人来了!” 有人却是大喊着,“你个朝廷的走狗,谁知道你们在打什么鬼主意!” “大家请安静一下!”孟昀深知此时他们的情绪十分激动,只能尽快说完自己此番来的目的,“我知道大家受苦受难了!这么久才赶来渝州是我们的过错!但还请大家相信朝廷,相信官府,我孟昀既然奉了陛下的旨意来到此处必然不会再让大家继续受苦!” 此话一出下边的人更加激动了,有人愤怒地高喊着,“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这些狗官!” “对!我们才不会相信你!之前那些官府的人说是来给我们发粥,到我们手里根本就只有一口清水,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们这些狗官!赶紧开城门!” 这几个人一喊,越来越多的人也纷纷喊起来,“开城门!开城门!开城门!” 声音大得如同擂鼓,一时场面有些失控,虽有些老弱妇孺还是以希冀的目光望着孟昀,但都被那些人煽动得不知是该喊还是不该喊,孟昀紧缩着眉头,他有料到这样失控的场面,可却是没有办法,他一个人的声音根本盖不了这成千上万的齐喊声,不管他此时如何解释,那些人都是听不进去的,只有等他们喊的没力气了,他才有重新说话的权利,毕竟他们也以挨饿多时没有太多的力气来反抗,此时也只是他们一时怒极激动才不愿给他一点说话的机会,只有等他们都冷静下来了他才可以疏导他们。 但就在他静待之时,耳边却忽的传来秦九儿愤怒的一声大吼,“够了!!!” 她这一喊,似乎也惊住了底下的人,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人竟一瞬没了气焰,许是她这一声确实声如洪钟,但也许是他们未料到一个女子竟有如此气魄。 见人群一下安静了下来,秦九儿完全不给他们一点说话的机会,立即便继续冲人群吼道,“太平的时候,北渝的边疆将士们为了维护你们的安乐,常年驻守环境险恶的边关,未见你们有一句感激!现在大难临头,你们便一个个指着朝廷喊爹骂娘!是,朝廷之内是有贪官,因为一个耗子屎,你们便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吗?!”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秦九儿冷哼了一声,“我秦九儿是不算什么东西,但我秦家世世代代为北渝洒了多少热血!抛了多少头颅!没有我们秦家男儿带领将士冲锋陷阵保卫国家,哪来你们的安宁快活!” “秦九儿!” 这时人群更是炸了,要说在北渝几乎没人不知道秦九儿是何人,南征北战,戎马一生的相国候秦穆秦老将军的千金,秦穆可是为北渝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老臣,几乎将一生都奉献给了战场,是个极其传奇的英雄人物,在百姓之中亦有着极高的威望,而且他又是出了名的宠自己的女儿,甚至民间都编出,“来世不做天上凤,但做秦家小九儿”的民谣,这还能有谁会不知道她秦九儿。 但民间也不少传她与孟家三公子孟昀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此番他与孟昀站在一处更是引人遐想,但既然她是孟昀的人,替他说话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下刚有些震慑力,似乎又没什么说服力了。 “哼,谁不知道你们是对奸夫□□!别以为你在这儿放几个屁,我们就会被你给熏晕了!我们才不会上你们的当!”一人忽的在人群中高喊,有些恶意煽动民心的意思。 又有几个人也跟着吼起来,“对,我们才不会上当!” “大伙们别被他们骗了!” 一时人群又开始沸腾起来,人心就是这么容易被煽动,听不得几句谗言便能被人牵着鼻子走,有个人甚至直接从地上捡起个石子便朝孟昀砸过来,孟昀却是直直站着也不躲,就那么受着了,秦九儿惊呼了一声便看到他额角留下了粘稠的鲜血。 “孟昀!”她正欲扑上去查看他的伤势,却被孟昀抬手拦住,“我无事。” 说完他抬起头来看着底下的人群,似乎是因为他被砸出了血,那些人便有些心虚了,毕竟人家也还没做什么有害他们的事,一时人群就稍稍安静了些。 这时孟昀走上高台,从腰间抽出一把剑,双手握住剑柄便插在了自己身前,力度之大剑竟直直插进了青砖铺成的地面。 他站在剑前,抬头望着城墙下的人,风吹起他的长发衣袂,一身白衣温润的他,此时却有种凌越天地的气势,目光坚定如磐石,“若我孟昀在此,还有一人因饥而亡,长剑在此,我孟昀脖颈亦在此,任凭宰割!” 他此话一次,下面的人都为之一怔,就在这时秦岚也站出来,三指朝天立誓道,“我秦岚在此用秦家百年清誉发誓,我们绝非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之人!还请大家相信我们!” 连秦家的三公子也站出来了,这下下面那些原大喊着“贪官”“走狗”的人便有些被动摇了,毕竟秦家在北渝是忠臣良将,深受百姓爱戴。 孟昀的目光划过在城门底下的人群,发现其中有几个一直异常激动的人,此时神色十分奇怪,似乎还想在想着要如何煽动民心。 孟昀讽刺的勾了勾嘴角,看来那些人竟是还没有放弃,若是九儿秦岚没有站出来,他们是打算要衬着民愤混乱之中将他“误杀”吗? 还真是绝妙的一计,不用费一兵一卒,只需动动嘴煽动煽动人心将百姓的情绪给激起来,再于混乱中来个乱石飞箭,就能轻易的造成他是被暴民所杀的假象,还真是妙计啊。 孟昀收起嘴边蔑然的笑意,,声音里亦带上了几分锋利的冷意继续道,“但若出现有人借势造谣,煽动民心,我孟昀亦不会放过!” 他说这话时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人,那眼底的森森寒意,给人一种浓云过顶的压抑感,让那几个人竟不自觉地便低下了头。 孟昀见他们已然平静下来,便转头朝身后的长将军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城门了。 章将军遂朝守着城门的士兵声音洪亮地吩咐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城门之后是一排一排几乎与城门齐宽的推车,推车上一桶桶盛满了白粥的木桶还往外冒着热气,两旁有士兵守卫着,以防发生抢夺踩踏事故。 孟昀侧头跟秦九儿说了声,“我下去看看。” 秦九儿拉住他,“你头上还流着血呢!” 孟昀伸手碰了碰额头上的伤,手指上沾了些粘稠的血,他看了看却笑道,“无事,只是小伤。” “可是你也得包扎包扎啊!”秦九儿冲他喊着,孟昀却是已经下了石梯。 秦九儿无奈,只能皱着眉忧心地看着他走进人群之中。 秦九儿站在城头上看着人群里孟昀将一碗碗热粥递给挨饿多时的老人孩子,那些百姓接过粥不停地道着感谢,有些甚至热泪盈眶,那是在绝望之后突然看到曙光的无法抑制的释然与感动。 秦岚环胸靠过来,清咳了一声,瞟了秦九儿一眼后转过头来看着孟昀,难得认真夸了他一次道,“不得不说,孟昀这个人是真不错的。” 秦九儿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看了看秦岚,又转过头去看着人群里孟昀忙碌的身影,脸上渐渐露出得意的笑容,“当然,那可是我的男人!” 在粥快分发的差不多的时候,似是知道秦九儿一直看着自己,孟昀缓缓转过身,隔着百米的距离,向她投去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额头流向眼角的血迹已然干涸,衬着他这个温柔笑容,那抹血色竟有种触目惊心的艳丽。 第二十六章 因着这些难民已经信任了孟昀,自然也就不再争着抢着要入城去自谋生路,与其去宽城街头乞讨,还不如跟着孟昀回渝州去。 至少在目前看来孟昀的确像是一个好官,不像之前那些狗官一样只会在后边儿趾高气昂的指挥下边儿的人办事,脸都不露一下,而那些手下们也都是是粗鲁暴躁,狗眼看人低的小人,他们凡是想多要些粥的,就会被他们大吼大叫的赶走,所以此时见孟昀凡事都亲力亲为,被砸伤了脑袋也未有一声埋怨,自然是好感倍增。 于是除了有些重伤的伤员,孟昀暂且交与了章将军照料,其他人孟昀都安排同他们的队伍一起赶在天河之前到达了三河郡。 之前官府已经在这里设了粥厂,却是只在一个地方集中发放粮食,一个县有如此多的人,集中在一个地方发放粮食根本行不通,完全没办法让每一个受灾百姓都吃上一口热粥,还会造成混乱局面,很多人为了多拿一些粮食会发生争执还有抢夺,还有些人害怕排的太最后没东西可吃,就会拼命往前挤,结果造成踩踏事故。 但孟昀则是将灾民分散开来,以一百个人为一组,实名登记分发粮食,再将病员伤员集中到一个营地进行医治,搭建临时的百人住所,先将灾民集中起来救援。 除了三河郡,其他受灾地方也是按这个方法先暂时将灾民集中起来,先解决他们的温饱问题,此前孟昀的赈灾之策以由皇帝派快马骑兵通知了渝州的周边各郡县的官员,不少地方已经落实,情况良好,只是三河郡情况特殊,大多地方都被水淹没殆尽,阻断了其与其他郡县的联系,现在唯一能到三河郡的道路就是从宽城这一边,但是宽城城门被阻,百姓也不相信官府,只要一开城门就往里涌,坚决不回渝州等死,之前已经逃来太多难民,没人可以投奔就又是偷又是抢的,百姓都被这些难民扰得怨声载道,不仅仅是宽城这样,有些都跑到宽城之外的几个县了,也不能因为一个三河郡就扰了其他地方的秩序,所以宽城的守门将军哪敢轻易开城,而且宽城粮食也不够三河郡如此多的灾民饱腹,所以皇帝才派孟昀带了一万兵马以及国库的食粮来支援。 孟昀从早上在宽城疏导难民到现在在三河郡安排灾民的集中住宿问题,一直忙到了大半夜连口饭都没来得及吃,最后还是在一名士兵给孟昀报目时,秦九儿冲进去愣是将那个人给踹了出去,“你们还要不要人睡了?!大半夜的!” 孟昀有些哭笑不得,“发这么大火干嘛,是我叫他给我汇报情况的,你倒好,几脚就把人给踹出去了。” 秦九儿猛的将头甩过来瞪住他,把他给下了一跳,秦九儿伸出手指来指着他,不由分说便是一顿骂,“你也是!脸上都破相了还东跑西跑的!从早上到现在就知道忙前忙后的一口饭都不吃,你这是要成仙辟谷啊!” 孟昀都被她吼得懵了,过了好久他才摇头无奈地笑了笑,但立马秦九儿狮吼功般的吼声又传了过来,“你还笑?!” 孟昀立马绷住笑容,“好,不笑。” “过来!” 秦九儿踢了个凳子到自己身前,抬起头来,那仿佛要把人吃了的眼神便落到了孟昀身上。 孟昀愣了愣,而后便很是听话的挪了过来,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看那个板凳,终还是在秦九儿的死瞪之下乖乖坐了下去。 这时他这才发现她手里不知何时提了个药箱,原来她这大半夜的不睡跑过来将他一顿吼竟是为了给他包扎伤口,他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眼神却是在不经意间便已变得万分温柔。 秦九儿将药箱往旁边一搁,从怀里掏出块帕子在水盆里沾了沾水,转过身来一把便捏住了孟昀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孟昀目光一怔,便见她俯身下来靠近他,入眼即可见她光洁雪白的脖颈,还有她因俯身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隐隐露出的弧线优美的锁骨,旖旎风光让人无限遐想。 孟昀急急便偏过了头,将目光匆匆移向别处,却被秦九儿一把掰过来,皱眉命令道,“别动!” 额头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孟昀知道秦九儿是在给他清理伤口,这伤确实是小伤,伤口也不深,只是破了个口子,只不过是伤在了额头上,流了些血,便让秦九儿心疼得不得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伤口,一边碎碎念念地骂着,“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弄的!我非踹死他不可!” 孟昀笑笑,“都说了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怎么会是小伤呢!这么大个口子!”秦九儿心疼得看着他的伤口,两道秀气的眉都快皱到了一起,“要是留了疤该如何办?” 明明是这么好看一张脸。 孟昀却并不在乎,毫不在意地笑道,“我是个男人,留疤又如何,终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 听他这么说秦九儿便不高兴了,停下给他清理伤口的动作,皱着眉头有些微微鼓着腮帮子跟他说,“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喜欢一个人,始于容颜,忠于人品,陷于才华,你若没了这副皮囊,我要如何在最开始就记住你?” 孟昀有些微微的怔愣,半晌,他偏过头不去看秦九儿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正欲开口,秦九儿却立马抢在他之前开了口,“别说什么那不如不遇见的好这种话。” 她看着他,原本汹汹的气势一点一点弱下来,像麋鹿一般的眼睛泛着湿漉的水光,任谁看了都不忍心拒绝,声音轻轻地说,“我会伤心的。” 孟昀转过头来看着她,一双眼是黑夜般的深沉,仿佛可以藏尽世间山河日月,他就那么静静看着她,良久,他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不想说就别说了,”秦九儿转过身去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酒拿在手里,看着闷闷不乐地道,“我给你上药。” 孟昀也不说什么,只是乖乖地将头仰起来方便她上药,秦九儿蘸了药酒轻轻点在孟昀伤口上,虽然面上是副生他气的样子,却还担心他被自己弄疼,极不情愿地开口问他,“疼吗?” 孟昀轻轻摇了摇头。 见他还是不开口说话,秦九儿一发狠,使劲摁了他伤口一下,猝不及防地得孟昀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斜眼看着他,“这样也不疼?” 孟昀疼得微微皱着眉抬头望着她,声音里满是无奈,“这样当然疼。” 秦九儿白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努了努嘴道,“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呢!” 孟昀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正想着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下一刻便听见她惊呼了一声,“呀!又流血了!” 定是因为她刚才摁的太狠,把结的痂又弄裂了,看到他流血了,上一刻还气得使小性子的她,现在立马满眼都是心疼,手忙脚乱地去拿纱布过来就给他擦,秀气的眉一直紧紧的皱着,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流出来的血,她所有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口上却浑然没有注意到此刻他们的距离靠得那样近,近到他可以清晰从她眼底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他靠得这样近地看着她,她细长的眉,清亮的眼,高挺的鼻,微抿的樱唇,天地仿佛在此刻忽的宁静,周遭的场景都渐渐往后倒退,他眼里只剩下她一人。 他忽的一把抓住秦九儿的手,就那么定定看着她,眸内神色难辨。 被他忽的抓住手腕,秦九儿有些微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是目光茫然地看着他,但这时她也发现,她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有些太靠近了,此时她转下头来她的鼻尖更是几乎要与他鼻尖相触。 她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与他对望着,四周一片安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上升,就算她看不到自己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孟昀看着她脸上的那一抹薄红以及她因为紧张有些微微颤动的眸光,仿佛魔怔一般,缓缓的,他拉着她的手一点一点靠近她。 秦九儿看着他越来越放大的俊脸,不由自主的便紧紧闭上了眼,紧张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他只要再近一点,就…… 可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再进一步的动静,那张纤薄如云的唇就堪堪停在了她的唇畔,再等了良久,他忽的放开了她的手,秦九儿睁开眼睛便看见他将头偏了过去,声音清清冷冷地开口,“你回去。” “可……”秦九儿一时有些茫然失措,“我还没给你包扎好。” “不用了。” 秦九儿还想说什么,孟昀却已经拉住她的手腕将她牵出他的帐内,出了帐他便放开了她的手,偏过头也不看她,只是语气冷冷地道,“以后不要半夜跑进一个男人房里,你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看到成何体统。” “我……” 秦九儿话还没出口,他便已经转身去了帐中,独剩她一个人现在风里凌乱。 他这是…… 分明只差一点点他们就亲上了,就差那一点点! 秦九儿一巴掌搭在自己脸上,万分懊悔自己当时为何要闭眼睛,当时就应该直接亲下去啊! “啊,真是!”秦九儿感觉自己都快疯了。 心情无处可发泄,她烦躁地使劲儿踢了踢自己脚下的石子,却不慎踢到了快大石头,疼得跳起来抱住了自己的脚尖,她“哇”的一声便佯哭了起来,“连个破石头也欺负我!” 第二十七章 秦九儿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帐中,小池正说怎么她出去端个水来她就不见了,此时见她一瘸一拐的还以为她发生了什么危险,急忙跑过去扶着她焦急地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秦九儿咬了咬唇,满脸不高兴地道,“都怪孟昀!一个男人也不……” 她说到这儿就没继续说下去了,听得小池一脸雾水,她想了会儿,忽然万分惊愕地瞪大眼看着秦九儿,“难道孟公子他打小姐你了?!” “……”秦九儿撇了撇嘴,转过头去用中指戳了下小池的额心,“我说你这脑子里都想的啥?打我!他孟昀有那个胆子吗?” 小池觉得有些委屈,这也不怪她啊,是她不说完她只能乱猜了,“那小姐你说孟公子他……” 秦九儿哎了一声,翘着腿一屁股坐在被褥上,托着腮思索了片刻,最后拉住小池问她,“小池,我问你个事儿。” “我说假如哈……”她拉着小池的手肘将她拉得离自己越来越近,小池完全不知道她这是要干啥,小心思不知想哪儿去了,吓得一直将眼睛睁得跟铜铃似的,就在秦九儿将她拉到她与她几乎鼻尖与鼻尖就要碰到一起时,她忽的停下,歪过头问她,“如果有个男的将你拉得这么近,还用那种……就那种眼神看着你,你说他不是只想看看我眼屎擦没擦干净?!” 小池刚开始还听得一脸认真,突然听到个“眼屎”,她噗嗤一声没忍住便笑了出来。 见她不回答她就算了,竟然还笑她!秦九儿觉得这丫头果然越来越不把她这个小姐放在眼里了,伸出手就是一巴掌拍她脑门儿上,“你这个臭丫头!小姐我问你话呢?!” 小池立马咬住嘴唇死死憋住,“是!” 秦九儿白了她一眼,不打算再问她这个榆木脑袋,她真觉得,她就该跟孟昀身边那个木头凑一对儿最好! 想到这儿她突然转过头去,脸上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小池被她看的瘆得慌,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几步,“小姐你这么看着奴婢干嘛?” 秦九儿冲她挑了挑眉,单手支颐地挪逾道,“你觉得孟昀身旁的那个肖护卫怎么样?” 小池不明白她的意思,“他……怎么了?” 秦九儿嘿嘿笑了两声,“我在想啊,要是以后真能嫁去了孟家,我要不要连捎你一块儿,把你许给那个肖护卫,咱俩一起嫁过去,以前还想着要是我嫁人了,就给你找个好人家,但现在想想,这么多年了,离了你我还真不习惯了,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好?” 秦九儿说完,她还以为小池一定会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羞红了脸说不要,但此时小池却只是站在那里,仿佛怔愣一般一直盯着地面,目光有些游离不定,似是藏了什么心事。 小池从小便跟在她身边,除了练功睡觉几乎是一刻不曾离开她,所以她眼底那点儿心事她一看就能心知肚明,“你有喜欢的人?” 她如此一问,小池惊得猛得抬起头来望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看秦九儿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就小池那点儿心事还想逃过她的眼睛,秦九儿有种自己女儿初长成的欣慰与好笑,“还真是。” 她笑着凑近小池,“说,是哪家的公子,竟然将我秦九儿的人勾了魂去。” “小姐!”小池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她看穿,也不解释,只是揪着衣角,红着脸皱眉说了句,“小姐你不要再问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一溜烟儿跑了出去,秦九儿眨了眨看着帐口像被风吹动的帘子,砸了下嘴,叹了一声,“有轻功的人是不一样啊!” 小池刚跑出去不远停下来捂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眼睛里满是还未镇定下来的不安神色,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小池?” 小池一怔,身子僵僵地转过身去便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秦岚,秦岚看着她这一脸惊慌的样子,倒是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事,“这大半夜不睡怎跑出来了?” “啊?我……我……我我……我就是……”,小池突然紧张得话也说不清楚,手在半空里乱挥了半天像是慌张得不知该将手放在何处,支吾了的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但那模样却像只惊慌失措得手脚乱动的小松鼠,倒是有几分迷糊的可爱。 秦岚看她这个模样不由得笑了出来,“是不是我吓着你了?” “没,没有……”小池终于将两只手放下来,两只食指勾着垂在身前,将头埋得低低地似乎不敢看他,连声音都有些弱。 秦岚微抬了抬眉,也不多问,只是背手走在了前面,轻声道,“既还未睡便陪我走走。” “啊?”小池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底有些小小的震惊。 秦岚转过身来,“怎么了?不方便吗?” 小池立马摇头,“不是不是,方……方便的。” 秦岚也觉着小池今日有些奇怪,怎么跟失了魂似的,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一个小九就够他头大了的,他微摇了摇头便转过头去向前迈开了步子。 小池低下头静静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他的背影又匆匆低下头去。 秦岚觉得似乎有些太安静便决定找些话来说,遂开口问小池,“小九还没有睡吗?” 小池想了想,“现在小姐应是躺下了的?” “才躺下?!”秦岚停住脚步转过头来望着小池,“这大晚上的,她都干嘛去了?” 小池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情,“这个,奴婢也不清楚。” 秦岚拂了拂衣袖,“罢了,用指头都想得到她定是去找孟昀那小子了,那小子流了点儿血她就心疼得跟掉了块肉似的,怎也不见她这么关心过我?!” 小池皱了皱眉抬起头来望了望他,又低下头去小声道,“其实,小姐还是很关心公子的。” “她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了?” 小池似乎是想起什么,笑了笑道,“公子怕是不记得了,但奴婢还记得,有一次你跟小姐在院子发现一颗树上有鸟蛋,你们便一起爬了上去掏鸟蛋,却被将军逮了个正着,小姐吓得脚下一个不留神就摔了下去,幸亏将军及时接住才没摔着,但因为小姐差点摔了,将军就将公子你给关进了祠堂让你饿了一天,小姐也被将军禁足在房间不让她再出去胡闹,但小姐怕你饿着就偷偷从窗户翻了出去给你拿吃的,公子你还记得吗?” 秦岚眼底有笑意浅浅散开,嘴角扬起温暖的弧度,“我当然记得,她还带了我爱吃的栗粉糕,还算她有点良心。” “但其实那次小姐在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是崴到了脚的,奴婢本来说代她去给你送吃的,她却不肯坚持要自己去送,说她要是不去你一个人在祠堂也没人陪着多寂寞,愣是忍着疼去翻窗户,还很努力的硬忍着疼不走的一瘸一拐为了不让你担心,”小池看着秦岚微怔的神色,轻叹了口气道,“所以公子,小姐其实是很在乎你的。” 秦岚偏过头去,低头笑了笑,轻骂了句,“这傻丫头。” 他其实也只是嘴上那么一说,他捧在掌心的小九,他自是知道她是在乎他的。 小九因是在一群男人堆里长大的,性子有些肆意不羁,跟匹小野马似的爱到处闯祸,啥也不怕似的,但她底子里却还是个柔弱的小姑娘。 小池微微抬头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连眉梢眼角都是笑着的,让人不由得想起午后碎碎的阳光,很暖。 她似乎已经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喜欢这样偷偷看着他笑的样子. 她是个孤儿,父亲战死在了沙场,她母亲也得了重病,便想去找她的父亲,那时她娘浑然不知她的丈夫已然埋于战场的黄沙之下,托着重病的身子还是找到了她丈夫所在的军营,但却得知她丈夫已经牺牲,她当时便吐出一口鲜血,连一滴泪都还没来的及流下,便撇下小池一人撒手人寰了。 秦将军得知此事之后,找到小池,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你以后便去我家,正好我家的九儿也没什么玩伴,你去了还可以与她做个伴。” 她就这样来了秦府,从小便跟在秦九儿身边,因为秦九儿从小便与她三哥最为要好,所以在秦家的几个公子中,她接触最多的也就是秦岚。 秦岚从小便是几个公子中长得最为俊美的,一笑起来更是让女子都要自惭形秽,但他却是一个很爱笑的人,至少在秦九儿面前,她看到他永远都是笑着的。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有时是三分戏谑气氛慵懒的风流,有时却是如山风拂过百合般的清朗,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弯起,眼中如缀星光,连睫毛上都仿佛缀了细碎的阳光,仅仅是看着他笑,便能让人觉得是温暖的。 秦岚对秦九儿好是大家都知道的,可能是因着秦九儿的缘故,他对她也是十分照顾的,有时见她练习剑术还会指点一二。 她还记得,她十二岁那年,她一个人在树下舞剑,恰巧被路过的他看见,许是因为他在,她有些紧张手心出了些汗,在一个回旋时剑竟从她手中脱了出去,直直便朝他刺去,她惊呼一声,却见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双指便稳稳夹住了剑身。 他一个轻抛握住剑柄,笑着朝她走过来,“剑这样握可是会出人命的。” 她急忙低头,“对不起三公子,是奴婢没拿稳!” 秦岚笑了笑,“我又没责怪你,这么着急说对不起做什么?” 他走到她身后,将剑递给她,“握住剑。” 她有些犹豫地接过了剑,他却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呐,在回旋的时候剑要这样握。” 说着他便握着着她的手带着她在半空中轻舞起来,那时她觉得她的身体从来没那样僵硬过,整个人都绷得直直的,秦岚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笑了笑放开她,“记住了吗?”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脸烧得厉害,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那时恰好有一阵风吹过,他们身旁的梨花树上的白色花瓣便簌簌而落,他微眨了眨眼,转过头去看着漫天的花瓣,他缓缓扬起嘴角,有笑意跃然他眸中。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微微的颤动,他那样一个笑容,像百花盛放时的烂漫,似阳光填入四肢百骸,很温暖。 许是那个场景太过美好,又或许那天他在场,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天轻轻拂过的晚风,那一树的梨花,以及漫天花瓣里他那个温暖的笑。 第二十八章 灾民的安顿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之后,孟昀便将此事交给了肖寒,另外他派人去一些村落看看是否还有其他流离的百姓,因为连降大雨造成了山体滑坡,许多村落都直接被掩埋,鲜少有人生还,但是但凡还有一人存活,他们便得极力抢救。 同时从第二天开始,孟昀便让几波队伍去清理被大水冲垮的房屋街道,将那些丧生于大水中的百姓尸体集体焚烧,这样看似有些残忍,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若大量尸体堆积腐烂,极易造成瘟疫的爆发,特别现在气温还这么高,发生瘟疫的可能性是十分高的。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大量的尸体都腐烂在江河里,河道里的水都受到了污染,孟昀告诫受灾的百姓一定不要饮用江河里的生水,而城中的大量井水也被污染了,完全未受污染的水井没剩下几口,为了防止有心人造事,城中的那几口供大家饮用的井水孟昀都派了人严加看守。 待所有救援事宜都进行的有条不紊之后,孟昀便开始与十多位多年潜心研究水利的学士一起外出考察,探讨水道疏通的路线,制定治理三河郡水患的方案,每日他们都奔波在外,忙得白天几乎都看不到他的人影。 秦九儿也没闲着,留在这里给受伤生病的灾民熬药,秦岚本还打趣她,怎的没追着孟昀一起去。 秦九儿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那么不知趣的人,人家是去办正事,我什么也不懂,跟着去除了捣乱还能干啥?” “哟,”秦岚靠在一旁,伸手搓了搓额前的碎发,语气有几分戏谑地道,“什么时候我家小九如此懂事了?” 秦九儿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瞪着他怒吼道,“你手那么黑你还弄我头发!!” 秦岚这才将手摊开一看,刚来烧火烧得一手是黑,他抿嘴笑了笑,“啊嘞,是有点黑。” “……” 他又抬起眼来看向秦九儿,看着她额头上的黑印子,他忍不住便笑出了声,秦九儿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印堂现在是有多发黑。 看着把她弄成这样还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的秦岚,她咬了咬牙,操起一块木柴便跟着他追。 小池在不远处端着熬药的瓦罐看着他们追着打闹,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光看着他们都没注意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肖寒在她身旁很久见她都没发现他,他有些尴尬地咽了咽喉,试探地开口,“小池姑娘?” “嗯?”小池这才发现面前站了个人。 她转过头来,都还没对上肖寒的眼睛,他便立马低下了头,脸“腾”地就红到了耳根,小池看着他涨成猪肝色的脸,完全一头雾水,是她干了啥吗? 她不知所以然地看了他一会儿,还没来得及问他是有什么事,他忽的就一把夺过她手机端着的瓦罐,匆匆说了句,“我帮你拿。” 说完就偏过头去,端着瓦罐便跑了。 小池有些懵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得极快的步子,看他两只耳朵红得跟下一刻就要冒出气来一样,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儿?” 孟昀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他让那几个学士先去他营帐里,他等会儿便过去,那几人点了点头便一起离开了。 待那几个学士走后,孟昀便迈开步子朝救助伤员的营帐走去,走了一会儿,营帐就在眼前了,他却渐渐停下了步子。 他就站在这里便能看到秦九儿的身影,此时她正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着一个孩子喝药,见那孩子乖乖喝下药又被药苦得将脸都皱到了一起,她脸上忽的绽出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孩子的头。 那时夕阳正好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即使隔有百米的距离,她的笑容却也十分清晰,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 孟昀就这样远远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愈来愈温柔,嘴角不觉牵起一抹笑容。 秦九儿又舀了一勺药正欲继续喂给那孩子,那孩子却抬起头来用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她,伸手指了指前方,用软糯糯的声音跟她说,“姐姐,那里那个大哥哥一直在看你。” “嗯?”秦九儿转过头去便看到了站在夕阳里的孟昀,她忽的便笑起来,放下药碗便笑着向他奔去。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 “嗯。” 孟昀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脸整个都消瘦了许多,他不由得便蹙起了眉,沉声道,“怎么才几天瘦了这么多?” 秦九儿眨了眨眼,伸手捧住自己的脸,她自己倒没觉得瘦,“瘦了吗?” 看着孟昀皱得紧紧的眉头,秦九儿却笑起来,捧着自己脸歪了歪头,冲他笑着眨了眨眼,“瘦了不好吗?这样我是不是又漂亮了几分?!虽然人家本来就十分好看。” 孟昀忍不住偏头笑了笑,看他笑了秦九儿也笑起来,一双水眸像是藏了星光,露出一口白牙。 秦九儿笑着转过身来背着手站在他身旁,怎么都藏不住嘴边上的笑意,兀自在那儿高兴着,也不知到底是在高兴啥,或许看见他就很高兴,或许是见他还是很关心她的,便不由得心窝窝里都是暖的。 秦九儿还在那儿兀自蹦着的时候,孟昀缓缓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托了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 孟昀将袋子递给她,“你打开看看。” 秦九儿抿了抿唇,有几分羞涩地接过袋子,将袋子一打开便有一阵香甜的糖果味道弥漫开来,“莲子糖!” 秦九儿高兴地惊呼出来,“你什么时候买的?” 孟昀看着她亮得惊心的眸子,不由得浅浅笑起来,“在宽城的时候买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坏。” “当然不会坏啦!莲子糖最不容易坏了。” 看她开心得像个孩子,他笑了笑,轻轻道,,“那你便收着。” 秦九儿却并不急着收起来,扒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糖来递到孟昀嘴边,“你也吃一个!” 孟昀微愣了愣,他向来吃不惯这些太甜的东西,但看着秦九儿笑得那般开心地望着自己,身体却是不受自己控制地张开了嘴,轻轻用牙齿含住她递过来的糖。 她笑着歪过头来问他,“甜不甜?” 孟昀将眼珠移到眼角,偷偷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将目光转过来,眨了眨眼掩饰自己不知道为何突然的几分紧张,咽了咽喉才缓缓道,“嗯……甜。” 孟昀回到自己的营帐时,那几位学士已在此等候他多时,见他进来时难得一脸的笑意,一名便笑着打趣道,“大人莫不是听说了什么好事,也说来我们听听。” 孟昀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没收住自己的表情,他以前可不是这样,他还一直自持稳重,他摇头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走过去,“前辈们便不要打趣我了,还是说说今日考察的情况。” 今日他们分为几路分别去察探了几处决堤口,京都存有各地的水道路线图,因着有图可鉴倒是节省了不少时间,只需补上决堤之后又冲出来来的河道与被淹的田地。 孟昀做事一向十分专注,今日却好几次走神,脑海里总是不时浮现秦九儿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眸底万千思绪,最终化为嘴边一抹苦笑。 第二十九章 经过十多日的考察与连夜探讨,水道疏通图终于大致绘制出来,孟昀将图纸快马加鞭送回京都,皇帝刘曜过目之后拍手叫好,立马便批了下来,连同一起送过来的,还有召回孟昀的意旨。 渝州的重建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水道疏通图大致也绘制出来了,水路疏通非一日之功,但目前最紧要的是将洪水给引出去,将水退下来,至于等水退下去水道的分流挖渠便不是孟昀的事了,所以他来渝州的使命可以说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水利工程监督与灾民的安置问题也可以交与他人来做。 孟昀来将这个消息告诉秦九儿的时候,她正和一群孩子在玩蹴鞠,一群孩子追着跑着笑得十分开心,这些孩子都是与亲人走散或者父母双亡的孤儿,在经历了这般惨痛的悲剧之后,这些孩子还能绽放出这样的笑容,实属不易。 看着这些孩子天真的笑容,感觉仿佛所有苦难都不曾发生,让人不忍打扰。 孟昀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嘴角不禁浅浅勾起,容色温柔。 秦九儿看到孟昀来了,一边跑着一边冲他抛了个媚眼,又继续跟孩子们打成一团。 在一群七八岁的孩子里边儿,身高明显高出很多的秦九儿在他们中间却是一点也不突兀,她本就长得小,生于将门让她出身便带了三分英气,却是还有七分的孩子气,不管是她平时的小任性也罢,还是她笑起来时白皙的脸颊上两个深深的梨涡,都十足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很多时候,她还是很懂事的,比如在渝州的这些日子,她从未给他添过乱,反倒是将这些孩子照顾得很好。 “今天我们就玩到这里好不好,明天我们再继续玩儿。” 不知不觉,孟昀竟就站在那里看了她们半个时辰有余。 孩子都散了之后,秦九儿这才朝孟昀走了过来,一边用袖子擦着汗一边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孟昀伸手理了理她跑散的发髻,并不急着告诉她要回京的消息,却是说,“我还以为你不会习惯在渝州的生活。” “怎么会?”秦九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笑道,“跟孩子们在一起挺开心的。” 她将手背在身后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儿道,“其实我以前挺讨厌小孩儿的,觉得他们闹得慌,不过我现在发现,他们也挺可爱的。我以后也要多生几个孩子!” 说到这里她忽的意识到现在她婚未定人未嫁说这些好像太早了些,她有些尴尬地斜眼偷偷瞄了孟昀一眼,抬起手挠了挠头,脸便红了。 孟昀看着她笑了笑,眼底有温柔目光。 “我们要回去了。” “回去?”秦九儿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回哪儿去?京都?” “嗯。” “这就要回去了啊,什么时候走?我还答应孩子们明天陪他们踢蹴鞠呢。” 孟昀笑笑道,“不急,明天走后天走都可以。” 秦九儿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天,“没想到这么快,来渝州我还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就要回去了。” 孟昀抬眉笑道,“那你还想去哪儿?” “至少也应该去看看这里的山啊水啊什么的啊,好,虽然山山水水哪儿都一样。”秦九儿有些沮丧地道。 孟昀看着她一脸苦丧的样子,眼底却是隐了笑意。 半晌,他拉过她的手腕,“我带你去个地方。” “啊?” 秦九儿有些猝不及防,却是任由着他拉着自己往前走,被他牵着走在他身后,她看着他牵着她的手,不禁咬唇抿嘴窃喜地笑了起来。 他们大约走了有半个时辰,孟昀忽然停了下来。 秦九儿还以为到了,伸出脑袋去四处瞅了瞅,“到了吗?” 但她瞅了半天,也没瞅到啥特别的景象,她转过头来疑惑地望着孟昀,“这儿啥都没有啊。” 孟昀淡淡地笑了笑,“快到了。” 他走过来绕到她身后,秦九儿正欲转过头去问他到底要去哪儿,一双修长莹白的手却伸到她眼前蒙住了她的的眼睛,耳边传来他清朗好听的声音,“闭上眼,我带你去。” 秦九儿忽的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的勾在了一起,心脏不停地怦怦直跳,就那么一会儿她已经在心底问了一万个他这是要干嘛!他这是要干嘛!!他这是要干嘛!!! “小心脚下,”孟昀捂着她的眼睛带着她缓缓朝前走去。 走了一段路后,孟昀停了下来,缓缓松开了遮住她眼睛的手 ,“到了。” 秦九儿有些紧张地缓缓睁开了眼,只是一眼,她便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得瞳孔无限放大。 在她眼前,是绵延不尽的紫色蓝花楹覆盖了整个山间绵延的小路,大片大片的紫色繁花缀满枝桠,繁若织锦,花色氤氲,仿佛紫色的云雾缭绕着山谷。 无数瀑布从两旁的山间飞泻而下,阳光从紫色的花瓣之间一缕一缕映下来,落在树下的石子上,恍若隔世一般,时光在这里都悄然静止,微风拂过,有飞鸟长鸣。 过了好久好久,秦九儿才从这美景中缓过神来,转过头来一脸不敢置信的问孟昀,“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孟昀笑笑负手答道,“这几日我们都在四处考察水路状况,偶然发现的这里。” 秦九儿高兴地蹦到一棵蓝花楹下,一面伸手去接着从树上缓缓落下的花瓣,一面问孟昀,“你说这里会不会是哪位谪仙的住处?” “或许。” 秦九儿听他这般回答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孟昀,“你当真相信鬼神之说?” 孟昀垂眸笑笑,“倒不是相信鬼神之说,只是确实是鬼斧神工。” 他走过来给秦九儿指了指周围的这些瀑布,“看到这些瀑布了吗?” 秦九儿点了点头。 “我们观察过其中好几处瀑布周围的岩石,发现这些瀑布几乎都是近期才形成的,也就是说这是近期的强降雨使山间的河道溢满所造成的,但很奇怪的是,此处是低谷,就三河郡的受灾情况来看,这里早该被淹了才对,除非此处两旁是深渊,但最奇怪的便是这里,这林子两旁并不是深渊,而是两条并不算宽的河,我们用竹竿插探过,这两条河的坡度都不陡,以这个宽度来看,即便这两条河从河岸到瀑布下一直呈斜线延伸也深不到哪里去,而且这里地势平坦,但那些瀑布流下的水在两旁河道的流速却是其他河道流速的三倍有余。” 他如此一说,秦九儿才注意到这片花林的两旁都有一条说宽不宽说窄不窄的河流,那河流中的河水看起来确实便要比一般的河水流的快,有一种与瀑布上流下的水同速的感觉,但一个是从天上垂直落下来,一个是平着流,就这样竟能差不过同速,那确实只能用神奇二字形容了。 “那看来,此处说不定还真住了神仙呢!”秦九儿忽的眼睛一亮,“那你说我要是在这里许个愿望,神仙能不能听到?” 还没等孟昀回答她,她已经立马在胸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许起愿来。 那时恰好有风刮过,她静静站在树下,风扬起了她的长发,纷飞的紫色花瓣在她身后形成一副极美的画。 她轻闭着眼,细密的长睫垂下来,像一双栖息的蝶。 他站在不远处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是毫不掩藏的温柔。 第三十章 第二日回去的时候,孟昀除了肖寒一个护卫都没带,只带了一个识路的老先生。 有人不希望他完好无缺的回到京都,自然会有些动作,队伍越大越容易暴露行踪,他带的这个老先生常年在京都与渝州来回,渝州除了是全国最大的粮食产地,产自渝州婴山的血玉也是血玉中的珍品,而这位老先生年轻的时候便是受人雇佣将渝州的血玉送去京都的送货人,因为血玉价值不菲,雇镖局押送很容易被人盯上,所以一些商家往往都会找自己信得过的人乔装打扮装作普通过客将血玉送去京都,为了躲避强盗,他们往往会走一些险有人走的山路,但负责跑路的时间也是很重要的,所以他知道很多条去往京都不易被人发现且所需行程更短的小路。 因为他们人少,又走的近道,回去他们只用了去时所用的三分之一的时间便到了京都城外。 眼见就快到京都了,秦九儿却有些失落,将马的步子也放的很慢,不知不觉便落到了最后一个,小池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调转了马头过去问她,“小姐,快到京都了,你怎么像有点不开心似的?” 秦九儿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了望走在前面的孟昀,眉头微微蹙着,那眼神里分不清到底是不舍还是落寞,看的小池一脸茫然,也不知自家小姐和孟公子又出了啥毛病,但感觉这一路孟公子对小姐挺挺照顾的啊,怎么小姐还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正当小池不知道该如何办时,秦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幸灾乐祸地调侃道,“她这是怕回了京都,孟昀那小子便不会这样待她了,就她那点小心思,作为她哥的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他这话说的大声,说的时候眼睛还一直瞅着走在前面的孟昀,明显的看到他身形一顿,秦岚勾了勾唇角,回过头来望向秦九儿,“我说妹子,你干脆放弃他得了,干嘛非吊死在他这棵树上,这世上好男人多的去了,虽然你哥我这样的好男人还是很少的。” 秦九儿白了他一眼,并未理会他转过头去便夹了夹马肚子跑前面去了。 秦岚被甩了个白眼却还是笑得一脸没心没肺,几分戏谑几分慵懒的笑意挂在他漂亮的眉眼上,不由得便让一旁的小池红了脸颊。 但上一刻还笑嘻嘻的秦岚却在余光一瞥之后神色骤变,有利箭刺破长空,以雷霆之势从不远处呼啸而来,直奔前方,他立马猛地一踏马鞍朝秦九儿扑去大喊了声,“小心!!!” 秦九儿一脸茫然地转过头去便看到一支黑色箭羽直直向她射来,一瞬间放大的瞳孔里倒映出锃亮箭矢,一时吓得她直接便怔在了马背上,秦岚扑过来一把拉住那只擦过秦九儿耳旁的箭羽,将她一个翻身拽下了马,秦九儿这才知道那支箭不是射向她的,而是……射向孟昀的! 她猛地转过头朝孟昀的方向看去,便看到接下来瞬间便有无数黑色箭羽从两旁的树林里朝他们破风而来,秦岚挥剑砍下数只箭羽,幸而秦岚那一声提醒,孟昀他们也立即反应了过来,肖寒骤然抽出腰间长剑,劲风扫雨般挥动,将箭雨皆一一挡下,他与孟昀未伤分毫。 但那名老先生便没有那么幸运了,当时便被一只箭镞刺破咽喉而死。 一阵箭雨之后,树林里倏地跳出数十名黑衣人,人数虽不多但一看阵势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黑衣蒙面,唯一露出的双眼杀气凌然。 秦岚一把便将秦九儿推向孟昀,在那一瞬向孟昀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声喊道,“孟昀你带九儿先走!你们两个都不会武功这里我们扛着!” 孟昀自是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与他在桃林里切磋过的自是知道他会武,此时他是故意误导敌方以为他们实力薄弱,他蹙眉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被推过来他护进怀里的秦九儿,当下便做了决定,拉起秦九儿便朝一旁的小道跑去,那黑衣人的头领向两个人点了点头,有两人便追了过去。 秦九儿被孟昀拉着只能向前跑,但她却一直回过头来看着秦岚,见他被几个黑衣人同时围攻着,她拼命地想挣脱孟昀,孟昀却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拉着她跑让她挣脱不得,她只能嘶声力竭地喊着他,“三哥!!!” 秦岚听见秦九儿这般撕破喉咙的喊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儿就要死在这儿了,他心里暗叹了声:这傻丫头。 而后一面他挥剑应付着那几个人,一面竟还能找着了个空隙转过头来冲秦九儿一脸玩世不恭的挑了挑眉。 秦九儿见他这般,一时都不知该作何表情,她分明眼泪都急得快满出眼眶了,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但因着这一笑,她却是知道秦岚这是在叫她不用担心,凭他的本事不会有事,他从不会骗她。 秦九儿不再担心,安心将战场交给了他们几个,自己转过头去便跟着孟昀狂跑逃命起来。 小池并不知孟昀会武功,眼见着那两个黑衣人追上去,一时心慌便想甩掉此时在与她纠缠的黑衣人去保护秦九儿。 但秦岚似乎知道她下一步动作一般,在她猛挥开一人的弯刀想趁空去追秦九儿时,她耳边却传来秦岚的声音,“小池你留下!” 小池刚迈出去的脚立马顿住,秦岚一个回旋将剑抹在一个黑衣人的脖子上,鲜血如断了线的血珠子一般洋洋洒洒溅出,他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完美避开飞溅的鲜血,甚至在转身落地那一瞬冲她眨了眨左眼,薄唇微挑着一副“你懂的”的模样,眨完又立马抬剑挡下两名黑衣人的力劈。 小池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她此时只想说,大哥,正打架呢,还是出人命那种,咱能认真点不? 她虽有些迟钝却也是立马懂了他的意思的,但是都这个时候了,连自身都不保,他把杀人不当回事儿也就罢了,竟还想着撮合小姐与孟昀他们二人,还真是…… 就在小池微微出神之际,秦岚的剑“倏的”擦过她的耳鬓,小池一惊,猛地回过神往身后望去,便看到她身后的有个黑衣人直接被秦岚一剑钉在了树干上。 秦岚一个空翻过去,脚在那黑衣人胸口一踏,握住剑柄便拔出了那黑衣人胸口的长剑,转身执剑落在小池身后,与她背对背靠着对峙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十来个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见他二人合力一时还不敢妄自出手,秦岚微微侧过脸来,勾唇笑着对小池说,“打架的时候可不要出神啊,你轻功那么好,我还指望着你带我逃命呢。” “啊?”小池有些惊异地回头,她还以为他这么信心满满是他觉得完全可以搞定这些人呢!但这话又是几个意思?! 那些黑衣人见小池分神,找准时机一齐便扑了上来,秦岚冲小池笑了笑便提剑迎了上去。 一旁肖寒也是独自与几个黑衣人交战着,平日看起来木楞楞的他,打起架来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几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一齐围攻他也未见他落于下风,他剑势极快,几乎让人看不清剑影,只看得见一片银白剑光如同银甲一般将他环绕,让包围他的黑衣人根本无法攻破,只听得一阵刀枪击鸣的声音,却是未见一点血光。 秦岚一面与那些黑衣人打着,一面还啧啧地摇头评论着肖寒的这个打法,“这小子这个打法不行啊,光防着有什么用,迟早把他给累死。” 他这话一出,肖寒手中的剑似乎有一瞬的停顿,却又很快挥舞起来,还未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在他面前的那个黑衣人便以被一剑封喉,直直倒了下去,他又一个后空翻脱离包围一剑刺向一人后背,平稳落于两米之外,落地之时他似乎朝秦岚这边望了过来,眼底颇有些少年负气的神色。 “别得意,小心后面啊。”秦岚慢悠悠地喊出这话,他话还没说完,肖寒举剑一个后砍再收力回拉,便有血线霎时冲天,他斜眸看了他一眼冷冷回道,“不用你提醒。” 他们三人都武功高强虽一时未落下风,可黑衣人有着人数优势,他们还是暂时脱不了身的。 这边打得如胶似漆的,而另一边孟昀拉着秦九儿猛跑着,但那些黑衣人都是职业的刺客,轻功可谓是一流的,不一会儿便眼见着要追上他们。 秦九儿一回头便看见那两个黑衣人的剑尖都快直进戳她眼珠子了,立马便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般,踢腿就跑,那速度简直翻了一倍,直接超过了孟昀,几乎成了她拉着他跑,孟昀一向没什么多余神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孟昀回眸见此处已然离秦岚他们那儿有段距离,估计动静小一点那边是听不到这边的声音的,他目光冷冷一瞥,倏地反握住秦九儿的手腕突然急刹,他拉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朝一旁甩去,回身便抽出腰间长剑向那两人挥去,那两人猝不及防,为躲剑锋只能堪堪往后倒去。 秦九儿根本还没来的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自己好好跑着怎么就突然被甩飞了,她闭上眼尖叫着在一瞬间给自己祈祷了一万遍,千万不要不要把我给撞死,千万不要把我撞死! 但就在她快撞上身后树干时,有一只手在那一瞬揽住了她的腰,几个回旋便带着她稳稳停在了另一边,秦九儿惊魂未定的睁开眼,便看到了孟昀露出领口的一段颈,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在这里等我。” 秦九儿窃喜地抿起了嘴,这声音,简直不能再温柔好听! 她转过头来便看到孟昀执剑与那两个黑衣人交缠了起来,孟昀一身白衣,剑招干净漂亮,面色始终从容,不消片刻,那两个黑衣人却已有些招架不住,渐渐显出吃力神色。 秦九儿在一旁看着兴奋地尖叫起来,激动地蹦起来拍着手大喊,“打得好!打他打他打他!” 孟昀千算万算未料到她怎会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呆着,这下可能有些麻烦了。 孟昀摇了摇头,看来他必须加快速度解决了这两个人。 他将剑一抛反手握住剑柄,一个下蹲砍向他们的脚腕,那两人避之不及,他却已回旋着起身,只听得见一阵血肉绽开的声音那两人的肩背便被划出了一道大口子。 看的秦九儿直直拍手叫好,孟昀无奈转身,抬起食指比在唇中央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秦九儿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那两个黑衣人却已然换手执刀又朝孟昀砍了过来, 秦九儿不禁惊呼道,“小心!” 孟昀却是仍不改从容,一个俯身躲过他二人的攻击,他再起身时,秦九儿只见一阵明晃的剑光,听他喊了声“闭眼”,她反射性得听他话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孟昀却是已站在她面前, 空气乍然散开浓重的血腥味。 孟昀拉住她的手,拉起她又向一旁跑去,“我们该走了!” 听到动静,这边的黑衣首领知道被骗了,又叫了四人去追孟昀跟秦九儿。 秦岚挑起唇,松了松脖子,挑剑笑道,“这下我们可轻松多了。” 第三十一章 皇宫,后院。 一身华贵宫装的妇人将手中茶盏猛地往跪在她身前的女子砸去,“没用的东西!” 那茶盏并未砸中那女子,却是杯中的水洒出溅湿了她额前的刘海,看起来十分狼狈,她深深垂头,“是卑职无用,请娘娘降罪!” “降罪!降罪有用吗?!本宫不是叫你们多带些人确保万无一失吗?!你现在来告诉我派去的人都死完了!我养你们何用?!” 见她暴怒,那女子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俨然放弃解释任凭她处置。 曹贵妃吃了个闷头响,一腔愤懑无处可发泄,更是怒极,挥手便要人将这女子拉出去大打一百大板,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公公尖尖的嗓音,“陛下驾到!” 曹贵妃心底一惊,陛下现在过来,恐怕…… 她不敢细想,只是挥了挥手,命那女子退下去。 那女子刚退下,她便立即换上一脸谄媚神色迎了出去。 “臣妾见过陛下!” “爱妃平身。”刘曜说完这句话便进了殿内。 曹贵妃有些微微的怔愣,往常刘曜都是一边扶着她一边叫她免礼,今日却是…… 她不自觉握住了拳,掌心已然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刘曜步入殿内,侧目余光冷冷一瞥却见她仍跪在地上,面上不动声色,开口声音却是冷的,“朕既叫了平身,爱妃缘何还不起身?” 曹贵妃这才惊慌地急急站了起来,却因为心神慌乱竟一时不小心踩着了裙角,“扑嗵”一声便摔在了刘曜脚下,刘曜居高临下地看着俯在他脚下的曹贵妃,眼底泛起冷色,纤薄的唇扯出一抹弧度,“爱妃这是做什么?如此慌张莫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听他这么说,曹贵妃立马爬起来跪着仰起头来惊慌地看着刘曜,“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不过一介妇人,受陛下恩泽在这后宫能得一席之地,只知恪守宫规,并未做过任何亏心之事,陛下明察啊!” 说着她便泫然欲泣,模样甚是惹人怜惜。 听她说了这么大一串,刘曜眸底并无什么神色,他弯下身来轻轻扶起曹贵妃,“朕不过开个玩笑而已,爱妃如此慌张做什么?” 他语气甚是温柔,却惊得曹贵人一身冷汗,她素来知道,她眼前的这个男人,越是温柔便越是可怕。 她强颜欢笑地朝刘曜胸口轻轻捶了捶,娇嗔道,“陛下,你吓着臣妾了。” 刘曜笑了笑,“好了,朕该走了。” 曹贵妃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陛下怎的才来就要走?” “只是顺道过来看看你,朕还得去一趟御书房,”说到这里,他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角,“咱的儿子还在那里等着朕。” 曹贵妃表情一僵,过了一会儿,她才笑笑掩饰自己眼中的不安,试探地问道,“这么晚了,不知陛下召觅儿来,所谓何事?” 刘曜笑笑道,“觅儿还小,思想还不成熟,难免会被人带偏了路,朕作为他的父皇,自是有责任教他误入歧途。”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眯着眼瞧着曹贵妃的神色,见她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他似乎极为满意,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继续道,“你作为觅儿的母妃更是要好好教导他才是,若一日觅儿犯了何错,朕可不会轻易饶了爱妃哦!” 他说这话时似宠溺般轻点了点曹贵妃的鼻尖,那凉凉指尖的触感却不禁让曹贵妃打了个冷颤,她低下头,本已僵得笑不出的脸却仍硬生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颤声道,“臣妾定当好好教诲觅儿!” 刘曜看着她,脸上敛了笑意,站起身来,背手朝外走去,“还望爱妃记得朕今日说的话。” “臣妾恭送陛下。” 刘曜刚迈出殿中,曹贵妃便再支撑不住,跌坐在了地上,面上血色全无。 御书房内,刘觅独站着等着刘曜,他今日匆匆被李总管召进宫,虽未说何事,但他心中已然大概有了数。 刘曜进来时,脸上是挂着笑的,“觅儿久等了,朕刚去了一趟你母妃处。” 刘觅深知他父皇并不是一个爱笑之人,他此时提到他母妃,果然…… 他垂首行礼,“父皇。” 刘曜并不与他绕什么弯,直截了当问道,“孟昀遇害失踪一事,你如何看?” 刘觅大惊,“孟公子遇害了?!” “哦?看你这样子,竟是不知?” 刘觅深表愧疚地皱起眉,“近日儿臣一直在忙着组织众学士编撰《七略》,要编撰《七略》所需收集材料众多,儿臣今日与学士们探讨了一天,若不是父皇召见,儿臣恐怕还不知已快亥时了,是以对孟公子遇害一事确未有所闻,还请父皇降罪!” “你何罪之有?”刘曜坐在龙椅上,漫不经心的玩弄着手上的翡翠扳指,良久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刘觅,“你还没有告诉朕,你对此事是何看法?” 刘觅微怔了怔,很快便拱手答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有歹徒对朝廷命官下手,实在十恶不赦!儿臣只希望孟公子能快些寻到,平安归京!” “平安归京,”刘曜碎碎念着这几个字忽的便笑了一声,“朕看有些人可不想他平安归京。” 他抬起眼来看着刘觅,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觅儿,你说是不是?” 刘觅脸上并无什么神色,只是皱眉道,“歹徒自是不希望孟公子平安归京,但他们竟敢在天子脚下动手,实在是不将父皇放在眼里!” “你不是说你不知孟昀遇害吗?怎知歹徒是在朕眼皮底下动手的?” 刘觅一怔,立马便跪下了,“父皇莫要误会,儿臣的意思是……” 刘曜挥了挥手示意他并不想听他的解释,只是闭上眼兀自淡淡道,“孟昀是朕看中的人,也是朕钦点送去太子身边,”说到这里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刘觅,微微偏了偏头问他,“觅儿可觉得朕偏心?” “儿臣不敢!” 刘觅深深垂着头,额头几乎就要与地面相碰,他知道定是母妃未与他商量鲁莽派了人去刺杀孟昀,父皇是什么人,几乎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眼睛,他既先去的是他母妃处,应是知道此事是她母妃一人擅做主张,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迁怒于他。 孟昀他是想将他除之后快,但他从来是个用脑子行动的人,万不会做什么鲁莽之事,孟昀之前的几次遇险,真正是他谋划的只有一件,便是想煽动民意,用灾民的愤怒“误杀”孟昀,却是因为半路杀出个秦九儿没有得手,但显然经过今日之事,父皇已然将所有那些动作都归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他原以为他父皇会继续质问他,却未料到他下一刻竟语锋一转,问他道,“觅儿今年多少岁了?” 刘觅怔了怔,回道,“回父皇,儿臣已十七了。” “才十七啊,”他戴了扳指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扣,“那朕再问你,朕多少岁了?” “父皇正值而立盛年。” “你既知朕还正值壮年,”他眼神冷冷扫过来,“有些事是否操之过急?” 刘觅浑身一凛,他自然知刘曜此话是什么意思。 “行了,”刘曜将手一挥,“该说的话朕已然说了,觅儿你自小聪明自当明白,回去好好想想现在你真正该做的是什么?” 刘觅暗自松了一口,“那儿臣便告退了。” 刘曜单手支颐壶挥了挥手,刘觅站起身来快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身后又传来刘曜低沉的嗓音,“你该庆幸,孟昀他并没有事。” 第三十二章 因为又有四人去追孟昀他们了,这边秦岚他们自然轻松不少,来的人一共也就十多个,许是怕人多暴露行踪,若是人再多些他们确实招架不住,不过他们也不敢在这里埋伏太多人,这条官道是回京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不说,路也宽阔敞亮不易埋伏,之前他们是找不着他们,但这条路他们是必须要走的,只是他们完全未料到他们竟敢在这里动手。 好不容易收拾完刺客,他们三个也都挂了彩,秦岚那张漂亮的脸蛋还被划了一刀,他起初还没发现,觉得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就是一手的血,把他给吓了一跳,“完了完了,小爷我的盛世美颜!” 一旁的肖寒撕了块布简单包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胳膊,擦了下剑上的血将剑插回剑鞘,转身便似要走,秦岚赶紧喊住他,“诶,你去哪儿呢?” 肖寒冷冷回道,“去找公子。” “不是我说你去干嘛啊?” 这下轮到肖寒有些懵了,“公子有危险,我难道……” 他话未说完,秦岚面带不明笑意地伸出两个指头在半空懒懒地点了点,挑眉笑道,“我看你的招式跟孟昀那小子有几分相似,你们不会是师出同门?既是同门师弟你怎么就成他护卫了?” 肖寒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关你的事。” “行,这我管不着,但你要去坏我妹妹好事,作为哥哥……”他偏了偏头,“我可不许,小九会怪我的。” 肖寒一时未反应过来,“我是去找公子,干郡主何事?” 一旁的小池暗自叹了一口气,她原以为她自己就是反应比较慢的了,这肖寒还真真是快木头,眼见着天快黑了,这孤男寡女的,在郊外共处自然容易擦出什么火花,小池知道三公子定是不担心孟公子会将她家小姐如何的,倒是她担心孟公子会被她家小姐给吃了。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小池清咳了两声,“那个,肖护卫你还是别去了。” 小池一跟他说话,肖寒耳根立马红了,一时都有些口齿不清,“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都没担心呢,你担心个屁啊。” 可这肖寒就是个死脑筋,说什么就是要去找孟昀,秦岚简直都快炸毛了,真想一个五花大绑把他给捆起来栓柱子上。 但秦岚瞧他刚才对着小池脸红那样,脸上渐渐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小池啊,算了由他去,你过来。” 突然被喊道,小池有些不明所以地朝秦岚走去,刚过去秦岚一把便搭住了她的肩膀,将全身重心都倾到了小池身上,小池毫无防备差点被他给压倒,绷紧肌肉好不容易站定了便听见秦岚趴在他耳边声音可怜兮兮地道,“小池啊,我受伤了。” “啊?伤哪里了?” “腿。” 他这么一说,小池才发现他衣袍上确实已经被血染了好大一片,应是伤得不轻,小池一时心急都不知该如何办。 秦岚见这姑娘吓成这样有些于心不忍,这点儿伤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她常年跟在小九身边倒是并未受过什么伤,是以这点儿伤也足够把她给吓着,他拍了拍她肩膀,“也没多大事儿。” “可是流了这么多血!” “真的,没事,就是……” “就是什么?” 秦岚笑起来,染了血色的面容艳丽得惊心,“得让你背我回去了,上次我喝醉了不也是你背我回去的吗?” 他说着目光还不时瞟着一旁僵住迟迟未走的肖寒。 小池还以为是什么事,她从小力气就大,背个男人对她来说完全就不是事儿,拍了拍胸脯便道,“公子放心,奴婢定当将公子安全送回府,给您找大夫!” 说着她便要半蹲下去背他,可她姿势还没摆好,只见眼前突然冲过来一个人。 肖寒一把将秦岚扛上肩膀,不由分说地便向前走去,只闷闷留下句,“我来背他。” 小池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肖寒却已背着秦岚走了好远,她怔怔地愣在原地看着肖寒背着秦岚走得飞快的身影,眨了眨眼,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他不是要去找他家公子吗? 小池是从小便被送来做秦九儿护卫的,因为秦老将军说遇到不敌的对手时,只有一计最妙,那便是——走为上计! 所以小池从小训练得最多的便是轻功,即使带个人,她也能嗖嗖两下便逃没了影,且她学的功夫也都是胜在轻巧敏捷,以守为主,所以三个人中就她伤得最轻,但人也是一个没杀着。 但孟昀习的是剑术,主攻,轻功不如小池那般好,要带秦九儿躲过黑衣人的追杀确实有些困难。因为秦九儿在这儿,要护着她,若是与四个黑衣人交手那肯定是死路一条,幸好这里也离秦岚他们那儿有一段儿距离,追过来的黑衣人暂时还不知他们的去向,孟昀便抓着秦九儿尽量往树林深处跑去,跑得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儿去,这太阳也没了,虽天色还未暗下来,却不如暗下来,至少还可以凭星星来分辨方向,现在在这哪儿都长得一模一样的林子里,能不迷路的大概只有神仙了。 其实那四个黑衣人追了一阵没追着人,也是怕迷了路,作为杀手,要是人没杀着,回去复命时原由竟是迷了路,那也忒丢人了,饭碗基本上也就自己给自己摔了,所以他们便又原路返回,刚好秦岚这边解决完,四个人跑回来又完美地送给他们一个团灭。 可孟昀他们不知道啊,还是一个劲儿的朝林子里钻,跑了好久秦九儿终是支撑不了,抱着棵树怎么说也不肯走了,“我不行了,我真跑不动了。” 孟昀也估计她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长一段路,叫她跑得这般大汗淋漓的也确实有几分不忍,他往后看了看,开口道,“估计他们也寻不到这里了,不用跑了。” 听他这般说,秦九儿立马一屁股坐下了。 歇了好半会儿,她才抬头问他,“我们现在呢?要怎么办?” “等一会儿,趁天黑之前我们原路返回,但以免撞上那些刺客,我们得绕些路。” “原路返回?!”秦九儿四顾瞧了瞧身旁一模一样的树子,一脸不敢置信地仰望着孟昀,“你还记得路?” “依稀记得,要出去应是不成问题。” “……” 此刻张着嘴痴痴望着孟昀,内心暗自琢磨些,他脑子到底什么做的?怎么就那么好使? 其实孟昀拉着秦九儿跑的时候,是按一定的规律跑的,十步一转,每转半弧,这样一来便能保证是朝着一个方向跑的,而避免了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跑容易跑偏的问题。 秦九儿刚还以为她要与孟昀在这儿共度一夜,这样的话孟昀便是想不娶她也由不得他了,可现在孟昀说,他们要原路返回…… 秦九儿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胸口的那股闷气,复而抬起头来笑得一脸谄媚地望着孟昀,“我们刚跑过来,干嘛又要原路返回啊?不是还有刺客在追我们吗,原路返回岂不白白去送死吗?” 孟昀却是沉沉回道,“刺客并不知我们方向,这样大的林子,方向稍有偏差便会与我们愈行愈远,此时原路返回恰为最佳的时机可以避开他们,况且天色快暗了,天黑之前我必须将你送回府。” “那个……”秦九儿挠了挠后脑勺,“我……是不急的。” 她为了掩饰自己过于明显的意图又补充, “而且,万一我们就那么倒霉,回去就撞见他们了呢?发生了此等事,禁军肯定会很快赶来,我们不如还是在这里呆着,等他们来找到我们最保险。” 他淡淡瞟了她一眼,似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开口嗓音清清冷冷,“你我孤男寡女,深夜在此,甚为不妥。” 秦九儿立马摇了摇头,“我不在意的!”她咬唇笑起来,“毕竟命更重要对不对。” 孟昀目光淡淡扫过来,又将目光收了回去偏过了头,“我在意。” 这下秦九儿再忍不了了,只觉一阵老火直往天灵盖冲,一下便从地上蹦了起来,指着孟昀便破口骂道,“孟昀你他娘的什么意思?!老娘还能吃了你不成?!” 这下孟昀却是笑了,他回眸看过来,眼睛就那么定定望着她,“秦九儿,你就这么想和我共度一夜?” 看着他含着笑意的墨色眸子,秦九儿刚还快腾上云霄的火气顿时像被浇了一壶水,没了。 秦岚一直教导她:女子要矜持。她虽一直不知矜持为何物,但此时被孟昀这样直截了当的说出她心底这么龌蹉的心思,她也是会有些害臊的,于是她便口齿不清有些紧张地辩驳道,“你……你你,你别乱说!” “哦?”孟昀挑了挑眉,“那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那既然郡主觉得此处安全,那你便留下,在下便回去了,免得坏了郡主的名声。” 说着他便还真的就撂下她不管转头就走,秦九儿负气站在原地就是不动,冲着他背影大喊道,“你回,老娘才不稀罕你!” 她敢打赌孟昀走不到十步肯定得回来! 但事实是,孟昀还没走到十步,她望了望四周黑黢黢的树林,心里不禁有些发毛,脑子里不由得便开始浮现她看的志怪小说里那些专在荒郊野外出没的吊死鬼啊,长毛怪啊,蛇尾人身的蛇男啊,还有那些林子里叫不上名字恶心啦的虫子。 她越想心底越是发怵,尽是片刻她胳膊上就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再抬眼,孟昀已快走得没影儿了,完全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她“哇”的一声便叫了出来,拔腿就去追孟昀,“孟昀你等等我!” 于是,在禁军满林子的找孟昀他们二人时,孟昀却以将秦九儿给送回了府,这一路上秦九儿生了闷气,跟在他身后一路没说过话,所以这一路难得的安静,是以没多久他们便出了林子,他自己回府时也才过戌时。 他家家仆见他回来,立扑了上去哭道,“公子,你可回来了!听说你遇了刺客,老爷差点就晕了过去,皇上也派了禁军到处找您都没消息,你现在安全回来可真是太好了!” 孟昀这才想起来,入城门的时候他该跟守门的侍卫说一声的,他们回来为了避开刺客,他直接带着秦九儿绕了路,恰好也绕过了禁军,到现在皇帝还以为他是失踪了。 “你派人去宫中通报一声,我已回府,并未受伤。” 第三十三章 孟昀回京之后,刘曜对他大为嘉奖,官位直接拜为了尚书左仆射,虽在品位上来说降了两级,但太子太傅一职虽为一品,却不过是个虚职,没有真正的实权,这下孟昀才真正算是入了朝堂,一下便是从二品,但实至名归。 原本就是京都第一公子的他,风光更胜从前,这下更是不止怀春少女们追捧他,百姓也对他十分赞赏,特别是家中有女儿家的,都想着能将自家女儿嫁入孟家 且就在孟昀官拜仆射之后的半月,丞相吕更史告病还乡,丞相一职突然便空了出来,就在众人纷纷揣测谁会坐上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时,孟昀长发束冠,身着蟒袍登上了朝堂,成了北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名宰相,轰动一时。 在此之前,很多人都以为孟昀他爹孟尧是最好的宰相人选,却未想到刘曜竟会将孟昀推到了这个位置,皇上给出的理由是他献出了赈灾之策,解救了遭受洪灾的柏川黎民于水火之中,深受百姓爱戴,才德兼备,可胜此职。 孟昀的才华虽是所有人肯定的,不过他此前虽为太子的老师却并未真正涉足过朝堂,过于稚嫩,还不能胜任宰相一职,而同为孟家人,他的父亲孟尧却是在朝多年,不说有多大功绩,但却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在朝中威望极高,应是比他更好的人选,刘曜却偏偏一排众异将孟昀封为宰相,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用意。 孟家人一向自诩最懂得揣测君心,这一次却也是完全懵了,若说是刘曜信任孟家,但将一个本就显赫的家族抛的如此高成为众矢之的,实在让人不知该笑还是该忧。 但小池把这个消息告诉秦九儿时,她却是立马便乐开了花,兴奋高呼道,“我家孟昀就是棒!” 小池掩嘴偷笑,挪逾她道,“小姐人家孟公子还没把你娶进门呢,怎么就成你的了?” 秦九儿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她昂起下巴,神色万分得意,“那是迟早的事儿!” “但是,小姐……”小池有些支支吾吾不知要说啥。 秦九儿不耐烦的瘪了瘪嘴,“有屁就放,支吾啥呢?” “小姐,我听说了个事儿,”她俯在秦九儿耳边低声说,“我听说曹尚书之子曹觅向赵家的那个大小姐赵清嘉提亲了,赵家人本同意了,可那赵清嘉竟然寻死觅活的说她非孟公子不嫁,曹尚书与孟尚书本就是死对头,这事儿差点把曹尚书气了个半死。” 秦九儿听了登时便急了,“孟公子!哪个孟公子?是孟家老大,老二,还是……”她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那个人的名字,“孟昀!” “小姐你说呢。” 秦九儿一拳砸在桌上,“她赵清嘉算是个什么东西!敢跟本小姐抢男人!” 小池有些不敢开口地弱弱道,“小姐,您不记得了?就是上次跟您在筹募点比谁捐的多那个赵清嘉。” “就她?”秦九儿不屑地切了一声。 “小姐,这赵清嘉可不是个小人物呢。” 秦九儿将头半转过去,冲她扬了扬下巴,“你倒是给我说说她有多了不得。” 小池便开始跟她讲,“小姐您平时压根儿不关心这京都的公子小姐,又在宫里跟公主皇子们一起读书,自是不知道这赵清嘉是谁,若她只是赵家的大小姐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这京中世家小姐多了去了,但这赵清嘉却是出了名的有才气,能歌善舞不说,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尤其写得一手好字,据说连太后都喜欢得不得了,特地叫她写了一副挂在慈宁宫呢。” 秦九儿听了却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就是写字吗?谁不会啊!” 她转身便坐到木椅上,双手正了正衣襟,有模有样地冲小池吩咐道,“去,帮本小姐把笔墨纸砚拿来。” 小池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她,“小姐您该不会是……”她一脸的不敢置信,“要写……字……!” 秦九儿挑眉怒视着小池,“怎么?她赵清嘉能写字,本小姐就不行啊!” 小池很不确定地望着她,“小姐……您……确定?” 秦九儿抬起脚就朝她屁股蹬去,“少废话,快去!” 小池只能委屈地捂着屁话出了房门,不一会儿,她便取来了上好的狼毫砚台,又将宣纸帮她整齐的铺在桌子上。 秦九儿取过狼毫蘸了蘸墨水,抬起手便还真的一本正经的在宣纸上一笔一划的写起字来。 只是…… 小池站在一旁偷偷瞅着她写的歪歪斜斜的字差点儿笑出了声。 秦九儿立马抬头瞪住她,“你个臭丫头胆儿肥了是!还敢笑话我!” 说着她便将写的字给揉成了个纸团朝她狠狠砸去,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跳起来作势要打她,“叫你笑话本小姐,看我不打死你!” 小池闪身躲过她扔来的纸团,看着她挽袖子,咽了咽口水干笑着退后道,“小姐,您慢慢写,奴婢这就不打扰您写字了!”说完转身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秦九儿哼了一声,见她跑没影儿了才又坐回了位置上拿起毛笔继续写字。 虽然她写的歪歪斜斜,字如狗爬,但还是看得出她写的是“孟昀”二字的,作为个世家大小姐字写成这样着实有些丢脸,但没办法,谁让她秦九儿被夫子教导了这么多年,却只听进去了一句话,那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秦九儿抬笔看着自己写的字,立马便皱了皱眉,她虽不懂书法,却还是有那个自知之明自己写的字是极丑的,于是她把纸又给揉成了一团,“啾”的一声便抛到了身后,又埋头认真写起来,这辈子估计她都没这么认真干过一件事。 过了两个时辰,时辰已接近亥时,秦九儿屋里的灯却还是明晃晃的,小池轻轻推开门想劝她睡了,可刚推开门还没来的及看清,便只见一个白花花的团子直直朝这边飞来,“嘭”的一声便砸在她脑门儿上。 小池吃痛地叫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额头,刚放下手便被眼前的额景象给吓住了,屋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纸团,铺了一地,有几个纸团还滚到了门口,秦九儿在纸团堆中还埋头忘我的写着字。 “小姐你还……” 小池还没问完,秦九儿便将手指竖在了嘴唇中央示意她不要出声。 小池立马闭上嘴,轻手轻脚地走过见她正刚好落下最后一笔,只见她笔尖轻顿,一提,嘴角上扬,缓缓将笔放下。 宣纸上赫然写着“孟昀”二字,字迹隽秀飘逸,颇有几分大家之气。 小池惊讶得合不拢嘴,秦九儿亦看着自己写的字,满意的扬着嘴角。 她指着自己写的字问小池,“小池,你知道这个‘昀’字是什么意思吗?” 小池摇了摇头,“不知道。” 秦九儿淡淡笑了笑,眼里流露出星光,“昀,是日光的意思。” 隔日,小池火急火燎地冲进秦九儿房间,“小姐,小姐,快起来了。” 昨夜她因熬了夜到现在下午了还在床上瘫着,她皱了皱眉俨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拉过被子将自己的头盖住,便继续蒙头大睡,不去理会小池。 小池叹了口气,上前把她的被子拉下来,“小姐快起来啦。” 秦九儿被她给弄醒,闭着眼两只脚在半空烦闷的不停蹬着,还是赖着不起来,“干嘛?!还要不要人睡了!” “小姐今天是莅阳公主的生辰。” “她生辰关我屁事啊!”说着,她一个起身扯过被子,便又躺下了。 小池看着她这个模样,抿唇笑了笑,佯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低声道,“哎,莅阳公主要在公主府举办晚宴,据说孟公子要去呢,还有那个赵大小姐,小姐你要是不去的话……” 听到这里秦九儿立马从床上蹦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问她,“你说什么?赵清嘉要去?” 小池点点头,“还有孟公子,小姐您就不怕孟公子被那赵大小姐给抢去了吗?” 秦九儿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算老几?只是……”她不解地皱了皱眉,“莅阳公主她生辰,孟昀去干嘛?” 小池笑了笑,“孟公子,不对,应该叫孟宰相了,人家本就才满京华的翩翩公子,如今又成了北渝最年轻的宰相,莅阳公主想见识见识这孟公子也不足为奇呀。” 秦九儿撇了撇嘴,将被子撩开,“要不是她是皇上的姐姐,我还以为她看上我家孟昀了呢。” 小池忍不住偷笑,“小姐,孟公子再怎么俊朗无双,那莅阳公主都是可以当他娘的年纪了,您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 秦九儿咬了咬牙,很是气愤的模样,“谁让他长了那么一张脸还到处晃悠,弄得个个都想嫁他!”说着她还抡了抡袖子,“要我是他出门就把脸给捂上,免得那些个妖艳贱货乱打主意!” 小池看着她这般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怎么忍都忍不住,“小姐您不也是看上人家美貌了吗?” 秦九儿回过头去瞪住她,抬腿就给了她屁股一脚,“本小姐是那么肤浅人吗?啊?!” “我是喜欢他……他……”结果秦九儿“他”了半天也没“他”出个所以然来。 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朝前走了两步,却又强说道,“谁不喜欢长的还看的,我就喜欢他长的好看怎么了!我喜欢他长的好看可以,别人就不行!” 小池抿嘴笑了笑,“好好好,小姐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既然不许别人喜欢孟公子,那您还不快点梳洗打扮,穿的漂漂亮亮的去把那些什么赵小姐啊吴小姐啊都统统比下去,让她们不敢再动其他的心思。” 秦九儿转过头来坏笑的看着小池,挑眉笑道,“这个重要的使命就交给你哟!” 说着她便立马乖乖坐在了梳妆台前,“给我梳个最好看的头发!” 小池无奈笑笑。 第三十四章 公主府。 因是莅阳公主的生辰晚宴,许多人不敢怠慢在晚宴还没开始时便早早来了,莅阳公主也接待不过来便叫仆人先带先来的宾客游园赏景。 当年刘曜并非是先帝最中意的皇子,他能坐上今天的这个位置可以说是他一步一步争来的,而其□□不可没的便是他这位姐姐,莅阳公主为了助他夺嫡甚至不惜嫁给了北狄的大君,当时的北狄大君已然五十岁了,而莅阳才是一个年芳十八的尊贵公主,在北渝十五及笄,但十八才是大多女子嫁人的年纪,当时莅阳本已有了心上之人,是蒋家的四公子蒋钺,却为了刘曜嫁去了草原那样贫瘠的地方,服侍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而且据说那老男人对莅阳十分不好。 所以在刘曜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刺杀了大君,将莅阳强行接了回来,只是回来时蒋钺已然娶妻生子,刘曜本想强迫蒋钺娶了莅阳,可是莅阳不肯,因为她内心的骄傲,她已经为了刘曜放下了一次骄傲,余生她会作为一个高贵的公主骄傲的活下去。 