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之豪门男寡》 第1章 第 1 章 洞房花烛夜,秦怀俊脸含春,看着丈夫钟仁从枕头下掏出了送给自己的新婚礼物。那礼物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以至于秦怀的一双薄唇半张了许久,仿佛是凝固在空气里的一个圆。新郎喝了不少酒下肚,眼睛里既有雄性动物发情时的兴奋,又有一丝与**时刻极不相匹配的怨恼。 “把衣服脱光了,把它给我穿上!”钟仁醉后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大宅门当家人独有的霸道与凌厉,并没有常人面对新婚妻子应有的宠爱。秦怀被他的声音和目光中的冷厉吓得打了个寒颤,二话不说便脱起衣裳。很快,红鸾锦被上满是白得耀眼的春光。 继而,他在手指微微的颤抖中,穿上了钟仁扔过来的那件“礼物”,一件不知用何种柔韧材料制成的、有些像亵裤的物事。与普通的亵裤不同,除了能包裹住身体的密处,那物事上面竟然镶有一枚沉甸甸的铜锁。 “过来!” 钟仁看他将“礼物”穿着完毕,一边喝令着,一边便伸手将他扯到面前,粗鲁的手指在那铜锁上鼓捣了两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 秦淮从书页上抬起头,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在脑海里想象着书中那份奇特的新婚礼物——守贞锁的样子。 没错儿,他正在看的这本名叫《斗破豪门》的**小说,自带宅斗属性,刚好写到一个嫁入大宅门的男妻,在洞房花烛夜被新郎逼迫带上守贞锁的情节。 对于一个喜欢看**的大学弯男来说,秦淮最爱的,就是这种有点古早风的宅门争斗戏码。 毕竟身为一名精细化工专业的单身狗,生活着实单调。除了偶尔拉一拉心爱的小提琴,基本上就是宿舍食堂实验室的固定模板。而宅斗风的**小说,既有男男恋情,又有狗血撕逼,可以充分满足他对平淡生活之外的各种幻想。 眼下手里的《斗破豪门》,便是这样一本狗血与奸情齐飞,撕逼共香艳一色的宅斗文。小说里的很多情节,看得他既瞠目结舌又心旌摇曳。从周末早上开始,一直到黄昏时分,秦淮连吃饭的光景都没有把手机放下。 《斗破豪门》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架空的、类似民国的时代,主要人物和情节都集中一个大宅门里。大宅门的主人钟家是有名的香料世家,富甲一方。此际,一手打下家族基业的钟家老爷已经病逝,留下了几房妻妾和七个嫡庶子女。按照家族规矩,现在当家的,是家里嫡出的大少爷钟仁。 这钟仁虽才年过三旬,却已经娶过四房正妻并数名妾室。骇人的是,从第一房妻室开始,凡与钟仁入了洞房的女人,接二连三,接连暴死,无一善终。久而久之,宅门内外都在传说大少爷身上生着一根“索魂鞭”,怀有阳毒,厉害无比,专能要女人的命。 因此,在最后一个小妾踏上黄泉路半年之后,钟家又开始为大少爷迎娶填房。只是这一次,在占卜问卦、得到高人指点后,钟家决定为钟仁娶进一房男妻。说白了,便是要用那以毒攻毒的法子,借男人的阳气来解他体内的阳毒。 那钟仁本就阴阳不忌,适时又极尚男风,故而对娶男妻一事欣然接受,更亲自出马,挑了个风流的妙人回来。 这个叫秦怀的妙人,本是八大胡同相公堂子里长大的“雏儿相公”,打小被老鸨驯养,虽才年方二十、却生得俊美风流,吹拉弹唱,无所不能,练就了一身讨好男人的本事。 在老鸨的严防死守下,虽身处勾栏,却还守着处男的身子,只为着他的初夜能卖得一个大价。想不到,因缘际会之下,竟有机会嫁入了豪门。 秦怀长在风月场所,耳濡目染、近墨者黑。外表看似清纯,内心却风骚无比。在与钟仁初见之时,见这豪门大少风流浪荡,便动了春心,对洞房之夜无比企盼。哪成想,花烛之下,锦榻之上,不见丈夫的温存软语,倒被对方喝令着穿上了一副守贞锁…… 这新婚之夜新郎不急于洞房,却给男妻带上守贞锁的情节,让秦淮看得愈发得趣。兼之书中的秦怀又与自己名字同音,便对下面的情节更多了几分好奇,连晚饭都顾不得吃,只管靠在宿舍的床头挑灯夜读。 哪知这书越看到后面,越是狗血得让他爱不释手。 原来这书里的钟府,虽是钟鸣鼎食之家,却极尽藏污纳垢之能事。人人都掖着故事,个个都埋着隐情。作者也不给笔下人物太多的脸面,用笔狠辣,把宅门上下男盗女娼的嘴脸都揭了出来,倒看得秦淮目瞪口呆。套用《红楼梦》里的一句话,“这钟府里,只有门前的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 而书中让秦淮颇感意外的一个角色,是钟家的七子钟信。 这钟信既非嫡出,也不是庶出,原是钟家老爷酒醉后,强*暴了一个洗脚婢女生下的孩子。那婢女惨被强*暴,又尽遭冷眼,几次求死不得,在钟信出生前,便渐生疯状,待到产下婴儿,被满床血污刺激,竟真的发了疯。 钟老爷酒后无德做成此事,略有愧疚。眼见婢女产后疯癫,但婴儿毕竟是自己骨血,权宜下,便将他抱与大房安置,取名钟信。大太太虽又恨又恼,奈何事已至此,顾及钟家脸面,只得应承下来。说是在自己房内养大,实则不过是交给下人看管,旧衣冷炙,也仅是强于自生自灭而已。 这钟信无依无靠,身份尴尬,名义上是主子,却完全没有其他六个子女的待遇。相反,在趋炎附势的大宅门里,跟红顶白者居多,见他羸弱不堪,便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钟信似乎也是命犯劫数。 生下来生母便发了疯,不几年钟老爷又过了世。孤身一个,无依无靠。在大房长大的这十九年间,更是意外不断。不是失足跌下莲池险些淹死,便是被大少爷的爱马踢折了手臂。有一次大房的小厨房失火,他不知被谁误锁在里面,更险些被烧死。久而久之,宅内众人都说他是个丧门星。 尤其是大少爷钟仁,更是视这个钟家“老七”有如草芥,让他端茶倒水、服侍自己,简直就是拿他当跟班小厮对待。稍有不满便连打带骂,每每提及,必是“丧门、贱种”的骂不离口。 可是说来也怪,一直不受待见的钟信,在钟仁娶了男妻进门后,却忽然时来运转,开始受到大哥的器重。不仅不再打骂,有时还对他嘘寒问暖,颇有了几分亲兄弟的模样。如此强烈的反差,简直让钟家上下大跌眼镜。 不再非打即骂倒也罢了,关键钟仁还让这个从前口中的“贱种”,可以进到他与秦怀的卧房。并且每次让他进房所做之事,都是些闺房中的私密之事。 比如,让他给那位眉梢有颗**痣的男嫂子,端上一盆温热的洗脚水…… “真怪,这钟仁究竟要干什么呢?”看到这里,连看得津津有味的秦淮都忍不住质疑了一句。看多了宅斗文的他,已经开始下意识猜测起作者的思路来。 而书中的男妻秦怀,一边烦恼着解不开撕不烂的守贞锁,一边纳着闷,不明白看似风流的丈夫,为何成婚数月,同床共枕,却从不与自己行夫妻之实。相反,明明知道自己身为男妻,偏不避嫌,留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叔子在身边。 要知道,那钟信虽然沉默寡言、神情窝囊,可毕竟年轻力壮、身上自有青年男子独有的雄性味道。 秦怀生性本淫,原以为嫁了男人,便可以一品人生极乐,没想到却被钟仁生生泼了一头冷水。咬着牙守了数月活寡,丈夫偏又把一个大诱惑扔给自己,便不禁动了邪念,看着原本一脸窝囊相的钟信,似乎也愈发顺眼起来,只盼身上这守贞锁,能在小叔子手里解了开来。 故每日里只要钟仁不在,他便好生打扮一番,有意找些由头,让钟信到卧房里帮忙。自己则中衣微解,半遮半掩,作些吹箫弄琴的风流勾当,且专挑些淫词艳曲来唱。 这一日,钟仁不在,秦怀便支开了钟仁的心腹丫头雀儿,喊钟信给自己打洗脚水。待到水来了,他又生出高调,推说自己小腹隐痛,俯不下身,让钟信帮他洗脚。钟信蹲在铜盆前,盯着秦怀轻轻摇晃的雪白双足,半晌没有言语…… ********************** “我靠,小秦你看什么这么上瘾,快熄灯了,还不去洗脚!” 门口传来了同寝室友的声音,沉迷在小说中一整天的秦淮抬起头,可不是,马上就要到统一熄灯的时间了。 哎呀,我不想洗脚,我要看小叔子给嫂子洗脚! 秦淮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飞快地从当前章节退出,点到小说的最后一章。这是他的阅读习惯,如果看书时不能一气呵成,就一定要先看一眼结尾,否则悬在半空,晚上睡觉都不会安稳,总会胡思乱想小说的结局。 这一看不打紧,倒让秦淮倒吸了口凉气。他刚好看到小说的最后一页,只有一段短短的文字: 钟信站在后花园的最高处,在那里,可以看尽钟家大宅的全部所在。前庭,后院、竹林、莲池…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见证了他从一个受尽凌*辱的少年,渐渐成长为这所大宅的主宰。 视他为贱种的兄弟姐妹、勾引虐待他的男嫂艳婢……那些曾经欺侮羞辱过他的人、那些想与他一争权柄的人,在他心狠手辣的断掌纹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黄泉路上,无一幸免! 有风吹过,卷起钟信身上雪貂大氅的长襟,月下轻扬,愈显凄清。豪门斗破,他已是最终的赢家。可是眼前偌大一所宅院,满庭灯火,却终无良人,可以相伴。 全文完。 “我的天!原来这钟信才是《斗破豪门》的最后赢家,原来那男嫂子最后也死在了他的手上!啧啧啧,想不到一身苦情戏的钟信竟然会黑化得这么厉害,可真是超级大反转啊!” 秦淮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被作者给出的结局刺激到了,以至于熄灯了好久,还在想小说里的情节。 今晚正看到勾人的地方,明天一定要早点起来,看看秦怀是怎么借洗脚勾引小叔子的,还有那个守贞锁,穿在身上,到底是什么样子?哎,那个与自己名字谐音的男嫂子,色艺双绝,虽然风骚了些,却还是个处男呢,怎么就死在了小叔子手里…… 胡思乱想中,秦淮慢慢睡着了。这一觉他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束缚了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套上枷锁一般,喘气都有些费力。 终于,秦淮在憋闷中用力睁开了双眼。 奇怪,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了床边。 屋子里有些半明半暗的光线,不像午夜,倒是黄昏的光景。秦淮揉了揉眼睛,左右看了看,瞬间愣住了。 这不是自己的大学宿舍,这个房间,有点老。 不过,不是老旧的老,而是古老的老。 因为细看起来,房间里的装饰与器具,完全是过去豪门大宅才有的奢华与排场。 豪门大宅? 秦淮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眼前的情景,让他忽然想起了昨晚看过的那本《斗破豪门》。书里描写男妻秦怀的卧房,香艳豪奢,似乎便与现下这间卧室相仿。 慌乱中,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自己的身体。 老天,自己什么时候穿了一套又软又滑的衣裤,而且那衣裤既薄又透,一眼便能看见里面的胸膛和大腿。 等等!若只是半遮半露大腿倒也罢了,可是在那纱裤之中,紧紧束缚着自己身体的物件又是什么?那物件要害处黄澄澄的铜锁又是什么? ……守贞锁? 秦怀的守贞锁?! 秦淮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一个网络小说爱好者,他熟知穿越、重生、穿书等各种小说的套路。只不过,他绝对没有想到这种事会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自己,一个名牌大学精细化工专业的现代弯男,竟然真的——穿书了! 可是…… 穿书就穿书,穿成一个嫁入豪门的男妻、一个带着守贞锁还想勾引小叔子的男妻,怎么破? 要知道,这个豪门男妻的最终命运,可是惨死在了黑化小叔子的手上! 秦淮心里一阵发毛,不知道自己现在穿得是书里的哪一章节,要是穿得不是时候,说不准马上就会一命呜乎。如果穿得早一点,还在小说的前期,按照穿书的套路,说不定还可以挽救一下秦怀和自己的命运。 不行!自己一定要静下心来,好好回忆一下书中看过的内容。 要知道,一入宅门深似海,从此纯良是路人。而这钟家,在他看过的宅斗小说里,又堪比是豪门中的修罗场,自己若不做好功课,加倍小心,只管和书中的秦怀一样,一味卖弄风骚,满肚子草包,恐怕等不到死在小叔子手里,便已经死在宅斗的路上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卧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那声音不急也不大,似乎带着一丝小心和谨慎。 秦淮深吸了口气,努力回忆着书中描写秦淮的语气。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自己终究是要面对眼前这一切的。 “谁呀?” 秦淮发现自己的声音和从前完全不同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扬与悦耳。这个秦怀,不愧是个从小学艺的相公,果然有一把抓人的好嗓子。 门外响起一个低沉中有些畏缩的男声:“嫂子,是我,洗脚水…端来了。” 第2章 第 2 章 嫂子……洗脚水…… 秦淮被这两个颇具冲击力的字眼震了一下,立刻想起昨晚小说中断的地方,刚好是秦怀支开下人,打算勾引小叔子给自己洗脚的桥段。如此说来,自己穿进书中的情节,应该正是此处。那门外的男人,想来便是钟信了。 一念及此,秦淮顿时便忆起自己在小说结尾中看到的那些文字:“钟信此人,睚眦必报,凡曾伤他害他者,必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无一幸免…” 真不知道这钟信,到底是怎样一个狠角色。 “进来。”秦淮控制着调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淡无奇。 要知道,小说中此处的秦怀欲*火难耐,对小叔子钟信极尽挑逗,已经从之前的诸般暗示,发展到主动要对方为自己洗脚。 虽然在看书的时候,秦淮也很想看一看叔嫂洗脚这种香艳勾人的情节。可是现在,洗什么脚?香什么艳?勾什么人! 要是自己还把秦怀的风骚做派继续下去,说不定,今天勾了人,明朝便会丢了命! 从此以后,洗心革面,小心做人。 门帘一挑,人未至,一大铜盆温水先进了屋来。 秦淮顺着那铜盆望去,心里却怔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下,端着水盆的男人微俯着身,头伏得低低的,小心翼翼地朝自己走来。 不知是躬身的原因还是怎么,后背有些佝偻,倒像是个天生的驼背。身上穿的是一件青布的长衫,又脏又旧,衣襟上还沾了些油污和灰垢,配着他杂乱的头发和行止,看起来不仅萎顿,还透着一份说不出的窝囊。 “装的!装的!” 秦淮虽然被眼前男人的样子惊了一下,却很快在心里对自己大声提醒。 他暗自庆幸,如果不是自己有先看小说结局的习惯,哪里会想到,眼前这个一脸卑微的男人,竟会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当下有多窝囊,未来就会有多狠辣。 让他给自己洗脚?阿弥陀佛,还是省省! 钟信蹲下身,极慢极轻地将大铜盆放在紫檀雕花的大床前面。水盆的位置刚好置于秦淮赤祼的双足下,盆中漾出一丝温润的热气,盈荡在他的足底,潮而微热。 “嫂子,我才试过了,水温正好。” 他一边说话,一边慢慢抬身,却并不站直,依旧半躬着腰,一副只等长嫂发话的谦恭模样。 秦淮在他抬头的当口儿,飞快地把那张脸扫视了一番。 啧啧,难怪风骚的秦怀明知他窝囊还会动了淫心。 抛开佝偻、卑微和脏腻,这张脸其实极具棱角。高鼻薄唇,五官俊朗,尤其是两道浓眉,几乎斜插进了双鬓,隐隐有一种展翅欲飞的感觉。 秦淮在钟信的双眼上多停留了一瞬,试图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些日后的阴狠与霸气。可是钟信的目光俯视在空气里的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夹杂着胆怯和小心,似乎要把视线远离男嫂子雪白的双脚。 没错儿,秦淮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赤祼的双脚,果真符合书中作者的形容:瘦、白、嫩、柔。在朦胧的水雾中,愈发显得俏生生、白嫩嫩。 一个男人,却长了这样一双堪称为秀美的脚,那脸蛋,又不知会如何呢? 秦淮还没来得及看一下自己穿书后的样貌。不过他记得,小说作者可是把秦怀描写得异常诱人。除了男人的清俊,还特别强调了他有一身光洁白晰的肌肤。尤其在左眉梢处,又有一颗胭脂色的痣,在雪肤之上,随着眉眼一抖一动,既骚又俏。 只不过,这又骚又俏的男嫂子,从现在起,可是要从良了! “老七,雀儿不在,我又偏生犯了腹痛,才麻烦你给我做这等粗鄙之事,真是不好意思,你赶紧回去休息。” 秦淮假装看着一边案上的器物,脸色沉静,声音平和,素淡得像是瓷瓶里的那束雪菊。 秦淮感觉钟信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却依然躬着身没动,只低声道。 “嫂子太客气了,受大哥抬爱,能为兄嫂尽力,是老七的幸事,嫂子又何用跟我不好意思?” 钟信的语气虽然淡淡的,却透着谦卑与小心,只是隐约中,似乎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猜忌。 秦淮心里一惊。 想来也是,以钟信这样腹黑的品格,自然是城府极深,聪明过顶。之前男嫂子每日里半遮半掩、眉目含情的那些风流勾引,以他的为人,又如何看不出来。 如今自己风格忽变,荡*妇变贤良,他自是有所察觉。看来,要自保可以,却不可操之过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绝不能打草惊蛇。 “如是说,倒是我有些见外了,那我就不和叔叔客气,待我洗了脚,叔叔帮我将这洗脚水倒了便是。” 虽然知道在书中年代,做嫂子的,常常唤小叔子为“叔叔”,可是对秦淮来说,终归有些别扭,话一出口,竟带了几分莫名的羞涩。 钟信听到他清柔中略带羞涩的“叔叔”二字,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躬身点头道:“老七听嫂子的。” 他这里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听嫂子的?你是忘了这泊春苑里谁说了算,钟老七!” 室内的秦淮与钟信皆是一愣,这男人的声音虽不算粗砺厚重,并且可以听出有玩笑的意味,可是依旧很有几分蛮横与霸道。 秦淮目光瞥去,只见本就躬身静立的钟信,此刻腰弯得更深,脸上卑微的神情未减,倒多添了几分恭敬。 不用说,这人,自然便是钟信的大哥,秦怀的老公钟仁了。 “愣着干嘛?看我要进门还不打帘子,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门外的钟仁忽然转了话头,听那言语,似乎门口还有人在的样子。 “大爷在门口立着半日不动,又不出声,雀儿哪知道您是不是要进去,真打了帘子,惊了房里人,怕是还要怪我多事呢!” 秦淮愣了。 原来钟仁已经在门外站了半晌,却不做声,不知何意。 而回答钟仁的是一把清亮尖利的女声,显然便是书里提到的、钟仁的贴身丫头雀儿。 他在书里面只看到这雀儿在钟仁面前很有地位,年纪虽不算大,也没有被钟仁收做房里人,却不知为何,颇有些小姨娘的架势。牙尖嘴利,掐尖要强、对秦怀这个填房男妻毫无敬重。而秦怀偏又只知卖弄风骚,既无才学,又不懂家事,满满一肚子草包,在这些丫头面前,也根本没有立起当家少奶奶的威望来。 秦淮知道这丫头厉害倒也罢了,哪知道她竟然厉害到动辄就给钟仁小话听,真是想不出这里面的缘由。 一只白晰的手将帘子掀在一边,秦淮侧头望去,是一个十**岁的丫头站在门侧。容长脸面、中等身材,倒也有几分水秀,只一双眼睛细长细长的,眼角吊得老高,看着就不是温良之辈。 那雀儿见钟仁进了房,便摞下门帘跟了进来,连眼角都不往床边的秦淮看去,只在一边案上弄了茶碗,为钟仁倒了茶来。 那钟仁负手站在秦淮身前。 钟家大少的五官其实生得不错,只是脸颊消瘦无肉,身形亦极瘦,手长脚长,套着一件青绿色织锦的长衫,乍看去便有点像只螳螂的形状。他此刻一身酒气,满面通红,想是喝大了酒。看着床边赤足的秦淮,眼露邪光。 “不吃茶,吃什么茶,要吃,也要吃我老婆嘴上的蜜糖,嘿嘿!” 他说话间已经解开长衫扔到雀儿手上,两步便跨坐到紫檀床上,瘦长的手指一勾,已把秦淮的下巴抬了起来。 一边的雀儿脸上像是抹了层寒霜,吊起的眼角在秦淮的脸上狠狠一扫,手里的长衫被她掐出一排深深的皱纹。 躬身静立的钟信朝钟仁弯下腰去,脸带笑意。 “大哥回来了,雀儿姑娘也在,不如我先回去,有什么让老七干的,大哥再召唤我。” 钟仁在秦淮下巴上捏了捏,斜了一眼躬身请示的钟信,在看到对方那副窝囊卑恭的样子时,眼睛里的邪光忽然大盛。 “老七,你先不用回去,现在就有个活计要你做……” 他一边跟钟信说话,一边用力捏着秦淮的下巴,坚硬的手指关节摸得秦淮有些痉挛,再加上浓重的酒气喷在腮边,让他胃里一阵泛酸,下意识便向后躲去。钟仁捏在他下巴上的手指滑脱开来,不由得一怔。 “怎么,老七在这儿,就不让我摸了?哈哈,从前他也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的?大家都是兄弟爷们儿,有什么要紧。” 钟仁放浪地笑了两声,见身后的雀儿正在挂自己的长衫,便笑道,“有老七在这,你不用伺候了,再说我们男人家亲密的地方,做丫头的还不知避嫌吗?” 雀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抿起嘴角,下巴一抬,将长辫往后用力一甩。 “大爷说的是什么话?我是钟家的家生子,是老太太派过来专门伺候大爷的,服侍好大爷就是我的本分。按照咱们家的规矩,伺候大爷洗澡和行房,都是贴身丫头的份内之事。再说,他们叔嫂私*处一室,您都毫不在意,我又有什么好避嫌的。大少爷真要嫌我碍事,就直说!” 秦淮真没有想到这个雀儿竟会说出这样一番夹枪带棒、火气十足的话来。 要知道他看的那部分小说内容里,钟仁作为当家的大少,行事蛮横霸道,钟宅上下,对他都很是打怵。 所以现在这丫头放炮仗一样扔出这串硬话,实在让秦淮感觉匪夷所思。 他假意低下头整理衣衫,看惯了宅斗文的大脑里却跳出一个疑问。 这个叫雀儿的丫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背后,不会是抓着这位钟家大少什么把柄? 钟仁瘦长的眼睛一眯,面上闪过一线凶光,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你这个丫头,真是让老太太给惯坏了,跟我都敢犯浑了不是!好,你爱待便在这里待着,正好帮老七打打下手。老七,大哥问你,你说你嫂子这双脚,是不是比娘们儿的肉皮还要白?” 第3章 第 3 章 “老七,大哥问你,你说你嫂子这双脚,是不是比娘们儿的肉皮还要白?” 面对大哥这句带着些香艳味道的问询,钟信没有接言,只是唯喏地“嗯嗯”两声,腰越发弯下去,遮住了大半脸色。 秦淮此刻心里有如小鹿乱撞,按在大红锦褥上的双手,已不自禁地渗出汗来。 他刚刚经历了出人意料的‘穿书’,虽然还不至于被吓到魂飞天外、惊慌失措。可是时间短促,还没来得急调整好心绪,便已经被迫进入到角色当中,内心未免惶恐。 关键是,在看书的时候,他便对钟仁的所作所为一头雾水。 说钟家大少风流成性,娶了男妻却不行房。 明明一直对钟信视为草芥,非打即骂,却又忽然一改做派,和对方变得很是亲近。 对于没有看到下文的秦淮来说,实在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是不管卖的是什么药,一个当家老大,拿自己妻子的脚和小叔子逗趣,似乎已经不仅仅是酒后放荡,简直有些隐隐的变态了。 钟仁依旧淫邪地看着秦淮雪白的脚掌,被酒精烧红的瞳孔里似乎有一股火焰越来越烈,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伸手从里怀里掏出一个鼻烟壶,下巴朝雀儿一抬。 雀儿看在眼里,抿了抿嘴角,有些悻悻地走过来将鼻烟壶拧开,放在钟仁鼻孔下。 钟仁用力吸了几口鼻烟,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忽然又朝钟信开了口。 “老七,今天怎么这样没有眼色?你嫂子方才不是说身上不舒服吗,这洗脚水都快凉了,你这做小叔子的,也不是外人,帮他洗洗脚又如何了?” “大哥说的是,是老七没有想到,我这就帮嫂子洗。” 秦淮感觉自己的脸肯定在瞬间涨红了。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穿进的,是一本描写兄弟叔嫂共违人伦的禁忌文了。 他没有想到,他在《斗破豪门》里看到的人物故事,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等他真的融身到书里,才发现水面下的故事已经不是普通的狗血,简直可以用疯狗的血来形容了。 雀儿正在拧鼻烟壶的盖子,听到钟仁的话,眼角猛地吊了起来,满绿春带彩的翡翠烟壶险些脱了手。 钟信却好像听惯了长兄的命令,一边低声应着,一边躬身来到秦淮身前,蹲下身去,一双大手在空中稍稍迟疑了下,便落在了秦淮的脚上。 老天,这该如何是好! 秦淮知道,书中的秦怀本就对小叔动了淫心,何况以钟仁的霸道和蛮横,此情此景下,对他满是惧意的秦怀是一点不敢言语的。 可是,那个只知一味风骚和讨好钟仁的秦怀,又哪里会知道面前窝囊的小叔伪装得有多好,骨子里有多凶悍。 今天给自己端洗脚水,只怕将来就有自己喝洗脚水的时候了。 恍惚之间,秦淮见钟信的一只手已将自己的右脚握在掌中,另一手探进铜盆里,浸了些水出来,撩在自己的脚掌之上,便开始轻轻揉搓起来。 这一刹那,像是有一种电击般的感觉,从秦淮的脚心直传到他的心口,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一颗心七上八下,砰砰乱跳,握在钟信手中的脚掌,也不自禁地抖了抖。 钟信只见那白生生的脚趾微微一颤,竟从趾尖开始慢慢晕红起来。他面无表情,恍若未见,还只一味地揉搓着。 秦淮心里有句实话。 且不论这钟信多会伪装,有多腹黑,单说这服侍人的功夫,还真是一等一的。 他揉捏在自己脚上的手指,温热滑润,在柔韧中透着男人的刚劲,愣是让自己在恐惧和害怕中,体会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舒爽。 秦淮努力让自己的脸色平静如水,在身边钟仁淫邪滚烫的目光里,极快地瞄了一眼钟信的脸。 这一眼将秦淮从那份异样的舒爽中快速拉了回来。 虽然他看到的,是一个正在认真帮自己揉捏脚趾的钟信,可是在他轻轻掰开雪白脚趾的瞬间,秦淮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在用超常的定力控制着他的手指。 秦淮明白,如果命运不做出改变,这双看似温热的手,总有一天,会冷冷地将自己的脚趾一根根掰断! “咣当!” 在钟仁和雀儿的诧异目光中,秦淮惊叫了一声,面前的铜盆好像被他在不经意间踢翻了,洒了一地的水。 “怎么搞的老七,这么不当心,还是上不了台面!” 钟仁一直紧贴着秦淮坐着,一只手游魂般伸进了他的中衣,在他光滑的后背上移动,一双眼睛,则像蛇一般在秦淮的脚上纠缠。 看着钟信揉搓着老婆雪白的脚掌,钟仁的心里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呼吸越发地粗重,倒像在自家弟弟给老婆洗脚的过程中,得到了莫名的快感。 “不是老七弄的,是我一不小心踢倒了盆……” 秦淮故作羞赧地笑了笑,脚下铜盆翻倒了,他只好向前伸出两只雪白的脚掌。 脚面上有水珠顺势飞了出去,刚巧溅在钟信的鼻尖上,慢慢向他的唇角滑去。 钟信没有擦。 “蠢货!” 秦淮听到身后有一个压在嗓子眼儿里的声音,虽然很低,却又明显并不害怕让人听见。 是雀儿。 秦淮只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一边看着跪在地下擦水的钟信,一边对钟仁道,“老七忙着,让雀儿帮我擦脚,我这会儿肚子疼得很,弯不下腰去。” 他嘴里说着,脸上亦带出了痛苦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秦怀在钟仁心中的份量,也不知道雀儿为何在钟仁这里如此硬气,可是看着钟仁眼中的欲*火,秦淮还是想要试上一试。 无论如何,让一个丫头在自己背后咒骂自己是蠢货,秦怀可以,秦淮不可以! 他性子中自有一股天生的倔强与执拗,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子,但是在现实生活里,也从来都是不卑不亢,遇强则强。爱看大众化网文的他,最爱的小说人物,却是《红楼梦》中自尊果敢、美而带刺的红玫瑰探春。 “还愣着做什么?快帮大奶奶把脚擦了,再把床铺收拾了,我们好睡觉!” 钟仁嘴里吩咐着雀儿,右手却伸出食指,在秦淮眉角那颗痣上轻拈了一下,喉结滑动着,眼睛里透出一丝猛兽般的**。 这**让秦淮感觉害怕,下意识便打了个寒颤。 穿书过来至今,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虽然书中的钟仁一直不与秦怀同房,还给他带上了守贞锁。可是谁知道,这个有些古怪的大少爷,什么时候会忽然发疯。 雀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秦淮抬眼看了下钟仁,眉梢的痣跟着动了动,复又低下头踢了踢两只带着水珠的脚,声音甜脆:“怎么,大爷都叫不动你啦!” 雀儿的脸上有一股气,在她的眉眼和唇齿间来回冲撞着。 钟仁瞬间掉了脸子,用力咳了一声。 雀儿听到了,喘了口粗气,终还是走过去,抓起床边擦脚的丝帕,死命地按在秦淮的脚上,用力擦拭了两下。 “不愧是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丫头,活干得就是好,还真是天生伺候人的命呢!” 秦淮的声音很是诚挚,倒像是发自内心在夸奖雀儿的样子。 正在擦拭地面的钟信听清了他的话,佝偻的后背微微晃了晃,几不可查。 雀儿哪里听不出秦淮的嘲讽,手里的丝帕气得哆嗦起来,刚要开腔,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响。 “大少爷,您睡下了吗?我是蕊儿!” 这是钟仁嫡母、钟家老太太何意如房里的亲信丫头。 钟仁没有做声,却朝雀儿抬了抬下巴,摇了摇头。 雀儿强压怒气,勉强从秦淮那边转过身,扬声道,“大少爷喝了酒,已经睡下了,老太太那边可有什么事吩咐吗?” “老太太让我告诉大少爷,明儿个是咱们家大姑奶奶的生日,她要在园子里的品箫堂摆上几桌家宴,把姑奶奶接回来庆贺生辰,不仅阖家上下都要到场,还请了族内几房重要的亲眷,让大少爷勿必推了外面的应酬。” 雀儿答道,“就请回了老太太,我一定说与大少爷知道。” 门外的蕊儿应了一声,忽然又道,“哎呀我这脑子,有件事险些忘了。老太太又说了,大少奶奶进门多日,还一直未与族中人等相见。明天是钟家的齐整日子,他也是要过去的。老太太特意叮嘱了,大少奶奶虽是男妻,也要顾念些未出阁的女眷,还请大少奶奶形止最好素淡着些!” 雀儿一双眼睛轻蔑地横了一眼秦淮,嘴里却笑道,“还请放心,我一定把老太太的话给带到,老太太真是识大体的人,连这种事都替我们想着,只是这素淡二字,有些人怕是听都听不懂呢!” 外边蕊儿笑着去了。 房间里钟仁却皱紧了眉毛。 “老太太也是的,电话公司明明装好了电话,大晚上的,还派个人来啰嗦。再者说,家里人热闹热闹也就罢了,还请什么族里人,横竖不过是想要钟九那老东西过来罢了……” 秦淮听到钟九二字,心里一动,想到了书里看到的一些情节,忽然明白了钟仁为何会是这种厌烦的口气。 钟仁嘴里抱怨一半,大概想起钟信还在一旁,便收了声。 “你们都听到了,嗯,老七从前很少有机会参加家宴,明天也一同去!” 钟仁又转向秦淮,在他肩膀上轻佻地捏了捏,“什么素淡不素淡的,我偏爱你穿红着绿的那个浪劲儿,不用理她们!行了,酒烧得浑身难受,雀儿快把床铺好,我着急睡觉了!” 雀儿撅着嘴,三两下收拾好床铺,一阵寒风般出去了。 钟信出门前,特别将燉好的参茶用盖钟给钟仁端过来。 这参茶是钟仁每日睡前必喝的,说是有生精固元、强身健体的功效。从钟信年纪稍大些起,给钟仁燉茶送茶的活计便落在了他的身上。一晃,已有十年的光景。 看着大哥将已晾凉的参茶一饮而尽,钟信收好盖钟,弯腰告辞,在帮兄长关门之际,目光在床边的秦淮身上轻轻掠过。 他发现,那男嫂子此时的脸色,好像有一种紧张至极的惨白。 这惨白却让钟信想起那俊脸上曾经飘过的绯红。 前几日,这个男嫂子常常粉面含春,私下里对他唱一些**的小调。今天,还把洗脚水溅在了自己脸上。 钟信站在门外,慢慢将手指从鼻尖滑到唇上,没来由地擦了擦。 他的生母在发疯之前,就是伺候老爷洗脚的婢女,今天,自己又一次重复了母亲受过的屈辱。 他眼前浮现出秦淮由白变红的脚趾,一根根,嫩白如笋。钟信握紧了右手,骨节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随着那些雪白的脚趾,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秦淮忽然踢翻洗脚盆的情景。 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这个被雀儿骂成“蠢货”的男嫂子,是故意把洗脚水踢翻的。 为什么呢? 钟信四处看了又看,雀儿已经回房,一弯瘦月下,整个泊春院静寂无声。 他瞄了眼手里的盖钟,掀开盖子嗅了嗅,唇边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4章 第 4 章 云遮月隐。 秦淮平躺在红绡锦被上,身上是上等江南丝绸织就的亵衣,轻薄软透,紧裹的守贞锁隐约可见。 在他身旁的鸳鸯枕上,躺着已经开始打鼾的钟仁,他半盖着一幅真丝薄被,可以看到从发梢到全身都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秦淮微微挪了挪身体,见钟仁纹丝未动,便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走到窗前。 阿弥陀佛,自己还是个处男! 刚才,在雀儿与钟信先后离开,卧房里只剩下自己与钟仁的时候,秦淮真的是紧张到了极点。 因为钟仁双眼中野兽般的**,让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在守贞与顺从间做出最后的抉择。 他了解自己的性格,虽然生在思想开放的年代,穿书后的身份又是柔弱的男妻,可是面对全无好感的钟仁,他是绝对不会顺从的。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钟仁并没有给他抉择的机会。 他在钟信推门而去的瞬间,眼睛里还喷射着熊熊欲*火,嗓子里发出好似动物发情时那种“嘶嘶”的声音,一双手急切地解着衣扣,似乎下一秒钟,便会扑到秦淮的身上。 可是衣扣还没有完全解开,正准备拼死反抗的秦淮却发现,钟仁涨红的脸上忽然褪去了血色,瞬间变得灰白。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哆嗦着,从头发根儿里开始渗出大滴的汗水。 秦淮看到钟仁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类似于困兽般的绝望神情,他的手伸在身子下面,拼命试了半晌,却终于无力地垂在了一边。 “睡觉!” 冷冷地扔出两个字后,钟仁有些丧气地歪在枕头上,继而用一种秦淮看不懂的目光,从头到脚,仔细看着他的每一寸身体。 “明天老太太请客,我怕是要忙得很,家里人你还不熟,要是怯生的话,可以跟老七亲热一点……他跟我是一房的兄弟,也没什么好忌讳的。” 秦淮故作单纯地点点头,心里却被那句“跟老七亲热一点”弄得一头雾水。 要知道,小说中曾经写过这样一个情节,钟信在十五六岁时偷看过钟仁收藏的男男春宫,被钟仁发现后揍了个半死,还罚他跪了一天一夜的碎瓦片,直把两个膝盖跪得鲜血淋漓。从那时起,他明明知道这个贱种老七是对男人感兴趣的。 所以让自己这个男嫂子和小叔子亲热,他真的不忌讳吗? 还有,他刚才的那个样子,感觉倒像是有……不举之症!阿弥陀佛,但愿,但愿! “你过来!” 钟仁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扯住了秦淮的亵衣。 秦淮一愣,已被他拖在身前,掀开了衣襟。当看到在秦淮身下摇晃的铜锁后,钟仁松开了他,又闭上了眼睛,很快发出了酣声。 这会儿,秦淮站在窗前,手指下意识落在那枚守贞锁上。 方才,他终于忍受不住,在卧房外找到了方便的夜壶,也终于明白了这守贞锁的构造。 这东西,还真是设计的精巧绝伦。从里向外,前后各有两个活的机括,完全不耽误身上那些事儿。而从外向里,如果不打开铜锁,却又碰不到要害处的一点皮毛。 别说,还真是个守贞的神器。 只是,这东西难道要一直穿在身上,连洗澡都不得摘下吗?还有,打开这神器的钥匙,又会在哪里呢? 胡思乱想了一会,秦淮决定先不去想这个,也不去想钟仁身上诸般不合常理的表现,而是开始用心回忆在书中看过的情节。 毕竟秦怀之前是在钟家露过面的,和宅子里各色人等有过一些接触。如果不做点准备,等到明天出场的时候,不识里外、张冠李戴,别人不说,就钟仁和钟信这兄弟俩,都会看出自己的破绽来。 虽然小说读得不全,但对他这个记忆力甚好的书虫来说,还是记牢了很多有用的情节。 所谓知已知彼,这时才知道有多重要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钟家一门,人口甚众。 钟老爷生前共娶了三房太太,生了五子二女。 嫡庶四个儿子外加婢女所生的钟信,以仁、义、礼、智、信分别命名。 两个女儿则取钟灵毓秀之意,一个叫钟毓,一个叫钟秀。 这其中,钟仁、钟毓、钟礼三兄妹,是大太太所生。 钟义和钟秀,则是二姨太太所生的一双儿女。 而三姨太太虽然只生了一个六子钟智,但她是二太太的亲表妹,两人同枝同叶,共嫁一夫,故三房血脉虽少,却靠着与二房间拉帮结伙,走二打一的路线,也算在钟家站稳了脚跟。 至于婢女丁香生下的钟信,虽养在大房,名为钟家老七,实则地位尴尬,半主半仆,不知内里的,都以为他不过就是大少爷的小厮。 而明天要过生辰的,正是已经出嫁在外的钟家嫡长女钟毓。 钟毓虽已出嫁数年,但由于夫家只是中等人家,远比不上钟家豪富。打小娇纵成性的她,常常抱怨父亲当年将她下嫁,故而总是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想到大小姐钟毓,秦淮心里苦笑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书中大小姐的丈夫,邱墨林。 在原书作者笔下,邱墨林生在中医世家,为人极度自私无耻。 他本性喜欢男人,却为了贪图钟家富贵而娶了钟毓。平时,他在钟毓面前做小伏低,一副惧内的样子。可是背后却勾三搭四、花街柳巷,更是在见了秦怀第一面后,就产生了非分之想。 记得作者还专门描写了邱墨林做春梦意淫秦怀的情节,香艳诱惑,看得秦淮一边笑得花枝乱颤一边面红耳赤。 而狗血的是,这邱墨林色胆包天,竟然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找到两次没有旁人的机会,便对秦怀暗送秋波、言语挑逗。 偏偏那秦怀骨子里风骚透顶,被钟仁冷落后正饥渴难耐,见大姑老爷撩拔自己,虽然因害怕钟仁而不敢太过放肆,却也没忘了眉目传情。 天啊,为什么看书的时候,自己总嫌作者的狗血泼得还不够多。可真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面对这一盆盆狗血时,该有多么煎熬。 不知不觉,初阳已升,窗外的院子里开始有丫头婆子走动,渐有人响。 秦淮知道钟仁住的院落叫泊春苑,泊字谐音伯字,取的是“伯仲叔季”中排行首位的意思,自是因为钟仁是钟家老大的缘故。 秦淮摇了摇头。 这钟家既是豪门大宅,又附庸风雅,无论各人名字还是住所皆有讲究。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内里,早不知烂成了何种模样。 忽然,秦淮只觉眼前一闪,眼见院门被猛地推开,冲进来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体瘦弱的中年妇人,身上衣衫破破烂烂、蓬头垢面,进了院来,东奔西跑,又叫又喊,转瞬间便撞倒了院中几盆名贵的花木。看其情状,倒像是个疯婆子。 秦淮看得呆住了,正发怔间,忽然听那妇人的口中竟然一迭声叫起钟信的名字来。 他恍然大悟。 老天!想来这妇人定是被看管在园子偏厦的钟信生母,那个疯了的婢女丁香。 秦淮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钟仁,却发现他已经被疯妇的叫喊声吵醒,正一副被人打扰后的阴沉脸色。 厢房里急匆匆跑出男男女女一群人来。 从妆扮看,除了丫头婆子,就是伙夫小厮。秦淮只认得其中的两个,钟信和雀儿。 雀儿大概正在晨妆,脸上的脂粉还没抹匀,却跑在众人前面,一脸的怒气。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一大早放条疯狗进来,吵醒了大少爷,小心你们腿上的筋!都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绳子捆了这疯婆子!” 那疯妇在人群中猛然看到了钟信,呆直的双眼忽地一亮,便朝钟信迎了过来。 “我的儿,信儿,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娘找你找得好苦啊我的儿……” 钟信听到吵闹后跑出房门,待看到院中的声响来自那疯妇的时候,身子猛地晃了晃,原本冲在前面的他,竟硬生生收住了脚。 雀儿见疯妇眼直直地走到自己身前,朝钟信一口一个儿子的叫着,身上的味道薫得她捂住鼻子,忙转过头去。 在回头的光景,雀儿顺势朝正房的窗子望去,果然看见钟仁凶狠厌恶的眼神。两人目光一对,雀儿心领神会,当即柳眉一拧,伸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放肆!你这疯婆子,管谁叫儿子呢?我告诉你,他是叫钟信,却是钟家大房门头的人,与你这下贱的洗脚婢又有什么相关!” 秦淮见钟仁也走到窗前,便稍稍退后,却一直留神着窗外的事态。 待见到雀儿丝毫不留情面,当着钟信打了他生母一记耳光的时候,秦淮只觉心里格登一下。 这丫头,下手可真狠毒。 那疯妇被雀儿一巴掌打了个趔趄,嘴角登时淌下了血水。 钟信在雀儿对生母挥出巴掌的瞬间,双眼死死闭了一下,用力咬紧牙关,身体哆嗦着走到雀儿面前,伸手扶住了生母,低着头道: “雀儿姐姐说得是,我是大房养大的人,现下与她已无相关。只是她好歹是我生母,还请姐姐给老七点面子,让我送她回去,让人严加看管。” 从秦淮的视线看去,钟信的身体像是一把弯弓,低着头与一个有些权势的下人说着软话。看见自己的生母挨打,却仍是一脸怯懦,连母亲嘴角的血污都不敢帮着擦拭,一副窝囊到家的样子。 可是在他这副表相下面,在他躬起的脊背上,秦淮却似乎看出了一丝强行忍耐的愤怒。 他的身体确实卑微得像一把弓,可是等这把弓拉满弦的那天,放出的,怕将是最狠最毒的箭。 第5章 第 5 章 雀儿伸手在淡绿绸裤上用力擦了擦,似乎打了钟信生母一巴掌,倒弄脏了她的手。 见钟信开言相求,她仍是一脸不忿之色,微微回头瞄了一眼窗子,从钟仁脸上看出了什么,回过头来,吊着眼睛道。 “得了得了,赶紧把这疯子弄走,大清早的,真是晦气!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快去提两桶水来把地洗了!” 秦淮眼见钟信朝雀儿躬了躬身,佝偻着腰,半拉半扶着疯妇,在众人或嘲笑或鄙视的目光中匆匆出了院门。 一边的钟仁已经点了根香烟,见他看得出神,便色迷迷地朝他脸上吐了个烟圈。 “那是老七的生母,一个疯婆子,有什么好看的。” 秦淮微微背过身去,不敢看他。因为他方才看到钟信扶着疯母,不得不往外拖扯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只觉心里和眼角都是一酸。 钟仁眯起眼睛,似乎已看透了他的心事。 “啧啧,这是做嫂子的心疼小叔了不是?我倒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有这般心肠!” 秦淮已经控制住了情绪,朝钟仁堆笑道,“人家不过是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身世而已,大爷又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小父母双亡的人,才沦落到了那种地方……不过嘛,阿弥陀佛,万幸我福大命大,遇到了大爷,才能脱了火坑,进了福坑呢!” 秦淮急中生智,凭着对书中的记忆,赶紧给自己解围。 钟仁哈哈笑了两声,走到他身前,伸手勾住了他的下巴。 “既这么说,你是没有后悔嫁我了?我发现,你这几日好像长了点能耐,话说得愈发好了。不过,你便是心疼老七,也不值什么,不用怕我多心。以后我在外办事,你闲着无聊,就把他叫到房里解闷。那小子从小伺候我,捏背按腿的手艺还算不错,你要是身上乏了,便让他来捏一捏,左右都是自家人,也该多亲香亲香。” 秦淮点头称是,心里却像是窗外的晨风,吹来满天的疑云。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儿呢! 两人洗漱停当后,雀儿已带人送来了早餐。 雀儿如今早已不亲自动手,只在一边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子,将各样早点流水价摆满了偌大一个八仙桌。 秦淮知道书中的钟家富甲一方,可是没想到竟然阔气豪奢到这种程度。 明明两个人的早餐,倒弄出十几样的东西,各种中西点心并小菜汤水,时令果品,看得他眼花缭乱。 原来这钟家不仅富贵,也和那个时代的很多豪门一样,既保持着老旧礼节和生活习惯,又极赶时髦,时兴的东西样样都有。像刚刚兴起的电灯电话、西式饮食,流行的西式装扮等等,在钟家都无一例外地可以看到。 秦淮见钟仁面前的多是西式点心,他自己平时常吃的也是牛奶煎蛋火腿那些,可是一想到秦怀是勾栏中的出身,便还是挑了两只蟹黄小笼、就着几样精致小菜,喝了一小碗红梗米粥下去。 食物入口,秦淮心中不由暗叹。原来从前小说中常见到的“锦衣玉食”,当真所言不虚。便仅是这早餐的东西,便已经美味异常了。 一时饭毕,钟仁嘴里哼着“十八摸”的小调,翻了会报纸,看到夹缝里一排治花柳梅毒的广告,忽地想到什么,忙叫了雀儿过来。 “我方才想起,今天上午已经约了个洋大夫见面,估摸着午宴时应该回得来。你告诉老七,家宴时辰快到的时候,让他带大少奶奶先过去便是。” 雀儿听他说到大夫二字,脸色微变,点头应允。 钟仁顿了顿,眉毛一拧,又道:“告诉账房,就说是我的意思,把那看管疯子的人扣去两个月的工钱。再有,饿那疯婆子三天三夜,我就不信,饿她个腿软肠空,看她还有力气跑出来疯!” 钟仁又交待了雀儿几句闲话,便急匆匆更衣去了。 秦淮站在窗前,看见他螳螂样瘦长的背影出了院门,心下一阵发凉。 听他吩咐雀儿办的事儿,心肠果然凉薄刻毒,相信他此刻对老七的所为,也一定是虚情假意,别有用心。自己夹在这样两个各怀心事、心狠手辣的男人当中,唯一应该做的,似乎只有一个字: 逃! 对于一个书虫来说,穿书这样体裁的小说他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以说,穿过去之后的角色,有各种千奇百怪的生存方式,不一定必须遵循原书的轨迹。 所以自己,干嘛一定要在这个满嘴仁义礼信、实则男盗女娼的火坑里煎熬。既担心**给钟仁,又害怕被钟信报复,与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想办法逃离钟家、逃开这些人呢? 他刚刚有了这个念头,便觉得有一股奇怪的力量猛地击中了自己,从头顶到脚心,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铁链穿透了一样。那是一种全身骨肉筋脉被撕裂般的痛苦,并伴随着心脏不受控制的收缩,让秦淮仿佛定在了当地,叫也叫不出,动也动不得。 “老天,我不逃,我不逃了!” 秦淮在心里拼了命地叫嚷着。 说来也怪,随着他发誓般的叫嚷,那股要命的痛苦竟然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他立在那里大汗淋漓。这可怕的症状,很明显是一种警示,告诫自己是不能逃离这本小说的。 秦淮擦了擦头上的汗水,仔细想了想昨晚穿书后的种种。 他有些明白了,自己似乎并不需要完全去走小说中的情节,也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去改变秦怀这个人物未来的命运。但是要让人物完全离开小说的框架,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好,既然事已至此,想要在这钟鸣鼎食、尔虞我诈的豪门生存下去,秦淮,只能看你自己的了! 秦淮深吸了口长气,看了看墙角的自鸣钟,时辰不早了,自己这个大少奶奶,得赶紧收拾打扮了。 打开衣橱的刹那,秦淮忽然间明白了老太太叮嘱男媳作素淡打扮的原因。 这秦怀大概是出身勾栏的缘故,审美观似乎被桃红柳绿、攒金嵌银的俗艳给固定住了。 挂在衣橱里的长衫锦褂,一眼望去,不是朱红便是翠绿,更有鹅黄配着浅粉,我的天,他是真拿自己当美娇娘待的吗? 秦淮眉毛皱成了一字,在万紫千红当中挑拣了半晌,却还是一无所获。 忽然,秦淮眼前一亮,在衣橱最里面的角落里掏出一件黑色长衫来。 那被主人嫌弃的长衫在一片姹紫嫣红中看似素淡,可是细细看去,却是由一块质素极好的料子裁成,入手处极为光滑细腻。布料的颜色乍看是海青黑,却又隐隐可见一幅幅云团暗花,甚是生动雅致,配上纽襻上的银线滚边,整件长衫看起来素雅中又颇显贵气。 秦淮有些兴奋地将那长衫穿在真丝小褂之外,露出白色的领口与袖口,快步走到穿衣镜前。 啧啧啧,好一个斯文俊秀温润如玉的美少年! 这秦怀,还真是老天爷给的一副好皮囊,皮娇肉嫩,唇红齿白、身姿挺秀、要是生在现代,活脱脱便是小鲜肉中的极品。 这样的容颜,本已艳如繁花,更适合插在雪白的羊脂玉瓶中,浓淡相宜,才会相得益彰。 若像从前秦怀那般桃红柳绿,穿得七色彩虹一般,才真是玷污了这天生的秀色。 秦淮正在镜前左右端详,门外传来了钟信的声音。 “嫂子,园子那边已经摆得差不许多,看时辰,也该动身了。” 秦淮“嗯”了一声,握了握给自己加油的拳头,一把掀开门帘。 门外春光明媚,碧空如洗,一把妍丽的光线照在他黑色的长衫上,尽显上等绸缎的华贵亮泽,只衬得一张脸愈发素白光洁,竟晃得门口的钟信眯起眼睛,黑色瞳仁里闪出诧异的神色。 只不过那神色稍纵即逝,迅即便被一份卑微谦恭所替代。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钟仁所在的‘泊春苑’,钟信微躬着身子在前带路,引秦淮朝后花园的品箫堂而来。 秦淮早在书中看过对钟家庭院的描写,此刻身临其境,自是感觉别有一番滋味。 整个宅子占地极大,从前院、中庭到后面园子一路走来,亭台轩榭、一步一景。并且所有的景观,都是围绕一段穿园而过的天然清流设计, 秦淮还记得那九曲十八弯的溪水有个别致的名字,叫做攒心涧,寓意着靠水而居的钟家各房同枝同蔓、心曲相连。 “攒心涧?怕不是穿心箭!” 秦淮一边暗暗腹诽着钟家人的虚伪,一边看着前面钟信微驼的背影,想他和自己相仿的年纪,却生在这样一个虎狼之家,受尽磨难。之前在小说中虽然有所描述,终是感触不深,及至今早看到他生母被雀儿当众扇了耳光,那种心痛和屈辱,真是不堪想象。 想到这里,秦淮忽然想起方才钟仁吩咐给雀儿的话,一时之间,竟冲动得伸手拉住了钟信的胳膊。 “叔叔……” 钟信正佝偻着身体在前面带路,心中亦暗暗思忖。 这男嫂子今日不知为何,与平素大不相同,脸上少了些脂粉之气,穿戴也淡雅静素,竟把眉眼间那段风骚掩得干干净净。乍看上去,倒像是换了个胚子。 正在思忖疑惑之间,身后之人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胳膊,脆生生叫了一声“叔叔”。 钟信只觉脸上一热,瞬间想起了他唱曲挑逗自己时,淫*声*浪*语的种种行径。 他心里对钟家上下无人不防,更何况是钟仁的男妻,闪念之间,像是触了电一般,急忙甩掉了秦淮的手臂。 秦淮一时冲动中拉住钟信,实是因为在现实生活里,和同学朋友间自在随意惯了。待到钟信甩掉他的手,退到一边,他才反应过来,登时悔意顿生,暗骂自己怎么会如此不加小心。 “叔叔,我是有件事想说给你,并无别的意思。方才大爷出门前嘱咐雀儿,说是要令人饿上你母亲三天三夜,我想她年岁已大、又是那般情状,心中恻隐,所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告诉叔叔才好。” 此刻秦淮这番话,说到底,一半是真心觉得钟信母子可怜,替他报个暗信儿。另一半,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想替秦怀在钟信这里积攒好感,更是在替自己增添些保命的砝码。 钟信听他此言,佝偻的后背微微晃了晃,便又恢复如常。脸上那副卑微的神色没有变化,好像秦淮说的事与他并无相关。 “多谢嫂子提点,只是老七既在大哥房内,凡事自该要遵从大哥的心意,其他的,我也顾不上许多。俗话说,人各有天命,我这人……信命。” 秦淮见他在自己面前落足了一副窝囊到底的表现,知他心计深沉,绝计不会轻易相信他人、露出马脚,这般说话,倒也在意料之中。 “叔叔说的是,人确是要知缘信命的,便是我活到二十岁,倒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来到钟家这样的人家,会有缘遇到这些个人……” 秦淮这话倒也是有感而发,暗含着他在穿书后对自己命运的感慨。 钟信听他这话似乎颇有些别样意味,不同寻常,却并不去接他的话头。 