莅阳公主对于刘曜来说是他最亲近之人,亦是他最愧对之人,所以在这京中没有一个人敢得罪莅阳公主,早前赵家的三公子在醉仙楼醉酒轻薄了莅阳公主的一名侍女,按理说这并不算什么,一个是醉酒的贵家公子,一个不过是公主身边卑微的侍女罢了,可刘曜知道此事之后竟然不顾赵家人的面子将他打断了双腿逐出了京都,可见刘曜有多么在意自己的这位姐姐。 今天是莅阳的生辰,此前得罪过她的赵家人自然不敢不来,而且还要备上大礼来讨好莅阳,这一次赵家人还真是有苦说不出,在她这儿折了个公子不说,还要巴巴的去讨好她,不能做出半分不满。 刘曜待莅阳公主如此用心,她吃的穿的用的住的自然也是这京中最好的,若要说着京中最美的地方,不是刘曜的御花园,而是她公主府的百花庭。 莅阳公主喜欢花,刘曜便为她造了这么一个百花庭,一年四季都是花色氤氲,繁若织锦,其中更是有从西域引来的血莲,仿佛用鲜血浇灌而生,恍若奈何桥下盛开的血色曼陀罗,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极致之美。 此时正是血莲盛放之时,来早的宾客,莅阳自然会让人带他们来此处欣赏血莲,这种从西域引进的血莲十分难以培植,在京都也就这一处才能看的见这罕见的血莲,据说每一朵血莲都是专门有一个顶级花匠悉心培养,饶是如此也不过养活了十几株血莲,但这十几株却也是价值连城,用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秦九儿一个激动竟然来早了,便也被领到了这玉清池边。 秦九儿对花什么的压根儿没什么感兴趣,就算是那血莲看几眼之后了也就那样而已,惊艳也不过是一眼,之后便索然无趣了,看完血莲她无聊地在池边踱步,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小池说,“喂,小池,你说我不会再这儿碰到那个赵清嘉?” 她刚说完这句,小池便戳了戳她,朝前指了指,“小姐,前面那个人便是……” 啥?! 她抬起头来,便见距她一丈多的地方缓缓走来一个白衣长裙的女子,月白的长裙印了青花图案,一张同样素净的脸上,眉目是极美的。 此时赵清嘉也已经注意到她,目光朝她望了过来,所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赵清嘉在外人眼里从来都是仪态大方,待人温和,可她此时眼里那愤愤的目光便是能瞧得清清楚楚,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着,如同利刃交锋,似有寒芒白光溅出。 秦九儿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她就知道这个赵清嘉所谓什么矜持大方不过都是装出来的,从她寻死觅活地非要嫁给孟昀就可以看出她其实就是个心高气傲的骄纵大小姐,却又偏偏要在人前装出一副端庄矜持的样子,秦九儿对这种人极是厌恶。 她们对视了一阵之后,赵清嘉先收了目光,笑着朝她走过来,“这不是清河郡主吗?” 赵清嘉只是个二品大夫之女,按品级她是该向她行礼的。 秦九儿也不追究,亦是笑起来,“咦,这不是……”,秦九儿佯装想不起来她是谁的样子,还皱了皱眉装作似乎在极力回想却就是想不起来的样子,她微微侧了侧头问小池,“这位小姐是谁来着?” 秦九儿余光瞥见赵清嘉脸上的笑已然有些挂不住了,她却缓缓弯了嘴角。 小池笑笑凑到她身边却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低低说,“小姐从小和皇子公主们一起读书又不参加什么宴会自然不认识这位赵家的大小姐,这位叫赵清嘉。” 赵清嘉顿时便冷了脸,她自诩名满京华,可秦九儿不但说不认识她,还用身份踩她,她们同为世家的小姐但秦九儿却是皇上亲封的郡主。 赵清嘉咬了咬牙,暗自握紧了拳头,却强行在脸上扯出几分虚伪的笑意,“郡主身份尊贵,只识得皇亲贵族,自然是不认识小女子的。” 秦九儿立马捂胸作出受惊模样,“赵小姐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都是皇上的臣家之女,哪来的贵贱之分”,秦九儿说完笑着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也只不过是和公主皇子们一起读书罢了,却还是认得几位京中小姐的,只是没怎么听说过赵小姐罢了。” 听完这话小池差点忍不住笑出声,这皇城里除了她家小姐怕是最有名气的便是她赵清嘉了,可秦九儿却说不曾听说过她,这怕是要把本就被秦九儿压着却又心高气傲的赵清嘉给气个半死。 赵清嘉将这口气给强行咽了下去,死死的咬着牙却还硬撑着保持笑容,只是这笑容未免有些僵硬难看,“郡主一向不参与宴会为何今日会想着来公主的晚宴?” 说到这里她还来没等到秦九儿回答忽的用手掩住嘴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一样,“哦,我怎忘了,郡主从来都是孟公子在哪儿便追着去哪儿,这次应也是知道孟公子要来便也追着来了,郡主对孟公子如此用心,孟公子却丝毫不怜香惜玉,连我都为郡主感到不值。” 说完皱起眉,仿佛真的感同身受一般伤心欲绝,眼底却满是得意。 秦九儿在心底暗笑,她秦九儿的脸皮早已练成铜墙铁壁,还会怕她这一点言语攻击?她说话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秦九儿轻笑一声,“赵小姐有时间为我着想,不如多想想自己,赵小姐如此烈女,他日若是当真为了孟昀一条白绫了断余生,也不知孟昀会不会因此记住你的名字。” “你!”赵清嘉被秦九儿气得差一点爆发,却又碍着身旁还有人不好发作,但眼睛却是睚眦欲咧地瞪着她,恨不得用眼神将她片片凌迟。 半晌她才冷哼一身转过身去,却还不忘再冲秦九儿说了一句,“我劝郡主还是有些自知之明尽早放弃,孟公子是不会喜欢上你这种人的。” 秦九儿勾了勾唇角,“他喜不喜欢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赵清嘉冷笑一声,“那郡主便好自为之。” 说完她便向前走去,似乎一步也不想再停留在这里。 秦九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得罪我秦九儿,还敢和我抢男人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说着她笑着朝一旁的小池挑了挑下巴,小池立马会意,从袖口里暗暗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指尖,两指一弹,碎银便直直朝赵清嘉的小腿袭去。 只听见赵清嘉“啊”的一声,整个人便趔趄了一下,一个不稳便朝一旁的玉清池跌了下去,不停地在水里扑腾着。 “小姐,小姐!”赵清嘉的丫鬟一时惊慌失措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喊着她,不远处的侍卫很快赶了过来将她给救了起来,或许是吓着了晕了过去,但呛了几口水便醒了过来。 秦九儿看着她这般狼狈的样子,差点儿没笑出声,小池也在一旁一边乐一边愤愤道,“下次她要还敢出现在小姐面前,奴婢我可不会只是让她呛几口水这么简单了。” 秦九儿掩嘴偷笑着说,“这次你可把她弄惨了。” 小池不解,“她不是没什么事吗?” 秦九儿幸灾乐祸地笑着说,“她是没什么事,但公主的血莲可是有事了。” 秦九儿这么一说,小池才发现赵清嘉刚跌下去的地方正好是几株血莲盛开的地方,她那一跌直接将那几株血莲给压断了,在水里扑腾的时候还将另外两株血莲的花瓣扯了下来,这血莲在北渝总共就这么十几株,还是皇上专门为公主养的,却被赵清嘉给就这么弄残了几株,怕是有她好受的了。 果不其然,很快莅阳公主便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看到一池残败的血莲,莅阳公主的脸色当时便垮了下来,转过头来便恨恨地冲扶着赵清嘉的两个丫鬟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你家小姐给扶回去,是要死在我公主府吗?” 两个丫鬟吓得顿时便是一哆嗦,赶紧架着赵清嘉便往外走,都没等赵清嘉辩解一句。 秦九儿哎了一声,却是连眉梢都挂着笑意,这次赵家人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是来向公主赔罪,却更加将公主给得罪了个透。 第三十五章 赵清嘉被拉走时,秦九儿正看好戏一般抱胸在一旁偷笑,那时孟昀正好从桥那头走过来,小池赶紧碰了碰秦九儿的胳膊肘,秦九儿还没收住笑,转过头来便看到了孟昀有些冰冷的目光。 他虽未瞧见整个过程,但看到赵清嘉如此狼狈,秦九儿却在一旁偷笑的样子,他自是了然秦九儿又干了什么好事。 秦九儿并未瞧清他的神色,见他来了心中一喜正欲想上前同他讲话,可步子还没迈开,他却只是淡淡望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开了,似并不想见她。 秦九儿愣在原处,本想向他展露的笑颜,还未来得及笑出来便已僵在了脸上。 小池瞧着她渐渐冷下来的笑容,十分不忍,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皱着眉弱弱唤她,“小姐……” 秦九儿看着桥头,僵着的笑容渐渐冷下来,“他不愿见我……便罢了。” 说完她低下头,转身朝向与他背离的方向,“走。” 小池望了望孟昀消失的地方,又转过头来看着秦九儿此时显得十分落寞的身影,眉心都快愁成了一个川字,这孟公子又是如何不待见小姐了?小姐也没惹他啊?莫不是见了那赵家小姐被小姐给欺负,所以才…… 小池十分想不通,虽听说赵清嘉寻死觅活地要嫁给孟公子,但从来没听说过孟公子对她有啥意思啊? 小池不禁摇头,这孟公子的心思实在比女子还难以捉摸,在渝州的时候明明对小姐挺好的,怎这一回来便变了张脸?让人实在摸不着头脑啊。 小池还在原地抓脑琢磨着,秦九儿却是已经不知不觉走了老远了,小池一个回神赶紧跟了上去。 秦九儿沿着玉清池走了一圈,一路没有说过话,也没有再遇见孟昀,却是碰到了两个窃窃私语的丫鬟,“刚才你们可瞧见了,孟公子竟将那赵家大小姐抱上了轿,还亲自驾马送她回去!” 另一人道,“我自是瞧见了,听说此前那赵小姐本是许了曹尚书之子的,却说此生非孟公子不嫁,今日看来,怕是两人早就私定了终身,只是怕那秦家泼辣郡主从中作梗才未对外表明的,你没听说此前那个王小姐就是被她给毁了容吗?这秦家的秦九儿果真也太歹……” 那丫鬟的话还未说,一个抬头却便看到了正站在她们前方的秦九儿,一双黑眸就那么瞧着她们,她们俱是一惊,吓得登时连行礼都忘了。 秦九儿目光冷冷望着她们,嘴边挂了抹讥笑,“你们倒是继续说,我太如何?” 那两个丫鬟立马“扑嗵”跪下了,瑟瑟发抖地不停求饶,“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秦九儿淡淡地望着她们,面上没什么情绪,心底却是在冷笑。 片刻,她抬起头,不再看她们,眼睛漠然地瞧着前方,只当她们不存在,径直从她们身旁走过。 秦九儿显然是不准备将她们如何,小池却是极怒地瞪了那两个人一眼,恨不得将她们舌根子给割下来,让她们莫在背后嚼人舌根,可瞧着秦九儿走了,她便也跟着她走了。 走了很久,久到不知不觉已到了门口,秦九儿停下来,小池有些不忍地轻皱眉望着她,这一路无话,她想她家的小姐应是极伤心的。 她在门口站立了一会儿,终于偏了偏头对小池开了口,“小池,你去与公主说一声,就说我身体不适,先回了。” “是,”小池刚欲离开,又顿了顿转身过来望着她,神色担忧,“那小姐你……” “你去,我就在此处等你。” 可等小池同公主告了情匆匆赶回来,门口哪还有秦九儿的身影。 赵家。 将赵清嘉送回府之后,孟昀便打算打马返回,可他刚转身,便看到身后立在风中的一人一马。 他微怔,一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般望着她,秦九儿亦是就那样望着他,风吹起她的发,半遮了她眉眼,可她仍就那样淡淡望着他,目光是冷到了心底的那种凉。 良久,他终是无声叹了口气,牵过缰绳缓缓向她踱去。 “不好好在公主府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秦九儿看着他,表情仍是淡漠,“你不在公主府席上坐,又来这里做什么?” “你明知故问。” 她却道,“我不知。” 她这般使小性子,他知定是她听了什么流言蜚语,不然本该好好在公主府呆着的她也不会跟来这儿。 他看着她,她亦看着他,良久,他终是开了口,语气颇多无奈,“莫闹了。” 她却是笑了,“敢问大人可见我几时闹了?” 他愣住,她是从不用这般语气同他讲话的。 他垂眸笑了笑,再抬眼看她表情甚是无奈,“你又是恼我什么了?” 他既问了,她便答了,“我恼你不愿见我,恼你送她回家,恼你心上之人是她。” 她这般答,孟昀却是又笑了,“你何时知我不愿见你,又听谁人谣传我心上之人是她,我送她回家乃因你害人如此狼狈,你反倒竟是怪我了。” 听他这般狡辩,秦九儿也是急了,“我把她怎么地关你何事?你就承认了你喜欢她又如何,真当我秦九儿心思歹毒会去毁了她容吗!” 孟昀实在不懂她的脑回路,怎么就能扯到这上面来?饶是他读过书经万册,却还是难以解读她们姑娘家的心思。 他低头笑笑,再抬眸,墨色眼眸里有宠溺笑容,微偏了头,道,“你倒是说,我是为何?” “啊?”这下轮到秦九儿蒙了。 他这个话是几个意思?他那个笑又是几个意思? 还没等秦九儿反应过来 ,孟昀却是已牵过马走在了前头。 秦九儿应早来一步,或许能听到孟昀同那赵清嘉说的话,若是她听了,此刻,便当是极欢喜的。 他对望着他一脸掩不住欣喜的赵清嘉说的是,“在下送小姐回来,并无他意,只因想代九儿同小姐道声抱歉,九儿顽劣任性还望小姐宽容。” 那赵小姐当时便落了泪,聪明如她,自是知他此话深意,端的是要她莫与秦九儿置气,却是那般委婉的回绝了她的心意,既然秦九儿都知她不嫁曹家是因他,他本人又如何会不知? 只是这些,秦九儿都不知。 见孟昀走在了前头,她皱着眉头向他喊,“喂,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她追上他,“你意思是因着我的关系才送她回去的?” 孟昀并不答只是悠闲的驾马向前走着。 她刚表情有些欢喜,见他不答,她又皱了眉,“还是说,你是见不得我,我对谁坏你便要对谁好?!” 孟昀终是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她,似无声叹了口气,“秦九儿,你就这么看我?” 他这般说,秦九儿刚还趾高气扬的样子立马就焉了气,有些歉疚的摸了摸鼻子,低声喃喃道,“谁让你平时都不待见我的。” 孟昀张口似还想说什么,半晌终是偏过头去作罢,似不想再多说。 秦九儿瞧着他,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有些像犯错了的小孩知错了一般,低着头糯糯道,“今日我碰见两个丫鬟,她们说亲眼瞧见你抱了赵清嘉上轿,还说你们早就私定了终身,是怕我从中作梗才未表明,她们说我心思歹毒,我怕……”她微眨了眨眼,垂下了眼眸,“我怕你也这样想我。” 孟昀眸色一沉,不禁皱了眉。 他转过头来看着眼圈红红将头垂得老低的秦九儿,想说的万般安慰最后只成了一句,“我未这般想过。” 但仅是这样一句已经足够她欣喜,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秀气的眉仍微微蹙着,“当真?” 他点头,“当真。” 她终是笑了,低着头,眉眼淡淡的。 半晌,她又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瞧着他,带了几分小心翼翼,“那……你都如何看我?” 他有一瞬的怔愣,而后,他答,“皎皎兮似云后月,飘飘兮若山间风。” 孟昀说完,本是夸她,她却是黑了脸,垮着脸瞪他,“你是在欺负我读书少吗?” 孟昀却是笑了,连眉梢眼角都是带着笑的。 他望着她,复又道,“此间有佳人,明眸而善睐,其艳之若何?非柔桡轻曼,非妩媚纤弱,却常使吾……” 看着她脸色似又黑了一度,他却兀自笑着,“常使吾……此般开怀”。 秦九儿只当他是在取笑她,愤愤地瞪了他几眼,扯过缰绳夹了马肚便负气转头就走,一边驾马一边问候着他十八代祖宗! 孟昀见她骂骂咧咧跑远,他却是停在原处,就那样遥遥望着她,唇畔笑意久久未息。 “此间有佳人,心系之,而不知。” 秦九儿回府后便去基本没什么人去的书房抱了一摞厚厚的书回房,路过瞧见她的仆人无一不是目瞪口呆,皆道:今日小姐,神经错位了不成? 小池寻了她一阵未找到人便回了府,她问了扫地的李伯,“李伯,小姐可回来了?” “早回来啦,”李伯还笑道,“今日小姐回来就去书房抱了一摞书,估计这会儿是在看书呢!” 小池立马便惊呆了,“李伯你没看错,真是我们家小姐?” 李伯笑笑,“你李伯我虽人老,眼还没花!” “我得去看看,小姐约莫是病了!”说完她便朝秦九儿的房间奔去。 她推开房门,以为会见到一个捧书静读的小姐,毕竟她家小姐也曾因为孟公子埋头写字三千,但事实是,她推开门,看到的,是一个倒在书堆里,已然睡死了的小姐。 她暗暗叹了口气,小姐果然还是那个小姐。 第三十六章 秦九儿回府不足半月,家中便生了事故。 她的祖母去了。 她的祖母突然就这么去了,她其实并无太多的伤感,因她这祖母在她出生之前便带发出家,常年都与青灯古佛伴着,她不过与她见过寥寥的几面,谈不上有多少的亲情,这次祖母去世她除了没什么感觉之外,甚至内心是有些欣喜的,因为祖母一死,她常年镇守边关还有司职远地的哥哥们便能回来了。 因着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她也是十分愧疚的在祖母灵前忏悔了,甚至绝食三日以自罚。 秦家除了她皆是男儿,之外除了她整日无所事事的三哥,其他哥哥都大有出息,她五哥更是在十六岁便封了将军,北方的游牧部族多年骚扰北渝的边境,现在却是一听到她五哥的名字便闻风丧胆,其他哥哥也是各自有了官职,常年都军营里边,而且除了她爹爹一人是在京都任职,他们没一个是离得近的。 北渝虽没有丁忧之制,但若家中嫡系长辈去世,在远处任职的官员却也是需暂时离职回家守孝的,但秦穆身居要职为禁军统领,而且母亲也就在京中,刘曜特命他带职守孝三月。 因着这还是夏日,遗体多放不得,她的哥哥们虽还没能赶回来,却是只能先下葬了。 秦九儿的祖母是先帝的姐姐,乃是公主,在皇家也是辈分极高的,虽入了佛家多年,但公主的身份仍是在的,是以她的葬礼仍是以公主待遇厚葬,出殡那日,连皇帝刘曜都亲自出宫参加她的葬礼,既然人家皇帝都来了,不论原与秦家是有仇还是无怨的也都来了,一时几乎一个秦府便装了大半皇亲贵族,朝廷官员。 孟昀自是也来了。 北渝有风俗,吊唁者需携白菊入灵堂以赠之,长者去世,家中男子要跪在门前,跪谢前来吊唁的宾客。 因着秦九儿她祖母只有他爹这一个儿子,府中又没什么女眷,她这一辈,嫡系里边儿女的更是只有她一个,所以孟昀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身孝服,一个人跪在灵堂的秦九儿。 孟昀将带来的白菊轻轻放在棺前,目光却是始终落在一旁垂着头默默烧纸的秦九儿身上。 他看了她许久,那是第一次,他一直看着她,而她并未有动容。 他想,亲人离世之痛,她应是极伤心的。 至少他从未见过这般憔悴毫无生机的秦九儿,他印象里的秦九儿,永远都是一身红衣,笑起来灿烂得不像话。 但现在她穿着孝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麻木一般的烧着纸钱,孟昀不由得蹙了眉头。 身后有人唤他,“孟公子?” 他回过神来,这才意思到自己在灵堂停驻太久,后面的人还要来献花,他收回目光正欲转身,余光却见她轰然倒地,周围人皆是惊呼。 小池立即跪移了几步上前去将她扶起来,哭喊着唤她,“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聚集在了这个晕倒的小郡主身上,无人注意到一旁站立旁观的孟家公子攥了双拳,眼旁有青筋凸显,似是极力忍着,才能控制住身体不上前。 此时刘曜亦正在庭中,见秦九儿晕倒立即便唤了太医。 在北渝,皇帝出行,太医是必须随行的,是以很快便有太医上前替秦九儿把了脉。 “九儿如何了?”刘曜蹙眉问他。 宋太医收回手,“陛下不用担心,郡主这是过度劳累,体力不支所以晕倒,好好休息休息便不碍事了,微臣这就去给郡主开几副微补的药。” 刘曜挥了挥手,“下去。” 秦岚听说九儿晕了,也急急从门口跑了过来,听太医说无碍他松了一口气,便上前去将秦九儿给抱了起来,冲刘曜垂了垂头道,“陛下,我先带九儿回房休息了。” 刘曜点点头,“去,小心些。” 秦岚抱着秦九儿走后,刘曜便微微侧目去看一直站在旁边的孟昀,见他面上并无什么表情,他缓缓回眸,不动声色的挑了唇,黑眸内有三两点不明神色。 秦九儿再醒来的时候,天已近黑了,小池见她醒过来,忙将手中药碗端过来,“小姐,你可醒了,快将这药先给喝了。” 秦九儿扶了扶还有些微疼的头,“我这是怎么了?” 小池叹了口气,“小姐你三日未进食,今日便体力不支晕倒了。” 秦九儿听她说完皱了皱眉抬起头来看向窗外,问她道,“我睡了多久?” “从早上到现在约莫有四个时辰。” “爹爹他们呢?可回来了?” 小池摇了摇头,“将军公子他们送葬还未回来,对了,大公子六公子已然赶回来了,跟着送葬去了。” “大哥六哥回来了!”秦九儿忙掀开了被子,高兴道,“看这天也快黑了,小池去快去门口瞧瞧,看他们可回来了!” “可小姐,这药……” 秦九儿将小池手中的药一把拿过来,推了她一把,“我知道喝,你快去!” 此时家中还有宾客,又是丧事她自是不好表现得太兴奋跑去门口蹲着等,只能让小池去看着。 她将药端起来一口便喝完了,放在平时她是断不会喝这些个药的,今日却是高兴得忘了药的苦,一口便喝了干净。 她高兴得不停在房间里蹦来蹦去,又赶紧双手合十,模样十分愧疚的小声道,“祖母啊祖母!你一定要原谅孙女,您去世了我还这么高兴,但哥哥们回来了,孙女终于能见着哥哥们了,你一定能体谅的对不对,您一路走好一路走好!!!”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小池匆匆跑进来,“小姐,公子他们回来了!” “回来啦!!”秦九儿立马便提裙跑了出去。 此时宾客已然散得差不多了,秦九儿看到回来的大哥和七哥,停下来,眼泪立马便快要溢了出来,“大哥……” 她大哥秦骁常年驻军豫州,在军中任职副将,六哥稍大一些的时候便被送去与秦骁一起,在军中磨练,秦九儿已是近三年未看到他们了。 秦骁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便看到红了眼眶的秦九儿,他温柔一笑,迈步向她走去,“都是及笄的人了,怎么还爱哭鼻子?” “谁让你们出去了便不回来了!” 秦骁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六哥秦邶也走了过来,他走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三年不见,他已然比她高了许多,眉目亦是锐利了许多,但眼睛笑起来却是暖暖的。 他微歪了歪头,“九儿,可还认得哥哥我?” 秦九儿从秦骁怀中起来,铃子般的眼睛瞪向他,耍起小孩子脾气,“不认得不认得了,你谁啊?” “你这丫头!怎这般偏心!见着大哥又是哭又是抱的,见着你六哥我连声哥哥都不敢就算了,还不认我?!” 秦九儿撇了撇嘴,“谁让你以前老是同三哥欺负我!” 她的几个哥哥们,除了六哥七哥与她年纪相仿,都要比她大上好几岁,都宠着她,当然要除了秦岚这个二十几了还跟个顽童似的三哥,而她七哥又是极温和的性子,所以哥哥们里就只有三哥和六哥爱逗她玩儿,但其实对她也是极好的。 秦邶侧过头去望向秦岚,那小眼神也是十分无辜,秦九儿见他一个人杵那儿也是也是可怜得慌,终也是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本小姐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 说着她张开双臂,歪头对他笑道,“过来抱抱。” 秦邶露齿一笑,走过来与她拥抱,秦九儿双手搭着他肩,在他耳边微笑着小声道,“你们回来了,真好。” 秦邶抬眼看向此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的秦岚,想着幸好这些年还有他陪着九儿。 “对了,”秦邶松开秦九儿,“今日我瞧见你看上的那小子了。” 秦九儿立马便不高兴了,“什么小子,人家叫孟昀。” “好好好,孟昀”他撇了撇嘴,“这个孟昀,长得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是这样,今日他也跟我们一同去送葬,我看他一路上都黑着张脸,跟谁欠他似的。” “你知道个屁!”秦九儿鼓着眼睛吼他,“人家去送葬难不成还要笑得跟朵花一样?脑子有毛病!” 她扭过头去,“哼,我家孟昀以前老爱笑了!你是没看到他笑起来……” 她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秦邶见她神情有些怪,便挑了眉挪逾她,“他笑起来怎么地?能把人给迷死?” 秦九儿转过头便走,“要你管!” 说着便气鼓鼓的走了,秦邶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哪儿又得罪她了,他转过头去冲秦岚很是无辜地摊了摊手,秦岚笑笑走过来,“你戳到她伤心事喽,估计孟昀那小子最近是没怎么对她笑过了。” “是怎么个回事?” “呃……以后再慢慢说。” 这几日秦家子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秦九儿沉浸在与哥哥们重逢的喜悦里,难得的将孟昀给忘了,这几日也大概是孟昀最清净的几日。 秦家的几个儿子也都与秦九儿一般,与祖母无什么感情,甚至他们的大哥也只是见过几面他们的祖母而已,整个秦府要说真正伤心的,怕便只有秦穆一人了,那人毕竟是他的母亲。 这几日秦穆一直守在坟前,他们本想陪着他,他却只道,“你们不用陪我,人难免有一死,母亲去了,我当为她高兴,她这一生过得并不如意,半生都守着佛门青灯,也因着这般,你们与她都甚为生分,你们这些个兄弟难得回来,便好好聚一聚,回。” 秦邶看着父亲跪在坟前的身影,微微蹙眉转头望向他身侧的秦岚,“三哥,我们兄弟难得重逢,我虽欣喜,心中却总有不祥的预感,祖母去世的太突然,我怕……” 秦岚打断他,“祖母已然高龄,身体不好也是自然,不要多想了。” 他拍了拍他肩膀,“回。” 说完他转过头,眸底却是深沉可见。 第三十七章 暑夏一过,便是九月,九月正是秋猎时节。 每年一度的秋猎算得上是京都最盛大的出行活动,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京都一直驶向骊山围场,不论文官武官,皆有随行,除了必要一些得留下来处理京中事务的官员,几乎文武百官都去了骊山,许多高官贵族甚至还拖家带口,所以随行的女眷亦是不少,秦九儿自然也在。 骊山距京都不远,行程不过半日,只是上山有些费时,卯时从京出发,到了骊山围场也便差不多接近日落了。 那日,秦九儿披了大红的斗篷,一身劲装,在队伍里甚是扎眼,引来不少注目。 她是向来张扬惯了的,秦穆虽知有些唠叨说了也没用,不过他还是得提醒她,“九儿,这里不比什么市集闹场,切不了胡闹!” 秦九儿挥了挥手,“爹爹,我知道了,你女儿有分寸的。” 有分寸?她几时有分寸过?! 秦穆鼻子里哼了哼气,“你这兔崽子何时有过分寸?!” 他这般说秦九儿自是不服,“我何时就没分寸了,长这么大我几时给爹爹你惹过祸?” “一个女儿家蹲在茅房外等个大男人这叫分寸?!整日跟在个男人屁股后面满大街跑这叫分寸?!为了个男人大半夜跑去给人家王家小姐点了满脸麻子还叫没惹祸?!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你背后笑掉了大牙,你还跟我说你有分寸!” 因着人多,秦穆虽恼,声音却是压得很低,并没啥威慑力,秦九儿自是没有受到一点受到教训的觉悟,还是蛮不在意地摊了摊手,“这些不都爹你允许的吗?” 秦穆凌眉竖起,“我几时允许你了?!!” “那你不也没管吗?” “我……”秦穆本想说什么,但好像,他确实没管。 她是他掌心的宝,别人打不得骂不得,他又常在军中,天高皇帝远的,对她这些个混账事也管不着,回来,这些混账事他也早就忘了,还照样宠,如此便将她的胆儿养的越来越肥,啥都敢干。 但其实他本是铁了心要断了她与孟昀那小子的来往的,但还是秦岚说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在孟昀那儿吃些跟头,就凭她那倔脾气,断然他打断她的腿,就是爬她也要爬去见那个孟昀,他养了十几年的闺女,脾性他自还清楚的。 于是,他终是缓下神情,长叹了口气,只道,“罢了罢了。” 秦九儿有些不敢相信地瞧着他,竟就这般就算了? 她还以为这一路耳根子都要不得清静了呢? 她这爹啥都好就是比女人还会叨叨! 果然没完,秦穆又望着她,语重心长地道,“你大了,你爹我是管不着了,孟昀非你良人,你这般纠缠到头来吃苦的还是你,爹爹本不想见你吃苦头,但人呐,总要经历些劫难才能长大,那孟昀多半便是你的劫。”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爹爹只希望你不要为了他误了终生。” 秦九儿眨了眨眼望着他,他又重重叹了口气,“九儿,爹爹劝你,如此他都未喜欢你,便放弃了,我家掌心的明珠,何必吊死在他一棵树上。” 秦九儿却是摇了摇头,抬起头目光向前方的队伍望去,白衣的少年骑在马背上,谈笑中与人同行,一言一行,难掩华光。 她静静望着他,眸子里便只有他一人的影子,她轻轻地笑起来,“爹爹,我不会放弃的。” 此时走在前面的孟昀似乎感觉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不经意对上了她的视线,可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 秦九儿不在意的继续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笑意恬淡。 到了皇家猎场,士兵宫女们都忙着搭建帐营和张罗物品的摆放,秦九儿无所事事,便开始在人群里找孟昀的身影,可她望了许久,瞧见了肖寒,都始终没瞧着他人影。 她就纳闷了,“这孟昀人呢?” 她走到孟家的帐营旁,环胸靠在帐篷上,冲肖寒扬了扬下巴,问他,“你家公子呢?” 肖寒见是她,先是愣了愣,似在思索什么,但还是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指了个方向。 秦九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便看到了一片小树林。 她心底立马疙瘩了一声,小树林…… 她脑里不由自主的便往那方面想了去,但她立马使劲拍了拍自己脑袋,还赶紧甩了甩头,想将自己的龌蹉思想给甩出脑袋,她家孟昀是正人君子自不会在光天白日下做出这等事。 但她还是觉得奇怪,他没事去什么小树林,怪让人误会的。 于是,她提起衣裙蹑手蹑脚便寻过去了。 秦九儿刚踏进树林,便依稀听到有人在说话,听这娇滴滴的音色竟还是个女的! 她暗咬了咬牙,“好你个孟昀!果然背着老娘偷人!” 她撸起袖子便想要冲过去抓住这对奸夫□□,但转念一想,万一人家是在办正经事儿呢,虽说这场地不大正经,可她万不能误会了她家孟昀,又惹他给她冒一堆诗出来,他上次同她将的她还没想明白呢。 这么想着她又将袖子给拂了下来,先静观其变再说。 于是,她便弓起身子放轻了步子朝那边一步步挪了过去,偷偷躲在了棵大树后,伸长了耳朵听着他们说话。 “孟公子,奴家知你那日送我回府并无他意,但你救我于水火,让我不至于那般狼狈,我心中甚是感激,这是奴家的一片心意,还希望公子能收下。” 那声音娇娇柔柔的,直听得躲在树后的秦九儿一身鸡皮疙瘩,不过等等!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秦九儿一手扒住树干小心将伸出头去,便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裙的女子娇羞的低着头,脸上一片红云地朝孟昀递过去一个精致的荷包,去他娘的!这不是赵清嘉那个小贱人吗! 秦九儿握紧拳头,死盯着孟昀,想着自家孟昀定不会收下这玩意,耳边便传来了他清朗好听的声音,“既是小姐一番心意,那孟昀便收下了。” “……”他奶奶的。 秦九儿虽恼,却还想看他两个奸夫□□能干出啥勾当!要是赵清嘉敢动她家孟昀一根手指头,她秦九儿敢保证,她绝对活不过明天! 要是目光能化为利箭,她想赵清嘉的后背可能已经被扎成筛子了! 她只顾着瞪那赵清嘉,却并未注意到孟昀垂眸时,似不经意般往这边扫过来的余光,以及他眸底那一抹不明笑意。 “天色不早了,赵小姐还是请回,免遭人非议。” 赵清嘉垂眸一笑,微折了纤腰对他行了一礼,“那奴家便告退了。” 说完她便转过了身,秦九儿赶紧又躲在树后,再伸头出来只瞧得见她跟蛇精一样一扭一扭的屁股,她毫不吝啬表情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心底问候了她十八代祖宗,身后却冷不防传来个沉沉嗓音,“你便这么喜欢做这般偷鸡摸狗之事?” 秦九儿先是一惊,抬手抚了抚自己胸口,转过头便狠狠瞪住他,“孟昀,你说话给本小姐注意点儿,谁偷鸡摸狗了?我看你们才是准备做些什么偷鸡摸狗的龌蹉事,正好被本小姐撞破!” 孟昀笑笑,挑了眉看她,“我与赵小姐光明正大,而你却躲人背后偷窥,到底谁才偷鸡摸狗?” 秦九儿用手指着他,“你……你哪只眼睛瞧见本小姐躲着了?!我明明是光明正大的偷看!” “……” 秦九儿见孟昀一时无语,瞅着时机一步跳过去便夺过他中的荷包,拿高了挑眉瞧着他道,“哟,这荷包还真是精致呢!” 孟昀微眯了眯眼,瞧着她要做什么。 秦九儿冲他谄笑了一下,双手捧住荷包放在胸口,也作刚刚赵清嘉那般娇滴滴的声音,“这荷包奴家瞧着喜欢得紧,奴家知孟公子素来大方,定不会吝啬相赠!” 孟昀扬唇笑了一下,正欲开口,她却立马跳过来死死捂住他的嘴,笑着冲他抛了媚眼,“奴家这便谢过公子了!” 说完她抓着荷包便撒腿一溜烟跑远了。 孟昀现在原地看着她跑得飞快的身影,颇多无奈,嘴角却是不禁微微上扬。 第三十八章 入夜,山上的气温极低。 秦九儿躺在暖塌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揉着自己的脚趾头。 下午的时候因抢了赵清嘉送给孟昀的荷包,她跑远之后便将荷包给丢在了地上,使劲踩踩踩,直到踩到那荷包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才觉得解恨,正欲走,回头忘了一眼,又狠狠给了一脚,却是一脚踹到了石子,回来才发现拇指已是肿得老高。 小池端了盆浸了草药的热水进来,“小姐,来泡泡脚,宋太医说这附子草浸泡的药水止痛消肿最有效了。” 秦九儿却并没有下榻的意思,只是斜目瞟了眼又继续闭目道,“拿开拿开,本小姐又不是跟那个赵清嘉一般娇娇弱弱的人,难闻死了,端开。” 小池这便有些不理解了,“可……有病就得治,这不是很正常吗?” 秦九儿一下从榻上蹦了起来,操起鞋子便往小池丢去,“说谁有病呢!” 小池身形敏捷一闪便躲过了秦九儿的丢过来的鞋子,见她不愿泡,她也强求不得,只得喏喏道,“那小姐你好好休息,奴婢退下了。” 小池端着盆子转身正准备掀开营帐出去,却隐约听到了什么“吱吱”声。 秦九儿亦是猛的睁开了眼,“有老鼠!” 说完她翻身便下了铺,“快找找在哪儿呢!” “那儿那儿那儿!!!”小池指着火炉旁一个劲儿的叫着。 秦九儿皱眉转身拍了她一下,“小声点儿,大惊小怪的!” “去,把它给我抓给我抓过来。” “啊?!”小池大惊,“我……我去啊?!” 秦九儿眨了眨眼看着她,“有什么问题吗?你人都敢杀老鼠不敢抓?” “不是……”小池欲言又止,但看着秦九儿就那么瞧着她,她只能弱弱道,“……好,奴婢这就去。” 小池深吸了口气,抓过一旁挂着的鸡毛掸子,紧紧攥在胸前,吞了吞口水,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向火炉。 她虽说从小习武,跟在秦九儿身旁最主要的任务便是保护她,少不了与人交手,若有人要害秦九儿,她一剑刺穿对方喉咙也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这一码归一码,敢杀人不代表就不回害怕老鼠啊。但当奴婢的就是这般命苦,主子叫你上,你硬着头皮也得上! 那老鼠许是被暖火烤得晕晕的,竟是浑然不觉有人靠近,小池抓紧了鸡毛掸子举至半空,本安静得只听得见木头燃得“噼噼啪啪”生小孩的帐篷里,忽听得一阵爆发般的吼声! 然后秦九儿便看到了极为残暴的一幕:小池抓着鸡毛掸子不停地往那老鼠身上砸去,那力度大得一下就能把那老鼠给敲死,但她却是不停地打着,那老鼠被她打得连肠子都爆出来了,腥血溅了一地,那个味儿,那个场景,简直不可描述。 秦九儿看着此时的小池,只道:可怕! 秦九儿捏住鼻子伸手去制止还不停打着的小池,“停停停!” 照她那个打法,那只可怜的老鼠都快被她打成肉泥了。 小池终于停下来,不停喘着粗气,却是一点儿不敢望地上看。 秦九儿看了眼那只快成肉泥的耗子,饶是剽悍如她,也快吐出来了。她赶紧骗过了头去,“我叫你抓住它,谁让你把它打死了?” 听她这般说,小池几乎都快哭出来了,“小姐……” 秦九儿见她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只能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她又望了那老鼠的遗体一眼,脸上神情忽变得有些玄妙。 小池瞧着她唇角渐渐扬起的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便知道,又有人要遭殃了。 “小池。” “奴婢在!” “去给我找个盒子来,挑长得漂亮的那种。” 小池不知她这是要做什么,但既然她吩咐了,她自是不得多问只能照做。 不一会儿,小池便寻了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来递给秦九儿,秦九儿却是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这什么意思?” “不是……不是小姐你叫我找个盒子来吗?” “我叫你拿盒子来干嘛?自然是装那只死耗子啊!你递给我是要本小姐我去装?” 小池立马便愣了,一脸的痛不欲生,“小姐……” 秦九儿蹬了蹬她屁股,将她蹬了过去,自己却是后退两步,捏着鼻子命令道,“快去!” 小池“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蹲下去闭着眼睛用两只指头去拎那只死老鼠,表情简直生不如死。 秦九儿瞧着她这般模样,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九儿带着小池偷偷摸摸潜到了赵家的营帐,摩拳擦掌地等着看好戏。 她刚将那装了死耗子的檀木盒子给了束衣,束衣虽也是她贴身侍女,却因只是个普通丫头,而秦九儿又爱到处瞎折腾,她若是跟着,十有九次她都会跟丢,所以便直接乖乖待在府中了,所以赵家的丫鬟定是不认识她的,秦九儿叫她将那个盒子拿给赵清嘉,让她说是孟昀公子的回礼。 秦九儿他们刚潜伏不久,便看到束衣端着盒子过来了。 小池有些心虚地抓了抓秦九儿的胳膊,“小姐,那赵小姐也算是个金贵的主,何时瞧过这般骇人的东西,要是一不小心就吓死了怎么办?” 秦九儿瘪了瘪嘴,斜眼瞟了她一眼,“你这么没出息都没被吓死,怕什么?” “……” 她们在这边瞧着,赵清嘉身边的丫鬟已经接了那盒子送进了赵清嘉的帐子。 秦九儿盯着那帐子里烛光映出的人影,开始有些憋不住笑的数,“一,二,三!” 她“三”数完立马捂住了耳朵,接着赵清嘉帐中便传来了阵杀猪般的尖叫,“啊!!!” 帐中一阵人影晃动,便有一个只着了里衣的女子从帐篷里冲了出来,抓着个丫鬟便往里推,“有老鼠,有老鼠!你们这些死奴才快去把那只死耗子给本小姐扔了!!!” 她这阵声响不小,周围帐子里未睡的人纷纷掀了帐子出来,只着了里衣散着头发,还跳着脚大呼小叫的赵清嘉一时便成了众人取笑的对象。 “这不是赵家那个出了名的才女吗?怎的这幅德行?这里可是皇家猎场,这般不成体统!” “还以为她是个大家闺秀,看来不过作秀罢了。” “对啊,这赵小姐……” 嘲笑声,讽刺声,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一时充斥了赵清嘉的耳目,她站在原地目光怔悚地望着那些人,只觉得那一张张面孔十分面目可憎,平日里将她夸上了天,今日便用这般脸孔嘲笑她! 她恨得直咬牙,却在这时瞧见了人群那个笑得直不起腰的红衣少女,秦!九!儿! 赵清嘉狠狠地瞪着她,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秦九儿一抬眼便见着了她这副吃人的表情,却是扬起唇角,回以她一个挑衅的笑。 赵清嘉怒极,但再瞧着周围这么多的闪烁的目光,只能咬咬牙掀帐进去了。 刚进去却又传来她的尖叫声,“这只死老鼠怎么还在这儿!还不快给我丢出去!” 众人又是一阵摇头轻笑便也渐渐都散了。 赵家的营帐离孟家的并不远,听到动静,他本无心去旁观,却似想到什么,唤了肖寒进来,“外边发生了何事?” “似乎是赵家的小姐被老鼠吓着了。” 孟昀皱了眉,放下手中的书出了帐篷。 秦九儿见刚才赵清嘉气得脸都绿了,想想还觉得好笑,但好戏也看了她也不想再在这儿呆着,便想回去再继续笑,可她刚一转身便似撞进了一个人怀里,鼻尖是熟悉的清淡味道,“孟……孟昀?” “你给我过来!”孟昀不由分说便拉着她走到了一边,他步子极快,秦九儿被他扯着都完全跟不上,“喂!你拉我去干嘛啊?!” 眼瞧着前边便是下午她抢了他荷包的小树林,孟昀现在这架势,她可不会以为他是要拉她进小树林做什么羞羞的事。 走到林边,孟昀将她狠狠一甩,便是一阵怒吼,“你闹够了没有!” 秦九儿踉跄了一下,被他这般一吼差点没站稳,他素来温润谦雅,即便怒极也从未这般吼过她,今日,她竟这般吼她。 秦九儿站直身子,缓缓转过身来对上他冰冷目光,那眸子冷得,让她感觉仿佛有一瞬间的窒息。 “没有!”她咬牙一字一句道。 “你!”他一拢长衫,眉眼尽是戾气,“你简直不可理喻!” 秦九儿冷笑,“我便是不可理喻了又如何?可碍着你何事了?!” 孟昀只将头偏过去,似与她多说一个字都是不肯的。 她却就那样定定看着他,“他们说你喜欢那赵清嘉,我原不信,你也说了那是流言蜚语,那今日又算什么?” “我便再问你一句,你喜欢的,可真是她?” 孟昀将眸子移过来,除却冰冷没有一丝其他神色,“是又如何?” 她猛然倒退了一步,似不可承受。 孟昀看见她缓缓举起了似不受控制抖动的手,直直指着他,他看着她,面上仍没有什么情绪,藏于袖中的手却是不禁紧握。 他原以为,这次是当真伤了她的心,原以为,她开口当是决绝的话。 可她指着他,开口却是,“孟昀,你个死瞎子!” 她似是怒极,浑身上下气得发抖,却是并瞧不出一点伤心模样。 孟昀脸色一沉,“若一日,我孟昀看上了你,那才是我眼瞎。” “你!你你你!!!”秦九儿气得跺脚,却是再憋不出句反驳的话。 孟昀沉着脸,面无表情的道,“我言以至此,你好之为之。” 说着他便转了身。 “孟昀你给我站住!” 孟昀顿了顿,却是没有回头,抬步继续往前走。 “呀!孟昀,你个混蛋!” 直到孟昀已然走远,她还是站在原地。 她不懂,他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究竟是为何? 难道她于他,只是个欢喜了便赏个笑脸,愤怒了便甩个冷眼,毫无自尊乞讨者他一点施舍的乞丐吗? 有风吹过来,那夜月色有些黯淡,风冷得刺骨。 第三十九章 大约子时,山间夜凉如水。 更深露重,阴云在夜空里翻滚而过,月下树影婆娑。 这个时辰除了站岗的侍卫,几乎所有人都已入了睡,但暗夜里却始终有一双眼睛猛然睁开,带了森然的恨意。 “青萝!” 一直守在帐门外打着瞌睡的小侍女听见赵清嘉唤她立马便抱了灯进帐,“小姐,奴婢在呢。” “我问你,明日是否皇上和众皇子王亲便要开始狩猎活动了?” “是。” “秦九儿会不会去?” 青萝想了想,答道,“郡主生在将门,骑马射箭本不在话下,又十分得皇上的喜欢,往年狩猎皇上都是带上了她的,虽未让郡主参与过狩猎活动,但因为郡主骑术甚好,皇上倒是常与她赛马。” 赵清嘉鼻子里冷哼一声,“什么郡主,若非她为相国候之女,她就什么都不是!” 一想起今日的屈辱,她便恨不得将她生剥活剐! 她攥紧了双拳,恨恨咬牙盯着前方,半晌,她昂起下巴,眼底流露出阴狠之色,缓缓笑了,“青萝,你可认识那贱人的马?” “郡……”青萝见她称秦九儿为贱人,只是不敢呼她郡主,只能讪讪道,“奴婢识得,据说她的马是当年年仅十三岁便赢了陛下,陛下特赏的,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额间有一点朱砂红,举国再寻不出第二匹。” 听她说完,赵清嘉脸上的笑意愈深了。 青萝深深垂着头,不敢瞧她,只觉那个笑容艳丽得有些瘆人,看一眼便如坠蛇窟。 她垂着头听赵清嘉吩咐道,“你去找宋太医要些莘草,就说本小姐失眠多梦,睡不安稳,想用莘草熏熏。” 赵家也算是世族大家,宋太医自是不敢怠慢,因为许多人在外露宿都会不习惯睡不安稳,而这莘草磨碎了制成熏香用来安眠甚是有效,所以每年来骊山,太医院都会备上许多莘草末,他亦随身带了几盒,刚巧便给了青萝,也算没让人家半夜折腾去药库处寻药。 青萝将莘草末给了赵清嘉,她接过揣入怀中却是将灯笼塞给了青萝,附耳与她低声说了几句话。 只见青萝面露愕然神色,赵清嘉却是缓缓勾起了唇角。 清晨,红日未出,红晕却是已染了半边天。 雾霭一寸一寸散开,落下万丈霞光。 晴光大好,龙心亦是大悦,刘曜一早便召集了大臣,准备入林狩猎,凡九品以上官员及各宗族子弟,皇子王亲,狩猎最多者,他大大有赏。 众人都备好好马,摩拳擦掌地准备出发,却有一匹白马,不疾不徐,缓缓而来。 白马额间一点朱红,那马背上的少女,一身枣红披风,束发高冠,端的明艳动人。 自她出现,仿佛这天地间便只她一人,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或羡煞,或嫉妒,又或,如人群里那双恨意凛然的双眸。 赵清嘉在一众女眷里看着她惊艳出场,有人惊叹,有人掩面私语,她却是眼神轻蔑,面露冷笑,秦九儿,我看你还能风光几时?! 她给秦九儿的马食用的干草上洒了莘草末,莘草这种随处可见的草药,人焚之可安眠,马食之却易发狂。 只要她秦九儿一挥鞭,此马必定发狂,到时候便是不能将她摔死,亦能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她既让她出丑,她赵清嘉必定十倍奉还! 刘曜看到秦九儿,笑着冲她招了招手,“九儿,到朕这里来。” 秦九儿夹了夹马肚,走到他身旁,在马上笑着冲他行了礼,“陛下万福金安!” 刘曜有些惊讶地挑了眉,笑道,“看来九儿是真长大了啊,也知唤朕陛下了!” 秦九儿冲他歪头眨了眨眼,笑容甚是灿烂。 从前她是从不唤他陛下的。 十年前,秦九儿五岁,小小的一团,刘曜二十岁,龙袍加身。 二十岁的刘曜,大约是那时京都最好看的少年,所以当他脱下龙袍,一身白衣出现在将军府时,秦穆说,“这是皇帝陛下。” 秦九儿看着眼前白衣高贵的少年,张口便用糯糯的奶音唤了,“皇帝哥哥。” 这一喊便是十年。 许正是这一声哥哥,刘曜极是宠她,在孟昀没出现之前,他们都道,待秦家小女初长成,定是要做了他君王枕边人。 可一晃十年过去了,他还是宠着她,但秦家小九儿爱慕孟家三公子已是举国皆知的事了。 刘曜自然也知他已不是她最喜爱的皇帝哥哥了,这丫头心心念念的都是孟昀那小子,心底怕是早没他半点位置了,他无奈摇了摇头,却是伸手携了她的手,牵着她边走边道,“你十三岁就是在这里骑马赢了朕,今年朕必须要在群臣面前赢回一次!不然朕这堂堂皇帝的面子也太挂不住了!” 秦九儿得意的笑着挑了眉,“陛下放心,九儿定不会让着陛下的。” 刘曜失笑,“你这个臭丫头!” 刘曜牵着她走到了正中央,回眸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众臣,下颌微扬,是天生的君相。 他将手中长弓高举,“众卿听令!今日狩猎最多者,朕重重有赏!” “出发!!!” 他一声令下,众臣纷纷策马扬鞭,一跃上前,一时,便是漫天黄沙。 刘曜仰头大笑,“他日我北渝男儿定当替朕横扫诸国!” 秦九儿瞅着他眉飞色舞,满腔壮志,自己却是咳个不停,用手扇着漫天乱飞的尘土,一边咳一边道,“陛下,你不说要在他们面前赛马吗?” 刘曜转过头来,似个含笑不恭的少年冲她眨了眼,“九儿不说定不会让朕吗?” “朕可不想输的太难看。” 秦九儿大笑,“那臣女便不手下留情了哦!” 刘曜望了身旁的护卫一眼,那护卫立马将手中长弓举高拉了弦。 “老规矩!”说完他便弓了身子,做好了策马的准备。 那侍卫松了手,箭羽离开长弦便呼啸着向高空飞去。 秦九儿目不斜视地盯着那长箭飞上高空又坠落下来,就在箭矢及地的那一瞬,她扬起的长鞭便落在了马股之上,刘曜亦是同时落了鞭,顿时便如离弦的箭般飞奔了出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秦九儿落了鞭之后,马并未如往常一般带着她飞奔而去,而是忽的前蹄高扬,昂首长嘶,差点将她甩下了马,她立马便察觉出了今日它的异常,这马是她十三岁时赢了刘曜,刘曜赏与她的,跟了她两年,一直都性情温顺,但今日它却似乎受了什么惊吓一般,昂首长嘶了一声之后便发狂般的向前冲去,刘曜听到这异常的马嘶声立即便拉了缰绳,刚调转马头,秦九儿从他眼前一晃而过,直直被那匹发了狂的马载着冲向了前方,刘曜大惊,正欲追上前去搭救,却只觉身旁掠过一阵疾风,孟昀便从他身旁冲了过了过去,几乎用了全力。 刘曜眸色一沉,刚欲扬起的手,却是渐渐松了下来。 他转头望着孟昀策马娴熟的背影,狭长的凤眼渐渐眯了起来,沉沉黑眸,神色难辨。 一旁侍卫见他未有动作,而郡主显然危在旦夕,他立即上了前垂首询问道,“陛下,郡主那马怕是疯了,需不需要卑职带人去拦下来?” 刘曜抬手制止他,目光望着孟昀的背影勾了唇角,“你没看到已经有人去了吗?” “可……孟公子毕竟是文官,怕是……” 刘曜缓缓回过头来望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是让人如坠冰窟,“朕说了,不用。” 那侍卫深深垂头,“是。” 那马疯狂的飞奔着,秦九儿只觉五脏六腑都似快被它颠出来,她死死拽着缰绳大喊着,“小白,停下来!停下来!!” 可身下的马根本不听她的呼喊,似是跑红了眼。 孟昀拼了命一般追着她,可那匹马已是完全疯了,没命似的跑着,他根本追不上,他看着马背上的秦九儿,神色紧张地冲她大喊,“秦九儿你抓紧绳子!死都不许放!!” 秦九儿被那马颠得晕沉沉的,又觉这一次约莫是这小半辈子作孽太多报应来了,怕是要死定了,在这时候听到孟昀的声音,她还以为是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真离死不远了,立马“哇”的一声便哭出来了,“哇!我真要死了吗?我不想死啊!!” 她哭得大声,虽被马颠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却还是大约被孟昀听了个明白,他冲着秦九儿便大骂,“秦九儿你个笨蛋!!你要是敢死,我定掘了你的墓,鞭尸三千!!!” 秦九儿这下更觉得自己是产生幻觉了,她的好孟昀是个谦谦君子,定是不会说出这般的话的,这下她哭得更大声了,“哇……孟昀你个混蛋,我都要死了,你个假的孟昀都不愿与我说句好话,你便这般讨厌我!” 孟昀咬了咬牙,只想上去一巴掌将她给呼醒,“秦九儿你给我记住了,有我孟昀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先死!” “你她娘给的把绳子给我抓紧了!!!” 秦九儿更确信,这是个假的孟昀了。 发疯了的白马载着秦九儿跑进了山道,山道崎岖,一个不留神便容易跌下山坡,孟昀眼见着过弯道时她就快被甩出去的身子,心中如弦紧绷,“秦九儿!不准松手!你听见没有!!!” 秦九儿体力渐渐不支,只觉脑袋越来越晕,闭着眼迷迷糊糊道了句,“孟昀啊,我真的……不行了。” 说完她便渐渐松了手,身子就那样被抛了出去。 孟昀瞳孔瞬间放大了数倍,没有一刻的犹豫,身体几乎是反射性的纵身向她扑去,拉住她的手往怀中一带,便抱着她一起滚下了山坡。 第四十章 虽然山坡倾斜度很大,好在山间多积叶,土质松软,孟昀将秦九儿死死抱在怀里,用手护着她的头,一路滚下去她几乎是毫发未伤,但孟昀却是一头磕在了树桩上,顿时额上便是一片殷红,晕了过去。 秦九儿被他抱在怀里,却也是早就晕了过去。 似乎是过了很久,秦九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只觉得身下压着个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她睁眼才发现自己竟是压着个人,她吓了一大跳,猛一抬头,眼前便是孟昀那张挂了彩的俊脸。 秦九儿见他流的血都将他身下的树叶染红了,顿时便急了,“孟昀,孟昀,你醒醒啊!” 她不停拍着他的脸,还掐了他的人中,生怕他就这么死了,喊他的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孟昀,你醒过来,我求求你了!” 可孟昀还是那样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看着就这样闭着双眼的孟昀,她扑进他怀里,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孟昀啊,你不要死,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你不要死!!” 秦九儿正哭的昏天黑地,头顶上却传来了一阵沉沉嗓音,“秦九儿,你是在咒我吗?” 秦九儿愣了愣,立马便蹦了起来,惊喜大喊道,“孟昀你没死!!!” 她这一蹦不要紧,膝盖却是直接跪在了孟昀的骨头上,直痛得孟昀原本还混混沌沌的意识立马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忍疼咬牙道,“秦九儿,你给我下来。” 秦九儿只顾着开心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跪在他身上,见他脸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她吐了吐舌头,抱歉地从他身下下来,“那个……不好意思啊。” 孟昀自顾自撑起身子,扯下衣袖简单包扎了下额头上的伤,并没有理秦九儿。 秦九儿看着他就那么草率地包扎自己的伤口,秀气的眉都皱到了一块儿,“你的伤没事?” 孟昀淡淡回了句,“死不了。” 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目光环视了下四周。 秦九儿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好像还担心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望着他,试探的弱弱道了句,“可……你这伤,伤在脑子伤上,不会被撞傻?” “……”孟昀的脸沉了沉,垂下眼来就那么望着她。 被他这样一双没什么情绪的黑漆漆眸子望过来,秦九儿立马缩了缩脑袋,抬手挡住他的目光,好像他眼神能吃人似的,忙道,“好好好,你不傻你不傻。” 孟昀这才抬起眸子望向别处,一般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漫不经心地对她道,“起来。” 秦九儿见他这般冷淡,努了努嘴,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准备站起来,可她刚一用力,还没站起来,便又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孟昀听见声响,立马转过头来蹲了下来,神情有些紧张,“怎么了?是哪儿受伤了吗?!” 秦九儿见他这般神情,立马咬了唇,神情娇羞得不得了,一脸花痴模样,孟昀看了看她的脚,没见到血,抬起头来想问她是伤哪儿了,秦九儿立马收了满脸的心花怒放,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的脚。” 因为昨晚上被踢肿的大拇指没及时处理,加上今天在马背剧烈颠簸拇指跟鞋面不停地摩擦,现在她的大拇指简直肿得不行,只能是一用一只脚蹦着走。 因着她刚哭得眼睛红红的,此时这般望着他,湿湿的眸子像极了麋鹿的眼睛,很容易便教人心疼,孟昀似无奈叹了口气,便蹲着转过身去,将两只手张开,“上来。” 秦九儿看着孟昀,愣了有小半会儿,立马笑得一脸灿烂地直接扑到他背上,这力度之大,直压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蹙眉转头望了她一眼,似是十分嫌弃地道,“秦九儿你早上是吃了多少?” 秦九儿趴在他肩头,笑得眯起了眼睛,“不多,也就三碗饭。” “……”孟昀暗自翻了白眼,“秦九儿你是猪吗?” 秦九儿也不恼,反而笑得一脸开心。 她伸手搂住他脖子,“孟昀啊,我们现在在哪里啊?” 孟昀愣了愣,抬头望了望被茂密树林遮蔽的天空,微眯了眼,眸内神情莫测。 他开口,“我也不知道。” 孟昀似乎背着秦九儿走了很久,夕阳渐渐西颓,傍晚的阳光透过枝叶映到地上,林间霞光纵横交错,微尘在淡淡阳光里流转,耳边只听得到几声鸟鸣,还有他轻踩落叶的声音。 秦九儿无聊地趴在孟昀肩头,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面无表情的孟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平时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今日却是显得异常压抑,他那双漆黑如深夜的眸子总让人觉得藏了太多的东西,看不真切。 秦九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崎岖的山路,总觉得不对劲,她转过头来拍了拍孟昀肩膀,“孟昀啊,我怎么觉得我们在越来越往里走啊,你不会是个路痴?” “你以为我脑子跟你一样。” “喂!你不就多读了几本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啊?”她说完,嘴里边儿还一直嘀咕着暗骂着他,手举在半空想扇他又不敢真扇,只能是手舞足蹈地在半空里挥着。 孟昀顿了顿步子,半偏过头来看她,“你再嘀咕两句试试?” “我……”秦九儿努了努嘴,暗暗小声道,“我就嘀咕了你能怎么地?” 她刚嘀咕完,努到旁边的嘴还没回过来突然只觉身下一松,差点儿就掉了下去,她立马反射性地搂住孟昀的脖子,“孟昀,你想摔死我啊?!” 孟昀侧头淡淡望了她一眼,“你要再嘀咕个没完,我就把你扔下去。” 秦九儿听了立马收紧了胳膊,夹紧了腿,像个八爪鱼一样把他缠得死死得,然后冲他得意地望了望下巴,“你扔试试看?” 孟昀闭了闭眼,似是极力忍耐着什么,沉沉开了口,“你真当我拿你没办法吗?” “我倒要看你怎么……” 秦九儿话还没说完,孟昀便已抓住她的手腕解开她的缠绕,一个过肩摔便将她甩到了半空,秦九儿被甩到他身前,看了眼就快触及的地面,抬眼惊愕地望向孟昀,可他的表情俨然是一副,你让我摔我便摔了的神情。 秦九儿此刻只想抽自己两巴掌,然后她便闭上了眼等待着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可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却是孟昀反手搂住了她,她还惊魂未定,头顶上便传来他清清冷冷的声音,“还闹不闹了?” 秦九儿睁开眼,入眼就是他那张好看得惊心的脸,秦九儿咽了咽口水,睁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立马竖起了两根手指作发誓状摇头道,“不敢了!” 孟昀轻勾了嘴角,这才将她拉了起来,因为只能一只脚着地,她没能站稳便撞进了他怀里,孟昀还放在她腰间的手顿了顿,突然有些笨拙的不知该放在哪里。 秦九儿虽很是喜欢这种可以吃他豆腐的机会,但这突然安静的空气,着实还是有些尴尬的,于是她清咳了一声,抬着一只脚往后跳了一步。 孟昀的注意力却是落在了她半抬着的腿上,他微蹙了眉看她,“还疼?” 他声音轻轻的,直听得人一阵心酥。 秦九儿抿了抿唇,唇角却是止不住的上,她低下头轻轻应声,“嗯。” 孟昀看着她这般模样,嘴角也是忍不住弯起,有些无奈有些宠溺。 她这个样子,像极了个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给一颗糖便能乖乖服软的小孩。 他一句话,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关心,都那般容易让她开怀。 他再次蹲下来,回头望她,“上来。” 秦九儿微怔着看着他眼底温柔的笑意,有那么一瞬似乎看到当初那个在墙外对她张开臂膀,笑着对她说,“跳下来,我接住你”的那个少年,又回到了她身边。 她恍惚地眨了眨眼,弯下身,轻轻搭上了他的肩。 少年有足够宽厚的肩膀,可以背着他背上的姑娘,一步步向前。 他侧头看了一眼趴在她肩膀上的姑娘,幽深的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似心疼,有难过……却是始终看不清。 他转过头来,抬起眼,看向一点一点暗下来的天空,余晖落进他眼底,折射出的,却是清冷的光。 良久,他垂下头,不再想其他,只背着趴在他背上的姑娘,一步一步,往山林深处走去。 第四十一章 天色全然暗了下来,天边漾出一轮冷月。 月光透过浓密的枝丫,只剩下几簇冷冷的光,映着山间不平的小路,仿佛一深一浅的水洼。 “看,我说你走错路了,这天都黑了我们还没出去,”秦九儿搂着孟昀的脖子抱怨道。 孟昀找了个石墩将她放下,淡淡道,“今晚我们看来是要在这儿过一夜了。” 听他说要在过一夜,秦九儿立马一脸坏笑的望向他,“怎么?之前遇到此刻那次,说晚些回去,你都不愿意,今日这是怎的,不怕我吃了你了?” 他似懒得理会她,目光一直在地上搜寻着什么,听她说完才漫不经心回了句,“形势所逼,非我愿意。” 秦九儿大大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与他计较。 她坐在石墩上,转头望了望四周,看着到处黑咕隆咚的,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瘆得慌,她缩了脖子,望向一旁拾着柴火的孟昀,拉紧了领子望着黑漆漆的四周惮惮道,“孟昀啊,这荒郊野岭的,不会从哪儿冒出群狼把我两给生吞了?!” 孟昀一边拾着柴火,一边淡淡地回她,“这里是皇家猎场,哪儿来的狼?” 柴火拾得差不多,他便蹲下来开始将柴火都堆在一起,“我们在这里很安全,你就别多想了。” “可是……”秦九儿一边说着一边朝孟昀那儿一点儿一点儿的挪,“这荒郊野外的,就算撞不见狼,也容易撞见鬼啊。” 她说着已然挪来紧紧贴着孟昀,还顺便伸手爪子抱住了他的胳膊,“人家可是好害怕的呢。” 孟昀黑了脸,似是极为嫌弃她的咸猪手,“秦九儿,把你的手给我拿开。” 秦九儿却是睁着双水灵灵的眼睛瞅着他,“人家害怕嘛。” 他脸色更难看了,只沉沉道,“放开!” 秦九儿坚定态度,“不放!” “放开!” “就不放就不放,打死都不放!!!” 孟昀终是无奈叹了口气,缓下语气来,“你不放,我要怎么生火?你想冻死在这里不成?” “哦,”秦九儿这才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的胳膊。 孟昀无奈侧目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将火给生了起来,火光映到秦九儿脸上,直烤得她脸有些微微发烫。 秦九儿抬眼娇羞的望了孟昀一眼,又想悄悄往他旁边挪两分,却冷不防听到孟昀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秦九儿,你离我远一些。” 秦九儿刚抬起来的屁股便又落下了,她气愤地瞪着他,“我能吃了你不成?!” “嗯。” “孟昀!你他娘还是不是个男人?!” 孟昀转过头来望着她,面上没什么恼怒神色,只是淡淡道,“我虽生得比你好看了些,却还是个男人。” “……” 从前她还总说她家的孟昀是个谦谦公子,现在她觉着多半是她瞎了眼,“孟昀你还要出要脸?” “自是要的,”他微微笑了笑,“毕竟好看嘛。” 秦九儿想,眼前这个孟昀约莫是个假的。 秦九儿转过脸去作出嫌弃表情,孟昀笑了笑低头去添着木柴。 秦九儿翘着二郎腿将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将头扭到了一边,不想去理这个自恋狂,可她越想越想就过不去了,说他好看,她承认,但说比她好看,还是个男的!这她就不能忍了!! 孟昀正欲起身再在周围捡些柴火,可他刚站起来,面前便猝不及防冒出了张鼓着腮帮子的包子脸,孟昀后退了半步,“你干嘛?” “你说!”秦九儿忽的扑过来趴在他肩上,两手扯着他的脸,“你倒是说,我哪儿没你好看了?!你是在嫌弃我丑是?是不是?是不是?!” 秦九儿踮着脚将眼睛睁得跟铜铃似的瞪着他,孟昀就那样被她扯着脸看着她凑得几乎快贴到他脸上的那张小脸。 她将腮帮子鼓得高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模样瞧着,是甚可爱的,让人忍不住便想戳一戳她的包子脸。 秦九儿被他这样瞧着,突然觉得有些不自然,她眨了眨眼,将视线移开不去看他那双似藏了琥珀般的眼睛,有些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她一心慌慌,便有些站不稳,本就是用一只脚站着,这时候便更站不住了。 正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先跳开,因为这个姿势对她着实有些难度的时候,孟昀的手却伸过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身。 她一怔,身子便僵住了。 孟……孟昀,抱她了! 她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他,眸光不住颤动。 虽说孟昀不是没抱过她,但之前都是形势所迫,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这样揽着她! 她脑子里不由得便开始浮现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词:月黑风高,小树林,孤男寡女,意乱情迷,**一刻…… 秦九儿咬住唇,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不行不行,不能乱想!不能乱想!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黄花大闺女! 可她心底越这么说着,脸却是红得更厉害,连她自己都能感觉自己的脸烫到快烧起来了,她死死咬住唇,怎么办,怎么办,好丢脸…… 孟昀看着她死死咬着唇的模样,脸上却是缓缓浮现笑容,“我说了,离我远一些。” “你靠得太近,我……” 秦九儿睁大了眼紧张的听着他说话,可她还没听到孟昀说他什么,却是先听见自己的肚子一声“咕噜”,很不争气的叫了。 孟昀顿了顿,秦九儿将手慢慢放上肚子,冲他干笑了两声,呵……呵。 “饿了?” 秦九儿虽说极是痛恨自己不争气的肚子,她还没听他说完呢,估摸着应该会是句小情话,可事已至此,她总不能厚着脸皮叫人家再说下去。 她点了点头,只期望他能便出只鸡腿安慰安慰她受伤的心灵,可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却是,“我也饿了。” “……” 秦九儿立马拍掉了孟昀的,转了个身,一屁股便又坐了回去,将腿盘着,气鼓鼓地捂着肚子。 孟昀总是不明白,女人,怎么就那么容易生气? 他着实很无辜,很无奈。 他叹了口气,伸手从怀里拿出了袋什么东西,蹲下来,向秦九儿递过去,“呐,给你。” 眼前突然出现了袋油包纸,她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愣了愣,然后一闻,熟悉的味道! 她眼睛瞬间放大,顿时便是华光大放,“莲子糖!” “嗯” 秦九儿接过来便赶紧打开往嘴里扔了一颗,一边吃一边笑着望着他,“原来你也喜欢吃莲子糖。” 孟昀见她吃得欢喜,笑了笑,淡淡道,“我并不怎么吃糖。” “那你买它干嘛?” 孟昀怔了怔,半晌,垂了眸,脸上有淡淡笑容,似是忆起就在不久之前,有个姑娘总喜欢趴在墙头,一边吃糖,一边支着腮看他,待他抬起头对上她目光,她便弯了眼,伸出手来,手心放了一颗糖,歪头笑着问他,“要不要吃糖?” 许是那天阳光太好,少女的笑容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以至于那糖的味道,他也一并记得。 从此每每路过贩糖的小摊,他都会买下这样一袋糖,似已成了习惯。 可他并不吃,只是揣在怀里,再路过,便再买。 这一买,便买到了现在。 秦九儿见他神情微妙,眨了眨眼,想着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吗?需要思考这么久。 可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一下便蹦了起来,指着他似乎是气得话都快说不清,“你……你,你……你不会是买给赵清嘉的!!” “……” 她真是…… 孟昀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她“哎哟”一声,应是她刚蹦起来跳得太猛又弄到她受伤的脚了。 孟昀蹙眉抬眼望了她一眼,沉着脸将她一把拉下来坐好,秦九儿不知道他要干啥,刚挪了挪屁股,他便蹙眉道,“别动。” 秦九儿勾了勾手指低垂着头看他,孟昀见她不再乱动,便低下头去小心翼翼脱去了她的鞋子。 “喂,你干嘛?!” 秦九儿刚要缩脚,孟昀却是一把握住她的脚踝,“你要还想用两条腿走路,就乖乖坐好。” 秦九儿努了努嘴,心想他就知道吓唬人,却还是听话的乖乖坐好。 孟昀替她脱去袜子,便见她的大拇指像被马蜂蜇了一般,红彤彤的肿得老高,已是磨破了皮,流了些血,若是不处理定会化脓恶化。 他站起身来,叮嘱了她一声,“你坐好别动,我很快回来。” 见他转身要走把自己丢在个黑漆漆的林子里,她立马便急了,伸手便抓住了他胳膊,“喂,你去哪儿啊!你不是想把我丢在这儿一个人跑了!” 孟昀回头,难得好脾气的没有发火,只是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去给你找药。” 听他声音温柔,秦九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样啊……”她抬眼望了望他,“那……那你快些回来。” 孟昀将她握住自己的手轻轻推开,“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他这话一出,秦九儿立马觉得心中一暖,低下头便抿唇笑了。 “你去。” 大约只是过了一盏茶时间,孟昀便回来了,素有洁癖的他头上竟是挂了些草,应是走得太急不小心挂上的。 他走到秦九儿面前蹲下,手里多了几株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草,他将草含到嘴里捣碎,然后轻轻替她敷到了她拇指上,“刺啦”一声从袍子上撕下一块布,轻轻给她包扎上,动作轻柔。 秦九儿咬着唇静静望着他温柔给她包扎的动作,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面容显得异常的俊美,细密的长睫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温柔的阴影。 她看着他,不由得便慢慢弯了唇角。 她只希望,这个夜晚,可以再长一些。 第四十章二 孟昀为秦九儿包扎好伤口后,给她穿上了鞋子便又坐到了一边,也不说话,就是静静看着火光,火光在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跳动着,却是如同阴云在暗夜里翻涌。 他看着火光,似是心事重重,眸底深意是秦九儿看不懂的,她能明确的,就只有一件事:他这个样子真是好看,于是她便一直这么支着下巴望着他,直到一阵风吹过来,把她冷得打了个哆嗦。 山中的夜晚甚是寒冷,即使坐在火堆旁,后背却还是冷的,秦九儿缩了缩身子,目光瞅到还在一旁看着火发呆的孟昀,眼珠子微微一转,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便闪过了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她偷偷抿唇笑了笑,便开始小心翼翼往他一点一点靠过去,瞧见孟昀并未发现,她又靠近了些,直到她肩膀都触碰到了他胳膊,孟昀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向她,她立马抱了胳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自言自语道,“哎呀,真冷啊。” 瞅着她不停偷偷往这般瞧的小眼神,他自是知道她的心思,却并不拆穿,反而披风轻轻披在了她身上。 秦九儿一愣,眼珠子滴溜溜向他望去,尽管她死死抿着唇不让自己笑出来,眸子里却尽是藏不住的欣喜。 今日孟昀对她似乎太好了些,她都快受宠若惊了。 她这么想着,又这么看着他,忽的一下释放天性,张开手便扑进他怀里将他抱了个满怀,在他胸前可劲儿蹭了几下后,还抬起头来一脸甚是感动模样得看着他,“孟昀,你太好了。” 孟昀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举动吓得不轻,等她揩完了油才反应过来,他垂眸看着她那对小鹿般湿漉漉的眸子,有些不自然的眨了眨眼,匆匆将目光移向别处,故作冷清,只道,“过分了。” 秦九儿却是歪了歪头,认定了今日他不会同她生气,就那么死赖着了他怀里,还挂着他的脖子问他,“孟昀啊,你今天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她这话一出之后,却见孟昀的眸子暗了暗,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如果他告诉她,她又怎还会如此开怀? 秦九儿被他这目光看的不由得松了挂着他脖子的手,弱弱道,“怎……怎么了吗?” 他忽的似回过神来,半晌,嘴角缓缓牵起一抹笑,“没事。” 秦九儿见他笑了只能有些干巴巴地道了声,“哦。” 刚刚还很好的气氛突然便得有些尴尬,特别是她现在还要挂不挂搭在他身上的手,秦九儿干笑了两声很是不自然的将手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又指了指天道,“今天星星好亮啊。” 孟昀抬眼望了望黑漆漆,只有一轮冷月的夜空,又望了望她,“你约莫……该去看看眼疾了。” “嗯?”秦九儿这才抬眼看了看夜空,发现天上除了一轮黯淡到几乎无色的月亮,就是黑咕隆咚的一片。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干笑道,“对哦,这星星呢,刚还看到来着。” “……” 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尴尬,秦九儿便又道,“这几天都有星星来着,今日怎就没了?” 孟昀淡淡一笑,仰头看着漆黑夜空,“如果明天是个阴天,今晚……又如何会有星辰明月?” 秦九儿眨了眨眼,转过头来看他,“明天会是个不好的天吗?” 他愣了愣,目光再次移向沉沉夜色,许久,才道,“或许。” 他仰着头,黯淡的月光落入他眼底,似泠然月色沉入潭底,神色难辨。 秦九儿看着他的眼睛撇了撇嘴,以前她总觉着孟昀拥有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像块琥珀,沉了这世间最美的颜色,但自从那日他送他木偶后,他眼睛就再也不如从前那般了,总是沉沉的,像藏了许多心事。 她无声叹了口气,她也不会读心术,也看不懂他眸子那些东西,只能也同他一般仰起头,双手托着腮陪他看这无星的夜。 清晨,晨光从叶缝中垂落,落在少女如鸦羽般的长睫上。 秦九儿眨了眨眼,伸手揉揉眼,缓缓将眼睛睁开。 “醒了?” 秦九儿愣了愣,将身子坐起来,不敢置信的转过头去看着孟昀,孟昀却是无视她的目光,只是伸手揉了揉早已僵硬麻木的肩膀。 秦九儿张开嘴,做出惊讶状,她竟是枕着孟昀的肩膀睡了一夜吗? 想到这里她赶紧看了看孟昀的肩膀,果然,已是湿了一片…… 她立马用手捂住脸,简直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她睡觉素来爱流口水,她都能想象昨夜孟昀看着她张着嘴,流着哈喇子的样子,会有多嫌弃。 “你这般是做什么?” 秦九儿缓缓从手后探出个头,咬了咬手指,指了指他的肩膀。 孟昀侧目看了看已是湿透了肩头,似是笑了笑,转过头来看她道,“张嘴睡容易着凉,你最好改了这个习惯。” 秦九儿心中一惊,他竟没怪她口水流了他已肩,反而让她注意别着凉,这也太不像他平常的风格了,他不应该在她开始流口水的时候便嫌弃的用指尖戳她脑门儿将她推开吗? 不寻常!太不寻常了! 秦九儿将眼睛眯起神秘兮兮地瞅着他,看得孟昀眉头一皱,“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秦九儿还是死死眯眼盯着他,忽的邪笑了两声,用食指指着他,“说!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两日才对我这么好?!” 孟昀神情难得怔了半晌,眸中有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你胡说什么?” 秦九儿叉腰仰头道,“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才不相信你是对我回心转意了!” “哼!”她说完便抱胸将头转到了一边。 孟昀看着她,眸色沉沉的。 秦九儿见他迟迟不说话,偷偷将眼珠子移到眼角瞅了瞅他,孟昀却是在这时候开了口,秦九儿立即将眼珠子转了回来。 “原因有三,其一,你有伤在身;其二,在此深山,你为女子,我为男子,应但其责;其三……”他顿了顿,秦九儿好奇的伸长了耳朵听着,却听他淡淡道,“今日,不告诉你。” 秦九儿一愣,立即转过来头,“你耍赖!” 孟昀却道,“我只告知你原因有三,并未说要今日全与你说。” “你!” 秦九儿正欲驳他,孟昀却是已起了身,“既你已醒了,我们也该走了。” 说完他又在她身前蹲下了身子,秦九儿茫然地眨了眨眼,“你这是做什么?” “上来,我背你。” 秦九儿抿了唇偷笑,嘴上却是说,“其实我觉得今日好像好多了,没那么……” “我数到三……一……”孟昀没等她说完便开始数。 秦九儿一听他数立马便慌了,她向来最遭受不住这种方式,一开始数数她便啥都忘了,单凭身子反射性的反应一下便扑倒了孟昀背上。 他一都还没数完,她便一扑了上来,但反正扑都扑了,她索性环手勾住他脖子,冲他咧嘴一笑,“咱走。” “你还真是……”孟昀欲言又止,背上的秦九儿却是冲他笑得一脸乐呵。 他摇了摇头,便起身将她背起,背着她往回一步步走去。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太阳都爬上日梢头了,一天没吃饭,秦九儿早就饿得头昏眼花,有气无力地趴在孟昀肩膀上,她都不知道孟昀是怎么还有力气背着她走了这么半天,她被他背着都快饿晕了。 正当秦九儿想问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时,突然听见一阵惊喜的大喊,“郡主!我们终于找到你们了!” 秦九儿一抬眼便见一身黑衣银甲的侍卫冲到了她面前,孟昀将她放了下来,那人便立马单膝跪地拱手沉声道,“还请郡主速速与属下离开此地!” 秦九儿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侍卫如实回答,“郡主有所不知,就在您失踪的昨夜,有叛军偷袭猎场,我军死伤惨重,陛下亦是负伤回京,将军担心郡主的安危,让我们留下来寻您。” “叛军?”秦九儿一愣,随即慌忙问道,“我爹呢,我爹有没有受伤?!” “将军无事。” “那我哥哥们呢!小池呢?!” 侍卫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公子们也无事,郡主放心,将军府的人都未受伤。” 秦九儿松了一口气,却很快察觉到不对劲,皱了眉问他,“你不说死伤惨重吗?” 侍卫惶恐地垂了垂头,有些难为地道,“郡主莫要再问了,还是速速与属下回府!” 秦九儿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告,她皱着眉转头望了一眼始终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过的孟昀,他却是并未看她,面色甚至没有一丝动容,仿佛早已知晓。 第四十三章 直到秦九儿回了京,她才知道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她出事之后,皇帝便派人去告知了她爹,她爹听了自然是心急如焚,巴不得叫他所有手下都去林子里找她,但带来的禁军是要负责维护围场安全的,不可轻易调动,所以他便叫了自己的几个心腹还有她的所有哥哥们一齐去林子里边儿找他们了,但围场太大,他们一直找到晚上都没能找到他们,但晚上,却是出事了。 傍晚时分众人便纷纷打完猎物回到了帐营,虽说秦九儿失踪了,但晚宴还是要继续,天黑之后,晚宴便开始了,就在诸位公子等着皇帝封赏之时,四周树林里却突然涌出大批刺客,数量之众应有上千人,刹时四面来风,箭羽横飞,当场被射杀之人数不甚数,一场晚宴在一瞬间成了地狱般的屠场,众人四散逃窜着,不停有尖叫哀嚎传来,鲜血四溅,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三千禁军之众,却因毫无防备,敌明我暗,且敌方行动有素,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反应过来,已是死伤了大半,一时难以招架,随行又诸多女眷宦官,场面十分混乱。 一阵箭雨之后,那些人便直直向最上方奔去,目标直指刘曜,太监宫女惊叫着,“护驾!护驾!”,立马便有众多禁卫将刘曜围住,在禁卫的护卫下刘曜本可全身而退,却因为了保护一名妃子生生替她挡了一箭,肩胛负伤,险些因失血过多而命陨。 幸因随行的禁军都乃精英部队,虽被突袭一时不妨,但反应过来之后,也是很快击杀了所有刺客,但待所有刺客都被击退,围场之上却已是血流成河,场面触目惊心,文武百官,各宫各府几乎都有死伤,却唯独一个将军府,恰因秦九儿失踪而免遭此难。 秦九儿回府之时,秦穆入宫请罪还未归,他去寻她虽有刘曜的同意,但他身为禁军统领无论如何都有失职之罪。 秦穆回来的时候,已然是戌时,见他回来,他们立马迎了上去,焦急问他,“爹,皇上说什么了?” 秦穆却是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我并未见到皇上。” “为何?” “皇上现在……还未醒过来。” 他此话说完,一直在一旁未说话的秦岚,眉头锁得更紧了。 秦穆长叹了一声,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秦府……恐遭大难。” 三日之后,秦邶焦急推开秦岚的房门,“三哥,你可听说了?!” 秦岚抬眸望向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原来,这几日,外面有了不好的传闻,说这次的刺杀定是秦穆一手安排,想要杀了皇上自己当皇帝。仅是短短三日,这个谣言便已传得沸沸扬扬,他们秦家之人走在街上无一不是避之不及,恐不小心便被扣了个叛军同党的帽子。 “世人多愚昧不仁,你有千百般好,他们不信,但纵有一人说不好,他们便深信不疑,累世功勋又如何?终是抵不过一句诋毁之言。” 秦邶蹙眉,“三哥,你意思是这些谣言是有人故意散播的?!” 秦岚冷笑了一声,“我们秦家若要造反,一个令下便能端掉这北渝大半江山,又何须来一场刺杀,更何须全归京中做他这瓮中之鳖,这个刺杀根本不是冲着皇帝来的,而是……”他抬起眼来看向秦邶,一字一句,声音低沉,“我们将军府!” 秦邶一掌劈向一旁的桌面,木桌登时裂成两半,他咬牙恨恨道,“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可恶!” 秦岚却是笑了,“还能是谁?” 秦邶一愣,脖颈有些僵硬的转过来,秦岚虽未说明,但他这般说,他却是已然猜到,他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 “如若是他人想诬蔑我们造反,既是想陷我们于不义,自是希望我们当真造反更好,可如今你们悉数因祖母的死放下了手中的军权归了京,此时的我们便如同笼中之兽,毫无反击之力,更妄说起兵造反,你说谁会不希望我们真的造反?” 秦邶紧紧握着拳,手青筋尽显,这样的人,只有一人,那便是那王座上的人,可是他想不明白,“可如今皇上生死未卜,他怎会冒这般的险?!” 秦岚眼底笑意却是更浓了,眸色亦更冷,“皇上他人深在宫中,你又如何得知他生死未卜?” 秦邶一愣,听他继续道,“他这一箭,得了个民心之所向,百姓皆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君主,这一箭,更是可以令百姓深信不疑,这不过是一场他想要拿回军权的阴谋,”他唇边笑意愈浓,“一箭而已,不过疼些。” 秦邶重重闭上眼,半晌,再睁开眼向他望来时,脸上挂了抹苍然无力的笑容,“三哥,我们……是要死了吗?” 秦岚缓缓沉下脸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眼底是漠然的嘲讽,“北渝太太平了,不需要我们了。” 近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府中气氛压抑,爹爹自回来便闭门不出,哥哥们也都不复笑颜,就连平日里最没正行的三哥,她也是许久未见到他笑了。 她在庭院里找到他时,他一个人喝着酒,神情甚是落寞,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碗,“要喝我陪你喝!” 