忽然之间,一旁树丛的后面,闪出一个男人的身影,径自走到秦淮面前,躬身一揖。 “嫂子,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一向可好?” 第6章 第 6 章 那男子身形瘦削,面孔清俊,穿着一套白色的西式礼服,脚登白色皮鞋,鼻梁上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在那个时代也算得上时髦潇洒。 钟信看得真切,忙对那男人躬身作揖,“老七给大姑老爷请安!” 秦淮心里一惊,原来这人便是大姑奶奶钟毓的丈夫,邱墨林。 邱墨林见钟信向自己问好,不过略略点了点头,却只顾着将一双眼睛在秦淮身上打转。 要知道,从听说钟毓娘家要给她做生日起,邱墨林就有些神不守舍,想着又可以遇见俊秀风骚的男嫂子,便不自禁心痒难耐。 按说老婆钟毓强势善妒、刁蛮成性;大舅子钟仁为人阴狠,又称霸钟家,邱墨林再怎么花心好色,也不该打上大舅嫂的主意。 可是这人心最是难测,而动了色心的男人,行事往往更是不可理喻,所谓色胆包天,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这邱墨林既动了淫心,便成日价胡思乱想,以至于昨晚在书房小憩的时候,竟做了一个**的春梦。在梦里与男嫂子**巫山,行了种种不堪入目之事,及至醒来时,才发现已然被秽物湿透了真丝亵裤。 这春梦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直到进了钟家园子,还在反复回味。 在品箫堂坐了半晌,见秦淮久久不至,便有些坐立不安。待听得钟仁已起早出了家门,心中暗喜,估摸着钟仁住处的来路,偷偷迎了出来。 “好久不见,姑老爷安好。” 秦淮略垂下眼帘,淡淡地应了邱墨林一声,心里却着实紧张。 要知道书里的秦怀与大姑老爷已经有了暧昧,此刻两人又来了个园中“偶遇”,要不是钟信也在一旁,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故。 “老七,我方才进院的时候,将给老太太买的一包苏式点心忘在了车里,车就停在门房外边,你去帮我拿来!” 邱墨林从裤袋里掏出汽车钥匙扔给钟信,钟信接过钥匙,顺势扫了一眼秦淮的表情,朝二人躬了躬身,急匆匆去了。 老天,这个邱墨林,很明显是在支开钟信,想要制造独处的机会啊! 秦淮一边暗暗观察四周,一边心念急转,想着对付眼前骚姑爷的办法。 “嫂子今天这身衣裳是谁给挑的,又素净又清雅,看着养眼得很!” 邱墨林见钟信走远,脸上立刻堆上笑意,眼镜片后的双眼只管朝秦淮脖颈、双手等露在外面的部位看个不住。 “还不是你大哥挑的,我见识短,经历又浅,但凡大事小情,总还是习惯听他的意思。” 秦淮努力把话题往钟仁身上扯,想给邱墨林增加点心理压力。 邱墨林往秦淮身边凑了凑,“嫂子倒是敬重大哥,只是大哥是一家之主,钟家多少大事要靠他拿主意,怕是总有照顾嫂子不到的地方…” 未等秦淮搭腔,邱墨林一只手已经抓住了秦淮的长衫袖口,轻轻摇晃。“倒是我成日里怪闲的,嫂子要是不嫌弃,有什么吃穿用度的小事,或是身上感觉哪里不痛快,墨林都愿意帮嫂子分担一二。” 他边说边贴着身子过来,一只手扯紧秦淮的袖口,把他逼得后退了几步,靠到一棵槐树上。 “嫂子,我看你这会儿脸色便不甚好,可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邱墨林在之前几番试探后,自觉已经和大舅嫂暗通了款曲。他自昨晚那场春梦后便心神不定、欲*火中烧,已经无法自持。此刻终于逮住机会,一时间忘乎所以,便要上下其手。 “姑爷快松手,瞧那边有人!” 秦淮见他步步紧逼,急中生智,唬得邱墨林一下子松了手,朝一边猛退了几大步。 待他朝四周打量后,皱了皱眉,又要欺身上前。 “好嫂子,你怎么还骗上我了呢,你可知上次见面之后,我这心里头可全是……” 秦淮用力摆了摆手,面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姑爷请不要再说了!” 他忽然间严肃冷洌的口气让邱墨林愣怔住了。 “嫂子…你别怕,她们都在品箫堂那边,这里绝对没有旁人,好嫂子,我日里梦里都在想你,你就不心疼心疼我吗?” 邱墨林见秦淮神色紧张郑重,以为他不过是担心害怕,便一连声地花言巧语,同时身体又向秦淮欺来。 秦淮咬了咬牙根儿,一脸正色。 “姑爷,你且莫这样,想来你一定是误会我了,我和大爷新婚燕尔,感情亲密得很,我又怎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何况你是钟家姑爷,亲上加亲,咱们可不能行这有悖伦常、让人不齿之事啊!” 邱墨林瞪大眼睛看了他片刻,扶了扶金丝眼镜,忽地笑了起来。 “嫂子,你今儿个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单拿些谎话来支我。你说你和大爷亲密,这话别人或许相信,用来唬我,却不中用!嘿嘿,我的好嫂子,明人不说暗话,大哥身子有病,在床上做不了男人该做的事,是也不是?嫂子这样花朵般的年纪,夜夜守着孤灯,难道心里就不觉得委屈吗?” 秦淮被邱墨林这话震了一下,心中却是既惊且喜。惊的是对方竟然知道钟仁的秘密,喜得是自己猜测不错,钟仁果然无能不举,看来自己这处男之身暂时可保安全了。 “你…你又怎会知道?” 邱墨林打了个响指,“嫂子难道不知我邱家是行医多年的杏林世家?家父在业内的密友甚多,其中就有专治男人不举的几位名医,常言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嫂子你冰雪聪明,大哥那“索魂鞭”是真是假,该不用我多说了?” 秦淮一时无语。 邱墨林见他神色,知道说中了要害,心下窃喜,便又贴过身来。 “嫂子这般年轻,却偏生守着活寡,墨林心中实是不忍。你我都是男人,自是知道男人情*欲无处排遣的苦处,难得今日相见,嫂子就不要委屈了自己,让墨林替嫂子解解身上的千般愁苦!” 秦淮只见四周林深树密,空无一人,对方又步步紧逼,心念急转。 眼前这骚姑爷欲*火中烧,秦怀又曾与他暗中暧昧,自己若只一味强行拒绝,恐怕倒会过早遭邱墨林生疑。而且钟家水深异常,自己孤立无援,不如借势周旋,为我所用。 “姑爷,你既已知内里,我便也不能再瞒你。大爷他身上确实不好,可我既为人妻,却也是无可奈何。大爷的为人姑爷又不是不知,我在他身边,便好似伴君如伴虎一般,哪敢不守住名节呢!” 邱墨林离他既近,看得满眼的雪白肌肤,眼里几欲喷出火来。他嘿嘿一笑,手上竟然使出了力气,拉住秦淮的手臂便往一边幽深处的草丛里拖。 “好嫂子,你我都是男人,这男人的名节和女人不同,是有是无,根本无从考证,你就别推托了!时间紧迫,趁着家宴未启,快让墨林给嫂子解解身上的空虚之苦!” 秦淮见他兽*欲大发的无耻之状,心下一横,甩掉他的手,背过身解开长衫,掀开真丝小褂的一角,猛地转过身来。 “姑爷,我不说什么,你且看看这个,便明白了!” 他将身上的守贞锁在邱墨林眼前一展,眼见对方的眼睛嘴巴瞬间睁得老大,便又快速放下小褂,扣上了长衫。 便在转身掀开衣衫之际,秦淮忽然发现,远处那座假山后面,有人影一闪,看那人的衣色与身形,正是老七钟信。原来他早已悄然返回,却不露面,只在暗处监视着自己和邱墨林的行径,当真阴险。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嫂子,真是想不到,大哥竟然会逼你带上这个劳什子,可当真是…委屈你了啊!” 一时间,邱墨林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他被那紧贴在那雪白肌肤上的守贞锁嚇了一大跳,满身欲*火化作乌有,又见秦淮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下顿生怜惜之情。 秦淮故作一副苦情状,“姑爷心里知道我的委屈便罢,这会子时辰已经不早,在这里耽误久了,倒让人生疑,你且先行一步,我随后再来。” 邱墨林点点头,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心里虽有不甘,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朝品箫堂去了。 秦淮故意慢走一些,果然,身后很快传来钟信一路奔跑的脚步声。 “嫂子,怎么大姑爷没和你一起?他想是记错了,我找了许久,也不见车里有什么苏式点心。” 秦淮见他依旧是一脸谦卑的神色,双眼中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便知他藏在暗处,定是看到了自己面对邱墨林掀衣的过程。 要知道,以他所在的距离角度,不大可能看清自己身上的守贞锁,那么在他眼中,看到的自然便是男嫂子主动掀起衣衫,让大姑爷赏鉴身子的香艳一幕。 老天!自己本想在他面前逐渐摆脱秦怀的固有形象,可如此一来,只怕这风流嫂子的印记,倒愈发地重了。 秦淮心下懊恼,便不做声,闷着头跟着钟信只向前行。 拐过一个路口,前方闪出一带竹子编就的篱笆花墙,缠绕着满架的藤萝,将去往品箫堂的石子镶花路,自动分成了两条岔道。而在花墙的另一侧,忽有两个青年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会子家宴就要开始了,姐姐不在席上伺候,怎么倒这般急火火地往外跑做什么?” “别提了,大小姐忽然间犯了偏头疼,要我去太太房里取一盒正风疏邪醒脑清神膏来涂,太太急得什么似的,我又哪敢不急。” “这倒怪了,早起我去给太太房里插新摘的鲜花,瞧见大小姐一眼,打扮得跟画报上的美人一般,精神爽利得很啊。今个儿是她的好日子,娘家又这么大的声势给她庆贺,怎么好端端的,倒头疼起来了呢?” “说起来真叫气死个人了!你可知道,别说早上,就是一上午都是兴高采烈的,偏偏刚才有人在太太面前说了件闲事儿,正触到大小姐的霉头上,登时把老毛病勾了起来,你说气不气人。” “什么闲事儿这么恶心,偏触了大小姐的霉头,你倒是说来听听,我知道了,以后也好注意些不是。” “好姐姐,你倒不用担心这个,那霉头原不与别人相干,恶心到大小姐的,是贱种钟老七的亲娘,那个疯婆子!” 秦淮与钟信同时收住了脚。 第7章 第 7 章 “你说那个疯婆子?可她不是关在那边偏院里,有专人看管吗,怎么倒触到大小姐的霉头了?” “你不知道,那个疯子今天早上竟然偷跑了出来,摸到大少爷的院子里,又吵又闹,说是要找她的儿子老七。要不是被雀儿姐姐扇了一巴掌,震慑了去,估计还有得闹呢。” “那疯子又脏又臭的,看着着实令人生厌,雀儿姐姐这巴掌扇得倒真是爽快。可便是如此,这事又与咱们大小姐有何相干呢?” “霉头便在这里了。你可知那疯婆子为何偷跑出来,听人说,原来今天竟然也是她的生日!她人虽疯癫,心里大概却还记得此事,所以才跑出来去找那个贱种。咱们家本就在意生辰八字相冲相克这些,大小姐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眼下听见自己的芳辰和那疯子撞到了一处,心里又怎能痛快?” “原来如此,好好的良辰吉日,竟然撞上那么个丧门,也难怪大小姐会忽然间头疼了……” 秦淮感觉自己的心莫名地揪了起来。 原来,钟家大小姐的好日子,刚巧也是钟信母亲的生日。那个疯癫可怜的女人,竟然也知道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来寻找世上唯一的亲人。 只不过,她的儿子不仅不敢光明正大的祝福母亲的生辰,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目睹母亲被人扇了一记耳光。 花墙那边两个丫头又闲扯了两句,便各自匆匆去了。 秦淮偷偷抬眼去看钟信的脸,才发现这会儿的他,右手扶在一棵柳树上,静静地站立着,却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便连他那件旧得褪了色的长衫下摆,都没有晃动一下。 这个人,还真是很能忍啊。 秦淮心中感慨着,看着钟信从树干上收回手掌,站直了身形。可在那一闪之间,眼尖的秦淮却忽然发现,在钟信抬手之处,竟然露出一块白花花的树皮。看那树干的创口,明明是刚被人硬生生扣下来的。 前方不远处,已经现出了一角锦阁,正是为钟家大小姐钟毓做生日的品箫堂。此刻,已有鼓乐之声传将过来,尽显豪门大宅的繁华与热闹。而在那喜庆的喧嚣声中,却好像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飘进了秦淮的耳中。 这品箫堂是钟家后园中最大的一处轩馆,背临攒心涧,正面有一处极大的露台,天气好时,便常在此摆放家宴。 此刻按男东女西的规矩,已经摆好了不下十桌的席面。那席面全部采用上等的黄花梨桌椅,当中摆放着插满时令花卉的定窑长颈花瓶,清芬袭人,配上满桌的琉璃杯盏,入目处极是奢华。 秦淮与钟信步入露台之际,那席面上已然入座的族中男女,便齐刷刷将目光投将过来。 待看见身着黑色锦缎长衫、一脸素净,全无半分脂粉之气的秦淮,席中众人似乎均颇感意外。 那西边首席上,居中而坐的正是钟家大房夫人何意如。她见席上几位有头脸的族中女眷,看见秦淮之后,眼中均现出问询之色,便朝秦淮摆了摆手。 “老大媳妇,过来见过几位族中长辈。” 其时豪门望族中,好男风娶男妻者不在少数,故而这些族中女眷对钟信娶了填房男妻倒也并不纳罕。 只不过听闻这位大房的新奶奶,不仅出身卑贱,更是成日家粉装艳饰,眉眼风骚,很没个男人样子。因此上,这些人今天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想看看这个钟家的男媳究竟如何不堪。 何意如在钟家老爷死后,虽然身为钟家后宅的当家人,在各房中略占上风,但是在性子霸道、行事怪异的儿子钟仁面前,却是无可奈何。 便是在钟仁挑了个“雏儿相公”做男妻这件事儿上,虽然何意如一百个不愿意,却根本劝服不了自己的儿子,只能眼睁睁看他娶了个俗艳风骚的货色回来。 好在她也知道,这个男媳妇的主要用处是供儿子以毒攻毒,说白了就是一副活人做的药引子而已。只要钟仁在他身上治好了阳毒,日后不过就是用剩的药渣,随手倒掉就是了。所以他虽然不入自己的眼,看在暂时还有药用的份上,也只能迁就他大少奶奶的身份,该出场的时候,还得让他出来。 秦淮身为一个化工系的高材生,平时做实验时总要盯着器皿和材料,观察各种最精细微妙的变化,可以说练就了一双极其敏锐的眼睛。 在进到品箫堂的短短一瞬间,他便已经将露台上的各个席面尽收眼底。无论是东边席上的男客,还是西边的女眷,朝自己投射来的目光,都没有跑出秦淮的眼睛。 只不过,和男客这边或好奇或淫邪的打量不同,女眷这边,投进秦淮眼帘的,则大多是轻鄙与轻鄙后的惊讶。 显然,大房男妻与素日截然不同的妆扮,以及改变妆扮后凸显出的清俊容颜,让这些一心想看笑话的女人们讶异了。 秦淮加快脚步,走到女客的首席前,朝席面上的众人团团施了一礼,复站直身体,对端坐主位的何意如道,“请太太的安。” 何意如心下和其他女眷一样,对他今天的穿戴、乃至颇为得体的表现有些惊讶,对他没有一出场就给钟家丢了面子,甚至有些惊喜。 但她毕竟是见惯了世面,只点点头,指着桌上几位族中有头脸的女眷,向秦淮一一介绍后,笑道,“你如今身份毕竟不同,便在我们娘们儿席上坐了便是,至于男宾那边,来了九叔等一班族中前辈,等老大一会儿回来,再带你过去相见,雀儿,领大少奶奶入席!” 秦淮行了礼,跟在一脸厌色的雀儿后面,到了自己的席面。 他所在的席面是西边第三张座位,与座的,皆是族中各房已婚的青年女眷。而与首席间隔的第二张席面,坐的则是钟氏族中未出阁的姑娘。要知道,在大宅门里头,未出阁的小姐金尊玉贵,才是真正名正言顺的娇客。 刚走到第三张桌子前,先入了秦淮眼的,却是对面一位颇为丰腴的美貌少妇。 那少妇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五官明艳,粉面含春,只是身材明显要比其他的女眷都要丰满许多。见秦淮抬身入座时,只眼皮略抬了一下,神色间一股倨傲之气,似乎压根没把秦怀这个大少奶奶放在眼里。这会儿天高气爽,不冷不热,唯有她身后立着一个丫头,正在给她不住地摇着扇子。 秦淮心念急转。在他的印象里,钟家这个年纪的青春少妇,除了嫁人的大小姐钟毓,便是二房的少奶奶。而钟毓是今天宴席的主角,自然不会坐在这个席位,那么眼前此人,想来便是二少爷钟义的妻子于汀兰了。 秦淮记得,那于汀兰在书里是个厉害人物,在钟家的一众女眷中,最是掐尖要强。而且此人不仅心高气傲、能干泼辣,更是觊觎着钟家后宅当家的权力。 原来按钟家的规矩,内宅当家人的首选便是大房长子的媳妇。只不过钟仁接连娶了几房妻妾,却频生变故,以至无人可用。既然长房没有人能接手大太太手里的权力,自然便让二少奶奶于汀兰感觉有机可乘,早已暗中算计,几度跃跃欲试。 谁知忽然之间,钟仁竟然又娶进门一房男妻。 虽然这位男少奶奶看起来像是一个绣花枕头,但毕竟大房的身份摆在那里,无形中便给于汀兰夺权的道路增加了阻碍。故而,她对秦怀是打心眼里又厌又恨,总想找机会出出对方的丑,让大家都知道这个大房男妻是个不中用的草包。 她此刻身上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在座位上坐得久了些,已是满脸的不耐。待看到秦淮入座后,整个人焕然一新的样子,心里又是纳罕又是不忿,那股厌烦之气越发冒了出来。一双眼睛里,连掩饰都懒得再作,而是装满了敌视与轻蔑。 秦淮将她赤祼祼的敌视看在眼里,心中明白,若是从前那个怯懦怕事的秦怀,此刻定会在于汀兰的冷眼与蔑视下不知所措、手忙脚乱。那么现在的自己,是不是要最大限度地还原他往昔的模样呢? 不! 秦淮抖了抖长衫的袖口,黑色锦缎在阳光下闪动着流动的光泽,愈发衬出一个清俊男子的干净和明朗。 他朝座位上的诸位女眷略一点头,很自然地挺直了腰身。继而,面对于汀兰充满敌视的目光,不仅没有回避,而是大大方方地,给了对方一个充满笑意的眼神。 那眼神里面,既无谄媚,更无胆怯,看起来坦坦荡荡、不卑不亢,倒自有一股子大房少奶奶应有的身份。 秦淮自穿书以来,一直处于忐忑紧张、时刻提防小心的境地,难免憋闷压抑。此时虽然只是朝对方淡然一笑,却像是舒出了一口烦闷之气,通体酣畅。 因为他知道,虽然眼下自己和秦怀素常的草包样子有所相悖,却亦是不得不为。既然已经穿到了书中的世界,自己便别无选择,只有胆大心细,一步步改变秦怀的命运,才会在这充满杀气的大宅门中,生存下去。 于汀兰被秦淮脸上的笑容震了一下。 对于一个从小掐尖好强、在女人堆里常年争斗的豪门少妇来说,她太明白这个笑容中暗藏的意味。 这个从前被自己蔑视的草包男妻,从今天一露面,就让她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于汀兰知道豪门里的人时时刻刻都在斗,再愚蠢的人,在这里过得久了,都会变得聪明一点。只不过让她意外的是,这个叫秦怀的男人,竟然会变得这么快。 而这样的意外,让于汀兰有些莫名地烦躁。 身后的丫头锦儿昨夜身体有些不适,半宿未眠。此时站得久了,头有些晕,手中的折扇忽地一松,竟然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响像是点燃了于汀兰肚子里火药的纸撚,彻底将她的烦躁引爆了。她将手里的丝帕朝桌子上一扔,回身抢过锦儿刚刚拾起的折扇,对着锦儿瘦弱的纤腰用力捅了过去,锦儿吃痛,‘呀’地一声叫了出来。 第8章 第 8 章 “不中用的东西,一天天勒着你那腰身扮病美人给谁看?要你给我打个扇子,你倒像三顿没吃饱饭的废物,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这大天晌午的,做主子的让人干等着不开席也就罢了,连你这个死丫头也在这儿装病给人添堵,还能不能让我这有身子的人舒点心了!” 于汀兰声音尖利,说话又急又快,倒像是在屋子里炸了个响雷。 这工夫各个席面基本都已坐满,单等今日的主角钟毓大小姐出来亮相。男人这边,点烟递火,谈的都是洋行股票烟土窑姐儿;而女人这里言笑晏晏,说得不外乎首饰脂粉布料电影,看起来好一团祥和之气。 所以二房少奶奶忽然间对着贴身丫头翻脸,当真是平地惊雷,品箫堂一下子肃静下来,连请来的鼓乐班子都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秦淮此时,也被于汀兰的举动怔住了。 因为在他看过的情节里,于汀兰出场机会还不甚多。作者虽然给出了“此人颇具野心,极富手段,脾气泼辣处不让钟毓专美、更胜过草包秦怀十倍”等评价,但因为没有具体的情节,在秦淮心里还没有太明确的印象。 而眼下她在阖家宴席上忽然发作,才果真验证了作者的伏笔。 秦淮毕竟对整个钟家的状况还有些懵懂,见此情状,下意识便把目光向男宾席上的钟信投去。虽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却仿佛在他身上,可以寻到一些力量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可惜。 当看到在男宾末席上欠着半边屁股、连板凳都不敢深坐的钟信,还有他脸上一如既往的窝囊表情,秦淮才如梦初醒。 自己真的是糊涂了。 当下的这个男人,既是一个于水深火热中唯求自保的弱者、又是一个看戏观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反叛。自己倒想着在他身上寻求力量,那力量便有,恐怕也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力量! “老二媳妇,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丫头们不听使唤,回去责罚就是,你大妹妹的好日子,难道就忍不得这一时了!” 坐在首席的何意如脸色黑沉,一边开口,一边把懊恼的目光投向同桌的二夫人莫婉贞。 她自嫁入钟家之后,在钟家斗了半世的最大敌人,便是二房。 虽然何意如身为正室,又生了钟家长子钟仁、长女钟毓和三子钟礼,在根基上,按说真的是雄厚无比。 可惜天不遂人愿,长女外嫁,次子尚小,她一心只盼长子钟仁在外挑起家业、在内传宗接代,牢牢占据钟家的至高点。没想到,钟仁虽然任性专横、欺男霸女,却是窝里横的路数。钟家外面的香料产业,他既无兴趣,又无才干,在钟家老爷还未过世时,除了将祖传的香料秘方留给长房外,不得不将外部的管理大权交给了二房的次子钟义。 而在内宅,钟仁更是让人操心。年纪轻轻已娶了几房妻妾,却接连横死,更没有留下一男半女。因为长房无妻,何意如又不甘心将当家的权力放给二房,所以到了这般年纪,还不得不亲自当家。而反观钟义这边,不仅娶了个能干厉害的媳妇,而且媳妇的肚子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要是生了儿子,那便真是钟家第三代的长孙了。 而二房太太莫婉贞与何意如斗了半世的底气,也正是她最得意的一双儿女。 钟义虽是庶出,却从小精明过人,不仅长于研制香料,更是管理公司的一把好手。在钟仁只知花天酒地频繁娶妻之际,钟义已经在钟氏香料占有了稳稳的一席之地。 而女儿钟秀生得秀美文雅,温柔可亲,不仅在女校中是校花级的人物,而且眼下又正和一世家的公子处在热恋之中,对方家世富贵人品俊帅,是很多豪门望族眼中的钻石王老五。 因此,看见儿媳妇于汀兰夹枪带棒的大发脾气、而大房太太掉脸色给自己时,莫婉贞将茶杯略加了几分力气,朝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姐姐,恕我直言,你这样说钟义媳妇,未免有失偏颇了!咱们也都是过来之人,汀兰现在的身子,正是百爪挠心、心焦气燥的时候,做丫头的本应加倍小心服侍才是,若犯了错,自当罪加一等。难不成因为大房小姐过生日,便事事没了规矩,连下人懒怠犯上,也置之不理了吗?” 莫婉贞稍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不待何意如作答,便又开口。 “何况今天这么多亲眷在此,九叔六婆等更是族中的长辈,却都要长坐久等。姐姐且自己瞧瞧大房的人众,大姑老爷姗姗来迟,大少奶奶来得更晚,而大少爷呢,更是头影没露。这些倒也都罢了,可眼下都什么时候了,钟毓这过生辰的主角还迟迟不出来见客,真真怪不得汀兰煎熬不住,便是我,也坐够了呢!” 两人斗了半生,何意如深知莫婉贞嘴头上的功夫伶俐,也不去看她,只朝席上几位族中女眷笑了笑,“你们听听,婉贞这张嘴,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麻利。我不过说了一句,她倒说了半车的话出来。不过婉贞,我方才不是已经解释过了,钟毓是忽然间犯了旧疾,如今刚用了药,略有好转,马上便会过来给族中长辈请安,难道她在自己的好日子里生病,倒是她想的不成?” 秦淮虽然看多了宅斗文和宫斗剧,也知道钟家的水深,却没想到自己刚刚在人前亮相,便看到了这样一幕活生生的争斗。 先是钟家二少奶奶在席上发飙,旋即大太太和二太太又展开舌战,一时之间,整个品箫堂一片寂静,众人皆面面相觑。 忽地,在男宾首席上传出一个年迈男子的声音。 “二位夫人且歇一歇,听我老朽有两句话说!” 随着声音,秦淮只见东侧首席上,站起一位身穿上等丝绸马褂的老者,大概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目清矍,双目有神。 莫婉贞刚要去顶何意如的话口,却被这老者打断,脸上虽有不甘,却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九叔请讲。” 秦淮心中一动,知道这老者便是钟氏家族中时任族长一职的钟九。 要知道,从昨晚钟仁听到钟九要来赴宴时露出的不满,秦淮便想起了书中提到过的一个线索。 原来钟家的大太太何意如,私下里对这位钟氏族长极为敬重,时不时便会设宴相邀,表面上自是为钟氏族中之事,可酒宴之后,二人却常常摒却下人,于私室密谈。时间一长,难免有些不太好的风声传了出来。便是大儿子钟仁耳中,也听到了一些。 既想到此处,秦淮便不禁留起神来。 只见那钟九笑吟吟地捻着短须,且不说话,倒健步来到女宾席间,朝第二张席面上的一个女孩比了个手势。 “飞鸿,你把那个西洋玩艺拿着,过爷爷这边来!” 众人好奇,都把目光聚在那女孩身上。这叫飞鸿的女孩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白色的洋装,梳着时髦的齐耳短发,行止落落大方,拎着一个器物便走到了钟九身旁。 秦淮待见到她手中之物时,眼前瞬间一亮,下意识“啊”了一声。声音虽小,对面的于汀兰却听到了,有些狐疑地打量起他的脸。 原来那女孩手里拿的,竟然是秦淮最熟悉不过的一件乐器:小提琴。 “二位夫人,各位族中亲朋,今日大家在品箫堂为钟家大小姐庆贺生辰,实在是族中的盛事。眼下钟毓偶犯旧疾,略来迟些,也是人之常情。汀兰是有身之人,虽然娇嫩了一点,可毕竟身体不便,大家也都可以理解。既然这会子还要再等些工夫,老朽便让我这刚从法国回来的孙女飞鸿,给大家献个丑,表演一个叫‘梵阿铃’的西洋玩艺儿,大家说可好” 明眼人都知道,钟九此时作为族长出面发声,目的自是要熄了钟家两房的战火,众人又哪有不说好的道理。 那钟飞鸿是钟九的孙女,因家资巨富,从小便被家人送到法国留学,因喜爱音乐,闲暇时便选学了其时叫作“梵阿铃”的小提琴。 钟飞鸿今日既带了琴来,本意便要在席上为钟毓献上一曲,以贺芳辰。