说完她坐下来便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直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听到有人叹息,秦岚有些沙哑的声音便缓缓传来,“小九……” 秦九儿抬起头来看他,用袖子抹了抹嘴,“你不要说话,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那日我与孟昀滚下山坡,昏迷了有大半日,我们跑进林子应该并没有太远,你们为何找不到我?” 秦岚蹙了蹙眉,“没有太远吗?皇上遣人来告知我们你出事,我们便去找你了,而且我们可是几乎将整个西围猎场都找遍了。” “西围?!”秦九儿将眉头皱起,“我们分明是在北围!” 秦岚一怔,哑然失笑,只是那个笑,却是极为无力苍凉。 半晌,他猛地抬头,便对上了秦九儿那双已然噙满了泪水的眼睛,“你们早就猜到了对不对?你们为什么都不与我说?我还以为只是个巧合,还以为等皇帝哥哥醒了,就会给我们一个清白,但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对不对?!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 “小九……” 秦岚轻声地唤她,她却已然控制不住情绪,不停哽咽地哭着说,“你们是不是打算随便找个理由将我给弄走,然后你们在这里等死!是不是?!是不是!” 秦岚想去抱住她安慰她,她却不停挥舞着手臂不让他靠近,只是一遍遍质问着他,这几日他们让她不要出门,一直跟她说没事,他们这样瞒着她,定是想要用什么法子护她周全,自己却是要等着赴死。 秦岚抓住她的胳膊,“小九你听我说!” “我们也不想留你一个人,但只有你,只有你能走,你知道吗?!” 秦九儿不再挣扎,眼泪流了满面,红着眼睛望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走?凭什么因为他要我们去死,我们就要死!他不是说我们造反吗?反正到头来我们都是谋反的罪臣,我们便真反了又如何?!” 秦岚抓着她的手,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半晌,他缓缓放开她,沉沉开口,“我们是秦家的男儿,我们只要有任何一个人走,便会被真的扣上造反的罪名,我不在乎什么名声,别人说我是乱臣贼子也好,谋反逆臣也好,我统统不在乎,可爹不一样,他是个碧血丹心的英雄,一生的信仰便是忠君报国,男儿之志不应只是苟活,这个国家待我不仁,我并不想守护它,但我想守护你们,包括爹爹的信仰,我不想爹被冠上逆臣的骂名!日后就算那皇帝扣下个意欲谋反的罪名,青史书页上留下的是污名,慧眼之人定当知我们冤情,但若一走,我们便真的成了谋逆的罪犯,所以我们不能走!但是……”他定定地看着秦九儿,“你可以,你知道吗?” “你是女子,不必背这些骂名,你也不必贞贞烈女,只要好好的活着,代替我们好好的活下去,秦家……”他说道这里嗓子竟堵得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能艰难道,“不能一个人都没了!” 秦九儿摇头,“我不走。” “小九!”秦岚重重喊她的名字。 秦九儿仍是摇头,哭得红肿的眼睛就那么定定的望着他,哽咽着开口,“九儿不为做什么烈女,只为与你们一起。” “让我和你们一起,好不好?”她拉着他的手求他。 他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多想对她说,“不好”。 可这么多年,他甚至从未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好不好?”她再一次问他,“没有了你们,九儿如何能开心的活着,既不能开心,活着又还有何意义?” 她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好不好?” 良久,他终是转过头来,手轻轻放上她的发,脸上牵出个极淡的笑,声音些许沙哑,“好。” 第四十四章 孟府,秦九儿站在府门外的街口,目光遥遥望着大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侧头问一旁的小池,“小池,我眼睛不是很肿?” 她这么一说,小池才发现今日小姐眼睛确实有些肿肿的,像是哭过一般,小池微微皱起眉头,心疼的望向自家小姐,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好。” 说完她提起衣裙缓缓向孟府大门走去,守门的护院见她来,立马打开了大门,这换在从前,一般都是看她来了,立马把大门给关上,今日这般,倒是少见了。 秦九儿自然觉得有些奇怪,便拉了名扫院子的小男仆,“你们家公子呢?” “公子在房间里养病呢。” “养病?孟昀他怎么了?!” “就……就是病了呗。”那小男仆一脸茫然,他就是个扫院的,只知道自家公子病了,到底是什么病,他又不是大夫,自是不知。 秦九儿眉头一皱便提裙朝孟昀房间跑去,来了这么多次,孟昀的房间就是闭着眼睛她都能找到,她提裙跑得飞快,刚到孟昀的院子便与出来的大夫撞上了,直接把人老人家给撞到在了地上。 见他提了个药箱又是从孟昀院子里出来,她连忙将他扶了起来,“对不住了老先生,您是来给孟昀看病的吗?” 那老大夫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又急急问他,“他如何了?” 老大夫抬眸瞪了一眼这个冒失的小姑娘,拍了拍身上的灰缓缓道,“公子头部受了撞击,又长时间没有处理,造成颅内积了淤血。” 秦九儿一听立马急了,“很严重吗?会死吗?!” “诶!你这姑娘怎可将死字挂嘴边。” “那你倒是说啊,严不严重?!” 那老太医叹了一声,“无妨无妨,公子年壮气锐,这点伤无伤根本,老夫已给公子开了几副活血祛瘀的方子,再休息几日便无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秦九儿拍了拍胸口,“谢了啊,老先生!” 说完她提裙便跑了。 小池也忙将替他捡起来的药箱塞进他怀里,跟了上去,“小姐你等等我啊!” 跑到孟昀门口,她忽的刹住脚,小池差点撞上它的背,忙停了下来,“小……小姐?” 秦九儿站在门口,微垂着头,表情有些黯然伤神,因她想着,日后,怕是见不了他几面了。“小姐……” 小池试探地唤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目光微动了动,低声对小池道,“你就在门口等我。” 说完她微微侧头看向房内,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容,深吸了口气才踏进了孟昀房间。 孟昀不喜人近身伺候,院子里除了扫地的丫鬟,难看见其他婢女,屋内自是也没有人。 她走到他床边,他应是才睡下不久,闭着眼静静躺在床上,头上缠了一圈白色的纱布。 她蹲下来,手肘撑在床沿支腮看着他,其实才不过几日,她却觉得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似乎距离那时她翻越层层宫墙,跳上墙头只为看他一眼的时光,已经过去很久。 她不禁思绪便飘回了从前,那时的他还会坐在树下,隔着一树一树的海棠,回眸冲她淡笑。 “什么时候来的?”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然醒了,一双清清冷冷的眼望着她。 “啊?”秦九儿陡然回神,对上他那双眼,不由得有几分慌乱,“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孟昀没回她,只是动了动身子似是要坐起来。 秦九儿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你别动,大夫说了,你要好好休息!” “我已躺了好些天了,骨头都酥了。” 秦九儿不管,“那……那也得躺着!” 孟昀有些无奈,“你来躺几天不下床试试?” “好啊。”说着秦九儿便要动手脱鞋子。 孟昀一惊,“你要干嘛?” 秦九儿歪了歪头,“不你叫我来躺着试试吗?” “你……”孟昀微皱了眉,却是不知能说她什么。 其实她也没打算真要脱鞋子,见他这般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却是莫名的乐极,咧嘴冲他笑了笑便又道,“本来,我还想着,你跟我在树林里边儿过了一夜,这事儿传出去,我清白定是毁了,你就不得不娶我,我还乐了一阵,结果弄了个刺杀出来,现在好了,死了那么多人,整个京都都乱了,谁还会注意你跟我的那点儿事儿。” 她说这话时,他双眉一直紧皱着盯着她,似是在她神色里搜寻着什么,可秦九儿一直垂着眸,细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神色,见他未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脸上牵出个清苦的笑,继续道,“你一定觉得我很不害臊是,但有什么办法,谁让我那么喜欢你,喜欢到……脸皮也可以不要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望着他的那双眸子,渐渐漫上了雾气。 “为什么……喜欢我?”他亦望着她,这么问她。 听他这般问,秦九儿先是一怔,似是从未想过他会这般问她,而后她便笑了,因这一笑眼底似有泪光溢出,她说,“第一次见你,觉得你甚是好看,与京都里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与那些书呆子也不一样,与我哥哥们也是不一样的,也许那时候还谈不上喜欢,但后来却是不知何时起,觉得只要看见你便甚是欢喜,喜欢看你看书的样子,喜欢你冲我笑的样子,哪怕是生气的样子,我也都是喜欢的,只要是你……”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笑起来,眼睛里像是缀了漫天的繁星,眸光清亮灿烂。但现在,他眼睛像是笼了一层阴霾,藏了太多她看不分明的复杂神色,就像现在他望着他的目光,她就在他面前,却觉得他离她很远很远,无法触及。 半晌,她挪开与他对视的目光,将手拿起来支着下巴再抬眸看着他,“你看啊,我都说了这么多句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也说一句……你喜欢我?” 孟昀怔怔地看着她,目光有些微微的颤动。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好不好……” 她仰头望着他,声音有些颤,带了哭腔,“好不好?哪怕……只是骗我。” 孟昀撑在床头的手不自觉收紧,幽深的瞳仁里倒映出她的影子,她离他那么近,近得他能清晰的看见泪光在她底闪动,泪水噙满了她的眼眶,仿佛只要他轻轻一触碰,便会流下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似是过了许久,他俯身下来,缓缓拥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开口,“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声音那样温柔,那样动听。 可她知道,终不过是她乞求来的一句假话。 她重重闭上眼,一滴清泪就那么从她眼角无声滑落。 她终究还是没有呆太久,她松开她之后她便急急转身,似不愿让他看到她哭的样子,说了句,“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便走了。 孟昀看着她离开时单薄的背影,手紧紧攥着被单,指骨因太过用力咯咯作响,直到她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他才仿佛失力一般猛然跌倒在床榻上,口中喷出一口血。 “来人!”待她走远,他擦了嘴角的残血唤来人。 “公子有何吩咐?” “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御书房内,孟昀一身蟒袍跪在殿中。 此时本应生死未卜的刘曜看着手中的奏折,未抬眼只是淡淡道,“朕听闻爱卿抱恙在身,何不在家中好好休息?” “微臣并无大碍,多谢皇上关心。” 刘曜合上奏折,微抬起头看向他,“那爱卿此番进宫,可是朕交与你的事办妥了?” “还未,”他俯身答道,“秦府上下如今是草木皆兵,戒备森严,实在难寻空隙将罪证送进去。” 刘曜往身后的靠椅一躺,“既未办妥,那爱卿进宫所为何事?” 孟昀抬起头来,目光坚定,“陛下所托之事,臣定当在三日内办妥!只是……” 刘曜挑了挑眉,“只是什么?” 他将头磕到地上,恳切道,“臣恳请陛下三日后容臣亲自带兵围剿将军府!” 刘曜嘴角露出抹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爱卿是丞相,亲自带兵前去……”他神情似有犹豫,“于理不合。” “陛下还请听臣一说。”他拱手娓娓道来,“秦将军原为禁军统领,在禁军之中威望极高,自是不能调用禁军前去围剿将军府,秦府之人不能斩杀于刑场,易生变故,只能速战速决就地处决,但秦家男儿皆为骁勇善,而京中还有能力与秦家君抵抗的便只有陛下的锦衣卫,但如今陛下对外仍称箭伤在身生死未卜,锦衣卫自是也不能出面。” 刘曜皱眉,“依你所言,谁人来擒?” “京中虽只有禁军锦衣卫是所属朝廷,但陛下莫要忘了,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府内皆有府兵,加之可达三千,小小将军府,足矣!且,秦家在整个北渝影响都十分大,越多人见证,更能落实其谋逆之罪,免陛下遭后人诟病。” “能被陛下倚重信任,擢升为丞相,是微臣之幸,既为一国之相,陛下重病在身,自当应微臣为陛下分忧,亲自召集各府为陛下除奸!”孟昀字字铿锵有力,神色坚定慷慨,俨然一副甘为国家鞠躬尽瘁,凛然大义之色。 刘曜微眯着眼瞧了他半晌,忽的放声大笑,笑声威势豪迈,“爱卿能如此为朕分忧,朕甚感欣慰!” 孟昀却是磕头再道,“陛下,臣有罪!” “哦?”刘曜支颐望着他,“爱卿何罪之有?” “臣有私心!”他道,“臣因幸得陛下信任,一步登天,身任丞相之职,虽立有小功,却终究难以服众,对此臣已然听到诸多微词,所以才想亲自领兵前往擒贼,立功一件,以堵悠悠众口,臣有私心,还请陛下降罪!” 孟昀深深垂头等着他降罪,头顶上却是传来刘曜爽朗笑声,“爱卿何罪之有?倒是朕考虑不周才是。” 他走下来将孟昀扶起,“爱卿快快请起。” 孟昀垂头谢恩,“谢陛下宽恕!” “那这件事便交给爱卿了,爱卿做事,朕甚是放心!” 他拱手,“臣定当不复陛下所望!” 刘曜笑笑,“朕自当信你,好了”他将手负至身后,“爱卿若无其他事那便退下,朕也是时候换药了。” “是,”孟昀敛衽行礼,“望陛下保重龙体,微臣告退。” 刘曜微微点了点头向他摆了摆手,自己便往回走去,孟昀缓缓退至门口,正欲转身,身后却传来一声,“等等。” 孟昀再俯身低首,“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朕听闻九儿那丫头甚是喜欢你,成日追着你跑。” 孟昀淡淡一笑,“郡主孩童心性,只是有些犟罢了。” “是吗?”刘曜不以为然,“朕看她倒是喜欢你得紧,那丫头是朕看着长大的,几时见她这般认真过?” 他笑得温和,口吻俨然像是宠爱秦九儿的兄长一般 ,可他所做种种,都是将她推向深渊。 他人都道,当今的皇上甚是宠爱秦家小郡主,怕是日后要收入宫中,原来不过,都是假的。 他又笑道,“对这样一个小丫头,朕都甚是喜欢,此番……实在不忍!难道爱卿便真的未曾有一点动心吗?” 他目光瞧着门口的孟昀,笑里带了探究意味。 孟昀抬起头,目光对上帝王试探的目光,只开口,“未曾。” 刘曜又笑了,似有些漫不经心地调侃道,“爱卿回答得如此肯定,可朕却瞧见在猎场的时候,爱卿倒甚是紧张九儿。” 他说完,孟昀立马就跪下了,“陛下明鉴!事发突然,不在计划之内,微臣只能将计就计,怕破坏大局,绝无半分恻隐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他说着,头死死地磕在地上,原本就受了伤的前额又透出些隐隐的血色。 刘曜看着他这般慌张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行了行了,朕也就这么一说,爱卿紧张什么?” 说完,他忽的一皱眉,“咝”的倒吸了口气,连忙捂住肩膀,“你看,你把朕逗得这么一笑又扯着伤口了,这宋太医怎的还不来?!” 孟昀自是了然,“陛下龙体为重,微臣便不打扰陛下了,还望陛下早些休息。” 刘曜轻应了一声,“嗯,回去。” “微臣告退。”他再行了一礼便退出了御书房。 刘曜的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是一抹玩味笑容。 一旁的李德全上前,“皇上,您既担心孟相对郡主动了心,为何还要准了他带兵去将军府呢,便不怕……” 刘曜笑了笑,“朕还怕他不动心呢。” 第四十五章 第二日,秦九儿又出了门。 她二哥秦疏见她频频外出,知她去的还是那孟府,本欲去拦她,却被秦岚拉住,“二哥,你便由她去。” 秦疏皱了眉,“我知她喜欢那孟家的三公子,但现在我们秦府这个情形,容不得一点差错,更何况那还是孟家的人。” 秦岚摇了摇头,“二哥,我们逃不掉的。” 秦疏背脊一僵,终是叹了一声,“你说的对,我们逃不掉的。” 他转头过去望向秦岚,“你也莫待在这院子了,以你的性子本就是在家待不住的,以前怎么快活,你还怎么快活,逍遥的日子已是没几天了。” 秦岚听他这么说倒是笑了,“二哥莫说我,难得回来,二哥还是赶紧回去陪嫂子去,**苦短,这**快活也没几天喽。” “你个混小子!” 秦疏扬手便作势要打,秦岚却是灵敏地往前一跳便跳开了老远,顺势举起手背对着他挥了挥,“二哥,我走了。” 他顺手折了支枝丫便叼在嘴里,吊儿郎当地往外踱去,秦疏瞧着他这一副不成器的样子,摇头叹着气,容色却是温和。 九月的风,有些轻有些凉,吹过白墙青瓦那头的枝丫,秦九儿哼着小曲儿入了西园,孟昀的院子。 院子里有棵杏,开了一树一树的花,树下坐着轻捧书卷的他。 偶有花瓣旋转落下,落于他发间,像是一幅动人的画。 “来了?”他还未抬头却是已经知道她来了。 秦九儿笑着蹦过去,瞧了一眼他看的书,“看什么呢?” 孟昀合上书扉,抬头道,“自是你不会看的书。” 秦九儿撇了撇嘴,“难不成你这儿还有我会看的书?我活了十五年,除了戏本子看的勤快些,其他的书看一眼我都嫌浪费生命。” 孟昀听了竟是没训她,只是问道,“戏本子里可有五十化妇人,百岁为美女,千岁与天通之人?可有刺之不入,煮之不死之鱼?可有三千岁作花,九千岁作实之树?” 他转头笑望着她,“可有?” 秦九儿挠了挠后脑勺,秀气的眉皱到了一起,“戏本子里有吃人的怪物,有勾人魂魄的狐狸精,有……有神仙!”她望了望孟昀,弱弱道,“倒是没你说的那些,那些……你从什么书里看到的?” 孟昀扬了扬唇,眼底有些许笑意,“可想看?” 秦九儿抿了抿唇,见他这副得意的样子,本想说不看,但戏本子那些她着实已经看够,他说的这些,倒甚是新鲜,她想了会儿,终还是点了头,“嗯。” 他牵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跟我来。” 他拉着她去了书房,刚踏进去,秦九儿便惊得张大了嘴,从外边儿看这书房也就一般大小,谁知进来却是另一番天地,十几间屋子贯通着摆满了书架,书架上高低不一皆为书册,从书架间的行道从这头到那头怕是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走到尽头,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书,少说也有十万余册。 秦九儿下巴都快惊掉了,皇宫里的天禄阁里有这么多书她一点也不会惊讶,但这足足抵得了半个天禄阁的地方竟是孟昀一个人的书房! 她指着这些书问他,“这些书你会都看过?!” 孟昀笑笑,“如何可能都看过。” 秦九儿正想说这还差不多的时候,便听他淡淡又说了句,“一半。” 秦九儿一口老血差点从胸腔里喷出来,她吞了吞唾沫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册子,这就是再给她多活个十辈子,她也是看不完的,她愣愣地转过头来看着孟昀,眼神里满是惊恐,“孟昀,你是吃书长大的吗?!” 孟昀低头笑笑,“我是在山上随师傅长大的,并不常回京中,山中岁月漫长,除了看书,无事可做。” 他这么一说,秦九儿想想也觉得他甚是可怜,整日对着一堆书那该有多烦闷无聊,她同情地看着他,“你师傅就你一个徒弟吗?没有什么师兄师弟陪你?” “师傅他老人家归隐山林多年,不喜叨扰,也便只收了我这一个徒弟。” “啊……”秦九儿将眉头皱了起来,“那你岂不是特别孤单?也没人和你玩儿?” 他看着她淡淡笑了笑,“还好。” 秦九儿却是觉得能不孤单吗,出了个教书的老头,也没人和你说话,山里边儿鸟又不能说话,简直太可怜了,想到这里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孟昀的头,“要是我再早十年遇见你就好了,我去山上陪你。” 孟昀身子一僵,一向沉静无波的眼睛里眸光微微颤动,他伸手拉下她的手,“你听我说完,师傅虽只有我一个徒弟,但我有两个师傅,一个教我经纶道义,一个教我武艺剑术,我自己还有一个徒弟。” 秦九儿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有徒弟?!” 孟昀笑笑,“未正式拜过师,但算是他师傅了,小时候我随师傅下山,在街边拾到他,见他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还被一群小乞丐欺负,便央师傅将他一同带了回去,师傅说他不会再收第二个徒弟,我捡回来的人,我便要负责,他本说只要我们给他饭吃,让他做什么都行,可我见他太瘦弱,满身伤痕,便教了他些功夫,顺便教他识了些字。” 秦九儿很是好奇是谁有这八辈子积来的福气,竟有孟昀当他师傅,便问他,“你这徒弟是谁啊?我认识吗?” “你自是认识,”他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肖寒。” “……”,秦九儿嘴角抽了抽,这下她更觉得他可怜了,还说有个小徒弟在他身边陪着他逗他乐,他还没那么孤单,但肖寒这个木头般的性子,有他还不如没他呢!真是白瞎了她家孟昀当他师傅,完全就是浪费宝贵资源!她只能感叹,她晚遇了他十年,她若能陪他十年,也便此生无憾了。 她正这么想着,怀中无端多出了几本书,她埋头一看,一本一本拿起来瞧,“《山海经》,《离魂记》,《列异传》,《集灵记》,《潇湘录》,这么多!!” 孟昀又抱来十几本,见她怀中已快抱不下,从里边挑了几本出来再塞给她,“还有这几本,你应该会喜欢,不过这些书里也有晦涩难懂的篇章,你若不懂,来找我我讲与你听便是。” 他这么一说,秦九儿便乐了,直接将怀中的书全塞进他怀里,“你都讲给我听呗,我喜欢你给我讲。” 孟昀似是极无奈的叹了一声,将怀中的书放到了一旁,“你以为我这个丞相是个白当的,还能有空闲与你当说书先生吗?” 听他这般说,秦九儿只能撅了嘴,失望地道,“好,谁让我这么善解人意呢,我自己回去看喽。” “这些书多为志怪杂谈,除了有趣些也无什么作用,却还是要比你那戏本子好一些。” 要换在平日她恐怕早就顶回去了,戏本子又怎么的了,她看着高兴!那就是好的! 但今日,看他对她态度还算好的份上,就姑且原谅他了。 她又不知想到了啥,两道细细的眉毛又皱了起来,她咬了咬唇移过眼珠子来将他瞅着,“那个……” 她低下头去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时抬起眼来偷偷瞄他道,“我只看这些无用的书,也什么都不会,你不会嫌弃我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何有嫌弃之说。” “可是……”秦九儿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瞅着他,“京都里的这些小姐们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虽出生将门,琴棋书画不会也就罢了,却连耍个大刀也不会,除了会翻墙就没什么其他本事了。” “你何必像她们,我倒觉得……”他说着笑着望了过来,容色温柔,“你这样,便很好。” “很好?!”秦九儿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你哄我玩儿呢?我自己都嫌弃我自己。” 她将脖子伸了过去,抱着胸冲他扬了扬下巴,“来,你倒说说我哪点好。” “呃……”他竟一时语塞,直到秦九儿黑了脸,他都没呃出个所以然。 “孟昀!你个大骗子!!”她吼完,气得转身便要走,孟昀一把拉住她手腕,秦九儿嫌弃地去扒他的手,“你给我松开!” 就在秦九儿一个劲儿的掰着他的指头的时候,头顶传来他清朗动听的嗓音,“你便是一无是处,满身陋习,我不嫌弃。” 秦九儿一愣,怔怔地抬起头来,转了转眼珠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那么滴溜溜的瞅着他,微咬了唇试探地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她说着,脸上难掩喜色,一双眸子亮亮的,就那么望着他,似有几分期待,就等着他回答。 孟昀却只笑,不答。 秦九儿有些急了,催道,“你倒是说呀!” 他只是开了口,声音朗朗好听,“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不见白头相……” 他还未说完,秦九儿却是已黑了脸打断他,“你给我打住!敢不敢说人话!” 孟昀又笑了,一脸的神秘莫测,眼底流光熠熠。 “你倒是说啊,什么意思嘛!” “很喜欢的意思。” “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孟昀,喜欢秦九儿,很喜欢,很喜欢。” 他一字一顿的说完,语气温柔,她却是就那么呆呆望着他,似是幸福来得太突然,都不知该作何表情,过了好久,她看着他眼底万般柔情笑意,才是真的敢确定,他说的是:他喜欢她! 她忽的想笑,只是这么一笑,眼泪就掉了下来。 孟昀看着她的眼泪,一时便慌了,“怎么了?” 她吸了吸鼻子,将眼泪一把抹掉,“没什么,就是太开心了,真的,我好开心。” “孟昀啊。”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说的,可是真的?” “嗯。” “那你……”她顿了顿,半晌才仿佛艰难开口,“可不可以,不要喜欢我?” “嗯……嗯?”他转过有来惊愕地看向她,“为何?难道你……” “我喜欢你!很很很很喜欢你!”她立马打断他,“只是……你突然说喜欢我,我,我不适应。” “……”孟昀一时无语。 “真的,这段时间,你可不可以试着不要喜欢我,我怕……” “怕什么?” 怕你伤心。 只是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觉得老天似给她开了个玩笑,以前她总喜欢他能喜欢她,哪怕是一点点,可他不喜欢。 现在,皇帝将刀比在他们秦家人的脖子上,她随时都可能死去,不希望他喜欢她了,他却说,他喜欢她。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不经心的玩笑。 那天她抱着孟昀给她的书失魂落魄的回了将军府,门口本有负责清查所有入府货物的护卫,见她似丢了魂一般,也就没敢拦着她,就任她抱书步子虚浮的进了府。 一人问,“郡主这是怎么了?没事?” 另一人叹了气,“估计又是那孟家公子说了什么伤人的话了。” 第四十六章 夜色渐浓,火烧一般的云霞渐渐被暮色吞没,只余天边一丝血红,仿佛黑暗地底里一只悄然睁开的鬼眼,诡异万分。 就在那唯一一抹红云也吞噬于黑夜时,铁蹄声踏破了黑夜的宁静,一支身着黑色铠甲的军队执着长矛,端着强弩,一路开到了将军府,所过之处,门户紧闭。 队伍的最前方,走的,是身着蟒袍的孟昀。 将军府的护卫见到此般阵仗,没有一丝畏惧,只举了腰间的长刀,“来者何人?!” 孟昀举起令牌,神情淡漠,“丞相孟昀,来此擒拿逆犯。” 说完他便冲一侧的李彦点了点头,“拿下。” 李彦一点头,转头过来举手一挥,便有一道道银光骤然亮起,刀锋直指秦府侍卫,李彦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他们,“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那侍卫其中一人向身后的人暗暗道了句,“你快去通报将军。” 那人点头会意立马起身,其余人等皆毫无畏惧,仍紧握手中长剑誓死守卫秦府,毫无退缩。 孟昀见那人离开,凌眉一蹙,举起□□,黑色箭矢霎时破风而去,一箭贯穿那人脖颈,他放下□□,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语音刚落,他身后千百将士齐齐举弓,漫天箭雨霎时铺天盖地而来,只是一瞬间,门口之人,无一幸免,皆身中数箭,一条条生命就如同掐死一只蚂蚁般,轻易的便陨灭了,毫无招架之力,千人的铁靴就那样从他们身体上踏过,毫无怜悯。 一路杀进府,凡执剑者就地击毙,家仆奴婢皆被束手捆绑扔于庭院之内,等秦穆他们闻声出来时,庭内以被俘了数十人,还不断有人像是牲畜一般被扔了进来,周围兵甲齐立,铁箭森然,直指庭中,只要一声令下,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便会顷刻死去。 “你们做什么!”秦穆勃然大怒上前。 李彦转过头,脸上挑起一抹笑,“原来是将军来了。” 李彦蔑笑着拱了拱手,“我等奉命行事,缉拿逆犯,还请将军见谅。” 秦穆紧咬牙关,额上青筋暴涨,“你奉了谁的命?!胆敢在我将军府放肆!” “我等乃奉孟丞相之命。” 他此话一出一旁的秦岚身形一凛,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凌厉,“你说谁?!” 那李彦又笑了,“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孟丞相,孟昀大人!” 他继续道,“骊山刺杀行动的主谋已然被擒供罪,是受秦将军指使,而今陛下龙体有恙,我等不过奉丞相之命来搜查罪证,若有反抗……”他说着微眯了眯眼,手指身后的人,“这些婢女家仆,就地射杀!” 他唇畔又扬起一抹笑,“将军还不让你的人就地缴械?” 秦穆目光沉沉地望着他,锋利眉眼间尽是隐忍怒意,却是缓缓取下腰间的长刀,扔在了地上,大刀摔到地上发出沉重声响。 秦穆将刀卸下后,他身后近百府兵也皆个个扔了兵器。 “公子们呢?”他又转眼过来望着秦岚他们一众人。 秦邶抽出刀来直接丢在了他面前,目光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李彦却只是笑笑并不在意,看着秦邶这般神色,他眸间甚至有快意隐隐闪动。 秦岚从刚刚开始便似丢了魂一般,现在才回过了神,他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双眸子仿若深渊,眼神冰冷直使人窒息。 他缓缓抽中腰间长剑,面色始终平静,下一刻,那剑却以抵在了李彦颈间,李彦瞳孔骤放,甚至未看清他是如何过来的,只听得他用到抵着他似咬牙问道,“孟昀他人在哪儿?” 李彦并不畏惧,更是挑衅地笑了起来,“你若杀了我,整个秦府都得给我陪葬。” 秦岚却似没有听到他说话,“我再问一遍他人在哪儿?!” 他双目圆睁,瞳孔猩红,向发狂了的豹子一般嘶吼着问他。 李彦看着他疯狂的眼神,眼中终还是出现了惊恐,几乎只是一瞬的犹豫他便开了口,“在……在郡主院中。” 在他那般威胁之下,他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多余的字,他敢笃定,他若迟说一刻,他此时便已命丧黄泉。 他此话刚落,只觉颈上一松,眼前已没了他人影。 他这时才意识到,这秦府之人的可怕,若是他们真的要反抗,便是这千军万马,也定拦不住他们。 他转过头来望着还立于庭前的秦穆等人,表情开始变得狰狞,目光愈来愈狠戾,咬牙从嘴中挤出一个字,“杀!” 刹时,又是箭雨漫天。 因为他们的鉄箭还指着那些毫无反手之力的婢女家仆,府内一百精锐士兵,没有一人反抗,就那样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似乎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七个秦家少年将军,没有拾起自己的剑,只是重重闭了眼,任冰冷箭矢穿透他们的身体,带着对这个皇朝的失望,对生死的漠然,永远的,离开了这个肮脏污秽的尘世。 他们挂念的人,已然远离了京都,他们至亲的人,将永远在一起。 一箭接着一箭贯穿秦穆的胸口,他捂住胸口始终没有倒下,李彦一把夺过一人□□,对着他的大腿便是一箭,秦穆轰然单膝跪地,嘴中鲜血霎时喷涌而出,他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嘴角鲜血不断涌出,他忽的仰头,苍然一声大笑,“我秦穆,一生征战沙场,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是死在自己君主剑下。” “哈哈……哈……哈哈……”一声声悲怆大笑回荡于夜空,久久不息,直至一箭贯穿他整个头颅,笑声戛然而止,他伟岸身躯终是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秦九儿听到外面刀枪击鸣,正欲出来看看发生了何事,刚打开门,一只只银枪便已指向了她,小池立马上前来护在她身前,怒吼道,“你们是何人?!” 门口齐举□□的人不为所动,只缓缓移动让出一条路,一人从铁甲银光里走出来,缓缓抬头,面容冷峻,“是我。” 看到孟昀的那一刻,秦九儿忽的便笑了。 她从小池身后走出来,步子缓缓,一路走到他面前。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便说喜欢我了……”她笑着开口,“原来,是这样啊。” 她说的很轻,脸上始终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却仿佛淬了毒,冷得彻骨。 她歪头打趣般看着他,“不知道孟大人带了这么多人来,是要做什么?” 孟昀始终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侧了头,冷冷吩咐道,“搜。” 门口的士兵立马便涌进了秦九儿的屋子,不足一盏茶时间便有人出来禀报,“报告大人,卑职从这些书里找出了秦将军与叛贼来往的秘密信件!” 说着他举起了手中一本《海山记》,那是孟昀那日后给她的几本未启封的书。 她看着那本《海山记》,眼睛似乎被那几个字灼伤了眼睛,溢出些泪光来,脸上还挂着笑,却是讽刺至极。 她抬起头来望着孟昀,目光里带了恨意,一字一顿地开口,“孟昀,你卑鄙!” 孟昀眸光一沉,正欲走向她,一道白光忽的掠过,他颈上便多了一柄剑,孟昀抬眸见的便是一双仇恨的眼。 秦岚横剑死死地抵着他,周遭兵士齐齐将□□指向他,他熟若无睹,只狠戾地盯着眼前的人,“九儿如此待你,你便这般冷血!” “孟昀,你妄为人!” 他说着,字字厉声,孟昀却只是始终平静的望着他,深沉的眼底波澜不惊。 半晌,他缓缓低头,无视横在他颈间的利刃,鲜血沿刀缓缓溢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直凑到他耳旁,微启了唇,以只要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说完,秦岚的神情便是一愣,抵在他颈间的剑有片刻的松动。 孟昀眸色一沉,骤然抽出长剑便劈开了他的剑,剑锋一转眼见着剑尖便直抵他心脏,秦岚却仍无动于衷,就那样怔怔的站在原地。 “公子!!!”小池再无法冷静,提剑便朝孟昀刺去,风扬起她的袖袍,她动作快到几乎所有人都还没有注意到时,她已然停在了孟昀背后,剑锋在堪堪停在距离孟昀后背几分之处。 “小池!!!”秦九儿的惊叫声响起,她想奔过去,却被人死死拉住,眼泪一刹那夺眶而出。 小池手中的剑猝然跌落,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插进她胸口的那柄剑,头顶上响起一个沙哑而颤动的声音,“对不起。” 她抬头望了他一眼,眼前的肖寒已然红了眼,握剑的手却始终未松开。 她觉得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快速流逝,便那样缓缓倒了下去。 秦岚眼见着肖寒的剑刺穿了小池的心脏,忽的瞳孔骤缩,孟昀见他神色遽便,蹙眉收了剑,他愣了半晌,似是不敢相信,直到小池的身体朝后倒去,他才惊慌地朝她奔去,接住了她倒下的身子。 “小池……”秦岚慌乱的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抑制不住颤抖。 小池吃力的睁开眼,见到是他,忽的笑了,可这一笑,却引更多血涌出她嘴角。 她缓缓抬起手,似想要去触摸他的脸,“能为公子而死,小池……很……” 她终是没能说完,手便猝然从半空垂下。 他怔怔地看着小池的手从半空垂落,原本亮的惊心的那一双眼眸,似在一瞬寂灭,黯淡,无光。 此时李彦已然赶了过来,见这番情形,他并无什么感触,只是低声问了孟昀,“大人,可要此时动手。” 他望着抱着小池的秦岚,眸光黯了黯,背过身去,语气淡漠而平静,“动手。” 李彦向身后的士兵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上前,数十名手持长矛的士兵便将秦岚团团围住,秦岚漠然地抬起头来,缓缓转过头望向重重人群后的孟昀,而后又紧了紧怀中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人,沉沉闭上了眼。 李彦扬起手,锃亮的银色长矛,高举,落下,便是一声嘶声力竭的哀吼,“三哥!!!” 秦九儿拼命的挣扎着想要奔去护住她的三哥,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数长矛刺入他体内,眼睁睁看他在自己面前死去,她已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喑哑的呜声荡在空中,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眼底是比万念俱灰还要悲戚的绝望。 李彦转过头来望向孟昀,“郡主……” 他还没说完,孟昀便冷冷打断他,“这里交给我,你把秦岚的尸首带下去,陛下要亲眼看见他们九个人的头颅。” “是。”李彦低了低头,眼神却暗暗瞟了瞟他此刻冷漠的神情,京城中无人不知秦家的小郡主对他甚是爱慕,他却亲自领兵覆了她的家,灭了她满门,眼前这个人,看着温润儒雅,却是比谁都铁石心肠,他估摸着是个人,此时都会心有愧疚,他应是有话要对她说。 他也是个通情理之人,既然心领神会自是带了所有人出了庭院。 士兵将秦九儿放开,她失力的便跌到了地上,他们将秦岚连同小池的尸身一并带走,只剩她一个人还留在这里,还活着。 待所有人离去,孟昀终于转身,与她相隔十米之遥,他就那样看着她,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第四十七章 “九儿。”他喊她的名字。 她却恍若未闻,只是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曾经那双明亮的眼睛,再看不到一点光亮。 夕阳将血色的暮光映到她脸上,眼泪在她脸上无声流淌,一滴一滴汇入地面,像是天地寂灭时一尊静默的石像。 “九儿……”他再喊她。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眼神冰冷而蔑然,“你对我可有话要说?” 孟昀映着她的目光,藏于袖间的手紧紧攅住,微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未能说出口。 秦九儿轻蔑地笑了笑,“你既对我无话可说,那便由我来说。” 她低下头不再去看他,目光有些空洞的望着前方,脸上始终挂着抹冷冷的笑意,透彻骨髓的那种凉,“我知道这一天的到来,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更没想到……”她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带了万分嘲讽,“来的人,会是你。” 她又抬起头来望着他,眼底有泪水涌出,“你便这样厌恶我,要亲手毁我家门,夺我亲人性命,孟昀,你便这样厌恶我。” 她声音喑哑,说到最后甚至哽咽到几乎说不出口,可那些话,却锋利得像一把刀子,一点一点剜在他心头,他没有办法回答她,甚至连看向她的勇气都几乎没有。 “三哥死了,小池死了,爹爹哥哥们肯定也已经不在了,为什么?”她厉声逼问他,“为什么不先杀了我,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为什么?!” 他紧紧握着拳,似要将指骨都捏碎,却始终一字不答。 见他不答,她又笑了,似有嘲讽,似有自怜。 她笑着,目光却忽然迸出一丝戾色,以迅雷之势抽出他腰间的剑便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可就在那剑锋离她脖颈毫厘之隔时却再动弹不得,入眼是生生握住剑身的一只手。 秦九儿愕然地望着他,“你放开!” 他指间已然开始溢出浓稠的鲜血,他却只是定定看着她,手未有一丝松动,似乎感觉不到疼一般。 “你放……”她正欲冲他大吼,有人用手在她后颈一砍,她浑身一凛,便软软倒进了孟昀怀里。 他抱住她,用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此时静谧的容颜,他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你不会死,我会让你好好的,活下去。” 孟昀跨出庭院的那一瞬,身后有火势蔓延,渐渐滔天。 他抱着秦九儿,怀中少女紧闭双眼,依旧是一身的红衣,身后是漫天的大火,这一切仿佛只是她经历的一场涅槃之劫。 承明殿内,孟昀伏在殿下,身后有八个侍卫,手中皆捧了一个铁匣子,“陛下,秦府一干逆犯人头在此。” 一旁有内监接过他们手中的匣子,呈上前去,一个一个打开给刘曜过目,刘曜看着那盒中一颗颗人头,面上并无什么神情,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撤下去。 他转过头来看向殿下的孟昀,面上露出一丝笑容,“爱卿做的很好,只待将他们罪行昭告天下,此事便了了,爱卿为朕除奸,你说朕该如何赏赐于你?” 孟昀却是俯身磕头道,“孟昀有罪,不敢求陛下赏赐。” 刘曜挑了眉,“爱卿立下如此大功,何罪之有?” “臣遵陛下懿旨,秦府之人,男子就地斩杀,女子充入掖幽庭,但臣违背了陛下的旨意,擅自放任清河郡主纵火***,臣有罪,还请陛下降罪!” 刘曜蹙了眉头,目光冷冷地望着他,“可有缘由?” “她予臣之情,臣从未有报,而今屠她满门,虽秦氏一门为逆贼,但臣于她终是有愧,她说,她想与她的亲人一同归去,臣唯有成全。臣身兼一国相职,自知不应有恻隐之心,但臣终究犯下此罪过,还望陛下降罪!” 又是一声重重磕头,如磬置地。 刘曜就那样看着殿下跪着的他,目光晦涩,大殿内久久无声,有种窒息般的压抑。 良久,他却是笑了,笑中带了感伤,“罢了,小九那般的性子,便不是你成全,她也定是不会苟活。那孩子,朕是看着她长大的,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小丫头,看惯了她笑的样子,又怎忍见她伤心的模样,若是朕当时在场,亦会成全她同她亲人一道去了,朕又怎会降罪于你?” 说完,他闭眼曲指揉了揉眉心,似是极为疲惫的样子。 一旁的李德全立马上前,“陛下可是乏了?” 刘曜仍闭着眼,只道,“嗯,乏了。” 语气里有说不尽的疲惫。 孟昀伏在殿下道,“陛下操劳国事,又身负重伤,还望陛下保重龙体,既然陛下已然乏了,臣便不再打扰了。” 刘曜闭眼点了点头。 “微臣告退。” 孟昀站起身退出了承明殿。 以手撑着眉心的刘曜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幽幽向殿外望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李德全,你说,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个……奴才愚钝,自是不知。” 刘曜笑了,那种似暗夜深处罂粟花开一般艳丽而危险的笑。 出了宫门孟昀直接乘车回了府,却在途中暗中乔装辗转上了另一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路,一路出了城,往章山而去。 山间有条小径,蜿蜿蜒蜒通向山顶,两旁是青翠竹林,此夜无月,夜色昏暗,他提灯顺小道而行,最终停在了一处竹屋之前。 他轻轻叩了木门,随着一声“嘎吱”的轻响,有小童提灯将门打开,“公子,先生等您很久了。” 他点了点头随小童入了院门。 “师傅。” 堂内有青衫白须的老者睁开了微憩的眼睛,“小昀啊,你来了。” 他快步走到老者身旁,“师傅,九儿她可醒了。” 季芈摇了摇头,“还未,为师将她安置在了你原来住的那间屋子,你去看看。” 孟昀没有急着过去,只是突然后退几步,“嘭”的一声便跪在了地上,重重的向季芈磕了一个头,“徒儿谢师傅出手相救之恩!” 季芈走过去将他扶起来,“我们师徒之间还言什么恩情,救秦姑娘的是你,为师不过提供了居所,不值一提。” 说着他叹了一声,“秦将军乃一代忠良,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老天无眼,奸佞谄谀之辈不收,却令忠肝义胆之人枉死,官场之中权力角逐,你今为一国之相,谨记收敛锋芒,万事小心,不要再步秦将军的后尘。” “徒儿明白。” “当今的皇上是个霸主雄主,有野心,也有雄才大略,但是性情严峻,若有欺罔犯法,挡其路者,辄已杀之,能为万民造福却称不上是一个仁君贤君,你为国相,辅佐他侧,可谓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门之祸。” 孟昀缓缓垂下眼眸,“徒儿知道,但徒儿……”他蹙起长眉,眸色坚定,“别无选择!” “罢了,你已入官场,为师多言无益,”他挥了挥手,“你还是去看看秦姑娘。” 他拱手再拜,“师傅早些休息。” 拜谢完师傅,他便径直去了秦九儿休息的房间。 许是为了让她睡安稳些,屋内难得燃了苏合,淡淡白烟从古朴的铜炉内缓缓吐出,阵阵清香,安稳人心。 屋内的木床上静静躺着一名红衣的少女,一旁烛台上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破碎的轻瓷,虽有苏合安神,她却仿佛还在梦魇之中,眼角不时有泪缓缓流出,让人看得心疼。 他向她走过去,在她床边缓缓蹲下,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他想,她一定是恨他的,但没关系,他只要她活着,好好的活着。 没有什么是时间治愈不了的,就算是一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她终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她便又是那个无忧无虑,爱笑的秦九儿。 也定会,遇到一个比他好的人,给她一世宠爱,安稳。 他伸手去触碰她苍白的面容,动作那样轻,那样轻,替她抚过眼角泪痕。 良久,他握住她的手,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手心,喉结不住的上下滚动,声音止不住的哽咽颤抖,“对不起,对不起……” 一滴泪无声从眼角划过,浸入枕间。 第四十八章 其实,在很早之前,他便认得她。 早到她还不知世间有个叫孟昀的人,亦不知有一个人默默关注了她九年,然后在她从树间摔落的那一瞬,接住她,与她相识。 那一年他十岁,她六岁,骊山秋猎。 那时他刚学会骑马,他父亲想历练历练他,便让他独乘一骑,但又不放心,便让他大哥孟異陪着他,因山路蜿蜒,他马术尚不熟稔,不敢打马快骑,只是牵着缰绳任马跟着山路慢慢踱步而上。 孟異笑话他,“三弟,照你这速度,等我们上山,估计人家都要收拾收拾回京了。” 孟昀有些窘迫,他自小随山中高人习武,虽现在只有十岁身手还算矫健,但他往日都是坐马车,从未自己骑过马,不知马竟如此难控制,这山路弯弯曲曲的,一个马头没调转便容易跌下山崖,他从小便少年老成,做事小心,不像其他孩童般顽皮天真,攥着缰绳一刻都不敢松开。 此时孟異这般取笑他,他也不恼,只是皱眉道,“大哥莫要取笑我了,我稍快些就是了。” 他刚说完,只觉耳旁掠过一阵疾风,一身姿健硕的中年男子便从他身旁扬鞭打马而过,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山间,“九儿,快一点!” “爹,你等等我!”一声清脆如银铃般的童音从孟昀身后传来。 孟昀回头,便见弯道处窜出来一匹白色的小马驹,披了大红斗篷的小女孩就那样闯进了他的视线。 女孩大红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小巧的她裹在一片红云之中,面容稚嫩青涩,分明只有六七岁的模样,却已是明艳得不像话。 他怔怔地看着她从他身边迎风而过,她笑起来灿烂的眸子竟就在那一瞬刻进了他脑海,直到她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他还怔怔的愣在马背上。 他甚至听到那女孩身后跟着的好几个少年向她打趣道,“小九,你可看到刚有个愣头小子竟看你出神了,你若再长个几年还不把他魂给勾了!” 接着便是一阵哄笑,他隐隐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那是他此生第一次红了脸。 他大哥亦听见了他们的打趣,转过头来一看,自家三岁能属文,五岁能赋诗,从来对所有事应对自如的三弟竟也会脸红,他也笑起来打趣他,“怎的,你还真看上人家小姑娘了?你个奶气都没断的小子小小年纪竟就会春心荡漾了,厉害呀!” 孟昀红着脸撇过了头去,不一会却又缓缓转了过来,十分别扭地弱弱问了句,“大哥,你可知她是谁?” “你说那个骑马的小姑娘?”孟異笑了笑,“她我是不认识,但我认得她身后的那几个秦家的公子,估摸着她便是那秦将军的掌上明珠,秦家小妹,秦九儿。” 秦九儿,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多年后,她冲他喊着,“孟昀,记住了,我叫秦九儿。” 他微微一笑,这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很多年。 他师从季芈先生,居于章山,并不常回京,但每次回京,他都会有意无意的路过秦府门口的街道,不时便能看到高高的院墙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接着一身红衣的少女便熟稔的从墙头翻了出来,只是那时他从未料到,有一天,她会翻上他的墙头,只为看他一眼。 他回京之后便被任命为太子太傅,白子基本都在东宫,东宫书房外有棵海棠,海棠树五米开外是一面墙,他喜欢在树下看书,不为其他,只因,她会来。 她十五岁的前一日,她问他可会来,她不知道,早在一个月前,他便选雕木,每日从东宫归孟府后还要在房中呆上两个时辰才会入睡,这两个时辰里他不做别的,只细细雕刻着他手中的木雕,小心翼翼地刻出他心上人的模样。 一月,木刻雕成,栩栩如生的一个秦九儿,几乎乱真。 他当时便想,九儿见了这木偶,一定是十分开心的。 可就在当日,他的父亲却第一次冲他发了火,这十九年,他父亲虽严厉,却从未对他有过苛责,那日他让他跪在堂中反省,聪颖如他,他父亲还未踏出房门,他已然明白他父亲不让他与秦府有来往的原因。 秦家世代为将,功勋卓著,到了这一代更是空前昌盛,秦将军一生戎马,立下战功无数,而秦家男儿更是个个出色,除了老三皆入了军营,更有老五,十六岁便封了将军,将长期骚扰便将的北方游牧民族打得溃不成军直接逃回了草原,再不敢出来,民间甚至有人说,如今北渝这般繁荣昌盛,都是秦家一手打下来的。 此番言语如何能如得了君王耳中,更甚北渝的百万军师几乎大半都追随于秦家,功高震主又是军权在握,就算是再贤德的君主也无法不忌惮,更别说如今龙椅上这位少年即位手段了得的皇帝,秦府怕是早已被皇家盯上。 他师傅是个避世绝俗的高人,他也承得一身淡泊名利,无心于官场,但对朝廷的走向还是有一定了解,但此前他未想到这一点,或是因为对于秦府,他的所有关注都在秦九儿一人身上,却是忽视如此攸关的局势。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从来眉目清浅的他,自此眸中多了深沉晦涩。 那日在客栈,他说了伤她的话,他想,此生或许再无机会与她一起,但他会拼尽所有力气,护她一世安好,只要她好好活着,她的世界并不是无他不可。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她的执着,他说了那样伤她的话,她还是不愿放弃,没有人会不在意自己心上人对自己说的那般诛心的话,可她始终笑得一脸没心没肺,他不知道在他转身之后,她是如何卸下伪装舔舐伤口。 对她所说的这些,非他所想,对她所做的这些,非他所愿,可他,别无选择。 自十岁她骑马闯入他的视线,从此他眼里再无他人。 因为她,他才会日日坐在那棵海棠树下,等着她从那墙头探出头来,投以他一个温暖的笑容。 他没有办法跟她说,他是喜欢她的,很喜欢很喜欢。 在渝州的时候,因为远离了京都诸多视线,他终能对她稍稍好些,只是那样的时光太过短暂。 回京之后,突然被任命为丞相,是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但自穿上蟒袍的那一刻,他便有种不祥的预感,而那一天终于到来。 那一日,刘曜召他入宫,给了他一封信,是一封与吏部尚书卢秘来往的信,署名是秦穆。 刘曜说,“爱卿应知,朕要实行改革之制,《循吏令》已经起草,一旦实施会大大削弱官吏贵族的特权和利益,必将引起众人反对,而朕手无军权,无法震慑朝堂,朕也想到会有人煽动秦府之人,毕竟秦家掌握了我北渝大半兵权,可朕一直以为秦家忠心耿耿,才放心将兵权全交与他们,可朕未料到他秦家便是如此忠君的!!!” 他说到最后龙颜大怒,眼底是滔天怒火。 他看了那封信的内容,说的是他秦家会想办法刺杀刘曜,是时朝堂必定大乱,虽立有太子,可众人皆知太子势弱,二皇子必反,待二皇子将太子杀之,秦穆便以平反之名拿下二皇子辅佐尚小的三皇子上位,这样一来,秦穆既保住了兵权,还能正大光明的摄政,辅佐一个傀儡皇帝来将北渝江山尽手囊中,更能青史留名无一点污点。 他看完此信,心中只有一个看法,这出戏当真写得不错。 他知道这封信是假的,而刘曜也定知他不会被这区区一纸书信蒙蔽,但他们却都将这出戏演了下去,他演愿为君效劳除去逆犯的忠臣,他演一心为国泽被苍生的君主。 只因他要护住他想要保护的那人,而刘曜下一个要用来开刀的,便是他。 而后刘曜说,这朝廷真该换换新面目了,既然秦家想要刺杀他,他便将计就计演一场戏,用这场戏不仅扳倒秦家,也给朝廷来一次大放血。 他说,这是为了国家大义。 孟昀缓缓将手中的信纸收紧,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皇帝,是一个百姓的好皇帝,却不是一个臣子的好君主。 他最初只想变得强大,能以一人之力护秦家上下周全,可这一刻,他知道,就算他拼尽全力,他能护的,只有她一人。 所以他领兵屠灭她满门,只为护她一人周全,纵使日后被天下所唾骂。 听说南疆有种名叫梦浮生的酒,饮之,能让人忘却前尘往事,从头来过。 但这种酒是一种蛊酒,将母蛊种在自己身上,子蛊为酒,饮之确可忘却半生忧愁,但代价却是下蛊者的十年寿命。 他想若真有这种酒,他愿用十年光阴,换她半生安乐无忧。 第四十九章 床榻上的少女在第二日清晨醒来, 见他一夜未睡眼底布满血丝的憔悴面容,眼底却只有冷漠。 她说,“孟昀, 我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我还是恨他,也就作为帮凶的你一并恨了, 哪怕你是为了我。” 自从睁眼看到他的那一刻,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在那日看到他的那一刻, 她以为他说喜欢她, 是假的, 但原来却是真的。 原来她一心希望他是真的喜欢她,现在她却希望他便就是那样卑鄙的人,欺骗她感情, 屠尽她满门的小人,那样她便可以一心只恨着他,同父亲哥哥们一同黄泉相见,而不是这般像笑话一样的活着。 孟昀听她说完这句话, 眼底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沉默,一字未说。 整个房间是窒息般的寂静。 过了良久, 他转过身,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待京城形势稍定, 我会送你出城,你既恨着我,日后天高海阔,你我再不相见,只是……”他顿了顿,“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好好留在这里,不要……不要做傻事。” 秦九儿无声笑了笑,“我既活了下来,便不会再寻死觅活,三哥说他此生之愿是踏便千里江山,看万里长河,我会代替他,去看这世间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好,”他仍未转身,“自今日起,你叫岁安,季芈先生收养的孤女。” “你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看你。”说完他便径直出了屋,不给她回绝的余地。 回京之后,孟昀便一头扎进了政务里,秦家之事所引起的问题繁多,刘曜虽以张榜昭告天下,从头到尾说得条分缕析,说秦穆为保住兵权,加害皇族,这等事在前朝并不是没有过,百姓虽惊讶,却也不疑有他,颖悟巧思之人虽能将这一切看透,却多只藏心中,不敢多加妄言。 秦家如此昌盛的家族在一夜间被剿灭,更让朝中之人体会了当今皇帝的雷霆手段,朝中几乎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敢出一口大气,且秦家覆灭已成事实,此时说什么都是枉然,不如闭上嘴巴,免得呈一时口头之快,祸一家上下百口性命,即便是再凛然大义之人也是谨小慎微,不敢枉加谏言为秦家讨清白。 万事看起来都十分顺利,但刘曜低估了一件事,那就是秦穆在军中的威望。秦穆征战数十年,手下带过的兵不下数十万,如今朝中武将也多为他曾经的部下,秦穆为人正直和善,军中受他恩惠者更是不计其数,在天气恶劣的边关他也从不特殊待遇,将酒肉棉被分与将士同用,与将士们同食同寝。有受伤的将士,他也会时常前往探望,甚至亲自为他们换药,可以说是待将士如手足,凡是他带过的兵,皆视他为这世上最敬重之人,就算秦穆当真谋反,他们也会毅然追随。 刘曜演的这一出戏可以愚弄无知的百姓,却难让数十万将士平怒,一时军中怨声四起,甚至有不少士兵高呼要为秦将军平反。 但幸好的是刘曜消息得的很快,在那些人初有起义之心时便以谋逆之罪关押了起来,孟昀谏言不要将这些人处以极刑,交给他十日之内必当稳住京中军心,至于边疆只能暂且封锁消息,待京中形势稳定再从长计议。 军心既乱,要稳定军心,那便要从人心入手,军中男儿刚硬不阿,却多为冲动之辈,只想着为秦家平反,他们或会想着最多一死,却未想到他们还有妻儿老小,而谋逆之罪,是要株连九族的。 他一面先是劝服那几个欲起义的将领,实际用他们的家人相胁,愿不再起义的人便放回军中,甚至职位不变,以表君王仁慈之心,另一面若有顽固之人则以谋逆之罪定罪下狱诛其九族以表君威,再者收买军中人心,让那些顾忌家人性命的士兵去动摇他人,毕竟秦家覆灭已成事实于事无补。 这样一来而去,渐渐地将士虽怒火未平,却鲜少人再提为秦家平反之意。 这十日奔波于牢狱军营,没几天是真正合了眼的,此事差不多了结的时候,孟昀本要入宫禀报,肖寒却是拦住他,“公子,你还是好生歇一歇。” 孟昀抬头看他,这孩子跟了他这么些年,他虽不善言辞,但他一举一动他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遂问他,“你可是不喜我与皇上亲近?” 肖寒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了一旁,沉默不答。 “对不起,小池的死在我意料之外。” 他清晰地看到肖寒的眸光颤了颤,“你从小跟在我身边,你的心思我自是明白,是我自私只顾护住九儿性命,却害小池命丧。” 肖寒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孟昀,目光有些晦暗,而后他道,“肖寒从未怪过公子,公子是这世上肖寒最敬重亲近之人,无论是谁想要伤害公子,肖寒都不云允许。” 孟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是化为一声叹息。 从始至终他眼底只有一个秦九儿,再无暇顾及旁人,却是又害了一个伤心之人。 “公子。”管家寻来,递给他一封信,“季芈先生给您的信。” 孟昀皱了皱,将信纸给拆开,上面只有一句话,“秦姑娘恐患失魂之症,速来。” 孟昀一怔,转身便夺门而出。 一路上他来不及多想,只是一心朝着章山狂奔而去,刚到山脚便看到了他师傅身旁的小童提灯站在山脚似在等他。 “公子你可来了!” 他急忙下马,“九儿到底怎么了!” 那小童一边走一边向他解释道,“因为秦姑娘总是一个人呆在屋里,前几日我去给她送饭便觉得她有些怪怪的,但我想着应该是秦姑娘还替亲人感到伤心所致,但今日她却问我‘她是谁’?像是将什么都忘了,还爬上了墙,说是在等什么人,怎么劝都不下来。” 孟昀神情一怔,神情似有恍惚,那小童正欲再继续说些什么,但一眨眼眼前竟就不见了他人影。 那夜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铺成的长阶上,似淌了一地华光。 长阶之上,有个红衣的姑娘,坐在墙头,眺望着远方,月光映出她姣好面容,风拂起她的发。 他停驻在院外,目视着墙头上的那个红衣姑娘,眼底有眸光流转。 那姑娘见了他,先是歪了歪头,似是疑惑的皱了皱秀气的眉,而后又忽的喜笑颜开,瞧着他道,“你这么看着我,可是认得我?” “嗯,认得。”他回。 她笑得便更开心了,“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等的人是谁?是你吗?” 这一次,他却是沉默了。 他不回答,她便就那样看着他,眸底有星子一般的光。 良久,他走上前,张开双臂望向她,“跳下来,我接住你。” 她一笑便从墙头跳了下来,稳稳落入他怀中,他伸手拥住她,开口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不要再这般胡闹了。” 她趴在他怀里任他抱着,那双星子般的眼睛就那样直直的看着她,眼底满是欣喜,“我等的人是你对不对?就是你!” 孟昀怔了怔,将她放了下来,淡淡道,“你既不记得了,又怎知等的是我?” “我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人,穿白衣,踏着月光向我走来,我就像刚才那般,坐在墙头只等着他张开双臂接住我,我虽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觉得那不是梦,总有一天,会有那样一个人,来这里,接住我,拥我入怀。” 她笑起来,“你看,我已经等到了。” 他看着她此时笑,有种如梦般的错觉,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可她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向从前那般对他笑。 她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他。 他就那样静静得看了她良久,脸上才终有了暖意,淡淡笑了笑说,“天色不早了,你该回房休息了。” 她点头说好,却又将手背在身后,咬了咬唇试探的对他道,“你……可不可以在我睡之前讲故事给我听,我想知道以前,我们是怎么样的。” “好不好?”她背在身后的手有些紧张地勾紧了手指等着他回答。 他说,“好。” 回房之后,他亲自为他拆开发髻,给她梳头,甚至端来水替她洗脚。 他低头温柔地给她洗脚,她便双手撑着床榻,抿嘴忍着欣喜看着他,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 梳洗好后她便一下钻进了被窝,只伸出个头,两只小爪子一般的手,冲他眨了眨眼,示意她已经准备好了。 他垂眸笑了笑便开始讲他们曾经的过往,声音温柔清朗。 他说,他们在山中相遇。 那时,她六岁,他十岁,她穿了一件大红的斗篷,骑了一匹小小的白马。 他说她生性顽皮,喜上树,喜翻墙。 他说她认得他,是因一次从树上跌落,他接住了她。 此后她便最爱翻上他家的院墙,喜欢趴在墙上看他。 他还说她生性贪吃,像个小孩般喜欢莲子糖,一顿可以吃五百两。 他又说她善妒且好事,有家小姐被她断过发,有家小姐被她吓失了魂。 他说…… 从她六岁,到她十六岁,他一一都同她讲,只是未说,她是秦家唯一的小女,有视她为明珠的父亲,有骁勇善战的八个哥哥。 起初她还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听得甚是认真,后来却也渐渐便在他的故事里睡了过去。 他看着她此时安稳入睡的模样,伸手轻抚她的脸庞,他想,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永远都不要记起,就这样安稳的,像从前的秦九儿一般无拘无束,无忧地活下去。 他记得当初曾问她可喜欢去远游,她说若她的夫君想去她便陪他去,她夫君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她若永远将从前忘记,他便脱下这一身蟒袍陪她去看这人间万千风景。 第60章 秦家九儿大结局 秦九儿睡着后, 他便去寻了他师傅。 “师傅,今日我这般焦急赶来,未做什么准备, 恐遭皇上怀疑, 近日我怕是不能上山来看九儿了,只能麻烦师傅若九儿有什么事传信与我。” 他师傅点头, “秦姑娘在这儿你放心便是,有什么事我会传信与你。” “好了,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辰也不早了, 你便回了,天黑了路上小心些,知道你近日公务繁忙, 回去便歇了。” 孟昀颔了颔首,“谢师傅关心,那徒儿便下山了。” “去。” 回到孟府已接近子时,他也不能再入宫向刘曜汇报, 便索性歇下了,这大概是自秦家出事后他睡过的唯一一个安稳觉,九儿失忆, 忘记了前半生,意味着她会有一个更好的后半生,他无需再担忧。 但三日后,他却收到了这样一封信:秦姑娘并未患失魂症, 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长久下去,恐会出事。 他合上信封,重重闭了眼,她终究还是忘不掉的。 十日后他再次上山,她仍坐在墙头,似是一直在等他,只是目光却始终冰冷。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听说,此前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但我并不记得。” 他讽刺地牵了牵嘴角,便忽的从墙上跳了下来,孟昀反射性的想要去接住她,她却稳稳地落在了地面,她抬头冷眸看他,“我根本不需要你接,没了你孟昀,我秦九儿照样能活。” 她转过身,只用背影对着他,冷冷道,“你回去,希望下次你再来,是带来我可以走了的消息。” 说完他便向前走去,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孟昀笑了笑,原来,他曾经对她说那些伤人的话时,她便是这般感受。 其实,以他的能力要送她走,随时都可以,外面天大地大,无人会识她这个“已死”的秦家小女,只是,他还想再瞧一瞧她,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但是,若此刻送她走,有可能皇帝早已起疑就等着她自投罗网再扣一个藏匿逆犯之罪给孟家,而在这里,就算皇帝发现了九儿在这里,也毫无办法,季芈先生在北渝的名望让刘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拿他如何,只要季芈先生说九儿不是九儿,那她便不是,所以,目前这里才是最安全的,他再不能让九儿有一丝的危险。 秦九儿转身后径直回了房,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那个她这辈子最恨之人坐在房中央,从容饮着茶,见她进来,他缓缓放下茶杯,笑着亲昵地唤她,“小九。” 从入门的那一刻她便定定地看着他,却是道,“你是谁?” 刘曜笑了,“小九从前可是唤朕皇帝哥哥,今日怎的竟不识朕了?” 秦九儿扯了扯嘴角,冷了眸色,“你还知道你是皇帝?一国之主,百臣之君,却陷害忠良,屠我满门,可算得一个好皇帝?我的哥哥们皆是顶天立地,赤胆忠心之辈,你……”她冷笑了一声,“不配做我的哥哥!” 刘曜也不怒,却是勾了唇角,“你的哥哥哥们再好,却已成了剑下亡魂,但朕还好好的活着。” “因为朕是君,你们是臣,朕要你们死,你们就得死!” “刘曜!!!”秦九儿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愤怒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颤抖,双目通红的死死盯着他,如果她有那个能力,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刘曜似乎极不喜欢有人拎着他的领子说话,抬手便轻易的钳住她的两只手,再她再动弹不得,他仍坐着,明明是仰头看着她,却仍给她一种仿佛重山压于顶的窒息感,他微微启颌,“所以小九,朕要杀你,你不可能活到今天,但朕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他说着将她放开,轻扣了扣桌上的一个九曲鸳鸯壶,“看到这个酒壶了吗?” 他将酒壶拿起来,“这个酒壶,左出为毒酒,右出为好酒,朕要你选,”他抬起头来看着她,“是你死还是他死?” 秦九儿浑身一震,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酒壶,垂在袖中的手却是不自觉捏紧。 刘曜见她这般神情,笑了笑,“要杀你们两个,朕有一万种方法,若你拒绝,朕便连同你们两个一起杀了,但朕不想做的这般绝,毕竟你曾叫过朕一声皇帝哥哥,但那孟昀却为了你敢做出这般欺君罔上之事,所以你们之间必须死一个人,朕便不追绝,如果你还喜欢孟昀,便自己饮了那毒酒,若你恨他,便让他饮那毒酒,你看如何?”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来望着他,目光里不再有恨意,却是极端的冷漠,她问他,“刘曜,你可有心?” 刘曜愣了一下,有一瞬的恍惚。 秦九儿冷笑,“秦家上下忠肝义胆,却遇你这般狠毒无情的帝王,若老天还有眼,必叫你终身不得所爱,孤独终老众叛亲离!” 自那日后,秦九儿一直处于清醒,那个将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孟昀的岁安再没有出现过。 三日后,孟昀再次上山,带来了她可以离开的消息。 “明日,我会派人来接你。” 听到这个消息,秦九儿久违的笑了,淡淡的,很安静的笑,她说,“终于……可以走了。” “今日之后,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见了。”他垂眸,“我知道你不愿见我,但这最后一次,你可不可以……让我再多看你一眼……最后一次……” 他说到最后声音变得越来越来低,她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卑微的乞求她,只是为了再多看她几眼,秦九儿忽然觉得喉中有些堵塞,缓了好久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笑了,“孟昀啊,我不知道你有多喜欢我,但我以前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她皱了眉,声音很涩,“喜欢到,想每天都可以看见你,想嫁给你,想永远陪在你身边,”说到这里她忽的笑了一下,“但这些,现在都不可能了,我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永远永远不要再看到你了。” 孟昀站在原地,沉默得像个不会说话的影子,她发现,记忆里那个清贵挺拔的少年,不知何时下巴已经长了青色的胡茬,面容消瘦得可怕。 她将头转向一边不再去看他,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取了一壶酒搁在桌上,“以酒饯别,以后……再也不见。” 她说完便执了酒壶倒了两杯酒,酒水入杯的声音在极致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孟昀看着那个九曲鸳鸯壶,缓缓自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声音沙哑的说,“好。” 秦九儿将其中一杯酒递给他,他伸手,手指握住冰凉的杯盏。 他盯着手里的酒杯,眸内似有什么缓缓流动,嘴角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半晌,他抬头看向她,“若这杯酒,能换得你此后自由解脱,我当感谢给你这壶酒的人。” 说完他便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秦九儿看着他将酒饮下,眸光有些微微的颤动,她知道他那样聪明的定是什么都猜到了,可他,可有猜到这结局? 她嘴角露出笑意,缓缓抬手,冰凉的液体轻易滑入喉中。 孟昀容色温柔地看着她,想再与她说些话,有些话,再不说,怕是再无机会开口了。 可他刚半张开嘴,连一个字都还未来得及说出,瞳孔却是在一瞬皱缩。 站在他面前的秦九儿,嘴角仍带着笑,却有鲜红的血自她唇角溢出,一滴一滴滴落到冰冷的地面。 “九儿……” “嗯……”她笑着应他,可那样的笑容,却像淬了毒。 她似乎已经站立不住,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便轰然倒下。 “九儿!” 他扑过去拥住她跌落的身子,看着她嘴角不停溢出的鲜血,他不停地用手去擦着,却越擦越多,那一刻他慌乱得像个不知所措的孩童,只是一遍遍的用颤抖的声音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嘴角带着笑,仿佛静静看着一场笑话。 “不要,九儿,不要……该死的人的是我!不要……求你……”他抱着她,不断哀求着,声音哽咽得几乎要说不出话。 “为什么?!!!”他将头埋到她颈间,死死地抱着她,一遍又一遍的问她,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他面前。 她努力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吃力的开口,一字一句都仿佛是自她齿间碾过,带了浓浓的恨意,“死……太便宜你了。” 他猛地僵住,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她,她沾了血的唇畔,是他此生见过最残忍的笑容。 她忽的剧烈地咳了一声,浓稠的鲜血便自她口中涌出,他惊慌地捧住她的脸,血流进他手心,却是怎么也再接不住,不断涌出的鲜血模糊了她的笑容,她就在他怀里,缓缓闭上了眼。 他苦苦哀求着,“不要,求你……九儿!” 他想去牵她的手,却在未来得及触碰的时候,便颓然滑落。 他愣住,手停在半空。 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似是时间静止,但怀里的少女却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良久,他将头深深埋进她颈间,像个孩子般呜咽着,哭出了声。 “你是哪家的公子,叫什么名字?” “孟昀,我记住你了。” “孟昀,记住了,我叫秦九儿!” “孟昀你个王八蛋,别仗着本小姐喜欢你就不敢把你怎样!” “孟昀……” “孟昀……” 自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一个她那般的人,像那般喊他的名字。 也不会再有一个她那般的人,对他说那样生动的话,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只是,他再也听不到了…… 第61章 尾声 这是她死后的第七天, 她坐在墙头,看着院中那棵海棠树下喝得烂醉的孟昀,白色的花瓣在冰冷的月光下片片落下, 似大雪纷飞。 那日, 刘曜让她选,是她死还是孟昀死, 或许他是笃定了她会让孟昀死。 但她错了,她不会让他死。 死, 多容易, 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 她要让他好好的活着, 带着她的恨,愧疚一生。 可如今,看着喝得烂醉的他, 纵使她已成孤魂野鬼,却仍能感觉到,胸口的那个地方,很疼。 “秦姑娘可是因挂念此人, 所以不肯往生?” 一个清冷而缥缈的声音缓缓从深处传来。 秦九儿惊愕地抬头,便看到自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提着青灯的男子,青灯里跳跃的微弱火光映出他异常的白皙的脸庞, 却始终看不清面容。 秦九儿看着他,她不认得他,却是鬼使神差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挂念他, 我恨他。” “哦?姑娘既然恨他,又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秦九儿怔了怔,缓缓垂下了头,声若蚊呐地喃喃道,“我不知道……” 那男子微微一笑,“姑娘既已离开了人世,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姑娘究竟是恨他,还是,舍不得他?” 她说过,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她还是恨他,因为即便是为了她,他依旧是那个人的帮凶,那个杀了她家人的人。 哪怕从前有多么的喜欢,到现在都成了恨。 可又究竟是为何,她流连于此处,久久不愿离去。 她望着那个在庭中喝得烂醉的他,他已经颓然的不成样子,她想过他会痛苦,会愧疚,却未想到他会是这个样子。 她从未见过这般颓然的他,七天了,他一直就在这里,喝得烂醉,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去想她,但哪怕他喝得不省人事,他嘴里却不停呓语着什么。 她知道,他喊的,是她的名字。 “九儿……”趴在石桌上的他忽的喊了一声。 那一声“九儿”清晰地传进她耳中,她忽的便模糊了双眼。 这世上,所有人她都可以恨,却唯独不该是他。 她知道,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他,可是她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面对他。 她宁愿他就是谄媚君前的奸佞之人,至少这样,他便不会伤心。 她生前一直都希望他能喜欢她,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现在她多希望他从未喜欢过她,她不想看见他伤心,不想看他孤孤单单一个人。 她死时对他说的狠话,不是她真正所想,带着她的恨活下去,终归要比带着她的爱活下去要轻松一些,刘曜让她选,她当然是选他。 因为她也希望他能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 但如今这样的他,怎会是好好的。 生前,她希望他身边的额女人都离他远远的,可现在,她多希望有个人,能安慰他,陪着他,为他洗衣做饭,冷了就为他披上一件衣裳,让他,忘了她。 既然注定会死在这一天,她多希望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叫秦九儿的人。 一滴血泪从她脸庞上滑落,诡异万分却美到了极致,她看着孟昀,哽咽着对那个男子开口,“先生,你既能看到我,一定有异于常人之处,你有没有办法,让他,忘了我……” 十年后。 已近而立的孟昀,未婚娶,未纳妾。 多有求亲者,甚有君赐婚,只道,“此生不婚娶,休负有心人。” 无人知其原因,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十年前自己曾大病一场,醒来似忘却了很多事,自此一心从政为民,再无他想。 后有一日,皇帝曾问过他,“可还记得秦九儿?” 这名字他莫名熟悉,细想一番,是不久前以谋逆之罪诛了满门的秦家小女,她曾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应曾多加疼爱,以为是皇上思念故人,未做他想。 白云过隙,已是十年,季芈先生病逝。 死前曾交于他一物,是一尊栩栩如生的木偶。 他将这尊木偶交于他时说,“秦姑娘走了多时,为师见你如今安好,不再提她,想是你心伤已愈,为师也就再未往事重提,免惹你心伤,但为师大限已至,秦姑娘生前留下的遗物,只能交还与你,毕竟这是你亲手所刻。” 他接过这尊木偶时,手竟不知缘由地有些微微的颤抖,但他并不记得曾亲手刻过这样一尊木偶,但那一刀一琢雕刻出的模样,却蓦地让他湿了眼眶。 他不知为何…… 他在季芈先生的坟前守了三日,回京的那一天,他怀揣着那一尊木偶,本是要回府,却不知为何走到了一条巷子里,他知道这是曾经的将军府,但十年来他从未来过这里,可这里的一砖一瓦他竟觉得万分熟悉,像是曾经走上了千万遍。 他茫然的站在巷子中央,拼命地想回想起什么,却始终只有一片空白,越想越觉得头痛欲裂,他挣扎着想要放弃,却在这个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宋翊,接住我!” 他回头,在巷子的另一边,有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趴在墙头,墙下是个白衣的少年,他张开手容色温柔地仰头,“跳下来,我接住你。” 他猛的一愣,脑海里有什么在不停的倒退,忽然定格在一个画面。 谁家宅院,青砖白瓦。 月光照在墙头,有一红衣少女。 他在墙下伸手,笑意温柔,“跳下来,我接住你。” 他怔怔站在原地,忽的泪如雨下。 九儿…… 这么多年孑然一身,原只因为,她不在了。 第62章 南女无心楔子 光线昏暗的室内, 摇曳的烛火明灭不定。 黯淡光线里,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女子面色苍白,全无血色, 生命的迹象在她身上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女子不停地咳嗽着, 但咳嗽声却极其微弱,似是连咳嗽的力气都已没有。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提着青灯的男子, 昏暗光线里看不清他的面容,青色的烛光在灯盏中微微跳动着, 仿佛是燃在幽冥之底的鬼火。 整个房间里只听得见女子轻轻的咳嗽声, 再无其他一点声音, 那男子静静站在那儿,竟仿佛至于虚空,身影半隐在黑暗中, 除了手中幽明的烛光,他整个人仿佛与身后阴暗之色融为一体,微微露出的面容是异于常人的白皙。 女子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整个人憔悴得仿佛月光下渐渐凋零的瘦樱, 美丽却脆弱。她吃力地抬起眼来看着那个隐于黑暗中的男子,极其虚弱地开口,“先生, 我还不能死,我还有事要做!” 男子缓缓开口,“你本是将死之人,凡人的命数非我所能决定, 纵使逆天而行为你续命,你也无法与常人相同。” 女子淡淡的笑了笑,只不过那笑容却是异常的苍凉,“无所谓,只要能活下去。” 第63章 南女无心 是夜, 万物将眠。 然而皇城之中却极其热闹,不断在夜幕中绽开的绚烂烟火将整个夜空映得仿佛白昼,宫中更是灯火通明, 歌舞升平。 今日是北渝皇帝刘曜的生辰, 刘曜下令今夜解除宵禁,直到深夜皇城街上仍是络绎不绝, 自是热闹非凡。 刘曜在承明殿设宴,在京的文武百官悉数到场, 这是个难得的奉承机会, 百官自然不会错过, 纷纷呈上稀世珍宝博刘曜欢心。 礼部尚书孟尧献上了一颗稀世罕见的南海夜明珠,其有拳头大小,通体晶莹润透质地均匀, 没有一丝瑕疵。当孟尧将盛装此物的盒子打开时,其光泽竟将整个承明殿都映得有如白昼般明亮,其光芒莹白温和,似溶溶月色都汇入其间, 纵使千万支烛火都不及它一分明亮。 在场之人无不啧啧称奇,孟家乃京中赫赫名门望族,立于朝堂百年而不衰, 积累的财宝自然也是不少。 而朝中众人皆知孟尧与兵部尚书曹黎不和,多年来明争暗斗还是掐着对方不放,已到了见面几乎便要互掐的地步,也不知这么多年他俩还都能安安稳稳坐在尚书位置上是上天眷顾还是命运难测。这次孟尧献上此宝, 曹黎自然不会自甘落后,于是,在孟尧退下之后众人便反射性地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曹黎。 只见曹黎神态从容地坐在座位上,还端着杯茶,轻轻用捏着盖子拂着茶叶末,嘴角却是极为明显地露出一抹轻蔑之色。 过了半晌他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走至殿内,“皇上,孟大人所呈宝物,纵使难得却也不过是一死物,只能作为无用的摆设而已,不足为奇。” 刘曜一直都知道他俩不和,却从未插手过问,他无奈笑道,“哦?那依曹爱卿看,什么才算得上真正的宝物呢?” 曹黎抱拳笑道,“皇上可听说过,‘南方有佳人,无心而可活’!” 此话一出,四座哗然,刘曜亦是一惊,“爱卿莫要说笑,这人无心,怎么还能活?” 曹黎十分肯定地回答他,“能活!!” 说完他击掌一声,殿外便有一群蓝衣舞姬拥簇着款款而来。 舞姬个个巧笑倩兮,面薄腰纤,踱至殿中央,随着琴声舒腕,折腰,甩袖,美若空山幽静的碧潭。 当抛出的绫罗缓缓落下,一名白衣女子似凭空出现,纤长单薄的身姿在大殿中央仿佛一朵破水而出的剔透清莲。 她缓缓垂下半掩容颜的广袖,那一瞬,眸光流转间便生生屏退了一殿繁花似锦,甚至有人当场便跌落了酒杯。 乐声戛然而止,金樽酒杯跌落到大理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仿佛是时间停止一般,自她出现,大殿寂静无声,唯有酒樽落地之声久久在大殿中回响。 片刻,当酒樽之声渐渐消逝,她忽的抛出长袖,足尖轻移,脚上的铃铛叮叮作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尤为空灵,如山风拂过百合,清冽而缠绵。 她一身白衣在大殿中央旋转,纤细的身姿,伴随着泠泠似玉的铃铛声,让人不禁想到空谷之上的飞鸟,有一种极致的静谧之美。 等到一舞终了,她低手敛祍,广袖缓缓落下,盈盈拜倒。 无乐之舞,更胜有声。 刘曜作为一代帝王,纵是阅人无数眼底却亦是闪过一抹惊艳之色,他微微半眯起眼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沉的嗓音自他喉间传出,“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微微屈膝,声音轻淡,“无心。” 无心无疑是这场盛大宴会的焦点,自她出现,仿佛所有稀世珍宝都全无意义,皇帝身后的那一群妃子看着她更是恨得咬牙切齿,特别是精心准备了一曲霓裳舞的葛贵妃,在这无心一舞之后,再出来献舞无异于自取其辱。 虽说她说无心,却无人再去追究她是否当真无心,有此佳人,已非人间能寻。 只是再盛大的宴会终有散席之时,夜深,众人散去,宫中亦渐渐安静下来,明月升至中空,照到青石铺成的长阶上,似积了一庭的积水。 无心双手交叉放于膝上静静坐在华幔重叠的床榻上,她微微抬着头,面容平静地望着窗外的月色,月光落入她如古井一般幽静的眸子里,泛出清冷的光。 听到门外传来宫女请安的声音,转过头来便看到了推门而入的刘曜。 他的步伐有些许的虚浮,可见已然有了醉意,可他抬眼投过来的目光却是万分的清明,眉宇间尽是帝王应有的威严与凛然。 他走过来,不由分说便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危险的气息,目光里满是探究神色。 她轻轻抬起眼,毫无避讳地对上他的眼睛。 良久,他扬唇笑了笑,“你说你叫无心?” 她淡淡答道,“是,陛下。”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动作温柔,眼底却似有淡淡冰霜凝结,“当真无心?” 她笑道,“当真。” 他冷笑一声,忽的甩开她的下巴,站起身来冷冷地俯视着她,凌厉得目光里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他沉声开口,“朕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人若无心怎可存活于世,你回答得这般干脆就不怕朕赐你一个故弄玄虚欺君之罪吗?!” 他语中带了怒气,若是寻常女子恐怕已吓得俯在地上请求恕罪。 无心却只是轻轻地笑起来,仿佛空谷花开。 她站起来,往前垮了一小步,走到他面前,抬起眼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平静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慌乱,“那么陛下便亲自看看,臣妾是否欺瞒陛下。” “怎么,你是想要朕亲手将你胸膛剖开一探究竟吗?” 无心却并不介意他的恐吓,“陛下说笑了,民女虽然无心却甚是怕死呢。” 刘曜看着她那双幽静的眼睛,半晌,他弯下腰,将薄凉的双唇凑到她耳边,冰凉的鼻息轻轻喷在她的颈间,带着致命的危险气息,“好,那朕便看看,你究竟是人是鬼!不要跟朕玩什么把戏!” 说完他便抬起手将掌心贴在了她的胸口,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唇畔噙着盈盈笑意。 良久,她看到刘曜的神情由讥讽转至微怔,她淡淡笑起来,“如何?依陛下看,民女是否犯了欺君之罪?” 他直起身,蹙着眉看着她,眼底是森森的寒意,“你到底是何人?” “如陛下所见,一无心女子罢了。” 刘曜将手负在身后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冷冷道,“朕不知你玩了什么把戏,人无心而活岂非无稽之谈!” 无心却是微微挑了挑眉,“哦,是吗?可陛下也看见了,人没有心,也是能活的。” 他深蹙着眉,负手而立的身影遗露出帝王之姿。 半晌,他回过头来,如墨浸染的长眉依然舒展开来,他轻轻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挑着眉道,“朕很是好奇,人无心而活此等奇闻,为何朕从未听说?” 他看着她,如刀剑般锋利的目光,似乎一瞬便能穿透人心。 无心宛然一笑,从容地答道,“正如陛下所言,人无心而活,在常人来看乃是无稽之谈,即使真有,要么被视为妖物,要么被视为鬼怪,民女幸得爹娘庇护,为了保护民女,爹娘从不敢对外声张民女无心的事实。” “哦?”刘曜自是不信,继续追问道,“既然你父母从未向外透露,曹黎又是怎么寻到你的?” “曹大人曾有恩于家父,家父听闻曹大人在遍寻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家父便想到让曹大人将民女献给陛下,一是报答曹大人的恩情,二……”她顿了顿,“也是出于私心。” 听她此言,刘曜眼底浮出一丝玩味,“出于何私心?” “民女已到适婚的年纪,但若将我嫁给他人,民女无心之事迟早会被发现,加之民女从小体弱并无生育的能力,必将会被婆家当做妖物驱赶出来,但若是经曹大人之手将我当做礼物送予陛下,即使是妖物,从曹大人手中送出,还是送给陛下,自然便成了宝物,谁又敢说个不是,若说民女是妖怪那不就是在说曹大人居心叵测要加害皇上吗?” 语罢,只见刘曜唇角上扬,似乎很是满意她这个回答,“你父亲如此人才不为朝廷所用还真是可惜了啊!” 无心缓缓福下身子,眼底看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民父只是一介小小的商贩,不敢有半分妄想之心,只是爱女心切而已。” “好个爱女心切,”他忽的将无心拉倒怀里,“看来朕还真得谢谢你的好父亲,将你这个可人送到朕身边。” 无心垂眸淡笑,“皇上言重了。” 第二章 第二日, 懿旨便下来了,无心被封为婕妤,赐居西华殿, 其父更是破格被录为户部侍郎, 可谓是天大的赏赐。 这个消息一传开,让那些入宫多年却还是个小小美人的嫔妃气得急红了眼, 加之她还是个无心的奇女子,宫中暗地里都说她是妖精, 用妖术迷惑了皇上才得此殊荣。 无心刚搬进西华殿, 内务府送来的东西便摆了一屋, 侍女之桃看着满屋子的金铜玉器,笑得十分开心地对无心说,“娘娘, 陛下对你可真好呢,奴婢入宫这么久了,还没见过哪宫的娘娘刚入宫就有这么大的恩赐呢!” 无心淡淡扫了一眼满屋子金晃晃的器皿,却是缓步踱到窗前去拨弄着一株盆栽, 漫不经心地说,“你若喜欢赏你便是。” 之桃赶紧惶恐地跪下,“奴婢不敢!” 无心语气淡淡, 却有种莫名的威慑力,似是与生俱来,“那就收拾好放偏殿去。” 之桃不敢违背她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开口, “娘娘,这些都是皇上赐给您装饰寝殿的,若是下次皇上来见您一件儿都没用,岂非驳了陛下的面子。” 无心闭了闭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却让人感到冷淡至极,“这些明晃晃的东西晃得我眼睛难受,你尽管收拾便是,陛下那儿……” “哦?看来是朕考虑不周了。” 无心还未说完,低沉威严的嗓音便从珠帘后传了过来,接着一抹明黄的身影便掀帘而入。 无心转过身不慌不忙的福下身去,“臣妾给陛下请安。” 刘曜将她扶起来,“爱妃不必如此拘礼。” 无心站起来,抬眼看向他,表情仍是淡淡的,“陛下来怎的也不叫人通报一声,臣妾也好接驾。” 刘曜勾唇笑了笑,“真要是通报了,又怎可知爱妃不喜这些金铜银器。”说着他兀自牵过无心的手,回眸扫了一眼殿中那些金灿灿的器物,又转过头来冲她温柔一笑道,“既然爱妃不喜奢华,那朕便叫内务府挑些上好的白瓷玉器送过来,你喜欢什么便让内务府送过来便是。” 无心垂首莞尔一笑,“臣妾谢过陛下。” 无心笑起来的时候很美,有一种山风拂过樱花柔美与宁静。 刘曜深邃的眼神在她面上掠过,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双漆黑若深夜的眼眸仿佛将一切悲欢之色深藏,让人无法看透。 他收回手,笑着微挑了挑眉,“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便不在爱妃此处多留了。” 无心屈膝福身,“臣妾恭送陛下。” 刘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始终淡淡的神情,目光里带了几分探寻的味道,不多时也终是离开了。 带内务府将玉器送来后,之桃又按照无心的吩咐将西华殿大大修饰了一番,小到茶盏大到庭院布局,都无一不是经过无心亲自差人布置的,宫人们都知她是皇帝的新宠自然不敢怠慢,仅仅两天时间整个西华殿便成了另一番景象。 之桃见无心不喜奢华,还以为她不大讲究这些,可现在看来,她是万分讲究啊,就是一个小小的灯盏也必须要和整个殿内的布置相称。 刘曜说让她喜欢什么便让内务府送来,一般新来的妃子可不敢当真想要什么便叫内务府送过来,免得让陛下与宫内其他妃子觉得恃宠而骄,但无心却真的这么做了,直接列了个单子让之桃去管内务府要。 这让内务府的人也是蒙了圈,还从未有人如此做过,都是皇上赏了哪个嫔妃东西他们才送去,像这般带着皇上口谕来要东西的还是第一次,当他们打开单子才知道原来这刚来的婕妤要的非金银玉器,也非玉镯金钗,满满竟都是一些花草树木,其中还有一些草药。 内务府掌管银、皮、瓷、缎、衣、茶六库出纳,哪有她要的这些平日甚至听都未听说过的花草,这一下可把内务府的人给急得焦头烂额,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给李总管说了这事儿,求他请示请示皇上。 李德正把这事儿说给刘曜听的时候,他正批着奏折,听了这档事儿似觉得有趣,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折子,似想了会儿,忽的笑了笑,“这个无心……”他又笑了笑,“还当真有些有趣!” “那娘娘要的这些东西……” “她既要了,便是寻遍这百国天下,朕与她便是。” 李德政弯了弯身子,“那臣这就让人去办。” 既然刘曜都开口了,有些个花草树木虽不常见,却也并不难寻,三日之内,无心要的东西便都送进了西华殿。 经过她一番布置之后的西华殿可以说是这金碧辉煌的龙阁凤楼中难得的一股清流,只要踏入西华殿,便会让人有种步入山林竹屋的清静之感,庭院内没有过分鲜艳妍丽的花卉,几树梨花飘雪,瘦樱依约,苍竹掩映之间,丛丛紫色的桔梗花隐于深处,不似宫中繁华,却若山中沉寂如水。 室内淡淡的清香,自然清淡,似是佛香,安抚人心。 这后宫的所有奢靡喧嚣到这里仿佛都戛然而止,只留一庭清幽。 刘曜再到这里时也是吃了一惊,看着这满室的布置与庭中景致,他眼底不禁浮起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爱妃有心了。” 无心淡淡一笑,“臣妾自作主张还请陛下不要怪罪才是。” “为何要怪罪?”刘曜轻轻一挑眉,笑得肆意不恭,“朕很是喜欢。” 他看着低垂着头的无心,俯身过来,用食指轻轻叹气她的下巴,微眯着眼看着她如古井般清澈而幽深的眼睛,唇角微微勾起道,“你果然与其他女子不同。” 无心仍是淡淡笑着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臣蒙陛下垂爱而已。” 刘曜轻轻捏着她的下巴,目光始终落在她淡然从容的表情上,眼神忽的变得极冷,开口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像是带了一丝刺骨的凉风,让人不禁胆颤,“朕为何觉得爱妃不若其他嫔妃一般对朕的到来有欢喜之色?可是不喜欢朕来打扰爱妃你的清静?” 这话分明带了不悦,可无心却是笑了起来,她平时都是淡淡的笑,这一笑起来却竟是美得惊心,“陛下不说臣妾与其他女子不同吗?别人的欢喜在面上,但臣妾的欢喜在心底。” 刘曜一愣,忽的大笑起来,仰起头笑得肆意放纵。 他笑着拉住无心的手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轻轻一揽,便将无心横抱了起来,一步一步笑着抱着她向珠帘后走去…… 第三章 夏日来的很快, 宫里四处百花荼蘼,芳香馥郁。 但在这炎炎夏日几乎不会有什么妃子会有顶着烈日赏花的心情,且为了凸显皇宫的恢弘大气, 宫殿四周并未种植密集的林树松木, 有的也只是牡丹环绕,雍容富贵。可西华殿依旧苍翠如林, 清凉若身置山中,是这宫中难得的凉阴之所。 此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的刘曜皱紧了眉头, 最近天气燥热得厉害加之琐事缠身, 尽管两旁有宫婢不停地给他扇着寒冰冷气, 他还是觉得燥热万分,胸口像是始终重重压着块石头,不得舒心, 烦闷异常。 李德正见他愁眉不展,叹了口气,走上前冲那两个宫婢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宫婢缓缓退了下去, 李德正走到刘曜身边俯下身来恭敬地对他说,“天气燥热,陛下还是去婕妤娘娘那儿去坐坐。” 这几个月刘曜常去西华殿就寝, 最近天气炎热,而西华殿可谓是宫中的避暑之地,入殿之后丝毫无燥热之感,只觉一身清凉, 很神奇的是,其他宫里不管栽了多少树,却都不如西华殿阴凉,殿内淡淡的清香更是让人十分舒心,刘曜去的便也越勤了。 可最近诸事繁多,刘曜看着御案上堆积成山的奏折,蹙着双眉开口,语气里满是烦躁,“你看这些奏章,此时不批朕又何时批得完?!” 李德正笑笑,“那奴才便把这些奏章差人给您带过去便是。” 这也确实是个办法,在此处燥热难安,批阅奏章的效率自然也不怎么样,但到了西华殿便不同了,既可避暑,也能更加集中精力审阅奏章,但是…… 李德正伺候了他十年,他动动眼皮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此时自是知道他的思虑,“陛下是否担忧娘娘是曹尚书送给陛下的人,难免与前朝有关联,怕奏章置于娘娘寝宫有所不妥?” 刘曜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还真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李德正笑了笑,拍马屁道,“能成陛下的蛔虫可是奴才的福分。” “行了你。”刘曜盖上奏章,抬起头来问他,“依你看呢此事是否不妥?朕本已对她十分宠爱,若政事再在她那儿处理,加之她本就比较特殊,很容易遭人诟病。” 刘曜的担心不无道理,他倒不是担心无心与前朝有什么干系,只是她本就是无心之人,加之他对她宠爱有加,很多人在私底下已经说她是个狐媚妖精,但这后宫妇人之言他还不会在意,但若是他在西华殿处理政务,必将牵动朝臣的不满。 “陛下何必担心这些,只要陛下依旧执政清明,勤政爱民,谁有谁敢诟病呢?若真有人不满,那也真是太不为陛下龙体安康着想了,心中只有朝政,却无君主的臣子又怎能算是一个好臣子。” 李德正这一张巧嘴,即使是黑的都能给你说成白的。 刘曜指着他摇头笑了笑,“你这老东西。” 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刘曜还是思索了片刻才吩咐道,“那便去西华殿。” 李德正躬身答道,“是” 他退至一边,直起身来,将拂尘在胸前一扫,用尖细的声音喊道,“摆驾西华殿。” 踏入西华殿,刘曜便觉有股清风拂来,带着青草的芬芳,沁人心脾,顿时便觉浑身都舒畅万分。 无心与一众宫女俯身在门口恭迎刘曜,刘曜将她扶起来,对她身后的宫女道,“你们也免礼。” 无心垂着头问他,“陛下怎的这个时辰来了?” 刘曜挑了挑眉,“怎么,爱妃不欢迎朕?” 无心淡淡笑笑,“臣妾怎敢,只是这个时辰往日陛下不都在御书房批改奏章吗?” 她刚说完,便见李德正带着一帮小太监往殿内抬着一个也不知装着什么的大箱子,她指着那箱子疑惑道,“这是?” 刘曜扬唇一笑,“朕这不就是来批阅奏章的吗?” 无心大惊,见她脸上难得露出其他的表情,刘曜满意地笑笑,俯下身来在她耳边笑道,“爱妃这里可是避暑胜地啊。” 说着便大步迈入了殿内,无心站在原地抬眼看着他明黄的背影,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眼底似漫起了灰蒙的雾气。 李德正将一本本奏章在案上摆好,抬手示意刘曜可以坐下了,刘曜走过去坐下,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无心身上。 “爱妃为何不到朕身边来?” 无心表情淡淡地回答,“臣妾乃后宫之妇,陛下处理政务,臣妾自当回避。” 刘曜却是一脸云淡风轻满不在乎地道,“朕要你过来。” 无心愣了愣,但亦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垂首缓缓走了过去。 刘曜见她终于过来,抬头看着她挑眉一笑,他虽已不负年少,却仍然丰神俊朗,他俊毅的面容,因这一笑褪去了往日不散的戾气与冷锐,有几分肆意风流的味道,声音亦是清朗动听,“你不过来,谁为朕研磨?” 他看着他,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眸,如缀星光。 无心目光一怔,随即化为温柔笑意,在他身旁缓缓坐下来,均匀纤长的手指捏住磨锭的一端,在兑了水的砚台里细细为他研磨。 刘曜单手支颌,侧着头看着她,他不得不承认她很美,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美,而这种美像是沉淀了许久的岁月,没有太大的杀伤力,却一点一点美进骨子里。 她微微垂着眸,认真的研磨,长长的睫毛如羽轻柔,散落肩旁的长发静静垂下,直至脚踝,令人不禁想起那些古老绝美的仕女图,有种极致的宁静。 无心一边研磨,一边淡淡道,“陛下不看奏章看臣妾做什么?” “自是因为爱妃好看。” “若是好看便要被注视,那么……”她突然放下磨锭,转过头来像他一般单手支住下颌,嘴角浅浅勾着望向他,“以陛下的天人之姿,臣妾今夜都不想闭上眼睛了。” 刘曜龙心大悦,高兴地大笑起来,她好像总是一句话便能让他打心底笑起来,这或许,也是他喜欢她的原因。 只是,他在她脸上从未看到过什么多余的表情,他赏给她什么,她都一一收下,不说欢喜,只一句谢恩,虽是笑着,那双眸子却始终波澜不惊,似乎不染这世间一丝悲欢之色,给人一种雾里看花,似近由远的感觉,令他捉摸不透。 他自诩善识人心,却并看不透眼前的这个人,或许,别人将这里当做争权争宠的地方,只有她,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生活的地方。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得到她对他有一种淡淡的疏离,让人无法真正靠近,也许是这宫中并非她所向往之处。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可正如她所说,她的欢喜之色在心底,他在想,他何时能见到她真正从心底溢出的笑容? 想到这里,他忽的摇头笑了笑,他怎么忘了,她是没有心的。 也难怪,没有心的人,又怎会有情? 不过,这样也好,感情,在这深宫中之中,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他还是希望,她再离他近一点。 这是第一次,对一个人,他有这样的希翼。 晚上睡觉时他习惯性地将她抱在怀里,她身体很凉,即使是到了夏季,她的手却始终冰凉,晚上抱着她便如抱了一块温润的玉石,让人连心底都是沉静的。 近日琐事繁多,夜晚他常常难以安眠,一点声音就很容易将他吵醒,但在她身侧,他却轻易地便可彻夜安眠,有时他都在想她到底是不是一个妖精,但即使她真是妖精,那又如何? 因为他有那个自信,即使她是妖精,他也不会被她惑乱君心,将江山断送。 他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威胁到他的皇位。 第四章 刘曜喜欢西华殿的清静, 可这宫中哪来的清净之所。 见无心受宠,这宫中立马便有了巴结之人,只要刘曜不在, 整日前来送礼之人络绎不绝, 很多时候她都懒得应付,可是有嫔妃前来她却不得不亲自接待。但她性子寡淡, 加之本就不想跟她们多言,是以她们即便来了也跟她谈不上几句话便陷入冷场, 她但也不嫌尴尬, 自顾自的饮茶, 那些妃嫔也非不识相之人,见她一副冷淡的样子也便寒暄几句就走了。 刚送走齐美人的之桃回来一脸愤懑地对无心说,“娘娘, 你是不知道那些什么美人什么美人的,在您面前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一出去就变了个样子。” 无心捏着茶盏,轻轻抚着茶面上的茶末, 淡淡笑了笑道,“是我没给她们好脸色,自然怪不得她们。” 此时之桃看着无心, 脸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捏着衣角想说什么却又半天没说出来,过了好半天她才试探地说道,“娘娘, 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无心放下茶盏,抬起来看着她笑道,“你是不是担心我这般不给那些美人嫔妃好脸色看,会不会在这后宫孤立无援?” 之桃惊讶的看着无心,“娘娘您怎么知道?!” 无心只是笑了笑,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却渐渐显出一点寒光,仿佛有冰霜凝结,嘴角嘲讽的一挑,“在这宫里哪来的盟友,与其虚与委蛇,我宁愿孤身一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但声音却似乎缠了冰丝,透着丝丝寒气,让人不由得一怔。 之桃怔怔地看着她,无心却已站起身,缓缓向后走去,淡淡对她道,“你退下。” “是。”之桃弓着身子缓缓退了出去,却在关上房门时抬头看了一眼,见她已走到窗前停下,微淡的阳光透进来,将她静静笼罩,微光里她单薄的身影似一株雪地里生长的白梅,羸弱却孑然一身盛开在这冰天雪地,在寒冷的夜里泛出清冷的光。 今日,刘曜去了别的嫔妃处,尽管他也想日日在西华殿安心批阅奏章,晚上安然入眠,可他也知帝王应当雨露均沾的道理,并未日日留在西华殿。 若是刘曜在这里,无心常常要陪他批阅奏章到很晚,今日他不来,她反倒可以早些休息。 服侍她更衣时,之桃见她满脸倦容,有些不忍,抱怨道,“娘娘侍奉陛下本就劳累了,那些个美人良娣见娘娘受宠便来巴结,搅得娘娘不得清静!” 无心闭着眼单手撑在梳妆台前小憩,听了之桃的抱怨,她闭着眼微微摆了摆手,“罢了,由她们去,在这宫里谁又能落得清静?” “可看着娘娘如此劳累,奴婢实在不忍。” 无心淡淡笑了笑,“这算什么,倘若能天天如此,已经算好的,只怕……” 之桃疑惑,“只怕什么?” 无心勾了勾唇角,并不再语。 她抬手取下发间的最后一支发簪,向之桃挥了挥手,“你也下去休息。” “是,娘娘好好休息,奴婢退下了。” 之桃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无心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户推开,皎洁的月光立即倾泻下来,她站在月光里微微抬起头,看向夜幕里那一轮清冷白月,神色渐渐冷却,沉沉目光如这月光冰凉,在这宫里,从来都是你最不想来的,便来的最快。 这几个月,她过得似乎太顺风顺水了些。 这不,陈良娣来西华殿拜访过后的第二天大清早便哭着跑去了皇后那里告状,说有人害她。 皇后将后宫众妃嫔全部召集到了朝阳殿,众人便见陈良娣带着个面纱哭得梨花带雨,只露出一双哭肿的眼睛,模样甚是可怜,掩面冲皇后哭喊着,“皇后娘娘你可要为妹妹我做主啊!” 皇后见她哭个不停,早已凤眉皱起,面露不悦地却是振振道,“本宫已将众妃嫔都召来,你到底有何冤情,本宫定为你做主。” 陈良娣听了终于收敛了哭声,抽噎道,“皇后娘娘,妹妹好苦啊!” 说着她便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看到她的脸后众人皆是一惊,陈良娣原本白皙如玉的脸上布满了豆粒大小的红疹子,模样甚是可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这是得了什么不干净的病呢。 见到众人惊愕之后面露嫌弃的样子,陈良娣又哭了起来,“皇后娘娘,妹妹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一早起来脸便成这样了,太医说我这是被人下了青花之毒!”她扑嗵一声跪下,“皇后娘娘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皇后见她这样也是可怜,便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妹妹起来说话,本宫定给你讨回公道!”说着不忍地拂了拂她满是红疹的脸庞,“瞧这张漂亮的脸蛋儿都成什么样了。” 她皱着眉语重心长道,“给嫔妃下毒之罪可是不小,妹妹细细想想是否平日饮食出了什么差错?” 陈良娣这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妹妹确实是被人下了毒啊!妹妹三月前误食红花滑胎,这几个月一直小心翼翼,入口的东西都万分谨慎,怎会再出差错?!” 一旁的周淑妃一副泫然欲泣的慈悲模样,“说来陈良娣也是可怜之人,三月之前刚刚小产失了龙胎,现在又遭奸人陷害损了容颜,定是有人嫉妒妹妹的美貌。” 话是这么说,但在场之人恐怕鬼才会信,若说貌美,这后宫之中哪个不是娉婷绝色,莫说是无心的倾城之貌,便是梁惠妃的庄妍华美也是世间难寻,再不济还有妩媚动人的周美人,风姿曼妙的萧才人,怎么也轮不到嫉妒她陈良娣的身上。她陈良娣也不过仅仅只侍奉了皇上几晚,却偏偏凑巧怀上的龙胎而已。 但因着她刚滑了胎,刘曜对她还有几分怜惜,近几个月还能时不时去看看她。 皇后不动声色地白了一眼一旁装模作样的周淑妃,转过头来问陈良娣,“那妹妹回忆回忆,昨日可都吃了些什么?” 陈良娣皱着眉头,一双唯一还可以看的眼睛却哭得红肿,“妹妹身体还未调养好,近日更是身体不适,这几日吃的都是膳房送来的清粥,但每一碗妹妹都是亲自验了毒的,绝不会出什么差错!” “那妹妹可在别的嫔妃处吃过什么?听说陈良娣与顾美人交情甚好,不会是在顾美人宫里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旁的周美人一双凤眼微挑瞅着对面的顾美人阴阳怪气的道。 顾美人立马便站了出来,“你胡说什么?!昨日陈良娣根本没来过我宫里,我只是同她一起去婕妤那儿……”说到这儿,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便赶紧收回了话,退到身后低头默默不再语。 “哦?”皇后挑了挑眉,朝无心所处的方向望去,冷冷问道,“陈良娣昨日是去了婕妤妹妹那儿吗?” 无心走出来福了福身子,平静答道,“陈良娣昨日确实来过。” 皇后站了起来,只是直视着无心,“陈良娣可在妹妹那儿吃了些什么?” 无心淡淡道,“姐妹到访,妹妹自然应以茶水相待,只是陈良娣是否喝了,无心就未可知了。” 皇后笑笑,那笑容里却似掺了几分嘲弄,“妹妹的意思,你是与此事无关了。” 无心垂头,“皇后明鉴,无心绝无害人之心!” 皇后抬起刚染了丹蔻的纤纤玉指,不经意的掩嘴轻蔑一笑,“妹妹连心都没有,自然无害人之心。” 众人都听出皇后言语中的嘲讽之意,只觉房间里温度像是骤然将至冰点,让人不禁胆寒。 无心垂眸微微皱了眉头沉默不语,一时间大殿内便只剩下陈良娣低低地抽泣之声,其他妃嫔皆是大气都不敢出,唯恐这祸事一不留神便落到了自己身上。 皇后不再看无心,却是走到顾美人面前,笑得雍容温柔地道,“妹妹可记得陈良娣是否饮了婕妤的茶水?” 顾美人有些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好半天才吞吞吐吐迟疑地道,“妹妹记得陈良娣因好些日子只吃清粥,见婕妤处的点心甚是诱人,便没忍住吃了一块。” 她刚说完,皇后便猛地一拍桌案,转过身来伸手怒指着无心,“无心你还有何话可说?!” 无心立马跪下扣首,“陈良娣虽吃了我处的点心,可并不能证明陈良娣所中之毒便是无心所下,还望皇后娘娘明察!” “你还想狡辩,来人!” 一旁候着的女官还未来得及上前,只听殿外传来一阵低沉嗓音,“是何人惹得朕的皇后如此大怒啊?” 殿中的各妃嫔见到刘曜皆是齐齐福身垂首,皇后亦是俯身行礼,“臣妾不知皇上驾到,还请皇上恕罪。” 刘曜笑着将她扶起来,“皇后何罪之有。” 他向身后望了望,“爱妃们也都起来。” “谢皇上。” 众妃都纷纷起了身,无心却仍跪在地上,刘曜挑眉看着她,面上带了几分不悦,“无心你还跪着干嘛,朕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无心俯首叩头,“无心不敢。” 皇后见状立马上前解释,“皇上,婕妤妹妹跪着是因她现在是戴罪之身。” “哦?她犯了何罪?” “禀陛下,今早陈良娣向臣妾哭诉有人向她下毒加害于她,要臣妾为她做主,经查实此事乃无心所为。” 刘曜皱了皱眉,转眼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掩面啜泣的陈良娣,见刘曜看向她,陈良娣立即将哭声提高了好几分,哭得悲痛欲绝,叫人好生心疼,刘曜眉间却是又深了几分,他素来最是厌烦妇人的哭哭啼啼,他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无心,眉目深锁,容色不威而怒,“此事当真是你所为?” 无心将头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依旧清清冷冷,听不出丝毫惶恐不安,“若陛下也以为是无心所为,无心无话可说。”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你做了这歹毒之事?” 无心垂首不语 “你好大的胆子!”刘曜忽的勃然大怒,“在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众人未料到他会发如此大的火,都纷纷跪下去,“陛下息怒啊!” 皇后也跪下拉着刘曜求情道,“陛下息怒啊,勿伤了龙体,无心妹妹她……或许只是一时无心之失,并无害人之意。” 刘曜扬手将皇后甩开,“你们谁也别为她求情!枉我待她不薄,她却做出如此歹毒之事!” “来人!” 很快有侍卫进入殿内,刘曜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俯视着仍跪在地上的无心,语气冰冷如刀,“把她给朕拖下去,杖责二十,禁足西华殿,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去探望,让她好好反省!” 说完他抬眼迅速瞟了一眼身旁的李德正,李德正立马会意带着人将无心给拖了下去。 在场的人都吓得不轻,一个弱女子,别说是二十大板,就是十个板子下来,也得打得皮开肉绽,皇上这次可是半点没留情。 待无心被拖出去后,刘曜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皇后,轻轻勾了勾唇,声音却是冷戾异常,“朕这般处理,皇后可还满意?” 皇后浑身一怔,赶紧垂头道,“臣妾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刘曜自鼻息里冷哼一声,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跪了一地的人,沉声道,“那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说完便转身拂袖而去。 第五章 无心被送回西华殿的时候, 之桃哭着便扑了过去,“娘娘!” 无心蹙眉瞪了她一眼,“哭丧着脸做什么?” 之桃扒着无心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娘娘您没事, 可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 之桃惊讶地看着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的无心,“娘娘您不是……” 无心知她疑惑什么, “皇上并未真的杖责我。” “什么?可皇上他……”之桃顿了顿,立马破涕而笑, “这么说皇上相信您没有害陈良娣了!” 无心冷冷地笑了笑, “是个明眼人都知道我不会害陈良娣。” “可是, 那皇上为何不为您开脱,反而将您禁足呢?” 无心抬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俨然一副不想与她解释的表情。 之桃立马撅起了嘴低下了头,表情委屈,“奴婢知道自己愚钝。” 无心扶额道,“我在想你是怎么在宫里活到现在的。” 之桃垂下头捏着自己的衣角委屈的说, “奴婢也是刚进宫不久,因为太后身边的刘嬷嬷是我姑姑,我才能到娘娘身边来服侍的, 姑姑说我虽脑子笨了些,但做事还算麻利,伺候在后宫娘娘身边的人就是要我这种能干实事儿不自作聪明的丫头。” 听了她这番话,无心微微垂了垂眸, “你姑姑说的没错,伴君如伴虎,伺候这后宫的妃嫔亦不例外,聪明过了头迟早会被掐了头。” “但如果太单纯,在这深宫里并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被认为愚蠢,”她抬起头来看向之桃,“你也该知道这后宫从来不少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她看着她,目光是少有的凌厉严肃,“你听着,以后像这种事你要自己去琢磨,不然以后你便真的只能留在我身边当个粗使丫头了。” 之桃恭敬地站在一旁,“奴婢记着了。” 见她神情陈恳,无心这才开口道,“这种陷害十分拙劣,但又十分有效,陈良娣刚刚小产,还是因误食了红花,所以她说在自己膳食上绝不会出差错是每个人都信的,而刚好她在我这里吃了东西,还被人看到了,且那顾美人生性胆小自是不敢说谎的,那么,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我,我想脱罪是不可能的。但相信任何人都知道我不会害陈良娣。” 之桃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害她对我毫无益处,而且还是如此愚蠢的方式”无心冷笑了一声,“即使放开一万步说我与她有什么过节想要害她毁容,是个有脑子的都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式。” “那么就是陈良娣想要诬陷您了,可如您所说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您是被诬陷,她又为何要这样做呢?您现在正获皇上荣宠,她如此明显地陷害您不是就失了君心吗?” 无心淡淡的笑了笑,“算你还没本到家。” 之桃咬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娘娘您教诲有方。” 无心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道,“所以在陈良娣身后必还藏着一个坐岸观火之人,那么你猜猜这个人是谁呢?” 之桃思索了片刻,试探的说出那个人,“皇后?” “正是,”无心勾了勾唇说道,“我来宫中数月,幸获皇上青睐,自然会有人不痛快,但我现在正是荣宠之时,一般嫔妃还没有那个胆量对我下手,何况是个小小的陈良娣,她会做出此事要么是有人教唆,要么就是有人在她耳旁扇风,让她以为她有陷害我的资本。” 之桃越听越迷糊了,挠了挠头道,“娘娘说的什么资本奴婢不太明白。” 无心淡淡笑起来,“难道你忘了,陈良娣刚刚遭人所害小产,皇上对她还是有几分怜惜的。” “可她忘了……”说道这里,无心那双若古井一般的眸子变得愈加幽深,像是有什么阴暗晦涩的情绪在她眼底涌动,嘴角亦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帝王的怜惜又能维持几时。” 之桃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只是兀自疑惑着,“那到底是陈良娣害了娘娘还是皇后害了娘娘?” 无心叹了一口气,终是笑了起来,“你慢慢想!” 说着她起身向软塌走去,似是要小憩,之桃赶紧焦急地拉住她,“娘娘,你还没告诉我皇上为何明知您是冤枉的还罚你禁足宫中呢!” 无心被她缠得无奈,只好扶额又转了过来,用指尖戳了戳之桃的脑袋,“你用你这脑袋好好想想皇上他是在罚我还是在赏我。” 之桃有些委屈地皱了皱眉,她确实不知道嘛,娘娘为何要说皇上是在赏她…… 她忽的瞪大眼睛,眸子亮的像是有万道光华在一瞬间射出,“奴婢明白了!” 之桃高兴地将一只手背到身后,一边围着无心转圈一边笑着说,“所谓树大招风,在这宫中娘娘您太惹人注目,便会有人心生妒意,招来祸患,皇上表面上是在罚您,其实却是在保护您!他在众人面前狠狠罚了您,让她们以为您失了圣心,便不会再来害娘娘了。而且……” 她忽的蹦到无心面前笑得一脸灿烂地说,“娘娘您本就不喜欢出去,皇上罚您禁足宫中不许任何人探望,反而让娘娘得了个清静,所以与其说是罚不如说是赏!” 她向无心高兴地眨了眨眼,“娘娘奴婢说的对不对?!” 无心看着她这般高兴的模样,嘴角亦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看来皇上是真的喜欢娘娘呢!” 说到这里,之桃却见无心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边,嘴角一点一点垮下去,眼睛又变成那深不见底的颜色,脸上毫无喜色。 之桃见她如此神色,疑惑地皱起眉头,“皇上对娘娘如此用心,娘娘难道不高兴吗?” 无心回过神,轻眨了眨眼,但眼里仍有几分茫然,似自言自语地道,“我该开心吗?” 之桃更疑惑了,“娘娘当然该开心啊,娘娘是皇上的妃子,皇上宠您,您自然该开心了,这后宫谁不希望得到皇上的喜爱呢?” 无心茫然地看着前方,游离的目光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毫无焦距,让人不由得想起在夜里游离的孤魂艳鬼,良久,她缓缓扬起唇角,笑意在她那漆黑一片的眼底一点一点放大,似是一朵血色妖姬在夜里缓缓盛开,“对啊,我该开心的。” 之桃看着她的笑容,却不由得害怕地咽了咽唾沫,感觉后背一阵一阵的泛着寒气。 她虽是笑着的,可那笑容却仿佛淬了毒一般,在夜里泛着幽幽的光,带着说不出的姽婳。 而此时的朝阳殿内,许皇后却是紧蹙着双眉,曲指重重地揉着眉心,一旁有宫女正为她揉着肩,却不知是那揉肩的宫是被皇后满脸强忍着的怒意吓着了还是怎么的,没拿捏好轻重揉重了些,许皇后强忍已久的怒意一下子爆发出来,一巴掌将那宫女扇到地上,“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揉个肩还要本宫教你吗?!” 婢女们立马齐齐地跪在了地上,那名宫女更是不停地磕头求饶,“奴婢知错了,皇后恕罪!” “来人!” 蔡姑立马上前,就听皇后怒吼道,“把她给本宫拖下去杖责三十,丢去掖幽庭自生自灭!” 蔡姑立马向一旁的公公使眼色道,“还愣着干什么!” 那些个公公立马上前捂住那宫女的嘴把她给拖了下去,不要她哭天喊地的叫饶命。 许皇后再次坐回座椅上,以手支额,深皱着眉头,表情很是烦闷。 蔡姑立马上前去轻轻捏着她的肩膀,力度恰到好处,“娘娘不要为个卑贱的奴婢气坏了身子。” 许皇后冷哼一声,“就那个贱婢?她也要看看她有没有那个能耐!” 蔡姑皱眉道,“娘娘莫不是还为着那婕妤生气?” “除了她谁还有那本事!” 蔡姑面上露出些疑惑,“今日皇上不是罚了她二十大板吗?娘娘可是嫌轻了?” “二十大板?”许皇后嘲讽地冷笑一声,“别说二十大板,怕是一板都未落到那狐媚子身上!” 蔡姑大惊,“娘娘的意思是?” 许皇后一手扶在凤椅上,手指紧紧因愤恨紧紧地抠着扶手,一双凤眼里像是燃了熊熊的烈火,赤红如野兽,咬牙切齿地道,“本想给她一个警告,却没想成了皇上给本宫的警告!” 蔡姑不解,“娘娘既是想给那婕妤一个警告,又为何让奴婢把消息透露给皇上呢?” “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陈良娣那点小小的伎俩他会看不透?说不定他还会怀疑是本宫操纵的此事!” 蔡姑惊讶地道,“我们不过是让春桃在陈良娣耳旁扇扇风罢了,是那陈良娣没脑子才会因一个婢女煽风点火就心甘情愿去做这事,皇上怎会怀疑到娘娘。” 许皇后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事确是陈良娣所为不错,我们不过只是在一旁加了些火而已,这火终归是烧不到我们身上,可我们忽略了一点,”她神色微微暗了暗,整个人显得十分阴沉,“那就是那狐媚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本宫会故意透露给皇上知道,就是想看看那狐媚子在皇上心中到底是何分量!皇上那样的人,向来是从不管这后宫之事的,即便是闹出了人命,他也不会多问一句,但他决不允许有人挑战他的权威,若是我不拿捏好他的心思,妄自动了他所爱之物,便是扳倒了那狐媚子,怕是也要一同陪葬!” “娘娘是说皇上是真心喜欢那个无心?” “或许只是皇上图一时新鲜罢了,”许皇后将十指紧紧攥住,眼神却慢慢变得阴戾至极,“但终归是是本宫小瞧了她!” 第六章 入夜, 天边漾出一轮寒月。 无心只着了单薄的里衣站在窗前,清冷的月光落了一地,将她的背影拉长, 在烛光里微微晃动。 一件外衣忽的落于她双肩将她轻轻笼住, 还带着温暖的余温,无心有些诧异地回头便看到了站在她身后容色温柔的刘曜。 “夜里冷, 站在风口做什么?”他拢了拢她身上的外衣,“还穿的这样单薄。” 他声音温温凉凉的, 是难得的柔和。 无心俯下身欲给他行礼, 被他给扶住了, 无心只好站起来抬头望向他,“皇上怎么来了?” 刘曜微微蹙了眉,眼角却是带着笑意, “怎么?爱妃不希望朕来吗?” 无心垂下头,“臣妾自然希望陛下常伴左右,只是陛下此时应当去陈良娣那里探望才对。” 刘曜扬唇淡淡一笑,伸手将她拉入怀里, “听这酸溜溜的语气,是在怨朕吗?” “臣妾哪敢怨怪陛下。” 刘曜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可你这分明就是在怪朕。” 无心拿他没有办法, 只能去推开他的手,“陛下,臣妾没有。” 他将他的手放下,抬眼无奈地看着他, “臣妾只是……” 她正欲解释,他却猛地收紧了手,欺身下来,鼻尖几乎要与她脸颊相触,无心呼吸一紧,便见他紧紧搂着他,目光望进她眼底,“你可明白朕的用心?” 无心微眨了眨眼,低下头去错开他灼热的目光,淡淡道,“臣妾知道。” 他这才缓缓将她放开,叹了一口气道,“朕虽未一国之主,却不是事事皆可随心去做,就像在这后宫,朕虽不喜她们谄媚讨好,但作为一个帝王,却要雨露均沾,一个都不能晾着。” “既然陛下明白此道理,那陛下此时更应该去绮罗宫才对。” “你看你,朕才没说两句,你又赶朕走,”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别的妃子巴不得朕去,你倒好,想法设法地赶朕走。” “皇上……”她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臣妾又怎会不愿陛下留下,但臣妾乃无心之女,本就被人认为是妖物,臣妾戴罪之身还揪着陛下不放,会遭人诟病说臣妾狐媚惑主的,臣妾倒是不在意这些流言,但传出去却会坏了陛下的英明。” “谁敢!”刘曜紧蹙双眉,眼底是令人胆寒的狠戾,连声音都带了几分杀气,“你是朕的妃子,还轮不到别人来多嘴!” 无心垂首,语气平静地回道,“皇上为一国之君尚有人敢妄加评论,何况臣妾只是一介后宫妇人。” 刘曜长眉深锁,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而她始终屈膝垂首,未曾抬头。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罢了……”他将她扶起来,一向沉稳有力的语音里带了些无力的怅惘,“朕能堵住黄河滔滔洪水,却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他看着她,伸手替她将垂在身前的长发别到耳后,“委屈爱妃了。” 无心低下头,“能侍奉皇上是臣妾的福分,臣妾并无委屈。”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无心。” 听见他喊她,她抬起头来,便跌入了一双若黑夜深沉般的眼眸,带着能似能穿透人心的额沉沉目光。 他缓缓开口,“无心,你虽无心跳,但朕并不相信这世上有无心而能活之人,只是现在,朕却真的有些怀疑……”他伸手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迫使她与他紧紧相贴,他低下头,将薄唇慢慢凑到她耳边,温凉的气息轻轻喷在她颈间,“你是不是……真的无心?” 她莞尔一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臣妾有心也罢,无心也罢,都不过是皇上众多枕边人中的一个,于陛下而言又有何区别?” “怎会无区别,”他轻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嘴角缓缓扬起,声音满是魅惑,“朕很想知道,爱妃若是无心,可还有情?” 他说着还笑着加了一句,“这个对朕十分重要。” 无心愣了愣,随即淡淡笑起来,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噙着抹狡黠的笑容,有些耍赖地道,“皇上以为呢?” 他难得看到她这般生动的表情,心里大喜,面上却是神秘的一笑,狭长的眼睛里染上一抹玩味,“朕不知道。” “真不知道?” 他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来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朕只知道,若是爱妃现在还要赶我走,那就是无情了。” 无心有些不敢相信此刻自己眼前的这个像孩子般撒娇耍赖的人竟是初见时那个威严肃穆的帝王。 “皇上,你……”她话还未说完,他便俯身将头埋进了她的颈间,有些孩子气地低低道,“朕就任性这一次,爱妃也不肯吗?” 她怔了怔,没有再将他推开。 清晨,淡淡的微光从镂空的窗棂中透进来。 刘曜一向都是准时苏醒,李德正瞅着时辰进来,正欲叫他,“皇……” 他“皇”字还没喊出口,刘曜便赶紧掀开床幔冲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李德正立马会意闭上了嘴,静静退到了一边。 刘曜低下头看着还未睡醒的无心,晨间微淡的阳光落在她眉心,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轻轻颤动,如羽轻柔,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便已浅浅散开。 他伸手替她轻轻拂开一缕垂到额前的发丝,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心落下一个温热的轻吻。 一旁的李德正瞅着赶紧低下头抿着唇偷笑。 刘曜起身,李德正忙上前为他更衣,刘曜见他一脸偷笑的样子白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李德正笑着低声说,“老奴还从未见皇上对哪个娘娘如此上心,婕妤娘娘可真是好福气。” “是吗?”刘曜低头,却是掩饰不住唇边忍不住扬起的那抹笑意,但半晌有挑了挑眉,似有些丧气地道,“朕看她倒未必这样觉得。” “皇上多虑了,这天下的女子,谁不愿得到君王之爱。” “君王之爱……”刘曜低低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渐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此时李德正已为他穿好了龙袍退至一边,刘曜将手放下,复又理了理领子,不复刚才神色,只是漫不经心地道,“今日早朝后朕去探望下陈良娣,你去通报一声。” “是。” “走。”说完,李德正便尾随他出了西华殿。 他走后,那个在床上本应沉睡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无心微微侧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幽深的眸子里仿佛藏了寒冰,泛着清冷的寒芒,那双眸子太深,让人无法看清她眼底情绪。 第七章 下朝后, 刘曜便摆驾了绮罗宫。 陈良娣一身素衣,戴着面纱在宫门口接驾,“臣妾参见陛下。” 刘曜将她扶起, 十分怜惜的与她相携进入殿中, “外面日头毒,爱妃还有恙在身, 别在门口站着了。” 陈良娣几欲垂泪,“谢陛下垂怜。” 刘曜伸手欲去抚摸她的脸庞, 陈良娣却惊愕地猛地向后退去, 刘曜微一顿眉, 深邃的眼底划过一丝锋芒。 当陈良娣反应过来自己冲撞了刘曜,她立马俯身跪下请罪,“臣妾容颜有损, 不敢污了皇上的玉手,还请皇上恕罪。” 刘曜淡淡笑了笑,“爱妃何罪之有,起来。” 陈良娣却是不肯起身, 泫然欲泪地道,“臣妾有罪,身为您的妃子, 未能小心处事,让奸人所害,容颜有损,害皇上担忧, 臣妾愧对陛下怜爱!” 说着就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才抬起头来,被面纱遮住的容颜之上只余一双泪眼朦胧的潋滟水眸,波光流转间有泪水泫然欲滴,让人好不怜惜。 刘曜看着她这般惹人怜惜的模样,微眯了眯眼,漆黑的眼底看不出什么表情,面上却是缓缓笑起来,显得万分温柔,可这温柔里又像是掺了砒霜,连说话都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爱妃这般诉苦,可是怪朕将你口中所言‘奸人’处罚得轻了。” 陈良娣一怔,立马又将头磕了下去,“陛下明鉴,臣妾绝无此意!” 刘曜冷笑一声,声音却是万分轻柔,“爱妃如此慌张做什么?朕可是在为你抱不平啊!若爱妃觉得委屈,朕再罚便是了。”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其他情绪,就如同一个心疼妻子的丈夫一般,可陈良娣却是被吓得几乎要哭出来,“臣……臣妾并无半分委屈!” 刘曜蹲下去,伸手缓缓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自己的眼睛,他勾起唇角,“爱妃既无半分委屈,那有为何明知朕要来,却打扮得如此形容憔悴?” 他的眼神已经慢慢变得冰冷,漆黑的眼底仿佛有冰霜凝结,“若不是委屈,爱妃一身素衫白衣来接见朕,是想给朕哭丧吗?!”他说完,狠狠地将她下巴甩开,仿佛是触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冰冷的面容上是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陈良娣赶紧爬起来抓着他的裤脚,不停地磕着头,“陛下恕罪,臣妾罪该万死,但臣妾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刘曜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她,“那还愣着做什么?跪在这里碍朕的眼吗?!” 陈良娣恍然,立即慌乱地站起来,“臣……臣妾这就去整理仪容!” 说着她便欲转身去内殿换衣服,却因慌张不慎踩着了自己的裙角,猛地摔在了地上,面纱亦因此落到了地上,她惊呼一声,顾不得仪态便去抓那面纱,却是已经晚了。 因为刘曜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张所谓被奸人所害容颜有损的脸上,干净白皙,根本未有半点瑕疵。 刘曜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眼底却是渐渐冰封,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更加浓烈的显现在他眼中,并未有怒火,却是更加让人绝望。 被他那样的眼神看待的陈良娣颓然地趴在地上,已然是绝望,连哭喊都已经忘记。 刘曜转过身背向她,似乎是一刻都不想看到她那副令人厌恶的面孔,对一旁静静站着的李德正道,“赐她一丈白绫。” 陈良娣的瞳孔骤然放大,想要喊恕罪却是已经被两旁上前来的太监给捂住了嘴,刘曜瞥了一眼李德正,“你该知道怎么做。” 李德正点了点头便走上前,将拂尘一甩,用尖尖的嗓子喊道,“陈良娣因容颜有损,不敢面见陛下,已然自缢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陈良娣已经被挂上了房梁,不多时,便不再挣扎了。 刘曜闭了闭眼,漠然转身。 第八章 刘曜走出绮罗宫, 李德正赶紧快步跟上,垂着头走在他身侧却是时不时抬起头来瞧他几眼。 刘曜忽的刹住脚步,站定身子, 侧身瞟了他一眼, “想问什么就问,跟朕装什么哑巴!” 李德正笑着恭下身子, “老奴只是不明白,陈良娣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上只赐她一丈白绫岂非便宜了她, 婕妤娘娘可还被冤枉禁足宫中呢。” 刘曜侧目看着他,却是哼了一声,“你这老东西, 跟朕肚子里蛔虫一样,还会不知朕想的什么?” 李德正掩嘴笑了笑,“明眼人皆知陛下让无心娘娘禁足是赏非罚,此事一出, 定又会有人去扰娘娘的清静。” 刘曜轻笑了一声,“朕给了她清静,可谁又来给朕清静?” 说着他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所及的尽头,那重重枝桠掩映下,是西华殿微微露出的檐角。 李德正笑着回答,“陛下去了娘娘处, 不就清静了吗。” 刘曜回头望了他一眼,语气似有责怪,嘴角却是忍不住上扬,“你个老东西!” 西华殿内,无心着了一身青花素色的长裙跪坐于案前,那方长发如墨倾泻,垂至脚踝。 黄昏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一缕一缕透进来,落在她墨色的长发之上,泛起粼粼碎光。 刘曜未让通报,独自入了殿内。 刘曜将步子放的很轻,可殿内之人还是带着微微有些责问的语气开口道,“之桃我不是说了我练字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吗?” 刘曜脚步顿了顿,随即笑道,“看来是朕唐突了。” 无心听到刘曜的声音有些惊愕地回头,“皇上?” 她放下笔,提起衣裙站起身来,微微福了福身子,“臣妾参见陛下。” 刘曜笑着将她扶起来,“无人的时候便免了这些俗礼。” 无心站起身来,将披着的头发拢到胸前,“皇上来怎总的不叫人通报一声,让臣妾也好梳洗一番,这般蓬头垢面实在愧见陛下。” 刘曜却是淡淡一笑,“这样便很好。” 无心还想说什么,刘曜却是已掀袍坐在了案前,“让朕看看爱妃写了何字。” 长长的白色宣纸几乎盖住了整个梨木桌案,但上面却只有一个字迹极其隽秀的“南”字。 “南?”刘曜回过头来看向她,面露疑色,“爱妃为何独写了这个字?” 无心眼底划过一丝异样,却只是稍纵即逝,她扯了扯嘴角笑着说,“皇上,臣妾的家乡就在南方。” “哦?朕倒是把这事给忘了。”他拉过无心的手,容色温柔地道,“爱妃这是想家了?” 无心垂下眼,细密的睫毛遮住她的眼眸,语气里透着淡淡的忧伤,“也便只能想想了。” “谁说的?” 无心惊愕地抬起眼,“皇上的意思是?” 刘曜笑笑道,“朕登基也有些年头了,整日忙于朝政,如今北渝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我这个做皇帝的也该歇歇了。” 他冲无心挑了挑眉,“爱妃的家乡是在南方何处呢?” 无心眸光闪了闪,垂眼答道,“江南。” “江南?”刘曜思虑了片刻,似是一时未想起这个地儿,半晌却又忽的眉目明朗,“江南不就是朕三年前攻下的南国吗?” 他说起南国时,无心忍不住攥紧了手,被长睫遮住的眼眸内暗流涌动,她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双肩有些微微的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笑着抬起头来,“是。” “这么说……”刘曜微眯了眯眼,沉沉的眸光落到无心的脸庞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爱妃是南国人?” 无心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三年前无心是南国人,可现在臣妾只是陛下的人。” 刘曜看着无心,只见她垂眸浅笑,细瓷一般的脸庞上泛起一层薄红,他忽的大笑一身,将无心猛地拉倒自己怀里,拥着她笑道,“且当朕忙完近日要事,定与爱妃同游江南。” 无心惊喜地抬起头来,一向沉静如水的眸子流露出星辰般的光芒,“真的吗?” 刘曜挑眉笑道,“朕可是皇上,说出的自然是要践行的。” 无心从他怀抱里出来,掩不住嘴边笑意,向他行了个礼,“多谢陛下成全!” 刘曜无奈笑道,“都说免了这些虚礼了。” 无心站起来伸手拿开自己写的自己写的字,又铺开了一张宣纸回头对刘曜说,“皇上不说最近琐事诸多吗?写字可静心,亦可去有忧,陛下不妨一试。” “也好,朕也许久没有写过字了。” 无心取过狼毫,为他蘸上墨汁双手呈上,刘曜接过毛笔,轻扶广袖,一笔在上好的宣纸上勾勒出一个“和”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他回眸挑唇一笑,“无心,朕写得如何?” 无心探过头去仔细瞧了瞧,最后说了四个字,“强劲有力。” 刘曜正抿唇笑着等着她的下文,却发现她已经闭口不说了,刘曜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没了?” 无心淡笑,“没了。” 看着刘曜一脸失望还偏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无心忍不住笑了笑取过他写的字道,“陛下的‘和’字,刚劲有力,笔力深厚,但从这个‘和’字便可看出陛下希望万邦协和,盛世昌平之愿,尽显了王者之风,但……”她侧头冲刘曜笑了笑,“陛下的笔力过于刚硬,失了柔和之美,天下万事莫不与道相通,书法亦然,应阴阳相和,刚柔并济,所书之字方能飘若浮云,矫若游龙,陛下写的字,缺的便是这柔和灵动之气。” 刘曜笑着无奈摇了摇头,皱起眉头表情似有些委屈,“朕难得露一手,想听几句夸奖,爱妃却也不给啊。” 无心浅浅一笑,“陛下若想听夸奖,在这宫中,还会少吗?” 刘曜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开怀,“爱妃之言,甚得朕心!” 无心垂首浅笑,刘曜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将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在她耳边轻笑着说,“能得妻如此,是朕的福气。” 无心摇了摇头,“皇上折煞臣妾了,皇后才是您的妻。” 刘曜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朕想找一个若平淡夫妻一般无话不谈,可与朕相濡以沫之人,可朕也知道,只要朕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永远不会找到这样一个人,朕也不求其他,只求枕边之人能让朕舒心,”他在她颈间轻轻蹭了蹭,“和你在一起,朕很开心。” 无心扯了扯唇角,声音却是极淡,“这宫中能让皇上开心的人又何止无心一人。” 刘曜淡淡笑了笑,轻轻扳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朕要怎样说,你才明白。”他看着她的眼睛,“皇后是朕名义上的妻,可她不在这里,”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他垂眸望着她,对着她清冽目光,沉沉嗓音似深夜冗长,“你可明白了朕的心意。” 无心垂下眼去避开他灼灼的目光,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看着桌案上那一个“和”字,背对着刘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都说字如其人,无心在陛下心里看到的……”她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只有天下。” 刘曜亦向那个字望去,沉沉目光暗如暮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哦?是吗?” 第九章 刘曜并未在西华殿留宿, 这日是十五,是要按例去皇后那里的。 此时虽是夏日,可在北方, 夜里的风却也带了些冷气。 之桃进殿想要为无心更衣沐浴时, 见她一人站在窗边,微微仰着头看着夜幕里那一轮圆月, 不知想着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取过一旁的披风为无心披上, “娘娘, 您身子单薄怎还老喜欢站在风口?” 说着她便伸手去将窗户拉上, 无心这才转过头来,将肩上搭着的披风取下,“我不冷。” 可她刚说完, 之桃便听她轻咳了几声,她忙转过头来便看到无心脸色异常苍白,“娘娘!您脸色怎这么苍白,是不是冻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无心听她这样说, 转头向床边的铜镜望去,便看见镜中的自己确实惨白得吓人,似是被冰封的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 之桃有些心急地跺脚, “娘娘,奴婢这就去叫太医过来!” 无心伸手抓住她,之桃疑惑的转过头来,却见她对她笑了笑, “不用了。” 之桃立马皱起眉头,一脸忧色地道,“怎么能不叫太医过来瞧呢,娘娘您脸色都苍白成什么样了!” 无心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淡淡笑笑,“无事的,老毛病而已,没什么可担心。” “娘娘!” “好啦,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可是……”之桃还是不放心,两道秀气的眉着急得皱在了一起。 “没什么可是的,我只是有点累了,睡一觉就好,不信你明早过来看看?” 见她这样说,之桃也没有办法,只能叹了一口无奈道,“那奴婢服侍您更衣。” 无心却挥了挥手道,“不用了,今天也没怎么打扮,不用这么麻烦,你且退下。” 之桃又担忧地望了她一眼,小跑过去将被子给她掀开一角,这才向她福了福身子,“奴婢退下了。” 说完她便缓缓退出了房间,还不忘将所有门窗都关严实,生怕透了一丝风进来。 无心淡淡地一笑,将她的关怀都看在眼里,在这森寒的宫中,她能有这么一个小丫头相伴,也是幸运了。 她会心的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子。 她打开木匣子,里面是几只青烛。 无心取出青烛在灯焰上将烛芯点燃,轻轻立在案上。 青烛上燃起袅袅的青烟,缭绕着盘旋在半空。 不一会儿,青烟还未散去,一名提着青灯的男子便缓缓自虚无中走出。 “先生。” 男子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公主可有感觉不适吗?” 无心微微一怔,“公主……”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没错,她本是一个公主,南国的亡国公主,南央。 只是,没有人会再提起南国,因为她的国家早已破碎在北渝军队的铁蹄之下。 如今,人们只知道有个地方,叫江南。 更不会有人还会记起,曾经那个名动天下的南国公主,南央。 她抬起头来,对上男子幽深如夜的眼眸,“先生,我还能活多久?” “公主需要多久?” “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男子淡淡一笑似有些疑惑,“公主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无心轻轻勾起嘴角,眼眸里却满是冰冷,“我在等他爱上我!” 男子轻轻笑了笑,“那个人践踏了你的国家,残害了你的亲人,所以公主要做那祸国的妖姬,不废一兵一卒,让北渝也同南国一起陪葬吗?” 无心摇了摇头,“不,我并不想做祸国的妖姬,我想做的……”她抬起头来,清冷的目光透过层层窗纸,望向苍冥夜色,“只是他一个人的祸水。” “纵使他有错,与我有亡国之仇,可北渝的百姓并没有错,南国的百姓已经备受欺辱,流离失所,我不想让更多无辜的人再受苦,从始至终,我想报复的,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她转过头来看向男子,唇边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而且我也没有祸国的本事。他刘曜是什么人,若说这世上真正有人无心,只怕那个人便是他,一个眼里除了他的皇位别无他物的人,又怎会容许我毁了他的江山。” 她缓缓走过来,目光里似藏了冰霜,声音都染上几分阴寒,“正如他所说,他喜欢我,不过是因为我让他舒心而已,又或许只是我半推半就的态度激起了他帝王都有的征服欲罢了。” 男子亦踱步过来,“既然明知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公主真的有信心让他爱上你吗?” 无心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没有……但是……”她抬起头来望向男子,忽的莞尔一笑,“如果没有先生,南央现在早已是一具尸体,但幸得先生相助,南央才能站在这里,才有资格去向那个人复仇,所以,无论结局是什么,都已经是上天对南央的眷顾,不求别的了。” 男子微微一笑,“哦?那假如他爱上公主,公主你又打算如何向他一个人复仇?” 她抬眼对上男子幽幽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挑,“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不是**上的折磨,”她冷冷吐出那三个字,“是诛心。” 幽暗的灯光下,她的笑容,有一种危险到极致的美。 第十章 入夏以来, 雾水暴出,百川逆溢,多处发生洪涝灾害, 前日渝州的河堤使更是快马加鞭传来紧急汛情, “渝州洪水横溢,庐舍为墟, 舟行陆地,人畜漂流, 死伤甚多, 水漫千亩, 田庐坟墓皆尽淹没,灾民饥不得食,号哭之声闻数十里……”可谓是百年来最大的一次洪涝之灾。 刘曜因此事忙得焦头烂额, 此次灾情之重,光是开仓救济是完全行不通的,而且发生了此等重大灾害首先最重要的清理尸体不要让瘟疫蔓延,还要安顿好渝州的百姓, 渝州是全国最大的稻米生产之地,必须要尽快修复被损毁的耕田,还得修筑河堤以免洪水再次爆发, 可从救济灾民,灾后重修,到河堤的修筑都是十分紧急的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其中所涉及的赈灾之策,拨款救灾,任命赈灾官员,选拔治水修堤之人等等都需要他来操心,每天不停呈上来的折子更是堆满了整个御书房,让刘曜忙了三日都几乎未曾合过眼。 发生了这种事情作为一个皇帝不但要迅速给出救灾之策,安顿灾民,劳神费心不说还要写下罪己诏将一切灾害归于自身的过错来稳定民心,这皇帝是实在是不好当。 李德正见刘曜实在劳累便上前去劝他,“皇上,您还是歇歇,切莫为国事累坏了龙体,国事虽重,您龙体安康才是国家安平之本啊。” 刘曜一手撑住额心,曲指揉了揉眉心,“你看看这些折子,朕哪来的时间休息。” “可皇上您以几日未曾合眼了,这样也不是办法啊,得有了精神气才能批好折子啊。” 刘曜甩了甩疼痛不已的头,声音里透着重重的疲惫,“那朕在这儿趴会儿,你一个时辰后叫醒朕。” 李德正立马摆手,“皇上这怎么行,您在这儿岂能好好休息!” 刘曜不耐烦地看着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个奴才,这么多折子摆着,灾区的百姓还等着朕去安顿,你难道要朕不管了倒头大睡吗?那朕岂非成了不忧国事的昏君!” “哎哟,老奴该死,可老奴这不是为了陛下您着想吗?”他叹了口气道,“老奴知陛下忧心国事,北渝的百姓有陛下这般贤德之君是百姓的福气,可您也得为自己的身体想想。” 刘曜也并非要怪他,只能摆了摆手疲惫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朕就算想睡又如何睡得安稳,终不过是让眼睛歇歇罢了,在哪儿不一样。” “陛下这话便说错了。” 李德正笑笑,“这宫里不是正有个地儿能最能让皇上安稳睡一觉吗?” 刘曜神情一怔,“你是说……” 李德正笑得一脸谄媚,“正是婕妤娘娘处,陛下之前不还跟老奴说在婕妤娘娘那儿睡得最是安稳了吗?” 刘曜低头笑了笑,“倒也是。” 但刘曜却“咝”了一声,斜靠在椅子上,摸了摸下巴,挑眉看着李德正道,“朕有点怀疑,无心是不是给你这老东西啥好处了啊?” 李德正抿嘴笑了笑,“陛下说笑了,娘娘是怎样的人陛下还不清楚吗,老奴这只是为陛下着想啊。” 刘曜摆了摆手,“行了,叫人把折子搬去西华殿。” “是,陛下。” 刘曜来的有些突然,他近日一直忙着赈灾之事,连着好几天都未涉足后宫半步,无心自然想不到他会突然来,早早就歇下了,以至于他来时她只能穿着里衣披了个披风便出去接驾了。 刘曜将她扶起来,却在握到她手时皱了皱眉,“怎的大夏天的手还这么凉。” 无心微微眨了眨眼,把手从他指间抽了出来,“臣妾有些体寒罢了。” “朕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无心摇了摇头,“不过是老毛病,不碍事的”,她看着几个太监又抬了几箱折子进殿,转过头来继续道,“陛下还是多为自己的龙体着想着想,不要操劳坏了身子。” 刘曜笑笑,“这不就是来你这儿寻个安稳觉吗。” 说着他挥了挥手让那几个太监退下,携了无心的手走过去坐在案边,“朕在御书房批折子,李德正那老东西总嚷着让朕休息,可是你看……”说着他指了指案上堆积如上的折子,“朕哪来的时间休息?还是来你这儿清静些。” “皇上……” 无心话还没说出口,刘曜便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看着她道,“爱妃不会也要叨叨着让朕注意龙体什么的?朕正值壮年若是这点小苦小累都经受不住又如何坐拥这江山万里?!” 无心本也是想劝劝他,可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她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用两指拈起墨锭为他研墨,刘曜看着她研墨的样子淡淡笑了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倒是连累爱妃陪朕熬夜了。” 无心笑笑,“哪来的什么劳累,服侍陛下本是臣妾的本分。” 但刘曜看她只穿了里衣显然是睡下了又被他给吵醒了,“你若真倦了便去睡,无需陪朕。” 无心摇了摇头,“陛下劳累多日都未曾道倦,臣妾整日清闲又如何会倦?” 刘曜笑着摇了摇头,“罢了,那你便陪着朕。” 说完他便执了笔开始批起折子来,灯光打在他坚毅的轮廓上,微蹙的长眉浓而锋利,仅是那眉宇间的气魄的便胜过了世间所有俊朗男子。 说不倦是假的,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几宿不合眼还保持精神抖擞,看折子本就是十分枯燥之事,再者这些朝臣呈上来的赈灾之策都大同小异,让人很容易心生倦意,他也并非铁人。到丑时刘曜便已觉得眼皮十分沉重,若非他强行打起精神怕是坐着也已然睡了过去,他曲指闭眼揉了揉眉心,却终是抵不过困意就在这一会儿竟撑着手睡了过去。 无心见他睡着了,怕他着凉,正想起身去给他拿个毯子披一披,可她刚起身一双长了薄茧的手便握住她的手腕,无心惊讶地低头,见他仍闭着眼却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皇上,臣妾去给你拿张毯子。” 刘曜将她拉下来做好,却是躺下来枕在了她的腿上,“朕就睡一会儿。” 无心微怔地看着枕在自己怀里的刘曜,作为一个帝王,他眉间总是有不散的戾气,可他现在握着她的手侧卧在她怀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似笼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微微翘起的长睫轻轻颤动,静静躺在她怀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像个孩子。 无心垂眼看着枕在她怀里的刘曜,被鸦色长睫盖住的眼眸里静静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第十一章 无心终是抵不住困意还是睡着了, 等她再醒时竟发觉自己端端正正的躺在床上。 “之桃。” 之桃很快从殿外进来,“娘娘您醒啦。” 无心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桌案,问道, “皇上几时回去的?” “天还没亮便走了, 陛下还嘱咐奴婢不要把您弄醒了。” 之桃刚说完,殿外跑进来一名侍女, “娘娘,李总管来了。” “李总管?”无心不知他此时来有何干, 但还是点了点头道, “知道了, 把公公请进来。” 不多时李德正便进了殿中,彼时之桃正给无心梳着头发,李德正向她行了个礼, 身旁还带着个捧着盒子的小太监,也不知那盒子中是什么东西。 无心仍让之桃梳着头发,却是正对着李德正笑道,“李公公可是有事要传话吗?” 李德正笑笑, “今儿老奴不是来传话的,今儿老奴是来送东西的。” 说着他从身旁的小太监手里拿过盒子,将盒子打开, 双手捧到无心面前,精致的紫檀盒底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白玉。 “这是西域供奉我朝的暖玉,有暖身养人之效,即使是冬日只要戴着这枚暖玉再柔弱之人都可不畏严寒, 陛下知道娘娘有体寒之症,百忙之中也不忘叫老奴给娘娘将此物送过来。” 无心看着盒子里的暖玉,目光有些微微的颤动,一旁的李德正看着她笑容十分温和地道,“娘娘真是好福气,老奴还未曾见过陛下对谁如此上心。” 无心愣了愣,伸手轻轻拿起盒中的暖玉,清晨窗缝间透进来的晨光静静落到她手心的玉石之上,泛起淡淡的光晕,细腻温润。 她扯了扯嘴角,淡笑起来,“是吗?” 她缓缓将手心收拢,暖玉被握在她掌心,似有阵阵暖流缓缓蔓延,随着手臂逆流而上,直直暖进心底。 她眼角微弯流露出淡淡笑意,“还要麻烦公公替无心向皇上谢恩了。” “娘娘折煞老奴了,老奴不过是一奴才哪有麻烦之说。” 无心笑笑侧头向身后的之桃吩咐道,“之桃,去将我盛花茶的盒子拿来。” 之桃很快取来了一个装着花茶的盒子,盒子里装了晒干的白菊花,决明子,黄箱子还有一些不常见的药草,李德正有些疑惑,“这是?” 无心莞尔一笑,笑着说,“公公从小看着陛下长大,尽心竭力侍奉左右,陛下又是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老是熬夜批阅奏章,公公亦是未有一刻松懈,陛下正值壮年是不怕的,但公公您毕竟年岁大了,跟着陛下这般熬,难免会伤了眼睛。”她拿起一朵白菊花继续道,“这是我晒的一些白菊,还有一些是从老家带来的药材,用这个泡茶喝,明目之效极佳。” 说着她将盒子推至李德正手中,“这全当是无心感谢对公公如此照拂的一点心意了。” 李德正见实在盛情难却,便也就收下了,况且他确实是年纪大了,这眼睛有些不好使了,这婕妤娘娘还真当是很会体贴人心,“是老奴要感谢娘娘的关心才是。”他将盒子合上,“那老奴便收下了。” 无心笑着点了点头,李德正见她仍在梳妆,便拂了拂袖俯身道,“那老奴便不打扰娘娘,先行告退了。” “公公慢走。” 李德正刚走之桃便高兴地跳到无心面前说,“娘娘,陛下真是对您太好了!奴婢听说就是皇后娘娘也十分想要这暖玉但碍于面子不好跟陛下开口呢,还有那个妖媚的周美人也是巴不得要到这块暖玉呢。” 无心微微皱眉白了她一眼,“这些闲言碎语你又是去哪儿听说的?” 之桃嘿嘿笑了两声道,“早前那西域使者献上此宝的时候,后宫的娘娘们便看红了眼,又不好问陛下要,只能跟身边的宫女说说罢了,这后宫不止是娘娘们争来斗去的,就是嫔妃们身边的丫鬟们也是时常攀比斗嘴,这些不免就说出来了,哪需要去听说啊。”她看着自家娘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任她们再怎么争,陛下最惦记的终归还是娘娘。” “夫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无心垂眸轻扯了扯嘴角,“若她们有任何一人懂得这个道理,陛下也不会如此眷顾我了。” “对了,”无心抬起头看着之桃,“你刚才说嫔妃身边的侍女们也爱攀比斗嘴,这其中不会有你?” 之桃眼珠子立马仿佛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也不敢动,半晌才抿了抿嘴颤颤地望向无心,一脸委屈的表情,水汪汪的眸子跟麋鹿似的,“娘娘奴婢不敢了。” 无心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啊!” 之桃捂着脑门委屈地听她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在这宫中更是要谨言慎行,你还真不怕哪天被绞了舌根去!” 之桃努了努嘴,“娘娘奴婢知道的,在您身边奴婢还能不学聪明点吗?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无心看着她终是叹了一口气,“我还是要得跟你说一句,不管陛下宠我也好,冷淡我也罢,你都要尽量避免与其他宫的侍女起冲突,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你可知道?” 之桃拼命地点头,“奴婢知道了!” 次日刘曜再来时,一进殿便看到他笑容爽朗,连眉梢都带着笑意,无心打趣道,“皇上莫不是捡了宝不成,这么开心。” 刘曜一把搂过无心,大笑道“朕还真是捡了一个宝。” 无心笑笑,“这时候能让陛下开心成这样的,定是有人想出了赈灾之法,听皇上的语气,这宝应当是哪家还未出仕的公子。” 刘曜刮了刮无心的鼻子,“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这想出赈灾之策的人正是孟尧的公子孟昀,这小子是季芈先生的唯一入门弟子,虽年纪不大,却是出了名的有才,朕便让他当了珩儿的老师,结果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写出的赈灾之策事事巨细,甚得朕意啊!” “那无心便恭喜殿下了,您身边又添了一名良臣。” 刘曜却是摇摇头,“这还未必。” 无心眨了眨眼不解地问道,“这孟公子可是有什么让陛下不满意的吗?” 刘曜斜挑嘴角笑了笑,“光会动脑子可不行,朕看中的人必须得身体力行才行。” 无心微微偏头想了想,“陛下的意思是,既是他想出的这赈灾之策,那陛下也将赈灾的事一并交给他了?” 刘曜扬唇一笑,“正是。” “可是陛下,这孟公子虽才华横溢,有经世之才,可他毕竟年纪尚轻,经验不足,真的能胜任赈灾此等大事吗?赈灾一事若未处理好可是后患无穷啊。” 刘曜笑了笑,“朕自是知道此次赈灾一事要慎重处理,不然朕前几日也不用忙得焦头烂额,但……”刘曜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笃定,“朕从不会看错人!” 无心看着他,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深处又似还闪烁着幽幽的寒光,让人无法猜透他心底到底想的什么。 刘曜见无心看着他,微微笑了笑,“不说这些了,朕忙了这许多日,是时候该好好睡一觉了。” 无心笑着从他怀里起来,“那臣妾这就侍奉皇上……” 无心话还没说完,李德正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刘曜本正打算休息,见他这样神色匆匆定又是发生了什么事,遂不悦地皱了皱眉头,“还有没有规矩了?!” 李德正跪在地上抬头向他禀告,“陛下,皇后娘娘有要事请您去御花园一趟。” 听到皇后二字刘曜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有什么事非得这时候叫朕?!” 李德群抬眼看了看一旁的无心,又很快低下头似乎不好开口,过了半晌他才从地上起来,俯到刘曜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刘曜脸色便渐渐沉了下去。 李德群说完后便退到了一边,刘曜站起身来,将手背到身后,看着一旁的无心道,“今日看来朕是在你这儿歇不了了,改日朕再来看你。” 说完便大步向殿外迈去,李德正赶紧跟上,无心在原地福下身子,“臣妾恭送陛下。” 待刘曜出殿后,无心向门口守着的之桃使了个眼色,之桃立马会意出去了。 第十二章 御花园。 刘曜到御花园时只见御花园内里里外外站满了人, 见他来,众人立即跪了一地,刘曜皱眉十分不悦地怒喝一声, “到底出了何事?” 许皇后立马迎了上来, 柳眉微微蹙着,一副十分忧心的神色, 在他面前福下身子声音低低地道,“陛下您看看就知道了。” 刘曜皱眉向前迈了一步, 顿时便停住了脚, 只见御花园内的华清池上到处都是浮在水面的红鲤尸体, 红鲤在北渝是象征吉祥之物,这一夜之间皇宫内红鲤死尽可谓是十分不吉之兆。 “皇上。” 刘曜微微侧头便见旁边跪了一人,白衣道袍, 正是北渝的国师,刘曜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微微勾起嘴角,“哦?国师也来了。” 一旁的许皇后立马回答道, “是臣妾将国师请来的,出了这样的事,臣妾不敢妄断, 只能请国师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会一夜之间……”她眉头深深蹙着,俨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伤心到无法言语。 刘曜看着她, 面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是可怕至极,斜挑着唇缓缓道,“皇后还真是想的周到啊。” 许皇后低了低头道,“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妾的本分。” 刘曜只是笑了笑并不言语,一旁的国师此时便开口了,“皇上,近日贫道夜观天象,见月入天庭,西门入而东门出,客星从端门而走,黑云侵入太微恒,加之渝州大水,宫中红鲤尽绝,恕臣直言此乃后宫不吉,有妖孽作祟之兆。” 刘曜背手冷冷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国师,眼神越来越阴冷,让人不禁有一种黑云压过群山的压迫感,声音更是冷戾异常,“国师的意思是,朕在后宫藏了妖孽,纵容妖孽祸乱天下是吗?!” 他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国师吓得立马俯在了地上,“皇上明鉴,贫道并无此意!” 周遭的宫女太监们也是跟着深深垂头齐声道,“皇上息怒。” 刘曜冷哼一声,眉眼之间俱是冷戾与锋芒,周身都是冷厉之气,“国师既可料知后宫有妖孽作祟,那渝州大水之时国师怎未提前告知朕有大水将至!” 国师猛地一愣,立马不停地向刘曜磕头,“陛下恕罪!贫……贫道……” 他似是未料到刘曜会如此问,惊慌得不知该如何作答,刘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与厌恶,仿佛看着一条令人作呕的蠕虫,“没用的东西还敢在此借势胡言乱语!”说完他一脚将国师给踹倒在地,怒吼道,“来人!将这个妖道给朕带下去!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怂恿他在朕面前乱嚼舌根!” 说着他冷冷地目光似乎不经意般扫过在一旁跪着的许皇后,鼻中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留许皇后一人跪在地面,许皇后明眸微睐,眼底有层层凉意渗下去,复又缓缓勾起嘴角,似是在黑暗里绽放的一株血色蔷薇,让人不寒而栗。 “娘娘!娘娘!”之桃急匆匆地从殿外跑进来。 无心坐在案边一只手端着青釉色的茶杯,一只手捏着茶盖气定神闲的拂着茶末,不看她只是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水淡淡道,“不要慌,先喝口茶再慢慢说。” 之桃走过去将她手中的茶杯给放下,“娘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喝茶?!” 无心看着她这边焦急地样子不禁笑了笑,“说,发生了何事?” 之桃这才细细道来,“陛下走后奴婢绕路跑去了御花园,去就看到那华清池子里边的红鲤鱼全都死了,浮了一池子的尸体,然后奴婢便听到国师跟陛下说后宫有妖孽作祟,这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在针对娘娘您吗?!” 