所以一听要她表演,并不紧张,向大家表达了自己以曲为礼的心意后,便开始演奏起来。 秦淮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把漂亮的小提琴勾去了。 可以说,小提琴是贯穿了他整个学生时代的一项特别爱好。虽然没有走专业的道路,却在业余考级中拿下了最高级别。眼下这钟飞鸿琴弓一拉,琴音一响,他便知道她演奏的是一首舒伯特的《小夜曲》,论资质与水平,只能算是入门偏上的水平。 世人常有这种情状,对于自己喜好的事物,难免会多关注一些。便如秦淮,没想到穿书到这个时代,竟然也能看到自己喜爱的乐器,因此全副心神,便都落在了钟飞鸿和小提琴之上。 他看得入了神,双眸里闪动出一种难得的激动,连带着脸上的神情都不自禁地丰富起来。那表情配上眉梢的胭脂痣,落在对面于汀兰的眼睛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模样:淫!贱放浪,骚动不安。 于汀兰唇边微微露出一丝冷笑,向身后勾了勾手,锦儿忙俯耳过去,主仆二人私语片刻,锦儿不断点头,偷偷瞥了秦淮一眼,从席间退去,竟悄悄绕到了男宾席中。 第9章 第 9 章 其时小提琴在众人眼中还是稀罕之物,即便是豪门大户亦鲜有涉猎,寻常百姓人家,大多连看都没有看过一眼。 因此这钟飞鸿的琴艺,虽然在秦淮眼中仅算得上及格,却依然在完结时得到了众人的满堂喝彩。 何意如和钟九亲厚,知道对方此举是在替自己解围。因此忙拉钟飞鸿坐到自己身边,连声称赞,直说她这首西洋曲子给钟毓生辰添了光彩。 秦淮静静地坐在席间,钟飞鸿的琴声虽停,他却似乎还没有抽身出来,依旧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现实世界的种种画面。 而就在这时,男宾首席上,却忽然站起一人,用力拍了两下手掌。 “大妹妹这西洋曲子演奏得实在是好,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了!” 说话的,是钟家三房的六少爷钟智。 他此刻身着一身时下最流行的三件套洋服,衬得身段苗条、体态风流。一副白净面皮上,两只眼睛虽然生得不大,却又偏喜欢眯缝着看人,配上油光锃亮的背头,实足一个标准的豪门阔少。 钟飞鸿忙起身道了谢,却见钟智走到女宾首席前,对何意如等一众女眷笑道,“我看太太们方才都听入了神,可见大妹妹这贺礼送得确是雅致不俗,令人受用。因此我倒有个主意,既然咱们得了大妹妹这样一份礼物,是不是该回赠一个,也算是礼尚往来呢!” 钟智虽然是三房的孩子,可是从小便生了条会说话的舌头,专会讨好卖乖。 钟家老爷在世之际,最宠溺的,便是这个能说会道的六儿。便是与二房三房暗中争斗不休的何意如,对他的嘴巴也很是受用。眼下见钟智如此说,便笑道,“老六说的很是,确是该回一份像样的礼物才行。只是飞鸿丫头这礼物如此别致,一般俗物实是不配,倒要好好想想才行。” 她话音刚落,女宾第三桌上忽然有人轻笑道,“太太和六弟说得不错,古话说高山流水遇知音,要配上飞鸿妹妹这音乐上的大礼,咱们最好也出个会器乐的代表才是呢。” 说话的,是钟家二房的庶出小姐钟秀。 她声音温婉,说话间唇边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甚是甜美可人。 钟智听她此言,目光却像是在不经意中,和二嫂于汀兰对视了一下,“五姐姐所言极是,我也正有此意。不过说到咱们家擅长器乐的,大概也就是大嫂了!” 秦淮正有些出神,待到那“大嫂”两个字入得耳中,才猛然反应过来。 何意如见钟智提到的人竟是秦怀,眉头微皱,刚要出声,钟智却已走到了秦淮的席前,抢先开了口。 “早听说大嫂有一身吹拉弹唱的好本事,尤其是一管箫吹得出神入化,令人神魂颠倒,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这会子大妹妹既然演奏了西洋乐器,不如就烦请大嫂子表演下老祖宗留下的宝贝,给大家伙吹个箫,如何?” 钟智此语一出,女宾们倒还不觉怎样。只是男宾席上,虽然一个个衣冠楚楚,却大多是风月场中的常客,一听到‘给大家伙吹箫’之语,如何不心领神会,登时便挤眉弄眼,互递暗号,更把色迷迷的目光直投在秦淮的身上。 这些钟家族中的男宾,早听说钟仁所娶男妻,是八大胡同里艳名在外的雏儿相公,人生得既俊,又极风骚。所以今日宴上,男宾里倒有大半以上,都在想一睹这位大房男妻的真容。 待到秦淮现身后,众人见那传说中的妖艳男妻,竟然俊雅淡然,别具一格,虽说是大跌了眼镜,却让这些见惯了庸脂俗粉的狂蜂狼蝶,更觉心痒难耐。因见钟家老大不在席间,无所顾忌,而钟智又说出这番表面堂皇、实则下流之极的言语,便都跟着起了哄来。 秦淮看过这么多**小说,又怎会不知吹箫二字另外的一层意思。只不过他绝然没有想到,这位看起来风流倜傥的六少爷,竟然会如此阴损,用常人听来极普通的寻常言语,将大少奶奶卑贱的出身和供人淫*戏的身份,一击即中。 一旁的何意如却不懂这些风月场中的秽*语,见众人齐声让大少奶奶表演吹箫,虽然心中担心草包男媳是否上得了台面,但碍于面子,还是开口道,“老大媳妇,既然你有那本事,便给大家吹奏一曲也好,也算是咱们给鸿大妹妹还礼了。” 秦淮又气又急。 他虽穿成了书中的秦怀,可是内里,却还是自己的瓤子,这吹拉弹唱的本事,还真不敢说还在不在身上。再者,如果自己应允了钟智,那便更是落了被人窃笑的道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根儿,却看到对面于汀兰眼中一丝得意的眼神。他心中微有所惑,已来不急细想,忙站起身来,对何意如道: “太太让我吹一曲洞箫给大妹妹还礼,实属应该,只是我今日赴宴而来,常用的洞箫并未带在身边,所以还要请太太和大妹妹见谅。” 他此言一出,何意如立即便点了点头,也想顺水推舟,担心大房出丑。 一旁的钟智却已抢在头里,“大嫂子只要有心吹上一段,这洞箫自然不是问题。你瞧那边戏班子里,就有个吹箫的师傅,我这就派人去把他的箫借来给你吹便是了。” 秦淮只觉心里有一股气流在翻腾着。 无论如何,对于一个大宅门的少奶奶来说,又怎么可能去用一个陌生男人的东西。尤其那东西,还是靠嘴来吹的。 想来钟家这些男男女女,真的没有人把秦怀看在眼里。在他们的眼中,这个甘愿嫁给男人做妻的相公,不过就是一个靠漂亮脸蛋讨好男人的玩物罢了。 秦淮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钟智看似一本正经的脸上。 “六弟且慢,去向戏班子借洞箫,未免有些不妥?” 他这句话语调不高,却声音清脆、不疾不徐,在场的所有宾客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钟智的眼睛里闪过一线火光。 “嫂子此话怎讲?借他区区一个乐器,又有何不妥之处?横竖那东西,不就是个用嘴吹的玩艺儿吗?” 秦淮笑了笑,“六弟这话说的好,那洞箫虽然是个玩艺儿,却要靠唇舌接触才可发声。不是做嫂子的矫情,我身为钟家大房嫡子之妻,绝不会用其他男人唇齿碰过的东西。眼下大爷虽然不在,我是这般想法,便是大爷在这里,想来他也不会反对我这个心思!”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有些意外秦淮的表现,只有坐在尾席的钟信,却留神到大门口外站立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人正是大少爷钟仁。 他刚刚来到品箫堂的门外,便听到老六钟智让秦淮为大家吹箫的轻佻言语,不由得神色一变,瞬间黑了脸。待听到秦淮紧跟着的言语,嘴角莫名动了动,似乎想看看下面的事态,竟收住了本要跨进门槛的脚步。 钟智有些讶异地看了看秦淮平静的脸,面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故意摊开双手。 “我本以为嫂子是男儿之身,不会有那么多顾忌,现在看倒是我想错了,原来男人嫁了丈夫,竟然也会转成女人的心性,贞洁淑贵得很。既是如此,咱们这给鸿大妹妹的回礼,也就作罢了。” 秦淮只觉心里“呯呯”加速跳了两下,冲口而出道,“那也不必!这洞箫虽不能借用,大妹妹这只梵阿铃,我却想借来一用,也给大家演奏一曲,权当在大妹妹面前借花献佛了!” 众人都被他这句话怔住了,都有些面面相觑。 便是一直忙着与族中长辈寒暄的二少爷钟义,也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秦淮两眼。 何意如皱眉道,“老大媳妇,那是西洋的乐器,你可看真切了!” 秦淮朝她点了点头,“太太放心,这东西虽然稀罕,我从前倒也是见过的。” 一边的钟飞鸿反应倒快,已笑着走上前,将小提琴递了过来。 秦淮轻吸了一口长气,目光在一个个珠环翠绕的毫门太太间扫过,不知为何,眼前却浮现出一个破衣烂衫,被丫头扇了一记耳光的疯妇人。 “各位,今儿个是咱家钟毓大妹妹的芳辰。有句老话说得好,儿的生日,娘的苦日,其实这世上最辛苦的,便是天下的娘亲。所以,今日我便借大妹妹的好日子,演奏一只叫《圣母颂》的西洋曲子,祝福太太们和所有的娘亲!” 话毕,他朝何意如的方向微微施了一礼,将小提琴架在了颈上。 众人见他这番话说得甚为漂亮,皆是一惊。 再见他摆出的姿势纯熟自然,与钟飞鸿如出一辙,才知道他所言不虚。原来这个烟花巷里唱曲出身的相公,竟然真的会这时髦的西洋乐器,着实让人大跌眼镜。 不知不觉中,一把华美却又略带些悲悯之意的琴声,已从秦淮的指下倾泻而出,整个品箫堂里,亦慢慢安静下来。 琴声在整个轩馆中萦绕回旋,顺着攒心涧的流水,延展而去,又在清越的水声中,慢慢回荡出沁人心脾的曼妙与回响。 座中的众人虽并不识这曲中的深意,偏又都在这婉转的曲调中,听出了一份伤感与慈悲之情。女宾席上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夫人,大概是听得入神,眼睛竟泛了红,忙不迭地用丝帕擦着眼睛。 而始终萎缩在人群一角的钟信,却犹自谦恭地给同席亲眷倒着新上的热茶。 只不知是不是滚水的热汽薫到了眼睛,在他转身擦拭之际,却似乎有一滴水珠无声地掉落在尘埃里。 大门外的钟仁大概站得热了,顺手摘下礼帽,扔给一边的小厮菊生。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秦淮的身上,在他素淡的衣着,雪白的脸颈,和那双握着琴弓的纤长手指上飘浮。 最后,他的眼神停留在了秦淮的双腿之间。虽然隔着一件长衫,可是随着拉琴的动作,那锦缎却在修长的腰腿处,凸显出一圈古怪的勒痕。 钟仁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滑动得越来越快,一只手下意识在怀中摸索着鼻烟壶,意外地,却摸到了一个软软的纸包。 那是他带回来的一包药。 他上午看的那个洋医生,竟是个身强体壮、满脸胡子的印度人。据说,在印度老家娶七个漂亮的老婆,床上功夫超常。 钟仁的眼睛闪过一丝淫*邪的光,他用力在纸包上捏了捏,抽出手指,放在鼻孔下嗅了起来。那是一股非常奇异的味道,是一种混合了咖喱和多种雄性动物器官的粉末后,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他朝菊生勾了勾手,后者缩着肩膀,怯生生地靠了过来。 钟仁像是很随意般将手落在他的背上,慢慢向下摩挲。 “告诉雀儿,就说我身上忽然有些不舒服,就不过这边来了,让她知会太太一声。还有,让她带大少奶奶早点回来,就说我在家等他……伺候!” 第10章 第 10 章 在赶回泊春苑的路上,雀儿在前面引路,秦淮则和钟家的三少爷钟礼,并肩在后面跟随。 没错,在何意如让大房媳妇提前离开,回去照顾钟仁的时候,陪秦淮回来的,不是老七钟信,却是何意如的三儿子钟礼。 秦淮有点惊讶于这位三少爷的表现。 明明雀儿知会大少爷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大太太是让少奶奶赶紧回去,可是这当口,他却站了起来。 “妈,让我陪嫂子一同回去,大哥最爱跟我下棋解闷,说不定我去了,他便会恢复些精神了。” 钟礼站起身的时候,秦淮微微有些意外。 在他看过的情节里,这位钟家大房的小儿子还没有正式出场。秦淮只在作者的一句侧面描写中,知道他是钟家人里,难得喜欢舞文弄墨的一个。至于人品性格如何,还完全没有涉及。 可是他这会儿愿意主动去探望钟仁,似乎兄弟二人的感情不错,很有可能也是一丘之貉。 何意如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大情愿。 秦淮发现她偷偷斜了对面的钟九一眼,却又不好在众人面前拂了儿子的面子,便点头应允,却还是叮嘱钟礼去去就回,好多陪陪族中的亲眷。 她热火盆一样给宝贝女儿张罗的生日,结果女儿犯了旧疾不说,大儿子抱病不来,小儿子又要借故离席,这大房的声势,未免太弱了些。 钟礼答应着,朝秦淮笑了笑,示意雀儿给他们带路。 秦淮心里怔了怔,这钟礼虽然没有钟智那种公子哥的风流,只能算是相貌端正,可是对自己这一笑,却温和恬淡,颇有几分谦谦君子的儒气,倒让秦淮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了。 二人离开宴席之时,秦淮眼尖,在一众男女对自己或直接、或隐蔽的眼神里,忽然发现钟九孙女钟飞鸿的目光,正有些痴痴地落在钟礼的脸上。 那目光远比其时的寻常女子要勇敢得多,相信钟礼也一定可以看得出来。可是他却好像浑然不觉,没有往钟飞鸿那边瞧上一眼。 三个人顺着小路朝泊春苑而来。 不知是不是三少爷在身后的缘故,雀儿乌黑的发辫似乎甩得别有韵味,在纤细的腰身和丰满的臀部上,用发梢不断摇摆出诱人的曲线。 秦淮的心里一直在打着小鼓,不知这位突然杀出来的三少爷,会不会让对他全无了解的自己,露出马脚。 他用余光扫了扫钟礼,却发现他一双浓眉始终皱着,既不与自己搭腔,也没有留意雀儿辫子上的风情,倒像是一个揣满了心事的愁苦人。 走了半晌,泊春苑的院门已经近在眼前,一路沉默无语的钟礼却忽然停下了。 “嫂子,且等一下。” 秦淮立即收住了脚,前面的雀儿也停了下来,半侧着身子,有些狐疑地盯着钟礼的脸。 “嫂子,你和雀儿先请回,我……还是不过去看望大哥了。” 秦淮愣了愣,心下纳罕,勉强笑道,“三弟方才不是说要陪大爷下棋的吗?现下为何……” 钟礼摇了摇头,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莫名的苦笑。 “那不过是我随口跟太太说说而已,我和大哥的棋,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下了……” 钟礼的语气淡淡地,可秦淮却似乎听出了一丝伤感。 钟礼看了眼身前的雀儿,目光里露出一份极为复杂的神情。 “那阵子在大哥书房里夜夜对棋的光景,想想倒像是昨天一般,只是不知道,书房里那张缺了角的旧棋盘,现今还在吗?” 雀儿的脸忽然间变了色,用力咬了咬嘴唇。 “回三少爷,那破棋盘早就烧了,在斑儿死的那天晚上,连她的那些鸡零狗碎,都一把火烧了。您也知道,那丫头不知是和什么臭男人鬼混,得了恶心人的脏病,连肚子里的野种都保不住。她经过手的东西,自然是要烧成灰才好!” 雀儿的声音里明显带出了一种怨气。 秦淮虽不知这二人口中的斑儿是谁,又如何得了脏病以致一尸两命,但从二人的对话看,应是泊春苑里的一个丫头。 只不过,一个大房的丫头,又为何会让三少爷与雀儿产生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呢? 他正在胡乱猜测着,却见钟礼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之极的神情,像笑,又像是哭。 “没错儿,都烧了,三年前的今天,她和她的所有,都烧成灰了……” 秦淮心中一怔。 看多了奇情小说的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这位古怪的三少爷,为何忽然要在今天去泊春苑了。 虽然还不清楚背后发生过什么,但是那个叫斑儿的丫头,一定和他,和钟仁、甚至雀儿间,有过些特别的往事。 当秦淮看着钟礼背影越来越远之际,才发现雀儿竟然根本没有等自己,而是急匆匆地推开院门,抬脚便先进去了。 秦淮深吸了口气,抚平了自己衣袖上的细纹,也压下了自己被雀儿激起的怒气,冷笑了一声。 正房的灯亮着,钟仁正站在窗前,吸着鼻烟。看到秦淮出现在院门口,他和先一步进屋的雀儿说了句什么,雀儿抬头盯了他片刻,恨恨地把一个鸡毛掸子扔在一边,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钟仁居住的房间结构复杂,与一般大宅院的正房不同,倒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样子。不仅有前门后门,更有大大小小数个套间,只是受时代所限,没有专门的浴房,少爷与奶奶洗澡的地方,便在卧室的最里间,那里有一个大大的木桶,并各种洗浴的家伙一应俱全。 当秦淮走到前门时,那边后门处,雀儿已经带着几名仆从开始给卧室里的木桶添加热水了。 出乎他的意料,钟仁看起来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而是坐在沙发上,一边吸着鼻烟,一边悠闲地翻看着什么东西。 看见他进了房来,手指勾了勾,“你回来得正好,过来给我捏捏肩膀。” 秦淮心里打鼓般跳了起来,却强装镇定,轻轻走过钟仁身后去,双手有些紧张地落在对方瘦削的肩上。 “太太听说大爷身上不大舒服,担心得什么似的,急忙让我赶回来伺候大爷,如今看着,倒像是好了。” 钟仁感受着他略有些笨拙的揉捏,翻过一只手掌上去,抓住了他的手指,有些贪婪地抚摸起来。 “我早就好了,可你这按摩的手艺,倒像是不大好了呢?我记得第一次在菊花胡同见你那会儿,你除了吹拉弹唱的本事,给我这身上捏得才叫一个舒服,今个儿感觉起来,怎么好像竟不如老七了。” 秦淮右手的手指被他抓在手里,只觉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说不出的厌烦。 他假装用左手擦了擦额头,“想是方才走得急了,出了一身的汗,手上油滑,力气都使不匀了。大爷且歇一歇,等我去换了衣裳再来。” 钟仁却不放开他的手,相反,手掌用力,竟将他箍到身前,令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另一只手便将方才看的画册取过来翻开。 “身上有汗,得洗个澡才好,光换衣裳哪行。你且不用着忙,先看看这画上人的姿态,妙是不妙?” 秦淮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扫将过去,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钟仁翻看的画册,竟然是一本手绘的春宫。 而在那画面之上,赫然是三个男人,其中两个人正赤身在床榻上嬉戏欢娱,另外一人却躲在窗外,隔着纱帘偷窥。 虽说在现实的网络世界里,秦淮出于好奇,也曾经看过类似的东西。可是说来也怪,穿书之后的他,在第一眼看到这样的画面之时,竟不自禁地红了脸。 他雪白的面庞渗出一丝红晕,就像白玉上涂抹了胭脂,有一种说不出的俊秀。钟仁看在眼里,心底已升腾起一股骚痒。 他今日自得了那印度人的神药,便已经急不可耐,满心里只想试上一试药效如何。 在秦淮回来之前,他将那神药服了下去,并找出催情的画册,以助其效。 谁知心急火燎地等了好久,早已过了印度人说的起效时间,自己那要命之处,却依旧风平浪静,全无声息。 这番尝试实是与从前试过的各种药物大同小异,钟仁心里泄了气,知道便是这传说中的印度神药,也救不了自己。 他心中懊恼非常,可是体内的那股邪火,却偏又被那药力牵引了出来,满身乱窜,如火焚身。一双眼睛只管在那三人嬉戏的画面上来回游荡,心里却忽然一动,想到了什么。 于是,他一边让雀儿安排准备洗澡的热水,一边又喊来小厮菊生,叫他速去把钟信找来。 看着菊生离去的身影,钟仁的目光又看向了手中的春宫图,并落在那窗外偷窥的人像之上,久久未动。 第11章 第 11 章 秦淮把目光从那香艳的画册上移开,故作娇羞地朝钟仁一笑,“这姿势倒妙得很,可是人家行此私密之事,那人却在窗外偷看,也未免太无耻了些罢!” 他知道秦怀出身烟花,行止风骚,私下在钟仁面前亦颇为放浪。自己若太拘谨了,难免不遭至钟仁疑心,故而努力装出一副又骚又娇的模样。 反正这男人是个银样蜡枪头,心有余而力不足,此刻还危及不到自己的要害。 钟仁眼睛里满是欲*火,伸手便去解他长衫的纽扣。 “你方才不是说出汗了么,我已经让人弄好了热水,你现下就去里面洗一洗罢。我的心肝,你怎说那偷看的人无耻,那样一场好戏,若有得看,这世上的男人又哪有不看的道理!” 秦淮借坡下驴,轻轻从钟仁身上挣脱下来,故意瞪了他一眼。 “我先去洗澡了,大爷既说偷看无碍,那我可要提防着些,锁好门窗,万一有坏人偷看我洗澡,大爷却不理会,我岂不是要丢了大房的脸面!”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似在与钟仁逗趣,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打算在洗澡时,将卧室的门从里面锁起来,以防钟仁真的厚颜无耻,进来骚扰自己。 钟仁见他要往内室走,便扔下手中的画册,嘿嘿□□了两声。 “你这小浪蹄子,我说偷看无碍,那是说大爷去偷看别人。你是大爷我的人,只管放心洗澡便是,若真有人吃了熊心豹胆敢偷看你,瞧我不剜了他的眼睛!不过你急个什么,身上那东西还未打开,便要去洗了么?” 秦淮心中一惊,登时便明白钟仁说的是守贞锁。看来之前秦怀洗澡之际,这守贞锁,是要脱下来的。 他一时紧张,不知这守贞锁该如何打开,便假意停在内室门口,慢慢去解长衫的纽扣。 钟仁哪知他的心思,见他有一下无一下的脱着长衫,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曼妙,便起了身,伸手在内怀的某处掏了片刻,果真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出来。 秦淮偷看在眼里,心下紧张,却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将长衫脱下,露出里面雪白的真丝小褂。 钟仁蜡黄的脸上泛着红潮,眯着眼睛,死盯着秦淮小褂下面若隐若现的光洁身体。 他舔了舔嘴唇,却忽然伸出手去,在秦淮的惊呼声中,将那簇新的丝褂撕裂开来。 “大爷…您这是做什么?” 秦淮下意识拉扯着已经撕开的衣襟,虽然心跳加速,却还装作羞嗔的样子,“这好好的衣裳撕坏了,该多可惜!” 钟仁的鼻翼翕动着,嘴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只要大爷我觉得快活,撕上个把件衣服又算得了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若是喜欢,大爷一天给你做八套新衣裳让你换!” 钟仁嘴上说着,拿着钥匙的手晃了晃,“把锁头露出来!” 秦淮脸上一热,咬紧了牙关,快步走到紫檀木的大床边,俯在床边,双眼一闭。 虽然摆出这样的姿势让他感觉有些羞耻,但是按照守贞锁锁孔的位置,这样的角度,对开锁人来说,是最方便的。 钟仁不自禁地眯起眼睛,快步走到秦淮的身后,弯下腰去。 黄澄澄的锁头反射着金属的光泽,锁孔里黑幽幽的,像是封闭着一条神秘的通道。 看着那小小的锁孔和手里的钥匙,钟仁的眼睛里却陡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闷气。 因为这铜锁封得再牢,只要有配它的钥匙,自然可以打开。怕就怕有的钥匙,年久变形,像有些人的器官一样,已经不中用了。 这闷气让他的手指有些哆嗦,试了两次,才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地一声,锁开了。 不知是不是铜锁开启的声音彻底刺激到了钟仁,他的目光忽然透出一丝异样的凶狠,看着秦淮那诱人之极的姿势,却猛地直起身来,将手中的锁头用力砸在床上。 “都他妈给你打开了,还撅在那里干嘛?快点把那东西脱下来交给我,洗你的澡去,贱货!” 秦淮被这忽如其来的叫骂声惊到了。 虽不知书中的秦怀此时会作何想,但对秦淮来说,他是真的在钟仁的骂声中,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耻辱。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已顾不上忌讳什么,用颤抖的手脱下了那层柔软却极其坚韧的东西,递给钟仁,看着他将那物事抓在手里,眼睛眯缝着,竟似在细细端详一般。 他这会儿才算真正领略了小说作者对钟仁的描述: 冷酷暴虐,阴晴不定,翻脸无情! 明明前一秒还是一个浪荡的丈夫,后一秒钟,就变成了一个凶暴的恶魔。 只是,秦淮还是有些不懂,这恶魔干嘛要认真端详守贞锁,那穿在自己私密处的东西,难道他也感兴趣吗? 变态! 秦淮在心里暗暗地咒骂着,手上拎着撕坏的小褂,挡着身上的羞处,快步走进卧室最里面的套间。 进到房间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房门上的锁。 然而让他失望又心悸的是,这里间卧室的门,根本就没有安装门锁。 秦淮有些气恼地靠在门板上。 阿弥陀佛,现在只希望那个变态能消停一会儿,千万不要动什么邪念,也不要提出和自己洗什么鸳鸯浴才好! 吐出一口闷气后,秦淮靠在门板上打量着整个房间。 虽然只是用来洗澡的地方,可是整个房间依旧精心装饰过。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硕大之极的木桶,别说是鸳鸯浴,便是三人、四人浴,也完全装得下。 木桶边的架子上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皆是些其时最流行的洗浴梳化用品。有一些显然是舶来品,瓶子上的图案都是金发碧眼的□□。而另有几样造型古朴的国货,其中有一个图案是穿旗袍的美人,竟然在现代的商场里都还有售,想是流传了百年的名品。 秦淮看到这些,忽然想起书里面钟家作为香料世家,有一款称霸市场的祖传香水,叫做“钟桂花”。书里面说它芳香馥郁,有一种似桂非桂、夺人魂魄的奇异香味,自打问世便成为市面上最受女士欢迎的香水,已经畅销了数十载。 可以说,钟家香料王国的发迹,便是依托在这瓶“钟桂花”之上,而这款香水的秘方,自然是钟家最大的财富。在钟老爷临死之际,已经传给了嫡长子钟仁。 这也是钟仁虽然不学无术、却依然在钟家霸气蛮横的关键所在。 木桶中热水正在不断向上蒸腾着水汽,使得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触感,秦淮深深吸了一口长气,整个人忽然有一种紧张后的松散。 这豪门少奶奶的狗血生活,还有身上那折磨人的守贞锁,让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 他将衣物放在一边的架子上,用手指试了试水温后,赤身抬腿,跨进了木桶。 温热的水流迅速包裹了他的身体,他慢慢坐下去,后背靠在桶壁上,任热水浸泡着净白的肌肤。 这一刻,他在心里不断宽慰着自己。 没事儿,没事儿的! 