无心听到这里却是满不在意的笑了笑,“然后呢?陛下怎么说?” 之桃见她不着急,心里更是着急得不得了,“娘娘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虽然陛下立马便拿下了国师说是有人指使他胡言乱语,但奴婢一看这那皇后这心里便瘆得慌,如果是皇后指使的国师,奴婢瞧那皇后的神色肯定不会就这样罢休的!” “她当然不会就这样罢休。” “啊?”之桃见无心忽的态度一转,疑惑不解地看向她。 无心笑笑,“她既然冒这么大的险,毒死了一池子被视为吉祥之物的红鲤,想置我于死地,必然不会只有国师这一个筹码,必定是还留有后手。” 之桃焦急地皱紧了眉,“那娘娘您要如何办?” 无心淡淡一笑,“我自有办法,你不用担心。” 之桃却是急得快跳起来了,“奴婢怎么能不担心呢?!” 无心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还不相信你主子我吗?我说有办法就一定不会有事。” “可是……” 之桃还想说什么,无心却向她摆了摆手,“你下去,我乏了。” 之桃虽然心里着急,但看着无心如此淡然的模样,她也不得不相信她有办法对付皇后,可 她家娘娘二门不迈,大门不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主子终归是主子,主子叫她退下她便不得不退下,于是她只能弱弱道,“那奴婢退下了。” 待之桃退出去后,无心站起身来,又从木匣里取出青烛点上,青烟里很快出现一个人影。 “先生又要麻烦你了。” 青衣男子淡淡笑笑开口,“公主可是有何不适?” 无心摇了摇头,“这一次无心是另有事相求。” “公主请说便是。” “不知先生可知渝州洪涝之事?” 男子微微垂眸,“这自然是知道的。” 无心继续道,“许皇后趁着这次洪涝之灾,在宫中制造乱象,又请国师来说这宫中有妖孽作祟,很明显,这是要给无心安上个祸国妖孽之名,刘曜虽不相信国师所言,将他打入了大牢,但这只是皇后的第一步而已,不难猜她的下一步动作。” 男子微微一笑,“在下猜皇后是还要动用自己娘家的力量,煽动朝臣逼刘曜杀了公主你这个所谓的妖孽,不知在下与公主想的可否一样?” 无心勾了勾唇,“没错,国师的话刘曜可以置之不理,但文武百官的话呢,甚至若是许皇后将谣言散播到民间,百姓也喊着要杀了我这个祸人的妖孽,刘曜……”她顿了顿,讽刺的轻扯了扯嘴角,“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交出去。” “哦?”男子微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无心,“公主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无心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没自信,而是我太了解刘曜这个人,在他眼里,女人,不过只是偶尔消遣的玩物,任何人只要挡在了他的江山面前,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掉,更不要说只是一个玩物。”她这样说着,眼神变得愈来愈冰冷,眼底仿佛藏了冰霜。 “人心都是肉做的,公主不要把人想得太坏。” 无心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尽是讽刺,“凡是坐上了那个龙椅的人,哪里还来的心,早被权力与杀戮啃得骨头都不剩。” 男子笑笑,“如果真如公主所说,公主如今所做的一切,结局不注定会是输吗?” 无心一怔,神情一瞬间凝滞住,良久,她缓缓将双手紧握成拳,目光里透出仿佛与生俱来的骄傲,“所以我不是没自信,而是十分自信,才有胆量下这个赌注,以灵魂为代价的赌注!” 男子看着此时仿佛换了一个人的无心,眼底渐渐溢出一丝笑意,“所以,公主需要在下为你做什么?” “许皇后揪住了我的弱点,想要置我于死地,但她也不是没有弱点的,”无心轻蔑地勾起嘴角继续道,“如今的太子并非许皇后所生,而是周淑妃之子,皇后虽入宫多年,却只诞下了一个长公主,但她倚着她是皇后不会被刘曜冷落,终于还是诞下了一个龙子,也就是我刚入宫时她生下的七皇子,她现在虽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可她若想永居高位,只能是靠这个七皇子,所以七皇子便是她的命脉。” 男子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漾出一个笑容,如同暗夜里的孤鬼一般,美丽而危险,“那么公主是想要在下做什么?” “先生可愿帮无心演一场戏?” 第十三章 入夜, 月色晦暗。 空荡的大殿内烛火摇曳,不时有凉风吹入,烛火跳跃着将火光映在墙壁上仿佛诡魅鬼影, 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蔡姑轻扶着刚洗漱完毕的许皇后进入寝宫, 蔡姑上前将被子轻轻掀开一角转过头来笑着对许皇后说,“皇后, 您终于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许皇后笑着拂了拂鬓角,凤眼微挑, “明天就是无心那狐媚子的死期, 本宫当然要好好睡一觉, 明天才有精神看好戏。” 蔡姑眼睛半眯露出阴翳眸色,阴冷的笑道,“娘娘英明, 这次纵使她有再大的能耐也难逃一死了。” 许皇后嘲讽的轻笑了一声,“本宫要是再不出手,照皇上对她那个上心劲儿,说不定哪天就能骑在本宫头上拉屎了!” 蔡姑见许皇后此时面露怒色, 染了丹蔻的指甲因紧握双拳差点被她生生折断,蔡姑立马哎哟了一声道,“娘娘切莫动怒, 皇上不过是图一时新鲜,这后宫中论情分在皇上眼里谁能比得过娘娘您呢!” “情分?”许皇后冷哼一声,“这后宫谁能说与皇上有情分,他上一刻可以对你百转千肠, 下一刻就能将你置之死地!别看他对无心那狐媚子如此上心,一旦放在他的江山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舍弃掉!” 此时许皇后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阴翳,让人害怕到不敢与之直视,那眼神分明是爱而不得的滔天怒意与愤恨,从十六岁嫁给他,她当了近刘曜近二十年的皇后,深深的爱着这个威严俊毅的皇帝,但多年的相处也让他深深的了解了这个眼中只有江山的男人,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什么情爱可言,只要是对他有利的女人,能讨他开心的女人他便会对她很好,好到总让人以为他心里是有自己的,然而到头来,女人于他而言,不过是玩物,不过是工具,有价值时他会将你揽入怀中,没价值时,他便会毫不留情的抛弃。 她太了解他,所以她才敢与他作对硬生生逼着他杀了无心,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还有价值他便不会将她如何,而无心顶多不过是个他心爱的玩物罢了,纵使在无心死后他现在会因为无心的事对她心生怨怼,但反正他对谁都无情无爱,只要时间一长,她在他眼中依然还是原来那个贤德的皇后。 想到这里许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冲蔡姑摆了摆手,“本宫乏了,你退下。” “娘娘好好休息,奴婢退下了。”说完蔡姑便替她关上门窗退出了寝殿。 许皇后看着跳动的烛火轻轻叹了一口气,便要躺下歇息,可忽然间,烛台上的烛火忽的在一瞬间熄灭,许皇后猛地便愣住了,突然陷入黑暗让她忽的便不安起来,甚至一时忘了呼叫殿外守夜的宫女,只是怔怔地坐在床沿上,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昏暗的一片,只觉背上不断有寒气在往上冒。 愣了半晌,她终于缓过神来,不断在心里安抚自己只是门窗没关好把灯给吹灭了,于是她开始大声的喊着,“来人,来人啊!” 可她喊了半天,本就守在门外的宫女竟然没有一个人听见,透过晦暗的月光她甚至能看到门外那些宫女的影子,但此时此刻,那些影子更像是毫无生气的死人影子,她忽的便慌了,不自觉的咽着唾沫,手紧紧地抓着被子,嘴里还是不停的喃喃着,“来人,来人啊!” 但声音却是越来越低,因为她感觉门外那些影子似乎正在向她慢慢逼近,黑暗里忽然“呲”的一声,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忽的出现在她眼前,她毫无意外的便捧着脸尖叫出声,闭着眼不停地往里缩。 可就在这时她却听到黑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她一个激灵,更是不敢出声了,将自己缩在角落死死的抱住自己,那个声音笑完之后便开口了,“怎么,无心吓到娘娘了吗?” 无心? 许皇后一愣,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见一片黑暗里无心端着支燃着绿光的青烛站在殿中央,苍白的脸上浮着一丝诡魅的笑容,似是夜里嗜血的艳鬼。 许皇后看着她,将手抬起来哆嗦地指着她,“你……你……你果然是妖孽!” 无心轻笑一声,“皇后不是就希望无心是妖孽吗?” 无心执着青烛缓缓朝皇后走近,笑着说,“皇后你放心,无心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毕竟无心还要求娘娘饶无心一命呢。” 许皇后怒视着她,眼神里满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仇恨目光,“你休想!” 无心忽的停下来,皱起眉十分楚楚可怜地道,“皇后娘娘当真要置无心于死地吗?”她说着似乎伤心得欲要低头垂泪,但她又抬起头来,似乎十分为难的看着许皇后说,“可娘娘,黄泉路太寂寞,无心不想一个人去,既然娘娘不肯放过,那无心只能将可爱的七皇子带去陪着无心了。” 她说完,这时许皇后才看到无心另一只手里竟然抱着她的皇儿,她猛地瞳孔骤缩,“你……你敢!” 无心莞尔一笑,“无心如何不敢?到了明天大家便会发现皇后得了失心疯,摔死了七皇子。” 许皇后眸光不停的颤动,眼底满是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无心轻轻勾起红唇,“皇后可别忘了,我是……妖。” 此时许皇后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无心唇边那抹瘆人的笑,不禁便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无心继续笑着对她说,“七皇子无心便暂且留在西华殿了,皇后是要无心的命,还是七皇子的命,皇后可要想清楚了。” 说完她的身影便忽的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黑暗中。 皇后怔怔的看着前方,过来半晌才失心般的大叫起来,“来人,来人!” 很快便有宫女跑进来,将灯点上,看着一脸惊魂失魄的皇后惊慌地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许皇后却是不停地喘着气,仿佛丢了魂魄一般,一般将她们推开,便往外跑,嘴里一直喊着,“我的皇儿,我的皇儿!” 听见她的喊声,守夜的一名奶娘赶紧将七皇子抱了过来,“娘娘,七皇子殿下在这儿呢。” 许皇后赶紧赤脚跑了过去,一把抱过奶娘怀里的七皇子,似是疯癫一般又哭又笑的说,“我的皇儿,你没事,你没事。” 她抱着他,便要掀开被袄看看他的脸,却在掀开的那一瞬猛地愣在原地,毅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分明是个毫无生气的木偶,她忽的啊了一声尖叫着将怀里的孩子给丢了出去,宫女们赶紧扑过去接住七皇子,在她们看来皇后简直就是疯了,竟然会将自己的孩子给丢出去。 许皇后却是不停地后退着,仿佛看见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事物,嘴里不停呼喊着,“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她带走了我孩子,她带走了我孩子!” 宫女们十分不解,“娘娘,七皇子不是在这里吗?” “那个不是我孩子!”她尖叫出声,满眼血红,仿佛失了心疯的厉鬼。 此时听见动静的蔡姑跑了进来便看到赤脚散发的许皇后站在殿中央嘴里自己不停的念叨着什么,十足像个发了疯的妇人,她奔过去,拉着许皇后哭喊道,“娘娘,您到底怎么了?!” 许皇后只是急促地呼吸着,像是听不到她的话,眼珠呆滞的转动着,良久,她才像是幡然醒悟一般,猛地转过来抓住蔡姑的手,“蔡姑你赶紧去找我的父亲大人,叫他通知其他人,明天不要上奏处死无心!” 蔡姑十分不解,“为什么娘娘,这么好的机会,您难道就要放弃吗?” “不要问为什么?!”她瞪大了眼冲她怒吼,眼里布满了赤红的血丝,模样甚是骇人,“本宫叫你去就去!” 蔡姑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后,只能不住地点头,便仓皇地奔出门。 许皇后见蔡姑跑出去便两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十四章 夜时, 西华殿。 无心执着茶盏向对面的青衣男子点头淡笑道,“无心多谢先生相助。” 男子颔首一笑,“不过举手之劳, 公主不必挂怀。” 无心端起茶杯停在唇畔, 唇角微微勾起,“许皇后已晕了好些天了, 不知先生打算何时让皇后醒过来呢?” 男子笑起来,“若是许皇后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发了什么疯错过这样好的机会, 估计会再气晕过去。” 无心放下茶杯, 抬起眼来端详着眼前这个明明只是咫尺之隔却看不分明面容的男子, 眼眸微睐地看着他道,“无心一直不明白先生究竟是何神圣,竟有如此本事移人于虚空, 让人产生幻觉还能除人记忆。” 男子似讽刺的一笑,“什么神圣,不过是一介被三界所不容的怪物罢了。” 无心不解地一皱眉,却听他继续说道, “公主此次能逃此劫难还应感谢这北渝皇帝不是吗?” 无心表情一怔,男子继续道,“若是没有他找个替罪羔羊承认毒死红鲤是为趁机嫁祸公主, 公主就算能逃一劫,也难堵幽幽众口。” 无心缓缓垂下眸,只盯着茶杯里无一丝波澜的茶水,并不言语。 男子却是微微一笑, 再次开口,“公主现在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婕妤,但你还是难放下作为公主的那份傲气,不愿去讨好这宫中其他人为自己办事,导致孤立无援,出了这种事能救你的,也就只有他一人。公主可想过他若一日不再护你,你要如何自保?” 听他这样问,无心却是慢慢笑起来,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他若不再护我,那我便输了,还谈何自保?” 男子饶有趣味地勾起嘴角,“其实在下十分不明白,要对北渝皇帝复仇的方式有千种万种,残酷的法子也有不少,公主却为何偏偏要选诛心这个说起来厉害,却实在虚无缥缈,难以实现的方法,毕竟无论是怎样的伤痛,时间都会淡化。” “那先生呢?”听她提到他,他欲端起茶杯慢慢等着她下一句话,“若是先生爱上一个人,可会忘记她留下的伤痛?” 男子执杯的动作忽的停顿在半空,幽深的眼眸渐渐沉了下去,似是无星的夜,是浓愈到无法言说的黯淡。 “不会。” 他这样说。 他说完此话便忽的消失在半空,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情绪抑制不住的涌出,无心看着眼前虚空的座椅,摇头淡淡笑了笑,“看来先生亦难逃一情字啊。” 她站起来,缓缓走至窗前,伸手推开窗,抬头望着天边那一轮冷月,嘴边噙着一抹淡淡的苦笑,“是啊,为什么呢?” 五年前,她正值十三岁的豆蔻年华,那时她已然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偶然听到她父皇和她母妃说,如今北渝日渐强盛,南国作为北渝的临近小国,稍有不慎便会被北渝攻下成为北渝的一方城池,只有与之联姻交好才能保南国一时安危,毕竟将来再发生什么都是说不定的事,只能让央儿再大些就将她嫁过去了,听说那北渝皇帝仪表不凡且治国有方,乃一代天之骄子也不算委屈了央儿。 她从小被教导得很好,自知承其位必担其责的道理,从那时起,她便默默将刘曜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夫君。 一次他哥哥南禺奉命出使北渝,她很想去看看自己未来的夫君到底长什么样,便央着南禺带她一起去北渝,南禺起初自是不答应,这路途遥远不说发生什么都是未可知的事,他怎么能带上她去冒险呢! 可他终究还是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答应带她去北渝,无心自是高兴得不得了,笑着牵着裙子在原地打转,眼睛都笑成了两道弯弯的上玄月。 南禺挑眉看着自家妹妹如此开心的样子,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摸了摸下巴看着无心笑着揶揄道,“我家妹子不会是是想去见自己未来夫君,据说这刘氏皇族一脉可一直是以俊美著称于世。” 无心白皙的脸腾的便红了,停下来紧紧抓着裙角,咬着下嘴唇瞪着南禺吞吞吐吐地辩道,“哥你……你胡说什么!” 南禺被她这样瞪着,却是忍不住笑起来,“如果不是你脸红什么?” 无心赶紧捧住烫的跟从沸水里捞出来一样的脸,气得直跺脚,“我不理你了!” 说着她便气呼呼地跑了出去,南禺伸出头去喊她,“喂,央儿,央儿。” 无心抬起两只手堵住耳朵不听他喊他便跑远了,南禺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不禁又笑出了声,“才屁大一点儿竟然就想自己未来夫君了。” 南禺那时已经封了太子,只是入宫来看看他母妃,就在下午正跟他母妃告辞准备回去的时候,他余光瞥到门口有个小小的脑袋靠在门口偷偷的望着他,他唇角一勾,拱手向他母妃道,“那儿皇这便退下了。” 皇后点点头,“回去。” 南禺负手走向门口走过来,无心赶紧将头缩回来,却一把被南禺揪住了辫子,“说,偷窥你哥哥干什么?” 无心只能委屈地转过身来,抬眼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反复搓着自己的衣角,似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过了半晌她才咬了咬唇,抬起头来,皱着两条秀气的柳叶眉看着他说,“哥哥你不会知道了央儿是要去看……”说到这儿她终是不好意思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只是抿了抿唇继续道,“就不带央儿去了?” 南禺看她这个模样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而后揉了揉她的头宠溺地道,“央儿想去看自己的未来夫君,我这个做哥哥的会不成全吗?” 听他这样说,无心弯起眼睛便笑了起来,白皙的脸上浮出一弯浅浅的梨涡。 在南禺出使的那一天,南央便扮作了随行的小厮在南禺的掩护下成功混入了出使队伍,等皇后发现她不见了时,他们已经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想追都追不回来,但想到她能混入出使队伍,必是有她哥哥在给她做掩护,想着与南禺一起她,南禺肯定不会让她磕着绊着便也由她去了。 经过三个月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到了京都。 南国虽小但由于国内资源丰富,光是大型的金矿铁矿就有多达近百处所以十分富足,但富足归富足,小国毕竟是小国,在到北渝的京都之前,无心从未见过像北渝皇宫这般辉煌的建筑,其气势的磅礴便是再多财富也堆砌不出来的。 刘曜准备了宴会迎接他们的到来,那时无心随南禺坐在两旁座位的首座,但刘曜却是坐于白玉铺成的长阶之上,那时的他,一身明黄的龙袍,刀斧镌刻般的轮廓,俊毅的容颜,英挺的身姿存着只有君临万邦的帝王之气,仅是那眉目间那如刀般锋利威严的气势,便胜过世间任何英雄。 那时尚小的无心看着他,便心想着,那是她未来的夫君。 可那长阶之上不仅坐着他,还坐着他的皇后还有几位贵妃,无一不是光彩照人,那时就被称为定是日后南国第一美人的无心竟起了自卑之心,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无心回国之后更加勤于学习琴棋书画的原因,以至于在几年后她不仅成了南国第一美人,更是举世难得的才女,无人知道,成就她的原因,只是她想要配得上他而已。 宴会之后刘曜还带他们上了望月楼,望月楼是北渝京都最高的地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京都,那时所有人都在看这繁花京都,万家灯火,而她却始终在看他。 他逆光而站,灯光暖暖的打在他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君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俊美温柔,谈笑间抖落万顷华光。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因为她将来是要嫁到北渝来的,若是她此次来的事情传出去,日后定会遭世人垢笑,说她南国公主一点也不矜持,所以南禺只是称女扮男装的她是他的皇弟。 他回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柔声问道,“是看不到吗?” “嗯?”无心这才注意到她个子尚小,而栏杆为了安全修的很高,她其实根本都不大看得到。 刘曜以为她是看不到才会望着自己,便弯下腰来将她抱了起来,无心的脸腾地便红了,在他怀里缩着也不敢动,一旁的南禺看着她这副模样在心里止不住的偷笑。 刘曜却是没看见她红的发烫的脸,只是轻声问她,“这样能看见了吗?” 他转头过来冲她淡淡一笑,万千灯火映进他眼底,他笑着说,“朕的皇城是不是很美?” 无心咬着下嘴唇抬头却只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时一旁的南禺便想,怕是此刻这皇城的万分美丽,也不及她未来夫君一分柔情啊。 无心的那点心思可是在未来的好几年都被南禺拿来揶揄她。 回了南国之后,她没有一刻向那时一般如此的希望自己快点长大,想快一点去到他身边。 可是她等啊,等啊,没能等到他来娶她。 却等到他灭了她的国,覆了她的家。 第十五章 御书房。 刘曜正批着奏折, 李德正走进来福了福身子,“皇上,皇后娘娘醒了。” 刘曜提笔的手顿了顿, 抬起头将笔缓缓搁下, “你同朕去看看。” “是。” 刘曜来到朝阳殿的时候,蔡姑正喂着皇后喝药, 见他来了,来不及将药搁下便端着药同刘曜行了礼, 皇后扶住床沿似要起来行礼, 刘曜立马制止住她, “皇后有恙在身便不必行礼了。” 皇后垂了垂眸,“臣妾谢陛下体谅。” 刘曜冲她淡淡笑了笑,转过头去对还端着药的蔡姑说, “还是朕来。” 说完便从她手里接过了药碗坐到床边一勺一勺的温柔给她喂药,那药应是甚苦,刘曜见她都已皱了眉,便吩咐一旁的蔡姑, “去拿些糕点来给皇后乏乏苦。” “皇上……”皇后柔声唤他,眼底不觉噙了泪光。 “朕在,”他将药碗搁下去牵住她的手, “朕知道皇后受委屈了,告诉朕是谁将朕的皇后害成这副模样,朕定不饶他!” “可……”皇后说着说着掉下泪来,“臣妾什么都不知道了, 臣妾也是醒来才知竟不知为何去鬼门关走了一遭,若是臣妾真的就这么一睡不醒了……”说到这儿她已是哭出了声,憔悴的模样甚惹人怜。 刘曜赶紧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朕不还在这里吗?” “皇上……”她在他怀里抽泣着,似是真的被吓着了,他自登基,她便是他的皇后,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她掉过眼泪。 因为她昏迷了多日,这才刚醒身子还很虚,不宜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刘曜又安慰了会儿她便让人先休息,他晚上再过来陪她。 回了御书房,刘曜问李德正,“她宫里的婢女怎么说?” “回皇上,她们说皇后三日前的晚上突然惊醒,然后便大喊着要找七皇子,宫女们将皇子抱给皇后看,皇后竟似中了魔怔一般喊着那不是她的孩子,还抬手便将七皇子摔了下去,幸亏那些个宫女给接住了,不然现在七皇子说不定就……”李德全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抬起头来看了刘曜一眼,弱弱问了句,“皇上依您看?” 刘曜偏头摆弄着手指上的翡翠扳指,似是漫不经心,眸色却甚是深晦,“三日前,她毒了朕一池的锦鲤,又搬出个国师说朕宫中藏了妖孽,朕想着她一步应是要合着他娘家人煽动朝臣逼朕杀了无心,但她却在这么个当口发了疯”他忽的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向李德正,“你说,是朕宫里真有妖孽,还是皇后以退为进给朕演了出以假乱真的好戏?” 他说着不等李德全回答又顾自笑了一声,将单薄唇角扬起,“还当真有趣。” 他仍盯着指上的扳指,虽是笑着,那幽深的眼底却仿佛藏了刀剑,令人不寒而栗,李德全深深垂头不敢在此刻说上一个字。 大约过了半晌,头顶上又传来他冷冷的声音,“你将这幅画印百张,命人带去江南,打听打听可有人见过这画中之人。” 李德正这才抬起头来,入目便是一张绝美的面容,他大惊,“这……这是无心娘娘!” 刘曜不悦的斜眼望了他一眼,李德正立马垂了头,“奴才这就去办。” 说完便收了画速速退出了御书房。 他走后殿中只剩下刘曜一人,他就坐在那儿似看着前方,又似什么也没看,一双眼深得可怕。 “来人!” 一名太监走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去把户部侍郎伍政给朕召进宫来。”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便有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进得殿来,“微臣参见皇上。” “爱卿平身。” 伍政缓缓起身,“不知陛下召臣来所谓何事?” 刘曜笑笑,“也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无心常念思念家父,但她还只是个婕妤,不得出宫探亲,朕便只好叫爱卿来了。” 伍政再次跪下,“微臣代无心谢陛下厚爱!” 刘曜勾了唇笑道,“是朕该谢过爱卿才是,将这般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儿送到朕身边。” “陛下言重了。”伍政语气不疾不徐地回道,面色从容淡定。 刘曜坐在龙椅上,微眯着眼看他,一双漆黑的眸子直能穿透人心。 “好了,朕的奏折也批得差不多了,爱卿便同朕一起去看看无心。” “可……”伍政有些犹豫,“男子不是不能入后宫吗?” 刘曜笑笑,“爱卿是去探望自己爱女,有朕陪同谁敢说个不是?” 伍政垂了垂首,拱手谢恩,“谢主隆恩!” 西华殿。 无心正在案前看书,忽听殿外有太监的尖细嗓音传来,“皇上驾到!” 无心微微一怔,听闻今日皇后才醒,这个时辰也快差不多该用晚膳了,刘曜应去朝阳宫才是,怎来她这里了? 她来不及多想便去了前殿接驾。 随着一袭明黄入殿,无心盈盈拜下,“臣妾参见陛下。” 刘曜将她扶起来,“爱妃看看朕将谁带来了?” 无心疑惑的朝他身后望去,神色微怔,“爹?” 伍政笑起来,面色变得十分和蔼,“心儿。” 无心立马迎过去,以往清清冷冷的一双眸竟泛了泪光,“母亲可还好?” 伍政轻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将他们都接来了京都,家里一切安好,你莫担心。” 刘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见他二人如此父女情深,嘴角挑起一丝不明笑意,他走过去,“这时辰也不早了,爱卿便在爱妃这儿用了晚膳再回,朕便不打扰你们父女二人团聚了。” 说完他便笑着向外走去,无心连忙屈膝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待刘曜走远,无心才缓缓站起来,向一旁的之桃吩咐道,“之桃你去叫御膳房今日多备些菜。” “是,娘娘。” 她殿内一般只让之桃候着,她出去之后殿中便只剩他们二人了,无心再转头眼前站着的已是一名皮肤异常白皙的男子,室内光线通透,却是看不清他面容。 “先生,”无心这般唤他,“有劳了。” 男子笑笑,“公主,刘曜怕是已然怀疑你的身份。” 无心微蹙了眉,“他疑心太重,但我没有办法,不这样吓一吓皇后,此刻我怕已是人头落地。” “若他知道了我是谁,要杀我……”她淡淡笑了笑,“我别无他法。” 刘曜陪皇后用完晚膳,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皇后见他一直蹙着眉似在思考什么,便问他,“陛下政务所忧?” 她垂下眼表情有些黯然地继续道,“若陛下还有政事未处理,不必陪着臣妾,臣妾以无什么大碍了。” 刘曜这才回过神来,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却是不知为何总是出神,他见皇后这般楚楚可怜神色,微微笑了笑,伸手轻拍她肩膀安慰道,“朕说了今日要陪皇后,又怎会为些区区琐事,留皇后一人。” 皇后似有感动,抬头轻轻唤了他一声,“皇上……” 皇后自他还是皇子便嫁与了他,如今虽已不复豆蔻年华,却任端庄柔美,惹人怜爱,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下巴抵着她的头沉沉道,“皇后昏迷了三日,太医个个束手无策,你可知朕有多担心?” 皇后转过头来望着他,眼底噙了盈盈的泪,“陛下又可知有你这份心,臣妾便是死也足矣!” “说的什么话,朕虽有佳丽三千,却只有你是朕的妻,你若去了,谁来做朕的妻?” “皇上……”皇后柔柔靠进他怀里,贴近他胸口。 刘曜揽住她的肩,“朕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朕却找不出是何人所为,让朕的皇后昏迷整整三日,你可有怪朕?” “臣妾怎会怪皇上,是臣妾自己不小心,臣妾身为皇后,明知有许多人觊觎着这个位置,却任未学会如何保护自己,是臣妾无能。” 刘曜神色黯了黯,垂眸看着自己怀里这个看似柔弱的皇后,脑海里却不觉浮现出另一人的身影,这后宫之中的勾心斗角与朝廷之上的尔虞我诈不分伯仲,有人为争宠得权,有人为自保求生,他原以为那个人求的是安稳,可今日见她与她父亲的感情,若她只求一个安宁,为何入宫? 见刘曜不再说话,他怀中的皇后从他怀里抬起头弱弱的唤了他一声,“皇上?” 刘曜这才又回过神,微叹了口气,“皇后只需知道朕的妻子只有你一人便可,无需与他人计较。” 皇后还想说什么,刘曜却是闭上眼道了句,“好了,朕有些乏了,今日早些休息。” 那天晚上其实并不算热,刘曜抱着皇后入睡,皇后身子很温暖,他却觉得燥热万分,迟迟无法入睡。 他自诩一向善识人,今日一见无心的父亲,他便知他绝非普通商贾,那份在他面前的从容不应常人所有,但,他若不是平常商贾,她不是寻常人家,他又要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竟无法安眠。 他见怀中的人已然安睡,抽出枕在她身下的手,转向另一边,透过窗纸隐隐可见殿外夜色应好。 他就那样睁着眼定定望着窗,目光有些空洞。 良久,他终是起了身,披了衣服缓缓推门而出。 今晚的夜色确实十分美,有星辰漫天。 他微微抬头看这夜色,却不经意间看到远处宫檐,有人在星光下独坐。 第十六章 无心坐在屋顶, 头顶是星辰万里,天空一览无余。 “这么晚不睡跑屋顶来作什么?”她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嗯?”她转过头看到负手而来的刘曜,“皇上?” 刘曜瞥了一眼一旁撘在房檐的梯子, “来看星星?” 无心本是望着他, 他这般说,她便回过头去继续看着漫天的星辰, 有星光落入她眼底,她笑起来, “今晚的星辰很美不是吗?” 他没有抬头, 只是看着她映了星光的轮廓, 半晌,他亦笑起来,“嗯, 很美。” 他走过去拥住她坐下,无心本坐在房瓦上,却被他一揽便落在了他腿上,他下巴抵着她的肩, “那朕陪你看。” 无心微微一怔,微垂了眸看了看他揽着她的手,才抬起眼向天边无尽的星辰看去。 刘曜将她抱在怀里,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身子凉凉的,抱在怀里像是抱了一块温凉的玉,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 不管什么时候,好像只要想现在这样抱着她,就能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宁静,让人心安。 什么……也就无所谓了。 那一刻,他想,即便她的身份并不简单,即便她入宫的目的并不单纯,但那又如何,这后宫中有几个人身份简单心思单纯,既为君王,又怎能奢求太多,他只求她常伴君侧。 那夜,刘曜就那么抱着她坐了许久,不知不觉,怀中的人竟慢慢睡着了,头就靠在了他颈间。 他微微垂眸看她,星光映出她白皙的脸庞,他笑了笑,她睡着的样子,不再是白日里的淡然疏离,像只小猫,憨态可掬。 他又将她收紧了些,风将他二人的发拂起,他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第二日,无心醒的时候,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枕边还留了一张宣纸,她撑起身来将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是她熟悉的字迹:身子那么凉,便记得将暖玉带上,莫要一个人去吹冷风了。 无心的目光久久的停留在那短短的一行字上,不觉将手渐渐收紧。 此时御书房,李德正奉茶给刘曜,刘曜捏着茶盖轻轻拂着茶沫一边听李德正说,“皇上,孟大人已经出城了,据说……郡主也跟着去了。” 刘曜顿了顿,“小九?” 李德正笑了笑,“自然是小郡主。” 刘曜笑了一声,“这丫头还真是……真是……”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形容,最后来了句,“还真是豁得出去!” 他放下茶,微挑了挑眉,“你说……那孟昀就当真不喜欢小九?”他笑了笑道,“那丫头可是连朕也欢喜得不得了呢。” 李德正抿唇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小郡主活泼可爱自是招人喜爱,但这感情,总也是说不准的。” 他上挑嘴角露出笑容,“朕倒是希望他喜欢她呢。” 李德正微微一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了下去。 过了会儿,他小心翼翼上前问道,“今日陛下是在御书房用膳,还是?” 刘曜想了想,回道,“今日去无心那儿,用完膳你将奏折一并搬去西华殿,朕就在她那儿批折子了。” “可……”李德正似乎有些犹豫不敢开口。 刘曜斜眼望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便说,别给朕打哑谜。” “那老奴便直说了,”他上前一步,“陛下这月除了偶尔去皇后处,几乎都是在无心娘娘处,这怕是……” 刘曜以鼻笑了声,“从前朕觉得,君王之爱,便是泽被苍生,雨露均沾,但作为一个君王,只要社稷安定,百姓安康,何必活得如此小心,连感情之事都要勉强自己,朕与那些女人在一起并不舒心。” 他说到这里似乎已不打算再多说,只冲他挥了挥手,“不用再多说,你下去准备。。” 李德正便不再多说,弯了腰,答了声“是”缓缓退出去了。 刘曜埋头批着奏折,直到他退了出去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其实,在她出现以前,他觉得宫中女人都差不多,没有什么区别,顶多就是谁背景好些,谁样貌好些,谁舞跳得好些歌好听些,他便多眷顾些,欢喜也好不欢喜也好,并无太大感觉。 但自她出现,别人……竟成了勉强。 她不太刻意讨他欢心,却让他甚是欢喜。 午膳,因着刘曜要来,无心特地命膳房多备了些消暑的菜,她身子不好素不吃寒食,但三伏天燥,宫中的妃子都爱吃莲子汤,新荷粥,鳝羹,冰镇雪梨汤什么的解暑,刘曜自然也不会例外。 所以跟刘曜一同用膳时,虽准备了一桌好菜,她却只吃其中的一两道菜,刘曜搁下筷问她,“怎么了,是菜不合胃口?” 无心摇摇头,“没有,往日臣妾只需两道菜便足矣,菜很合臣妾胃口,这些是为陛下准备的。” 刘曜扫了扫桌上的菜,因着天实在燥热,一般人对热食都没什么胃口,桌上除了无心面前的几道,几乎都是消暑的菜。 刘曜皱了皱眉,“爱妃可是身子不好?” 无心淡淡笑了笑,“臣妾只是体弱罢了,陛下无需担心。” 他忽的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手心依旧是凉凉的,却终是有了些温度,他问,“可将朕给你的暖玉戴上了。” 无心从腰间取出一块无暇的玉,“呐,戴上了。” 刘曜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那便好。” 无心微微有些愣住,恍惚间听到他在唤,“来人!” 李德正小跑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去将何太医叫来。” “是。” 瞧着李德正转身便要去太医院,无心忙拉住刘曜,“皇上臣妾真的无事的,臣妾这身子是打娘胎带出来的,爹爹也曾叫过许多名医给臣妾看过,但也就这样罢了。” 刘曜蹙眉,“江湖郎中岂能比的宫中太医?” “真的不用了。” 见她百般推辞,刘曜知多说无用,却是耍起赖来,两手一摊道,“反正人已经去叫了,你也不能叫人家何太医白走一趟?” 无心无奈,那何太医还真不多时便提着个小药箱在这大中午天正热的时候赶来了。 何太医双指往无心腕上一搭,登时便傻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收回,他再不收回手一旁的刘曜都快想砍人了,他刚收回手刘曜便黑着脸问,“如何?可有诊出些什么?” “这……”何太医有些欲言又止。 刘曜不悦地皱起眉,“这什么这,有屁就快放!” 那何太医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才道,“恕臣无能,实在诊不出娘娘的脉象。” “什么?!” 刘曜凌眉冷竖,何太医立马便吓得跪了下去,“陛下恕罪,臣从医数十年,却从未遇到过娘娘这般脉象极度微弱之人,还请陛下恕罪啊!!!” “没用的东西!!!” 刘曜长袖一拂,神情极怒,无心微叹了口气,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皇上,你不要为难何太医了,臣妾无心,又怎会有脉象。” 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朕……从不信你无心。” 无心怔了怔,刘曜抬头挥手让他们退下。 待他们退下,他将无心拉入自己怀中,双手紧紧圈住她,声音有些低低的,“爱妃这般,让朕很不心安。” “臣妾……真的无事。” “若有一日有事了呢?”他说。 无心愣住,半晌才道,“无心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她伸手拥住他,“臣妾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一生一世。” 无心淡笑,“嗯,一生一世。” “好啦皇上,”无心拉开他的手,“你该去处理政务了。” “不,”他又搂紧她,“在让朕抱会儿。” “皇上……唔……”她还想劝他,他却是垂下头便覆上了她的唇,一寸寸碾压辗转,让她无法再说话。 过了良久他才放开她,捧着她的脸,嗓音沉沉的道,“以后,不要拒绝朕。” 无心抬眸,对上他深沉如夜的眸子,却是歪头狡黠一笑,“所以这就是皇上懒散度日的借口?” 刘曜忽的笑出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爱妃这般倒让朕想起一个人。” “嗯?” “秦家的幺女,秦九儿你可知道?” 无心摇了摇头,“臣妾深居宫中,又非京都人士,自是孤陋寡闻。” 刘曜笑笑,“倒是委屈爱妃了,要不……”他将头凑过来看着她,“朕哪日带你出宫去走走?” 无心怔了怔,“可以吗?” “朕不是答应过会带你去江南吗?这个承诺朕还不能立马实现,但……”他笑起来看她,“带你出宫转转朕还是做得到的。” 无心亦笑起来,“臣妾谢过皇上!” 刘曜笑了笑,“对了,刚与你说到小九,在你入宫之前,朕最宠的不是哪宫的妃子,就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古灵精怪的小九儿!” 刘曜以为这般说她会吃醋,却未想到她一脸正经的问他,“那皇上为何不将她接进宫来。” “……”他挑眉看着她,“你希望朕将她接进宫来?” “既然皇上喜欢,接进宫不是很正常吗?” 刘曜无奈的笑了笑,“朕喜欢她,全因她唤朕一声皇帝哥哥,她既将朕当哥哥,朕自也是将她当妹妹,何况这丫头已经有了喜欢之人,怕是早将朕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怎会,能有陛下这般的哥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 刘曜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最不缺的便是哥哥,但朕……”他说到这里眸色渐渐沉了下来,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他的过往,无心是知道的,他不是先皇最中意的皇子,这个皇位,是他与自己的兄弟争得头破血流才得来的,他有十几个兄弟,可站在他这边的却只有一个莅阳公主,莅阳公主为了他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便是他如何偿还都还不了的,所以她想,他也许也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如莅阳对他般,他也毫无保留的去保护,守护一个人。 她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小九是否是这样的人,可至少,她对他还不是那样一个人。 第十七章 刘曜说带无心出宫, 很快便兑现了承诺。 大热天的本不宜出宫,但那日难得的阴天,穿庭的清风携着起伏的蝉鸣而来, 不觉喧闹, 却是难得静好。 刘曜褪下一身明黄龙袍,穿上寻常公子的白衣, 携着她的手笑着走出宫门,那一刻的他似乎换了一个人。 殿堂之上, 他挺拔肃杀, 金面冷目, 宫廷之外,他却是华贵清俊,含笑而不恭。 他走着走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顶面纱, 轻轻戴在她头顶上,无心掀开面纱看他,“皇上?” 他垂眸一笑,抬起眼来对上她茫然的目光, 又是一番温柔笑意,“在外面……”他轻挑薄唇,“要叫我相公。” 无心一怔, 刘曜却偏了头瞧着她等她喊他相公,无心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有些紧张的皱起清丽的眉,“相……相……” “嗯?” “相公……”她喊完便低下了头, 将面纱放下,脸直烫得厉害。 他一笑,难得露出一口白牙,笑容亮的惊心。 她羞涩至此,他却偏不饶她,微弯了腰掀开她的面纱,与她越靠越近,无心绷直了身子站在原地,这是出宫的宫道,往来现在虽无人,却也算是大庭广众之下,他这般……教她如何不羞? 刘曜见她脸红成这般,眼底笑意更盛,唇滑过她的耳垂,温热的鼻息喷在她颈后,她抓着衣角听他在她耳边轻唤了声,“娘子……” 喊完他便直起了声,笑容明朗的挑眉看着她,哪里还有个帝王的样子,分明是无赖的地痞流氓。 无心赌气的将面纱一手放下,不让他这般瞧着她,刘曜见她这个举动,又是一笑,还伸手又拉了拉她的面纱,将她整个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说了句,“这样甚好。” 说完便牵了她的手往外走去,像一对出行的普通夫妻。 出了宫门便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与宫中恢弘之景不同,宫外错落有致的画阁朱楼,碧瓦朱檐,空中飘扬的大红灯笼,又是另一番风景。 许是今日天气甚好,街上的人也要比往常多的多,甚是热闹。说书人妙语连珠地说着谁家英雄叱咤沙场,谁家女儿姻缘好;客栈里唱曲儿的姑娘声音咿咿呀呀透出了窗;街边杂耍为生的父女刀剑尖上讨着过路人一声叫好;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在这炎炎夏日却并不觉得吵闹,因为对于身处深宫中的人来说,这一切都太多鲜活,太过美好。 刘曜看的出她的开心,她面纱之下不经意间流露的笑容,他想这或许是她在他身边这么久以来最真实的笑。 无心察觉到他一直看着自己,她转过头去疑惑的望着他,“皇……相……相,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笑起来,“自是因为娘子好看。” 无心正欲说他又拿她打趣,他却牵着她往另一处走出,“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啊?去哪儿?” 他将无心带到一处河畔,有船家正靠边停船,他自腰间取出一个钱袋,向那船家抛去,“船家,借用下你的船。” 说完便跳上了船,向还在岸上的无心伸过手去,笑意温柔,“无心,上来。” 无心搭上他的手上了船,他便撑了竹竿远离了河岸,撑杆娴熟的样子像就是一个风流公子。 无心坐在船头问他 ,“皇上,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说了叫相公。” 无心便不说话了,刘曜仰头一笑,转过头来看她,“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日天气微凉,湖风吹在脸上带了水汽的凉,两岸青郁色的山峦倒映入湖光,不时有水鸟扑棱翅膀轻点湖面,便有涟漪一圈一圈缓缓荡开。 在宫中是见不到这般的风景的,无心倚在船边眼底尽收这湖色风光。 刘曜撑着船顺流而下,大约过了两炷香时间,他目视着前方,“到了。” 无心一直看着两岸的风景,他说到了这才向前方望去,那该是她一生中见过很美的风景了。 他们前方是无数莲灯停留的地方,像是红莲铺满了整个溪河,他说,北渝的风俗不似其他百国,每一天都可以用莲灯许愿,京城所有承载着美好愿望的莲灯都停在了这里,成了一池的莲。 他撑船在无数莲灯中缓缓而行,无心捧起一盏莲灯,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刘曜俯下身来,无心微微抬头,眼前便出现了一盏精致的莲灯,头顶传来他清朗的声音,“要许愿吗?” 无心一怔,却又很快笑着抬起头来看他,“皇上可是会变戏法?” 刘曜开怀一笑,环胸挪逾道,“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变出来。” 无心垂眸淡笑不语,只是看着手中的莲灯,眸色渐渐暗下来,在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曾递给她一盏莲灯,笑着问他,“要许愿吗?” 那时少年有这世间最温柔的笑颜。 他也曾偷偷带她出宫,去看戏,逛灯会,听小曲儿,放莲灯…… “央儿,哥哥今天带你去逛灯会。” “哥哥,这是什么灯,好漂亮。” “这是莲灯,用来许愿的。” “要许愿吗?” “央儿……” 可惜,那个人,她再也看不到了。 她细密的长睫遮住她眼中所有神色,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她缓缓笑起来,抬起头看向他,“皇上,可有笔?” “笔墨不好携带,但……”他抬起手,“我有这个!” 他手上是一块上好的石墨,无心伸手接过石墨,背过身去垂眸认真在纸上写起愿望,一边写着一边说,“皇上可不许偷看,看了便不灵了。” “好,”刘曜闭上眼,“我不看便是。” 过了一会儿,他问,“可写好了?” “嗯。” 他睁开眼,便见无心正将莲灯缓缓放入河中,与万千莲灯汇至一处。 看那盏莲灯缓缓朝前方飘去,无心回过头冲他淡淡一笑,“皇上,我饿了。” “那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着他便撑船往回驶去,那些莲灯慢慢的与他们相隔渐远,但只要回头,那千盏莲灯里,却是能一眼看到中央那盏精致的莲灯。 刘曜带她去天香斋吃了午饭后,本欲和她再去城外逛一逛,却不知何时太阳竟出来了。 无心看着窗外强烈的阳光,忽想起先生与她说过,她本为将死之人,身上阴气过剩,不可在日光下长处,她便捂住胸口,皱起眉头佯装痛楚道,“皇……我……我有些不舒服。” 刘曜忙扶住她,“怎么了?” 见她表情痛苦,他来不及考虑这是在宫外,直接大喊了声,“来人!” 立马便有便衣藏于暗处的锦衣卫破窗而进,“公子有何吩咐?” “给我备辆马车,立即回宫!” “是!” 很快便有马车停在了天香斋门口,刘曜抱着无心便上了马车,他紧紧抱着她,长眉紧锁,“没事,我们很快就到了。” 见他脸上是真切的心急,无心似有些过意不去,手轻轻攀上他手腕,轻声道,“皇上,臣妾没事的,只是有些累罢了。” 刘曜仍蹙着眉头,“不要说话了,回去我让何太医给你看看。” “皇上你忘了,”无心淡淡一笑,“臣妾没有脉象的。” 刘曜一怔,无心便继续道,“臣妾真的只是累了。” 回了宫,刘曜还是不放心,刚下马车便叫人去把何太医叫到承阳宫寝殿,没有回无心的喜欢殿,因为承阳殿是离宫门最近的。 何太医来了,因着无心没有脉象,只能是看观其面色,听其声息,询问病症来判断,她见无心面色与常时无异,只是有些倦色,便道,“娘娘体弱,不宜长时间出行,并无大碍,且多休息便是。” 刘曜这才放心,来到床边坐下,伸手抚了抚她的脸,“你好好休息,朕就在外面。” 无心点了点头,“嗯。” 见她闭上眼,他又帮她拢了拢被子还起身走出寝殿,此时,李德正已经在正殿等他多时了,“陛下。” “东西可带回来了?她许了何愿?” 李德正自袖间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去,“皇上,您还是自己看。” 刘曜接过纸条,轻轻打开,纸上只有那么一句话;无愿可许,但求盛世昌平。 刘曜眉心蹙了蹙,“无愿可许?” 他蹙着眉,神色凌厉地将纸条攥成一团,眼神阴翳,“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李德正倒抽了一口气,“这……这老奴也不清楚啊。” 刘曜笑了一声,摊开手,看着手心已被攒成一团的纸条,嘴角笑意莫测,“就算无愿可许,平常人……不应许家人安康吗?” “这……” “还是……”他唇角危险的上扬,“她根本就没有家人!” 彼时,寝殿内闭着双眼的无心,又想起了她的哥哥南禺,想起了她的父皇母后,想起在南国与他们一起的时光,还有开遍整个南国的琼花,他们曾在树下,轻声笑着唤她,“央儿……” 以及,兵临城下,南禺一身戎装转身离开的决绝背影。 他说,“央儿,好好活下去。” 不觉,泪水湿了一枕。 第十八章 那日, 他将无心安置在他的寝殿,自己却是去了别的嫔妃处。 接下来的十日,他都再未踏足过西华殿。 晚膳时, 李德正递上各宫娘娘的绿头牌, “皇上,今晚……您看是去哪宫娘娘那儿?” 刘曜一眼都未抬头看, 只道,“你退下。” 他搁下笔, 眉心微蹙着, 似有倦色, 神色却是异于往常的阴翳,“朕今日就在承阳宫,你叫后宫那些女人安分些, 谁也不要来烦朕!” 说完他拂袖一转身便往寝殿走去,李德正看了看手里的绿头牌,摇头无声叹了一口气。 “娘娘,皇上已经十日没有来了呢?”之桃皱着眉头很是担忧地望着无心。 无心却是若无其事的修剪着窗台上络石的枝叶, 始终还是那般神色淡淡的模样,“他来或是不来,你做这般表情做什么?” “娘娘!”之桃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奴婢只是不明白,陛下之前明明那么宠爱您,几乎天天都在娘娘这里就寝,怎的出了一趟宫, 便这般冷落娘娘?!” 无心“咔”的一声不小心剪断了一枝枝丫,她抬起头来往向之桃,语气很是淡漠,“他是皇帝,专宠于我,是为幸,但你认为,后宫三千佳丽,他能专宠一个人多久?” “但……但也不能变得这么快啊!” 无心弯腰拾起那枝断桠,“常人之情,尚且说变就变,何况……”她转身丢弃掉那枝断桠,“他是皇帝。” 无心已然猜到,或许他是看了她许的愿望,又怀疑于她,但她并不后悔写了那么一句话,因为她知道,自从红鲤之事后,他便已然怀疑她了,便是没有这一纸心愿,他迟早也会冷落她,他那般多疑且执迷于王权之人,又怎会放一个多疑之人在身边,但…… 无心卧于榻上,闭上眼睛:她从一开始,令他注意的原因,不就是他的多疑吗? 无心睡时不喜欢屋里还有一点灯光,之桃剪了灯芯之后便将门窗都关好退了出去。 无心闻着室内淡淡的苏合香,渐渐入眠,却恍惚里感觉到有人自身后伸手缓缓揽住她的腰,她猛地睁开眼,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吵醒你了吗” “皇……皇上?” “嗯。”他在她颈间蹭了蹭,似很倦一般自鼻间发出这轻嗯声。 无心微皱了眉,“皇上……怎的会在这里?” “不然……”他单手撑起来,将她翻过来,看着暗夜里她闪烁着星光的眼睛,“你觉得朕应该在哪里?” 纵使房里未点烛光,一片黑暗里他的眼睛却始终明厉,让人看得分明,无心偏过头去,“皇上十日未来,突然……臣妾有点受宠若惊。” “十日?”他挑唇笑了笑,“原来爱妃记得这么清楚。” 无心微微一怔,听他继续道,“看来爱妃很是想朕呢?” 他说完,俯下身轻轻将她揽住,“朕……也很想你。” 无心浑身一凛,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感觉到他清晰的鼻息,温热的喷在她耳后。 他伸手动作轻柔的顺着她的发丝,“你可知道朕这十日为何不来?” “臣妾……不知。” 他呵呵轻笑了一声,“因为朕觉得自己中了一种毒。” 无心瞳孔皱缩,他却语气轻易的继续说,“一种……叫无心的毒。” “所以朕觉得,应该戒了这毒,所以朕克制自己不来这里,但朕这十日却未有一日安眠,因为,朕很想念,这里的香气,你身上的气息,甚至……”他渐渐收紧了拥住她的手,“你的温度。” 他闭着眼将下巴抵在她肩上,淡淡笑了笑,“这毒……朕怕是戒不了了。” “朕很累了……”他说着便那样抱着她很快睡去。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无心目光沉沉的望着前方,久久未睡去。 第二日之桃来叫无心起床时,刚开门便看见了一身明黄正**外走的刘曜,吓得她怔在原地都望了行礼。 刘曜看着她这副受了惊吓般的小表情,微微一笑,在她耳边轻轻道了句,“别吵醒她,再让她睡会儿。” 之桃这才回过神,立马“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喊道,“奴婢恭送陛下。” 喊完又意识到什么,立马捂上了嘴。 刘曜今日似乎心情很好,并没有怪罪于她,反而温柔的笑了笑才踏出了殿门。 之桃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是懵的,“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但好像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她家娘娘爬上屋顶去看星星,她在下边守着,本来只有娘娘一个人上去的,下来的时候却是皇上抱着熟睡的娘娘,一路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进了房,那个时候的皇上,可是好温柔的呢,就像现在一样。 回去李德正瞧见他,立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扑了过来,“皇上!你昨晚去哪儿了?!老奴可是要担心死了!!!” 刘曜淡淡瞥了他一眼,“在朕的皇宫里,还能出了什么事不成?” 李德正抹了抹眼泪,“但今早老奴入殿不见皇上您的身影可是把老奴吓了一跳。” 刘曜停住脚步,侧目白了他一眼,“你少给朕装,朕去了哪里,你这个老狐狸会猜不出来?” 他这么一说,李德正立马谄笑了起来,“瞧陛下回来这方向,可是去了无心娘娘处?” 刘曜并不作答,将当默认了。 “老奴还以为……”他没继续说下去,但刘曜自是知道他想说什么。 “以为什么?以为朕会冷落她?” 刘曜挑唇笑了一下,“她是很危险,但……还不足以致命。” 他唇畔笑意愈深,那种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却又透着些邪魅味道,“朕便是玩一玩火又如何?” 李德正有些惊讶,他了解的皇上,凡有怀疑之人,皆是宁愿错杀绝不放过,是个容不得一点威胁存在的男人,可今日,他却说,他要玩火。 “那……江南那边?” “继续。” “是。” 刘曜自案上堆积的一摞奏章里拿出一本,语气淡淡吩咐道,“你退下。” “老奴告退。” 刘曜看着打开的奏折,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那上面。 他在想,或许现在的他,有些不像他自己了。 若换在从前,像无心这般没什么背景,且可疑之人,他早已除之而后快,但如今,他思考要怎么处理她,竟然想了整整十日,而且结果是……留下她! 这真的太不像他的风格。 他自知自己是个有心却无情之人,当年与他夺嫡之人,没有一个活了下来,即便是当时没有参与夺嫡的皇兄皇帝,在他登基之后,皆被夺了所有皇权,不予封地,困于京都,虽有王爷之名,却不过是徒有华衣的囚犯,终身不得离京,不得参政,像个傀儡般在锦衣玉食中消磨度日。 他有十多个兄弟,当年四哥身旁有十三十四,二哥身旁有老三老八,他身边却只有一个莅阳公主,而为了这个皇位,他连唯一站在他这边的姐姐都可以利用。 他姐姐本可在最好的年纪嫁给她最喜欢的人,不必陷于这皇权争夺的漩涡中,却是他一手将她拉进来,故意让她听见他那时与幕僚的对话,他虽从未开口让她嫁给北狄大君,让他与北狄大君结成同盟,但却是无形的逼她做出选择,他们从小相依为命,他深知他的姐姐不会弃他于不顾。 他登基之后用一切办法将莅阳接了回来,但他能感觉得到,莅阳与他疏远了很多,聪慧如她,自是知道他是故意让她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明知被利用却还是心甘情愿,但,心底终归还是会有怨恨的。 这半生,他一直在为了这个帝位,杀人,囚禁人,利用人……直到,他身边再无一人。 等李德正走出殿门,缓缓将殿门合上,他缓缓自奏章里抬起头。 我可能……太寂寞了 第十九章 那之后刘曜仍常宿西华殿, 因着之前锦鲤之祸后宫之人也知无心是不好惹的,况且听闻她无法生育,一个不会生育的女人, 即使再得圣宠, 失宠不过是时间问题,何况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又得皇上百般呵护,纵有万计也使不到她身上, 后宫那群眼红的女人也只能忍气吞声地等皇帝对她失去兴趣, 这让西华殿真正成了这皇宫中的清静之地。 这近一个月, 除了仍时不时会有妃子厚着脸皮来攀关系,日子过得倒是极为平静。 不知不觉,刘曜派去渝州处理洪涝之灾的孟昀也已在回京的路上, 因着这少年才华横溢天赋异禀,如今又得大功一件,可谓是不少人的眼中钉,据说他们为了避免途中被人埋伏, 隐蔽行踪走了小道,或许其他人会笑他窝囊,可刘曜听到此消息时, 却是笑道,“剑走偏锋,不拘世俗眼光,不走常人之道, 这个孟昀……倒是有几分意思。” 但即便如此,他们竟还是遭了埋伏,就在京都城外,他的眼皮底下。 此番赈灾,孟昀功不可没,此为有能;他为季芈先生唯一弟子,举世清朗,此为有才,一个有才又有能力之人必得重用,他此前是太子太傅,他一朝升官,便等同于太子身侧多了一名大将,而最不想此事发生的人,自是二皇子。 孟昀遇害失踪,用指头都能想出是谁做的,他的儿子秉性他自是清楚,还不会蠢到这种地步,能干出这种事,怕只有后宫那个自持身高权贵的愚蠢宫妇。 那日他本是在无心那处准备就寝了的,美人都已在榻上,却突然被告知这等扫兴之事,他顿时便冷了眸色。 见他脸色不好,无心知道定出了什么事,“皇上若有急事处理,政事为重,陛下不必顾忌臣妾。” 刘曜蹙了眉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朕很快就回来。” “嗯,臣妾等你。” 刘曜温柔笑了笑,低头俯身在她额上轻轻映下一吻。 他既说了要回来,无心便披上衣服下了榻,走至窗前推开了窗,顿时便有月光散落两肩。 无心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玄月,皎洁的月光映进她眼底,她淡淡笑起来,“今晚月色很好,应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呢。” “风无声,月光凉,可是个适合杀人的夜。” 无心一惊,便见月光里缓缓走出一个提灯的青衣男子,“先生?” 无心有些疑惑今日她未点青烛怎的他来了,“先生今日来,所为何事?” “公主有祸事将近,望公主万事小心。” 无心一怔,而后笑了笑,“先生竟还有预知之能吗?” 她偏头,难得露出甜美笑容,“那先生可能预知……”她笑得眉眼弯弯,“他会否爱上我?” 那男子勾了勾唇,转过身,踏着月光缓缓走去,有空明之音自耳边响起,“我算得了世间万事,却算不了人心,公主好自为之。” “有祸事吗?”她笑了笑,“一个将死之人,还怕什么祸事。” 她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便又点了灯烛坐在案边等刘曜回来,等着等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似乎是过了好一会儿,她恍惚中觉得有人抱着她,缓缓睁开眼便看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脸,“皇上……” “醒了?”刘曜将她轻轻放到床上,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对不起,回来晚了。” “陛下不要说这种话。” 刘曜又笑了笑,眸色温柔地看着她,“朕喜欢你不是没有理由,至少你比她们要安分得多。” 无心眨了眨眼,抬眸问他,“可是其他宫的娘娘惹陛下不高兴了?” “嗯”说到这儿他面上又露出些不悦,“后宫之事朕并不常管,她们那些个勾心斗角的把戏,朕不是不清楚只是懒得管,朕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若还要管她们这些后宫妇人之事,朕早就累死了,但……”他微蹙眉头,眼底透露出狠戾气息,“若她们把手伸进前朝,朕定不放过!” 他并不常与她说这种事,这种事多说无益,他便一转语锋,缓了神情又笑起来,“你不是想去江南吗?等朕再忙完一件事,便带你去。” 无心眸光一亮,“真的吗?”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笑起来,眸中波光潋滟。 次日刘曜便让李德正带圣旨去了孟府,赐了孟昀尚书左仆射之职,回来刘曜问他,“孟昀可接了旨?” “自是接了。” 刘曜笑了一下,“没说别的什么?” 李德正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头,“孟公子就接旨谢了恩,并没有说什么其他的。” 刘曜眼底笑意更深了,“朕早就曾邀他入朝,他都拒绝,说是承其师言,其性善不宜为官,还是朕好说歹说才答应做了太子的太傅,这个虽为一品却实为虚职的官职,这一次……”他挑起唇,沉沉眸色复杂难辨,“他答应得倒是很干脆。” “陛下的意思是……” 刘曜摆弄起手上的玉扳指,脸上仍带着莫测的笑,“一个不愿为官之人,突然为官,你觉得……会是为了什么?” “这个……”李德正似还真想了想,“老奴还真不知。” “这还不简单,”他抬起头来,“必是他有了什么想做的事,而这个事,必须要权力才能完成。” 李德正笑笑,“皇上英明。” 刘曜白了李德正一眼,他自知自己说的这是废话,傻子都能想到,但是,他想要做的这件事,他却是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因为这些年,孟昀身旁的人和事,一直都没有什么变化,唯一变的,便只有那个人了。 他又笑了笑,微眯了眼,眸色渐渐转深,“他既想要权力,朕给他又如何。” 正在李德正一头雾水的时候,刘曜又开口了,“你去把吕更始给朕找来。” “是。”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吕更始便到了御书房,“不知陛下召老臣来所为何事?” 刘曜笑笑,搁下笔问他,“吕丞相今年多少岁了?” “呃……”吕更始心底咯嗒一声,有种不祥的预感,“老臣今年……五十有三了。” “啊……五十三了呀!”刘曜仰面感叹了一声,忽的又转过头来看向他,脸上带着不明笑意,“不知丞相身体可还硬朗。” 吕更始先是磕了头,“臣谢陛下挂念!” 又道,“老臣虽年事已高,身衰智未衰,还望陛下放心!” “可是……”刘曜皱了眉,“丞相应知朕已在起草《循吏令》,一旦施行丞相所要但其任尤为繁重,朕是担心丞相身体吃不消啊。” 吕更始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刘曜这话的意思他怎会不懂,刘曜的手段他是知道的,看来,他的官场之路到此便是尽头了,他闭上眼,双手撑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变法此等大事,老臣虽想为陛下肝脑涂地,但耄耋之年,心有余而力不足,臣愿卸职还乡且将这丞相之职交与可担此大任之人,望陛下成全!” 刘曜俯身将他扶起来,“丞相实乃深明大义之人。” 一朝老臣退,一朝新蟒袍。 孟昀上任后的第二日,下朝后刘曜便将他留了下来,给他看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与吏部尚书卢秘来往的信,署名是秦穆。 信上是他命人仿照秦穆笔迹编的一出戏。 而后他说,“爱卿应知,朕要实行改革之制,《循吏令》已经起草,一旦实施会大大削弱官吏贵族的特权和利益,必将引起众人反对,而朕手无军权,无法震慑朝堂,朕也想到会有人煽动秦府之人,毕竟秦家掌握了我北渝大半兵权,可朕一直以为秦家忠心耿耿,才放心将兵权全交与他们,可朕未料到他秦家便是如此忠君的!!!” 他佯装大怒,看着孟昀的表情。 孟昀拿着那封信,脸上表情始终平静淡漠。 刘曜想许是他早就猜到他要除掉秦家,一是秦家功高震主,二则是《循吏令》想要施行阻碍太多,他需要杀鸡儆猴让那些反对者不敢有什么动作,而这只“猴”,没有比武将之罪的秦家更合适的了。 但他应该没有想到,他竟会让他参与其中,但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他知道孟昀不会被这一纸蒙蔽,但他也知道他的下一动作会是,跪下! 果然,孟昀忽的单膝跪地,以手抚胸,“此等奸佞之人,臣定当辅陛下除之!” 刘曜长叹一声,“秦家世代为将,为北渝立下汗马功劳,若非他们竟要做到此等地步,朕也于心不忍。” 孟昀跪在地上没有说话,他缓缓笑起来,抬起头看向殿外的巍峨宫廷,“这朝廷是该换换新面目了。” “既然他们要刺杀朕,朕何不将计就计,”他转过头来看向孟昀,脸上笑意愈深,“爱卿可愿助朕?” “臣任凭陛下差遣!!” “很好。” 孟昀出殿之后,刘曜微微偏了头问身后的李德正,“朕的那位姑姑,走的可好?” “陛下放心,公主走的很安详。” 刘曜摸着手上的扳指沉默了半晌,“姑姑,不要怪朕,您这一生过得并不如意,皇侄帮您早日脱离苦海。” 那一日晚上,刘曜仍是去了无心处。 刚进殿,无心便见他笑得满面春风。 “陛下今日可是遇了什么好事?” 他含笑搂过无心的腰,下巴微抵着她的肩,“很快,朕就可以带你去江南了。” 第二十章 九月十五, 骊山秋猎。 武百官,宗族子弟,后宫凡三品以上的嫔妃皆亦随行, 一众队伍浩浩荡荡的驶向了骊山。 因着华阳公主的去世, 在外的秦家子弟悉数归京,因为华阳公主才去世不久, 此番秦家的八个少年皆未参加狩猎,而是随行负责皇帝大臣们的安全。 骊山是皇家猎场, 道路宽阔, 但毕竟是山路难免颠簸, 坐在娇子里只颠得人头晕目眩,特别是对于她们后宫这些并不常出宫的妃嫔们。 无心也有些不舒服,脸色有些微微的泛白, 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般沉闷,于是她便将帘子给撩开想想透透气,之桃抬头见她脸色不好,便皱了眉头, “娘娘,您是不舒服吗?” 无心摇摇头,“无事, 我透透气便好。” 之桃却甚是担忧,“可娘娘您脸色煞白得很,这离猎场可还远着呢,奴婢担心娘娘身子受不住啊!” 无心闭了闭眼, “无事,也不是就我一人不舒服。” “可……” 之桃还想说什么,无心却不想再听她唠叨,直接放下了帘子。 之桃知道自家娘娘身体一直不好,怕给颠出什么病来,她想着皇上这般宠爱娘娘,自是不会让她受罪,她心思向来简单,却也自己知道妄自去找皇上,娘娘定会怪罪,但若娘娘真有个什么万一,她又如何担待得起,想到这里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小跑着便朝前去寻李总管去了。 随行的侍卫见她乱跑,忙将她拦住,“大胆!这儿可是你一个宫女能随便乱跑的地方!” 之桃哀求他道,“侍卫大哥,您通融通融!我家娘娘身子不适,您就放我过去找李公公!” “身子不适找御医便是,找李公公做什么?回去!” “侍卫大哥,我求求你了,我家娘娘身子特殊,御医也没办法的!” “说不行就不行!” “嚷嚷什么呢嚷嚷!”李德正从前面走过来,轻轻瞟了那侍卫一眼。 侍卫见是他,立即垂首作揖,“李公公!” “隔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嚷嚷,还有没有规矩了?!” “公公恕罪,”他看了看身旁站着的之桃“是这宫女非要找您,卑职怕叨扰公公。” 李德正这才看向之桃,容色却是缓和了不少,“这不是无心娘娘身边的小丫头吗?叫什么来着?” 之桃屈膝行礼,“奴婢叫之桃。” “对对对,之桃!”他和蔼的笑了笑问她,“你可是有事找我?” 之桃立马皱了眉,“李公公,这山路崎岖,我家娘娘在娇子里难受得很!” “哦?这可是大事!”李德正伸手向她比划了比划,“你且回无心娘娘那儿等着,我这就去通报陛下!” “谢谢公公!!!” 李德正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向刘曜那儿走去。 因着皇后的娇子就在刘曜身后,皇后也听到了外面有喧闹,便掀开了帘子问蔡姑,“发生了何事?怎的如此吵闹” 蔡姑露出鄙夷神色瞧着那处,阴阳怪气的道,“西华殿那位娘娘娇贵得很,让李总管去找皇上了。” 皇后脸色一黑,只道了句,“无须理会。” 便放下了帘子,蔡姑见皇后这般态度有些不服气却也只能低下头默默走路。 无心一直呆在轿子里并不知道之桃跑去找了李德正,因为很是不舒服便闭着眼小憩,但没睡一会儿却觉眼前光线忽的亮起来有些刺眼,无心眨了眨眼缓缓将眼睛睁开便看到有人掀帘而入,刀斧镌刻的一张脸。 他伸手轻摸她头,“哪里不舒服?” 无心不自觉缩了缩身子,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臣妾没事,陛下无需担心。” “脸都白成这样了,怎会无事?”他又道,“是不是轿子太颠了?” 无心知道刘曜不会无缘由地过来看她,定是之桃去找了李总管,她有些责怪地望了站在轿子外的之桃一眼,低头淡淡道,“臣妾真的无事,陛下无需……” 刘曜却并不打算让她说完,径自牵了她的手,一个轻拉便将她带下了轿,无心惊讶的轻呼道,“皇上?” 刘曜冲她笑了一下便翻身上马,正在无心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时,眼前却伸来一只略带薄茧的手,无心微怔了怔,便听头顶传来他低沉嗓音,“无心。” “嗯?”无心抬头。 他逆光向他伸手,声音似月光温柔,“上来。” 无心怔在原地,却鬼使神差般不自觉搭上了他的手。 刘曜就这样带着无心同乘一骑缓缓走在队伍前面,她一身月白长裙被拥在帝王怀中极其引人瞩目。 无心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混杂各种神情。 她叹了口气,微微低头轻喊了声他,“皇上。” “嗯?”他轻应一声。 无心回道,“臣妾只是一后宫女子,却与您同乘一骑,应有不妥。” 刘曜扬唇笑了笑,问她,“有何不妥?” “承蒙皇上宠爱,臣妾不胜感激,可君王在外,应姿态威严,以显王者之气,坐拥天下之势,怎可……怎可怀抱美人。” 刘曜又是一笑,“如爱妃所言,朕坐拥整个北渝,怀拥美人又如何?” “可皇上应知……”她回头对上他眼眸,“自古江山美人,不可得兼。” 他垂下眼,望着她,目光沉沉如水。 良久,他缓缓开口,“那是他们,不是朕。”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不可反驳的力度。 他微微俯身,唇贴近她的耳廓,有些冰凉的气息从她耳边吹过,“无心,这天下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无心平静地眨了眨眼,神色没有什么波澜。 刘曜垂眼看着她,缓缓直起起身,忽的猛拉缰绳,带着她疾驰,凛凛山风从耳旁呼啸而过,他如墨长发自风中扬起,眼底蕴了此间山河。 刘曜望着前方,因策马疾驰风吹得耳旁呼呼的响,他也不管她是否听得清,只是开口,“无心,你可愿陪朕看这万里山河……伴朕一生?” 无心靠在他怀里,只是静静看着前方,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并未听见。 刘曜沉寂了良久,眸色渐渐转深。 他也不再追问,只是拥着她,任马载着他们前行,周围场景渐渐后退,山间温度渐渐转冷。 第二十一章 虽是九月, 但山间水气多,还是有些冷,北渝虽国力强盛, 却尚节俭, 并未修建猎宫,妃嫔们出来都穿得薄, 帐篷又还未搭好,妃嫔们大多窝在轿子里不愿出来。 所以放眼望去, 一身白衣长裙的无心在人群里显得格外醒目。 “站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刘曜沉沉的嗓音,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淡淡笑了笑,“看来朕给你的暖玉还是有用的。” 无心抬头看他,“皇上今日似乎很开心。” “一年朕也就这一次能来狩狩猎, 自然是开心。” 他抬头看了看山间景色,微微一笑,径自牵过她的手,“陪朕去走走。” 他将她轻轻往怀中一带, 无心便轻易撞到了他胸膛,无心微微一怔,正欲推开他, 头顶却传来他沉沉嗓音,“不要推开朕,无心。” 无心的动作顿了顿,双手停留在他胸膛。 刘曜低下头将下巴抵着她的耳畔, 他不喜留胡子,下颌总是干净清爽,不会弄疼她。 他轻轻厮磨着她耳鬓,嗓音沉沉入耳,“朕身边的人总是想着把一些人推给朕,不管朕喜不喜欢。如今朕有了称心之人,这个人却总是想着把朕推开,无心,你说,这个人朕该拿她如何?” 无心垂了垂,声音难得有些软软的,“臣妾在宫中几时推开过陛下?” 刘曜一惊,侧过头有些惊讶的看着她,无心抬眼轻轻白了他一眼,“可这是在宫外,臣妾身为后宫妇人,怎可在朝臣面前与君厮磨。” 平日她若这般说他是不大高兴的,但今日他瞧见了她有趣神色,却甚是愉悦。 他双手握住她双肩将她扳过来,让她正对着自己,目光温柔的看着她眼睛,“朕知道你在忌惮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她,“朕在这里,你什么都不需要忌惮。” “你要信朕。” 无心看着他,有一瞬的怔愣,漆黑的冰眸里缓缓涌出复杂难辨的神情。 她知道,帝王的承诺,永远是信不得的。 多少女子痴痴恋着这朝夕温存,到头却不过后宫一具红颜枯骨。 而且对与她,她并不需要。 良久,她淡淡笑起来,“我相信。” 随及,一抹笑意便自他眼底缓缓漾开。 他握住她的手,抬头看着前方正在整顿的军队,一双隼眸亮如点漆,“从今日起,朕不会再让任何人逼朕做朕不愿之事,亦无人再敢。” 他说这话时,字字沉响,黑眸里闪烁的光让人不禁想起在暗夜里猛禽搜寻猎物时的眼睛。 无心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见相国侯秦穆正跨马巡视军队,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落日的余晖在他身后,是血的颜色。 帐篷搭好差不多已近晚时了,大家走了一天的山路也是累急,早早便躺下了。 第二日,晴光大好。 刘曜跨坐在马背上,一身猎装,轮廓俊毅深邃。 无心在远处静静望着他,那样一个人,即使未黄袍加身,只是身跨烈马,一袭猎装,那般风华,便胜过世间任何英雄。 “皇帝哥哥。” 一声清越的女声传来,才将无心给拉回了神。 她微移目光,便看到不远处有一身着劲装的女子策马而来,红衣白马,竟是比朝阳还要耀眼三分。 刘曜转身看到她,笑着冲她招了招手,“九儿,到朕这儿来。” 女子拉了拉缰绳,骑马踱到刘曜身边。 她与刘曜不知说了什么,两人相谈甚欢,刘曜甚至牵过了她的手,与他乘马一同向前。 无心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们相握的双手,她愣了半晌,偏过头去问之桃,“之桃,那个姑娘是谁?” 之桃笑起来,“娘娘不是京中之人自是不知道她是谁,但京都可是个个都识得她呢。她可是京中出了小霸王,秦将军的小女儿,秦九儿。” 她说着不自觉捧起手,似是万般羡慕,“这京中没人比她更有福气了,不仅长得漂亮,家事好,还有个那么疼她的爹爹,最重要的是她还有八个英俊潇洒的哥哥!就连皇上也是十分疼爱她,还亲封了郡主呢!” 秦九儿,无心笑了笑,她自是知道的,刘曜可不止一次同她说过她,想来是真的疼爱了。 无心又将目光移到他们身上,见他们换了地方,来到了个空旷的平地。 “他们这是要赛马吗?” “对呀,每年秋猎陛下都会和郡主赛马,郡主可是在十三岁就赢了陛下呢。” 无心看着那个身材娇小却英气逼人的女子,瞧着她的笑容,她想这世界貌美之人甚多,有才之人甚多,可像她这般的女子,却是极少的。 因为那样的笑容,只有被岁月温柔对待的人才会拥有。 她正想得出神,忽听一声尖叫,她猛的一惊抬头,便见秦九儿身下的白马疯了一般,不停地颠着,似乎是想要将她甩下去,旁人都无法接近,而后那马又忽的冲了出去,载着她发狂的奔跑着。 无心看刘曜一时也慌了神,正欲追上去,身后却猛的窜出一个人,他愣了愣,马便停了下来,身旁的侍卫似乎是想跟过去,却得刘曜有了指示才能行动,刘曜看向他,抛过去一个眼前,那侍卫点头会意便带着一众人马追了上去,但与秦九儿和那人的距离却是已经拉了很远。 无心看着秦九儿已成光斑的背影,嘴角浮现一似冷笑。 看来,不是真的疼爱呢。 她站起来,敛了神色便转身进了帐。 傍晚,众人满载而归。 刘曜设宴与群臣庆祝,大夸北渝男儿箭术了得,与在宫中设宴不同,宫中礼数众多,宫廷之规不可触,君臣之礼不可逾,多有束缚,但在这儿,君臣之间无所约束,宴席氛围要轻松得多,吃得痛快,玩得高兴。 但有人却是高兴不起来的,秦九儿与前去追她的少年宰相孟昀到至今仍然未归,秦老将军急得团团转,带着人满山的找。 刘曜也遣了不少人去搜寻,让秦穆不要担心,既然现在还未找到人,他们必定并无大碍,只是在山林里迷了路,这皇家猎场也无凶猛野兽,必定无事。 但话是这样说,作为一个父亲,自家女儿不知所踪能不着急吗? 秦穆此次负责骊山猎场的安防,不得有失,纵使再担心也不能擅离职守。 但刘曜知他爱女心切,准他暂且离营去找秦九儿。 席间也有人担忧询问,“孟大人与郡主可无事?” 刘曜笑笑,“他们不过是迷路了,众爱卿不必担忧。” 他端起酒杯,“朕敬众爱卿一杯。” 他一口饮下,众人举杯,再无人提及他二人。 无心坐在一旁,单手握着一支酒杯,轻轻摇晃着杯中的酒水,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刘曜身上,眼神冷冷的似带了探究。 刘曜似注意到她目光,转头向她望去,对上她目光,四目相对无心却只是神态自若地眨了眨眼缓缓低下头去,继续晃着杯中的酒,嘴边始终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 刘曜皱了皱眉,无心却再未抬头看她,只是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酒杯。 刘曜回过头来,神色恢复如常,微笑了笑,向一旁的李德正点了点头,李德正会意,举起手在耳旁拍了拍。 第二十二章 一群舞姬簇拥而来, 徐徐散开,曼腰轻折,轻盈似燕, 翻飞的水袖似夜里翩飞的凤蝶。 月下弹琴的琴师是个掩面的女子, 银甲轻捻,便是玉坠珠倾。 无心善舞, 怕是百国之内少有人及,这群舞姬美则没矣, 但她们的舞姿于她而言却是算不得上成, 无心想着以北渝宫廷的舞姬评选水平这群舞姬应是出席不了这般的晚宴的。 正在她疑惑之时, 原本素手翻飞的琴师忽的猛一挑弦,六弦尽断,发出极其刺耳的“哧啦”声。 一时原本正跳着艳舞的舞姬突然手露凶器, 四方也不知从何处突然涌出大批手提长剑的黑衣人,剑光过处鲜血纷飞,猩红的血线在冰冷月色里显得极其凄厉。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不知所措,女眷们纷纷尖叫着四处逃窜, 桌子在慌乱中被掀翻在地,杯酒佳肴洒了一地,与纷飞落地的血液混杂在一处。 李德全尖声大叫着, “护驾!护驾!!!” 锦衣卫御林军立即将刘曜团团围住,到处都是刀剑击鸣的刺耳声,刘曜被众人拥簇着,虽紧锁着眉头, 面色却未有分毫的慌乱,目光不停在四下搜寻。 这突然的袭击侍女太监逃跑的逃跑,被杀的被杀,谁还顾得上他们自家的主子,无心在混乱的人群里已经被撞倒了好几次,之桃却是少有的忠仆,一直死死护在她身前,眼见有黑衣人靠近,她赶紧将无心给推了出去,自己张开手臂挡在她身前回头冲她喊着,“娘娘,你快跑啊!!” 无心却是皱着眉折回,一把拉住她,“要死一起死,跑也是跑不掉的。” “啊!” 无心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无心猛的回头便看到身后一女子直直倒下,一支黑色箭羽穿颅而过,无心就那样看着那个侍女睁大着几欲胀裂的眼睛在她面前缓缓倒下去。 看到这样的场景,无心睁大眼怔怔愣在原地,而此时,暗夜里到处都是箭羽划破长空的迅疾之声,箭矢如雨密集让人躲避不急。 “娘娘!!” 之桃一声惊叫,无心回神偏头,瞳孔却在瞬间放大,因为她眼前一支暗黑的长箭正刺破迎面劲风直直向她射来。 眼见着箭尖离她越来越近,她却是一步都无法挪动,只能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耳边传来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嘈杂人群里有人惊叫着两个字,无心惊愕地睁开眼,暗夜里却是清晰可见那张脸。 “皇……上……” 刘曜直直挡在她身前,长眉紧锁,额上有青筋暴起,右肩贯穿一支沾血的箭。 无心不自觉想要抬起手去触碰那支箭,却是颤抖到不能控制,正在她要触碰到箭尖时,一只宽厚的大手却将她双手紧紧握住,头顶传来他沉沉嗓音,“不要乱跑,跟在朕身后!” 锦衣卫很快赶过来将周遭乱箭砍断,李德全跑过来看到刘曜肩上插的箭,当时便吓得腿软,捂嘴哎哟个不停,“皇上您可别吓老奴啊!” 李德正立马扯着嗓子吼道,“你们这群废物快点护送陛下回宫啊!” 刘曜似是痛极但他咬了咬牙,拉过来身旁一个锦衣卫,“带几个人去把秦穆找回来,务必把这群逆贼给朕通通拿下!给李蒙说若死伤过多,朕唯他试问!!!” 李德正瞧得心急,“皇上您可别说话了!伤势要紧!!” 自刘曜出现,到现在无心一直紧紧盯着他不断渗出血液的伤口,心中如有重锤砸下,有什么正一点一点破冰而出,她紧蹙着眉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 刘曜垂眸望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亦紧紧回握他因失血而有些冰冷的手,精致的双眉越蹙越紧。 刘曜叫她这般神情,本因疼痛而扭曲的面部表情,却忽的舒展开来,竟是笑了。 无心一愣,抬头疑惑看他。 他淡淡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摩挲她手背,轻声道,“朕还死不了,你做这副表情做什么?” 无心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他也静静看着她,四周的人影与嘈杂声似乎都渐渐远去,那些刀剑击鸣的声音,四起的尖叫声,还有那些血液飞溅的画面,他们似乎都不再听见也不再看见,仿佛世界只剩他们二人。 虽然李德正叫锦衣卫护送他回宫,可他未开口,他们必是不敢妄动的,只能在原地将他们二人围得水泄不通不让任何一点威胁靠近分毫。 “皇上!!!”李德正急得团团转,他若还不回宫若是出个什么事他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刘曜终于不再看无心,微偏了头对李德正说,“朕的臣子还在这里,朕又如何能弃他们于不顾。” “可皇上您的龙体才是最重要的啊!!!” 他这般一说,刘曜忽的用另一只手在衣摆上扯下一截布料,用嘴咬住一端往肩上缠了两圈,使劲一扯,只见他太阳穴处青筋都痛得爆了出来,他松开口却只是淡淡道,“朕还死不了。” 得到消息的秦穆很快赶回来,因为是被偷袭他们才会成为劣势的一方,但现在局势已经渐渐控制住,秦穆赶回来后更是立马反被动为主动,有序地组织禁军将逆贼就地擒拿。 眼见着禁军夺回主动权,刘曜终于再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承明殿内,无心坐在龙塌旁,紧张地看着太医为刘曜处理伤口,刘曜本因失血过多休克了,却是硬生生被疼醒。 因为铁箭穿肩而过,太医要将他血肉割开,剪断剪尾将埋入他肩胛的铁箭取出来,那种血肉撕裂的痛苦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然而刘曜整个过程却是一声不闷,死死咬牙忍着,额上出了细密的一层汗。 无心用手轻轻覆上他紧紧抓着窗沿的手,用帕子擦去他额上冷汗。 过了不久,待太医将刘曜伤口包扎好后,无心立即问他,“徐太医,皇上伤势如何?” 徐太医将手擦拭干净回道,“回娘娘,皇上的伤并无大碍,伤口虽深却并未伤到筋骨,微臣细细为陛下清理过伤口了,不用担心会留下其他病症,只是需要多修养些时日。” 无心忽的松了一口气,面上不经意露出喜色。 刘曜看着她,将她神色收入眼底。 他有些吃力地张了张嘴轻声喊她,“无心。” 无心转过身来,“臣妾在这里。” 刘曜刚想开口再说什么,无心却轻轻用食指竖在他嘴唇上,不让他说话,“皇上您伤势在身,不要说话了,好好歇息。” 刘曜就那样看着她,当真便听话的没有说话。 见他这般听话,无心垂眸笑了笑,伸手为他轻轻掖了掖被子,淡笑着对他说,“陛下安心歇息便是,臣妾在这里陪你。” 刘曜嘴角微微上扬,却迟迟不肯闭上眼睛,就那么一直看着她。 无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白皙的脸上不自觉浮上了两抹淡淡的红晕,她咬了咬唇,微嗔地看了他一眼,“皇上……” 刘曜笑了笑,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朕想再看看你。” “臣妾一直都在陛下身边,何时都能看到的。” “若朕再慢一步,便再也看不见你了。” 无心一愣,缓缓抬起头对上他温柔目光,恰好烛台上的烛光映入他眼底,沉淀成淡淡琥珀色,勾出万盏柔情。 他抬手轻抚她脸庞,“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无心眨了眨,低下头去不再看他那双盛了温情的眸子,轻声道,“陛下何需对臣妾说对不起,事发突然谁人能料,该说对不起的人……是臣妾才对。” 她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害陛下因臣妾而受伤。” 刘曜几不可闻地微微蹙了蹙眉,琥珀色的眸子缓缓变得越来越深,眸色复杂难辨。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却仍握着无心的手,“无心,你可知道,看见那支箭射向你时,朕有多害怕。” 无心明显的感觉到心底紧紧的一悸,时光仿佛回到那一年,他将她轻轻抱起,回眸那淡淡一笑映了万千灯火。 那时,她也是这般的感觉。 而她确定的是,那时,她是喜欢眼前的这个人的。 那时,她多期望快些长大,去到他的身边。 现在,他就在她身边,却是亡了她家国的人。 她原以为,在她哥哥让人拖着她离开,独自提枪走出宫门时,此后的岁月,她对眼前这个人再没有喜欢,只余了恨。 可现在看着他烛光下苍白的脸庞,神情不复往日威严肃穆,样子那般无害。 她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窗外凄然月光,清冷的眸子染上一层霜色。 她又垂眸看了眼他紧握着她的手,脸上浮现出讽刺笑容。 她将他手轻轻放入被中,他却仍不松手,她便那样任他握着。 许是因受了伤还很虚弱,不久他便睡了过去,她轻轻抽出手,手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扯了扯嘴角,无声苦笑。 良久,她重重闭了闭眼,在他身侧静静躺下。 第二十三章 翌日清晨, 天还未亮,便有侍卫神色匆匆进了承明殿,与李德正耳语了几句。 李德正转身进了寝殿, 刚推开门却又犹豫了, 刘曜有伤在身,太医说了需要静养, 他应是不该这么早将他吵醒的。 但刘曜一向睡得浅,稍有动静便会醒过来。 李德正推门的时候他便醒了, 他睁开眼, 看了一眼门口的李德正, 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身旁仍然熟睡着的无心,伸手向李德正摆了摆手,李德正立马会意, 静静退到了一边侯着。 刘曜用左手撑着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低头看着无心熟睡的面容,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在他脸上是不常出现这样的笑的。 他将身上的被子小心掀开盖在她身上,轻轻从床上下来, 李德正立马从一旁取来皇袍替他披上,低声切问道,“皇上您的伤……?” 刘曜抚了抚绑在右肩的绷带, 满不在乎地道,“这点小伤还奈何不了朕。” 李德正立马笑道,“是是是,陛下龙体强健自是无碍。” 刘曜走出寝殿, 大门缓缓关上。 在他身后,一双清冷无波的眼却缓缓睁开。 无心睁开眼看着房梁,隐约能听到殿外他们谈话的声音。 “猎场情况如何?”刘曜低声问侯在殿内的那名侍卫。 “禀告陛下,朝中官员死有十七人,女眷太监死者一百八十三人,兵士三百二十五人。” “官员哪十七个?” 那名侍卫从怀中拿出一个花名册双手递给了刘曜,刘曜接过来目光扫视着上面的名字,在看到杜明,楼颐赴的名字时,脸上不动声色地流露出一丝笑意。 他合上名册丢到书案上,拽了拽身上的皇袍在龙椅上坐下来,只淡淡道了句,“吩咐下去,厚葬了。” 他说这话时甚至眼睛都没有抬一下,李德正在旁边躬身答了句,“是。” 或许站在权利顶端的人,对于人的生死都那样从容。 “刺客可招了?” “招了。” “说的什么?谁指使的?” “那些普通刺客都说是奉命行事,至于是奉谁的命只说是上头,他们也不知道。” “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吗?!”刘曜蹙起眉,神色有些不悦。 那侍卫赶紧俯身磕头,“陛下息怒,倒是有那么一个人招了,说是……”他有些吞吐,“说是秦穆将军指使的!” “嗯?”刘曜挑了下眉,仿佛甚是震惊。 那侍卫连忙道,“卑职们也对他的供词甚为怀疑,或是有人故意要栽赃秦将军,现在还在审问中!” 刘曜深吸了一口气,曲指揉了揉眉心,“你去告诉曹弼,三日内若查不出幕后凶手,他大理寺卿的位置就别做了!” 那侍卫深深俯头,“是……” “行了,你退下。” 侍卫抚胸单膝跪地,“卑职告退。” 待那名侍卫退出去,李德正笑眯眯地对刘曜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一切尽在陛下掌握之中。” 刘曜扯了扯嘴角象征性地笑了笑,“还不要高兴得太早。” 李德正立马点头附和道,“是是是!” “其实……”他有些吞吐地皱了皱眉,“老奴尚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李德正有些疑惑地轻“咝”了一声,“陛下您说,小郡主的马好好的怎就突然发了疯,险些坏了您的大事!” 刘曜勾了勾唇轻笑了一声,“那丫头被惯坏了,做事一向不知深浅,招惹了些阴险小人也不足为奇,她马这么一疯倒省了朕不少功夫。” “但若郡主真出了什么事……” “你没看到孟昀追上去了吗?你还真当他只是一介书生?” “陛下的意思是?” 刘曜冷笑一声,“此人……不简单。” 李德正便更疑惑了,“既然陛下知道他不简单为何还让他负责此事,难道陛下就不怕……” 刘曜笑起来,带着轻蔑与自傲,“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朕想要除掉谁,还没人拦得住!” “况且……”他笑着继续说,“朕除了武官之最,他们孟家文官之最还留着,怕是不妥。” 他说到这里脸上效益越来越深,李德正看着他的笑,却是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他跟在他身边十多年,却从未真正猜透过这个帝王的心思,他的前半生他并未参与,所以他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造就了眼前这个人如此深沉可怕的城府。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在这个人身旁伺候着,也不知道这条命能留到何时。 “好了,自今日对外就说朕还昏迷未醒,有什么事便交给孟昀去做。” “是。” 交代完他便起身又向寝殿走去,李德正忙上前替他将门打开,后默默退至门侧。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还在熟睡中的无心,温柔的笑了笑,伸手轻轻抚上她脸庞,温柔至极地轻轻摩挲着。 没过一会儿,身下的那人便动了动身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朕弄醒你了?”他笑着轻声问她。 “皇上……”无心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用手撑着坐起来,“皇上有伤在身,怎的不好好休息,起得这般早。” 刘曜笑笑,“也多亏了这伤,朕确实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呢。” 无心看着他,不知道怎的忽然就不说话,就看着他,抿着唇笑。 她脸上难得出现这般表情,他也跟着笑起来,“你这般看着朕做什么?” 无心还是抿着唇笑,“陛下今日与平时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了?” 她伸手指着他笑起来时脸颊旁的梨涡,“今日陛下的笑与平日不一样。” 刘曜有些忍俊不禁,“那朕平日的笑是什么样子的?” “皮笑肉不笑。” 刘曜惊讶地睁大眼,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说,过了会儿又笑了起来,“真的吗?” 无心很肯定得点了点头,模样甚是可爱。 刘曜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的脸蛋,凑近她道,“爱妃今日也同平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今日……”他去握住她手让她的手放在了他胸膛上,然后他说,“朕能感觉到你心在这里。” 说完,他一手揽住她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闭眼静静靠在她肩上。 他未能看见他说完这句话时,无心的笑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去。 她终于还是无法不承认,即使眼前这个男人灭了她的家国,她却还是无法做到不去喜欢他。 她却是还恨他,但恨中又掺杂着对他般复杂的感情。 因为恨他,他希望他能爱上她,然后在她死后留下不可磨灭的创伤。 又因为爱他,她又希望他不要爱上她,这样就不会在她死后伤心难过。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何种感情去面对他。 这几日无心一直在承明殿陪着刘曜,回宫这么多日,他几乎就没出过寝宫,虽说他伤势却也严重,太医叫他好生修养,但出了这么大档子事,他虽有伤在身,对话却是并无障碍的,而他竟毫不过问,这着实不像是他的风格。 而且无心亲自下厨为刘曜准备膳食时,偶然听见有宫女小声议论说,“皇上还未醒,这无心婕妤是要为谁做膳食?” 无心就很疑惑了,难道他不出寝殿的原因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他醒了? 但为什么呢?无心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这次骊山之事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刺杀,难道…… 无心完全不敢去细想,由于心里边儿想着事情,她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刺痛的疼痛感才忽的让她回了神。 “娘娘!”之桃听见声响,立马跑过来,上前去看她的手指,“都流血了!” “奴婢去叫宋太医给你包扎一下。” 她说着就要往太医院跑,无心拉住她,“不过就一点小伤你就这样大惊小怪的。” 无心手指上的伤口被切的有些深,不一会儿血便流了一手,之桃将眉皱得紧紧的,“但娘娘你流了好多血啊!” 无心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着实有些吓了一跳,但还是对之桃摇了摇头,“无事,你回宫拿些布条,我自己缠一下就好了。” “可是……” 无心轻叹一声,望着她,“去。” 之桃低下头,“奴婢知道了。” 之桃回宫后,无心看着自己流出的鲜红血液,她想,自己只是不小心切到手指都会流这么多血,他被箭羽贯穿肩膀,该流了多少血,该有多疼…… 而她刚才竟还那般想他,她转身去在水槽里用水冲了冲手上的血,心想,是她多想了。 她虽切到了手指,但对做饭却并不碍事,在到用膳时间之前她还是将为刘曜做的几道菜都做好端去了承明殿。 无心将菜摆上桌,刘曜便注意到了她缠着布条的手,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皱眉问道,“手怎么了?” 无心抽回手淡淡笑了笑,“只是不小心切了个口子,不碍事的。” “朕叫太医来给你上点儿药。” 无心有些无奈,“不过就是个小口子,真的不碍事的。” 见她不愿,刘曜也不强求,只是起身往里走去,伸手自柜台上取下一瓶金疮药。 他走回来让她坐下,无心乖乖坐下,他伸手轻轻拆开她缠绕指间的布条,用一只手小心翼翼的为她上药,动作很是温柔生怕弄疼了她。 无心静静看着他,指间传来些许的刺痛,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疼,或许,这也是那么多女子情愿一生囚于宫中,也要伴在君侧的原因,有几个人能不沦陷于帝王的温柔。 纵使知道,这温柔,或只有须臾片刻。 第二十四章 因着多日的侍奉, 虽外人不知刘曜已经醒了,但这么多日都是她无心侍奉左右,在外人看来甚至是没有陛下的旨意便擅自在承明殿住下了, 实在有逾宫规。 虽刘曜为她挡箭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都说皇帝是真的爱上了她,不惜用性命相救, 他未醒来,她在床边守着更是显得两人情深义厚。 最初几日因着发生了那样大的事情, 众人都顾己不暇, 哪有时间去在意她, 但这么多天过去了,后宫便有些怨言了。 刘曜不愿她受人口舌,但又还不能对外宣布他已然醒过来了, 无心自己也不想处于风口浪尖上,便自己提出回西华殿改日再来侍奉他。 刘曜神情似有不舍,却也是准了。 回了西华殿,因着不再与人接触, 耳根也算是好不容易清静了,她便还是同以前一般无事写写字,修剪修剪花草, 时间倒是也过得挺快。 一日她想剪剪窗台上那株红缨草,便叫之桃去拿剪子,但之桃却愣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完全没听到她喊她。 无心疑惑的皱了皱眉,伸手戳了戳她额头, “想什么呢,发这么久的呆?” 之桃捂住脑门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又抿了抿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无心叹了口气,微微低下头去摆弄窗台上的那株红缨草,漫不经心地说,“想说什么你便说。” 之桃皱着秀气的眉,想了半天才犹豫地开口,“娘娘可知道昨日秦府发生的事?” 无心笑笑,“我整日呆在这宫中怎知什么秦府刘府的事。” 无心神情轻松,但之桃的表情却是难得的凝重,良久,她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秦府昨晚……被满门抄斩了。”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枝叶断折声,一朵红花粲然从窗台跌落地面,无心缓缓转过身来,神情有些怔愣,似还未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秦穆秦将军?” 之桃咬唇点了点头。 无心深蹙起眉头,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 “他们说,这次骊山遇袭是秦将军一手策划的,想要刺杀皇上,扶三皇子上位。” “扶三皇子上位?”无心冷笑了一声,“因要扶三皇子上位便要刺杀皇上?” 之桃皱着眉说,“那些人说,秦将军是因为皇上要实行《循吏令》,收回他的兵权,他才与贵族勾结想要刺杀皇上。因为华阳公主的去世秦家子才全部得以归京,这是个铲除他们最好的时机,所以孟丞相不等皇上醒过来便先动手了。” 无心早在还是南国公主时便是知道秦穆的,他们秦家男儿的忠君爱国,骁勇善战是百国人人皆知的事,若无秦家,也不会有北渝的今天,秦家深受百姓爱戴,秦家男儿深受将士尊敬,若他们有反心,北渝早已是秦家的天下。 但现在竟有人说他秦穆为了保住自己的兵权刺杀君主,这是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的事。 忽的,她似想到了什么,过去多日的一幕幕情形浮现脑中,秦九儿胯下之马突然的疯癫,刺杀之时秦穆的恰好不在,刘曜回宫后的闭宫不出,以及……他为她挡下的那一箭…… 无心忽的笑起来,步子不自觉地往后退,原来…… 原来一切不过是他演的一场戏吗? 包括,那支箭…… 她缓缓笑出了声,却似喑哑的鸦声,苍凉里带了蔑然。 “娘娘!”之桃不知她是如何了,想要上前去扶她,她却自己扶着窗台越笑越大声,似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娘娘……”之桃担忧地喃喃唤她,她却仍似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笑着,但她笑着笑着忽的捂住心口便咳了起来,粲然间有血色喷涌而出。 之桃惊呼一声,“娘娘!!!” 无心只觉喉间有股腥甜蔓延,渐渐地视线便越来越模糊,最后她只看到之桃焦急地朝她扑过来,身影却只是模糊的轮廓。 她仿佛做了一个梦,一个极其血腥的梦。 梦里那个人挥了挥手,上千支箭羽铺天盖地而来,无数人就在她眼前倒了下去。 场景忽的变换,是一个宅院,有火冲天,火光里有刀剑相击的声音,有些似曾相识的面孔消失在了那场火中。 场景再次变换,是一座恢弘的殿宇之中,还是那个人,轻勾了勾嘴角露出笑容。 “无心……无心……” 似有人在唤她,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有一个轮廓渐渐清晰,梦里那个人的脸。 “无心……你没事,你吓坏朕了你知道吗?” 刘曜抚着她的脸深蹙着眉神情担忧。 无心缓缓用手撑着坐了起来,却不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一旁的之桃还有侍女说,“你们都退下,我有话要对陛下说。” “是。” 待侍女们都退出了殿门,无心缓缓抬起头,异常冰冷的一双眸。 刘曜眉头再次蹙起,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他问她。 无心笑了,语气却是冷冷的,“皇上……当真好计谋。” 刘曜紧蹙眉心,冷了神色,“你说什么?” 见他神色这般冷峻,无心却是笑得轻松,“臣妾在说什么,陛下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刘曜眸色渐渐沉了下去,就那么冷冷望着她。 无心淡淡笑了笑,抬手轻轻抚在他缠着绷带的肩上,歪头笑着看着他的伤,“这一箭换了一整个秦府百口性命,换了百万兵权重归于手,换了朝堂再无人敢反对《循吏令》推行,而我却自作多情的以为,这一箭竟是为我而伤。” 她抬头笑着望着他,“陛下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她顾自笑着,那样好看的笑容,如今在他眼底,却显得那样刺眼。 他很想动怒,但他很可笑地发现他竟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骊山猎场的遇袭确为他一手策划,一为除掉秦家,二为顺带拔掉以卢秘为首的反对《循吏令》的贵族党羽,甚至这一箭,都在他的策划中,一为民心所向,摆脱怀疑;二为……她心所向…… 他本以为这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这一箭,除了射的那个人与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只是演的一出戏,包括李德正,包括护着他的那一群锦衣卫,但出戏,只要有一点点的偏差,他与无心便不能再像现在这般面对面坐着。 他本想,至多不过是她一条命,他是不可能将自己置身危险的,若成,万事握于他手,若失,只不过是少了一个讨他欢喜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是有些喜欢无心的,因为和她在一起十分舒心,而她有些疏离的态度又勾起了他帝王本能的征服欲,这样的女子虽失了可惜,但在他的王权面前却不值一提。 但真正当那一箭射向她时,他才发现他从来没像那一刻般害怕过。 当年中人陷阱误入狼区,与兽相博,他没有怕过;被人陷害,身陷囹圄,他没有怕过;以区区三万兵马对阵敌国十万强兵,他没有怕过。 但那一刻,他却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颤抖。 他是真的怕了,怕那一箭他未能为她挡住。 怕那一箭,就此将她带离他身边。 但这一箭却又是从他手里射向她,所以,她那般说。 他无话可说。 无心见他不说话,唇畔浮现一丝冷笑,继续道,“这么多条人命丧于陛下之手,陛下却未沾染一滴鲜血,反而被世人称道重情重义,让那少年丞相为你担下这罪名,你便没有一点不齿吗?” “够了。” 刘曜从齿间吐出这两个字,没什么情绪。 他缓缓抬起眼来看向她,那双眸子似蕴了黑夜,深得可怕,“那又如何?” 他冷冷开口,“朕要他们死,他们……便该死。” 无心冷哼一声,“杀功臣,蔑忠臣,陛下还真是个好皇帝。” 无心说完忽觉手上一紧,下一刻身子便被重重压到床头,刘曜一手紧握着她手腕,将她死死抵在床头,一字一句从他齿间生硬地挤出,“朕是不是个好皇帝,还轮不到你个舞姬来评判!” 说完他甩开她的手,愤然起身,肩上传来伤口撕裂的痛感,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沉着脸望着无心,语气冰冷地对她说,“你既如此看朕,又何必再侍奉朕左右!” “来人!!!” 侯在殿外的李德正很快跑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将婕妤无心打入冷宫!无朕旨意,不许踏出冷宫一步!” 李德正大惊,直接愣在了原地。 “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刘曜忽的大怒。 李德正吓得赶紧跪在了地上,朝身后几个将头垂得老低的太监挥了挥手,尖声斥道,“还愣着做什么,拉下去啊!” 那几个小太监不敢抗命,上去便将无心从床上拉了下来,无心没有反抗,任那几个太监架着她往冷宫走去,甚至在路过刘曜时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却在走至殿门时忽的停了下来,侧过脸来却未看他,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无心自以为自己无情是因无心,但以陛下此般冷血无情,陛下可有心吗?” 她这话一出,抓着她的那几个太监险些吓得脚都软了,生怕刘曜发怒波及到他们,赶紧将无心给压了出去。 “陛下可有心吗……” 无心已经离了他的视线,但她说的这句话还一直回荡在他耳边,他藏于袖间的手渐渐紧握成拳,手背青筋裸露,靠近胸口的地方有隐隐的疼痛,原本白色的绷带上缓缓有血色透出。 之桃看着无心被拖出来,慌张地扑过去,“娘娘!” 说着她便去扒那些太监的手,“你们想把娘娘怎么样?!放开我家娘娘!!!” 刘曜仍现在原地,眉心却是隐隐皱了皱,李德正立马转身冲那几个太监吼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把她一起带下去!” 待无心与之桃都被带了出去,殿中只剩下他与李德正二人,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 李德正躬身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看到刘曜肩上的绷带血色越来越重,他才担忧地轻喊了一声,“皇上……您的伤……” 刘曜却并不在乎肩上的伤,神色漠然而冷淡,只沉沉望着前方,眸中情绪难辨。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他,“李德正,你也觉得朕没有心吗?” 李德正立马答到,“陛下心系天下,怎会无心?” 刘曜轻笑了一声,笑容里却带了嘲讽的味道。 第二十五章 那天晚上, 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摒退了所有宫女太监,独坐在空旷的大殿上。 烛台上的灯火静静跳跃着, 将整个大殿照得仿若白昼, 灯光是暖的,但整个大殿却是出奇的冷, 出奇的冷。 已经换过药的伤口,还隐隐泛着疼, 刘曜却一直看着前方, 眼神有些空洞, 不知在想着什么,烛光静静打在他侧脸上,将他另一半面容隐于阴影之中。 良久, 他缓缓垂下头,一只手轻抚着坐下漆金的龙椅,像抚摸深爱的女子一般轻轻摩挲着。 李德正说,他心系天下, 可只有他知道,他心系的,一直都只有这一把龙椅, 这将天下握于双手的王权。 谁若夺了他的权,他定夺了谁的命;谁若阻了他的路,他定阻了他所有活路,这么多年, 一直如此。 他在想,是从什么时候,他对王权有这样深的执念? 他想了许久,大概……是从他亲眼看着他母妃在他面前死去开始。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很明媚的下午,明媚得让人觉得一切都很美好。 然而那一天,却成了他这一生都挥不去的阴霾。 那一年,他才八岁。 八岁的他还只是个贪玩的孩子,那日,他与莅阳在绮罗殿后玩蹴鞠,玩得满身的大汗,正抱着球准备回去歇着,却听见殿内有人谈话的声音,两个小屁孩对视了一眼,狡黠地抿唇笑了笑,便达成了默契的共识,抱着球悄悄躲在了垂帘后,偷偷从缝里边看他们在做什么。 殿内,他的父皇身旁还跟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的站在殿中央,而他的母妃却跪在他们面前。 他父皇刘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母妃,语气没什么温度地问她,“是不是你做的?” 她母妃虽双手撑地跪着,神情却是不卑不亢,只道,“臣妾没有做过。” “哦?”他伸手抚了抚身旁那女子的头发,“可爱妃说是你做的呢,你的意思是她诬蔑了你?” 她没有惶恐磕头求饶,也没有为自己申辩,只道,“臣妾没有这个意思。” 她这样一句话,却不知怎的忽的惹怒了刘禀,刘禀一手猛地抓住她的下巴,咬牙狠狠地开口,“朕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眼底似有怒火喷涌而出,他见她神色依旧淡漠,忽的冷笑了一声,“好!你既想死,朕成全你!” 说着便起身大喊了一声,“来人!” 立马有太监跑进来,听他冷声吩咐道,“祺贵人下毒谋害周美人,罪不可赦,赐……”他咬牙狠狠说出那四个字,“毒酒一杯!” 那时刘曜虽小,却知毒酒为何物,他想要冲出去,却被莅阳拉住,将他紧紧箍在怀里,死死捂住他的嘴。 毒酒被端上来的时候,他母妃不知想着什么,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刘禀身旁的齐总管瞧着这形势,朝旁边的太监点了点头,那太监便上前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直接将那杯毒酒倒进了她的嘴里。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上前去阻止,可那时年纪尚幼的他却被莅阳死死抱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母亲就那样在他面前倒下去。 后来,他问莅阳,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一句话母妃就要去死? 莅阳说,“因为他是皇帝。”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 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对王权的渴望便以扎根在他心底。 后来他们被武妃收养,武妃无子,视他们为己出。 但他从来不叫她母妃,只唤“武妃娘娘”。 武妃并不强求他,只道他可怜,母妃就这样抛下他们俩,那时他以为武妃是个好人,她收养了他们,就算他不视她为母妃,日后也定当报答,直到一日,他偶然听到了她与她贴身宫女的话。 那日,他本是要去上书房听夫子授课,武妃像母亲一般贴心将他送至殿门口,叮嘱他好好上课,走至半路,他却忽的想起他昨日写的诗篇因为给武妃念过,便忘在她那处了,但今日还要交与夫子的,于是他便半路折返,却在屏风外听到了她与宫女的谈话。 她似是怒极砸着东西,房内不断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接着就听见她怒吼道,“这已经半年了!那个小兔崽子还是不肯叫本宫母妃!” “娘娘息怒,许是小皇子还挂念他死去的母妃,再过段时间便好了。” 武妃却是冷笑一声,“他娘都死了半年了!早知道他如此不识趣,当时本宫就不该费那么大心思把他给弄过来!现在那周美人还捏着本宫的这个把柄威胁本宫!” 那宫女赶紧“嘘”了一声,“娘娘您小声些,小皇子才出去不久,小心被小皇子听见。” 武妃却冷笑了一声,却是明显降低了声量,“他听见又如何,凭他那屁大点儿年纪还能知道是我设计让他没了母妃不成?” 殿外的他顿时仿佛石化,过了半晌,却又立马转身离开房间,面色无丝毫变化,但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却渐渐如阴云遮蔽朗月,只剩无边无际的阴霾。 那日回来,他第一次叫了她母妃,冲她笑得眉眼弯弯,天真而可爱。 但那双眼睛,在无人之时,却始终透着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沉与阴翳。 日后,他对她百般讨好,将她哄得晕头转向,真的将他当做了亲生儿子,将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所以他才能凭着武家的势力,上战场,立军功,夺皇位。 他对王权的执念,始于为母报仇,为了得到这个王权,他可以抛弃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于自己的亲生姐姐。 曾经他以为,如果他有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的母妃便不会死,他便可以保护所有至亲之人不再受到伤害,可他却为了这王权,将所有亲近之人一一推开,变得不相信任何人,变得冷血无情。 然而,到现在,他更加不可能让任何人夺走他的权力。 因为他,除了这皇位,已经……一无所有。 彼时,窗外一轮冷月高悬,夜风如刀,分明未至冬日,却冷寒入骨。 而这深宫之所,最冷的地方,莫过于,冷宫。 无心可能此生都不会忘记她初入冷宫时看到的场景,一群身着破烂绮罗裙头发散乱的中年女子在听到院中一位嬷嬷说开饭了之后,如同饿狗一般忽的从四处涌出来,便朝地上那一盆看着便令人作呕的剩菜剩饭扑去,趴在地上用手捧着大口吞咽着,甚至有人为了一两块肉大打出手,抓着对方的头发衣服不停撕扯着,口中所骂之话污秽难听。 见到这副场面之桃当时吓得愣住了,喃喃地喊道,“娘娘……” 负责接管她们的一个老太监见他们这副样子,极其轻蔑地笑了一声,“进来这里的人,不是熬不下去自杀了,就是熬着熬着跟她们一样熬疯了的人,你别瞧她们这样,再过个三五年,你也跟她们没什么区别。” 无心听了,一双眸子却始终平静无波。 “三五年……”她笑了笑,神色漠然。 就算不来这里,她也熬不过三五年。 她侧身问那人,“我们的房间在哪里,还麻烦公公带路。” 那老太监在这冷宫呆了快十年,也算见过不少被打入冷宫的女子,哪个进来不是哭哭啼啼害怕得要死,要不就是一脸死人模样已然生无可恋,但像无心这般神色淡然平静的人,他倒还是第一次见。 他初见着她被押进来时还只是感叹这么个绝世的美人当真是可惜了,可现在他才开始从上到下细细打量起她来,无心是刚醒没多久就被打来冷宫了的,一身白色里衣,瓷白的脸上粉黛未施,没有华丽的衣饰,没有艳丽的妆容,甚至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但她就静静站在那里便让人感到一种不容侵犯的圣洁静美。 “公公?” 无心又唤了他一声,老太监回过神来,不自觉低了低头,抬手指向前方,“娘娘还请跟老奴来。” 分明刚才他还语气轻蔑不将她们放在眼里,但现在竟恭敬地称她娘娘,这态度的瞬间转变让之桃十分惊讶,无心却是点了点便向前走去。 路过走廊的时候,她们撞见了几个太监,那些个太监见了无心面上立即露出那种蛆蝇还恶心猥琐的笑容。 之桃立马低下头去,害怕的拉了拉无心的袖子,虽然冷宫是这后宫中的忌讳,不可妄自谈论,但却还是有种种可怕的传闻传了出来,据说后宫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进了冷宫便意味着失了皇宠,失了皇宠庸庸度日也可,但来这里的妃子却是鲜少有不发疯的,这就证明这里的可怕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那些因愤世妒俗而心理扭曲的太监会对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做的事也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残忍变态,有许多妃子不是自杀而死而是被他们活活给折磨死的。 特别是到了夜晚,常常都还能听见从冷宫深处传来的凄厉惨叫声,而此时深处冷宫之中的她们,耳边便回荡着女子那般凄厉惨烈的叫喊与不堪入耳的呻吟声,无心紧蹙眉头死死捂着之桃的耳朵,但那如同恶魔一般的淫笑声却还是无时不侵蚀着她们的耳朵。 之桃吓得抱住无心害怕地抽泣,“娘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奴婢好怕……” 无心知道她们之所以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只是因为她们才刚入冷宫,那些人还不敢对她们怎样,但时间一旦长了,她们必定也会遭到那些猥琐太监的毒手,想到这里她不禁收紧了抱着之桃的手,这一次,她们若还能出去,就证明她已经赢了,若不能…… 她垂下眼看着怀中的之桃,她已然是将死之人,却是害了之桃同她一起受苦。 她抬头望向窗外那一轮冷月,月光映进她清冷的眸子,在夜里泛起清莹的光,她沉沉开口,“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一定能……” 第二十六章 那日, 直到很晚刘曜都没有要睡的意思,没有他的吩咐谁也不敢进殿打扰。 他就坐在龙椅上,就那样沉沉看着烛台上的灯烛缓缓燃尽, 一盏一盏熄灭。 直到殿内的烛火都渐渐灭尽, 李德正才掌了灯开门进去,“陛下, 是时辰该歇了。” 刘曜抬起眼来看他,只淡淡问了句,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丑时了陛下。” 刘曜撑起身子来深吸了一口气, 笑了笑喃喃道, “已经丑时了啊……” “可否要老奴唤人来伺候陛下就寝?” 刘曜沉默了一会儿,过了良久才点了点头,神情极是疲惫。 宫女伺候他躺下, 灭了灯烛退出去,刘曜在黑暗中过了许久才闭上眼睛,即便觉得异常的疲惫,那一夜, 他却是辗转难眠。 接下来的好几日,也是如此。 宋太医来为他换药时,替他诊了诊脉, 问道,“陛下近日,可否睡得不安稳?” 刘曜曲指捏了捏眉心,“宋太医可有法子?” 宋太医皱了皱眉抬手在纸上写下一个方子, “臣且为陛下开些安神助眠的药,但有无效果却还是要看陛下了。” 刘曜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若心事太重,再好的安神药也是无用的。 他闭了闭眼,轻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朕知道了,你退下。” “臣告退。” 那日晚上,宫女正在为他更衣时,刘曜闻到殿内一直燃的的龙涎香味道似乎变了,转过头去便见李德正正往香炉里加着香料。 刘曜皱了皱眉问他,“这是什么香?” “回陛下,宋太医说这种香安神最为有效,能助陛下安眠。” 刘曜锋利的长眉紧紧蹙起,半晌,只吐出两个字,“撤了。” “可陛下……” “朕说撤了!”他转过头来,眼神阴翳得可怕。 李德正赶紧熄了炉子,将香料给夹了出来。 “你们都出去。” 见他神色阴沉,李德正与殿内的宫女赶紧低头退了出去。 刘曜侧头看着那个镂空兽纹的香炉,眸子渐渐沉了下去。 从很早以前他便有失眠之症,一直不得痊愈,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在无心在他身侧,他便能安稳入眠,起初,他以为是无心殿内燃的香的缘故,但因着不能长宿她宫中,有时失眠他便叫李德正去无心那处取了香来,但却还是不能入眠。 那时他便打趣她道,说,“怎么办?现在你成了朕的安眠药了,朕以后可如何离得了你?” 那时无心笑笑,“臣妾一直就在这里,又能去何处呢?” 他将她揽入怀中,“你便是要去,朕也不许。” 而如今,这话再想起来却是极为讽刺。 说离不开她的,是他;亲手将她打入冷宫的,也是他。 只因,她说了实话。 他闭上眼,紧紧攥着手心,脸上肌肉不断徐徐扭动着。 良久,他睁开眼,“来人!” 李德正开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告诉冷宫那边的人,无心若出了事,朕为他们试问!” “老奴明白。”说着他便要转身去传旨。 “还有……”刘曜喊住他,李德正静静等着他吩咐,他却是过了很久,似乎极其难以开口一般才道,“别让朕知道有人动了她一根汗毛!” 李德正垂着头,抿嘴偷偷笑了笑,“老奴这就去传旨。” 这几日,本来吃的一直都是那些宫女吃剩下的残羹剩饭还有一些难以下咽的食物,连之桃都吃不下去,无心却每次都一声不吭地吃得干干净净,她本已剩不了多少日子,她不想刘曜一日想起她来了,她却熬不到那个时候,她答应过之桃,要带她离开这里的。 但很奇怪的是,无心本以为越到后面她们的膳食会越来越差,刚进来还会对她们有所顾忌,结果这后边儿几日,她们膳食竟莫名便好了起来,连往日给她们打饭从不给好脸的大娘也开始给她们赔笑脸。 无心让之桃去问问可是皇上那边传过什么话来,之桃去问了回来告诉无心,说是李公公来传过话,让他们好生照顾她,若她少了一根汗毛小心皇上削了他们的脑袋。 “他们当真这样说的?”无心问。 之桃高兴地不停点头,“嗯嗯!娘娘,皇上还是惦记着您的!我们再过不久就能出去了!!!” 无心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良久,她睁开眼,眸色淡漠,“那就好好等着。” 李德正走后,有侍卫请求入殿,刘曜准了。 “朕叫你留意孟昀的去向,你可是查到了什么?”刘曜问他。 “这几日孟昀忙着处理士兵因罪臣秦穆动乱之事,四处奔波并无什么有疑之处,但今日孟昀似是得到什么消息,不顾几日未合眼的疲累便冲出了府门。” 刘曜听到这里不由得嘴角缓缓上扬,“哦?他去了何处?” “章山,季芈先生隐居之处。在山下卑职听他们交谈,似是因为一个女子。” 刘曜唇畔那抹笑意越来越深,“可听到是谁?” “孟昀唤她,九儿。” “季芈……”刘曜从嘴里轻轻吐出这个名字,然而便笑了,“朕果然,还是低看了他。” 季芈在北渝是极受人尊敬的一位老先生,二十年前归隐山林,不理尘世,他曾三次请他出山,皆被婉拒。 季芈这一生只有一个徒弟,那便是孟昀,季芈老先生隐于山中已经二十年,可以说是与世隔绝,孟昀将秦九儿藏于章山,便是他找到她,只要季芈说她不是罪女秦九儿,她便不是秦九儿。 孟昀明知他等着抓他的把柄,他却还是在他眼皮底下救出了秦九儿,如今,这般有胆识且重情重义之人,已经很少了。 只是,他并不听话。 那他,便留不得了。 刘曜勾了勾唇,抬起头来看向殿中那人,开口吩咐道,“你不用再跟着孟昀了,去章山盯着他们口中的那个女子,有情况便叫人回来禀报朕,说不定……”他笑了笑,“哪一日朕便要再次造访季先生。” “是,”那侍卫微微垂首,“那臣便退下了。” 但他刚起身似有想起什么,又再次跪下,“对了陛下,江南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他们没能打探到画中人的消息,但却意外在一间铺子里找到了一幅画。” 说完他从胸口处取出一页画纸上前递给了刘曜。 刘曜打开画纸,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眼竟是与无心一般无二。 刘曜皱了皱眉,目光落到画的下方,是一人为画提的诗: 南国有公主, 其名曰南央; 或为天上来, 不应人间有。 “南央……”刘曜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南国……” 刘曜一瞬间似乎便明白了什么,那时无心在纸上写下的那个“南”字;她举手抬足之间流露的高贵姿态;以及,她对他始终疏离的态度。 他记得他曾经有个未婚妻,叫南央。 他也记得,曾经那个叫南禹的南国太子对他说,“我的妹妹还在南国等着陛下一日迎娶。” 他终至南国,却是领军城下,灭了她的国家,亲手杀了她的亲人。 那个叫南禹的南国太子,在所有皇亲贵族都仓皇而逃时,手持国旗,站在城门之下,一人而立,不惧万千兵马,直至身中百箭,他仍死死支撑着不愿倒下,直到他一箭贯穿他的头颅。 他到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人倒下时看他的眼神,有憎恨,有不甘,还有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失望…… 他忽的笑了一声,原来,她就是南央,当初名满百国的公主。 若非当年北唐与北狄部族勾结攻打他国,那一战他们虽险胜了,却耗尽了财力军资,浩大的一个北渝几近一个华丽的空壳,他也不会选择攻下南国,以补缺漏。 南国虽小,兵力不足,但却极其富有,国内金山银山多不可数,奇珍异宝亦是触目皆是,且相临多国,若非依附于北渝,怕早已被他国并吞,而现在北渝国力衰微,他们自身都难保更别说庇护南国这么一个小国,他只能选择先下手为强,因为就算他不拿下南国,南国也必定被他国争抢一空。 他怀疑过她,也想过她或就是南国旧部安插在他身旁的刺客,可他如何都想不到,她竟是南国的公主。 若非与北唐一战,她现在,已是他的妻。 而现在,他却成了灭了她家国的仇人。 他笑了,笑得仓皇而嘲弄。 他不明白,他既灭了她的家国,她有那么多次可以报仇的机会,而他到现在却仍活得好好的。 第二十七章 清晨, 起了些雾,整个皇宫被笼罩一片朦胧的白色中,给皇宫的磅礴恢宏添了些静谧之美, 着着藕色宫装的在白雾里缓缓而行。 而就在这一片祥和宁静中, 回廊里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宫女低着头匆匆朝着芷萝殿而去。 此时, 芷萝殿中皇后才刚刚起身,身子还乏软得很, 侍奉的宫女端着水盆正准备服侍她洗漱。 但忽然, 有人未通报便破门而入, 大喊了声,“娘娘!大事不好了!” 那端着水盆的宫女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水盆便脱手摔到了地上, 热水直接泼了皇后一身,皇后惊呼了一声往后退,那宫女吓得立马跪到地上,“奴婢不是有意的,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 皇后黛眉一皱,神色难道到了极点, “把她给本宫拖出去,杖责二十!” 那宫女呼天喊地的被拖了出去,皇后一边让宫女给她换身衣服,一边嘴里愤愤道, “大清早的,真是晦气!” 那破门而入的宫女因是皇后的心腹,见皇后发了火还是快步朝她去,皇后见她走近,不悦地瞟了她一眼,“大清早鬼喊鬼叫的,说什么事?” 那宫女便道,“娘娘不是叫奴婢注意着冷宫那边儿的动静嘛,今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李公公去了趟冷宫,还叫他们好生伺候着那个无心,怕是……”她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只深深垂着头缩着身子站在一边。 皇后听她说着,染了丹蔻的手紧紧握成拳头,神色似是极力忍受着什么,整个大殿的温度似乎瞬间下降至零点,为她穿衣的宫女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小心翼翼得仿佛是有人用刀指着她们,可还是有个宫女因为太紧张在取外衣时竟踩到衣角摔了下去。 “你们都给本宫滚出去!!!” 皇后终于还是爆发,怒吼着将桌上的白瓷拂下桌摔了个稀烂,宫女吓得跪了一地,“娘娘息怒。” “滚!都给本宫滚!!” 趁着皇后还未处罚她们那些宫女赶紧低着头腿了出去,只剩下来禀报的那个宫女,见皇后因愤怒而不停急促呼吸着,她易不敢出声始终低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的抬头喊了一声,“皇后?” 皇后脸色阴沉,咬牙恨恨地道,“本宫绝不会再让那个狐媚子出来魅惑皇上!” “小七你过来。” 被换作小七的宫女朝她走过去,皇后勾了勾手示意她把耳朵凑过来,小七低下头,皇后在她耳旁低语了几句,小七听着咬住下嘴唇点了点头。 在冷宫的日子实在难熬,并非因此处环境艰难,而是无事可做,穷极无聊,与坐牢没什么区别,大多人在这里便是等死罢了。 来这儿那些管事的嬷嬷除了最开始丢给了她们两套粗使丫鬟的破旧衣服,她们几乎没有换洗的衣裳。因着李总管来了一趟,竟有些嬷嬷已经开始巴结上她了,给她送了些还算上成的布料,反正也无事可做,她便裁了些,想给自己和之桃做两套衣服。 因着她当年乃一国公主,身份尊贵,习琴棋书画,女红厨艺,只是为了陶冶情操,增广见识。不至于身为公主却五谷不识,四体不勤。她曾名满百国,是因她生不仅得娉婷绝世,才华更是过人,十二岁一篇《公主赋》,崇黎先生阅之曰:色丝虀臼,惊才绝绝;十三岁一曲《六幺》,琴师伯禽不复谱曲;十五一支《惊鸿》,百国无人再复敢跳。 因着在琴棋书画上下了许多功夫,她在女红厨艺之上自是要差些,刚缝了没多久便狠狠扎到了手指,无心感受到了刺痛感,但把手拿起来指间却是一滴血都未流,无心看着自己苍白无色的手指,她眸光有些微微颤动,半晌,她用另一只手握住手指用力的按压,几乎快使尽她全部力气才挤出些暗黑色的血液。 她记得,先生曾与她说过,若一日她的血液以近墨色,不再流动,那么,她便……时日无多了。 她看着指尖黑色的血液,嘴角极缓的牵出一抹笑,带了苦涩。 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吗? 离李总管来传话已然过了好些日子,无心已将之桃的衣服做好,却还是无人来接她们出去,之桃从之前的神采奕奕又变得有些恹恹的,“娘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呀?” 无心拍了拍她背,“放心,我们过不了多久就能出去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语气却是极肯定的。 “我为你做了件衣裳,等我们出去那天,也不至于让人笑话。” 说着她从身后拿出一件衣服递给之桃,之桃接过去,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这是给奴婢的吗?” 无心看她高兴得像个小孩般的样子,笑了笑道,“我不善女红,做的有些难看,倒是你别嫌弃。” “奴婢宝贝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这可是娘娘给奴婢做的!”她笑着坐下来挽住无心,“奴婢能侍奉娘娘定是上辈子积来的福分!” 她笑得眼睛眯得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模样甚是憨厚可爱。 无心亦是难得开怀一笑,伸手轻轻刮了刮她鼻子。 之桃第二天便把新衣服穿上了,说是穿着娘娘做的衣服心情都要好许多,整日呆在这阴森森的冷宫都快憋出毛病了,不知是最近天冷了些还是怎的,之桃确实有些着凉,夜里也总是听得带她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无心很是担心,之桃却总是笑着说没事,她身体可结实了,这点小毛病算不得什么。 可几天之后之桃在洗衣服的时候忽然晕倒,在冷宫的奴婢就算病了也不会有人给你叫太医,能熬过去便算命大,熬不过去,死了便往乱葬岗一丢,人命在这里轻贱得连蝼蚁都不如。 之桃被两个太监抬回来的时候面色苍白得可怕,那两个太监将她抬过来未至门内便将她往里一丢,之桃就那样被抛在冷冰冰的地面上,无心惊愕地扑过去抱住她,却发现她身体烫得厉害,她不停拍着她的脸,焦急地呼喊着她,“之桃,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之桃!之桃!!!”无心急得都快哭了,但之桃还是静静躺在她怀里没有一点知觉,身体持续发烫。 无心本想要点青烛叫先生帮忙,但来这里时她连一件外衣都没有更别说放在柜底的青烛了,无心没有办法只能先将之桃搬到床上,去打来热水用毛巾打湿给她敷在额头上,她便一直守在她旁边,可时间就那样过去,之桃却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意思,无心看着之桃憔悴的面容,心里满是焦虑担心,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每一刻时间的流逝对她来说都是莫大的煎熬。 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婕妤,只是一个区区被打入冷宫的宫妇,她的命尚且无人在意,更别说是她的一个婢女,虽之前李公公来传过话,整个冷宫的人都对她都有了几分敬意,但出了那个来送布料的嬷嬷,其他人却都是敬而远之,来了这里的后妃们都鲜少有能出去的,更别说是她们这些老太监老宫女了,就算巴结了她也没啥好处,既惹不起了便只能躲得远远的免得一不小心惹祸上身,所以无心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可以找谁帮忙,但看着之桃躺在那里昏迷不醒,无心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去找了最开始带他们来这里的那个公公,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位公公会帮她。 那位公公果然是个聪明人,见她来找他,除了神情有片刻地惊讶,立马便猜到了她的来意,“娘娘而是有什么需要咱家帮忙的?” 无心从袖中取出一张布条递给他,“无心想麻烦公公将这张布条交给李总管李德正公公。” “这……”他有些犹豫,“不是咱家不帮娘娘,咱家不过是个冷宫小小管事的,哪能见得着李总管。” 无心蹙了蹙眉心,当即便跪下了,“无心求公公!他日无心若能出去,必定报答公公恩情!” 那名公公大吃一惊,立马俯身去扶她,“哎呀娘娘您这是做什么?!您这可折煞奴才了!您先起来,咱家定想办法将此物送到李公公手里。” 无心听了惊喜地抬头望着他,忽的便笑着流出了泪,“无心谢过公公!” “娘娘莫说这些了,您先起来。” 他将无心手里的布条收下,“外边儿风大,娘娘快些回屋,此事您便放心就是了。” 无心又再次低头表示感谢。 她曾为一国公主,从不轻易低头,今日,却是为了一个婢女,双膝跪地乞求。 她笑笑,若这一跪当真能换得之桃平安无事,便是再下跪万次,她亦甘愿。 深宫之人,莫不因利所使,为名所驱,在这里能遇到之桃这般单纯真挚之人,已是她莫大的幸运。 那公公确实想着想要把无心交给他的东西交到李德正手里,但真正等东西到李德正手里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了。 但是第二天无心便发现之桃的脸上,手上,脖子上都长了红色的疹子,无心登时便是心中一颤,这该不会是…… 无心捂住嘴,几乎要哭出来。 之桃却在这时缓缓醒了过来,看到无心守在自己身旁,神情难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浑身无力,吃力地喊了声,“娘娘……” 无心叫她醒过来,终于笑起来,“之桃你醒了。” 之桃试着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无心却阻止了她,“你刚醒,不要起来。” 说完她便转身去给之桃倒了些水来,“来,先喝些水。” 无心喂她喝了些水,干涩得极其难受的喉咙终于好了些,她遂问无心,“娘娘,奴婢这是怎么了。” 无心怔了一会儿,而后缓缓笑起来,“你只是太累了,所以晕倒了。” 之桃觉得疑惑,“可是奴婢……并没有做什么重活啊,来了这里也没什么事做。” 无心又安慰她道,“你之前不是着凉了嘛,身子自然要虚弱些,没事的。” 之桃这才重新躺下,似乎有些沮丧,叹道,“奴婢真没用。” 无心替她掖了掖被子,“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 之桃虽昏迷了一天,却仍觉得乏累,她一向听无心的话,无心让她歇着,她便点点头安心闭上了眼。 无心看着她静谧的睡颜,心底却是说不出的滋味,让人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她现在只想李公公能早些看到她给他的信,而她没能等到李公公,却是等到一群人破门而入,来势汹汹。 巨大的踹门声将之桃从睡梦中惊醒,见领头的嬷嬷一脸凶神恶煞,无心立马警惕地站起来护在之桃面前。 那嬷嬷虽已是个老妇,却身材壮实,一把便将无心给推到了一边,上前便一把将之桃身上的被子给扯开,见之桃脸上起了红疹,她眉头一皱,伸手撩起之桃的袖子,见她手上亦长满了红疹,那嬷嬷立马退后了几步,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朝身后的太监怒吼道,“愣着干嘛!把这个贱胚子给我装起来!” 说完转身便去找皂角洗手,手里不停低声谩骂着撞了鬼什么的。 之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那些太监拿个大布袋靠近她,她本能的开始挣扎,惊慌的喊着无心,“娘娘!娘娘!!娘娘救奴婢啊!!!” 无心扑上去,却被人给拦住不得靠近,她像她伸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给粗鲁地装进麻袋,像抬死尸一般将之桃给抬了出去,无心挣扎着想要拦住他们,拼命地吼道,“之桃!之桃!你们放开她!放开!!!” 那些人却完全无视她,将她狠狠推开,她一次次扑过去,又一次次摔回地面,模样狼狈。 那嬷嬷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她,半眯了眯眼便道,“把她也锁起来,鬼知道她有没有染上病!” 她话一落,立马太监“砰”的一声将门给关上,无心在里面也可以清晰地听到锁链锁门时的声响,她站起来趴到门上,不停地拍打门窗,“你们放我出去!你们要把之桃带到哪儿去,你们放开她,放开……” 她喊着喊着缓缓无力地靠门跌坐在地上,脸上泪水纵横,她很清楚他们要将之桃带去哪里,染了天花的人便是后妃也会被立马隔离,而之桃只是个区区被打入冷宫后妃的侍女,她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乱葬岗! 无心捂住脸,仍泪水自指尖不断滴落,不大的房间里回荡着她低声的呜咽。 上一次她这样哭,已经是三年前。 那时她一觉醒来,身旁的人告诉她,她的国亡了,她的父皇母后自缢金殿,她的哥哥战死城中。 那时她也像今日眼睁睁看着之桃被人带走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哥哥决绝的背影,而她无能为力。 从那最后一眼,她便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 之桃……也不会再回来了。 三年前她得知她国亡家灭的消息,一口心血上涌,自此病骨支离,这一病,便是三年。 三年苟延残喘,等到有人相助,为她续命,她想为家国报仇,诛仇人心智,可大仇不得报,却连累无辜人牵连其中。 无心缓缓垂下双手,泪水仍无声淌着,她却是笑了,那般凄怆至极的笑。 三年前是一样,现在也是一样,她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而她什么也做不了,连报仇……也做不到。 她又笑了一声,伴着嘴角缓缓溢出的鲜血。 第二十八章 李德正收到一个物件儿, 是块十分干净但料子不怎么好的布条,来人也没说是谁要给他的,只说是从冷宫那边儿传来的, 这样一说李德正自然知道因是无心有事相求。 李德正在刘曜身边这么久了, 见过的美人也算无数,但真正让刘曜挂念在心上的人, 却当真只有无心一个,现在虽说她被刘曜打去了冷宫, 不过只是她当真惹怒了他, 他正在气头上, 再过些日子,无心娘娘终归还是会回到西华殿的。 所以,她若有难, 他自是要帮的。 他打开字条,上面写着,“无心病重,命不保夕, 望公公相救。” 李德正心底一惊,立马起身去了太医院,找着宋太医便拉着他匆匆往冷宫赶去。 可等他们到了冷宫, 管事儿的那个公公却告诉他们,他们来晚了,无心身边的那个小宫女得了天花,她怕是也染上了, 现在已经被隔离了,这宫里头有规矩凡是染了天花的人,一律不许人靠近。 无心若真染了病,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他得马上跟皇上禀报才是,但不巧的是,今日皇上并不在宫中。 此时的刘曜正在,章山。 一间竹屋里,等着一个人。 他有些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酒瓶,忽有木门轻响,阳光洒进,有人推门而入,红衣长裙。 他抬头,笑起来,“小九。” 他这样亲昵地唤她。 而被唤作小九的人却是沉了神色,冷冷地看着他,眼底皆是漠然,仿佛他只是个陌路人。 “你是谁?” 刘曜有些诧异,未料到她见到他第一句竟是这话。 他埋头笑了笑,复又抬头看他,眸色倒是温柔,“小九从前可是唤朕皇帝哥哥,今日怎的竟不识朕了?” 秦九儿扯了扯嘴角,“你还知道你是皇帝?一国之主,百臣之君,却陷害忠良,屠我满门,可算得一个好皇帝?我的哥哥们皆是顶天立地,赤胆忠心之辈,你……”她冷笑了一声,神色极尽嘲讽,“不配做我的哥哥!” 他屠了她满门,他自知她是恨他的,所以她说的这些话他并不在意,反倒勾唇笑起来边摆弄手旁的杯盏边漫不经心地道,“你的哥哥哥们再好,却已成了剑下亡魂,但朕还好好的活着。” 他说着忽的沉下脸来,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她,一双阴鸷的眼满是戾气,他咬牙开口,“因为朕是君,你们是臣,朕要你们死,你们就得死!” “刘曜!!!”秦九儿冲上来抓住他的领子,一双充血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恨不得用眼神将他碎尸万段。 刘曜最厌恶地便是有人像她这般抓着他的领子,这会给他一种被威胁的感觉,然而他最反感别人威胁他! 他抬手钳住她的两只手,她便轻易地再动弹不得,他仍坐着,他微微仰头,看着此时满眼都是憎恨与愤怒的秦九儿,微眯了眼,眼底有危险闪烁,“所以小九,朕要杀你,你不可能活到今天,但朕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他说着将她放开,轻扣了扣桌上的一个九曲鸳鸯壶,“看到这个酒壶了吗?” 他将酒壶拿起来,“这个酒壶,左出为毒酒,右出为好酒,朕要你选,”他抬起头来看着她,“是你死还是他死?” 他说完明显地看到她浑身一震,见她这般神情,他笑了笑,站起身来,欺身缓缓靠近她,在她耳旁勾唇轻语,“要杀你们两个,朕有一万种方法,若你拒绝,朕便连同你们两个一起杀了,但朕不想做的这般绝,毕竟你曾叫过朕一声皇帝哥哥,但那孟昀却为了你敢做出这般欺君罔上之事,所以你们之间必须死一个人,朕便不追绝,如果你还喜欢孟昀,便自己饮了那毒酒,若你恨他,便让他饮那毒酒,你看如何?” 说完他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神情,却见她缓缓抬起头来望着他,目光里不再有恨意,却是极端的冷漠,她问他,“刘曜,你可有心?” 他怔了一下,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殿门处半明半晦,她背他而立,一半面容隐于阴暗里,他看不清她面容,却清晰听到她说,“陛下可有心吗……” 他,可有心吗…… 今日他又听到了这句话。 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秦九儿,却见她冷笑蔑然,一字一句地咬牙诅咒,“若老天还有眼,必叫你终身不得所爱,孤独终老众叛亲离!” 那是他听到过的她最后一句话,而这句话,成了他一生的阴翳。 那日下了章山,他脑中还不断回响着她质问他的那句话,“刘曜,你可有心?” 脑中小九的面容与无心的面容不断重叠出现,到最后只留下无心一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望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他,“刘曜,你可有心?” 他捂住头痛苦的嘶吼看一声,有些承受不住地单膝跪到了地上,身旁的侍卫立马过来扶住他 ,“陛下,您没事?” 刘曜抬手不要他们碰,他闭了闭眼,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甚是可笑,他刘曜何时怕过什么,却因这样一句话有些魔怔了,当真可笑。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这样在乎一个女人的话,还是个对他会有威胁的女人。 当真可笑。 无心又如何,无心才不会伤心,他们那些什么所谓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之人,哪个到最后不是遍体鳞伤?亲人逝世,友人辞别,爱人分离,都要心痛一番,然而,这些无用的感情……他并不需要。 回了宫,刘曜觉得异常的疲惫,肩胛处因今天使了力也有些隐隐犯疼,进了宫门他正欲闭眼小憩一会儿,轿子却是停了下来。 他反射性的皱眉,沉声不悦问道,“停轿做什么?!” 轿旁的侍卫掀帘禀报道,“皇上,是李公公。” 刘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德正,他还没来得及问他跪着作甚,李德正跪喊道,“陛下,您可算是回来了!无心娘娘她……” “无心她怎么了?!”他未等他说完便猛地俯身抓住李德正双肩追问他。 李德全哭声道,“娘娘的侍女患了天花,娘娘恐也……” 刘曜漆黑的瞳孔猛的放大,没有片刻犹豫转身便往冷宫跑去,背影甚至,跑的有些狼狈。 刘曜跑到冷宫时,冷宫的宫女太监吃了一惊,他们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在这个鬼地方见到金殿之上的君王,吓得立马跪趴了一地,刘曜发狂地问他们无心在哪里,那些个太监宫女却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地话都说不出来,只伸手颤巍巍地朝前指了个方向。 刘曜已顾不得其他撒腿便往那个方向跑去,可他根本不知道无心到底在哪个房间,只能发疯了一般一间间找过去,嘴里不停喊着无心的名字,院内不停传来房门被踹开的声音。 最后还是替无心传话的那个公公闻声赶过来,知晓了皇上来了,他才匆匆跑进去,便看到似发了狂一般不停踹着房门的刘曜。 他深深垂头快步上前,“陛下还请随老奴来。” 刘曜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恐怖得似嗜血的修罗,那公公赶紧将头垂得更低转身带他去了关无心的房间。 刘曜阴沉着脸被他带到房门在,他正欲开门却有些犹豫地道,“陛下要三思,娘娘可能染了……” 然而刘曜却并不打算听他多语,直接一脚便将房门踹开,一半房门倒塌,他便看到了门后的无心,倒在地上,嘴边是已经凝固的血。 这时恰好李德正赶过来,刚过来便看到这一幕,他登时便惊得捂住了嘴。 刘曜现在门口,看着倒在地面的无心,那一刻他觉得仿佛灵魂被抽空一般,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良久,他才如同困兽一般缓缓朝着无心走过去。 “扑通”一声,帝王的双膝便那样重重跪在了地面,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捧住她冰凉的脸,将她缓缓搂入怀中,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如死一般寂静,甚至连他自己的心跳也像是静止。 他抱着她没有温度没有心跳的身体,虽然他知道他身子一直都是这般凉,也从来没有心跳,但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比那时箭矢射向她时,还要害怕。 那时,他还可以揽她入怀替她挡了那一箭,但现在,她就在他怀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李德正看着他这般样子,于心不忍地唤了他一声,“皇上……” 他看到刘曜怔了一下,而后他忽的暴怒,嘶吼道,“愣着做什么?!叫太医啊!!!” 他这一吼,除了跑出去找太医的太监,又趴了一地的人,他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眼睛因愤怒而变得猩红,他咬着牙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只一眼扫过便让他们止不住战栗,他一字一句地狠狠怒道,“无心若有事,朕要你们全部陪葬!” 宋太医赶来后,因知道无心没有脉象,体温又比常人要低许多,只得跟刘曜说了“臣失礼了”,便扶袖上前将无心的眼皮扒开看了看她的瞳孔,又查看了她的耳后于手腕。然后退后了几步拱手禀报道,“禀陛下,因娘娘脉搏微弱,臣靠脉象诊不出娘娘是患了何病,但能确定的是娘娘并未染上天花。至于娘娘咳血之故,应是受了刺激或较大的情绪波动导致的咳血晕厥,娘娘体质异于常人,微臣不敢妄自开药,只能开些活血补气的方子给娘娘调养,至于娘娘何时能醒来……”他顿了顿,“那便要看娘娘自己了。” “你们退下。”刘曜难得没有发怒,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宋太医都惊讶得抬头再看了一眼刘曜才低下头去缓缓退了出去,宫廷御医就是个把脖子悬在刀尖上的活,动不动便要被叫陪葬或者拉出去斩了,虽往往也只是说说但帝王的怒气可不是他们能轻易承受得住的,况且刘曜向来喜怒无常,今日未发怒着实是有些难得。 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刘曜握住无心冰凉的手在她身旁缓缓坐下,那双漆黑的眸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似什么情绪也没有,又似蕴了太多情绪而变得静默。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也不知道她又是如何看他。 是仇人?还是夫君?又为何来到他身边? 除了报仇,他想不出其他任何她来他身边的理由,她当初既然免于被诛,本可好好的活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为何偏偏出现在他身旁,而她有那么多次可以复仇的机会,又为何没有出手? 他真的,如何也想不明白。 那日他得知她是南国公主之后,他一夜未眠,他一直在想,他该如何处置她? 但他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结果。 她既是南国公主自是再留不得,但杀了她,他却始终没办法下这个决定,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优柔寡断。 他不知道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让他明知她对他有威胁,却仍旧舍不得杀她。 这真的,一点也不像他。 但现在看着她就那么躺在那里,没有温度,没有呼吸。 他心底只有一个想法:他希望她能醒过来。 他俯下身去,手指轻轻插入她发间,在她耳边轻声开口,“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江南好不好?” 第二十九章 无心昏迷了三日, 这三日她在梦里回到了南国。 那时候的南国,微风暖软,漫山花开。 梦里, 她还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穿了一身月白的广袖长裙,站在山间, 背后是漫山的雨久花。 花间有一人,玄衣华服, 笑容宠溺。 过了不久, 山间冒出了几个头, 是推着一艘木船的几个小太监。 玄衣华服的男子抱胸表情有些不耐烦,“你们几个动作也太慢了!” 那几个小太监还喘着气儿,一人委屈喏喏道, “殿下您功夫好,带着小殿下倒是嗖嗖就上来了,奴才们一不会武功还推了这么重的一艘船……” 没等他说完,男子上前一个弹指怼他脑门儿上, “还贫嘴!让开让开。” 说着便把他们几个给扒开,然后往后冲她招了招手,“央儿过来。” 她小跑过去, 他将她给抱上船,自己把住船尾,扬唇一笑,是少年玩世不恭的模样。 “走嘞!”说着他将船给一推, 木船载着她顺着山坡便滑了下去,他小跑着一个跨步便跳上了船。 木船载着他俩在山间极速下滑,山风扬起他们的发丝,身旁漫山的雨久花不断后退,漫山的花成了蓝色的海,他们伸手拥抱迎面山风,无心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山间,身后被抛下的小太监们提着裤子拼命追着他们,但身影还是被拉得越来越远,南禺看着他们滑稽的样子哈哈大笑,他笑声爽朗的问她,“央儿,开不开心?!” 她笑得眯起眼睛,将双手放到嘴边,冲着青山白空拉长了声调大喊,“我好开心!!!” 男子眉眼舒展拉长,亦对着长空兴奋地“喔~”了一声,木船载着他们往下滑,途中偶有石块,木船便腾空而起,无心紧紧抓住船沿因身体腾空而害怕的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场景却已经变换。 那是在皇宫的大殿里,大殿空荡昏暗,却嘈杂万分,是殿外仓皇逃命的宫女太监发出的惊呼声以及宫外急促的战鼓之声。 男子站在她面前,一身甲胄,面色沉重。 他伸手轻抚她面庞,那双总是轻佻上扬的眼睛,不再有笑意。 她能感觉到有液体从自己眼眶滑落,他轻动手指替她抹去眼泪,从前她只要一哭,他立马投降,现在,他却没有半分动容,眼底是视死如归的深沉眸色。 宫外有将士策马嘶声禀报战况,“殿下,敌军快攻至宫门了!” 他眸色一沉,抬眼深深看她,良久他说,“央儿,好好活下去。” 说着他便转身离去。 逆着光,他翻飞黑色的披风在昏暗的大殿里仿佛夜色涌动,那个背影决绝至极。 她哭喊着追上去,他却还是离她越来越远,她拼命的追着,仿佛追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耳旁有木门沉闷的声响,他的背影变得越来越模糊。 随着“嘭”的一声沉响,世界突然陷入黑暗。 他的背影,也再看不到。 她扶着殿门哭得嘶声力竭,缓缓靠着门无力滑下。 身旁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她靠着殿门痴痴坐着,不知是过了多久,黑暗里有一处有青烟缥缈,待青烟散去一盏青灯照亮了大殿的角落,青色的烛光映在墙壁上,静静无声跳跃。 一男子持着青灯缓缓自角落走出,“公主,该醒了。” 无心浑身一怔,“我这……竟是做梦吗?” “那……”她表情忽的露出喜色,又似立马想起什么,刚起的喜悦之色就那么颓然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苦笑,“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梦……该多好。” 持灯的男子看着她,眼底没有一点悲喜之色,只道,“公主所剩时日不多,不该沉溺于往事不肯醒来。” 说着他提着灯缓缓往后走去,有青烟弥漫,他渐渐消失于青烟中,却余一个缥缈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他说,要带你回南国。” 无心瞳孔骤然放大,抬起头来,那人却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她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如果要死,她也不想死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 她想念南国,想念南国四季如春的暖阳,想念南国漫山的久雨花,想念南国……故去的所有亲人。 她想,她是时候该回去了。 无心醒过来的时候,刘曜还守在她身边,却是因太累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看着他,心底又渐渐涌出恨意,却是恨自己,没有直接下手杀了他,害得之桃殒命。 但看着他下巴处长出的青色胡渣,以及他连睡着都还轻蹙的眉心,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高贵威严的帝王,她心底又涌现出些别的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 这个男人,她爱了那么多年,又恨了那么多年。 如今来他身边,她是恨着他的,却仍抑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毕竟曾经仅一面,她就惦记了那么多那么多年,如今他就在她身边,她又如何能不动心。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只凭自己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杀了刘曜报仇,求着先生为她续命来到他身边,或许就只是为了成全自己多年的夙愿,来到他身边,成为他的妻。 她闭上眼,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不齿,眼前这个人灭了她的国家,杀了她的亲人,她却还存着这样的念想,妄为亡国公主,妄被亲人疼爱。 她看着他沉睡的脸庞,紧紧蹙起眉心,缓缓抬起了手,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去触碰。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刘曜睫毛颤了颤,她知道她向来睡得浅,却不知竟这般就会吵醒他。 刘曜缓缓睁开眼,看见她纤长白皙的手,还有些惺忪的睡眼顿时清明,他抬眸,她的目光就那样映入他眼底,他看着她,没有说一句话,伸手便将她拉入怀中。 无心毫无防备地被他揽入怀里,下颚靠在他宽厚的肩上,他紧紧抱着她,很紧很紧。 “皇上……”她轻轻唤了他一声。 他却是抱得更紧,将头深深埋进她颈间,良久,才闭着眼紧抱着她道,“朕不会再推开你了。” 无心笑笑,“陛下何时推开过臣妾?是臣妾逾矩了,前朝之事,臣妾不该过问的。” 听她这般说,他却是皱紧了眉心没有说话,只是将又收了收手臂,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过了良久,他仍未松手,只是轻轻唤了她一声,“无心。” “嗯?” “朕带你去南国。” 无心浑身一怔,先生说他要带她去南国原是真的,而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的是,他没有说江南,而说的是……南国。 “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他握着她的肩膀直起身来,对她笑了笑,“朕不是很久之前就许诺过你嘛,从那个时候起朕就已经在准备了,如今朕有伤在伤,也可名正言顺地去休养休养。” 他抬手将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只要你说去,我们明日便可启程。” 刘曜果真说到做到,当日便拟了懿旨让太子暂理国务,昭告百官因病要离京去别宫修养。 从前因着南国与北渝来往密切,且有灵渠相连,便开通了灵渠运河一带,现在南国归于北渝,这条运河也成了南北两地商品贸易的重要线路,由灵渠架船往南,从京都到江南地界若顺风耗时不超过十日。 在船上的这十日,无心身体变得越来越差,每日都要咳出不少血,刘曜本以为是她乘不得船,想换为路行,但无心知道自己是到了时间,熬不了多久了,如若从陆地走怕是一月也到达不了。 她怕,她撑不到那个时候。 所幸这一路竟难得一直是顺风而行,到达江南只用了不到八天的时间。 无心每天早上都是咳血咳醒的,但到达江南的那日,她却难得没有咳血。 那日她醒来,眼底有欣喜之色,不用人扶便坐了起来。 刘曜担心她身子,忙皱眉让她躺下,无心却抓住他的手臂仰头问他,“是不是到了?!” 那双本一直平静无波的眸子,竟似月隐星出一般,亮得惊心。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刘曜一时有些怔忪。 无心又摇了摇他的衣袖,“嗯?” 刘曜这才反应过来,招来甲板上的侍卫,问他们,“到哪里了? 侍卫拱手答道,“禀陛下,刚入江南地界。” 无心笑起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她抓紧刘曜的手,“陛下,臣妾想去外面。” 虽说江南四季如春,即使是现在冬日也是风轻暖软,可无心这般虚弱的身子,他是断不会让她吹着半点的风的,但看着她这般希翼的目光,他却不忍拒绝。 仿佛是经过了许久的深思熟虑,他才点了点头,扶着她去了甲板上。 推开舱门的那一瞬间,便有暖风灌入,带了南国的气息。 正是云雾渐散时,船只拨开白雾而行,许久不见的南国就那样一点一点出现在她面前。 她静静望着前方,湖风拂起她的发,她眼底缓缓溢出笑意。 雾霭一寸一寸散开,千倾霞光落下。 她淡笑,南国,我回来了。 第92章 结局篇 到了江南, 上岸之后他们又行了一日的路程才到了南国曾经的都城,南阳。 行了一整日的路,无心难得的精神, 但还是熬不过舟车的劳顿, 在南阳城外的官道上便靠着他睡着了。 待她醒来,已然快近亥时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 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因为这里的一切一切, 她都太过熟悉, 甚至于一砖一瓦, 她都记得。 “醒啦?”刘曜端了粥撩开珠帘走进来。 “陛下,这是……在哪里?” “这里?”他笑了笑,“这是曾经南国公主的宫殿。” 无心只觉心中一紧, 她抓了抓身下的毯子,“南国,不是已经被灭了吗?” “朕是攻下了南国,但毕竟南国曾是北渝的友国, 所以这里的一切朕都还保留。这宫殿也着实漂亮,便刚好做朕的行宫,也免劳民伤财再造行宫。”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 将粥端到她面前,“来,把粥喝了。” 无心没有什么胃口,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她微皱眉对刘曜道,“陛下,臣妾想出去看看。” “你把这碗粥喝了,朕便带你出去。” 他这般说,无心才勉强将粥给喝了。 看她这般有些辛苦吞咽的样子,刘曜不禁将眉心深深蹙起,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无心好不容易将粥喝完,抬头看着有些出神的他,轻唤了他一声,“陛下……” “嗯?”刘曜回过神来,看着手中已经空了的碗,他笑笑将碗放下,“好,这就带你出去。” 刘曜扶着无心出了殿门,走过长廊,绕过华阳殿,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登上了宫门上的望星阁。 这一路她走的极慢,极慢。 这里的每一处,一花一木,她曾在梦里见了无数次,但这么多年却再没能回到这里,每行过一处,她都恨不得将眼前场景全刻入眸底。 那个雕花的长廊,她记得总有小宫女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瞧着她的哥哥;湖心的长亭是她习舞写字的地方,她记得父皇母后常来此处看她读书写字,吟歌长舞;她也记得,每次他父皇哥哥与百官们在华阳殿内议事,她便故意在华阳殿外放风筝,与宫女们玩捉迷藏惹得他们不得专心;她还记得…… 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人去楼空,当年记忆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而她再回这里,身旁的人竟是将这一切从她身边夺走的人,多讽刺。 这一路不知为何,刘曜只扶着她,却是一句话都未说。 无心不知他已经知道她身份,所以她也不会懂刘曜此时看他的神情,她看着这里的每一处场景,他便一直看着她,那双漆深的眸底藏了太多说不出的情绪。 望星阁,是宫墙上的一座角楼,却是皇宫内最高的一个楼台,在这里南阳城的景色可一览无余。 刘曜揽着她望星阁的那一刻,无心便愣住了。 映入她眼底的,是比银河星辰还要明亮万分的万家灯火,夜幕已至,南阳城却是热闹如同白昼。 长街上人来人往,街边小贩一个接着一个,甚至比之白日还要热闹;商铺前的大红灯笼与招牌旗帜在风中飘动如飞舞龙蛇;酒肆里说书先生有声有色的讲着谁策马持枪来,谁红颜堪薄命,精彩之处酒客起身而鼓之;城内龙楼凤宇,灯影交错,一片繁华。 没有人脸上有丧国之痛;没有人受国灭流离之苦;更没有人咒骂灭国者的残暴…… 她原以为,现在的南国早已成一片焦土;她以为,南国的百姓被人奴役着生不如死;她以为他们会恨着北渝的皇帝,记得……南国。 可眼前的一切告诉她,她错了。 她笑了一声,忽觉胸口处胀闷得慌,似有什么要喷涌而出,她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就那么染红了石砌的栏杆。 “无心!!!” 刘曜惊恐地揽住她不断下滑的身子,她滑下去被他抱在怀里,渐渐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他惊慌失措的面孔,她看着他伸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却觉得手那般无力,仿佛怎么都触碰不到,而她越来越累,眼睛也越来越沉,在合上双眼的那一刻,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她的哥哥。 他穿着甲胄,绑着红色的头巾,面色凝重。 他说,“不要去恨他,南国的覆灭已成定局,即便不是今日的北渝,还有夜秦,南戎,南楚, 现北渝事变,我们南国势弱只能任人宰割。如今灭于他手,至少可保南国百姓不受流离之苦,南国也会变得更好,所以……不要恨他。” 那时她哭着说她不相信,但眼前的一切却告诉她,他的哥哥没有骗他。 世人皆赞她聪慧,但其实,她愚蠢至斯。 她闭上眼,一滴泪自眼角无声滑落。 刘曜抱着她,不停喊着她的名字,他一直冲楼下吼着来人,那些侍卫就在楼下却恍若未闻一般仍一动不动地现在原地。 刘曜根本没有多的心思去多想,抱着无心便要去找御医,但就在他正欲抱起无心时,他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青衫的男子,手提着一盏青灯,原本幽暗的青灯靠近无心忽然光华大盛。 刘曜抬眸看着眼前的男子,却发现他分明靠得他很近,他却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紧蹙眉心,沉声问,“你是谁?” 那男子却并不回答他,只自顾自的道,“你可知公主一年前本就该香消玉殒,她让我为她续命,但我其实并未做什么,她能活到现在,全凭她的执念撑着,但现在,”男子声音一直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说出的话于他却是锥心。 他说,“她已经没有支撑下去的理由了。” 那一刻,他听到了什么轰然崩塌的声音,他怔怔地就那样抱着她,过了许久才机械地抬起头来望着那男子,“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男子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抬起手用牙齿轻轻咬破了手指,就那样用流血的指凭空在空中划出了一个红色的符咒,嘴中念念有词,而后他指尖一滑,那血色的符咒便覆到了无心额上,化成了她眉心一点朱红。 他开口,“再和公主说说话。” 他刚说完,无心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无心睁开眼,看到刘曜身旁的男子,眸色暗了暗,有什么已经了然于心。 她偏头,笑着望向刘曜,“陛下。” 她唤他,声音一如往常。 “朕在。”他答。 她看着他,缓缓的笑起来,“臣妾在为你跳一支舞。” 她说着从他怀里起来,提灯的男子在一旁盘腿而坐,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架琴。 