即便是钟仁真的动了邪念,也不用担心。虽然那家伙看起来双眼喷火,一副兽性大发的样子,可毕竟外强中干,是个不中用的家伙,自己终究也损失不了什么。 室内安静,水温适宜,放松下来的秦淮,慢慢阖上了双眼。 门慢慢被人从外面推开,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外似乎有男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在空气中隐约可闻。 未几,门缝中挤进来一个略有些佝偻的身影,在略略迟疑中,一步步走向散发着水雾的大木桶。 第12章 第 12 章 当钟仁的小厮菊生找到钟信,告诉他大爷让他马上回去的时候,大小姐钟毓正在一桌桌的给亲眷们敬酒,并刚好来到了他所在的最后一席。 这个席面上坐的是钟氏家族里小字辈的男宾,多是些纨绔子弟,此刻借着酒劲儿,正谈得热火朝天。 他们这些人又能有什么正经事,所谈的,不外乎玩窑姐泡相公、或是捧戏子追女明星之类的话题,一个个兴致勃勃,并没人将窝在一角的钟信放在眼里。 甚至于有两个后生喝起了兴,见他方才为大家端茶倒水,便干脆拿他当作伺候人的小厮,呼喝着让钟信帮他们斟酒布菜。 当钟毓和邱墨林带着两个丫头走过来敬酒时,菊生正拉着钟信的袖子,催着他早点回去,以防大爷因他迟了而大动肝火。 钟毓从早上听说钟信生母和自己撞了生辰,就头痛发作,生了一肚子的闲气。 她在品箫堂后的隔间吃药休息,却让贴身丫头凤儿留在外面。 故而,二嫂于汀兰故意生事、男嫂子秦怀演奏西洋乐器出了风头,以及大少爷未来赴宴,大少奶奶又和三弟一起提前离了席,如此种种,都通报到了钟毓这里,让本就不痛快的她心火更盛。 她是嫡出的长女,从小受尽宠爱,是钟家第一刁蛮任性之人。 自打听说自己的生日撞了个丧门,竟果真败兴之至。不仅二房嫂子借机生事,连一母同胞的两个兄长也不给自己脸面,真是气了个倒仰。 所以在出场应酬之际,一张俏脸时阴时晴,憋了好大一股子的火气。在于汀兰那一席上敬酒时,钟毓本想找个由头发作,好好敲打敲打她。偏生三房的老六钟智借着酒劲儿,一直在边上胡混,倒没有寻到与于汀兰较量的机会。 此时见菊生在席上拉扯着钟信,耳朵里又听得什么“快快回去,不然大爷要生气了”云云,钟毓心头火起,用手指着钟信和菊生,张嘴便骂: “你们俩拉拉扯扯做什么?姑奶奶我过来敬酒,你们不说主动伺候,反倒忙着要退席,你们眼睛里还有没有主子?还懂不懂规矩?你们大房的主子奶奶,素日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吗?我真是搞不明白,他又不是什么妇道人家,也不会像娘们儿一样怀胎备孕,借着有了身子就装腔作势,拈轻怕重,怎么倒连个下人的规矩都管不好,难道竟是个废人不成!” 钟毓这几句话不仅尖酸刻薄,而且毫不顾忌、夹枪带棒。不仅将钟信贬骂为同菊生一样的下人,更把大房奶奶和二房怀有身孕的于汀兰,都狠狠挖苦嘲讽了一番。 一时间席上所有人众皆敛住了声息。 没想到钟家难得办一次阖族的家宴,竟然会接二连三地出现状况。不是二房儿媳妇指桑骂槐,便是嫡出的大小姐怒发冲冠,还真是好戏连台。 钟毓在看见钟信那刻,便想起了他的疯婆子生母,那生了一上午的闲气,立时勾了个满怀,不顾一旁邱墨林轻轻拉她,瞬间又开了口。 “话说回来,大房奶奶毕竟是进门不久,又是个男人,便是对下人疏于管教些,倒也罢了。我只是不明白,大哥怎么也会被糊涂油蒙了心,失了分寸,竟然什么人都胡乱用起来。连我过生辰这样的日子,也不分个贵贱尊卑,管他什么出身的下流货色,都让他来入席,真真是倒足了姑奶奶的胃口,我呸!” 她骂到兴起,对着钟信面前的空地啐了一口,粉脸上写满了鄙夷与轻蔑。 钟信被她啐了一口,不敢露一丝羞恼反驳之意,反倒更加谦恭地躬下身去,连一声也不言语。 何意如虽然对这个宝贝女儿娇宠之极,也知她今天心中不爽,此时是在拿钟信撒泼出气。 但一来族中亲眷众多,钟毓如此发作,未免失了分寸。二来钟毓责骂钟信倒也罢了,可是话语中明显又针对了二少奶奶,一旁的莫婉贞已经皱起眉头,一副要反击的架势。故而何意如急忙站起身,说道: “毓儿你头痛未消,刚服了药下去,这会子大概是药力初上,最易动了肝火。墨林,你快带毓儿到娘这边来,别再跟不相干的人去生那闲气!老七你也赶紧回去,你大哥既然派人寻你,自是有用你的地方,他身上不舒服,倒别误了事,马上回!” 钟信忙低声应允,弯腰躬背,在旁人鄙夷的目光中出了品箫堂。 菊生跟在他一边,怯生生地看着钟信的脸,却见他面无表情,眼神呆滞,看不出悲喜。 走了好半天,品箫堂已不见踪影,钟信才开口道: “大哥这么急着找我,菊生你可知所为何事么?” 菊生见他声音平静,竟似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一样,不禁摇摇头道: “大爷并未具体交待什么,家里面也安静得很,不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出来那光景,也就是几个丫头忙着在给大爷和奶奶备洗澡水罢了。” 奇怪,那急着找自己回来,又为何事呢。 钟信带着疑虑来到钟仁的房外。 钟仁正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三人行的春宫。而秦淮的守贞锁,这会儿已经被他压在了枕头下面。 见雀儿带钟信进来,钟仁便挥了挥手,示意雀儿出去。 雀儿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眼神斜了眼钟信,将长辫一甩,出了房门,很快,又听到她将房门合拢的声音。 “老七,你过来,看看这玩艺儿可好看!” 钟仁朝钟信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钟信走过去,不敢站直在钟仁面前,而是屈着膝盖,半蹲半跪,将目光向那画册投去。 待到看见那画页上的内容,他的嘴角动了动,脸颊一下子涨红了。 原来那画页上描绘的,竟是一个青年男子在赤身沐浴,而另有两个男子,却色迷迷地趴在门板上,正在从门缝中向内偷窥。 整个画面不仅香艳诱人,画工也是一流,将画中人的神态描摹得活灵活现。 尤其是那赤身沐浴的男子,身处浴盆之中,双眸半睁半闭,嘴角吐着半截香舌,配上雪样肌肤,简直勾人魂魄。 “怎么样,这玩艺儿画得不错?告诉你,这是朋友珍藏的册子,值好大一笔钞票。我用了两斤上好的缅甸烟土,才从他手里换了回来,可算得上是个宝贝了。” 钟信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散尽,却不敢再往那画页瞧上一眼。听钟仁如此说,也不敢答腔,只低声道,“大哥喜欢,那自然就是宝贝。” 钟仁的眼中闪过一道邪光。 “我这屋子里的宝贝,可不只有这个玩艺儿。今天我心情正好,就便宜了你小子。你且跟我来,带你去看一个真正的宝贝,嘿嘿。” 钟仁说话间已经起身,直向最里间的套间走去。 钟信心中起伏不定,不知他此举是为何意,见他走在前面,只能快步跟上。 里间的房门关得很严,却挡不住有一丝丝氤氲的水汽,从门缝中飘将出来。 钟仁让到门的一侧,抬了抬下巴,忽然压低了嗓门。 “把门打开个小缝,轻一点,别发出声音来。” 钟信心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佯装不知,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两个人的目光都顺着那缝隙进到了室内。 淡淡的水气中,只见室中央的大木桶里,坐着一个男子,正是秦淮。 他似乎已经靠在桶背上睡着了,双眼微阖,半张着口,隐约可见一排雪白的牙齿。 从门缝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露在水面上的肩膀和脖颈,大概是被温水泡过的原因,白晰中透着淡淡的粉红。 这画面简直就和刚才的春宫图如出一辙,只是更加鲜活无比。 这一刹,钟信发现有一股**的气流猛地从身上升起,一时之间,只觉鼻子发酸发涨,太阳穴上鼓起了青筋,嗓子里就像是要喷出火来。 一旁的钟仁从钟信打开门的光景,便一动不动地留意着他的神情。待见到他忽然间涨红了脸,瞳孔紧缩,呼吸加重,脖上的喉结不停地上下滑动,完全是一种青年男子特有的健康反应。 钟仁的眼神里露出一种难以摸捉的光。 看着钟信产生的诸般反应,他竟然也跟着兴奋起来,鼻翼翕动,眼睛里浮现出一片红红的血丝,倒仿佛钟信的反应他可以感同身受一般,不停吞咽着口水,眼睛里满是艳羡的神色。 片刻后,钟仁忽然开了口。 “怎么样老七,你这个嫂子虽然是个男人,倒也算得上是我手里的宝贝?你瞧瞧他那肉皮,真是嫩得能掐出水来。现今他有些倦意,你按摩功夫不错,就过去帮他揉捏揉捏,缓缓劳乏,晚上也好伺候我舒服一些,便权当是你给大哥尽心了!” 钟信头一次没有立即应允钟仁的要求,而是将头低得不能再低,一眼也不敢往门缝里看。 “大哥,我和大嫂毕竟是叔嫂之亲,嫂子沐浴之际,我若进去打扰,怕是……不太好?” 钟仁脸色一沉,手里的春宫画“啪”地扔在一边。 “哪来这么多费话,让你去帮他按摩,又不是让你吃了他,你怕的是什么?再者说,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你是我自家弟弟,他又是个男人之身,有什么好顾忌的!别磨磨蹭蹭的,马上去帮他按一按,听见没有!” 钟仁声音中透着一层暴怒,钟信不敢回言,咬着牙点了点头,把门开大了些,慢慢向那大木桶走去。 秦淮这会儿是真的睡着了。 穿书后的惶恐和这两天的紧张,让他在热水的浸泡下,彻底放松了自己。 朦胧之中,他隐约听到一个男人在耳边低声叫着自己,“嫂子,嫂子?” 听起来是钟信的声音。 秦淮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因为无论如何,这个泊春苑最私密的地方里,可以有钟仁,但绝对不应该有他的存在。 钟信见他没有反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钟仁正守在门缝那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室内的二人。 钟信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只粗糙的大手慢慢伸到秦淮的肩颈处,稍稍迟疑,终还是落了下去。 秦淮在梦中哆嗦了一下。 咦? 这种老式的木桶泡澡,难道还像现代带按摩功能的浴缸一样,可以帮自己按摩吗? 这力道、这柔中带刚的手法,简直让人太舒服了有没有。 半梦半醒中,他下意识发出了一声畅快舒爽的轻吟。 “啊……” 第13章 第 13 章 秦淮的声音在静谥的房间里听得分外清晰,因为是梦呓的缘故,充满了下意识的慵懒和随意。可这声音软滑中略带甜腻,听在有心人的耳中,却像是他有意发出的诱惑一般。 木桶很高,钟信为了俯下身给秦淮按摩肩膀,整个身体都贴在木桶壁上。此刻,听到嫂子发出**般的呓语,而自己手掌之中,又是那样一片光洁如玉、柔而坚韧的肌肤,钟信只觉脑海里像是炸开了一颗响雷,将他瞬间轰成了一堆碎片。 他的手指哆嗦着,嘴角也哆嗦着,残缺的理智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有一种要冲破牢笼、抬身跳进木桶里的冲动。 没想到,他年轻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来得更快、更加不受控制。 在不知不觉中,他落在秦淮肩膀上的手指,已经使足了力气,竟将那雪肤揉捏出一片紫红。而他紧贴在木桶上的身体,也好像忽然撞到了痛处,瞬间弓起了腰。 秦淮在睡梦中忽觉肩膀上多了一份极其沉重的力道,刚猛而粗野。他猛地睁开眼睛,四处打量了一下,方才如梦初醒,身体向前一扑,整个人沉到了水里,继而又转过身,只在水面上露出一个惊慌的脸蛋出来。 “老七?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站在木桶边的钟信赤红着脸,两只手伸在半空,尚在滴滴嗒嗒地淌着水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门开了,一直紧贴在门缝上往室内偷看的钟仁走了进来。 “是我让他过来的,我见你今日甚是疲乏,老七手上按摩的功夫又好,便让他帮你解一解身上的不适。怎么样,他方才按得你可还舒服吗?若是舒服,就再多按一会儿便是,你又躲个什么!” 钟仁似乎完全忽视了秦淮眼中的惊讶与惶恐。 在他的嘴里,好像小叔子给赤身洗澡的嫂子按摩身体,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秦淮知道在作者笔下,钟仁有一个冷酷卑劣无情无义的人设,并且接连克死几房妻妾,埋下了不少奇怪的伏笔。 可等他真的穿到了书中,才发现钟仁的行事远比自己看到的更加复杂,也更加不可思议。 便是现在,别说他对钟信欺凌成性、完全没有兄弟之情。便是他真的换了心肠,视他为同门兄弟,也不应该让兄弟伺候老婆洗澡? 大概是看过太多本奇情小说,也见识过书中形形色色的各类人格,秦淮隐隐觉得,这个身有隐疾的钟家大少,似乎是在用一种极其特别、同时也极为无耻的方法,来满足他本人无法解决的**。 现在让钟信给自己按摩,再往下,就不知道会弄出什么更出格的幺蛾子了。 如果自己顺承了他,任其摆布,那么在钟信心里,自己大概就跑不出原来秦怀留下的风骚印象。明明是钟仁的污秽念头,自己却极有可能被他看成是有着同样念头的一丘之貉。 秦淮看着钟仁目露邪光的眼睛,心中暗道:你早晚要死在他的手里,可我,我还不想死啊! 他在水下面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根儿,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却已多了一丝笑容。 “大爷又取笑了,我哪里是躲,只是不愿劳烦老七就是了。毕竟叔叔手上功夫再好,也只适合孝顺兄长,尽你们兄弟之情。我这做嫂子的,虽说是个男人,终归也要顾忌一些,便是大爷您不多心,让旁人看了去,倒笑话大房行事太过随便了。就是咱们院子里,丫头婆子一堆,保不齐也有背后戳主子脊梁骨的,咱们三个男人光明磊落,可那起浑人的嘴,又有什么脏水泼不出来,大爷说是也不是?” 钟仁心里本是满腹的邪念与欲*火,无论烟花出身的男妻,还是那个贱种老七,骨子里,都不过是他用来排遣**,寻求快感的工具,又哪里考量过兄弟、叔嫂这些伦理之事。在满身欲念无法发泄之际,早已不管不顾,只恨不得眼前的两人能行出好事,自己在旁边览尽春色,才能得到一种变态的愉悦。 所以一听秦淮说出这番堪称贤良的话语,大出所料之外,倒像是被人揭去了遮羞布,老羞成怒中,目光一寒,登时便欲发作。 通往里间的过道里,忽然传来一个脆利的声音。 “大爷,大爷!” 竟然是雀儿。 钟信在秦淮惊醒之后,一身尴尬,早就退到一边的墙根儿处,靠墙躬身而站,倒像是个犯错的奴仆。 只是在秦淮说出那番言语时,他低垂的眼角微微上抬,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原样。 钟仁正憋着一肚子的怒气,听到雀儿的声音,眉毛一拧,破口骂道: “死娼妇,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我在和少奶奶洗澡,你又不是不知,只在那浑叫些什么!” 雀儿的声音近了些许,显是已来到浴间的门外。 “大爷,二爷现今正在客厅里等您,说是公司里有极其要紧的事相商,我原回了大爷在沐浴休息,可二爷说事关重大,绝对耽误不得,我又怎敢不回,又哪里浑叫什么了!” 钟仁脸色变了变,语气微微放缓,“告诉他我即刻出来便是,妈的,一天天装模作样,倒像这公司没了他便不成体统一般,跟老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门外的雀儿应声去了,钟仁略站了几秒,方转过身来,目光在秦淮与墙角的钟信身上扫了又扫,竟然露出了一个笑脸。 “老七,你嫂子方才的话,想来你也听到了。按说兄弟亲香,叔嫂亲厚,原是理所当然之事,没什么好顾忌的。不过你嫂子虽是男人,毕竟身份不同,考虑周全些,倒也在情理之中。这后宅里人多口杂、鸡争鹅斗,奴大欺主的事儿,我不是不知,所以日后我若忙碌,顾不上的时候,你多帮我照看着些大嫂,横竖哥哥嫂子都不会亏了你的。” 钟仁说一句,钟信便躬身点头,一副谦卑的模样。 钟仁又将那春宫画册拿起,在手中掂了掂后,却朝钟信伸了过去。 “我记得你从小专爱涂涂画画,下笔颇为有神。如今大了,想来技艺更加好了。这本画册我很是喜欢,担心毁损,有心描摹一本,你便替大哥完成了这心意。” 钟信弯腰接过春宫图,不敢多看一眼,连耳朵后面都有些**起来,却又不敢拒绝,只得应声道,“老七一定尽力一试。” 钟仁点点头,“你先去…对了,如今你还是住在后院西偏厦,那里挨着马厩,人多嘈杂,不如便搬到东角门穿堂后那间屋子,既离我这里近些,又清静无扰,倒方便描画,待我一会安排雀儿收拾便是了。” 钟信朝钟仁行了一个大礼,“老七多谢大哥抬爱,日后定当事事尽心尽力,听大哥的差遣,如此我便先去了。” 看着钟信躬身离开了房间,又小心翼翼在外面关上了房门,钟仁走到木桶旁边,低头看了秦淮半晌,方才脸上的笑容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今天才发现,竟有些小瞧了你。白日里你在那宴席之上,演奏了西洋乐器,我便有些好奇,不知你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这会子兄弟叔嫂间亲厚一些,玩个乐子,你又如此看重名节,当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如此一来,我竟不是从八大胡同娶来个相公,倒像是从那洋学堂里娶了个大学生一般,竟是赚大了呢!” 秦淮被他一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毛,坐在木桶里的身子隐隐有些颤抖,待听得钟仁这番话中有话的言语,心里愈发紧张。 自己夹在钟家两个厉害的男人中间,为了最终的自保,没有顺承钟仁的意图,婉拒了与小叔子发生亲密接触。现在看,这样做显然已经让钟仁生了嫌隙,甚至有了疑虑。 他在水下又掐了自己的大腿根儿一下,朝钟仁飞了个媚眼过去。 “瞧大爷这话说的,人家是真的不爱听呢。堂子里的相公又怎么了,喝洋墨水的学生又怎么了?若论皮鲜肉嫩,还不见得有我让大爷欢喜呢!” 秦淮只觉得这话说得自己都酸了牙齿,实是忍不住,又在水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大爷方才提到那西洋乐器,原是我在堂子的时候所学。那光景,有个人称假洋鬼子的客人,说是在西洋学习什么器乐,欠了妈妈一屁股嫖资,却又无钱可还。妈妈无法,见他手里有那个叫梵阿铃的东西,便让他教我学习,来抵他的嫖资,因此我才识得那西洋的玩艺儿。大爷若不喜欢,我以后再不碰那东西就是了!” 钟仁听他此言,面色微缓,秦淮忙又道: “而且我虽出身低贱,可想着既做了大爷的人,自然便要自重一些,不能让外人因为我的行止,倒看了大爷的笑话。大爷既这样看重兄弟之情,那我日后和家里几个叔叔都亲密着些,也就是了。” 钟仁将他下巴勾起来,眼睛贪婪地扫视着水中隐约可见的**。 “我就说你近来越发会说话了,来,给大爷伸出舌头看看,究竟这些天是吃了什么好的,竟变得这么伶俐。” 秦淮假意后躲,笑道,“二爷还在客厅等着大爷呢!” 钟仁冷笑一声,“让他多等上一会子,又能怎样!你听我说,你方才说的固然有几分道理,防范些小人乱嚼舌根,也是应该。不过有一句话却说的错了,你可知道?” 秦淮忙道,“是哪一句?” 钟仁用手摩挲着他的下巴,慢慢地,却将手指移到他的脖颈上,在喉结上来回滑动,眼神也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你说日后和几个兄弟都要亲密些,这大可不必,要亲密,只同老七一人,便也罢了。这会子我不妨再跟你明说一句,你记牢些,免得日后再惹我不快。” 秦淮感受着钟仁滑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指,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他曾经接连暴死的妻妾,心中一阵紧张。 “今天我让老七给你按摩,自是为了让你舒服,也是为了增进我们兄弟俩的亲厚。可惜你却不知好歹,坏了好事。从今以后,假若我再让你与他亲密,自会先堵了外人的眼睛耳朵,让你无所顾忌,只管拿出在堂子里练就的本事,逢迎他便是,你可懂我的意思了?” “我懂……” 第14章 第 14 章 在钟仁拉长声的质问中,秦淮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长了,这会子,秦淮只觉木桶里的水,似乎已冰凉刺骨。 他当然完全明白钟仁此刻的意思,那已经算是赤祼祼地告诉他,他不仅不在意自己和小叔子发生点什么,甚至还想让自己主动去勾引老七。 可以说,钟家大少爷委实变态的可以。可是自己,却根本不敢拒绝他的要求。 因为他心里明白,无论是怯懦的秦怀,还是现在的自己,面对眼前这种情境,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毕竟钟仁那个“索魂鞭”的称号,也不是白来的。 他虽然不像外人想象那样有着要人命的床上功夫,可是他房中妻妾接连横死暴亡,却是不争的事实。 钟仁出去了,秦淮也立即从木桶中站起身。此刻,是他在穿书后,头一次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近在咫尺的凶险。 他穿上一件丝质的睡衣,又看了看架上的护肤用品,最后挑了一款标有“钟氏”字样的护肤香膏。 香膏的味道大气幽远,淡雅宜人,与时下流行的各种护肤品大不相同,那感觉,倒有点像是钟家华美古典、疏朗曼妙的园林与庭院。 可是谁会知道在黑夜降临之后,庭院深深,深几许? 秦淮揣着心事,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卧室,卧室有一房门通着客厅,隐约可以听见有男人的交谈声。 秦淮忽然心中一动,脚步极轻地走过去,将身体贴在门边上。 一个颇为醇厚的男声率先传了过来。 “这么说,大哥还是不同意去检验祖传秘方,对吗?” 显然,这就是钟家二房庶出、却又非常有实力的二少爷钟义了。 白天在席上,秦淮并未有机会与他有过接触,可是他老婆于汀兰的厉害与刁蛮,却是领教到了。 “没错儿,完全没有必要!你说的那个事故,肯定是事出有因,我觉得还是原材料的事儿,问题不可能出在咱们家秘方上面。” 钟仁的声音虽然没有钟义浑厚,却自有当家大少的霸气。 钟义咳了一声,微微提高了声音。 “可是这次‘钟桂花’在国内和南洋的货全部出了问题,这两处货品的产地一个在咱们老家,一个在广州佛山,原料进货渠道完全不同,又怎么会同时出现完全相同的毛病?难道咱们家的方子,就真的无懈可击吗?” 钟仁迟疑了片刻,冷哼了一声。 “我告诉你老二,是不是无懈可击我不敢说,可咱们家的方子用了不是三年两年,那是快四十年的老方子了。要是有问题,这四十年都干吗吃了?为什么没出过这样的事?还要拿到洋人的实验室检验,检验什么?别毛病没验出来,倒让人把咱家的方子诓了去!” 秦淮感觉自己的心加速跳了跳。 虽然自己看过的书中内容不多,可是有关钟家这个祖传的香水秘方,却有一些印象。 貌似是在小说开局不久,作者便用一个回忆的手法,描写了钟家三房在钟老爷病死之前,各怀心事,都想得到这份祖传秘方。 虽然大房占尽先机,但二房三房却不肯善罢甘休,竭尽心力,在老爷的病床前施展出各种手段,只盼钟老爷能把秘方交给自己。 看书的时候,因为关注点在那些奸情狗血上,即便看过这些,秦淮也未深想。而此刻,却从钟仁的言语中,听出他不仅牢牢把控着秘方,更是提防着钟义。话中提到怕被人诓了方子云云,明显带着弦外之音。 看来,在钟家,谁身上有了这个方子,才算是真正掌握了钟家的命门。 秦淮的心跳得更加快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既然小说的结尾是钟信逆转了人生,成为钟家最高的主宰。那么这个堪称钟家命门的秘方,他拿到了吗? 门外又传来钟义的声音,这次,他的调门明显拔高了。 “大哥这么说话,我倒有些糊涂了。究竟我提议检验,也是为了保证咱们家的方子不出纰漏,为的是长久占据市场,怎么听起来,倒像是我有什么别的心思?” 钟仁哈哈假笑了两声,似乎是站了起来,客厅里传来他的踱步声。 “这你可是多心了老二,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嘛,这家里家外算计我手里秘方的人,不在少数,却也瞒不过我的眼睛。既然公司除了我,你和三房并列第二大股东,自然是利益攸关,所以老二,你也得时刻提防着那起烂了心肝的小人,明白吗?” 钟义也冷笑了两声:“那是自然,毕竟这方子是咱们家的根本,谁也不想它落在烂人庸才的手里,暴殄天物!” 秦淮心中有些感慨,这钟家兄弟俩话里话外,明明是剑拔弩张,互相贬损,却偏还要冠冕堂皇,粉饰出一团和气。 他一出神间,钟氏兄弟俩又说了些什么,似乎达成了共识,于是便传来钟仁喊雀儿送客的声音。 他急忙从门边退回到紫檀大床上,想了想,干脆偎在枕上,装作入睡的样子。 这会子,他对钟仁方才威逼利诱自己的那些话,依旧心有余悸,实在不想再跟他虚以尾蛇。 片刻后,钟仁果然推门进了房来。待见到秦淮一副睡熟的样子,眼睛眯了眯,踢掉鞋子,竟也爬上了床。 秦淮心下紧张,生怕他会上手调戏自己。虽然钟大少重要的地方不中用,可毕竟手和舌头还是好的,而且自己此刻未穿守贞锁,真要被他占了便宜,那简直是恶心透了。 秦淮心中忐忑,耳中听得钟仁已躺在了一侧,却并没有动手动脚,相反,却像是在翻动什么。 他极小心地将眼睛悄悄张开一丝缝隙,却见钟仁正掀起枕头,掏出一个东西出来,竟是自己方才脱下的守贞锁。 只见钟仁低着头,轻轻摆弄着那个材质古怪,却坚韧异常的东西,眼睛里闪着一份不可捉摸的光。 奇怪,怎么他对自己私密处的这个劳什子,总是这么有兴趣呢。 难道是爱屋及乌,钟意那个地方独特的气味? 秦淮为自己略有些不堪的想象红了脸。 晚饭的时候,钟仁吩咐雀儿,要她速速命人将东角门穿堂后的屋子收拾出来,让钟信晚上便搬过去。 雀儿乍听有些意外,待看到钟仁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便应允下来。 晚餐实在太过丰盛,秦淮因大学的所在是在金陵,故而最爱当地的盐水鸭,恰见今天有盘新鲜的,不由多吃了些。 钟仁看了他两眼,笑道,“你这口味倒有些难以捉摸,从前最厌鸭子,总说生腥,怎么今天倒像换了副脾胃?” 秦淮心中一惊,忙笑道,“我也感觉好生奇怪,不知是不是受大爷影响,最近好多东西都忽然吃得下了,想来从前未必不爱,或是没有吃到咱们家这样好的味道也未可知。” 钟仁正要答言,餐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便伸颈听着。 雀儿已接起电话,脸上瞬间堆了笑。 “是您呀老太太,您这声音在电话里听着真是年轻得很,好好,我马上找大爷来听。” 