无心一身白衣亦不知何时竟成红色,血一般的红。 男子抬手,有清音响起,似为惊鸿。 无心一笑,转身,红袖抛空。 那天的月亮很美,如华的月光倾泻而下。 她一身红衣在月光里翻转回旋,重重红纱里透出她绝美侧脸。 长风拂过她轻纱裙裾,仿若一朵血色红莲开在浓稠的夜幕里。 那样惊艳的美丽,让星月亦沦为陪衬。 水袖落下,她缓缓抬眼,清冷潋滟的一双眼,透过浓浓夜色与他相望。 良久,一滴清泪就那样于眼角滑落。 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她一笑,身子便如失了翅膀的赤蝶一般缓缓跌落。 刘曜瞳孔骤缩,上前接住她,她失力地倒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想要说话,却发现喉间堵塞竟是发不出声音,无心看着的面容,淡淡笑了笑,伸手抚上他的侧脸。 “陛下。” 他握住她的手,“朕在。” “陛下可愿听臣妾一句话?”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是用力牵出一个笑容,“你说,朕听着。” “陛下啊,你不仅要做个天下的好皇帝,也要做个臣子的好君主,这样……才能万世安泰。” 他点头,“好。” “陛下啊,”她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将他的嘴角往上推了推,轻轻笑了笑道,“陛下要答应臣妾,一定要常笑,陛下笑起来……很好看的。” 他再次点头,“好。” 无心欣慰的笑了,可那笑容却越来越淡,她再开口,声音已然无力,“还有,陛下,臣妾不叫无心。” “朕知道。”他开口,声音止不住颤抖。 她本想再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她从来没有对他真正的笑过,可她发现,就连一个笑容,她都做不到了。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正在渐渐流失,让她变得越来越无力,她拼命地想要睁大眼睛,却是抑制不住的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到最后她只来得及对他说一句,“臣妾叫南央……” “南央……有心的” 语落,她笑着闭上了双眼,手亦无力垂下。 眉心的那一点朱红一点一点散去。 第93章 尾声 十年, 十年过去了。 刘曜原以为他早该忘却了“无心”这个名字,可至十年前的那一天起,他心上便住上了另一个名字——南央。 自此不忘。 他甚至记起, 多年以前, 南国的皇子出使北渝,身后一直跟着一个小小的人, 眸子甚是清亮。 他还抱过他,他本一向不喜孩童, 却不知为何觉他甚是可爱, 便想抱他一抱。 后来一想, 那应是他与南央的初见了。 他有些后悔,那时,没能再抱她久一点。 更后悔, 亲手灭了她的家国。 但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因为作为一个帝王,他别无选择。 他答应她, 要做个臣子的好君主,所以他没有动孟昀。 他知道九儿当初定不会将毒药给孟昀,但他想, 心上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孟昀应会悲痛欲绝,一蹶不振,但他非但没有颓废, 还活得好好的,在任这十年他比北渝过往任何一个宰相还要做得好。 北渝最好的男儿,三十而立,尚未娶妻。所以他想孟昀应是用政务来麻痹自己,但那日他问他,可还记得秦九儿? 他表情麻木,似从不识此人。 竟是忘了吗? 曾入仕为官,背千古骂名,都不过为救她一人,但现在,竟是忘了吗? 他自认为他对无心,不过尔尔欢喜,不过因她特别,让他记得久了些。 可已经十年了,整整十年,他已经忘了她的样子,但与她点滴,他都清晰记得。 那一年,有人因孟府势大,心生嫉妒,知刘曜重权,意图进谗言,使刘曜心生疑窦,但刘曜却冷脸驱他出殿,他继续跪在殿门,道是为社稷江山。 那时已生白眉的李德正劝他离去,道,“陛下与从前已然不一样了。” 永元七年,刘曜退位,居于江南。 一日,李德正向他呈了一幅画,“宫人整理旧库,发现了一副画,应是无……”他顿了顿,道,“应是南国公主遗物。” 刘曜愣了愣,有些颤巍巍地伸出布满皱纹的一双手,他将画轴打开,有一抹明黄。 画上,是他年轻时的模样。 已然苍老的帝王,忽的泪如雨下。 伸手抚上画卷下方的那两个字。 南央…… 第一章 北国有公主, 名曰长乐,是天子最爱之人所生的孩子,自她出生, 皇宠于她一身, 宠到将所有的爱都给她一人,宠到不愿一人伤她毫发, 宠到无时无刻都将她带在身旁,朝堂, 后宫, 宫外, 只要她在,他便是在的。 那一年,她九岁, 京都的梨花开得甚好。 皇宫里有梨园,园内开了一树一树的花。 她父皇带她去看梨花,问她,“可好看?” 她没有回答, 只是转过头来,拉住她父皇的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清亮亮的, “父皇,宫外的梨花是什么样的?” 皇帝宠溺的笑起来,“阿乐想看宫外的梨花?” “嗯。”她点头。 “那父皇带你去看。” 将军府。 有华衣的公子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孩站在院内,院内有株梨树, 风吹过,便有梨花飘落。 他们二人静静站在树下,像是等着什么人。 有人匆匆而来。 “皇上,来了怎不叫人通报一声!” 那男子笑着转过身,“都说了,在宫外穆大哥便唤我三弟。” 穆奕皱眉,“怎的做了这么多年皇上还像个孩子似的,既做了君主,便要拿出些帝王的气概!” 男子还是笑,“我便是做再久的君主,大哥也还是我的大哥。” 穆奕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从来都拗不过你。” 他低头看了看他牵着的小女孩,“今日怎想起带长乐公主来我这将军府了。” 男子将那小女孩抱起来,“阿乐说想看宫外的梨花,我记得大哥院里有棵梨花,便带她来了。” 穆奕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那棵梨树,“我这将军府也就这么一棵梨树,怎有皇宫梨园好看?” 男子笑笑,偏过头去看着小女孩,“阿乐,你觉得是梨园的梨花好看,还是这里的梨花好看。” 女孩眨了眨眼睛,抬头看缓缓飘落的梨花,指着树道,“这里。” 这下穆奕便有些懵了。 男子仰头笑了一声,指着一脸诧异的穆奕对女孩道,“阿乐,叫穆叔叔。” 小女孩很乖巧的便喊了叔叔,声音软糯糯的甚是动听。 一直板着张脸的穆奕终于露出慈父般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小公主真是乖巧。” 男子笑了笑,“大哥的两个孩子也甚是讨人喜欢。” 听他这般说,穆奕刚还笑着的容色立马变得十分难看,“别说了!老大还好,虽身子弱些,总归是听话的,但老二!也不知是随了谁生得这么个性子,每天都要给我捅一娄子破事!生出这么个臭小子,我都要被他气短命三年!” 男子却是笑得爽朗,“我看少庭倒是挺机灵的一个小子。” “他那是什么鬼机灵!每天正事儿不干,就知道上天窜地!” “好了好了,男孩子本就顽皮些,干嘛跟个孩子置气。”男子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三弟我难得出宫一趟,大哥不陪我切磋切磋?” “那小公主……” 男子又搂了搂怀中的女孩,“她就在我身旁就行,别看她小,倒也懂几分棋艺。” “哦?公主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慧,他日定当名满百国!” 男子笑得含蓄,“大哥说笑了。” 穆奕仰头笑了两声,“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们便在亭子里去切磋!” “如此甚好。” 男子抱着女孩便与他一同去了庭院另一处的亭子,将军府里有处湖心亭,亭间不时有湖风吹过,甚是凉爽,在此下棋小酌,是再好不过。。 可他们到了湖心亭才发现亭子里早已有人了,约莫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生得甚是白皙。 少年捧着书在亭子中央静读,阳光映照在他身上,十分静好,倒教人不忍打扰。 “云溪。” 穆奕唤他,少年抬起头,“爹。” 他目光看向他身后的男子,立马便起身跪了下去,“草民参见皇上。” 男子忙将他扶起,“不是早说了在宫外叫我三叔便好,你真当与你爹一个性子。” 穆奕笑了笑,伸手将他拉到一旁,“今日我与皇上要在这儿下棋,你带小公主去逛逛。” 男子笑笑,“也好,便叫云溪带她去逛逛,阿乐虽懂些棋艺,毕竟还小,看着我们两个大人难免无聊。” 说着他蹲下来,向她指了指眼前的少年,“长乐,这是你云溪哥哥。” 长乐向来是不怕生的,但除了她的父皇也没对谁亲过,她的哥哥们要么厌恶她,要么刻意的讨好她,她虽小,却都是能感觉得出来的,所以她都不喜欢,可眼前这个清瘦少年却让她感到莫名的亲切。 许是他身上有一种清风过谷的静谧,让她不禁感到舒心。 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就那么盯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便弯了眼睛,笑着唤他,“云溪哥哥。” 少年愣了一瞬,也淡淡笑了起来。 他向她伸出手,“公主走,草民带你去转转。” “嗯!”她点了点头便牵了他的手,蹦蹦跳跳地随他走了。 男子望着他俩的背影,眼神里微微有些吃惊。 穆奕问他,“怎么了?” 男子回过神来笑笑,“没事,只是长乐难得跟人亲近,看来……她很喜欢你家云溪呢。” “哈哈,”穆奕笑起来,“我的儿子,自是讨人喜欢。” “哟,刚还不知道是谁嫌弃自家孩子来着。” 穆奕立马又冷了脸,“除了那个臭小子!” 男子抱胸挪谕地挑唇看着他,“你除了少庭,不也就云溪这么个儿子了吗?” “你这个人!”穆奕微怒地瞪着他,“还下不下棋了!” “好好好,这就下。” 他们这边下着棋,另一边长乐任穆云溪牵着在院子里逛着,走了好一会儿,穆云溪怕她走饿了,便问她,“公主殿下可饿了?我去给你拿些点心。” “我不饿。”她这么说着,却忽然停了下来。 穆云溪顿了顿,也停下来转过头来看着她,“怎么了?” 长乐抬头望着他,微偏了偏头,“云溪哥哥就叫我长乐好不好?” 穆云溪微愣了愣。 “嗯?”她偏头望着他。 穆云溪看着她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一双眼睛,怔愣了好久,才缓缓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摸了她的头,“好,长乐。” 听他这般唤她,她便觉得欢喜,笑得再弯了眼睛。 “云溪哥哥以后我常来……”她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一声惨叫,便有个不明物从天而降,砸到她脚下,吓得她直往后跳,立马躲到了穆云溪身后。 那不明物趴在地上忽然动了动,抬起头来,沾满了土的一张脸,看身量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穆云溪看着趴在地上往外吐了两口土的少年,笑得有些无奈,“少庭,你又该被爹骂了。” 被唤做少庭的少年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无所谓的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还是沾满了泥,长乐看着他露出一脸嫌弃表情,拉着穆云溪的衣摆指着他问,“云溪哥哥,这个丑八怪是谁?” “丑八怪!!”那少年一听立马急了,气得直跳了起来,指着她便吼道,“你说谁丑八怪呢?!!!小心我抽你!” “少庭!”穆云溪斥道,“这是公主殿下,休得无礼!” 少年一脸不屑,哼了一声抱胸偏过头去,“呵,公主了不起啊!” “少庭!” 少年一把将他拉开,仗着自己的身高居高临下的狠狠瞪着她,伸手将脸抹了个干净,叉腰指着她吼道,“你给小爷我看清楚了!小爷我貌美如花可是你这个小瞎子叫得丑八怪得?!” 少年显然对自己的相貌十分自信,但不得不说他确实生得极俊,虽是少年,已然能看出将来俊秀模样,一双眸子更是亮得惊心。 长乐一脸从容的看着眼前的一张俊脸,连表情都没有一丝的变化,还是一脸的嫌弃,豪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就是丑八怪。” “你!”少年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纵使是一直嫌弃他的爹,也说他除了长了一副好皮囊一无是处,这臭丫头竟然说他长得丑! 少年一手指着她,却是气得直哆嗦,“你你你……你个死矮子!” 长乐才九岁,又是女孩子自是比他矮了好些,她自小便知自己独得父皇宠爱,哪个人见了她不是万般讨好,若有对她辱骂之人,就是十个头也不够被她父皇砍,她的兄弟姐妹们即使厌恶她却也从不敢明里与她作对,这臭小子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个丑八怪!” “你个死矮子!” “丑八怪!” “死矮子!” “……” 他俩骂个没完,一个叉着腰杆子,一个撸着长袖子,那仗势就像是要大干一场。 看着他俩这么吵着,一旁的穆云溪却是不道德的笑了,而且难得,笑出了声。 两人本还互骂着,听他这么一笑,忽的一齐转过头,眼神都是一模一样地瞪着他,“你笑什么笑!” 穆云溪一愣,眨了眨眼便是无辜。 “你干嘛学我说话!” “你才学我说话!” 两人便又骂了起来。 穆云溪便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俩吵闹,笑容淡淡,容色温柔。 那一年她九岁,自此她的世界里多了两个少年。 一个温柔如水,一个下流无赖。 第二章 自那一天起, 皇帝便经常带长乐去将军府,皇帝与穆奕下棋,长乐便交由穆云溪照顾, 长乐或是真的喜欢这个温柔的少年, 到后来大了些也常常偷跑出宫去找穆云溪,但虽说的是去找她的云溪哥哥, 却总是会碰上穆少庭,两人相看两厌, 见面就吵, 穆云溪便在一旁看着他们吵,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他们还是老样子,而他, 也始终未变。 那一年他十九岁,长乐还未及笄,但已亭亭玉立。 那日她去将军府,正好看到穆将军拿着板子满院子追着穆少庭跑。 她就问穆云溪, “云溪哥哥,他又犯啥事儿了?” 穆云溪还是如往常一般,手里捧着本书, 淡淡道,“喝花酒,被爹捉了个正着。” “穆少庭这个色胚!” “矮子,你说话注意点!”上一刻见他还被追得满院跑的穆少庭不知道啥时候出现在她身后, “男人喝花酒那是天经地义!” 长乐翻了个白眼,“那不还是色鬼。” 长乐抱着胸,似是他极为碍眼,只斜眼看着一旁,满脸的嫌弃,忽然额头被人狠狠敲了一记,她捂住额头转过眼来便见穆少庭抱胸挑眉地冲她道,“谁告诉你去青楼便是去找姑娘的,小爷我去听曲儿不行?” 长乐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鬼才信你。” “不信你去万花楼问问,小爷我是去睡女人的还是去听曲儿的?” “你这个人!”他说的这般露骨,让她一时怒红了脸,“还要不要脸了?!” 她瞪着他,脸有些微红。 见她这般脸红的样子,穆少庭一时来了兴致,挑唇笑得几分痞气,“脸红什么?”他说着用抱着的手肘轻轻碰了碰她肩,“要不要……小爷我带你去万花楼长长见识?” 长乐瞳孔立马放大,一把将他给推开,“你疯了!本姑娘堂堂一国公主能去那种污秽之地?!” 穆少庭撇了撇嘴,“别把青楼说的这么难听,那些提供女人给大老爷们儿找乐子的地方只能叫窑子,像万花楼这种地方你没点儿地位还进不去呢!” “少庭,你少唬长乐了。” “不信?不信你让她跟我去看看?” 穆云溪终于放下书,抬头看向他,“万花楼这种地方可是长乐能去的,莫要胡闹!” 穆少庭翻了个白眼,“知道她是堂堂公主,皇上的心头肉,自是与我这种纨绔子弟没法比,就该跟着你读读书写写字,少与我混在一起。” 说着他一脸无趣地转身欲离开,长乐一把拉住他,怒喝道,“穆少庭!你什么意思?!” 穆少庭似是极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面色极其难看的转过头来俯身凑近长乐的脸,她的惊慌都一一清晰落入他眸底,他忽的停下不断靠近的身体,眸色里浮现一抹嘲讽意味,“难道不是吗?” 他冷冷看着她,“从小你便看不起我,分明我也比你年长,分明我也伴你整整五年,你却只叫他哥哥,便是一声也吝啬给我,我是个纨绔子弟,那又如何?” 说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起身,转头便走。 长乐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脸的茫然疑惑,“他……他这是做什么” 穆云溪抬眼向他望去,却是摇头垂眸,笑而不语。 长乐瞧着他这般莫测神情,更加迷茫了,她今天分明……没惹他啊。 “喂,他这是要去哪儿” 穆云溪似细细思索了一番,“我记得他同我说过,万花楼的云烟姑娘弹琴甚是好听。” 万花楼。 穆少庭一杯接一杯喝着酒,五米开外的垂帘下有曼妙的女子素手抚琴,琴音泠泠,而听的人却似乎无心聆听。 一声刺耳的挑弦声蓦地划破安静的空气,将他思绪生生打断,他眉头一蹙,珠帘微响,有女子抱琴走出。 “公子今日似有心事?” 穆少庭面色冰冷地又端起酒杯,一口饮下,始终未看她一眼,只冷声道,“不关你的事。” 这儿既也不再是清净之地,他起身正欲离开,却听得门外一阵吵闹。 “公子您真的不能进去,诶,公子!公子!” 伴着一声巨响,便有人破门而入,是个极其清秀的小公子。 穆少庭瞳孔骤缩,那小公子面色也有些不自然,故作镇定地清咳了两声,将目光移开,指着一旁的云烟说,“你……你就是云烟?本公……本公子要听你弹琴!” 云烟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迷茫,转头过去看了看旁边的穆少庭,却见他脸色黑得可怕,下一刻便见他忽的走向那人,拉着他便往外走。 穆少庭将他拉到门外,那小公子一直不停挣扎着让他放开他,却奈何他力气实在太大,硬是就这样被他给拉出了万花楼。 眼见着他将他往没人的巷子里拉,那小公子死命地喊着,“喂,你放开我,放开我!” 穆少庭本死死拽着他,却忽的放开他,他一放手,那小公子却顿时不知该作何动作,就那么怔怔地愣在了原地,眼神到处飘离着不敢看他。 “你跑来做什么?”他冷声问他。 那小公子扬了下巴,“怎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穆少庭抬手就抽出他别住发冠的玉簪,那小公子赶紧捂住头发,他又伸手使劲点了点那小公子的额头,直把他点得往后退了两步,“你以为你这哈打扮别人就认不出你是个女的?你当别人眼瞎?” 这个小公子自然就是皇帝的爱女堂堂公主长乐,她正欲回他话,穆少庭却又是噼里啪啦张嘴就一顿骂,“里面那么多朝廷官员若是认出你了你还要不要你脸了!这种地儿是你该来的吗?!多大的人了怎么就是不长脑子!” 长乐这下就很郁闷了,“喂,不是你说要带我来的嘛,你这人真的是有毛病啊!” “我说带你来,你便巴巴的跑来,我说让你喊我声哥,你怎的就不喊?” “我……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扯到这儿上来?!” “谁让你不喊我哥哥。” “……” 长乐真的觉得,眼前这个长得人高马大的人,脑子怕是还不如三岁孩子好使,如果可以她真的想一巴掌就他给呼墙上去。 他却还冲她挑起眉,“嗯?” “我不喊你是因为……因为……”她忽的爆发,声音大如狮吼,却说着说着就焉了气。 他瞧着她神色,有些饶有兴致地挑起唇角,微微曲身凑近她,“因为什么?” 长乐往后退着却很快碰到了墙壁,而他还在靠近,她赶紧别过脸,使出全身力气将他一把推开,“因为你脑子有病!!” 将他推开便撒腿使劲往前跑去,穆少庭转身看着她,眼底却尽是笑意,看着她背影自言自语地笑道,“腿那么短,跑得倒是挺快。” 长乐一个劲儿的往前跑,跑出了巷子累得气喘吁吁,却发现穆少庭并没有追上来,她回头往后看,也不见他人影。 她抓了抓后脑勺,愣在原地迷茫地眨了眨眼,“他人呢。” 正在她欲转身四周瞧瞧他跑哪儿去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香气,眼前忽的便出现了块蜂蜜糕,她忽的睁大眼睛,转过身去便看到了笑得一脸玩世不恭的穆少庭,他又将蜂蜜糕送到她面前,“呐,吃不吃?” 长乐盯着他手里的蜂蜜糕,犹豫了一会儿,本想有点骨气拒绝诱惑,却还是禁不住蜂蜜糕的香味,不自觉却拿了过来,喏喏小声道“吃……” 穆少庭又笑起来,“这外面卖的蜂蜜糕哪有我做的好吃,你也馋。” 长乐自顾自啃着手上的蜂蜜糕,努了努嘴道,“你又不给我做。” 他自小顽皮,就爱去捅蜂窝,连蚂蜂窝都捅,被他爹发现,又是追着满院子打,说他迟早有一天被蚂蜂蛰死。 但厉害的是,他不但没被蛰死,还把给蜂蜜带回来自己弄着吃,虽说几次差点把厨房给烧了,但结果竟还真让他学了些厨艺,特别是这蜂蜜糕,比街上老招牌卖的还要好吃。 长乐第一次吃便爱上了,说宫里吃不到这样的东西。 他还能捏出些可爱的小鸭子模样,在外边儿是断买不到这样的蜂蜜糕的。 他痞痞地笑着,忽的凑到她面前,“想吃?” 长乐吓得脖子往后缩了缩,“嗯……” “叫声哥哥来听,我回家给你做啊。”他抱胸仗着身高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脸得意。 长乐撇了撇嘴,从他旁边绕过去,“你就梦,我这辈子也不会喊你声哥。” “诶,我说!”他转过身去冲她背影吼道,“喊我声哥能掉你一坨肉?!” 五年前他就爱拿蜂蜜糕逗她,那时候她还是小小的一只,“叫我声哥哥我就给你吃。” 结果一般换来的都是直接一记爆头,长得虽然跟糯米团子似的,但打人却贼厉害。 现在他都摸清了她的套路,虽不会再被她轻易偷袭,老是将糕点举高高让她这个小矮子来抢,结果多年下来,结果就是,他屁股被她踹过,裆被她踢过,手被她咬过,总之就是,遍体鳞伤,就是换不来她叫他一声哥哥! “我说你叫那个书呆子一个哥哥一个哥哥喊得那么好听,小爷我哪点儿比不上他。” 长乐回头,“你哪点儿都比不上云溪哥哥!” 第三章 因着也不早了, 长乐直接便回了宫,穆少庭也便回了府,手里提了串葡萄, 边走边往嘴里丢着。 但他刚进他的院子, 便甚是晦气的看见了穆云溪在他门口看书,那个书呆子竟还特别骚包的搬了个凳子坐他门口! 穆少庭刚欲转身, 便听到了穆云溪的声音,“回来了?” 穆少庭以手扶额, 闭了好一会儿眼才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朝他走去, 双手环胸看他, “你坐我门口不是因为这儿光线好?” 他这么一双,穆云溪还真抬头看了看,笑了笑道, “这里光线的确很好,适合看书。” “你……”穆少庭表情似极不耐烦,“我说你除了看书还会做什么?” 穆云溪却是一笑,抬头问他, “我除了看书还能做什么?” 穆少庭一怔,穆云溪还抬头看着他,因刺眼光线微眯了眼, 表情却是笑着的,穆少庭移开目光,不敢去看他眼睛,他生下来便得了寒症, 身子极是虚弱,入了冬更是只能坐在轮椅上行动。 他生得这副身子在其他家族还好,偏偏生在了将门,身为将门之后却是拿不了大刀舞不了长枪,甚至于行走都困难,所幸他们的父亲乃钟情之人,只娶了他们母亲一人为妻,再无他妾,所以只有他们两个儿子,不至于会因身体不好而被冷落。 但他生得这般,不管如何,在将门之家,终究是种煎熬,穆少庭知道,自己说了伤他的话。 他低下头,嗓子有些哑哑的说了声,“对不起,哥……” 穆云溪有些惊讶的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的笑了,“你倒是难得唤我一声哥。” 穆少庭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然的看向别处,语气却仍是不耐烦,“叫了你便应着,废话那么多。” 穆云溪笑了笑,当真应了声,“诶。” 穆少庭转头瞪眼看他,不知如何表情的挑了眉,“你这是……当真读书读成呆子了不成?” 穆云溪转头看向别处,似看着远空,又似什么都没看,缓缓说了句,“或许。” “我知道今日你为何与长乐置气,但你大可不必的。”他转过看向他。 “什么叫大可不必,你就是说我小气是!”穆少庭指着他怒道。 穆云溪有些莫测的笑了笑,只道,“以后你便知道了。” 穆少庭撇了撇嘴嘟囔道,“你又卖什么关子?” 穆云溪却并不打算回答他,他微微抬头看向院外,“中元节快到了。” “嗯?”穆少庭一时没反应过来,“嗯,是快到了。” “自上次上元节长乐偷跑出宫和你跑去看灯会被皇上给逮了回去,陛下每到上元节便加强了对长乐的监护,便是长乐长了翅膀也是飞不出来的,但她那个爱凑热闹的性子,难得的灯会不能去看对她无异于折磨,”他转过头来看向穆少庭,“中元节虽比不得上元节热闹,但终归还是有灯会,她定会央你带她去看的。” 穆少庭听了立马挑了眉,一副得意神色,“她若央我,” 他摸了摸鼻子,“我便勉为其难带她去看呗。” 穆云溪笑了笑,又低下头似漫不经心地轻轻翻阅膝上的书页,“当心些。” 穆少庭不屑地笑了一声,环胸眉飞色舞地道,“小爷我七岁能耍枪舞剑,十岁能飞檐走壁,还保护不了个小矮子?” “哦?”他抬头,语气淡淡却有挪逾,“我记得你第一次与长乐相遇,是在十一岁从树上摔到,刚好摔在长乐脚下,少侠可是不小心失足?” “嗯……这个……”他有些站不住的换了换脚,眼神也游离的到处乱看,半天才支支吾吾道,“那个是下过雨树滑,树滑好。” 说着他往嘴里丢了颗葡萄,眼神还到处飘着,不去看穆云溪。 穆云溪也未看他,只淡笑翻着手里的书,“原来你那般小便对长乐有那份心思。” 穆少庭一颗葡萄差点儿卡喉咙里,疼得弯起腰他不停地拍胸口咳嗽着,“你……你你乱说什么?!” 穆云溪抬头,眼神无辜,“我说什么了吗?” 说完他便合上了书,站起来抱着板凳,留下穆少庭一个人咳嗽着走了。 穆少庭咽了咽口水直起身子来对着他背影朝空踹了几下,咬牙暗骂道,“这个老狐狸真的是……” 他握拳举起作势要捶他,半晌还是努了努嘴放了下来,又暗骂了两声才开门进屋。 过了两日,长乐果如穆云溪所说跑来找他,一过来表情便甚是扭捏,他便知道她是想央他带她去灯会了。 穆少庭在心底暗笑,忍不住就想挪逾她,他抱胸作嫌弃表情地看她,“瞧你这一副憋屎的表情,要说什么就说。” 长乐抬头白了他一眼,“你才憋屎的表情!” “好好好,你没憋你没憋,要说啥你倒是说,难道……”他故作一副玄妙表情,挑眉道,“难道是公主殿下有事求于草民?” 他看到长乐表情滞了一下,抬头瞪他,眼神倒是可怕,但再开口声音却是吞吞吐吐的,“谁谁……谁要求你了!” 穆少庭啧了一声,“公主殿下平日在草民面前可不是这般哟。” “穆少庭!你给我好好说话!!!” “哎哟!”他捂嘴作受惊吓状,“怎么办,草民这是惹怒了公主殿下吗?真是罪该万死!” 长乐握住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地瞪着他,半晌,她脚忽的毫无预兆地朝他屁股踹去,追着他便是一顿打,穆少庭一时没反应过来连武功都似给忘了,被她追得满院子跑。 最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个会武功的人!一下跳出两米远,双手死死护住自己朝长乐吼道,“你发疯了吗!我怎么就惹着你了!!!” 长乐死死的盯着他,还握着拳头,有些微微的喘气,“我竟然还想跟你这个傻子去……” 她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喘着气,握着拳头向他走过去,穆少庭看她越走越近,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胸眼睛睁得老大,以为她还要过来打他,结果长乐走到离他一尺的地方忽的停下了,他眨了眨眼,不自觉往后退了退,“你……你要干嘛?” 长乐盯着他,眼睛还有些红红的,穆少庭不明所以,也那么看着她,良久,只见她突然间抬腿,穆府中便传出了一声仿佛杀猪般的惨叫声。 穆少庭抱着被她踩的脚不停在原地转圈,长乐却是再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便有。 瞧她走了,穆少庭抱着脚朝她追去,“喂!踩完人就想跑啊!” 长乐却仍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穆少庭停下来,呲了呲牙道,“这个死矮子!” 正当长乐要跨出院门时,一只有力的臂膀却从她颈后伸到她少年来搂住了她脖子,身后传来少年清清朗朗的声音,“打了人就跑,这可不妥呀。” 长乐不耐烦的想挣脱穆少庭的胳膊,却怎么拽也拽不动,连动弹都动弹不得,“你给我放开!” “不放。” “放开!” “就不放。” “啊~~~”又一声惨叫响起,见他不松手,长乐抬腿又是一脚。 穆少庭痛得又跳了起来,奈何两只脚都疼,只能来回交换着用脚跟点着地,但手还是死死箍着长乐。 “你还不松?”长乐问。 但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回答,也没有松手的意思,长乐正疑惑欲转头瞧他在作甚,耳旁忽有温热气息喷薄,便听得他道,“我北国泱泱三千律法,青天白日公主对草民此般残暴行为,可是……” 他凑近他,勾了嘴角,“要负责的。” 长乐愣了愣,穆少庭松开她,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又很快将目光移开,双颊微红,有些小声的喃喃道,“你……你要我负什么责?” 穆少庭看着她,忽的笑弯了眼睛,是玩世不恭的模样,“陪我去看花灯啊。” “啊?”长乐瞪大了眼转头过来看着她,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看着她这副表情,穆少庭有些忍俊不禁,伸手用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心,“你这副见鬼了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不去就算喽。” 说完他便转身假装要走。 “去!”身后传来长乐的声音,“我去!” 穆少庭顿足,缓缓转身,挑眉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十五晚上我在老地方等你。” 穆少庭是当真生得极俊的,这一笑,眉眼更是如缀星光。 长乐偏过头去,白皙脸庞上不觉便浮起红云,“嗯……” 第四章 中元节。 月至中空, 京都却是万家灯火明亮,空中千盏天灯静燃,水畔有河灯停岸。 老人说这一天点燃的每一盏灯, 都住着一个无处安放的魂, 他们会随着风顺着河流去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街上河边人群熙来熙往,有人静望天灯飘向夜空化为一颗闪烁的星, 有人放下一盏莲灯望逝者安息。 而这一天的宫中,却甚为安静。 他们说, 皇帝最爱的那个女子便是这一天离开了他的身边, 所以这一天宫中禁止擅放河灯, 以免皇上睹物伤情。 此时公主殿早早熄了灯 ,有宫女掌灯退出殿门,细看模样甚是俊俏, 俨然是养尊处优才能有的好模样。 她退出殿门后便一路低头匆匆去了宫门,途中有公公拦住她问她是做什么的,她只道去为公主办事,至殿门, 她拿出腰间腰牌,守门侍卫见是长乐公主的令牌,便直接放了行。 那小宫女道了谢, 走出宫门,拐了几个弯,进了间店铺,再出来, 已是月白长裙,亭亭而立。 早有华衣的公子靠墙等她,见她出来,扬起刀削般的下巴,冲她吹了个口哨。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你再不来我可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长乐撇了撇嘴,白了他一眼,“我又没让你早来。” 穆少庭摇头叹了一口气,“真的是没良心。” 长乐抬眼瞪他,他却是一把将她给拉过来,“走了走了走了,等下花灯都没得看了。” 说完他便拉着她的手拽着她朝灯市走去,长乐本想甩开他自己走,可看着他们相牵的手,她却陷入了犹豫,犹豫间他已牵着她走了好远。 灯市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到处都是闪烁的烛光。 穆少庭抱着胸慵懒的靠在灯架上,偏头看着一脸开心选着花灯的长乐,花灯下的她,笑得像个孩子般天真,烛光映在她明丽的笑容上有一种别样的美丽。 不知不觉,从前那个老是与他拌嘴的小矮子便长成了这般动人的模样。 他忽的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时,他灰头土脸的样子,他有时会想,如果换一种方式相遇,她是否也会向对书呆子那般,挽着他的胳膊,亲昵的唤他哥哥。 他这么想着,不知何时,长乐已经来到他面前,捧了盏莲灯一双眼清清亮亮的望着他,“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你怎么穿的白衣服,平日不怎么见你穿过。” 她眸色黯了黯。 “嗯?” 长乐抬起头,瘪了瘪嘴,“怎么!我穿不得白裙子吗?” “好好好,你穿得穿得,”穆少庭摸了摸鼻子,“只是不常见你穿白色。”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后很快偏过头去,又摸了摸鼻子,“挺……挺好看的。” “嗯?”长乐惊讶地抬头望向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 长乐蹦到他面前,仰头用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你再说一遍。” 穆少庭一边把头给偏到一边不去看她,一边推开她,“不说!” 他越推长乐粘他越紧,“你再说一遍嘛。” “哎呀,你这个人真的烦,我什么也没说,你听错了!” 穆少庭见推不开她,只能试图走快些将她甩掉,长乐却一直死死拉着他,非要他再说一遍,他们这样一拖一拽的便到了湖边,长乐这才想起来怀里还踹着莲灯,结果拿出来一看,早压扁了。 长乐委屈的微翘起嘴,“扁了。” 穆少庭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让你要拽我。” 看着她一脸委屈的抱着个已经扁掉的莲灯,穆少庭叹了口气,蹲下来,伸出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抚在了她脑后,“在这里等着我。” “嗯?”长乐抬起头来,穆少庭已经跑远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刚刚打打闹闹地竟走了那么远,这里离灯市有挺长一段距离,他自是不放心留长乐一个人在这里,看长乐那个样子怕是也不愿意再走回去重买,好在他刚才余光瞥到有个灯贩子正推着一车的花灯往灯市走,眼看着就要拐弯,他才匆匆跑过来。 长乐站起来到处找着穆少庭,但就这一会儿的时间他竟丢下她一个完全跑没影儿了! 长乐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巷子,湖上稀疏的河灯幽幽燃着光,一阵风吹过来直让人背冒寒气。 长乐瑟瑟地耸了耸肩,紧紧抱住自己,害怕的将头给埋进双膝,嘴里埋怨地暗暗骂着穆少庭,“穆少庭你这个滚蛋,还不快回来,你要是敢丢下我,我……” “你要怎么样?”背后传来少年清朗好听的声音。 长乐怔住,从膝间抬起头来,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精致的莲灯,莲心有烛光轻轻跳跃,似湖间一株盛了月光缓缓绽放的莲。 “呐,给你买回来了。”他将莲灯递给她。 长乐双手捧住莲灯,撇了撇嘴俨然一副姑且原谅他丢下她一个的表情,但她还是回头白了他一眼,“不管怎样,你下次要再这样丢下我就跑没影儿了,我让父皇砍你脑袋。” 穆少庭看她这气鼓鼓的样子,估摸着她是真被吓着了,这丫头自小仗着皇帝宠爱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到底也只是个小丫头片子,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搓了搓她的刘海,“你蠢啊,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痞痞的笑着,但却让人感觉,异常的安心。 穆少庭那张脸,不得不承认即便看了这么多年,仍旧俊美得惊心,长乐急急偏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发烫的脸颊,转身抱着怀中的莲灯快步走到河边。 长乐将莲灯轻轻放到水面上,一松手,莲灯便摇摇晃晃地顺水流向了远处,长乐看着莲灯向远处飘去,眸色渐渐沉了下来,漆黑的眸子暗得像只有几颗寂寥星辰的夜色。 穆少庭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来,察觉到了她有些异常的神色,他不觉蹙了蹙眉,亦转头看向她目光所及的那盏莲灯。 “你知道吗?”长乐开了口,声音里却是透着说不出的无力。 穆少庭转过头来看向她,她笑了笑,是极淡的笑容,“他们都说,我的母妃是父皇最爱的女子,但我……却从来没有见到过她,甚至连一副画像也没有。” 她说到这里,眼底泛了泪光,映着湖面粼粼的湖光月色,似她眼底汇了一池的水光。 “我知道唯一关于她的事,就是……”她含泪笑着说,“她死了。” 那一天,一向话多的穆少庭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陪在她身边,整整一夜。 子时,灯市的人群渐渐散去,灯光亦缓缓熄灭,空中的长明灯只剩下几盏还燃着微弱的光,月色也隐入云层。 长夜漫漫,长乐终于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穆少庭低头看了看肩上沉睡的她,风吹得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嘴角不觉缓缓上扬,而后轻声道,“我还在啊。” 第五章 云雾渐开, 有飞鸟扑棱翅膀飞过湖面,发出清脆鸟鸣,不时有已经熄灭的莲灯顺着河道汇入湖中, 长乐睡得正香, 还做着美梦,但忽然像是被人从后用手捂住了口鼻, 要命的窒息感让她从睡梦里惊醒,睁开眼, 穆少庭笑得一脸戏谑的脸。 穆少庭松开捏着她鼻子的手, 笑道, “公主殿下睡得可好?” 长乐立马像弹簧一般蹦了起来,愣愣坐在他身旁,穆少庭就单手撑地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挪逾她道,“还以为公主殿下你身子娇贵,结果在这荒郊野外却睡得跟死猪一样,当真娇贵得很。” 他说着脸上笑意越深, 长乐转过头狠狠瞪住他,正要做下一步动作时,忽的似想起什么, 眼睛忽的睁大,抓住他胳膊问他,“现在什么时辰了?!” 穆少庭抬手枕在脑后,惬意地往后一趟, “放心,你再睡会儿回宫都来得及,谁让你活的跟只猪一样,你就是睡到下午皇上也不会有半分怀疑。” 他说完,长乐伸腿就是一脚,正要骂他,却是神情一变,眉头蹙起,直直地伸着自己的腿,“我的腿,我的腿!!” 穆少庭赶紧从地上蹦起来蹲到她脚边,“怎么了?!” “麻……麻了。” “……” 穆少庭白他一眼,蹲着转过去背对她,看不见他啥神情只单单飘过来一句,“上来。” “啊?”长乐一时没反应过来。 穆少庭又翻了个白眼便开始数,“一……二……三……” 长乐不知道他在数个啥,但不自觉便心慌慌起来,手不知道干啥地在空中乱挥,忽的一个纵身便跳上他的背,她一愣,穆少庭也是一愣,他埋下头,长乐因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身子微微一颤一颤的,似是在笑。 长乐咬了咬唇心底懊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脑子一热就跳他身上来了,此时他又笑她,她便想着从他背上下去,可她刚动了动脚,忽觉身子腾空,穆少庭便背着她站了起来,吓得她不自觉惊呼了一声。 穆少庭噙着笑偏头与她说,“抱紧了,摔下去可别怪我。” 说完他便背着她一深一浅地沿着湖边走着,走得特别慢。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被他这样背着,以前他俩还小时,曾一起爬上树去掏过鸟蛋,她可是被皇帝捧在掌心里的公主,何时爬过什么树,却是因着与他赌气,说爬就爬了,结果她没抱稳树干就从树上掉了下来。 幸好那时她爬得还不高,也没摔伤,但她哪儿从树上摔下来过当时还是就被疼哭了,腿上也划出条口子,那个时候正是春天,春衫薄,血便透了出来。 当时穆少庭也是像这样背着她,但那次他跑得极快。她从来不知道那时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他背着她竟还能跑这么快。 他将她背到穆府时整个衣服都湿透了,额头上的汗跟水似的滴着,一向他闯了祸他都是能躲他爹多远就躲他多远,那次他却似跑昏了头,直接冲向了他爹的房间,一路还大喊着,“爹,爹,长乐受伤了!!” 把给弄受伤了是多大的罪名,等着他的自然是一顿暴打。 他想来顽皮,也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次,却是没有一次是乖乖挨着被他爹打的,每次都要他爹追着他满院子的跑,打他一顿比扛十袋米还累。 但那一次,她在房间里嬷嬷给她包扎的时候,她透过门缝却看到他就那样跪在地上,穆将军一板子一板子的打下去,他却是一声未吭就那样受着。 为她包扎的嬷嬷忽觉手背有液体滴落,抬头便见眼前的小公主无声哭成了泪人,她还以为是她包扎弄疼了她,立马磕头恕罪。 可从始至终长乐都没有看她一眼,一双噙满泪水的眼只直直盯着门外,仿佛那落在门外少年身上的板子,都一板一板也打在了她身上。 她的伤本是皮外伤,包扎包扎不要碰水注意换药便没什么大碍了,皇帝也未说什么,知道小孩子贪玩儿磕着点儿拌着点儿很正常,只道叫她小心些。 所以第二日她便又一蹦一跳的去了穆府,却只见着了穆云溪,她问,“穆少庭人呢?” 穆云溪叹息一声,“少庭还下不了床。” 那一次,估计是她第一次明白愧疚为何物,毕竟是自己摔的,关不着他什么事。 少庭喜欢吃鸡腿,因着心中有愧,她堂堂公主竟去穆府厨房偷了两只鸡腿…… 她去他房间极其别扭地把鸡腿递给他时,趴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他却是笑得极其灿烂,接过来便大口啃起来。 一边啃他一边问她,“这鸡腿是你从宫里带来的?怎么还是热的?” 长乐想也没想便直言道,“厨房偷的。” 少庭一口鸡腿肉差点喷出来,包着一口的鸡腿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半晌,他抬手,竖起一个拇指。 后来他与她说,那次他甚是感动。 想到那一次,长乐搭在穆少庭肩上的手不知不觉便伸到了前面轻轻搂住了他脖子。 穆少庭怔了怔,听了会儿脚步才又背着她缓缓往前走,走得更慢了。 起初被他这样背着慢慢走,她还觉得怪舒服的,但眼看着太阳眼看着就要升至中空,她便开始嫌他走得慢,“穆少庭你没吃饭啊,走得这么慢!” “我是没吃饭啊。” “……”长乐无语,她们在湖边儿上呆了一夜,醒过来确实啥也没吃。 “你想我走快点儿?”穆少庭问她。 “不然嘞,以你这个速度我回宫午膳都用完了。” “我保证正午之前把你送回宫好。” 长乐暗自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就你这速度。” 她拍拍他,叫他放她下来,“你放我下来。” 穆少庭停下来,侧头看她,“怎么?我背你你还不乐意了?” 长乐偏过头去不看他,“我又没让你背我。” “那你趴上我背干嘛?” “我……”长乐一时语塞。 穆少庭却是笑笑,“我说午时之前把你送回宫,就会把你送回宫好,我穆少庭什么时候对你食言过?” 长乐咬了咬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绕了好一会儿手指她才又开口,“背着我你不累啊你?” 长乐趴在他肩上一脸不信地嘟囔道,“怎么可能不累啊,我又不是纸片人。” “小爷我身体倍儿棒行,”穆少庭不屑地抛了抛她,“你这个矮子能重到哪儿去?” “呀,穆少庭!!” 穆少庭笑笑,还厚着脸皮应了声,“诶~我在呢。” 长乐无语,“你这个人……” 穆少庭笑得一脸痞气,斜斜勾着的嘴角映着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竟是说不出的好看,引得街上不少少女驻足。 长乐不知为何便有些生气,伸手便一把将他脸捂住。 穆少庭停下来,“喂,你干嘛?你捂着我眼睛我怎么走路?” 长乐瘪了瘪嘴,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将手拿开,“走走走。” 穆少庭完全猜不透她这举动的意图,听她语气怎么还生起气了???? 女人呐…… 早上,街边尽是卖包子肉饼的小摊,那香气一路上都能闻到。 长乐本来就没吃饭,闻着这味儿,肚子不自觉便叫了起来,“咕咕”两声极其清晰。 穆少庭驻足回头望她,“饿了?” 长乐尴尬得脸都红了,他偏还问,她便偏过头去愤愤道,“明知道还问!” 穆少庭憋着笑了两声,便背着她来到个包子摊前,叫长乐拿他腰间钱袋自己想吃啥包子买啥。 长乐不爱吃肉,少庭才喜欢吃肉,但她却没买豆沙包,买了几个肉包子,自己咬了几口后,便将另一个包子递到他嘴边,“你……要不要吃啊?” 穆少庭回头看了她一眼,憋笑道,“我可没手,你要喂我吃?” 长乐咬了咬唇,有些别扭地道,“不吃算了。” 说着就要收回手,穆少庭确实眼疾嘴快的上前就是一口,砸了几口一脸惊喜的道,“这是皇家御厨才能做出来的包子,太香了!” 长乐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少夸张了,哪儿有那么好吃。” 穆少庭笑笑,“你喂的诶。” “嗯?”长乐一愣,手不由得一抖,穆少庭立马将她手里另一半包子含到嘴里,含着一嘴包子装着太监腔调捏着嗓子道,“草民得公主亲喂包子,简直三生有幸,下个包子草民都舍不得吃了,回去祠堂供着。” 他这般装怪,逗得长乐不禁笑出声来,抬手敲了敲他头,力道却是极轻。 京都长街热闹非凡,金色的日光照在大理石砌成的城墙上,一路蔓延到宫门,将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也染作金色,熙来熙往的长街有一少年背着背上白衣娉婷的少女谈笑而行,踏碎一地日光。 第六章 穆少庭回府的时候, 隔老远又看到搬了个凳子坐在他门口的穆云溪,穆少庭停下来,叉腰站在原地看着坐他门口的穆云溪, 他就不明白了, 这个人连只鸡都提不起来,一到冬天甚至就只能在轮椅上坐着, 怎么做到搬个凳子从东苑跑到他这西苑的。 他有些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抬腿向他走过去, “喂, 呆子” “今天你又坐我门口干嘛?” 穆云溪抬起头来, 只淡淡瞟了他一眼,便又垂下头去,“北戎国的人要来京都了, 你可知?” “北戎国?”穆少庭想了想,“他们不好好呆在草原上放羊跑我们京都来干嘛?” “北戎国的七王子要来我们北国求亲。” 穆少庭面露不屑,“他们北地荒凉哪个姑娘愿意跟他们回去,皇上随便打发个出挑点儿的宫女给他不就成了。” “你可知北戎七王子是谁?” “谁啊?” “七王子阿尔哈图苏勒, 是北戎可汗最疼爱的儿子,小小年纪便封为亲王,拥有北戎近六分之一的封地, 十七年前一日北地极皇鸟长鸣不绝,大巫预言有王星降世,那一日出生的便是这个七王子,而他也确实天赋异禀, 有极高的军事才能,深得北戎可汗信任宠爱。” “那……那又如何?”穆少庭撇了撇嘴,“他既然那么厉害,那就……许个世家小姐给他呗。” 穆云溪抬头看他,摇了摇头,定定望着他问,“你又可知如今的北戎与以前已然大不相同。” 穆少庭转了转眼珠子,“我个北国人了解他们北戎做什么?” 穆云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在我面前何须装糊涂?” 穆少庭一愣,抬头便对上他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某人,看得穆少庭心底一阵发怵。 “好啦好啦,北国还有谁比我们穆家更了解北戎的,”他说着不耐烦跳上一旁的围栏,靠着柱子坐下,“爹爹曾用十年将他们赶出边境让他们数年来再不敢来犯,但如今已过十年,北国兵士已有十年未曾上战场,早已疲软不堪,而北戎人却是天生的将士,”他抬眸对上穆云溪的目光,神色难得认真,“你是担心,他们要卷土重来?” “如果他们想卷土重来,这时候来我们北国又是要做什么?挑衅?” “不,”穆云溪摇头,“他们缺一个理由。” “十年前,爹爹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让他们签下了永不来犯的协议,百国皆知,若他们此时来犯,将被百国所不耻。” 穆少庭似细细想了想,摇头道,“但这说不通啊,来的人可是阿尔哈图苏勒,若是别的什么个屁王子,随便在我们北国弄死然后嫁祸给我们北国就是了,但来的人可是那个老可汗最疼爱的儿子啊。” “如果北戎可汗并不想苏勒回去呢。” “你是说……”穆少庭瞳孔渐渐放大,表情从不可思议转为不可遏制的愤怒,半晌,他咬牙怒骂,“这个老贼!” “王星降世,对于北戎国来说是个喜事,但对于他这个正值壮年的可汗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老可汗当年因被爹重箭所伤没能熬过十年前的冬天,若不是那一箭,待老可汗真正年老退位时能做上王位的,必是被草原人民所拥戴的王星,在王族,比之王位,一个儿子能算什么?此番若苏勒死在我们北国,与他而言,可谓一箭双雕。” 穆少庭跳起来,“那你还坐我门口干嘛?还不快跟爹爹说去,让他禀报皇上早做准备啊!那兔崽子要死,我们可拦不住!” 穆云溪却又缓缓低下头去,漫不经心地翻动膝上的书页,“你我都能想到,爹爹岂会想不到,今天一早便已入宫去了。” 穆少庭这暴脾气立马就起来了,“爹早进宫去了,你跑我这儿绕半天圈子,逗我好玩儿啊!” 说着便不想再理睬他,转身便要入屋。 穆云溪只叹了一声,“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什么?” 穆云溪合上书,抬起头来看着他,“如若,他们此番前来,当真只为求亲,阿尔哈图苏勒要求娶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刚开开门已然踏了一只脚进去的穆少庭却倏地愣在了原地,像尊石化的雕塑,静默了许久。 “不可能……”良久,他喃喃道。 他忽的转过身来,“皇上那般疼爱长乐,定不会将她许到那鸟不拉屎的北戎去!” 穆云溪沉了沉眸色,“你觉得,放在江山百姓面前,皇上会作何选择?” 穆少庭沉默了良久,两旁太阳穴有青筋暴出,双手早已紧紧握成拳头,他猛地转身,“我现在就去把他宰了!” “穆少庭!”穆云溪站起来冲他吼道,“你给我站住!” “十年前爹爹能将他们赶出北国,我也可以!” “爹爹将北戎人驱出北境用了整整十年,有数十万战士命丧北境,数十万白发人送黑发人,多少妻子痛失自己的丈夫,多少孩子因此没了父亲,你还想北国流多少血?!”他说到这里忽的剧烈咳嗽起来,穆少庭惊愕转身便看到他单手撑地,捂胸跌跪到了地上,白色的大理石板上是触目惊心的一滩鲜血。 穆少庭瞳孔骤缩,立马上前小心将他驼到背上,便冲冲往外跑去,“你撑住,我带你去找黎先生。” 穆云溪趴在他背上,已然脱力十分虚弱,面色苍白得可怕,但还是吃力开口,“休要做混账事。” 穆少庭沉默不语,只是背着他快步往黎先生的住处奔去,黎先生本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鬼手神医,行踪难寻,但自替这穆家大公子诊了一次脉后,便在此处住下了,道是天妒英才,这些年若不是黎先生在,穆云溪怕是熬不过这么多个冬天。 看见穆少庭背着面色苍白的穆云溪匆匆跑过来,黎先生立马打开门让穆少庭将他小心放在床上,“你出去等着。” 穆少庭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眼睛却是一直看着床上全无血色的穆云溪,就那样表情滞滞的缓缓退了出去。 那天穆少庭在门外守了很久,守到红日落下,星月升空,黎先生才推门而出,用帕子擦着额上的汗,出门见他还守在外面,抬头便是一记白眼,“大公子是你亲哥哥,你便如此望他早死,将他气成这般!与你们说过多少次大公子情绪不得有过大波动!他若再被你气吐血一次,便是神仙在世也回天无力!” 说着便从他身旁拂袖而过,显然气得不轻,他脾气本就火爆,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为了医一个病人在一个地方停留了七年之久,但这家子人却是如此不让人省心! 黎先生走后,穆少庭又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推开门,一步一步走进去。 床上的人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可是吓着了?” 他声音还很虚弱,有些哑哑的。 “嗯。” 穆少庭走过去蹲在他床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抱住自己的双膝缩成一团。 “对不起,”他道,“以后再不会惹你这般了。” 穆云溪有些疲累的闭上眼,“我知道你在意长乐……”他叹了一声,“你当我便舍得吗?我们三人一同长大,长乐已如同我亲妹妹,她嫁去那北戎蛮夷之地,我自也不舍,但不舍又能如何?” 穆少庭垂眸,沉默了一阵,再开口却是问,“你当真只当长乐是妹妹?” “当真” 穆少庭抬起头看着床上眸色沉静的穆云溪,不由得心生怒意,却不愿显现,只得偏过头握紧了藏于袖中的双手,良久,沉沉道,“可长乐未必将你视作哥哥。” “她唤我哥哥可不就是当我做哥哥,”穆云溪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你多想了。” 第七章 御书房。 “皇上, 这次北戎恐来者不善。” 皇帝面色有些肃然,背手往前走了两步,“得到消息郑爱卿与梁爱卿便已进宫同我商讨过此事了。” “那陛下以为如何?是否需要臣尽早调兵前往北境, 以防他们有所动作?” 皇帝摇头, “大哥此时前往北境,若那北戎王子真于我国发生意外, 早已为禁军统领的大哥你突然出现在北境更是坐实了我们谋害北戎王子的罪名。” “那北境?” “我以命人快马加鞭带了朕的手谕去商州,让楼世煜从商州调兵前往北境, 大哥无须担心。” 说着他突然转头看向穆奕, 眼神有些许的动摇, “大哥……你觉得,若此时一战,我们北国胜算可大?” 他说完, 穆奕立马起身单膝下跪,以手抚胸,“陛下无需担心,只要臣穆奕还有一口气, 便定不会让那北戎蛮夷踏进我们北国一步!” 皇帝连忙将他扶起,“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大哥武艺超群,用兵如神, 是三弟最敬重之人,北国十年太平也是大哥用十年血泪所换,三弟不是不信大哥,只是我们北国的将士已经十年未曾上过战场了, 而那北戎人剽悍如斯,一直便是我们的宿敌,十年养精蓄锐,我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却是叹了一声,“是我太放松警惕,未能防患于未然。” 穆奕安慰道,“陛下不必自责,我们也不能只将事往坏处想,万一那北戎王子就只是来求个亲的呢?” 穆奕这么一说皇帝却忽的提高了语调,“他要是敢打长乐的主意,我打断他的腿!” “呃……这个……” 他们这个皇上,别看一脸不成事的样子,但遇到什么都能极其冷静理智,唯独碰到他这个宝贝女儿的事,动不动就急眼。 长乐刚溜回寝殿,侍女梦萝便迎了上来,“公主您可回来了!奴婢快担心死了,这都快正午了,奴婢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呢!” 她说着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长乐却是满不在乎,一屁股坐到一边的椅子上,便开始往嘴里扔葡萄,漫不经心地问她,“父皇没来过?” “没有,皇上今日忙着呢。” 长乐抬起头来,疑惑的皱了皱眉,“今日又不上早朝,父皇忙个啥?” 她这般问,梦萝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反问她,“公主,你知不知道北戎的七皇子要来京都?” 长乐眨了眨眼睛,“我怎么知道,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皇上今日好像就是因为这事,先生和两位御史大人谈了两个时辰,现在又与穆将军在御书房商议呢,大家猜能让陛下如此重视,怕是那皇子是来向公主您求亲的。” 听她这么说,长乐一个葡萄差点卡喉咙里,梦萝赶紧拍着她的背,“公主您没事儿?!” 长乐一边咳着一边转过头来,“咳……你……咳咳,说什么?!他来向我求亲?” 梦萝咬了咬下嘴唇,“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不是……我那么多姐姐妹妹,他连见都没见过我,怎么就跑来向我求亲了?!” “谁让您是陛下最疼爱的公主呢。” 长乐猛一拍桌子站起来,把梦萝吓了一跳,“不行,我得去找父皇!” 长乐到御书房的时候正好皇帝与穆奕谈完两人同步行而出,因着长乐还没换下宫女的衣服,皇帝一时没认出她。 “父皇!” 她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大喊把皇帝吓得不轻,转过头来,便看见长乐气冲冲地跨步向他走过来,穆奕一看这架势,立马拱手道了告辞,“陛下,微臣先走一步了!” 皇帝无奈笑笑,“大哥慢走,三弟便不送了。” 再转过头来便是长乐叉腰努嘴的模样,他叹了一声,“是何人惹朕的心肝儿生这么大的气,告诉父皇,父皇将他拖出去斩了!” 长乐翻了个白眼,“父皇要有说话算话的时候,穆少庭那小子就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怎么?少庭又惹你生气了?” 长乐面无表情的张嘴,“不是。” 皇帝有些惊讶,“那是何人?” 长乐抬手,食指直直指向他,皇帝瞪大了眼,也抬起手回指自己,“朕?” “对!”长乐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气鼓鼓地道,“父皇口口声声说儿臣是您最疼爱的,却要将儿臣嫁去那鸟不拉屎的北戎!” 皇帝不由得失笑,“你又是从哪儿听的这谣言,朕何时就要将你嫁去北戎了?” “宫里都传遍了!” 皇帝“咝”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朕虽从未打算将你嫁去北戎,可那北戎七王子来,若偏要求娶你,朕好像确实没什么理由拒绝,”他一边说着还甚是愁心般的皱起眉头,“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什……什……什么?!”他这么一说,长乐话都说不明白了,显然未料到一向最疼她的父皇会这般说。 “要是来的是其他人倒还好应付,偏偏来的是北戎实力最强的七王子,不好应付啊!” 长乐这下真急了,“父皇你不会真的要把我嫁过去!” 皇帝上一刻还一脸忧愁的,下一刻却突然笑起来,伸手刮了刮长乐的鼻子,“你可是朕的心肝甜蜜饯儿,把你嫁去那么老远,谁来陪朕说心里话啊。” “好啊,父皇,你故意吓儿臣!”长乐嗔怒。 “诶,朕可没吓你,这个北戎王子可真不好对付。” 长乐皱起眉头,“那怎么办?” 皇帝扬唇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刚我与你穆叔叔商量了,就说你与穆家的公子早就定下娃娃亲了。” 长乐一时惊的目瞪口呆,怔怔地愣在原地。 皇帝笑着挑挑眉,“如何?” 长乐目光有些呆滞地缓缓抬起来看向他,与他对视了半晌之后,反应竟是,跑了…… 皇帝站在原地有些不明白的眨了眨眼,她……跑什么? 第八章 长乐一路跑回寝殿, 回去便把自己给蒙被窝里,梦萝看见自家公主一阵风似的从自己身旁跑过,回了寝殿就往床上跳, 用被子将自己的头捂了个严实, 还以为皇上真要将她嫁去北戎,深知自己是安慰不了自家公主的, 只能叹了口气轻轻将门给她带上。 长乐趴在床上,脑子里就跟浆糊似的, 她明明知道她父皇就是唬她的, 也知道她父皇定不会忍心将她嫁到北戎去,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就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心跳个不停, 久久不能平静。 她自小与云溪哥哥和穆少庭长大,三个人的关系一直都从未改变,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嫁给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更从未想过会嫁给其他的任何人, 而今日她父皇的话虽是戏言,却是提醒了她,她迟早也是会长大, 会嫁人。 而他们,也终有一日,会娶妻,会生子。 想到这里她忽的有些伤感, 因为不管是她嫁给了任何人,还是他们娶了谁家的姑娘,他们的关系便再回不到从前了。 云溪哥哥她自第一次遇见他便一直这样唤他,是因真心将他当做哥哥,而穆少庭…… 她不知道他在到底是她的什么,她从不肯唤他一声哥哥,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不待见他,嫌弃他。但若真的不待见、嫌弃,又怎会与他一起游山玩水,一起捣蛋耍坏,一起去看灯会……一起度过漫长时光。 想到这里,她到现在才发现,很多时候她说的是去找云溪哥哥玩儿,却往往都抛下他,跟穆少庭打成了一处。她的云溪哥哥因为身体原因,生在将门,却习不得武,甚至连稍大一些的动作都做不得,唯一能做的,便是静静的读书,写字,作画。 宫中生活乏味苦闷,而她天生好动,难得出得宫门,自是巴不得上天入地,正好合了穆少庭那个玩世不恭的性子。两人一块儿可以说是不能再合适,啥坏事儿荒唐事儿都一起干过了,但偏偏他们两人又都不待见对方,总是三言两语便要打起来,穆少庭胳膊上现在都还留着她的牙印子。 想到这儿她不禁又笑了起来,恰好这时有人推门而入,长乐一屁股坐起来,正想着谁这么大胆,竟敢擅闯她的寝宫,掀开被子转身一看,她便愣了。 “公主,咱家又给你送般若经来了。”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的刘总管,抱着一卷经书笑眯眯与她道。 长乐在心底暗骂了声老狐狸,便瞪他问道,“父皇为什么又要罚我抄经书,我干啥了?” 刘总管笑笑,“陛下说了,见公主这身打扮,便知公主中元节定出宫去了。” 他这般一说长乐才猛地反应,惊愕地低下头去看自己衣服,一身宫女服现在还穿她身上,她咬了咬牙,懊恼地闭上眼,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把衣服给换了! “咱家就将经书给公主放这儿了,公主应记得,还是有规矩,一百遍。”他说着将那卷经书放在了书案上。 长乐暗自咬牙攥了攥拳头,刘总管直起身子,将两手揣进袖子里端端向她行了个礼,“那老奴便告退了。” “公公好走。”长乐有气无力地喊了句,守在门口的梦萝向走出来的刘总管福了福身子,便伸手又将门给带上了,她想着此时公主心情应是极不好的,还是让她一人静静比较好,但其实是不敢让她瞧见她,把气撒在她身上,自家公主虽从未重罚过什么人,但捉弄却是时常有的,总把她们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长门缓缓关上,长乐看着桌上那卷经书,烦躁地抬腿空踹了一脚,便又将被子拉来将头给盖住了。 接下来的几日长乐都窝在寝殿里抄经书,抄累了往床上一躺,醒了吃了东西继续抄,最多就去亭子里呆坐着喂鱼。往日公主犯了错,皇上罚她抄经书,她都是跑去穆府,让穆家的两位公子帮着她一起抄的,因着从小他俩便帮她抄经书,那笔迹几乎可以说是模仿的一模一样,就是她爹皇帝都看不出端倪,但这次竟就本本分分的自己抄了那么多日。 这一日就在长乐埋头苦抄的时候,梦萝终于不忍看下去,“公主,就算皇上要把您嫁到北戎去,您也别这样为难自己啊!” 长乐莫名其妙的抬起头,“父皇什么时候就要把我嫁北戎去了,我说你们成天在这宫里头是没事儿干,就爱去乱打听这打听那的!” “冤枉啊公主!”梦萝喊冤道,“往日陛下罚您抄经书,您都是去将军府让穆家两位公子帮您抄的,您看您现在伤心得整日就埋头抄经书,奴婢是心疼您。公主您何时这样为难过自己,奴婢便只能猜是陛下要将您嫁到北戎去了。” 听她这般说,长乐愣了一会儿,神情有些不对劲,半晌她眉头一皱,“好啦,你没事儿别瞎操心,我好的很,”说着她冲她挥挥手,“你快去给本公主端碗莲子羹来,我饿死了!” “啊?”梦萝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奴婢这就去御膳房给您端来!” 过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梦萝端着莲子羹回来的时候,寝殿里边儿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了,她问门口的心儿公主去哪儿了,心儿只说见公主出去了,并未说去哪儿。 梦萝叹了口气,定是出宫去将军府了,这热腾腾的莲子羹又浪费了。 长乐去穆府一路上还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快到穆府的时候她更是心悸得厉害,可眼见着都到了现在又倒回去似乎不太合算,长乐重重闭了闭眼还是硬着头皮朝穆府门口走去,不过实在心跳的厉害,长乐便低头抬手捶了捶胸口,猝不及防头顶上传来阵熟悉的声音,“公主来了啊。” 长乐抬头便看见穆将军笑得一脸和蔼的看着她,在她印象里穆将军向来是个不苟言笑之人,今日这般仿佛家父似的笑容莫名让她觉得有些诡异,长乐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脸噌的便红了,一时紧张得直接便立马低头从他身旁捂脸跑了。 而这一幕,恰好被经过的穆少庭看见了。 长乐低着头一个劲儿往前跑,还没看见就站在拐角处的他,一头便撞了上去。 “我说……” 长乐撞到个人,正欲说抱歉,一听见是他声音,她心里疙瘩一声,身子便僵住了。 穆少庭抱胸微偏头看她,嘴里“咝”了几声,又偏头转向另一边看她,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扫了个遍,似乎要将她心窝子里都探究个干净。 长乐终于忍受不下去,抬头怒瞪他,“你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眼珠子给你挖了!” “哎……”穆少庭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知道我爹是个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虽然一把年纪了,却还是能俘获一众少女芳心,但我没想到啊……” 长乐皱着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只见他松开胳膊用手指着她,一脸深沉惋惜的道,“连你也跪到在我爹的英姿下!” “……” “哎,”他又叹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看在与你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哥哥我劝你一句放弃,我爹只中意我娘的。” “穆!少!庭!” “嗯?叫我干……”他低头看她,但眼前只见一个拳头迅速放大,他没能说出口的“嘛”字便生生变成了杀猪般的惨叫,“啊!!!!!!!!!!!!!!!” 第九章 九 穆少庭顶着个乌青的眼和长乐各背对各地走进屋的时候, 素来只尔雅淡笑的穆云溪险些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笑?!” 穆少庭瞪他,他便更想笑了。 “没什么,”穆云溪轻轻摇头道, “你们多日不见怎么就又闹成这般?” “哼!”穆少庭指着长乐, “谁让这个疯婆子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自己眼睛,“我现在这眼睛还有点儿疼。” 长乐抱胸白了他一眼, “谁让你成日口无遮拦!” 穆少庭不服气,“我怎么就口无遮拦了!我那说的是事实好, 我都看见了!” 他说着还欲再把刚刚看到的说一遍, 长乐见他正要开口, 猛地睁大眼便又是一拳想往他挥去。 “好了好了,你们俩别闹了,这般大的人了, 怎的还似小孩子心性。” “哼!”两人同时哼了一声,抱胸转过头去背对对方。 穆云溪轻叹一声,抬头望向穆少庭,“少庭你还是去找找黎先生。” “我去找他干嘛?我又没病。” 说到这儿长乐身子僵了一下, 有些心虚的转过身来看了看穆少庭眼睛上的那片淤青,不自觉的便咬了咬唇,穆少庭看见她这神情, 顿觉不妙,直接冲向了一旁的镜子。 见他拿起镜子,长乐都不忍直视偏头抬手将眼给捂住,然后便听到一声足矣掀翻房顶的惨叫。 穆少庭一向引以为傲的一张俊脸被她给打破了相, 他气得直跳了起来,指着长乐怒喊,“你个死矮子你给我等着!” 他捂着眼从长乐身旁跑出去的时候,长乐还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待他跑远,长乐又怒了努嘴,在穆云溪身旁坐了下来了,一边坐一边道,“哼,这个死穆少庭,活该!” 穆云溪无奈摇了摇头,从一旁捧起了一沓纸递给了长乐,长乐不知所以地接过来一看,满满的都是模仿她笔迹抄的般若经。 长乐抬头吃惊的睁大了眼望着他,“云溪哥哥,这么多……都是你帮我抄的?” “还有少庭,”他说,“少庭自几日前知道你被皇上逮了被罚抄经书,就开始叫我和他一起抄经书了,他还盘算着你早该出宫来找我们了,却迟迟等不到你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旁端来一盘蜂蜜酥,“呐,他以为你会来,早就做了许多蜂蜜酥,结果你迟迟不来,他便每日自己吃光又重新做。” 听他这般说,长乐怔住了,望着眼前的这一盘蜂蜜酥,目光有些微微的颤动。 “你不是最爱吃他的蜂蜜酥了吗?” 他这般说,长乐还是怔怔地望着那盘中的蜂蜜酥,迟迟没有下手,完全不像她往日作风,往日,她都是抢的。 他还记得,长乐十二岁那年,皇上让少庭教她骑马,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不像娇滴滴的千金之躯,倒有些将家之女的风范,但唯独不敢骑马。 他曾问她为何怕骑马,小小的她却一本正经的道,“命也,诚而可贵,马也,凶而险危,吾惜吾之命矣,顾不骑马。” 那时也在场磕着瓜子儿的少庭捧腹大笑,靠墙用瓜子扔她,笑她,“跟我比爬树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捏了捏嗓子,模仿她的语气道,“吾惜吾之命矣!” “还有啊,”他继续道,“你跟我坐悬崖边儿上吹风的时候怎么没怕掉下去摔死啊!” 他笑她,“我看你就是怕马,害臊说,还说什么吾惜吾之命矣。” 放在往日,长乐早已上去追着他打了,那一日,她却只是瞪了他一眼,便转过头来低头像是骂骂咧咧说了句什么。 少庭以为是在骂他,而她说的话,虽那般微不可闻,可他却还是听到了。 她说的是,“不是有你吗?” 穆云溪笑笑,又问她,“不吃吗?” 长乐眼睫颤了颤,过了许久许久,她才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 穆云溪又道,“少庭虽爱惹你生气,爱与你打闹,但他……”他顿了顿,“还是很在乎你的。” 他笑了笑继续道,“他明明性子懒,但你每次来的时候他都会亲自下厨做许多的蜂蜜酥,我想你定以为是他喜欢吃,才会常做,但他其实不喜欢甜食,只是因为你喜欢。” 他伸手拿起一块蜂蜜酥,“你不在的时候他连碰都不会碰一口。这些年,你们一起闯下那么多祸,哪一次他未站出来挡在你前面,拦下所有责任,被爹打得一身是伤,第二日还是在你面前笑得像平日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霸王,长乐……” 他侧头望向她,“你……也是喜欢少庭的。” 长乐一口蜂蜜酥差点咽喉咙里,一边咳着一边惊愕地望着他,“云溪哥哥……你……你胡说什么?!” 穆云溪笑笑,“我自知是个无趣之人,而少庭是个有趣的人,宫中多枯乏,你会来找我……是因为少庭?” 长乐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他便继续道,“你是皇上最疼爱的公主,宫里宫外没有一个人敢明着与你作对。你的皇兄们,因你承皇上之宠,而不待见你,皇姐皇妹们心生嫉妒,与你交好多为表面,其他人,因你是皇上最疼爱的公主,敬而远之,或处处奉承讨好。而少庭,虽嘴臭,却是真心待你。” “生于深宫,本为不幸,你虽承圣宠,但也因此失去太多,我想此般的你,在宫中应是不常笑的,但在少庭面前,其实你笑的时候是比生气多的,就算是生气的时候,我想你心里也是开心而自在的,因为他会这般,是因在他面前,你不再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你就是你,想笑便笑,想怒便怒,不用顾公主仪态,不用顾世俗眼光。” 他垂下眼眸,扬唇淡淡的笑了笑,“所以,我想,你应也是喜欢他的。” 说完,他转头看着她,忽的又笑起来,双眼弯成了月牙状。 他从未这般笑过,他那样温柔的人连这样笑起来也是极温柔的,像夜里温暖辰光,“对?” “云溪哥哥……” 他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们二人都不说破,我本也无意戳破,只是如今北戎皇子来京,传是要来求娶你,陛下定舍不得你,会说你早已定下婚事,我怕你不与陛下说明,陛下心生误会以为你心有他许,将你许作他人。” 长乐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一双清澈的眸子却是渐渐湿漉,泛了泪光。 “傻丫头,”见她眼泛泪光,他又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 穆少庭跑去找黎先生,但黎先生却不在,他又只好顶着这个熊猫眼又跑了回来,正欲进屋,一只脚都已经踏上了门槛,却看到他们这般亲昵模样,听他宠溺唤她,“傻丫头。” 他顿了顿,迅速以无人察觉的姿势转身退出,靠在门后无声静默。 “好了,佛经该抄不完了。” 他听屋内传来他声音,他惨淡笑了笑,半晌,他放轻脚步,背身离开。 第十章 因着穆云溪一席话, 长乐终于承认了自己对穆少庭的心意,她喜欢他,因在她之前从无人与她那般言语, 不畏她身份尊贵;因他带她去看山看水看天地浩大, 万般景色;因他对她有千般万般的好,却从不与她道;因他…… 她喜欢他, 虽不知从何时而起,却当真是极其喜欢的。 他于她是这世上最特别的一个人, 他能让她怒, 亦能让她喜, 能让她流泪,亦能让她心疼,她虽是皇帝最疼爱的孩子, 却同时也是没有母妃的人,别人以为她有皇帝的宠爱活的有多恣意,其实,她比谁都活的小心翼翼, 只有在他面前,她的喜怒哀乐才是真实的。 但她却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同她父皇说,因为她父皇定以为她喜欢的是穆云溪, 在别人看来,她与穆云溪也应更亲密,所以若那什么北戎七王子偏要求娶她,她父皇定会说她与穆云溪已然有了婚事。 但, 穆云溪于她只是哥哥,是亲人。 可是直到北戎来朝的队伍都浩浩荡荡入了京城,她都还未与他父皇开口,因她怕,他对她好也只是同云溪哥哥一般只待她是妹妹。毕竟,他自己从未对她说过欢喜。 北戎七王子入宫的那一日,整个皇宫的宫女都恨不得朝前殿跑,因为传闻,这北戎七王子俊美无俦,有着刀刻斧削般的完美轮廓,修长挺拔,且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碧色眼眸。就连早在宫外建了公主府的那几个公主,也都在这一天入了宫,然而偏偏就住在宫中的长乐却是跑出宫去了穆府。 这些日子穆少庭奇怪得很,不似往常那般话多,也没往常那般爱笑,爱打趣捉弄她,甚至与他们待一会儿便说有事走了。她每一次都想追上去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她又怕她太激动会一不小心说出她对他的心意,倘若他对她没那份心思,他们恐连朋友都做不了。这样,她至少能常见到他,看看她。 长乐觉得这般的自己特别没出息,但没有办法,她太害怕失去。 从前她害怕失去父皇的喜爱,从此一无所有;现在她也害怕失去他,从此心无所向。 这日也是,他们三个在一起,却是出奇的安静,穆云溪一向话不多,她因着明了自己对他的心意,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他,自然也不大说话,他却始终沉闷,完全不似往常那个痞模痞样的穆少庭,期间,穆云溪也是不时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们,还以为他们这是又吵架了,在生对方的闷气,但这个气生的似乎太久了一点。 良久,许是他也觉得气氛尴尬,遂问了长乐一句,“北戎七王子今日入宫,你不去看看么?” “有什么可看的。” 她回答,却是低头皱了眉,若是往日,他必然会调侃她,“听说这北戎七王子丰神俊朗,一路迷倒了不知多少我们北国怀春少女,你这个未来王妃不去瞅瞅你未来夫君,跑来穆府做什么?” 但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听见他对她这样说过话了,长乐细细回想,似是从她将他打成了熊猫眼他便这般了,但他并非这般小气的人啊,以前他鼻梁骨差点被她打碎,第二天他不过酸她两句又还继续嬉皮笑脸的。 她实在是想不通,他怎么就成这副鬼样子了。 她回答了他一句后,房间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穆少庭便起了身,“我还要去练箭,先走了。” 表情冷冷的,始终淡漠。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长乐坐在原地看着他漠然的背影渐渐走远,表情似极力在忍耐着什么,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她终于也再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也“噌”的一声站起来,大步迈出门向与他相反的方向气冲冲的走去。 穆云溪抬起头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摇头轻叹了一声,放下了书。 长乐一路径直回了宫,到了寝殿还气得发抖,一个人坐在桌旁捏着拳头生闷气。 这时候跑去看那个七王子的梦萝回来,看到公主竟然在殿中,看都没看清楚她神情就兴冲冲地跑过去大喊道,“公主公主,奴婢见着北戎的七王子了,那样貌那气度,世上当真找不出几个呢!” “公主如果真要嫁……”梦萝说着说着才注意到长乐几乎阴沉的脸色,她也已经入宫服侍了她许久了,却还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她这般神情,“公,公主……” 长乐偏过头去,似不想她们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只冷冷道,“我要歇了,你退下。” 梦萝有些担忧地眨了眨眼睛,却还是点了点头放轻脚步退出了殿,轻轻将殿门为她关上,还叮嘱别人不要进去打扰她。 待殿门关上,长乐才又转过头来,目光恰好落在了桌上的那一盘蜂蜜酥上,她目光一滞,才想起蜂蜜酥实在是一种最常见不过的糕点,并不是什么稀罕物,民间到处都有卖,也是宫廷里常有的糕点,但这却是她最喜欢的糕点,她看着那一盘金黄色的蜂蜜酥,目光沉沉如夜色。 良久,她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便笑了。 其实味道与穆少庭做的差不多,甚至口感还要更好一些,但她却从来没有吃过宫廷御厨做的蜂蜜酥,她笑了笑,将手中蜂蜜酥放下,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她喜欢吃的,只是他做的蜂蜜糕。 穆云溪找到穆少庭时,他正拉弦瞄着靶心,听见身后传来动静,他一个转身,箭头便堪堪停在了距离他瞳孔咫尺的地方,目光狠戾。 穆云溪并非习武之人,可在他箭头指向他时,他却是连眼睛都未眨一眨,反倒是笑了笑伸手用食指轻轻撇开了他的箭。 “你便是心情再烦闷,作为一个武道之人也不该拿箭矢出气。” 他这般说完,穆少庭却是不为所动的转过身,又抬起弓箭,一拉弦,只听得一阵箭矢破风而出的声音,原本在靶心的那一支箭便生生从中央裂成两半掉落在地上,这一支又稳稳钉在了靶心。而箭靶下,已是堆积成山的废弃箭矢。 他沉默不语,又将一支箭搭在弦上。 他继续射着箭,穆云溪也不阻止,只是语气淡淡的道,“那日你说你去找黎先生,但你的眼睛到现在仍未包扎,黎先生素爱喝酒,我想那日他应喝酒去了,所以那日你应该是回来的很早看见了什么让你误会的场景。” 他说到这里,明显看到穆少庭射箭的动作顿了顿,于是他又继续道,“若那日你再早些回来,你此刻应当不会做这些傻事。” 穆少庭终于停下来,转过身来蹙眉不解地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因着北戎七王子要来求娶长乐,陛下若不想将她嫁去北戎,便只能说长乐已然定亲,那日我同长乐说的便是这件事,我希望她能认清自己的感情,与陛下谈一谈,切莫让陛下会错了她的心意。” 穆少庭眸光颤了一下,极慢的抬眸问他,“那……她怎么说。”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我知你喜欢长乐,你们两个的事我本不欲过问,会与她谈及此事只因怕皇上误会,让她错嫁他人,毁了她一生的幸福。若你二人修成正果,我心欢喜,亦是祝福,但是,我又不得不提醒你一点,你是穆家的儿子,我身有顽疾不能继承父亲的衣钵,若你也为驸马,那穆家……”他定定的看着他,语气难得沉重,“将后继无人。” 穆少庭的眸子一瞬间黯了下去,过了良久,才道,“抱歉,是我太意气用事了。” 他这般回答,似乎已然做了选择。 穆云溪看着他,眸色晦涩难辨。 半晌,他忽的笑了,似是自嘲。 他一边让长乐要认清自己的感情,切莫错嫁他人;一面又让少庭面临家族昌盛和与她厮守的选择,而他也清楚,虽然少庭平日玩世不恭,但他比谁都要有责任感,所以他笃定他会选前者。这样一来,他们未来痛苦的情感纠缠似乎都是他一手促成。 但他没有办法,他希望长乐与少庭能幸福,却也希望穆家后继有人,所以才这般言语矛盾。 他们以后造化如何,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十一章 交泰殿内, 有一行异国服饰之人立于殿中央,垂首抚胸行礼。 殿上的皇帝笑容乾朗,抬手示意他们免礼, “贵国路途遥远, 攀涉山川,献奉珍宝, 劳苦艰辛,还请快快入座。” 为首的那人含笑抬首, 碧色的一双眸。 他点了点头, 拱手道了声“谢过陛下”, 便与其他使臣一同入了座,举手之间。 “贵国来朝,朕特命御厨准备了我朝最丰盛的菜肴, 各位路途艰辛,还望合各位的胃口。”说完,他向一旁的刘总管使了个眼色。 刘总管立即会意,挺身抬腕拍了拍手, 便有宫乐响起,十多名貌美舞姬轻踩琴音,莲步蹁跹步入殿中, 聚拢又散开,扬臂,转腰,展袖, 柔软纤细的腰肢如风中拂动的柳枝,盈盈可握。 一旁的苏勒淡淡瞟了一眼殿中央的那群舞姬,连片刻的目光都未停留在她们身上,只淡淡垂眼看着手中酒杯里的清酒,而另一侧的几个使官却是几乎看傻了眼,在他们北戎,貌美的风情女子多不可数,但身在草原大漠,日日有风沙洗面,凛风过境,北戎的姑娘们必不会有北国女子这般娇嫩白皙的肌肤,特别是那几个武士盯着人家姑娘白皙细腻的纤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曲终了,众舞姬款款退下。 皇帝大笑一声,将金樽抬起,“各位使臣远道而来,共襄此朝会盛宴,朕敬大家一杯!” 众北国朝臣及北戎使臣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苏勒最先饮完酒,因他杯中酒早就在观赏歌舞时百无聊赖的饮尽了,他将移至唇畔,略为慵懒的偏头看着金座上的皇帝,开口道,“小王闻贵国长乐公主善舞,既以歌舞祝兴,小王更想一睹贵国公主风姿。” 皇帝面上笑了笑,长乐虽善舞,却还不至于闻名他国,这苏勒王子此话一出,看来还真是冲着长乐来的。 但今天一早他就料到长乐不会来凑这个热闹,一问,她果然又出宫去了。 “还真是不巧,长乐听闻苏勒王子要来,一早便准备好了要献舞,奈何天气转凉,她练习之时又穿着单薄,这一不小心,便着了凉,”他说着还叹了一声,“还请王子见谅。” 座下的穆奕听着,使劲儿抿嘴差点憋出了内伤,他今早出来的时候还碰到了长乐,虽然脸色是有点儿不对,但可是一点儿都看不出着凉的样子。 而另一边的苏勒眼底却是闪过一抹戾色,却又转眼扬唇笑起来,“既然如此,小王也不能勉强,还望公主早日康复。” 穆奕注意到他神色,不由得便蹙了蹙眉,这北戎七王子自出生便得天独宠,又善于摆兵布阵,加之他们北戎人本就豪迈飒爽,他性子应当是桀骜不驯才对,但他却觉得这个人眸子深得很,甚至带了些阴郁。 苏勒说完,又笑了笑道,“其实陛下,我们北戎此次遣使前来贵国,不仅是为了加深我们两国的情谊。” “哦?王子尽管说便是。” 苏勒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边说边向殿中央走去,“百国皆道我们北戎人是粗鄙莽夫,只会骑马打仗,但我们我们北戎的男儿不仅只会弯弓射大雕,女子亦是多才多艺,所以……”他扬了扬唇角,“此次我们来朝更希望能与贵国切磋交流文化。” 他说完,在殿中央站定,举起酒杯,就那样直直的盯着金座上的皇帝。 皇帝在心底冷笑一声,好一个北戎,这么大派场来北戎,果然就没什么好心思。但他面上仍是笑笑,亦举起酒杯,“既然如此,我朝自然奉陪。” 两人相视而笑,便一同举杯,饮尽杯中酒。 皇帝刚放下酒杯,便听得殿中传来一声琴音,他抬起头于殿中寻找,“何人在弹琴?” 有人起身,身姿窈窕绰约,手抱琵琶重纱掩面,眼眸流转之间顾盼生姿 “这是我们北戎最好的琴师,亦是我们北戎数一数二的美女。” 苏勒说完,那女子伸手摘下面纱,近乎倾城的一张脸。 “小女娜仁,特来北国求教琴技。” 她说着抱琴坐下,纤纤十指抚上琵琶,轻勾指尖便有清越之声破弦而出,殿内本还有嘈杂之声,却在她琴音出弦的那一刻霎时安静下来,整个大殿之内只余她铮铮琵琶声。 一曲琵琶,如若弦乐,玉坠珠倾。 直至她弹指收尾,大殿之内仍久久无声,似还沉浸于她余音之中,如梦如醉。 “好!”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才如梦初醒一般,轰然拍案鼓掌,掌声久久不绝。 “好一首塞上曲!”有话音从殿外传来,众人转首便见一名华衣女子抱琴而入。 “潇湘?” 女子步入殿中央,抱着琵琶福了福身子,“参见父皇。” 她抬头,姣好的面容上笑意宛然,“父皇可许儿臣领教领教这位姑娘的琴技。” “哦?你还会弹琵琶?” 皇帝眼中有些许惊喜,但他此话一出,潇湘却是黯了神色,手指不觉收紧扣住了琴弦。 他曾许他潇湘二字,她母妃告诉她,是因她母妃曾弹得一手好琴,才被他父皇收入后宫,他也希望她能如她母妃一般能弹出潇湘之曲,所以她拼命练习琴技,她八岁,便被她母妃赞是天生的琵琶手,她十二岁宫中便再无人能授予她琴技。 她母妃告诉她,只要她弹好琵琶,定会得她父皇欢喜,所以他拼命的练,没日没夜的练,练到旧茧落新茧生,练到十指染血,亦曾无数次在寿宴上献上琵琶曲,可她的父皇却问她,“你还会弹琵琶?”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 一旁的娜仁瞧出她神情古怪,有什么瞬间了然于心,于嘴角轻勾出一个笑容。 潇湘转身望向一旁的娜仁,“方闻姑娘琴音绝世,本公主特来赐教。” “公主?”娜仁眨了眨眼睛,一双水眸甚是茫然,“你也是公主吗?” 此话一出,潇湘便又愣住了。 娜仁几不可闻地轻勾了下嘴角,又继续道,“我只听说过北国有为善舞的长乐公主,并未听说过还有个善琴的公主呀。” 她说完,殿中顿时传来一阵哄笑,笑的自然皆是北戎之人,而北国的朝臣却是颜色十分难看,似是出了什么丑一般。 看着殿内北戎人的嘲笑以及朝臣的低声理议论,还有娜仁那轻蔑的眼神,潇湘抱紧怀中的琵琶,那些人的目光都仿佛芒刺一般扎进她心底,让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此时她于殿中央,遭受着众人嘲笑的目光,她只想有个地缝钻进去让她可以逃离这里,但若她此时落荒而逃,日后更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但她正欲坐下弹琵琶时,却发现无人为她献椅,简直难堪至极。 皇帝此时也冷了神色,看着殿中的潇湘冷冷道,“潇湘,这是什么场合岂容你胡闹!娜仁姑娘乃一国琴手,岂是你能与之相比。休要胡闹,回府去!” “父皇!” “嗯?”皇帝瞪住她,目光威严而凶煞,直逼得她低下了头,弱弱道了声,“儿臣告退。”便朝殿门走去,路过娜仁时还狠狠瞪了她一眼,娜仁却是云淡风轻的勾了勾唇。 “皇上,此般怕是会伤了公主的心。”刘总管低声与他道。 皇帝叹了一声,“朕也是为了她好,这孩子就算琵琶弹得再好,如此被人戏弄一番,又少经风浪,难免恼羞成怒,一个琴手怎能怀着此般情绪去弹奏乐曲,她若聪明便知朕是在为她解围。” 此时苏勒也正与娜仁低声说着话,“你平日并不喜欢为难人,这个什么潇湘公主可是哪儿让你看不顺眼了?” 娜仁笑了笑,“这个公主听了我的曲子还敢入殿与我较量,证明她定确有过人之处,但我方才瞧她与北国皇帝说话,想必她苦练琵琶不过是为了争夺皇宠,皇帝都没叫她,她便自己急不可耐的抱了琵琶进来想趁风头,这种追名逐利之人,我不过是给她些教训罢了。” 苏勒笑了笑,不再言语,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清酒。 “潇湘尚幼,初生牛犊不怕虎,让诸位见笑了!” 娜仁站起身来,“是娜仁笨嘴笨舌说错了话,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满不在意的笑笑,“娜仁姑娘心直口快,何错之有啊。” 此番殿内气氛有些低沉紧张,皇帝遂转移了话题道,“既然贵国是来与我北国交流文化的,那必然在场还有诸多如娜仁姑娘这般的高人,诸位皆是豪放落拓之人,便无需谦虚了。” 他说完,苏勒向他身后众人点了点头,立马便有人一个一个站起身来。 “在下俄日勒胡克,望与大唐勇士较量较量!” “在下巴特尔,善射箭。” “在下绍布,善棋术。” “在下博日格德,善……” “在下……” 第十二章 第二日一大早长乐便被殿外的鼓声给吵醒了, 她唤来梦萝,“梦萝,外边儿怎么这么吵?” “公主您不知道吗?”梦萝指着清晖亭的方向, “北戎人说他们此番前来是为了文化交流, 所以今日陛下在阙楼举行了棋会,这应是快开始了。” “棋会?” “对啊, 好多人早都去那边等着了呢。” 长乐赶紧从床上蹦了起来,一下便跳到梳妆台上, “梦萝, 快给我梳妆!我也去瞧瞧。” 长乐还是小小的一团的时候, 皇帝干什么都要抱着她,就是与人下棋也是右手拾棋子,左手抱着她, 而皇帝最大的爱好便是与人下棋,这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被他找去下过棋了,所以长乐还懵懂不知事时,便对这黑白二色的棋子极其熟悉了。 后来, 她再大些便以疏通棋术,直到她十二岁,皇帝再未与别人下过棋。立志要把他这个爱女给赢了, 但快三年过去了,他一局没赢过,从前他可是战无不胜,他遂想应是那些个人都不敢赢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不仅仅是他下不过长乐,就是翰林院最善棋术的棋博士也下不过长乐。 如今,除了她云溪哥哥,她还从未输给过任何人,今日有他国棋手前来,她自然要去看看,是云溪哥哥更厉害,还是北戎的那个棋手更厉害。 长乐到的时候,棋会已经开始了,清晖亭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 因亭子只能容得下一些身份尊贵之人,故皇帝在庭外还设了观棋局供宫女侍卫与朝臣观看,长乐挤了好半天才挤进去。 外边儿都传那北戎七王子来是来求娶她的,所以她才不想在他面前露面,只在外面观棋。平日皇帝若见了她,定会招她过去,今日明明看见了她,也当做没看见一般继续看棋,长乐也松了一口气,仗着自己的身份从旁边人屁股底下抢了个凳子来舒舒服服地坐着看棋,被抢了凳子的那个小太监心底可是委屈,一大早便从内宫搬个凳子小跑了一路才抢到这前边的位置,结果屁股还没坐热,便被人给抢了。 瞧着那小太监一脸委屈的样,有人在不远处“噗呲”一声便笑了出来。 下午还有箭术比试,皇帝钦点了穆少庭与那北戎箭士比试,反正都要进宫,穆少庭便也随便来了个早来瞅瞅这个棋会,因他来的晚,他老爹又没给他留位置,他又不愿意与那些宫女太监们挤着看,便一个耸身跃上了屋檐,舒舒服服的屋檐上躺着看,便看到了长乐一路疾跑过来,使出吃奶的劲儿挤到前面去,抢了那小太监的椅子。 他就知道她会来,长乐来穆府,出了有时候跟着他偷跑出去鬼混,大半儿时间她都是跟那个书呆子一同下棋,一下就是大半天,起初他还有点儿兴趣看他们下棋,后来他便无聊得在他们下棋的院子里立了个靶子,他们下棋,他便射箭玩儿,许正是因为这个他才练就了这一身箭术。 长乐坐在那儿总觉得有什么人盯着她,她一抬眼便对上了一双碧色的眸子。 长乐皱了皱眉,垂下头去,立马又抬起来,那人还盯着她,眼睛都带眨一下的。 她再低头,又抬头,那人还是看着她,不过这次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却含了笑意。他长得深眼勾鼻的,一双眼睛狭长而窄,刚就那么看着她,直让人感觉瘆得慌,这一笑倒是少了些阴戾。 长乐自然知道他便是北戎七皇子,他这般盯着她,也应是认出了她,可她记得她没让人画过什么画像啊,还真是奇了怪了。 既然认出来便认出来,反正她也不会跟他碰面了,便不再理会他,认真观棋去了。此时棋局正下到紧张的时候,北戎棋手所执黑棋几乎阻拦了白棋所有出路,胜负及分,那棋博士两指夹着白棋在空中迟迟不敢落子,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长乐看着棋局默默叹了一口气,对方攻势甚猛,不断吞掉我方棋子,但细关棋局,也不是没有突围之法,但这棋博士却是因是这般大场面,对方的路数他又一点儿都不熟悉,太过谨慎,只知守而不知突围反攻。长乐真想冲上去将他一脚踹开,她自己来下。但她是必不会出这个风头的,而且她云溪哥哥也说,她下棋好在慧思敏捷,会用巧棋,但心不够静,一旦遇上那种下棋不疾不徐的对手,很容易被对方拖垮,只能以快取胜。她本就善攻,那人也是,而却长得就看就阴沉得很,肯定能稳得住,她想她定也不是那人的对手。 她又想如果是是云溪哥哥在就好了,可是云溪哥哥身子骨不好,不能在这种太过嘈杂的地方久呆,不然哪儿等的着一个北戎人在他们北国地盘上逞威风。 棋博士终于落子,既未守也未攻,但几番对局下来,便看出了妙处,本处于劣势的白棋,渐渐又挽回了局势,果然棋博士还是棋博士,走一步看十步,还是很厉害的,看来当初与她下棋的时候根本未用全力啊。 此时局势正是紧张的时候,长乐盯着棋局的变换,并未注意到亭中有人起身离了坐。 就在她看的正兴奋的时候,耳旁冷不防冒出了个低沉沉的声音,“原来公主不仅善舞还通棋术,果真是女中尧舜。” 长乐吓了一跳,转头便见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离自己仅咫尺之远的盯着自己,差点吓得她跌下了凳子。 苏勒见她这般受了惊的样子,扬唇笑了笑,向她伸过手去,“在下苏勒。” 长乐尴尬的地冲他笑了笑,然后绕过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挪了挪凳子,将身子给坐正,心想着难不成这小子真是冲着她来的?! 她就这样无视了他的好意,他也不恼只默默收回手,望向前方的观棋台,仍笑眯眯地道,“公主觉得谁会赢?” 长乐本不想理他,但人家都这样问她了,不回答似乎也不太好,她便随便回了句,“不知道。” 她本是冷冰冰地回他一句,他却是笑了,长乐皱起眉转过头去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人有什么可笑的,莫是个傻子不成。 正当长乐想再挪挪凳子离他远点儿时,身后突然有个声音传来,“让一让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一阵抱怨声响起,便有个人愣是用凳子挤开她与苏勒,然后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的坐下笑嘻嘻的看着前面的额观棋台。 长乐险些又跌下凳子,这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心想着是哪个混蛋敢挤她,一转头,那人也转头,笑得一脸痞里痞气。 “穆少庭!” 穆少庭冲他眨了眨眼睛,“哟,这么巧?” 长乐自然知道不是巧合,这人她与云溪哥哥下棋时连瞅都懒得瞅一眼的,怎么会专门还搬个凳子来看棋会。 戳了戳他小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穆少庭也小声跟她说,“咋地,我不来,你还想跟这个妖怪脸坐一块儿?” 她看他不时转头咬牙切齿地瞪苏勒的样子,嘴角缓缓便漾出了一个笑容。 她的少庭又回来了。 第十二章 长乐顾看穆少庭去了, 结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欢呼,长乐惊讶的抬头便见观棋台上胜居已定,终归还是他们北国赢了。 长乐也高兴得蹦了起来, 本能地斜眼向还坐着的苏勒抛去了得意的眼神, 苏勒却是淡淡笑笑,似乎满不在乎。 长乐撇了撇嘴, 转过头来跟着那些宫女小太监们一起欢呼,一旁的穆少庭却拉了拉她的袖子, 俯身在她耳旁低声道, “你还不走, 小心那个什么屁王子等下黏着你让你想走都没法走,看他那个德行就是个臭不要脸的。” 长乐“噗呲”一声没憋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穆少庭觉得今天这丫头似乎笑点有些低,老是笑个不停。 长乐却是一边笑着一边摇了摇头, 然后拉着他弓起身子挤开拥挤的人群朝外跑去,直到挤出了人群,长乐还是拉着穆少庭咧嘴笑着往前跑,笑得连眼睫毛上都似挂了星子。 穆少庭被她拉着, 虽只看得到她的后脑勺,但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他知道她定是很开心的, 她开心,他的脸上便也缓缓绽放出了笑容。 结果他们没跑多远,便被人给拦下来了,拦他们的是个异族服饰的小姑娘, 深眸巧鼻,生的甚是水灵。 那小姑娘将手张开把他们拦住,一脸傲然的扬着下巴看他们,“站住!” 长乐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人给拦了,公主脾气也是立马便上来了,“你谁啊你?!” 那小姑娘却是撇了撇嘴,语气颇有不屑地道,“你便是北国的长乐公主。”说着她还翻了一记白眼,摸了摸头发道,“传得那么玄乎,也就这个样嘛。” 长乐正要骂过去,穆少庭却是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指着那人的鼻子便怼了过去,“诶你个小丫头,你说话给我注意点儿!” 那丫头全是全然不怕,瞪着他便骂了回去,“你才给我注意一点儿!你个恬不知耻的东西,竟然勾引我王兄的女人!” “什么!你王兄的女人!”穆少庭这下是真的忍不了了,“哦,我知道了,那个什么北戎的屁王子是你哥是,原来北戎人都是这么没家教的,今天我就替你爹娘教教你什么叫狗眼看人低!” 说着他便开始撸袖子,那丫头终究还是被他这阵势给吓着了,虽面子上还绷着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样子,身子却是不自觉的往后退着,一边指着他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本公主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穆少庭丝毫没有退让还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扬起手便作势要打她,长乐在后边儿看着忍不住发笑,本来一肚子的火,现在是一点儿火气都没了。长乐还正想看看穆少庭敢不敢打她,结果看到那北戎公主忽的两眼放光,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跑得比兔子还快便向他们身后跑去,边跑边大喊道,“王兄,他们欺负我!” 长乐转过头便看见那丫头已然躲到了不知何时跟上来的苏勒身后,苏勒蹙眉眉低声训斥她,“塔娜,不是叫你来北国收敛些性子吗,这儿岂是能容你胡闹的地方!” “王兄……”塔娜拉着他袖子委屈巴巴的道,“谁让我看见那个男的拉着王嫂,气就不打一处来。”说着她还又瞪了穆少庭一眼。 穆少庭又开始撸袖子,“谁她娘是你王嫂,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 塔娜气得又跳到苏勒前面来,冲着穆少庭怒喊,“冲着女人大喊大叫,你算什么男人!” “这世上只要不是我穆少庭的女人,我都敢骂,你管得着吗你!” “你!” “塔娜!” 塔娜本还想继续骂她,却被她王兄这一声给吓住了。她七王兄是所有王兄里边儿对她最好的,也是最温柔的,但一旦他生起气来,也是最可怕的。 他这一吼,她立马讪讪地低下了头,什么也不敢说了。 苏勒抬头看向长乐,“塔娜让我给宠坏了,竟对公主出言不逊,苏勒任公主责罚。” 长乐白了他一眼,“行了,谁敢责罚你这个北戎七王子啊。” 长乐不知道为啥,就是看这个苏勒很不爽,按理说,草原上的人性子应该是多豪迈爽朗的,但这个苏勒却给她一种汉家宗室子弟的感觉,长得多硬朗挺拔的,却总给她一种很阴郁的感觉,那双绿油油的眼睛也让她瞧着瘆得慌,总之就是很不喜欢,也不想同他说话,遂看向躲在他身后的塔娜。 “丫头,”她喊她,长乐明明自己也是个丫头却喊至多比她小两岁的塔娜丫头,还笑得一脸狡黠的道,“你该谢谢少庭,他只是作作假把式吓你,若他没把我拉回去,现在估计你脸上已经是两个血红印子了” “你!”塔娜火气又上来了,却在看到苏勒漠然的眼神时,又将都到嗓子眼的话给咽了下去。 长乐瞧着得意的笑了笑又道,“还有,谁是你王嫂了!我一没跟你王兄成亲,二没跟你王兄定亲,怎么就成你王嫂了!” 她又指着苏勒道,“苏勒我告诉你,你要不管教好你妹妹,下次她再这么说,我当真动手了,我长乐的巴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却是愣了愣,有些惊喜地抬头望着她笑,声音清朗好听,“原来,你知道我名字。” 长乐亦愣了愣,这个人不假笑,真的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蛮好看的。 穆少庭看着他俩这四目相望,情愫暗生的样子,恨得简直牙痒痒,一个大跨步便又横在了他俩中间。 长乐眨了眨眼看向他,便见他咧嘴笑得跟个白痴一样,“我饿了,我们去吃东西!” 说完他拉着她便往前走去,长乐一脸雾水的望着他,“这才什么时辰啊,你就饿了,你饿鬼投胎的吗?” “我没吃早饭行不行!” “你都记得今天早上有棋会,能把早饭给忘了?” “没吃多少行不行!” “你又不急着干嘛,你干嘛不吃饱?” “我说你这个人话怎么这么多?!” “你话才多呢!你屁事儿好多呢!” “……” 看着他俩一路拌嘴一路走远,苏勒淡淡笑了笑,道了句,“真好。” 第十三章 今日的比试分两场, 上午是比试棋艺,下午便是比试箭术。 皇上之所以会钦点少庭去对阵北戎的箭士,是因为他曾无意间看到过少庭射箭。 以前她与穆云溪下棋的时候, 他便在一旁无聊得花式射箭玩, 那次他闭着眼拉弓,一松弦, 箭矢破空而出便命中靶心,他刚睁眼身后便传来了一声爽朗的笑声, “好!” 他转身便看到皇上与他爹并肩走进来, 不仅是皇上笑得开心, 就是他爹也难得对他露出欣慰的表情,于是他便这样被皇上给看中了。 但说到这射箭,他许是真的有点儿天赋, 他本是个贪玩的性子,干什么都不上心,唯一算得上比较伤心便是练剑了,还能瞧着他平日没事儿会在院子里练练剑, 但这射箭,还真是只有长乐与云溪下棋时,他才在一旁射着玩儿, 竟然便练就这一身出神入化的箭术。 未时,深秋的下午,阳光正好,光线却十分柔和。 穆少庭揉着吃得十分满足的肚子同长乐缓缓走到比试场地的时候, 场地周围的楼台走廊上又挤满了搬着小板凳活着将个脑袋伸得老长老长的小太监小宫女们。 场地中央,那名北戎的武士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人家一身可装备得齐全得很,又膀大脖子粗的,看着便觉得贼有气势,再转过头来看看穆少庭,一身锦衣玉袍,又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痞气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来捧场子的哪个世家纨绔子弟。 但自他出场,场外那一群小宫女便开始不镇静了,一个个跟没见过男人似的,长乐白了他们一眼,穆少庭虽说在京都没什么多好的名气,但就因着他是穆家的二公子,一个武将偏偏又生了张狐狸似的漂亮脸蛋,便将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怀春小宫女们迷得七荤八素的。 那北戎武士看到是这样一个细胳膊细腿儿的人与他比试,眼底顿生了轻蔑之意,满是不屑的嘲讽少庭道,“不知公子这身板儿可能拉动我手里这弯弓?” 他说完场下那群北戎汉子又是一阵哄笑,说什么他们北戎人心直口快,其实就是狗眼看人低,动不动就爱嘲讽人。 穆少庭被他这般嘲讽,却是不恼,反倒笑着接过宫人递过来的长弓看着那人道,“你管我拉不拉得动你的弓,我能用我手里这弓赢了你便是。” 他此话一落,场地边的小宫女便是一阵欢呼,长乐看着他这般意气风发的样子,不觉便缓缓露出甜甜的笑容,想着,她的意中人便该是这般骄傲的少年。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便投以她一笑,眼中如缀星辰。 长乐身后的小宫女们还以为他是在冲她们笑,又是一阵欢呼雀跃,而长乐却在人群里红脸低下了头。 不远处的苏勒瞧到这一幕,眸子沉沉瞧不出什么情绪,倒是一旁的塔娜急红了眼,“王兄你瞧瞧他们!!不是有奸情是什么?!” 苏勒转头淡淡瞟了她一眼,“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我……我……”塔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但一张小脸却不知为涨成猪肝色,眼神也有些许的飘离不定。 苏勒淡淡笑笑,已是洞穿一切。 比试分为两场,第一场是个人场,即他们两个人各自先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本事,吓唬吓唬对方,第二场才是正式的比试。 第一场比试开始,那名叫巴特尔的北戎箭士立马大步上前,想先给少庭一个下马威,让他见识见识自己的本事,少庭便抱胸在一旁看着他要弄什么把戏。 他站上前后,一旁一名北戎女子亦缓缓上前,走至箭靶处,将手里的一个苹果顶在了头上,又拿出两个苹果放在手心,将两颗苹果托起。 巴特尔看了看女子头上和手心的苹果,便从腰间抽出一段红布,熟稔的将眼睛给蒙上,然后快速从一旁的箭筒中抽出箭羽,搭弓,抬腕,动作一气呵成,一旁观战的人连他动作都还未看清,那女子头顶上的那颗苹果便已被射中落地。 接下来又是嗖嗖两声,女子手中的苹果也相继落地。随后场下的北戎使臣们便开始欢呼鼓掌,场外的小宫女太监们也纷纷开始为少庭担忧起来。少庭既是第二个出场,自然是要比第一个出场的更加精彩,不然是如何也下不了台的。可这巴特尔一来就是这样一出,还是蒙着眼睛的,这叫人还能如何接招。 但场上的穆少庭却还是笑得一脸云淡风轻,没有丝毫的紧张慌乱,他偏头朝长乐勾了勾手,长乐自然知道他是在唤她,一脸不知所然的上了场,只见他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长乐立马惊愕的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地望着他。 场上观战的皇帝看到这一幕不禁笑了笑,“少庭这小子又想了什么歪主意,连长乐都惊成这样?” 一旁的穆奕生怕这混小子在这种场合上捅什么篓子,一直紧蹙着个眉头。皇帝瞧他这样,摇头拍了拍他肩膀,“大哥放心便是,少庭虽然平时爱闯些祸,但总归是知道分寸的,你无需担心。” 穆奕叹了一声,正准备说什么,便见长乐也拿了三个苹果上场,穆奕顿时便慌了,“这个混小子!” 说着他便愤然起身似要上场去将他给拉下来,却被皇帝给拦住了,穆奕急得满头大汗,“皇上你莫要拦臣,这个混小子竟敢拿公主的安危开玩笑!” 皇帝却是笑笑,“长乐是朕的心肝,朕还没急呢,你急什么?” 说着他将穆奕拉来坐下,笑着道,“别人朕自是不放心,但少庭,朕是极放心的。” 此时长乐已经将苹果都举了起来,只不过手上的两个苹果托得要高些,几乎与她头顶上的苹果平行,场下的北戎人们还以为少庭是要效仿巴特尔,但见长乐把苹果举成了一条直线,明显就要简单很多,还没等少庭蒙上眼,场下便传来一阵唏嘘。 少庭满不在乎,挑唇一笑,便从箭筒中抽出了三支箭搭在弦上,这下所有人都傻了眼。 只见他平握长弓,五指夹着三只箭羽拉动弓弦,这种射箭方式本来就难以瞄准,何况他还是同是同时射三支箭,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他的弦上,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口水都不敢咽,一边为站在他箭指那一端的长乐捏了一把汗。 只听得“嗖”的一声,三支箭同时离弦,长乐吓得立马紧紧闭上了眼,可她刚闭上眼便觉手上一空,场外便响起了穿云裂石般的欢呼。 长乐还有些没缓过神来的缓缓将眼睁开,便见与她相隔十米外的少庭将蒙眼的红巾扯下,望着她,淡淡笑着。 她亦望着他,与千百人注目中,相视而笑。 场外那些春心荡漾地小宫女不停喊着“穆公子!穆公子!”,但场下那些北戎人却难得安静了,就连那个巴特尔神情也开始凝重起来。 第二场比试开始,场上场外立马安静了。 这第二场比试,才是真正的较量。场上有十个移动的箭靶,箭靶后是十个训练有素的禁军士兵,他们带着这些箭靶围着场地不规律的迅速移动,少庭与巴特尔要在规定时间内射中靶心,时间一到,谁射中靶心的箭矢越多,便为胜者。 第一声锣鼓敲响,场地上的士兵便带着箭靶开始移动起来,少庭与巴特尔都将箭搭在弦上,蓄势待发,只待第二声锣鼓敲响。 这时出了场上士兵移动时的脚步声,场内场外没有一点声音。 刘总管上前,提着个铜锣,“比试……正式开始!” 他说完便重重敲了下铜锣,少庭与巴特尔已然搭在弦上的箭,立马破空而出,皆正中靶心。 一箭离弦,他俩又立马从箭筒中抽出箭搭在弦上,频率几乎是一样的,而且两人皆是箭箭都命中靶心,这样下去两人只会打成平手。 两人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都加快了速度,尽管这样两人射箭的频率几乎还是一样的,场下的长乐也将衣角给捏得紧紧的注视着场上的局势。 就在比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只见少庭眼底忽的闪过一丝狡黠,本来紧绷着的神色上忽然有了狐狸似的笑容。 再过了大约一刻,锣鼓声再次敲响,比试时间已到。 当拿着箭靶的士兵不再移动,场上的一幕几乎惊呆了所有人,箭靶上的箭几乎全是少庭的红尾箭,而巴特尔的白尾箭都落在了地上。 场外的宫女太监们还以为是巴特尔箭术不济,再看着满场正中靶心的红尾箭,他们那叫个激动得,穆少庭在他们心中的形象立马高大了不知多少倍,一直兴奋地叫着他的名字,最骚的是,穆少庭竟还回头向他们抛了个媚眼,顿时迷倒一大波小宫女。 但很快就有人瞧出了端倪,看出他是用自己的箭将巴特尔的箭全给打掉了,立即有人站起来指着他怒道,“你这是作弊!” 穆少庭却是摊了摊手表示,“比试只说了一炷香时间内谁中靶心的箭多,谁就是胜者,我倒是问问这位武士,在下怎么就作弊了?” 那人气得脸一会青一会儿白,却是被他驳得哑口无言,而场上的巴特尔却始终沉默不语。 一旁的皇帝见了这一幕亦是笑得爽朗,“这小子,这种主意也能想到,”他转头看向穆奕,“不愧是大哥的儿子,这是比大哥还有勇有谋啊!” 穆奕却是恼道,“他这算什么有勇有谋,他这就是钻空子耍小聪明!” 皇帝却摇头,“这可不是小聪明,能射中移动的靶心已是不易,少庭却还能精准的射掉巴特尔的箭,我想百国之内恐怕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这时一直望着箭靶沉默不语的巴特尔忽然转过头来,抱拳垂首道,“在下,甘拜下风!” 少庭亦难得有礼地回以一揖。 “箭术比试,穆少庭胜!” 李总管报完结果,穆少庭便跳下了台子,跑到长乐面前笑得一脸得意的道,“怎么样?哥今儿我帅呆了!” 长乐本十分欣喜,却在他这话一出时,黯了眸色。 他从不在她面前自称为兄。 但见他笑得这般开心,她仍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笑容。 从这个角度,她恰好能透过他的肩膀看到不远处塔娜望着他的眼神,她笑了笑,想,她方才应也是那般看着他的。 第十四章 因着北戎使臣还要在这里停留数日, 所以之后的比试便推到了数日之后,皇帝说的是这几天他们可以在京都四处游玩游玩,感受一下他们北国的风土人情, 其实是考虑到最后一场比试如果他们也输了, 留在京都未免有些过意不去。 至于歌舞,两国之间不好比试, 便晚宴上表演切磋切磋便是。 晚宴之上,北戎的一对俊男美女吟唱了一首草原上古老的牧歌, 歌声时而高亢嘹亮, 时而缠绵婉转, 让满堂朝臣皆拍案叫绝。 皇帝亦道在这方面,北国歌者是远远不及北戎的。 他们唱完,宴会也到了尾声, 皇帝让他们各位这几天不必拘束,尽情游玩京都,边准备散了宴席了。 可就在这时,塔娜站出来, “陛下,塔娜有个不情之请。” “哈哈,公主不必多礼, 有什么需要尽管讲便是。” “陛下既然如此爽快,塔娜便直说了,陛下让我们在京都游玩,可初来乍到, 我们对京都一点儿也不熟悉,所以我与王兄想要邀请长乐公主与我们同行。” 他们还真的是啥事都要扯上长乐,虽有些不情愿但话还是要说好听些,“实不相瞒,长乐这孩子被朕给惯坏了,有些霸道娇蛮,若长乐与你们同行,怕是会扰了你们游玩的心情。” 塔娜却是笑笑道,“陛下不用担心,素闻长乐公性子活泼,今日亦是有幸得以相见,我们两人性格相仿,我想应该会相处得十分愉快。” “这……” 见他仍有犹豫,苏勒也站起来,“陛下若担心公主的安危,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完他走到少庭跟前,因着今日少庭也参与了比试,所以今日的宴会他也是得出席的。苏勒走到他面前,抚胸弯下腰,“不知穆公子可愿与小王与王妹一道同游。” 少庭平日虽顽劣了一些,但这种场合他还是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的,人家一个王子给他行这么大的礼,虽然他看他十分不顺眼,老打长乐的主意,但他还是立即站了起来,回礼恭敬道,“草民愧不敢当,一切听凭皇上差遣。” 皇帝心想这个混小子竟然把锅扔给了自己,但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皇帝其实早瞧出来,少庭这孩子对长乐有心,也机灵得很,他有他在的话,也不怕那个苏勒对长乐下什么歪主意,一方面还能保护保护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火药包,免得他死在了什么不该死的地方。 这么想着,皇帝便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既然王子公主这般盛情邀请,那便替长乐做了这个主,只是长乐的脾气还请两位多多包涵。” 少庭却是懵了,这个臭皇帝难道还不知道这个混蛋要打长乐的主意?竟还准了长乐与他们一道,若他不是皇帝,他早跑上去踹他一脚了,但转念想一想,反正有他在,量那个混蛋也不敢把长乐怎么样,还能有借口出去玩,想想也算是个好事。 那天的宴会长乐没去,回去便躺着就睡了,结果一大早被个圣旨敲醒,刚醒就告诉她要去负责塔娜与苏勒这几日在京都的行程,顿时便火冒三丈,“宫里头人多了去了,凭什么让握去给他们当丫鬟使,礼部的那些个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刘总管叹了口气,“皇上也是没办法,这是人七王子主动提出的,邀请您与他们一道同游。” “他算老几啊!这里又不是他的地盘,还要本公主负责带他们去玩儿,他怎么不上天呢他!” 一旁的梦萝见她这般,小声提醒了她一句,“公主,穆……穆公子还要与您一道的。” “嗯?”长乐一副一脸懵逼的表情。 刘总管也道,“方才老奴在圣旨里也念了呀,公主没听到?” 长乐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的道,“他……他也要去啊。” 梦萝见她这般模样,偏过头去捂嘴偷偷笑了笑,刘总管那双黑黢黢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了然于心的笑意。 刘总管将旨意传到便要回皇帝身边去了,顺便提醒了她一句,“公主该梳洗打扮打扮了,苏勒王子说午时在宫门口等殿下,现在约莫离午时已经不到一个时辰了。” “啊?刘公公,你也太不人道了,你怎么不早点儿来传旨。” 刘总管笑笑,“公主就寝,老奴怎敢打扰啊。” “算了算了,梦萝快给我更衣。” 长乐收拾好赶到宫门口的时候,他们三个似乎已经在那儿等了许久,穆少庭站得离他们远远的,一直打着哈切,塔娜似乎一直在跟他说着什么,但他始终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塔娜见他不理她,便也气冲冲站一边去了。 长乐看见他们人了,正朝他们走去,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只纯白色的鹰,扑着翅膀便往她脸上飞,吓得长乐哇哇大叫,差点儿跌倒在地,少庭正欲上前,但离长乐更近的苏勒,却已经闪到她面前,揽住了她的腰防止她跌倒,而那只鹰竟然就乖乖的停在了苏勒肩膀上,“公主可受惊了?” 他逆光望着她,一双碧绿的眸子却泛着光,像夜里的繁星。 不得不说他长得实在是好看,就是她也控制不住有一瞬的滞愣,但反应过来她赶紧推开他,这时穆少庭也跑了过来,一把推开苏勒,“你干嘛?!手脚给我放干净点儿!” 苏勒本为北戎最尊贵的王子,却一点儿也没有王子的架子,只低头淡淡道,“苏勒并无冒犯之意,我会让塔娜好好管住她的雪鹰。” 塔娜也跑过来,抱住苏勒肩膀上的雪鹰,便朝穆少庭吼了回去,“你凶什么凶!王兄又不是故意的!” “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 “你!” 两个人剑拔弩张的似乎又要吵起来。 “行了,别吵了!”长乐突然大吼一声,连塔娜都被吓得立即没了声,说完她便气冲冲地往前走去,走到一半见他们没跟上来,又吼了一句,“还走不走了!!” 他们三个立马一声不吭的跟上去,塔娜小声问穆少庭,“她怎么生气了?我的阿刁没伤着她呀。” “你问我,我问谁去?!”凶完塔娜,穆少庭便朝长乐追了上去,他也郁闷,明明她在为她打抱不平呢,他怎么连他的气也生,因为他不知道,他与塔娜斗嘴的那个样子,像极了从前他与长乐的相处。 第十五章 因着他们几个都是空着肚子出来的, 塔娜说想去吃东西,但这几天宫宴下来,她是一点儿也不想吃什么大鱼大肉了。 于是少庭便说不如去西市的芙蓉小吃街, 说到芙蓉街, 还情绪低沉走在前面的长乐,也立马抬起了头。 西市的芙蓉小吃街一直是她想去的地方, 但每次出宫去穆府,都会吃少庭做的蜂蜜酥吃到撑, 都吃不下去其他东西了, 便一直没去。而且她中午也是空着肚子出来的, 本还生着穆少庭的气,肚子却是很不争气的一直“咕咕”叫。 少庭见她时不时捂一下肚子,便知道她是饿了, 才会故意提议去芙蓉街,他见她停了下来立马大跨步凑了上去,“公主殿下想不想去啊?” 长乐看见他立马又来了气,赌气道, “你们爱去,去你们的。” “公主不想去?” “不想。” “哎,”穆少庭叹了一声, 佯装很遗憾的样子,“既然公主不想去,那我们还是不去了。” 长乐立马转头看他,整个人都愣了, 她……她只是说说而已。 穆少庭看她一脸呆滞的样子,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开玩笑的。” 说着便立马跑开了,长乐追上去便是一顿打。 瞧着他们追打着玩闹的样子,苏勒眼底浮现淡淡笑意,轻扬嘴角,温柔的一笑。 在一旁的塔娜却摇了摇头,“我说王兄,你能不能别总是用这种慈父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俩,那个穆少庭可是你情敌啊。” 苏勒眨了眨眼,转过头来看向塔娜,“塔娜,你觉得我能将长乐娶回我们北戎吗?” “为什么不能,王兄英勇神武,还是我们草原上最英俊的男子,能嫁给王兄是她的福气!”她有些不敢置信的望向苏勒,“王兄难道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苏勒不回答,却是笑笑道,“你把王兄我说的这么好,那你是喜欢王兄,还是他啊?” 说着他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穆少庭,塔娜的脸“噌”地便红了,“王兄你在说什么啊!” 说着便也捂脸跑开了。 因着苏勒说了这一番话,这一路上塔娜是连看都不敢看穆少庭一眼,一看就脸红,于是渐渐的,便成了她与长乐走一排,苏勒与穆少庭走一排,这两对儿,双双都视对方为情敌,所以也都不怎么说话,这一路是难得的安静。直到走到芙蓉小吃街,两个小姑娘便按捺不住了,这儿买个如意糕,那儿尝尝芸豆卷,吃的不亦乐乎,还看路边师傅做糯米糍看入神了。 少庭便负责在她们身后买账,直到她们都去看路边师傅做糯米糍去了,他才得以休息一会儿。 苏勒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看着两个小姑娘笑得那般开心的模样,亦是缓缓露出了笑容,道了声,“真好。” 穆少庭转身望了他一眼,“嗯?” 他道,“长乐与我身世相仿,生下来便受万众瞩目,因得了厚爱而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眼中钉,但我虽承王宠,却并不是我父王最疼爱的孩子,父王给予我身份地位钱财,只是因大巫说我乃‘王星降世’,不像长乐,她能生得这般的性格,她父皇定将她保护得很好。” “不是她被保护得好,”穆少庭转过头来往着苏勒,表情难得深沉,“你只知她受皇帝宠爱,可知她并无母族,便是宫中的老人,已不知道她的母妃姓甚名谁,是何家的小姐,只知她是皇帝最爱的女子,但她的母亲生下她没多久便过世了,宫中血脉关系复杂,父子,兄弟,姐妹相弑皆为常事,所以这世上能称得上她真正亲人的,只有皇上,而宫中事务繁多,皇上必不可能处处都能将她照顾周全。宫中人,人心复杂,尤其善妒,你又怎知她受了多少的排挤,多少的委屈,只是……” 他冷冷地望着他,“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将自己辛酸苦楚挂在脸上。” 他说完便转过头向长乐走去,明明刚才还是一脸的冷漠,却又突然绽放出满脸痞气的笑容,挪逾她,“一个糯米糍有什么好看的。” “要你管。” “好好好,你看你看,我还巴不得你看呢,小爷我还不用花银子。” “我能吃你几个银子?!” “哟,你这张嘴,我可不敢保证。” “穆少庭!” 看着他俩拌嘴吵闹,虽是互相翻着白眼,但嘴角却始终上扬的模样,他偏过头,眼底有情绪翻涌。 他们四人第一次同游京都,玩儿的还算开心,塔娜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阿刁什么时候就没出现在她视野里了,回程的塔娜才突然想起来阿刁不见了,但也没有很担心,因为阿刁是雪域上的雪鹰,极其有灵性,她想它应该是飞回宫中了,但回宫后她在皇宫中找了整整两个时辰都未找到,她才真的慌了,遇到什么人便上去问有没有见到过一只白色的鹰。阿刁是她在八岁的时候苏勒送她的礼物,当时它还是小小的一只,如今依然可以遨游云霄,她亦初成娉婷,阿刁陪她一起长大,陪她度过了七年的时光,所以阿刁对于她来说不仅仅只是一只飞禽,更是亲人。 但她问了无数人,都说没有见过,结果他们在宫门口见到正要回府的潇湘公主,她急得是抓着一个人就问,连潇湘公主也不例外,但潇湘公主的侍女竟说好像有看到过一只白色的鹰,往绮罗殿那边飞去了,她说着还向塔娜指了方向,只见黄昏落日下绮罗殿高高翘起的屋檐。 而绮罗殿,恰好是长乐的住处。 走了一下午的路,回了宫,长乐便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早早就躺下了。 结果她还没睡着,便听见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她起身正欲唤梦萝来问问是怎么回事,梦萝便慌张推开了殿门,“公主,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遇到鬼了不成。” 梦萝咽了咽口水,气喘吁吁地道,“塔娜公主的爱鹰被发现死在我们绮罗殿后庭。” “什么?!”长乐猛的睁开惺忪的睡眼。 “而且……”梦萝皱了皱眉,有些犹豫的道,“那只鹰死相极为凄惨,眼珠子被挖掉了,翅膀也被生生折断,嘴了还灌了剧毒。” 长乐只觉脑中“哐当”一声,似被什么狠狠砸中,她重重闭上眼,似乎极为疲倦,良久才缓缓睁开,眸底平静无波。 第二日,塔娜便抱着她被人害死的雪鹰,去告了御状。 据说,皇上勃然大怒,痛骂长乐心思歹毒,道必会严惩长乐,还她一个公道。 而那一日,刘总管来宣旨时,长乐难得早早起了身,细细梳了妆,似等候他多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女长乐,杀他国王族爱宠,手段残忍,有失人道伦常,特罚其俸禄三年,即日起,前往藏经楼抄《礼佛大忏悔文》三百遍,未抄完,不得回宫。” 那只雪鹰虽说于塔娜来说乃她至亲,可终归只是一只飞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百国国法之中未有杀鹰有罪之说,所以皇帝这样罚长乐,可以说是给足了北戎国面子。 少庭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长乐已经被送去藏经阁抄了两个时辰的经书,藏经阁筑在外宫,凡朝中任有官职之人皆可前往,少庭虽顽劣,但自十五岁便封为了少将,所以一听说这个事,少庭立马便奔向了藏经阁。 他将整个藏经楼都找遍了,最后在阁楼最里的一个角落见着了她,她低头握笔静静地默着经书,身旁有数名宦官监守。 他本以为,她会哭,她会闹,因为那只鹰定是别人残忍杀害诬陷于她,可是她没有,她就那样静静的默着经文,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缓缓向她走去,受在她身旁的宦官自知皇上虽命他们监守,其实是个幌子,是想让他们在藏经楼好好照顾她,所以看到穆家二公子来的时候,他们便识相的默默退了下去。 “喂。” 长乐抬头,见他来,望了他一眼便又低头继续默写经文,只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来帮你抄啊,”说着他便走过去坐到了长乐身旁,“你哪次被皇上罚抄经书不是我跟呆子帮你抄的,但这次你还被禁足,就只有小爷我来给你抄喽。”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穆少庭笑笑,“爷都记着呢,你欠爷的这些个人情,往后可是要问你讨回来的。” 长乐抬头白了他一眼,“那我可求您了,放下,我自个儿抄。” “诶,别,”说着他便拿过来一张白纸,但想了想,他又将纸给放下了,侧过头一脸不解地望着她问,“我说你怎么这么蠢,这明摆着就是诬陷你,简单查查就能把背后人给揪出来,你怎么不跟陛下喊喊冤,陛下那么宠溺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长乐停了笔,眸色沉了沉,道,“一个小事而已,何必那么麻烦。” “什么叫小事!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敢这么诬陷你,我定把她打得满地找牙!” “够了!!!” 长乐突然发怒,把穆少庭吓得脑袋一懵,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怎……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 “穆少庭你真觉得父皇疼我,宠我,我便有多稀罕了?受不得一点委屈,可以无法无天?我告诉你,我李长乐什么都不是!别人都有母妃,有母族,我没有!皇兄皇姐们都恨我憎我,宫中人畏我惧我,巴结我,奉承我,说万般好听的话,都是因父皇宠我,但我若没了父皇的宠爱,我李长乐她娘的算个什么东西!” 那是穆少庭第一次冲他真正发怒,但没有一丝恼怒,只是怜她,疼她。 她望着他,眼底有泪光泛滥,她却倔强不肯让它们流出,憋得鼻头通红,声音颤抖,“所以,我怎能事事去烦父皇,若一日……他厌倦我了,我就……” “一无所有了啊。” 她说这话时,嘴角牵出了一丝笑,但那个笑,却让他瞧着心疼到了骨子里。 他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看着她,直到她情绪渐渐稳定,眼底没了泪光,他才缓缓向她靠近,倾身,展臂,轻轻拥住她。 “你还……有我啊。” 长乐好不容易收敛的泪水,在那一刻,忽然,泛滥成灾。 第十六章 长乐还没到下午便被赦了罪, 据说是苏勒去求了情,道长乐一整天都与她们在一起,阿刁虽冲撞了她, 但此后长乐一直与他们在一起, 而阿刁是他们还没回宫的时候便不见了的。 长乐出藏书阁的时候,苏勒还带着塔娜在门口等着, 让塔娜给长乐道歉。 但看着穆少庭与长乐一起出来,苏勒神色显得有些晦涩复杂, 而后偏过了头瞟了塔娜一眼, 示意她快点道歉。 塔娜虽很不情愿, 却还是上前一步,低下了头轻声道,“对不起, 是我错怪你了。” 长乐还没来得及说话,穆少庭却开了口,“我看你们少在这儿装好心,现在知道来道歉, 早干嘛去了!” “诶,你!”塔娜正欲发火,却被苏勒拉住。 “阿刁遇害, 塔娜伤心过度才会失了理智,是我未能及时得知,将塔娜拦住。” 穆少庭翻了个白眼,明显不相信, “你妹鹰没了,你会现在才知道?骗鬼呢。” “穆少庭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王兄他……”塔娜说到这里忽的顿住,赶紧转头回去望了望苏勒,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歉意。 苏勒对她笑了笑,示意他没事,而后抬起头来看向他们,“实不相瞒,我早些年被人暗下了毒,身子便有些垮了,昨日竟就走了那么些路,旧疾便又复发了,所以今日才得知有人将阿刁害死嫁祸给了公主。” 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一桩小事。 他这么一说,长乐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泛白。因着都传他来北国是来求娶她的,所以她从梦萝嘴里听说了许多有关他的事,传闻里,他三岁便能驽马,五岁便能举弓射下大雕,十三岁便胜了草原第一勇士,更是精通排兵布阵,他十五岁布下的龙形阵,据说现在也无人能破,可以说是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但就是这样传奇的一个人,竟然武功全失了,即便没有没有武功全失,从他所说,连走路都会引发旧疾,也几乎与废人无异了,怪不得之前的比试,他一场都没有参与,只是坐在一旁观战。 想到这里长乐抬头望向苏勒,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谢谢你。” 苏勒笑了笑,亦向她点了点头,“既然穆公子在,那我与塔娜便先回去了。” 这句话穆少庭倒是爱听,立马笑了起来,“慢走慢走,不送哦~” 塔娜看他这个样子,气使劲儿跺了下脚,“哼”了声便转身走了。 苏勒也不多言,转身跟上了塔娜,但他还没两步,突然停了下来,一对剑眉紧紧蹙起,似乎十分痛苦,塔娜走在前面看不见他神情,长乐少庭见他停了下来,还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正等着他转过身来,却见他轰然倒地。 长乐少庭猛地瞪大了眼睛,便向他跑去。 塔娜听见声响,转过头来便看见倒在地上的苏勒,“王兄!” 苏勒被送到太医院,宋太医把完脉后,眉头紧蹙,塔娜见他这神情立马急了,“太医,我王兄怎么样了!” 宋太医没有回答,却是问她,“公主,王子这毒是什么时候中的。” 塔娜抿了抿嘴,神情低落的垂下头,“两年前。” “你可知是什么毒?” “大巫说王兄中的是西域寒毒,无药可解。王兄虽勉强活了下来,却一身武功尽费,一入冬更是连行走都困难,眼见着要入冬了,父皇派王兄前来北国,说是为了他好,北国的冬天要比我们北戎暖和得多,而且父皇说或许这里能有人可以医好王兄。”她说到这里,立马紧紧握住宋太医的胳膊,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求他,“求求你,救救王兄,王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求求你救救他!” “你说他中的是寒毒?” “嗯?”听见穆少庭说话,塔娜转过头来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说,“是寒毒。” “云溪哥哥他不也是这样吗?”长乐也道。 “呆子虽不是中了寒毒,但症状确实与他差不多,黎老头说呆子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寒气,他治了呆子十年,在这方面应该没有人能比他更懂。” 宋太医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你是说,鬼手神医,黎苏世黎老先生?!” 穆少庭这才想起来,黎老头虽在他们穆府住了十年,但他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鬼手神医,更是出了名的不好找,就是他们穆府的人,也没有几个知道他就是江湖上的鬼手神医,黎苏世。 塔娜一听这称呼也知道定是个医术十分了得的人,便立即恳求穆少庭道,“穆少庭,算我求求你了,请那个黎先生救救王兄,王兄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身体越来越差,我怕他有一天真的会一病不起。” 穆少庭有些为难的摸了摸鼻子,“那老头子医不医又不是我说了算,他脾气很差的,我都惹不起,而且这时候……他应该喝花酒去了。” 长乐立马踩了穆少庭一脚,人家去喝花酒这种事也说,又不是每个人都跟他一样厚颜无耻。 “你放心,黎先生不会见死不救的。” 他们将苏勒抬去穆府的时候,刚好撞见喝完花酒回来黎先生,这个黎先生不仅脾气古怪,还有个毛病就是:好色! 见到漂亮姑娘就挪不动腿,但送他美女让他救命的人,每一个他救了的,他说他喜欢自己掌握主动权,也不知是真好色还是假好色。 所以塔娜求他,让他救救她王兄的时候,瞧着这么水灵个小姑娘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立马便答应了,一旁的穆少庭瘪了瘪嘴,朝他翻了个白眼。 他替苏勒诊了脉,又探了探他耳后,便道,“他中的乃西域寒毒,这种毒虽不至于立即取人性命,但会让人身子极其虚弱,这种毒别人解不了,对于我黎苏世来说还是轻而易举的。” “真的吗?!那……那……”塔娜兴奋的都说不出话了,这趟北国之行果然没来错,“那,若王兄好了,他还能习武射箭吗?” “医好了他,他自然是想干嘛干嘛。” 穆少庭这下就纳闷了,“为什么这人跟呆子病症一样,他你就能医好,呆子你都医了十年了,还是那个鬼样子?” 黎先生的神色立马沉了下来,“云溪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然与他不同,他中这个毒时间还不算太久,毒还未入骨,毒素还有清除的可能,他早中个几年,便是神仙转世也救不了他。” “娘生他的时候身子骨明明是好好的,后来还生下了我,为什么我什么事都没有,他却得了这寒症?” 黎先生叹了一口气,“人命在天呐。”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今日府上怎么如此热闹?” 穆少庭转过头去,便看到庭院里,那个总是穿着白衣始终笑得温润沉静的少年。 苏勒因中了两年寒毒,生得一双忧郁的眼。而眼前这个人,生在将门之家,却从不知弯弓挽剑是何滋味,却有那样一双温柔明朗的眼。 正如他的名字,从云间流过的溪水,云溪。 第十七章 苏勒醒来后, 塔娜守在他床边。见他醒来,塔娜欣喜唤他,“王兄!” 苏勒有些吃力的撑坐起来, “我又晕倒了吗?” 见他神情有些黯淡, 摇了摇他的手臂,满眼竟是欢喜, “王兄,你的毒, 有人能解了!” 他愣了一下, 半晌才抬起又怔怔地望着塔娜, “你说什么?” “你中的寒毒,可以好了!” 苏勒仍是不敢相信,“都说民间的医者才是高手, 我们这一路遍寻了北地名医,都说我已药石无妄,这宫廷御医又怎会能解我这寒毒。” “不是宫中的御医,是穆少庭府中的大夫, 据说那位大夫是江湖上有名的鬼手神医,他说你的寒毒对他来说要解是轻而易举!”塔娜越说越开心,“王兄, 你再过不了多久又能扛大刀挽雕弓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嗯!” 此番北国游,幸运有三。 一,得识她,李长乐, 羡慕她,欢喜她。 二,得遇他,穆少庭,才知做人当如何。 三,得解毒,可重拾他梦中长弓鉄箭。 但他曾梦见的那个噩梦,也在悄然间上演…… 他醒后的第二日便是北戎与北国最后的一场比试,比的是武术。 北戎出场的是他们草原上现在的第一勇士,俄日勒胡克,力大无穷,神勇万分。 既然人家第一勇士都搬出来了,他们北国这边自然迎战的也是个大人物,那便是镇国大将军,穆奕。 因着是他爹上场,穆少庭早早就来到了比武场地,但直到比试都快开始了,长乐竟然都没有来,虽说他爹不是她什么人,好歹她喊穆叔叔也喊了那么多年,没有不来的道理,而且奇怪的是,连每场必到的苏勒也没来,只看到塔娜一个人在那张张望望的。 穆少庭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便走过去问塔娜,“你王兄呢?” “一大早就没见到他人,我还以为他嫌我起的晚先过来了。” 穆少庭听完将眉头紧紧蹙起,突然便拉着塔娜便走,“诶,你拉我去哪啊,你爹的比试你不看了吗?!” 今天因着是穆叔叔比试,长乐一大早便起来了,正准备走的时候,梦萝却告诉她,苏勒的侍女来传话说他在东亭等她,与她一道去比武场地。 听说他才醒过来,想来应是与她道谢的,他毕竟是北戎的人,也不好来这内廷。她要去比武场地也可以从东亭过去,虽然绕了些。 经过那两日相处,她觉着他人也挺好的,还挺可怜的,本是好好一武功盖世的小伙子,差不多成了个废人,且他病症又与云溪哥哥相似,便对更多了三分恻隐之心。 所以她也不疑有他,看着时辰差不多便过去了。 长乐一向不喜欢有侍女跟着,一个人比较自在,皇帝不放心,凡她出宫便会派人暗中保护她,但在宫内,有重重禁军把守,便没有这个必要了,还没人敢在这皇宫没撒野。 她快走到东亭的时候,才发觉这边儿人是真的少,过来竟是一个人也没碰到,东亭在皇宫最东边,平日也没什么人,更别说今日有比试了,闲着的宫女太监都搬着板凳早早跑去候着了。 快到东亭,长乐遥遥便见有一人在庭中等着,她笑了笑便向他走了过去,刚喊了一声“苏勒,”苏勒回头,本是笑着的面容突然变得惊恐,长乐正欲回头看他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便忽的觉得后颈一疼,眼前的场景便渐渐模糊了,倒下的时候,她恍惚看见苏勒向她惊慌跑过来,下一刻,却倒在了她的身边,胸口上插了一把匕首。 恍惚里,她感觉到有人在扯她的衣服,她想反抗身上确没有一点力气,她不知道那个人要做什么,脖子被人按向一边,只看得到苏勒倒在她身旁,那双碧色的眼一直望着她,不停向外溢着血的唇一开一启似在唤着她的名字。 过了半晌,那人又在鼻下闻了个什么东西,味道清清凉凉的,渐渐的她的视线便清晰了起来,身上也有了知觉,但那个刺客早已经消失无影。 恢复意识长乐第一件事就是向苏勒扑去,看他胸上插着一把匕首,胸口的白衣早已被血染红,而那一片血红中屹立的冰冷匕首,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她的匕首。 皇帝因宠爱长乐,希望能天天瞧着,所以在每个公主都纷纷有了公主府,她还是住在宫中,但她又偏偏爱出宫,皇帝虽拍了暗卫保护她,但以防万一,他便送了她这把镶绿松石玄铁匕首,匕首上光泽熠熠的绿松石像极了苏勒的眼睛。 长乐捂住嘴便哭了出来,无助的乞求道,“苏勒,你别死。” “来人啊!!!有没有人!!!” 她不停的呼喊着,声音嘶声力竭。 忽然,她撑在地面的手覆上了一只宽大的手掌,“长乐……” 躺在地上的苏勒气息微弱的喊她的名字,那是第一次但喊了她的名字,他很开心,“不要喊了,我撑不下去了,陪我……说说话。” 长乐转过头来看着他,紧紧握住他的手,哭的不成样子,“苏勒,你别死,都怪我,都怪我!” “不怪你,”苏勒牵了牵带血的嘴角,向她投去温柔的一笑,“真的不怪你,那人是冲着我来的。” “怎么会,这把……这把匕首是我的,都是我害了你。” 苏勒笑笑,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擦了擦她的眼泪,“若真是冲你来的,将你弄成祸国之女,那人该与你有多大仇?” “都这个时候你还开玩笑!你要不要命了!” 他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匕首,“这把匕首没有插中我的心脏,但……我也活不了了。” “你不会死,不会死的!”长乐声音哽咽到颤抖,她虽与他认识还不足十日,但她从来没见过人可以流这么多血,她更不想他死。 他闭了闭眼,似乎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但他强打起精神对她说,“我自出声,便得了万民喜爱,因我是王星降世,但我的父王不喜欢我,我以为……中了寒毒,成了个废人,他便会放过我,但没想到,他会这般狠,不仅要杀我,还将……还将我当成他起兵的工具。” 他说到最后声音变得越来越虚弱,几乎已经听不清,说完,他身体一阵痉挛,口中又吐出几口鲜血。 “苏勒,苏勒,你撑住!” “长乐……”他长长的唤了她一声,而后便冲她笑,那个笑,仿佛穷尽他这一生欢喜,“下辈子,希望……也能……遇见……你。” 说完那个竟似解脱般的笑容渐渐消失在它脸庞,亦失了呼吸。 少庭拉着塔娜在宫中四处找长乐,他们去不得内廷,只能在外宫四处找,忽然他们看见一群太监急冲冲地赶向东边,他拉了一个问发生了何事,那太监叹了一声,“东亭出人命了!” 少庭瞳孔骤缩,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极速蔓延,塔娜亦是已经有些神情恍惚,似乎猜到了什么,他们两不顾一切的向东亭跑去,到时,便见长乐衣衫褴褛的瘫坐在地上,满身是血,哭的像个被吓坏的孩子。 而一旁有一个被白布蒙了头身的人被抬上了担架,“王兄!” 塔娜推开那些人,便向担架扑去,但担架上的那个人已经不能再应她了。 听见塔娜嘶声力竭的哭喊,少庭却是向长乐走去,蹲下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长乐亦紧紧抱住他,在他怀里失声痛哭,不顾旁人是何眼色。 过了不久,又来了很多人,连皇帝也来了。 该发生的,终究还是发生了。 塔娜终究还是被拉开,苏勒就那么被人抬走,长乐的侍女梦萝也来了,他本想送她回内廷,但皇帝却拉住了他,“少庭,你回去看看你父亲,你父亲……状况不太好。” 少庭忽觉五雷轰顶。 第十八章 穆少庭一路狂奔回穆府, 管家站在门口似在等他,还未下马他便焦急问他,“我爹怎么了?!” 管家迎上来, “老爷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昏迷不醒, 这时候黎先生还在为他诊治,不知情况如何。” 穆少庭与管家一同跑过去, 穆云溪也等在门外,还有一众侍卫仆人和穆将军的部下, 众人皆神色焦灼, 穆少庭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只是一个比试,以他爹的武功怎会伤成这般! 见他来,他们纷纷聚过来, “穆二公子。” “我爹他到底怎么了?!” 这时穆奕比较欣赏的一名副将上前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将军这是被那北戎奸人暗器所伤。” 他此话一处众人皆瞠目结舌,顿时便如同炸了锅。 “怎么会这样!” “若是真的,那北戎人当真可耻!” “不知道那人用的什么暗器, 我们竟毫无察觉。” …… 穆少庭沉了脸色,眼神里此时满是戾气,让人不敢直视, 他盯着那个人沉声道,“你继续说。” 那人便继续道,“我们虽没看到那个北戎使用暗器,但比试过程中, 我注意到有一次那人掌风与将军擦肩而过,分明没有碰到将军,但将军自那时便似乎有些不清醒了,过了会儿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然后那人趁机一掌击中将军,将军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那人说完,穆少庭的脸色沉的可怕,藏于袖中的手组攥得指节咯咯直响,顿时庭中气氛便变得十分凝重,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过了一会儿,听得“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黎先生从里面走出来,边走边用手帕擦着额上的汗。 少庭赶紧上前问道,“我爹他怎么样了?!” “你爹,这是被下了毒,这毒通过血液可迅速使人血脉筋络堵塞,你们若是送回来晚些,怕是命都保不住了!” “那爹……” “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只是要完全将毒素清除,怕得有半年光景去了。” 此时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的穆云溪眸子一颤,长眉渐渐蹙起,是从未有过的神色。 黎先生看着一院子的人,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道“穆将军需要静养,你们这大群人赶紧给我散了!” 那些穆奕的部下看着眼前这老头,就区区一个大夫竟然如此凶悍,但事关穆将军安危,他们也没说什么,与他们两兄弟拜了别,便也就回了。 待人渐渐走完,穆少庭还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不知在想什么。 “少庭。” 穆云溪唤他,推着轮椅朝他走去,“我听说北戎七王子在宫中出事了,还波及了长乐。” 穆少庭本怔怔站在原地,忽的一拳抡向一旁的梧桐树,顿时树叶纷飞,“北戎这群杂碎!!!” “北戎七王子死在宫中,爹爹又受了重伤,这下,他们既有了出兵的理由,还清除了最大的一个威胁。若无爹爹领军,他们……便再无忌惮。” “我去!”穆少庭突然厉声道,他转过头来定定看着他,“我会替爹,替长乐,向他们讨一个说法!” “你要如何讨?” “不灭北戎不归京!” 当日少庭便被召进了宫,御书房内,皇帝对他说,“少庭,朕已然知晓你父亲的病情。我们料到了北戎会有所动作,却未料到,他们会对你爹暗下毒手。十年太平,我军疲软,此番北国局势甚为不妙啊。” 少庭本早起免礼平身站立于殿中,却突然单膝跪地,开口语调掷地有声,“陛下,臣请命,领兵讨伐北戎!” “朕知你心中有恨,但这可不是能意气用事之时。” 少庭抬头看向座上的皇帝,目光坚定不移,“臣并未意气用事!臣虽年幼,但熟读诸子兵法,深谙用兵之道;幸得家父教诲,深知军中之事,早年亦跟随父亲领兵讨伐叛军;而论与北戎征战,无人有我穆家了解北戎蛮夷!臣再请求陛下许陈升,肖左两位将军与臣一同讨伐北戎,陈升,肖左两位将军曾与家父一同大败北戎,若有他二人相佐,臣定能将那北戎逐出北境!” 皇帝沉默了良久,而后叹了一声,“你可知战场枪箭无眼,凶险万分?” “臣既以决心前去,即便身葬黄沙,亦乃臣之光荣!” “那你又可知,你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数载,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他此话说完,原本目光万分坚定的他,却突然变得有些黯淡,良久都没有说话。 “你与长乐青梅竹马,朕亦知你二人情投意合,若无今日之事,你与她……” 长乐是他的心头之肉,他自不会让长乐等一个不知归期之人,即便他许她等,他也不会让等。 她是公主,他是穆家唯一的继承人,即使没有战争发生,他们亦没有结果。 良久,他开口,“儿女之情怎敌江山百姓,此番一去,愿公主另遇良人。” 说完,他重重的磕了两个头。 皇帝沉沉闭眼,“准!” 那一日少庭回府,竟见穆云溪在门口等他。 “陛下可准了?” “嗯。”皇上准了他领兵前去,但他此刻却像是被霜打焉了的柿子一般,毫无精神。 应了他一声便拖着似重愈千斤的脚步朝自己的庭院走去,但走至穆云溪身旁时,他却顿了顿,停了下来,缓缓转身。 “哥……”穆云溪怔住,那是他第一次叫他哥,而后他说,“替我好好照顾长乐。” 穆云溪抬头看他,却忽的笑了,“与长乐而言,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少庭。” 出兵已然刻不容缓,即日少庭便要启程。 而受了惊吓的长乐知道此事时,少庭已然于城外准备整军出发。 长乐不顾一切的向城外策马而去,一边跑一边哭着骂着穆少庭,“穆少庭你这个王八蛋,你把老娘当什么了?!说走就走!” 等她终于到达城外时,她未勒马便跳下了马鞍,大声冲前方军队喊了声,“穆少庭!” 穆少庭听见她的声音,愣了一下,才缓缓转过头去,看着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长乐……” 她本来有一肚子的火要冲他发,怨他不辞而别,怨他就此丢下她一人,怨他要去那般危险的地方,但开口,却是带着哭腔的一句,“你必须要活着回来。” 他看着她眼圈红红的样子,万般心疼,却是像往常戏谑般道,“我怎么可能死在你前面?” 后来,有人问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 他说,最后悔的,便是那时候对她说的这番话。 他这时候还这般挪逾她,她却没有一点怒意,只抬手取下自己胸前的长命锁,又踮脚戴在了他颈上,她说,“这条长命锁父皇说是母妃为我做的,父皇还说只要我戴着这条锁,母妃的在天之灵便会保佑我平平安安,现在我把这条长命锁给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长乐……”他望着她,那双爱笑的眼睛却再笑不起来,良久,他亦抬手,取下自己的头巾,牵过她的手,轻轻绑在了她的手腕上,他说,“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 “回来,我……”接下来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静静望着她,深深望着她。 “将军,该走了。” “嗯。” “该走了,你……保重。”说完他便转身向军队走去,未作一刻停留。 直至他转身,她终于忍不住,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无声无息,泪水却泛滥成灾。 第十九章 穆少庭走之后的每一天对于长乐来说都仿佛百年那么长, 总盼着能有他的消息从北境传回来,又害怕会有消息传来。 没有消息证明,他还是安全的。 北国的冬天总是说来就来, 他走后的第三天, 下了那年第一场雪,比以往来的都早。 让人猝不及防的寒意来袭, 也让穆云溪猝不及防的倒下,在那一场雪里。 长乐奔到穆府的时候, 恰好看见黎先生自屋中推门而出, 伴随着的是摇头叹息。 她曾见过无数次黎先生从那间屋子里出来, 但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 穆家仿佛是中了什么魔咒,所有人都倒下了,除了远在边关, 生死不明的他。 除了穆家穆云溪的床边,长乐去过最多的地方便是城外麓山的大昭寺,据说这里只要诚心祈祷,便会心想事成。 只是这大昭寺建于麓山顶峰, 平日要登顶尚且不易,更别说这寒冬凛风大雪日了。山路积了雪,长乐好几次险些滑下石阶。 那一日是他离开后的第二十二日, 她正爬上百阶石阶,忽听身后有人唤她,“公主,北境有消息传回来了!” 她怔住, 心一瞬间跳得极快,紧张得连手都在微微颤抖,转身跨下的第一步便未站稳,直接从十丈高的长阶摔了下来,幸得随行侍卫身手较好,她摔下几阶之后便被接住了,但额头还是被磕得鲜血直流,不省人事。 “公主,公主你醒啦!” 模糊里她只听得梦萝激动的声音,半晌才看清了她的样子,她醒来已是一日之后,第一句话问的便是,“北境传来什么消息了?!” 梦萝原本激动兴奋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看着她此般神情,长乐一下便慌了,急忙坐起来抓住梦萝的胳膊问她,“少庭他出什么事了吗?!” 梦萝摇了摇头,“不是穆将军。” 她抬眼看着长乐,语气有些低落,“李公公同奴婢说,北戎人竟在苏勒王子出事那天便发了兵,显然是早已经计划好了的,陛下本命驻并商州的楼将军带二十万兵马前去北境支援,但他们刚北戎竟就发了兵,将士们长途跋涉,本就疲惫不堪,而那北戎人竟还是五十万人马,楼将军带去的二十万兵马短短几日便溃不成兵!。” “那,少庭呢?他怎么样了?!” “暂时还没有穆将军的消息,李公公说,算着日子,穆将军应才到达边境,公主莫要担心。” 长乐捂住胸口显然已经有些情绪失控,嘴里一直喃喃着,“少庭,少庭……” “公主,公主,穆将军定会平安无事的!” “平安?怎么平安?!他只带了二十万兵马,北戎人是五十万,五十万啊!”她说着便流下了泪。 “公主……”看着她哭得那般伤心,梦萝也忍不住哭起来。 但就在这时,宫门突然被推开,“公主!” “不要来烦我!出去!”她抓着一旁的花瓶便往门口砸去。 门口那小宫女被吓得不轻,但还是有些怔怔地禀报道,“公……公主,穆府传来消息,穆大公子……病危!” 她眼泪一下凝固在眼眶内,下一刻掀开被子便朝外跑去,梦萝赶紧拿上披风追上去。 长乐到穆云溪的庭院时,连现在还全身不能动弹的穆老将军都被人搀扶着到了穆云溪的床边。 她朝穆老将军扑去,“穆叔叔,云溪哥哥他到底怎么了?” 穆奕转过头来,双眼含泪,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穆将军现在还说不了话,”黎先生走过来对她说。 她转过身望向黎先生,“黎先生,他们说云溪哥哥病危,到底是怎么回事?云溪哥哥不是每年冬天都会发病吗?为什么这一次会这么严重?!前日我来看他,他还能同我说话的,怎么就病危了?” “以往冬日几乎都不会让他出门的,但那日下雪,他竟一人推着轮椅去院子里看雪,这孩子喜静平日院子里没什么人,那日家丁发现他时,他已经晕了过去,浑身僵硬,不知淋了多久的雪,老夫好不容易保住了他的命,不知是哪个混蛋又告诉了他北境的消息!”说着他怒极的拂了拂袖,而后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的命……只能看天了!” 长乐猛地瘫坐在地上,神情恍惚,“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你们扶将军回去,其他人也都散了,云溪需要静养,”他说完,俯身将长乐扶起来,“公主,你再陪陪。” 过了半晌,屋子里的人便渐渐散竟了,她重重闭上眼,两行清泪自她眼间滑落。 她转过身,在他床边缓缓蹲下,“云溪哥哥……” 她唤他,双手捧起他冰冷的手,“云溪哥哥,你醒过来好不好,陪长乐一起等少庭平安回来,好不好?” 但空荡的房间里,只余她低声抽泣的声音,什么也听见了,连他的呼吸,都那般微弱。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都没有醒来,北境的军情不断传来,却已然没有少庭的消息。 少庭带兵赶到北境时,商州二十万军队,死的死,伤的伤,北戎五十万大军来势凶猛,他们还能继续作战的不到五万人,加上他从京城调来的这二十万,也不足二十五万,而那北戎人至少也还有四十万兵马。 以几乎半数人马,如何与对方四十万精兵良马作战? 这一个月,他们节节败退,仅是一个月,便失了三座城池,虽然背后便是鬼门关。鬼门关之所以叫鬼门关就是因为它地势之险,北国与北戎百年来征战无数,北戎唯破过鬼门关一次,但鬼门关地势再险,照此番情形下去,也是撑不住的,所以他只能选择铤而走险。 北境冬季天气干燥,草木遇火即燃,军中军师观星象所动,云雾走势,推算出有北风过境,现北戎军队驻军于凉城,凉城地势平坦,不会有山陵阻挡北风,穆少庭便决定趁着这北风,火烧凉城! 第114章 北国公主结局篇 那一战, 他胜了,重挫北戎十万兵马,使北戎军队退居曦城, 为北国争取了回旋的时间。 有人一身紫袍, 手握国旗,只身入了曦城, 与北戎人谈判。 他单凭一张舌灿莲花的嘴,便生生说退了北戎三十万兵马。 此次因他烧了他们军营, 一并将他们烧光了他们的粮草, 虽扑灭了一些, 但却并不足他们维持十日,若等下一批粮草送来,北国从南方调度的援军也许也到了, 鬼门关百年不破,此番他们受挫想要破鬼门关并非易事,这才得以有与他们谈判的资格。 能让北戎三十万军队退兵,自然是有条件:第一便是从此北戎不再向北国献供, 而北国必须允诺每年要给他们万担粮食。 因为每年一入冬,北戎不少部落都会陷入饥荒,粮食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宝贵的财物, 他们攻打北国,便是想要得到中原丰沃富饶的土地。万担粮草对于北国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除了交战或有饥荒发生,国库之内每年烂掉的粮食都不止万担。 他们此番占据了三座城池, 要使北戎不再与北国交战,领土之失必不可少,皇帝在派遣那名使臣来时,便道,除了鬼门关外凉城与曦城,北境其余城池皆可作为谈判条件,但不超过三座。 那人巧舌如簧,竟只用一座城池为条件便使北戎人答应退兵。 但,他们还有一个条件,要让一个公主嫁去他们北戎和亲,而那名公主,他们指定了要长乐,北戎的可汗说,听说他最爱的儿子对长乐公主做了歹事,长乐公主的名声自然也坏了,他们北戎人不计较这些,他若死了,下一任可汗可一并继承他的女人,长乐公主既以被他儿子玷污了名声,那自然也就是他们北戎的女人。 但明眼人都明白,他要长乐,不过是因长乐是皇帝最疼爱的女儿,一个皇帝可以对一个没有外戚的公主疼爱至厮,这疼爱便定不会是假的,那自然也是最佳的人质。 那人虽知长乐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但一个公主怎可与江山比拟,便签下了这份协议。 只是这些消息,他过了很久才知道,因为那一场战役,他险些死在了战场上,被护送回京的他,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到处都绑着绷带,直至回了京还昏迷不醒。 谈判的结果传回京城,大臣皆喜,但传回皇帝耳朵里时,皇帝却大发雷霆。 消息传回来的第三天,少庭便被送回来了,长乐去看了他,正好碰上大夫为他换药,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她想,他该有多疼。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她便听说了,但意外的心绪却并没有什么起伏,身为公主,本就要做好会被送去他国和亲的准备,这是身为公主的使命,也是职责,以后福祸所获,全凭天命。 父皇若要她嫁,她不会有半分怨言,若不舍她,她名声以被玷污,便一世不嫁,陪着他。她等着旨意便是。 但那一天回宫,她却径直去了御书房。 “长乐你来做什么?”皇帝见她来,屏退了一旁的为他磨墨的太监问她。 长乐没有说话,下一刻,便“扑嗵”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长乐你这是做什么?!” “长乐一叩父皇养育之恩,二叩父皇多年疼爱,三叩……此后不能再伴您左右。” 皇帝猛地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长乐抬头平静道,“儿臣生而位尊厚禄,却无功无劳,更得父皇疼爱,是儿臣之幸,今嫁去北戎,无不情愿,若儿臣一人,可换得社稷太平,更为儿臣之幸。” 她说完,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请父皇成全!” 她看不到她父皇此时神情,只听得他声音颤抖的唤了她一声“长乐……”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苍老。 其实,她心里没什么黎明百姓,只有一个少庭。 他是穆家之后,只要有战乱,他就很有可能像现在这般,弄得浑身的伤一身的血,不知何时能醒过来,更随时都有可能死在战场上,但,她不想他死。 她愿用她一生,换他长安。 那一夜,正值壮年的皇帝,一夜白头。 长乐出嫁的日子,定在十日之后。 穆少庭醒在九日后的深夜,醒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她要出嫁了。 他不敢置信的一直喃喃着,“怎么可能,陛下那么疼爱长乐,不可能,不可能!” 他突然推开他从小侍奉他的石楠,“我要去见皇上,让他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可以把北戎人赶出去,一定可以,一定可以的!我要去见皇上!” 他发狂一般掀开被子,跳下床,完全不顾自己的伤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少爷,来不及了!”石楠唤住他,“明日……公主便要出嫁了。” 那一刻,他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崩塌。 他仿佛忘了全身的伤痛,竟奋力往皇宫奔去,心里只有一个念想,他要见她! 北国凡官品四品以上的官员皆可入宫,但没有皇帝的旨意,谁也不准私闯后廷。 他一身的伤,连一件武器都未带,便要硬闯后廷。 禁卫军知他乃朝廷重官,又刚立了大功,现伤势严重,不敢将他怎么样,只是拦住他,不让他硬闯。 “穆将军,你若再要硬闯后廷,休怪我等下狠手!” 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一般,那般重的伤势,还是拼了命的要往里闯。 禁卫军无奈,只能对他稍下了些重手,将他打翻在地。 但他就是趴在地上无法起身,却是爬也要爬进去,满是鲜血的嘴里模糊不清的喃喃着,“我要见长乐,让我见长乐!” 皇宫禁卫都统无奈,正欲上前将他抬起来丢出宫去,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呵斥,“住手!” 长乐匆匆赶来,“少庭,少庭!” 她看见他一身是血的样子,眼泪直直便往外掉。 “去叫宋太医来!”她向梦萝吩咐道,便扶起他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公主,外臣不可入内廷!”禁卫用□□拦住他们。 “你们……谁敢拦我,”长乐抬头,面无表情,却让那禁卫不自觉便送了手。 待他们走后,禁军统领忙吩咐道,“你们赶紧去禀报皇上!” 皇帝听了之后,却只叹口气道,“随他们去。” 宋太医为穆少庭包扎完道,“公主不用担心,穆将军并无大碍。” “谢谢宋太医。” “那微臣便告退了。” 宋太医走后,长乐转过身来看着这个硬要闯进宫见她,但到现在却一句话都不说的穆少庭。 她走过去问他,“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他终于说话。 “刚醒便又弄成这样?”说着她戳了戳他的伤口。 他疼得“咝”了一声,她却笑他,“现在知道疼了?” 看着她仿若无事的样子,他心底的怒火不自觉便往上窜,他忽的站起来冲她大吼,“你知不知道你明天就要嫁到北戎去了?!” 长乐从未见过他对她这般凶过,愣了片刻,她扯了扯嘴角,“知道啊。” 他一步一步逼着她后退,表情依旧狰狞,让人害怕,“那你知不知道,你去了就不可能再回来!” “知道。” 他将她逼至床头,一拳砸到床檐上,“那你又知不知道,”他低头缓缓靠近她,目光始终注视她的眼睛,“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长乐猛的愣住,靠他这般近,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但她却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良久,一双清眸渐渐泛出水光,却是笑了,“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也喜欢你啊。” 她双眼泛泪的望着他,他亦看着她,两人什么也没在说,却有什么在他们的眼睛里,渐渐酝酿,直至爆发。 他猛地低头吻住她,一寸一寸辗转碾压,凶狠而不加掩饰。 她缓缓搂住他的脖颈,闭眼与他静静拥吻,两人双双跌倒在床上。 红烛尽,红帐落,窗外渐渐下起雪,白雪纷飞,将所有的过往悄无声息,掩埋在那个夜。 第115章 尾声 第二日她便走了, 化的红妆 他想象过她穿嫁衣的样子,很美很美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穿上嫁衣, 嫁去远方, 此生再无法相见 自她离去一晃便是三年,这一年的某一天, 穆云溪醒了,醒的时候唤的第一声, 便是, “长乐……” 北戎 一个王氏后妃账内, 一盏油灯就快燃尽,而塌上那名女子亦如这油灯,油尽灯枯。 自长乐嫁来北戎, 已然三年。 这三年北戎的可汗只碰过她一次,便任由她自己在这异国他乡自生自灭,因为她已不是处子之身,他便以为苏勒当初真的玷污了她, 他们北戎人本不在意这些,可是那个人是苏勒。 她来到这里没有一日是开心的,没有一日不思念北国, 想她的父皇,想云溪哥哥,更想他。 因着心情抑郁,她身体慢慢便垮了, 一日不如一日。 三年,仅仅三年,她便似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有人说,人快死的时候,往事会一幕幕浮现,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却恍惚里看到少庭的身影,她看见他回头冲他笑,那样好看。 她很后悔,到最后,她都从来没有夸过他,总骂他下流无耻,游手好闲,但其实,他是那样出色的一个人,是京都最耀眼的少年。 她看着帐顶,独自缓缓笑了,她想,如果还能再见他一面,那该多好。 她正这么想着,眼前忽有青烟弥漫,待青烟散去,出现了提着青灯的一人。 她以为是她的幻觉,本不做理会,却听那人道,“明日便是公主大限之日,公主将无来世,会化作鄙人青灯里的一簇火,作为补偿,我可以满足公主一个愿望。” 她看了那个人良久,虽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莫名的,她知道,这不是幻觉。 她垂下眼,缓缓笑了。 她笑得凄凉,“连下辈子也见不到他了吗?” “那……再让我见他一面,一面就好,”她说。 穆云溪醒的那夜,穆少庭恍惚是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见到了她,只是梦里的她瘦极了。 梦里,她将三年前他亲系在她手腕上的红巾取下来,缠在了他的手上。 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直望着他笑。 直至梦醒时,她才微微张了张嘴,似是与他道保重。 那夜他醒过来,手腕上真的缠了一根红色头巾,他看着那根头巾,眸子里各种情绪翻涌,他不敢相信,难道她真的回来了…… 他发了疯一般的在京都到处找她,到处喊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穆家的二公子,因为相思成疾,已然是疯了。 但没过多久,果然传来了她过世的消息。 听到消息的那一瞬,他竟是笑了。 原来那夜她是真的回来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一口鲜血就那么喷涌而出,倒下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她,她一身红衣曳地,立于殿门。 大殿缓缓打开,晨光将她笼罩,她逆光微微转头,看不清她的模样,但依稀可见她缓缓笑了。 她笑着说,“少庭……再见。” 第116章 番外 男子提着灯看着长乐在眼前微笑着缓缓闭上眼, 他低头,青灯内熠光流转。 他看着青灯里烛火明亮,眸子里仿佛有各种复杂情绪翻涌。 良久, 他缓缓笑了, “终于,等到了啊……” 他提着灯离开了北戎, 一路东行。 趟过百条大河,翻越重重高山。 这一路的距离远到任何术法都无法即可到达。 他终于到达的那一天, 云淡风轻。 而他到的地方, 叫终臾。 终臾山, 这座山据说是百国最东边的一座山,因为从来没有人翻越过这座山,更无人得知这座山后到底是什么。 当地人将此山奉为神山, 说是有神灵居住,而神灵是不可冒犯的,凡是欲登山顶者,皆坠崖而亡, 或不知所踪。 他登上山,山间有风过谷,鸟飞兽鸣, 无人的宁静。 而忽然间,他却听到有男子的声音从山崖边传来,喊的是救命。 他本不欲理会,但似想到什么, 他顿了顿脚沉思片刻,便往山崖走去。 那男子似是上山来采药,不甚滑下了山崖,幸好抓住了山崖边的树枝,不然现在以是一具荒尸。 他用一旁的藤蔓放下去,将那男子拉了上来。 刚拉上来,那男子扑通便单膝跪下了,“感谢恩公救命之恩,曾某还以为今日便要葬身终臾。”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眼前这个人,大约二十有余,生得颇为俊俏,眉眼之间极具灵气。 他开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曾邕,恩公救命之恩,曾某不知如何报答,恩公若有需要曾某的地方,但说无妨,便是做牛做马曾某也在所不辞。” “你当真想报答?” 男子坚定点头,“自是当然。” 偃生沉了沉眸色,问他“你可到过这座山的山顶?” 男子摇头,“村里人都说这座山上住着神仙,曾某虽大胆闯入山中想借些山中灵气滋养的药材,但从不敢再往上以免触犯神灵。” “但如果我要你上顶呢?” 那男子似乎有些纠结,半晌才握拳下定决心,“我命都是恩公给的,上个山顶又能如何。” “那,八月十五,你上山,山顶有一个山洞,里边有一个人,我要你将她接下山……”他顿了顿,“好生照顾。” 说完他便转了身,一人往山间行去。 “诶……恩公,我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呢!”曾邕在他身后喊道。 “偃生。” 偃生?曾邕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就在他挠头的那一片刻,他抬头,眼前已然不见他人影。 他仿佛似在梦中,终臾山常年没有人烟,他一掉下山崖便有人出现将他救起来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是遇到了神仙。 有一天他终于想起在哪里听说过偃生这个名字,在他小时候,村里的老人曾给他讲过一个名满百国的阴阳师的故事,那个阴阳师,便是叫偃生。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