钟仁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走过去接过话筒,“太太今天怎么有了兴致,也学着打起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何意如不知说了些什么,钟仁嗯嗯两声,忽然加重声音道,“这是族里定了多年的规矩,太太难道忘了凡是钟氏一族的寡妇,只要没有留后的,死了丈夫,只有两条道走。若是族中有人愿意收她入房,那便留下,若是没有,给她一纸休书,清了家产,打发她走人便是了。” 这话听在秦淮耳中,当真是既新鲜又气愤。 想不到钟氏一族在吃穿用度上看似中西合璧,骨子里竟然如此顽固落伍。寡妇无后便要被休出门,这算是什么狗屁规矩。 却听钟仁又道,“行了行了,我这里吃罢饭就过宗祠那边去,太太可以先告知族里的执事一声。她要闹,就先让她闹着,等闹没了力气,更好打发!” 钟仁摞了电话,急急地用茶泡了碗饭,就着几块咸水鸭吃了下去。 雀儿有眼色,早早命人将大爷外出的衣物备好,钟仁便换了衣服,对秦淮道,“族里有个寡妇不守族规闹事,钟九那帮老头子,因我担了个副族长之名,非得让我去宗祠那边看看。老七晚一点就搬过来了,你这做嫂子的,想着去他那里看看,有什么他最想要的,你关照他些。” 秦淮点头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暗道,“这么主动让老婆去贴小叔子的,倒是打着灯笼也难找,这人也真算是变态到家了。” 他心里自有主意。 自己今天忤逆了钟仁,没有配合他让钟信给自己按摩,总算是在钟信面前有了一点点改变。如果自己晚上再跑去他的房间,来个夜探小叔,又不知会让钟信怎么想自己了。 不去! 他见钟仁急匆匆出了院子,雀儿也不在房里,便对两个小丫头交待下去,让她们收拾出几样根本没有动过的点心,装在食盒里,只说按大爷的意思,自己一会儿带去老七那边。 小丫头子方才听到了钟仁交待秦淮的话,倒也不以为意,很快便收拾出一个小巧的食盒。 这时令天黑得已经有些早了,待秦淮拎着食盒,避了丫头,静悄悄从院子角门出去的时候,园子里已经是暮色如愁。 他之前假意和几个粗使的老婆子闲话几句,已经打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去处。这会儿便借着星光,穿云度月,沿着攒心涧东拐西绕,寻将起来。 眼见前面一带荒芜处,隔着树丛,隐有房舍,透出一丝光亮。 秦淮心中暗喜,没想到晕头转向中,竟真让自己摸了过来。 第15章 第 15 章 秦淮所到之处,原是园中一处极偏僻的所在。 小小三间破旧的房舍隐在一片树从后,仅东首的房间透出点光线,冷眼看去,倒有些像是上夜人值夜的地方。 秦淮四下看了看,确信并无人影,便悄悄绕开亮灯的房间,直奔西边房舍的窗前。 那窗子上的玻璃已经坏了数块,七零八落的,像是豁了口的牙。 秦淮借着星光,从玻璃破洞里朝里望去,隐约可以看见室内简陋之极,不过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边一张破床,床上空荡荡的,人影皆无,仅地下靠床脚处,堆着好似棉絮状的一床烂被。 秦淮有些意外,难道那些粗使婆子说的有误,那个疯婆子,竟不在这里? 今晚,他偷偷带着食物来看的,正是钟信的生母丁香。 从早上钟仁下令要饿上疯婆子三天三夜起,秦淮便动了恻隐之心。而这份同情,又在听说今天是她的生辰后,达到了顶点。 不管那个男人如何腹黑阴险,他的母亲,却真真是个可怜人。 明明和钟毓一样,也是今天的生日,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仅被雀儿抽了耳光,禁了食物,更悲惨的,是亲生儿子眼看她受尽屈辱却又无能无力。 所以看到钟仁和雀儿都离开院子,秦淮便做了这个决定。 小叔子绝对不能去看,但是看看他的娘,也算是尽一点善心。 他在生活里宅斗书看得多了,也算是学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便是自己要去做好事,倒也知道事先做了些功课。 不仅打听到了疯妇被看管的地方,还在与粗使婆子的闲谈中,知道那边两个负责看守的家仆,全是宅子里有名的酒包。 每日里除了给疯婆子送点吃喝,根本对她不理不顾,只在东厢房里偷偷喝酒。 也正因如此,秦淮才敢行此之事,如若那边不是这样松懈,便是他再有同情可怜之心,也是不能去的。 他心善,却也并不是滥好人。 毕竟保住自己,方能图谋将来。 当然,在秦淮的潜意识里,有没有因为预先知道了钟信最终的结局,才会如此去做,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他正在奇怪室内为何无人,却发现室内地上那堆破棉絮忽然间动了动,里面似乎有个人影。 他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棉絮里果然裹着一个人。一张脏兮兮的脸,双眼闭着,似乎处于昏睡的状态,可不正是钟信的生母。 月光之下,还可以看到她的双脚拴着一条铁链,另一端则锁在床脚上。 秦淮心中一紧,顿觉鼻子发酸,咬了咬牙根儿,便轻轻推开门,闪身钻了进去。 那丁香浑浑噩噩,一天未进水米,又饿又冷,已是半昏迷的状态。 恍恍惚惚间,被身上的虫蚊咬了一口,清醒过来。却忽见一个身影蹲在自己面前,是个年轻后生。 她人虽疯癫,心底里却犹记着儿子钟信,每日里苟活于世的唯一痴念,便是有朝一日还能与儿子守在一起。 这会儿天黑夜深,她又饿的头昏眼花,恍眼见到秦淮,竟以为是钟信偷来看她,激动中,双手一伸,猛地把秦淮抱在怀里,嘴里只叫着:“我的儿!我的儿,娘亲要想死你了!” 秦淮正蹲在地上取食盒里的点心,准备悄悄留在一边,待她醒来食用。不料转瞬之间,丁香已扑将过来,将他死死抱在怀中。 秦淮听她叫嚷,心里又惊又怕,担心被东厢房里的看守听到,过来查看时发现自己,那可就糟了。 情急之中,他伸手去抓丁香的双手,想让她放开自己,赶紧脱身。 可是丁香以为他是钟信,又哪肯轻易放开,只是连哭带喊,一声声“我的儿”在静夜中传出好远。 秦淮感觉自己的额头上全是汗水,又怕又急,当真后悔起自己的所为。情急之中,一只手刚好抄到带来的点心,便抓了过来,猛地塞到丁香的嘴里。 丁香大概是饿得狠了,混沌中嘴里塞进香气扑鼻的点心后,竟忘了再叫,也放了手,抓着点心便吃起来。 秦淮急忙爬起来,两大步便窜出了房门。 阿弥陀佛,东面屋子里灯光依旧,似乎并没有人被惊扰。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四处望望,急匆匆走上了林间的小路。 当秦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之际,一个身影却正从东厢房后面匆匆走过来,低头弯腰,正是钟信。 他隔着窗子偷偷看了一眼房间里面的情形,却见两个看守丁香的家仆死猪般躺在桌子上,皆是一副烂醉如泥的嘴脸。 钟信看了看桌子上的酒壶,嘴角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神情。 头先在后门口,他截住了帮他们私下买酒的小厮,假意闲聊,顺便闻了闻酒的味道,还夸赞了几句酒很醇正。 这会儿,想来这味道‘醇正’的酒,可以让这两个人睡死过去几个钟头了。 转过身,钟信飞快地来到生母所在的房间。 他的身上揣着一包尚还温热的夹肉面饼,那是他偷偷在后门外买来的。 正在大口咀嚼点心的母亲让他在瞬间睁大了眼睛,继而,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小巧的食盒上,半晌未动。 ***************** 秦淮惊魂未定,急匆匆顺着林间小路疾行。 待走了半晌,他才忽然发现,林深露重,月晦星稀,眼前这路,竟似乎不是通往泊春苑的归路。 他心中焦急,四处张望。可是后花园偌大的地方,便是白日都容易迷路,此刻园中一片夜色,灯光稀疏,又哪里找得到来时之路。 他立在一棵树下,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对,书中早就说过,这钟家各房的屋舍,都是依攒心涧而建,屋屋带水,处处临波。那泊春苑,又正是园中依水所建的第一个妙处,自己只要找到水流,便可寻回原路了。 他既想到这个主意,便用心倾听,果然西侧不远处,有隐隐的水声淙淙。 那水声与自己所在处,隔着一带花墙,夜色中,芳香馥郁,甚是喜人。 秦淮因喜那清香,便凑近那花墙,正欲深吸一口之际,却忽然屏住了呼吸。 只因在花墙那侧,透过浓密的花枝间隙,却隐隐有火光透了过来,并有纸张燃烧的气味,夹杂在那花香之中。 秦淮心中纳罕,不知是谁竟敢在这园子里,点火烧纸。 要知道豪门大宅之中,因人口众多,屋舍层叠,花木又繁盛茂密,最怕走火。所以从上至下,皆对火烛之事严加看管。 像这种在园子里点火烧纸之事,简直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花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夜风中,可以清楚地听到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秦淮心中一惊,原来那声音他竟然识得,便是在宴上陪自己一同回来的三少爷钟礼。 “好妹妹,我来看你了。” 钟礼长叹一声后,忽然幽幽地开了口。 秦淮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好妹妹,你知道吗,今天是大姐的生日,可是在品箫堂的宴席之上,我满心里却只想着一件事,因为我忘不了,今天是你的祭日!” 花墙外钟礼的声音里竟隐隐带出一丝哭腔。 秦淮忽然间明白了他烧纸祭拜的人,一定是他和雀儿口中提及的,泊春院死去三年的丫头,斑儿。 “好妹妹,三年了,他们没有人再提起你,可是我却忘不了你!斑儿,他们都说你和人鬼混,怀了孩子,死在脏病上,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是被人陷害,被人冤枉了的。你是那么干净的一个人,整个泊春苑里,恐怕也只有你,才真的是干净的……” 秦淮屏住了呼吸,心口在激烈地跳动着。 他没有想到,在馥郁的花香中,月色下,自己竟然听到了一个豪门少爷对死去丫头的自言自语。而他话里的每一个字,偏又浸透着一种无以言表的浓情。 “好妹妹,你泉下有知,还请原谅我。如果当年我能听懂你的话,或许你也不会走得那么快……斑儿,我昨儿夜里梦到了你亲手描画的那张楠木棋盘,可惜,它已经被那起人给烧掉了。不过,她们能烧掉你所有的东西,乃至你的人,可是他们烧不掉你在我心里的印迹。你放心,只要我在一日,就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害你的人,为你报仇!” 秦淮被钟礼的言语惊住了,怔怔间,脚下忽然一滑,踩松了一块泥土,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花墙一侧的钟礼似乎听到了声响,忽然抬高了声音。 “你也在这里很久了,还是出来!” 秦淮一愣,没想到自己早就被人发现,却还不知。 他刚想接过钟礼的问话,却不料在另一个角落里,却先走出一个人来。 第16章 第 16 章 “真想不到,斑儿那丫头竟有这么大的魔力,过去三年了,却还让三少爷念念不忘!” 虽然隔着花墙,秦淮却对这个声音非常熟悉,知道那人正是自己房中的大丫头雀儿。 雀儿款摆着腰肢,走到钟礼的面前,朝地上尚未燃尽的火堆看了看,微微俯了个身,冷笑道:“斑儿妹妹,我也借着三少爷的祭奠给你行个礼,愿你在那边干干净净做人,本本分分行事,可别再落个一身脏病,惹恼了阎王,闹个永世不得托生!” 秦淮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从见到雀儿那一刻起,便知道这丫头不是盏省油的灯,尤其见他对钟信生母出手之狠辣,更知其不是个良善之辈。 可是这世上之人,即便再狠辣刁钻,面对入土之人,也总有些敬畏之意。可偏生在这雀儿嘴里,秦淮却只听出了恶狠狠的诅咒。 一边的钟礼自然也听出了她言语中的怨毒,侧头看了她足有几秒钟的时间。 “我实是不解,为何你对斑儿会有如此深的怨念,以至她走了三年,你还这样诅咒于她!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到这里来,既对逝者不敬,又惹自己不快呢?” 雀儿抬着头看着钟礼的脸,一双眼角半吊的双目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有一种怨恼交加的神情。 “三少爷,您是真的不解,还是像当年一样,在诓我呢?没错儿,我承认我是在诅咒她,因为她身为我当年最好的姐妹,却在明知我钟情于谁的时候,还要去勾引他!而更让我忘不了的是,正因为她在大少爷面前举荐,我才从太太房里被派到了泊春苑,也从此领受了这泊春苑里的种种……好处!”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雀儿好像忽然下了死力,虽看不见她的脸,秦淮也能相像得到她面带怨毒的模样。 钟礼的脸慢慢变成了灰白色,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击在一起,雀儿在他脸上用力剜了一眼,摇了摇头。 “好了,这些你我都不想再说的事,不提也罢。不过方才我好像听三少爷说起,一定要找到害斑儿的人,为她报仇,是吗?” 钟礼愣了一下,遂淡淡地应了声,“没错。” 雀儿忽然冷笑了两声。 “三少爷,如果我现在告诉你,那个害她暴死的野男人……恰恰就是三少爷你,你又会怎样?也会找自己报仇吗?” 钟礼意外而又惊异地看着她,“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又怎么会害她?我那年在大学学堂放假回家,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是你们众口一词,说她怀了野男人的孩子,又生了脏病死的,送到炼人厂一把火烧得灰都不剩,是你们,你们!” 说到最后,钟礼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和悲愤。 雀儿看着他被气愤扭曲的俊脸,足有半晌,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少爷,你果然和三年前的那个你,没有什么分别。好,夜深了,雀儿劝您一句,既然已经烧过了纸,还完了愿,便请回。为她报仇的那些话,我希望只是三少爷心里的一个怨念,永远也不要再提了。有句老话说得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斑儿之所以会横死,终究是她肚子里的野种造成的。而那个种下孽种的人,就是你……你怕是找不到他的! 秦淮在花墙的间隙中,头一次在雀儿的脸上,看到了一份极为复杂的、既温柔又冷酷的特殊神情。 他心里有一个非常古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一个有关泊春苑的谜,其实就在雀儿的这番话里。 ***************** 沿着攒心涧走了一段路后,秦淮终于找到了泊春苑的院子。 他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一边想着三少爷和雀儿说的话,心中暗暗感慨。 作者曾经在小说中描述,说钟家像是一个被人施了魔咒的地方,不仅发生的故事极尽狗血,更是荒唐淫孽,令人作呕。想一想,似乎在自己所闻所见的这些人身上,真的能得到印证。 他寻到院子的角门,闪身进去,心中暗自庆幸没有人留意到自己的这番行程。 角门的不远处便是泊春苑的小厨房,里面依旧灯火通明,大概是在为主人的宵夜做着准备。 秦淮刚要从一边的岔路拐过去,却忽然看见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正往厨房而去,正是老七钟信。 秦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不知道他这会儿跑到厨房做些什么。 厨房大概为宵夜准备了点心,空气里弥漫着桂花藕粉糕的甜香之气。 秦淮走进客厅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钟仁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他捏着鼻烟壶,好像正不耐烦地朝一个小丫头子询问着什么,见秦淮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开口道: “你这是从哪里回来?” 秦淮见那小丫头子名叫香儿,正是帮自己装点心盒中的一个,心中一动,先给了钟仁一个笑脸。 “我啊?我吃过饭,先按大爷说的,到老七那里看了看,顺便捎了些没吃完的点心给他,因见他那里还有些忙乱,没有进门,放下点心便离开了。因时间尚早,想起白天去品箫堂时,见路上有一处玫瑰开得很好,便趁着天上大好的月亮,去逛了逛。谁想这会子回来得略晚了些,竟比大爷还迟了。” 他这番话说得满满当当,心底下却有些七上八下。 既然钟仁对那丫头有过询问,应该便会知道自己要给老七送点心的事,所以自己只能扯一个去老七住处的谎言,想来钟仁总不至于再找钟信来核实口供。 钟仁听他如此说,点了点头,眉宇间的一丝疑虑似乎抹去了大半。 “香儿说我方方离开,你便带着点心出了门,谁知竟会逛到这会子才回来,还沾着一大衣襟的泥,你要不说是去园子里看花,我倒以为你在哪里玩尽了兴,和谁在泥地里打了滚呢!” 秦淮没想到钟仁的眼光然会如此犀利,方才自己被丁香拖在地上抱在怀里时,长衫的确弄了一身的泥污。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是敲鼓一般,脸上却还是朝钟仁努力挤出笑颜。 “大爷又在笑话我了,你知道,咱们家园子既大,我又不甚熟悉,看了会花,待再回来时,就有些晕头转向,找了半天回来的路不说,还不小心跌了一跤,把衣衫都弄得脏污了。” 他心里现在有一万个后悔,后悔不该一时冲动,为了一点善心,竟然置自己的安全于不顾,贸然去给钟信母亲送那些吃的。 书里面已经反复描写大少爷为人奸诈凶狠,反复无常,自己以为看过些宅斗的书,防范得多些,就要在他眼皮底下生事,岂不是自找不快吗。 钟仁朝他摆摆手,“快点去把衣衫换了,一会儿厨房送宵夜来,陪我吃上一点。我今天在宗祠那里坐得久了,竟劳乏得很,一会早点吃完,咱们好睡觉!” 秦淮心下松了口气,忙去里边的卧室换衣裳。 刚推开卧室的门,耳朵里便听钟仁对那小丫头道:“怎么我回来了半天工夫,还没见雀儿的影子?算了,你这就去老七那里,找他过来,说我有事问他。” 秦淮一颗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儿。 难道钟仁的疑心竟大到这种程度,真的要找钟信,来核实自己的口供吗? 可他千方百计要自己去勾引老七,可说是在放纵自己的行止,为何自己一个人晚回来半晌,他又会如此在意,这人,真不是一个正常人啊! 秦淮心里虽然害怕,也只能强行挺着,换上一套白府绸的中衣打扮,咬了咬牙根儿,回到了客厅里。 几个婆子丫头正拎着食盒走进屋来,每个盒子里都是不同的吃食,一样样端出来放在小几上,有荠菜虾仁馅的小馄饨、莲子桂圆熬的粳米粥、桂花藕粉松子瓤的蒸糕等数样点心并几样精致小菜。 这边宵夜刚刚摆好,那边大门口钟信已经被小丫头领了进来。 秦淮坐在小几前的沙发上,为钟仁往小瓷碗里装上几个馄饨,见钟信进来,手里的调羹微微抖了抖。 钟信却还是一副谦卑的表情,走到钟仁身前不远,便躬了身,“大哥找我。” 钟仁点了点头,“你搬到穿堂这边来住,感觉怎样?” 钟信忙点头道,“有劳大哥挂念,这边既安静又舒适,老七方才已开始描摹那画册了。” 钟仁眼睛一亮,嘴角露出一丝淫邪的笑意。 “如此甚好,只是你血气方刚,夜里画便画了,可不要被那画面勾得火起,把控不住,弄污了我那宝贝啊!” 钟信低下头,憨憨地笑了两声,“老七不敢。” 钟仁哈哈大笑,“对了,我找你来还有一事,今天族中休了钟晟一房无后的寡妇,大家已商议好了,明天一早,族中四大家族各派几个人手,雇一辆车,将她连人带物送回娘家,她娘家势弱,料也不敢生事,咱们家便由你去和他们办了这件事。” 钟信忙点头称是。 钟仁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秦淮心中的恐惧此时方散了大半,见钟仁坐到小几旁,忙递了碗筷过去。 钟仁端起碗来,忽然想起一事,对已走到门口的钟信道: “对了老七,听说你嫂子今晚特意送了几样点心给你,你觉得味道如何?” 第17章 第 17 章 秦淮刚要把一个小馄饨放在嘴里,听到钟仁这句话,调羹里的馄饨险些掉了下来。 好在钟仁正歪着头看向钟信,他急忙坐稳了身体,心里飞快地想着应对之策。 钟信收住脚,回过身来,“多谢哥哥嫂子的美意,我饭量大,那些点心都吃了个精光,老七见识少,只觉嫂子的东西,样样好吃,样样都是好的。” 秦淮一只手在小几下面,用力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为的是让自己不至于因为狂喜和惊恐叫出声来。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回答。 自己没有去他的住处,更没有把点心捎给他,而他竟然说吃了个精光。 为什么? 钟仁似乎对钟信的回答饶有兴致,喝了口粥下去,放下手里的筷子。 “既然觉得味道好,你倒说说看,都吃了一些什么,以后可以让厨房多做上一些。” 秦淮的心又一次跳到了嗓子眼儿。 方才晚饭时的点心,钟仁虽然没吃多少,可是每一种,却又都略动了动。没有见过那几样点心的人,便是想胡乱猜测,在钟家厨房常做的不下百十种点心中,也不可能猜得到。 钟信的目光似乎在无意中掠过他的脸,却没有任何表情。 “嫂子给我带来四样点心,老七没见过世面,也不懂叫什么名字,就知道一样是芝麻*果仁馅的酥饼,一样是绿豆粉做的凉糕,还有一个是夹了肉松的果子,对了,还有一样我倒识得,是灌了鸡汁的小笼包!” 钟仁似乎回想了一下什么,笑着点了点头,“你饭量确是不小,这些东西我和你大嫂两个人也没吃下什么,你倒能全部包圆,还是年轻力壮体格好啊!” 秦淮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快要痉挛一般,手脚发麻,心跳加快,掌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在钟信说完小笼包三个字的时候,他既是彻底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一块新的巨石压在了胸口。 这个小说里最腹黑的男人,刚刚帮自己度过了一个艰难的关口。 可是这关口后面,却像是又多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坑。 钟信告辞出门了,秦淮勉强从慌乱中打起精神,却听见钟仁在一边问道:“你怎么才吃了这么一点?” 秦淮忙假笑道,“我可比不上老七的身子骨,要不是大爷喜欢吃宵夜,我原本这点子东西也是吃不下的。” 钟仁一边剔着牙,一边点了点头。 “老七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自是吃得多一点。说起来他也不小了,我像他这个年纪,早已经娶过两房妻妾。今天我见钟晟家那个寡妇生得不错,还真动了给老七撮合的念头,他伺候我这么多年,虽说没有什么好人家的姑娘肯说给他,若给他寻个寡妇进门,倒也不难。” 秦淮心中暗骂这人居心果然不良,明明都是钟家的儿子,在他心里,钟信却沦落到只配娶寡妇进门的程度。 他心里虽如此腹诽,嘴上却笑着接道,“还是大爷想得周全,可大爷既有此心,为何还坚持要将那寡妇送返娘家呢?” 钟仁打了个饱嗝,道:“一是那寡妇性子有些难缠,未必甘心嫁与老七,二则我这里有不少事还用得着他,他若在小寡妇身上耗光了气力,有些事儿,我怕他会有心无力,嘿嘿,你说可是不是呢?” 这句话钟仁虽然说得有些微妙,可是秦淮却瞬间了然于胸,不禁便感觉有些耳垂发热。 眼前这个钟家大少,难道真的变态至如此,一定要看到自己妻子与小叔子做出些不才之事,才会满足他的欲念吗? “对了,今天老太太提起去宝轮寺上香还愿的事,你进钟家的日子还短,不知就里,我且说与你知道。” 两个人一边往卧室走,钟仁一边脱着长衫。 秦淮接过来,“嗯”了一声。心里莫名跳了跳。 虽然在书里并没有印象太深的情节,可是这宝轮寺三个字,听起来却偏偏有些莫名的熟悉。 “那宝轮寺是咱们钟氏族人的家庙,自来便有香火供奉,并连庙里的僧人,都吃着钟家的供养。每年差不多这个日子,阖家人众都要去庙里进香,并会在那里盘桓两日,既还了愿,也玩赏些家庙周遭的景致,因此宅中各房人等,没有不爱去的。” 秦淮笑道,“后宅里的女眷不像爷们儿天天在外面忙,平常出门逛得时候终是有限,既有这样的机会,自是都爱图个热闹。便是我,也是一样的。” 钟仁捏住他的下巴,淫*笑道,“你是不是在家里呆得闷了?也难怪,我初见你时,你成日家在花船上拉琴唱曲,游湖逛景,浪荡开心得很,现下每天守在后宅,心里面觉着有些憋屈,倒也是常理。” 秦淮斜了他一眼,挥手打掉他的手,“大爷饶是会拿人开心,人家哪里像你说的那样。对了,老七燉的参茶那会子送了来,我去端来你喝。” 钟仁斜靠在床头,“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去逛逛的,不过我这几天被老二和公司里的事缠磨,恐怕没有工夫去家庙那边。你若要去,我便让老七跟着。要知道,那些趁乱揩油、专在后宅人身上占便宜的人实是不少,我都是知道的。有老七在你旁边照应,我倒也放心些,你看可好?” 秦淮面对眼前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钟家大少,实是不知这话该如何回答,便只“嗯”了一声。 钟仁将他端来的参茶喝了下去,舔了舔嘴角。 “老七这道茶燉得火候味道不是一般人可比,这些年我是吃惯了,便因为这个,也得多留他在身边几年。” ****************** 翌日起,钟仁一直在外面忙碌,很晚才回。 而钟信自那日和族中人等去送遣那寡妇,也在外耽搁了两日,才回到钟家。 这两兄弟都少在泊春苑出没,别人不知怎样,秦淮却只觉满身的轻松。 钟仁自不必说,秦淮恨不得少见一时是一时。而钟信,自打他帮自己度过了那场难关后,却更让秦淮悬起了心。 他也曾在背后反复推理,到底对方是如何知道,那天晚上自己送出的是哪四样点心。 根据多年来看宅斗文的经验,秦淮最后断定,钟信一定是在自己给了他母亲要被断粮的消息后,晚上也偷偷去了丁香那里,并看到了那些点心。 他记得自己回到泊春苑时,刚巧看到钟信去往小厨房的背影。现在想想,如果他看到有人给母亲送来食物,自然要猜测是谁所为。丁香虽然疯癫,但说出送食物者是个青年男子,大概还是能够。 而以他的心计,联想到自己暗中透露消息一节,自然会推想得更深,很容易想到送点心之人便是自己。 只不过他可能很难相信,明明风骚下流试图勾引他的嫂子,为何会突然大发善心。因此,才会到泊春苑的小厨房去求证一番,打听一下少爷奶奶晚上用过的点心,到底是不是在母亲处看到的几样。而求证的结果,自然就再清楚不过了。 如此一想,那天他能不着痕迹地遮掩自己的谎言,便不难理解。只不过,面对自己忽然间动的善心,对钟信来说,究竟是觉得自己为人本善、还是觉得自己是在变着法子示好勾引于他,可就真的不可知了。 一年一度去宝轮寺上香还愿的消息让钟家后宅整个热闹起来。 几房太太往年参差不齐,总是去的不全。今年何意如这边张罗上香,二房三房虽各有心事,却出奇的一致,都说是要去的。 而姑娘媳妇这边,更是没有人打退堂鼓,便是有了身子的于汀兰,也一再强调要去给肚子里的孩子求签问卦。而身在邱家的长女钟毓,也早早就回了信来,说是要和邱墨林一同前往。 这样一来,钟家女眷几乎是倾巢而出,不仅人多事杂,还要在家庙内外盘桓两日,实是近两年钟家的一件大事。 因此上,原本对于去庙里上香无甚兴趣的三少钟礼、六少钟智,都被几房太太下了死令,不管爱与不爱,务必都要前往。 阖家上下,便只留下钟仁钟义两房少爷,忙着处理最近有些愈演愈烈的香水变质事件。 秦淮虽不知那事件究竟闹到了何种程度,但是听钟仁在电话里已和钟义发过两次脾气,似乎每次都要提及秘方、检验等字眼,不过又都是以钟仁的拒绝为收尾。 这晚钟家各房都在忙着收拾行李,以备明早的出行。 秦淮在卧房里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正站在窗前对着月光出神,却听见钟仁在客厅里吩咐雀儿,让她喊人将老七叫来。 秦淮竖起耳朵,未几,便听见钟信进了房来,给钟仁请安的声音。 “老七,这两日我去不了家庙,你嫂子这边,你就要多照看点了。” “大哥放心,老七一定尽心尽力,家里两位兄长还有大姑老爷都一同过去,一定会照顾好家里女眷和大嫂的。” 钟仁冷笑了一声,“家里人倒还好,你哪里知道,家庙那边的一堆和尚,素日在人前吃斋念佛,私下里却偷鸡摸狗,胡作非为。有胆子大的,勾搭女香客不说,更有几个专挑俊秀的男人下手。我早就得到些消息,只不过一时没抽出空整治那些秃驴罢了。” 钟信连连点头称是。 泰淮在卧室却心中暗道,“什么叫家里人倒还好,家里人想干那些龌龊勾当的,难道还少了吗?” 钟仁便又道,“所以到了家庙,夜间休息时,你便睡在你嫂子外间,关闭门户时小心着些,可知道了?” 钟信似乎迟疑了一下,终还是点头应允了下来。 “还有,我那本春宫,你也一并带了去,山中无事,正好多给我描画两幅回来。” 秦淮心里格登一下。 这钟仁既让钟信住在自己隔壁,又给他那般下流东西随身带着,其中深意,令人心颤。 只是如果他别有用意,变态到想让自己与钟信发生些什么,那自己身上这守贞锁,又该如何处置呢? 第18章 第 18 章 钟家豪阔,又很赶时髦,那光景大户人家不可或缺的老式汽车,钟家已有了数辆。 只是这次去庙里进香的人众实在是多,大少爷二少爷的车子又要留下来处理公司事务,因此何意如和二房三房商量,众女眷这次也将就一些,不能再像往年一样,各房各坐各的,而是互相牵就,适当拼坐。婢女婆子们,也只带最贴身的便可。 至于男少奶奶秦淮这边,不方便带丫头同行,何意如便把钟信当作是他的贴身侍从。 分来排去,秦淮和钟信竟排到了钟毓的车上,和大姑奶奶两口子,外加钟毓的贴身丫头凤儿同车共行。 当秦淮知道自己要坐的是邱墨林的车子时,嘴上不说什么,心底下却只觉一阵反感。 好在钟毓和丫头也在这辆车上,自己身边又有钟信相陪,谅他再色胆包天,也不敢在自己老婆面前动手动脚。 清晨,秦淮忽然被一只摸在腿上的大手惊醒了。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瞬间睁开眼睛,见钟仁正眯着眼睛叮着自己,看他神色,竟像是已经醒了好久。 “大爷,你怎么起来了?天还早得很呢!”秦淮假意伸了个懒腰,于无形中将钟仁的手滑了下去。 钟仁见他醒了,倒自己主动松了手,抬身下床,在衣架上的长衫里摸了那把黄铜钥匙出来。 “你趴下,我给你开锁,把身上那东西脱下来。难得出去两天,便让你彻底放松放松。” 秦淮在脸上勉强堆上一个感激的笑容,将身体凑过去,任钟仁打开铜锁。 “谢谢大爷,其实这东西穿惯了,也没什么,大爷若是喜欢,我便穿着它去,也是无妨。” 他这话倒是一句心里话。 与其毫无防护地与钟信住在一起,还真不如穿着这个劳什子更安全一些。 钟仁见秦淮背转身脱下了守贞锁,便伸手抓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轻轻压在枕头下面,忽然又开口道: “你可知我为何让你脱了这东西?” 秦淮一愣,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了原由,却还是摇了摇头。 钟仁嘴角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发觉你不仅脸蛋漂亮,其实也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而同聪明人说话,就不用多绕弯子。你现下一定要记好了,我既给你解了身子,又安排了老七在近边服侍,在家庙这两天两夜,你要对他做些什么,想来该清楚了!” 秦淮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变白了。 他不敢抬头去看钟仁的眼睛,只能无力地点了点头,“清楚。” “很好,果然是聪明人。” 钟仁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蛋,看着他抬身去洗漱,自己便又躺回到枕头上,脸上慢慢浮上一丝淫邪的笑意。 秦淮手上虽是忙着洗漱,实则却有些神情恍惚,满脑子都是钟仁那句极具内涵的话。 守贞锁也打开了,小叔子也住在一起了,春宫图也带了,要自己和钟信做什么,还能不清楚吗? 唉! 洗漱后,秦淮发现钟信早就收拾妥当,正在外面餐厅里帮丫头摆放自己的早点。 他虽然有些微微的驼背,行动却便利得很,很快便将各种点心小菜端上桌面。只是在端到那灌汤鸡汁小笼包的时候,似乎多看了两眼。 秦淮走到桌前,只觉心跳快了些许,强笑道,“叔叔吃过了吗,不如一起吃点!” 钟信一边很有眼色地为他拉出椅子,一边回道,“多谢嫂子,老七已经吃过了,大厨房里新蒸了枣糕和茴香馅的包子,是太太特意吩咐给今天出门的人吃的。” 秦淮坐了下去,好奇地问道,“这两样东西听着倒是新鲜,家里凡出门都要吃这个吗,我这里怎么没有?” 钟信淡淡道,“那都是给下人做的,不过图个‘枣去早茴’的好意头,味道同小厨房的点心相差甚远。老七还记得嫂子上次赏赐的几样,更是别有一番味道。” 秦淮听他这话,心中只觉又窘又怕。 窘的是原来钟信并非和自己一样有小厨房侍候,而是和下人一样的待遇,吃得不过是钟家大厨房里的下人餐。 而怕的是他后面那句话,看似淡淡的,可听在人耳中,倒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又沉又重,不是滋味。 是感激自己关切了他的生母,送去食物,还是提醒自己注意一点,不要再做这样特别的蠢事,去讨好勾引他。 待秦淮吃过早饭,钟信便将他的两件行李都拎在手里,自己仅提着很小的一个包裹,隐约能看出是一块方形的物件。 秦淮顺嘴问道,“叔叔只带了这么点行李吗,这东西又是什么,这么方方正正的?” 钟信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大哥那本春宫…让我带了去,这两日照着描画一些。” 秦淮恍然大悟,尴尬地点点头,急忙把眼睛转向了别处。 唉,自己怎么会在他面前犯这样的错误。这么一问,倒像是自己有意在他面前提起春宫图,在撩拔人一样。 秦淮与钟信前脚出了泊春苑,后脚雀儿便被钟仁叫了进来。 “帮我收拾点东西备着,我忙完了白天的事儿,晚上应该也能赶到家庙去,你一人知道便罢,也不用告诉家里其他人了…对了,将我那药也一同带着,知道了吗。” 雀儿看着他眼睛里闪动的邪光,冷哼了一声,“是。” 钟毓前一晚便回到了娘家居住,此刻收拾得光彩照人,跟凤儿从卧房里出来,正看见邱墨林在门口的穿衣镜子前,穿着一身三件套的洋服左照右照。 “啧啧啧,邱老爷今天这身打扮倒是俊俏得很,可惜车上除了我和凤儿,只有两个不入流的男人,你这皮鞋擦得再亮,怕是也没人多看一眼!” 钟毓向来对邱墨林没有什么好声气,嫌他成日家打扮得油头粉面,一副吃软饭的模样,因此见他那副臭美的表情,张嘴便是冷言冷语。 邱墨林讪笑着抢在凤儿前面开了房门。 “我打扮得精神一点,还不是为了你的面子。你是钟家的大姑奶奶,牡丹花一般的人品,我若不收拾得干净一些,就怕人家该说你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钟毓冷哼一声,大概觉得他这马屁拍得还算到位,脸上的神色便温软了些许。 两人走到车前,钟毓忽然转过身来,歪着头,对邱墨林伸出手。 “车钥匙给我,今天我想要开车呢!” 邱墨林先是一愣,忽然想到什么,忙笑着把钥匙奉上。 “去宝轮寺的路倒是顺畅得很,你开便开罢,我昨夜有些失眠,正好在后面打个盹儿。” 钟毓这边刚上了车,便见秦淮与钟信两人从泊春苑方向匆匆而来。 她虽与钟仁一奶同胞,又是嫡长子与嫡长女的身份,兄妹感情却实属麻麻。 尤其是钟仁娶了出身烟花的秦怀后,她更是看不过眼,平日里见不到便罢,若是有相遇的场合,连一句话都懒得同秦怀讲。 邱墨林盯着走近的秦淮,虽然依旧白晰俊秀,却似乎隐隐透着愁容,看起来另添了一份风流态度,让他心里面又酥又痒,在钟毓面前,却强装出一副正经的模样,一边为秦淮拉开后面的车门,一边笑道: “大嫂子请,今儿个钟毓姑奶奶想要过过司机的瘾,我们便成全了她。凤儿你坐在前面,帮奶奶留点神儿,我便在后座上跟大嫂和老七挤一挤!” 他说到这个挤字,眼睛里露出一道邪光,竟然偷偷舔了舔嘴角。 秦淮微瞪了他一眼,坐进了车里,开口道,“老七你挨我坐着,别让大姑爷夹在中间难受。” 邱墨林忙道,“不难受不难受!”说着便要朝车里挤。 钟信却谦恭地拦在他身前,“姑老爷说笑了,若让您夹在中间,大爷知道,又该骂我混帐东西没眼色了。” 他说着便弯腰进了车里,坐在秦淮身边,身体微微向前躬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安静的佛像。 邱墨林心里气得直咬牙根儿,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坐在钟信边上,斜着眼看秦淮雪白的脖颈,咽了咽口水下去。 车子启动了,竟然还算平稳。 钟毓素常车开得少,难免紧张,一双眼睛死盯着前路,哪里还顾得上后座的人。 秦淮努力将身子向车窗上靠去,与钟信保持着距离。 他发现,虽然隔开了邱墨林,可是和钟信这样近距离地坐在一起,自己却有一种特别的慌张。 这慌张,虽然夹杂了很多情绪,可是秦淮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更怕的,是从他身上隐隐传来的,一股青年男子的独特气息。 可是费了点心机坐在后座的大姑老爷,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机会。 眼见车子驶出城后,便上了一条树木浓密的道路,钟毓紧跟着前面钟智的汽车,一点也不敢放松。 阳光被林荫遮挡,车子里也黯淡起来。 钟信在两人之间,整个人向前探着,屁股只坐了一点位置,这样会让左右两边的人更加宽松。 因此秦淮在余光中,可以看见邱墨林的大半个身子。只见他闭着眼睛,随着车辆的颠簸,偶尔还发出几点鼾声。 这时候,秦淮只想起课本上曾学过的一句古文:“一狼假寐于前。” 而这会子的邱墨林,竟真如同那装睡的饿狼一样,正悄不可闻的伸出左手,在钟信背后,偷偷向秦淮伸来。 这会的他,就像是吃了春*药一般,明知道妻子就在前面,钟信隔在中间,却不能自持。他只觉和秦淮间已有了默契,自己偷偷地摸过去,想来他自会享受,绝不会声张。 终于,邱墨林的手从钟信的身后横穿了过去。 秦淮从余光里看到了他贪婪的手指,下意识往车窗上靠去,脸上闪过一丝憎恶的神色。 “唉呦!” 第19章 第 19 章 “唉呦”一声,邱墨林猛地抽回手臂,嘴里忍不住叫了出来。 前排的钟毓和凤儿被他的声音一惊,钟毓下意识踩住了刹车。 “好好地,你叫个什么,倒吓了我一大跳!” 钟毓回头看着邱墨林,一脸的不快,两只眼睛里满是疑惑和刁蛮。 邱墨林皱着眉,脸色有些尴尬地用右手揉着左臂。 “没什么,方才大概是睡迷了,手臂伸到了老七后面,刚巧被他的胳膊撞了一下,正撞到麻筋这里,倒把我疼醒了。” 钟信此时一脸歉意,由于车内狭小,他只能勉强将身体转向邱墨林。 “姑老爷真是对不住,方才实是我粗心,不知撞得可是重了?” 钟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多大点事儿,爷们儿家家的,也值得这么叫嚷,还让不让人好好开车了!” 她说着转过去,发动了车子。 邱墨林麻筋处被钟信这一下撞个正着,又凑巧碰到了附近的穴位,此刻又酸又疼,哪里是钟毓说得那么轻巧。 只是她这么一说,自己又心里有鬼,便不好意思再声张,只好自认倒霉,强把一颗想要偷摸秦淮的心收了起来。 钟信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坐好,双手拘谨地搁在膝上,整个人倒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秦淮一直没有出声,目光却下意识落在钟信的胳膊上。 他穿着一件粗布长衫,手臂遮住里面,从外表并不能看出有多强壮。 不过正是这只手臂,方方在不早不晚间,恰巧护到了自己,没被邱墨林那禽兽摸到半点肉皮。 宝轮寺到了。 知道钟家几乎阖家到来的消息,庙里早已于三天前便收拾得干干净净,并贴了告示,从今日起暂时封庙三天。 这里原是钟家的家庙,平日虽与寻常庙宇相同,收取香火和信众朝拜,但若钟家有了大事,还是要以本家为主。 这会子庙里的主持净虚师父便带着几个和尚迎接出来,这些人都在宝轮寺有些年头,和钟家上下相熟得很,因此也不甚避忌。 众人先进到庙里,在大雄宝殿略拜了拜,又从侧门出来,到了庙后的别院。 这别院几进几出,倚山而建,是当年钟老爷的手笔,因此颇为富丽大气。 这会子在别院的大花厅里,已经安排了丰盛的素席。不过钟家众人一路劳顿,都不过草草用了些,便急着休息。 尤其是有身子的于汀兰,更是没吃几口,就一迭声地问起安歇之处,只说身上劳乏得紧。 在过来之前,钟家已送来了家人名单,谁是什么个身份,谁和谁住在一起,都提前告知了庙里。 因此钟家虽然人客众多,几个迎客僧人按着名单,倒不慌乱,很快便将一众太太小姐少爷们安排得妥妥当当。 其中一个法名智空的迎客僧,按大房奶奶的名头找到秦淮和钟信时,略怔了怔,一双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似乎没想新大奶奶竟然是一介如此俊秀的男子。 待他反过神来,忙脸上堆笑,主动上前带路,七拐八绕,一直走到别院最靠里的一个院落,竟与其他人的住处相距甚远。 见秦淮面露犹疑之色,那智空忙笑道,“奶奶这住处是仁大爷特意捎话过来,让我们专备的,虽说略偏了点,但却极是干净别致,奶奶看了便知道了。” 秦淮听见钟仁捎话一事,不由心中一紧,下意识瞥了眼钟信,却见对方正拎着几件行李,躬着腰身,脸上全无异状。 秦淮无柰,只得跟着智空前行。 待三人进到院中,才见这小小的别院果然别有洞天,竟是花木葱笼,芳香四溢,尤其门口一副枝叶繁茂的葡萄架,延延展展,将夏日黄昏时的那股子炎热遮了去,整个庭院当真清幽得很。 二人跟着智空进到房舍中。 那房间显是精心收拾过,干净利落不说,似乎还新添了些用品,虽比不上钟家的豪奢,却也算颇用了些心思。 秦淮留神看了一下,这房舍中间一个门厅,除了他们进来的正门,屏风后还有一个后门,此时已经落了锁。 门厅左右各有一间卧房,卧房里面,又有一间小小的套间,竟和家里的卧房有些相像,也是放置着浴用的家什,便是洗浴之处。 而门厅的大门关上后,两间卧房自成天地。 是互不相干,还是暗通款曲,便全凭房中人的心意了。 那智空和尚极是热情,不仅主动上手帮着安放东西,还笑着向秦淮介绍起附近的景致。 想来他也知道钟仁在钟家的地位,故而又主动打听了几句大少爷因何未至,待听得钟仁忙于公务不得前来时,一双眼睛精光暗闪。 秦淮一边和他寒暄,一边将一些随身物品放在床头。 他在房内走动,那智空的一双眼睛,便一刻不离他长衫下修长的身段。 在看到他眉梢的胭脂痣后,更是盯着看个不住。 直到再无什么闲话可说,智空才有些不舍地告辞而去。 钟信在那和尚停留期间,也一直忙碌着。 到这会子,他已将秦淮的行李安顿好,放下卧室的窗帘,将室内备留的檀香在炉内点着,再寻出热水瓶,为秦淮洗烫茶杯,冲水泡茶,一时间手不得闲。 时值仲夏,虽是入暮时光,亦是暑气难消。 秦淮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轻摇着随身所带的折扇,一双眼睛盯着钟信忙碌中佝偻的身影,面上看似安静,内心却翻江倒海。 这一路上,他都是在暗暗焦虑中度过。 身上没了守贞锁的束缚,本应轻松愉悦,却因着钟仁临行前几近直白的暗示,而愁绪满腹。 这变态的钟家大少其实说得已十分清楚,这两日在宝轮寺中,自己不用顾忌身份,也不用守什么贞洁,唯一要做的,便是把钟信勾引上手。 老天! 虽说自己在骨子里并不是视贞操如性命的古代人,也并不真的是钟信的亲嫂子,但是让自己勾引他行那种事,太过下作不说,最重要的是,这样勾引带来的后果,却可能只有一个字: 死! 可是如果不勾引呢?秦淮想到了钟仁在自己脖颈中来回滑动的手指,还有他眸子里恶毒变态的邪光,身上忽然打了个寒颤。 一个是变态无情、数名妻妾莫名横死的狠虐大少;一边是腹黑阴险、貌似老实,逼急了同样能要人命的小叔,自己被夹在当中,可真是左右为难啊。 在满腹的焦虑中,秦淮没有留意自己手里的折扇,已经从轻摇慢晃,变成了一阵失态的猛扇。 钟信将泡好的碧螺春轻轻放在小几上,目光在秦淮手中狂摇的扇子上闪过。 “嫂子喝茶。” 秦淮愣了一下,从困扰中挣扎出来,勉强笑了笑,“天热,心里面躁得很,待凉了些再喝罢。” 钟信的目光从他有些涨红的脸上扫过,果见他雪白的脖颈处,隐隐已有汗珠闪现,倒愈显他肌肤的光泽。 钟信的喉结不自禁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今日暑热难捱,既这样,老七便先回房,嫂子也好方便洗漱,歇上一歇,若有用我的地方,嫂子叫门喊我便是了。” 秦淮这工夫倒真的想洗漱一番,再好好睡上一觉,彻底把脑子里灼热烦躁的思绪平复掉,因此便点点头,“也好。” 钟信这边便匆匆去了,很快,外面便传来关闭大门的声音。继而,右侧卧室也传来了关门声。 秦淮略松了口气,站起身,想了一想,还是反锁了房门,才将身上的长衫脱了下来。 他里面是一套雪白的真丝小褂,这会子心思浮躁,外感又热,已被汗水打得有些透了,隐约可见身上的肌肤。 他此刻在心里努力宽慰着自己,不管要做出何种选择,都还是等到午夜时再说罢。毕竟在午夜里,不管是罪恶还是羞耻,都还可以被夜幕遮掩一些。 钟信方才已帮他将窗帘拉好,秦淮便放心地脱尽了衣衫,进到里间沐浴。 温热的水流再一次抚慰了他凌乱的思绪,让他整个人暂时进入一种放空的状态。 不知不觉中,他便在浓浓的水汽蒸薫中,睡着了。 山里的夜来得似乎更快一些,这会子,已是夜色深沉。 秦淮所在卧室的纱窗上,忽然被什么东西划出个小小的口子,继而,有人轻轻伸手进去,挑开了窗帘的一角,顺着那缝隙朝室内窥探。 卧室空无一人,只有里间传出隐约的水声。 片刻后,门厅后面的那扇锁住的小门,竟被人在外面轻轻打开了。 一个身影无声地闪了进来,先在钟信关闭的卧房门上扫了一眼,便快步走到秦淮的卧室前,鼓捣了一下,随着“咔”地一声轻响,门开了。 那身影闪身入房,立即反锁了房门。在室内快速看了一圈后,目光落在钟信放在小几正中的茶杯上。 那人嘴边浮现一丝淫*笑,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飞快地展开,将一些无色无味的粉末倒在了茶杯里。 第20章 第 20 章 今夜山间的暑气,是从来没有的热。 钟信在嫂子那边一直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待回到自己卧房后,才发现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在钟家的日子过得清苦,平素都是自己弄点水擦擦身子,从来也没有正儿八经地沐浴过。 可是今天除了天气燥热,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始终在身体里冲撞,让他倍感烦闷。 这感觉大概从坐在大小姐钟毓车里,紧挨着大嫂的时候,就开始了。 虽然他始终保持着谨慎的坐姿,身体与嫂子有一定的距离,可是不知为何,却总能在两人间隔的空气中,感受到对方身体上的一种味道。 那味道显然不是什么香水香饼香袋之类的味道,倒像是从那男嫂子肌肤里,自然生出来的。 并且,这味道又不像他从前喷的香水那般浓烈发腻,令人生厌,偶尔闻在鼻中,倒让人莫名的想要吸上一口。 便是这种感觉,让钟信有些隐隐地不安。 这会子,见套间里有木桶和洗浴用品,身上又燥热的得,钟信便也生了洗澡的念头。 他三两下脱掉身上的衣衫,露出一身常年隐藏在衣衫下的健硕肌肉。他的左臂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伤疤,那是他少年时候,被钟仁的烈马踢断骨头时落下的。 在很多人眼里,那不过是一次马失前蹄般的意外。但钟信知道,并不是。 将衣物放在床头,钟信的目光却有意无意般,落在枕边的包裹上。 他感觉心口加速跳了几下,莫名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包裹里装的是那本画面不堪入目的男男春宫,画得都是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 虽然论及年纪与身体,钟信正值一个男子一生中最强壮刚猛的阶段。但是素日里,他却时刻压抑着自己的**,尽力不去多想这些东西。 可是当下,在赤身走向沐浴的木桶之际,钟信却发现自己两条结实的长腿微微颤抖,竟似完全不受控制一般,径直走向了枕边的包裹。 毕竟一会儿也是要拿出来描画的,趁泡澡的工夫翻看翻看,想来也无甚大碍。 秦淮在窗外的一声惊雷中,忽然惊醒过来。 木桶中的水已经有些凉意,看来自己已经睡了有一阵子的工夫。 他伸了个懒腰,从木桶里跨出来,连身上的水珠都没有擦,便径直推开了卧室的门。 这会子的他,实在是口渴得厉害,只想快点喝一口凉茶下去。 想来方才钟信泡给自己的碧螺春,总应该凉透了。 窗外已经开始下起了雨,有风从纱窗中吹来,掀起窗帘的一角。 秦淮快步走到小几旁,端起那杯凉茶,咕嘟嘟便喝了半杯下去。本来是想一口饮尽,可是茶凉了后,却像是多了一点涩涩的异味,他不甚喜欢,便把剩下的半盏放在那里。 擦了擦头发和身上的水珠,秦淮穿上了那件白府绸的睡衣。 窗外的雨来得很急,那股笼罩了一整天的闷热被冲淡了不少,再加上刚刚洗浴过,皮肤还是凉凉的,整个人按理该感觉很凉爽才是。 可是秦淮却觉得自己更加燥热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只觉身体上,像是有一股越来越旺的火苗,在身体某个不可说的位置,猛烈地燃烧起来,并将那股热力不断向全身上下传导。 明明刚刚洗过澡,却有大滴大滴的汗水,从头发丝里冒出来,滚在脖颈里,瞬间便在脊背上勾起一阵奇特的骚痒。 秦淮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感觉自己的嘴角似乎有点哆嗦,嗓子也异常的发干,心里面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发现自己很想去隔壁看看钟信。 看看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在本已凉爽的雨夜里,憋闷燥热得有一种要发狂的感觉。 秦淮犹豫着走向了自己的房门。 精美的湘绣窗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人影猛地窜了出来。 钟信已经在木桶里坐了很久,手里的画册也已经来回翻看了几遍,实在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把画册放到一边的架子上,慢慢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志去平息自己的身体。 可是画册里那些**蚀骨的画面,又哪里会让二十岁的他,如此容易便消尽燃起的火。 不知为何,钟信发现那画册越看到最后,越觉得那画上的人像,竟处处透出些隔壁男嫂子的模样。雪肤黑发,斜飞的凤眼,都活生生带着他的影子。 这发现让钟信在心底涌出一种说不出的羞耻,甚至厌恶。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舀水的木瓢,在旁边的凉水桶中舀满,一瓢接一瓢地对自己冲将起来。 在哗哗的泼水声中,向来警觉的钟信忽然听到一丝异样的声响。 虽然那声音极其微弱,可钟信还是感觉有些不对。因为他隐约觉得,方才听到的,似乎是男嫂子发出的叫声。 那声音虽然短促,却像是带了一种很奇怪的声调,让钟信感觉有些说不出的疑惑。 他略想了想,抓过粗布裤子套在身上,一时间,没有找到上面的小褂,便赤着上身从里间走了出来。 嫂子卧房的门反锁着,钟信站在门口,本想立即抬手敲门,又忽然改了主意,只将耳朵俯在了门上。 房间里隐约传来些类似于挣扎拉扯的声响,再听下来,却是一个男人压低了嗓子的声音。 “奶奶,你这么死命拦阻我做什么,你这会子已中了我的迷药,难道不觉得身上奇痒难耐,那里不会难过吗?” “你…你给我放开那脏手,快点滚出去……我告诉你,你不要痴心妄想,用什么迷药来吓我…..我小叔就在隔壁,他…他马上便会过来……” 男嫂子素常清脆的嗓音此时已变得沙哑,却明显犹在与对方周旋。 “好奶奶,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我方才已经踩过盘子,你口中的小叔,此刻早就进了梦乡,又哪里会过得来呢!我的美人,我深知那迷药的药性,看你这份难耐的神情,身上一定是痒到了极处,大家都是男人,又何苦让自己这般辛苦,还不速速从了我,让哥哥带你共赴极乐!” 秦淮似乎对着他的脸“呸”了一声。 “你这秃驴,真是色胆包了天了!知道我是钟家大奶奶,还敢行这苟且之事,就不怕被我家大爷知道后,剥你的皮吗?我告诉你,你此刻若能悬崖勒马,断了这份淫念,我对灯发誓,绝不对外说出一言,定可保你平安。你若一定要苦苦相逼,说不得大家便拼个鱼死网破,你也不要妄想在我身上占到一个手指头的便宜!” 钟信听得嫂子虽然声音沙哑,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但是口里面,却仍是一味地强硬反抗。 他隐隐中觉得这样的秦淮有些异样,只听得那个男人又道: “嘿嘿,想不到你这般清秀的佳人,性子竟会如此刚烈,好罢,你既如此说,我便一个手指头也不碰你……嘿嘿,老子要碰的是你的全身!” 那人口中忽然变了腔调,似是已再无耐心。 伴着他最后这一声突然的转变,房间内传来一阵激烈的拉扯撞击之声。 钟信的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再不多想,抬脚便踹。 第21章 第 21 章 在大花厅吃晚饭的光景,邱墨林时不时偷瞄一眼旁边桌上的秦淮。 在车上虽同行了一路,奈何不得施展,终是没能摸到他雪白的肉皮,自是让邱墨林心中不爽。 眼下到了别院,钟仁又没有同来,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字第一号偷情的机会。 饭毕,眼见一个壮年和尚将大少奶奶与老七领走,不知住进了哪间院落。 他心里像是被火燎了一般,又痒又热,虽然知道大嫂子身上可能还穿着那个带锁的劳什子,最终不能入港。但想想只要能和他私下相见,便是亲亲摸摸,于口舌之间寻找机会,总还是有些便宜可占。 因此,他与钟毓在睡房安顿下之后,便借口劳乏,在藤椅上假寐。 钟毓女人家心性,略略梳洗后,便欲带着凤儿,往何意如入住的院落去闲话家常。因见邱墨林早早躺尸,便懒得理他,主仆二人自匆匆去了。 邱墨林待她离开,立时从藤椅上跳起,对着镜子好一顿整饬。 料钟毓必行得远了,他便悄悄从房里出来,寻了个寺中的和尚,打听了大奶奶的住处,也不顾风声渐紧,急雨将至,顺着小路,一溜烟找将过来。 秦淮所住院落离他住处相距甚远,他走了半晌工夫,刚看到那院中一角屋檐,头顶上便忽啦啦落下一阵急雨来。 邱墨林素常烟花柳巷,娈童相公玩得太多,此刻见急雨骤降,虽然心急,也欲快点跑进院中避雨,奈何身虚体弱,只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 待到他进了那院子,刚跑到葡萄架下,天上忽然一道闪电,接着便是一个炸雷。 电闪雷鸣之中,邱墨林赫然发现,那房前一侧的窗子外面,竟然站立着一个人影,正转过身来看他。 在闪电照亮的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人不是钟家的大少爷钟仁是谁! 钟仁在钟家人等前往家庙后,本想美美地补上个回笼觉,养养精神。却不料,二房钟义竟带着一份化验结果直接杀到了泊春苑来。 钟义此来,抓着南洋那边退货有增无减的由头,告诫钟仁,若祖传秘方再不与洋人的化验结果进行比对,后果不堪设想。 钟仁气他有逼宫之嫌,本不想理他。奈何‘钟桂花’的声誉对于钟家基业实在太过重要,万一当真在市场上砸了牌子,也确实非同小可。 因此他虽脸色铁青,却还是忍了口气,伸手要过那结果,皱眉细看。 那西洋人的化验结果林林总总,一大半都是钟仁看不懂的各式符号,只在最后,罗列了机器分析出的原料构成。 钟仁见那西洋的机器果然厉害,竟然就着自家的香水,便把其中用到的数十种花卉、香果以及若干动物身上的含香腺体都分析了出来。 他心中暗暗吃惊,却不动声色,只命钟义在客厅等候,自己则带着那检测结果,回了卧房。 待反锁了房门后,钟仁从私密处寻出一物,开动机括,取出薄薄的几张信笺出来。 那信笺上不是他物,正是‘钟桂花’的祖传配方。 他将两样东西放在一处,一一对照,心里既惊又喜。 惊的是那检测结果十分厉害,几乎将钟桂花的大部分成分都测了出来。喜的是,秘方里有几样极其特殊、又最关键的东西,果然便是西洋的仪器,也检测不出来的。 钟仁长舒了口气,眼睛眯起来半晌,心中已有了成算。 待收好秘方,回到客厅之际,钟仁脸上便摆出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 他告诉钟义,这检测结果同钟家秘方基本一致,虽略有差池,但绝不至于影响到香水质量。让他赶紧再从其他角度入手,查出香水的质量问题。 钟义暗暗审度大哥神色,竟有些不敢相信他的言语。 难道这洋人检测的结果,真的便等同于自家香水的配方?看钟仁神情,倒真有些像方子被破译后的失落。可是若通过检测便可得到这方子,又岂不是太过简单? 他一时间思虑散乱,找不到头绪。便强装镇定,只说马上便去另行察验。 临出门前,钟义两道疑惑的目光,却在钟仁卧室那边游移了数眼。 既知道香水秘方的关键尚未被人破解,钟仁便也放心下来。虽然香水方面仍有问题,但毕竟与秘方被人破解相比,差之甚远。 因此在钟义离去后,他便看了看时辰,急火火喊雀儿安排车子,带了些重要物件,直奔家庙而去。 车子行至一半,忽变了天,满天乌云压境。 钟仁坐在车内,一边嗅着鼻烟,一边在脑海中胡思乱想,皆是秦淮不顾人伦,对老七极尽勾引,终至叔嫂成欢的不堪画面。 待得他到了家庙,夜黑山寂,偌大一个别院,除了房舍内隐约的灯光,外面竟无半个人影。 他对此处颇为熟悉,事先便派人为秦淮与钟信安排了最幽密之处。此刻心中邪火冲天,也不往母亲处问安,打发了司机,便摸黑朝秦淮所在院落而来。 待到了院子里,已是风云忽变,雷电交加,瞬间便被雨水打个精透。 钟仁却全然不顾,一心只想着能在秦淮窗外,看到他勾引老七欢娱的场景。仿佛只要能将那事看在眼里,便同自己亲自行事一般,可至人间极乐。 葡萄架下的雨丝微弱,他快步凑至秦淮窗外,却见纱窗上面,不知被谁划出一个裂口。钟仁心中虽有疑惑,已来不及细想,色念上脑之下,一只手哆嗦着掀开窗帘一角,便往里瞧。 钟信借着大力猛地冲进房门,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拼命挣扎的大嫂。 他身穿一件白色府绸的中衣,却已经被人撕得残缺不全,衣襟全开。一张俊脸和身上露出的肌肤上,不复往昔的白晰,而是晕红如血。 此刻,他虽然被一身高体壮的黑衣光头男子按在身下,却犹在极力反抗,双脚不停向那壮汉踢踹,一双手便被对方扣住,也没有停止挣扎撕扭。 那壮汉虽身高力大,比秦淮强壮甚多,但他料不到这看似娇花般的男大奶奶,在服食了半杯催情迷茶之后,明明已是骨酥肉软,却还如此刚强。 他虽然色胆包天,毕竟知道对面卧室里还住着钟信,故而心焦气躁,下手已不再怜香惜玉。见秦淮死命反抗,便欲痛下狠手,将他掐昏在前,奸*淫在后。 正欲用强之时,忽听得一声巨响,房门已被人撞开。光头男子大吃一惊,猛地松开秦淮,向后退去。 灯光下,钟信看得明白,这人正是傍晚送自己二人前来的迎客僧智空。 那智空年方三十,身强体壮,五官端正,外表在众僧侣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但是私下里,这人却色胆包天,在宝轮寺中,乃是一起淫僧中色心最重的一个。 且这智空平日里又不喜女色,专爱男风。宝轮寺中年轻俊俏些的僧人,但凡有些心思松动的,几乎都被他勾上了手。更有一些前来还愿的年轻香客,在寺中留宿时,被他暗中在茶水饮食中下了迷药,在浑然不知中便失了身子。 近数月来,一是寺中相好的僧众已没了新鲜劲头,二是前来上香留宿的年轻客人更是廖廖无几,这智空竟好久没有寻到目标,兽*欲未得排遣。 今日钟家人至,几位少爷姑爷虽是风度翩翩、油头粉面,却都不是智空心仪之辈。 待见到钟家新入门的男少奶奶,才顿时失了魂魄,浑身上下的几百根骨头瞬间轻了又轻。 只觉得如此尤物,既白又美,且不失男儿气度,简直就是佛祖送上手给自己把玩的绝佳猎物。 尤其是他私下打听钟家仆众,得知这大少奶奶竟然出身烟花,艳名在外,便更是心痒如挠。 在安顿好大少奶奶的住处之后,他忙前忙后,有意拖延,眼中的美男简直愈看愈爱。心底下已忍不住悄悄筹划,想好了夜里暗暗下药,迷*奸秦淮的念头。 待到入夜,他伺机潜入,在茶水中下了催情迷药后,便藏在暗处,只等秦淮药劲上来后昏晕过去,便可为所欲为。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秦淮因嫌茶水中异样的涩味,只喝了一半不到,药性虽然在他体内发作,却又未完全丧失理智。虽然整个人被药物烧得灼痒难耐,偏偏刚硬得很,一直和他苦苦相争。 这会子,眼见一块肥美鲜肉在前,却未得手,又被这叔嫂二人识得了自己的面目,智空满心惊恐。 眼见面前的钟信光着上身,一身的肌肉刚猛有力,方才更一脚便踢开了房门。智空自知便是动手,自己也绝计占不到便宜,此时既与钟家人撕破了脸,便干脆起了逃窜之心。 他假意往床上的秦淮扑去,钟信忙上前伸手阻挡,谁知智空毕竟常做些鸡鸣狗盗之事,身手灵活,倒像条活鱼,哧溜一下,便从另一边往门外逃去。 钟信拔身正要去追,床上的秦淮却忽然颤着声音叫道: “叔叔……叔叔别走……” 那声音又软又弱,颤颤抖抖,偏又带着一分说不出的甜腻,直把钟信与窗外的钟仁都听得呆了。 第22章 第 22 章 钟信收住了脚。 他虽然做出拔脚去追淫僧的姿势,但其实心中,却并未有与那和尚一拼死活的念头。 毕竟只要大少奶奶没有出事,便是自己守护得当,算得上立了大功。至于那和尚,钟家日后自会报官通缉,缉拿他便是。自己现下若真逼得他狠了,狗急跳墙,还不知会做出何种事来。 那样,于自己的将来,又有何益? 因此秦淮这边颤抖抖地一声“叔叔…”,钟信立即停住身形,转身来到床前。 “嫂子莫怕,老七人在这里,这会子尽可放心,那淫贼已经跑远,断然不敢再来了!” 秦淮一张脸此刻便像是戏子涂了抹脸的油彩,红透了两腮,而一双眼睛里,更像是外面架上被雨水浸泡的葡萄,湿漉漉水嗒嗒,活生生的两汪子春水。 他衣衫被撕得稀烂,若在平时,早已主动遮拦。而此际,却似浑然不觉,只伸出一只被和尚抓得有些青肿的雪白手臂,对钟信道: “叔叔,你在这里,我便不怕了,不过我这会子口渴得什么似的,嗓子里像是要流出火来,叔叔,你快喂我些水来罢。” 他体内被催情迷药熬煎着,大脑里一时清醒一时糊涂。 眼见面前的钟信只穿着一条粗布裤子,赤着上身,一身肌肉虽不像现代那些健身男一样夸张,却极是结实紧致,透着青年男子雄浑逼人的力度。 方才他冲进房来,大约是全神贯注与那淫僧对峙的缘故,整个身体绷得溜直,双拳紧握,像是蓄势待发的公豹一般。尤其是他的腰身,窄而瘦劲,筋络分明,又哪里有平素佝偻卑微的模样。 这种情状的钟信看在秦淮眼里,一时让他觉得这男人果然如书中所说,是个韬光养晦、深藏不露的家伙。一时又觉得他阳刚俊伟,既不萎顿、又不窝囊,充满了男人的野性。 他不知道这是理智和药物在他脑海中纠结相抗的结果,只觉身上时凉时热,喉咙里更是如燃了火一股,因此便要钟信给他弄些水来。 钟信见他一张脸上满是红晕,身上中衣被扯得稀烂,四下露着雪白肌肤,不由下意识便转开了眼睛。待听得他直呼口渴,忙倒了杯清水过去。 秦淮见他俯身过来,便想直起身体。哪知方欲行动,才发觉自己身软如泥,浑身已没了一丝气力。浑不知方才与那淫僧撕斗时的力道,此刻都哪里去了。 钟信见他瘫软如绵的模样,微怔了怔,便坐到床边,一只手从秦淮身下伸过去,扶着他后背,将他身体慢慢直了起来,并把水杯送到他的唇边。 秦淮此刻已不顾不上许多,就着钟信的手,低头连喝了几大口下去。 大概是喝得急了,有水珠不断从他嘴角流下,顺着下巴直淌到脖颈之上,在灯下闪闪发亮。 钟信手臂托着他滚烫的身体,看着流在他喉结上的水珠,目光一转,偏又看到了他眉梢那颗胭脂色的痣,正在随着他喝水的动作轻轻滑动。 不知怎地,钟信只觉脑子里轰然一响,眼前瞬间闪过那画册中种种不堪的画面。 眼前这个衣不蔽体的俊美男子,仿佛不再是需要保持界线的长兄之妻,也不是自己厌之憎之的风骚嫂子,而是化身成活灵活现的画中人,各种姿势、百般诱惑,鲜活无比。 这会子,钟信只觉身上的血液好像忽然间失去了控制,在体内胡乱冲撞,那靠意志困在心底深处的**,就像忽然间被放出的猛兽,忘记了牢笼的桎棝,心中只想着一件事,那便是眼前的食物是如此鲜美,想要一口将它生吞活剥了下去。 窗外的钟仁虽浑身湿透,却已将卧室内发生的情状尽收眼底。 他早就听说宝轮寺的僧人中有不轨之徒,却未料到这起淫贼竟会如此嚣张,平时偷鸡摸狗干些风流勾当便也罢了,竟然敢把手伸到自己房中人的身上。 不过,他虽然惊讶于这花和尚色胆包天,将秦淮按压在床上,却纹丝不动,依旧是站在窗边一角,只不错眼珠儿地向室内窥望。 他此刻心里揣着一个大大的意外。 他没有想到,自己对这个从烟花巷中选来的风骚美人,似乎看走了眼。 虽说最近这些日子,他亦隐隐觉得秦怀与素常相比有些异样,但却并未多想。 可是眼前已经被人下了迷药的他,竟然在那淫僧的威逼下,拼死反抗。即便被人撕烂了衣衫,身上的肌肤也青紫斑驳,却终究没有为了保命而舍却名节。 这和自己娶进门时那个眼波里满是欲念,见个略有点模样的男人就要发骚的风流相公,也相差得太过悬殊了些。 钟仁正自疑惑,却见那淫僧被钟信吓到,已经向外逃窜了去,而床上的秦淮正支起身子,叫了声“叔叔”。 他被秦淮那声又软又颤的“叔叔”叫得心中一动,登时睁大了双眼,跷起脚跟,定睛细观。 待见得两人相扶相靠,肌肤相亲,钟信在搂着秦淮喝水的当口,面色突变,双眼放光,已有男人血脉贲发、精冲七窍的状态。 钟仁身子虽残,却是此中的老手,一眼看去,便知以此时的光景,只要秦淮听从自己的安排,使出那些在堂子里学来的本事,老七这阳刚的男儿身子,定当如弦上之箭,非发不可。 他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场景,浑身上下满溢着一股难得的热力,便是雨水淋在身上,也全然不知。只盼着下一秒,秦淮身子一软,瘫倒在老七怀里,之后便如那些画册中的人儿一样,替自己揽尽人间的极乐。 秦淮喝了几口水下去,本已混沌不清的大脑又瞬间清醒了些许。 他微微睁大些双目,才发觉自己竟被钟信揽靠在身上,后背被撕破处,正不断传来他身体上的体温。 只是那体温明显变得越来越热,甚至有一种滚烫灼人的感觉。这感觉让秦淮有一点诧异,下意识便偷偷瞄了钟信一眼。 老天! 只见这会子的钟信面红耳赤,细碎的汗珠在他的额头上闪着微光,从鼻息里可以听到让人紧张的喘息,可是更让秦淮感到惊恐的,却是他一双已经接近失去焦距的眼神。 那眼神里装满了秦淮在钟仁、邱墨林甚至方才智空和尚眼中看过的东西。 是一种接近于禽兽的凶猛**。 秦淮感觉自己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想到了钟仁在临行前威逼自己所做的那些勾当。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药力尚在的身体,只要自己稍稍主动那么一点点,便会立即对钟信起到勾魂蚀骨的诱惑。既可以完成钟仁交待给自己的任务,也可以拯救自己药力刺激下的身体,当然,也必将满足钟信此时已经失去控制的**。 看起来似乎一举三得,但是,然后呢? 在肥皂泡被捅破,所有的欲念都清零之后,自己这个男嫂子,又将在这个恢复理智的小叔子心里,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印象?显然,是不言而喻的。 就像小说结尾描写的那样,“那些视他为贱种的兄弟姐妹、勾引虐待他的男嫂艳婢,在他心狠手辣的断掌纹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黄泉路上,无一幸免!” 如果自己现在真的这么做了,真的变成那个勾引他的男嫂子,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老七,老七,瞧外边有人!” 秦怀忽然将钟信手中的水杯一推,表情惊恐,指着窗子大声叫了起来。 第23章 第 23 章 “老七,老七,瞧外边有人!” 秦淮这一声尖叫,惊到了屋里屋外三个男人。 钟信自不必说。 他此刻和秦淮肌肤相接,不断感受着从其身上传来的热度,加之满鼻满腹,都是他身上淡而微薫的味道,整个人便如一张薄如蝉翼的白纸,只要一根纤细的手指,便能让他瞬间破功。 却不料,让他又憎又怕的嫂子非但没有伸出勾魂的手指,反倒忽地发出一声惊叫,让他顿时从混沌冲动的云头,直坠下来。 “嫂子莫怕!” 钟信稳了稳心神,将秦淮往床里推了推,三两步冲到了窗前,将略有些晃动的窗帘用力一扯。 “大哥……大姑爷?” 他没有想到窗外竟然真的有人,更加没有想到这两个男人会是钟仁与邱墨林。 雨丝顺着风挟裹进来,让钟信赤祼的上身感受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因为看大哥湿透的衣衫,似乎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了。 当邱墨林在院子里乍一见到钟仁的光景,先是瞠目结舌,继而满脸堆笑。 虽然他一时间想不出,本应身在钟家的大舅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家庙的别院。也更想不明白,风雨之中,这位钟家的掌权者,为何会站在自己老婆的窗外,而不进到房里。 他来不及细细琢磨这些异状,因为钟仁已经迅速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并用手指了指,明显便是让他站在那里勿动的意思。 邱墨林听话的点点头,心里却飞快地揣度着眼前这个出人意料的场景。 便是他暗中知道钟仁无能的事实,但一时三刻,也根本无法理得清楚,眼下跷脚伸颈的钟仁,究竟在看些什么。 见钟仁整个人俯在窗前,一副全神贯注的表情,邱墨林悄悄往前走了几步,离钟仁近了些许。 这光景,邱墨林才发现钟仁的脸色有些异样。原本总是灰白无神的脸,此刻竟然泛着浓重的红潮。从侧面看,甚至连眼白都充满了红红的血丝,嘴角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亢奋。 他究竟是在看什么呢? 邱墨林已经瞄到窗子上被钟仁掀开的缝隙,可惜钟大少便立在那里,他心里再是好奇,也不敢伸过头去。 忽然,房间里的窗帘被人猛地扯到一边,屋子里露出一个赤着上身的男子,竟然便是钟家的老七钟信。 一时间,三个男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半晌之后,钟仁忽然朝钟信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去打开门厅的门。继而又转过身来,盯着邱墨林的脸,忽然开了口。 “都这般时辰了,又刮风下雨的,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邱墨林心中暗暗道,“这话难道不该也问问你自己吗?” 他心中如是想,嘴上却忙笑道:“我是来瞧瞧嫂子的,那会儿在来家庙的路上,嫂子便略有些不适,我想大哥既不在此,老七又是个浑人,哪里懂得什么。墨林医术虽然浅薄,好歹也是行医出身,因此便想过来给嫂子把把脉,毕竟这身子的事,无分大小,还是别耽搁的好。”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辰来探独居的嫂子,已是钟仁的大忌。因此急中生智,便挑了这样一个给嫂子看病的借口出来。 虽然算是信口开河,但邱墨林自觉与男嫂子间已有了默契,若钟仁果真核实,自己略使眼色,那大嫂子定会和自己一唱一和。 钟仁似乎并没有怀疑他的话,脸上却浮现出一个古怪之极的神情。片刻后,忽然开口道:“也好,你来得正是时候。你嫂子这会儿,身上正不舒服呢。” 钟信急忙打开了房门,将二人迎进室内。 他虽然疑惑眼前这二人为何忽然至此,但却并不多问,只将方才有淫僧意欲迷*奸嫂子,被自己发现逃遁一事,说与钟仁听。 邱墨林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哪知道这会工夫,家庙里竟然会发生如此严重之事。自己本来正懊恼来得晚了,以至遇到了钟仁,误了好事。现下一听此事,倒庆幸自己没有早早过来,避开了与那淫贼照面。 钟仁却板着一张脸,面色阴沉,只在钟信说完方才经过后,才点点头。 “这次你做得不错,老七。” 钟仁淡淡地夸奖了钟信一句,想了想,又道:“你这便去庙里传我的话,让净虚那老秃驴和几个执事滚到花厅去等我,就说大爷我有要事找他们问罪!” 钟信急忙躬身应允,方欲行动时,略犹豫了一刹,开口道: “嫂子方才虽误饮了迷药,不过在那淫贼面前,倒是刚强得很……” 钟仁朝他摆了摆手,“你不必说了,我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的很。大姑爷医术高明,这会子正好帮他看看那迷药可还解不解得。” 钟信虽心下纳罕钟仁那句“我都看在眼里”,面上却声色不动,匆匆寻那庙中住持去了。 邱墨林见钟仁提及让自己给秦淮看视,便欲走向卧房,不料钟仁却摇了摇头。 “算了,看不看都没什么要紧。你既是大夫,自然也知道那迷药不过一两个时辰内有些效用,过了时候,药性自然便会退了。” 邱墨林愣了一下,只得点头道,“倒是这个道理。” 钟仁便朝他也摆了摆手,“你也去罢,顺便和庙里那几个大和尚说上一声,夜里派几个老实点的和尚在我这院子四周守夜,教他们不许懈怠!你先告诉他们,就说是大爷的话,如若再生出事端,看我不一把火烧了这淫贼的窝!” 邱墨林见大舅子一张长脸阴如墨染,尽是暴戾之气,心下不禁惴惴,早将那借着看病占些便宜的念头,消了个一干二净,喏喏几声后,便也径自去了。 钟仁一个人慢慢走进了秦淮的卧室。 秦淮在喊出窗外有人那会儿,当真是急中生智,想要分散掉钟信的注意力,让他从火山即将喷发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所以当窗帘拉开,看到窗外钟仁带着古怪表情的面孔时,他起先确是大吃一惊,不过很快又恍然大悟。 毕竟他是知道些书中背景的人,也知道眼前的钟家大少是难得一见的变态阴险。 可是他还是没有想到,说好留在钟家处理事务的他,竟然会连夜跑到家庙里,在自己妻子的卧房外偷偷窥探。 想来,他自然不知那淫僧会在中途出现,并欲迷*奸自己。他跑到这里想要偷看的,是在老婆身上压着小叔子老七! 这位接连丧妻的钟家少爷,真的已经变态到无可救药的程度。秦淮简直不敢想象,他接下来还想做些什么。 “大爷,你这会子怎么忽然来了这里?方才在窗前看到你那刻,倒真真把我吓了一跳。” 秦淮努力从床上支起自己的身体,可身上依旧绵软无力。 钟仁站在床前,双臂交抱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秦淮的身体,复又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连那淫贼尚且不怕,做什么见了我,倒会吓上一跳?” 钟仁幽幽地吐出一句,顺势便坐在床边,一只手伸到他有些青肿的雪臂上,捻了捻。 秦淮瞥了他一眼,“大爷不是说了不来,谁知竟偷偷到了,早知大爷人在外面,那淫僧便是再凶悍些,我也不会怕他。” 钟仁瞬间眯起了眼睛,将手指从秦淮手臂上慢慢上移,直滑至他的下巴上面,忽然用两根手指用力捏住。 “我说你舌头伶俐,如今看说得不对,竟是巧舌如簧这四字,还差不许多,你说是也不是?” 他手指虽然瘦弱,却像是用足了力气,把秦淮的下巴弄得火辣辣地疼。 “大爷别这样,怪怕人的!” 他故作娇态,试图去挣脱钟仁的手指,奈何对方的手指像铁钳一般,牢牢不动。 “你竟然也会怕人?” 钟仁忽然冷笑了两声,“你若真的怕我,我倒要问你,你临来家庙之时,我又和你说过什么,要你做些什么,你可曾做到了?” 秦淮咬住了下唇,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钟仁把手指从秦淮的下巴上滑下来,慢慢来到他的脖颈处,揉捏着他的喉管。 “方才我在窗外,见老七抱你喂水之际,明明你身上药性正浓,他亦是在冲动的顶点,只要你使出哪怕一丁点本事,也必将**,成就好事。可你却根本不听我的话,偏要在紧要关头支开老七,你说,你这样可算是在怕我吗” 秦淮轻轻向后闪躲着,却根本摆脱不掉钟仁铁钳般的手指。 “大爷,我不是不听,只是觉得还不到最佳的时候而已。大爷固然为的是我们叔嫂能够在家庙变亲厚些,可我窃以为还算知道大爷的一番心思,总是想将我和他的亲厚之事,能做在大爷眼前,让大爷亲见我与他行事,才算两全其美,也不枉大爷将我从那火坑里娶回来,又疼我一回了!” 钟仁静静地看着秦淮不断张合的双唇,忽然笑了出来。只是他那笑声听在秦淮耳中,甚是阴狠可怖。 “如此说,你竟真是这世上最懂我之人了!好,我且不管你是巧舌如簧,或是花言巧语,姑且信你一次。今日也就算了,从明天开始,在宝轮寺这两日里,你便要将老七勾引上手,并如你所说,在我面前行了那事,我便继续疼你,让你长长久久地做大房奶奶。如若你是在撒谎骗我,非要守那贞节,我便成全了你,一纸休书,让你重回那烟花馆,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守那贞操!” 没听清秦淮在房内如何回答,只是窗外葡萄架下,似是有人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24章 第 24 章 这工夫,面对脖颈上那两根铁钳般的手指,对秦淮来说,除了答应钟仁口中的不堪要求,已别无选择。 “我都听大爷的。” 他努力让自己控制着声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带出了一丝颤音。 说不怕眼前这个男人,那实在是自欺欺人的假话。 秦淮不得不承认,从穿书过来那天起,自己在钟仁身边的每一刻,都过得颤颤兢兢,神经绷得尤如小提琴上的满弦。 而现在,这绷紧的弦,却终要面临抉择,是被生生折断,还是演奏出高亢的节点。 “很好,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 钟仁将手指从秦淮的脖颈间松开,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既然这样,我有样东西给你,明天你找个机会,在行事之前,想办法让老七吃了下去。” 钟仁在怀里摸了摸,从里面的暗袋掏出一个油纸包来。 大概是掏得急了,还从怀里连带出另外一个物事,钟仁眉毛一皱,微微遮挡,顺势又塞回到怀里。 秦淮眼尖,虽只是一瞬,却已看在眼里,原来那物事,竟是他终日束在身上的守贞锁! 此刻它虽被钟仁叠成一方帕子的形状,铜锁也夹裹在中间,可那毕竟是自己日常贴身之物,再熟悉不过,只一晃眼,秦淮便把它看了个清楚。 还来不及思虑他为何要将守贞锁藏在怀里,这边钟仁已递过那纸包。 秦淮急忙接过来,心下虽隐约猜到些端倪,却还是抬眼问道:“大爷,这里面是……” 钟仁挑起他的下巴,勾了勾。 “你从小生在勾栏,想来总听说过“雏儿斩”?这包东西,便正是它了。听堂子里的妈妈说,若是哪个新来的雏儿不听话,打骂无用之际,便会暗中给他吃了这劳什子。这东西有两种功效,既可先将人迷倒,又会在其醒来后催生出超过常人数倍的欲念,但凡用了它,嘿嘿,便是再贞洁的寡妇也会变成潘金莲,再忠厚的男子也能变成西门庆!” 秦淮脸色变了变,故意做出娇羞的模样。 “大爷的意思是让老七把这包药都吃了,变成西门庆吗?” 钟仁用指甲弹了弹他的额头。 “小娼妇,瞧把你浪的。我且告诉你知道,这药的力道霸道得很,稍用上一小指甲的量,便足够他威风上三四个时辰。你若整包都给他吃了,那还了得,便是不丢了性命,只怕七窍也要喷出血来。那光景,他如狼似虎,失了理智,真是要弄爽死你呢!” 钟仁嘴里和秦淮说着这些,脸上竟像是抽了大烟般,红潮泛起,明显变得兴奋起来。 秦淮不敢看他发红的眼睛,忙将那药揣在怀里。 “我知道了,到时候便挑出一指甲的量便也罢了。” 钟仁又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老七估计快回来了,这话打住,小心倒入了他的耳。你今天定是累得紧了,明天又要行那种事,我去外面凉快凉快,顺便等老七回来,你自行先睡下便是。” 说毕,钟仁便出了卧室,刚推开客厅的门,却迎头看见钟信正从院门口走进来。 钟仁愣了一下,“你回来得倒快,怎么,那些秃驴都通知好了?” 钟信似乎刚刚奔跑过一般,擦了擦头上的汗,躬身点头,“怕大哥着急,跑着回来的,已经通知到了,他们都在花厅那边候着呢。” 钟仁看着他汗津津的脸,想了想,又道:“我这便过去,不过有几句话先交待给你。你嫂子今日受了惊吓,情绪不稳,明天阖家进香赏玩,他就不便去了。我这里自是要陪同老太太一块,所以你便辛苦些,留下来照看他。” 钟信躬起的脊背似乎微微晃了晃,有风吹过他的衣襟,钟仁并未留意。 “老七自然是听大哥的吩咐,一定把嫂子照顾好。” 钟仁匆匆走了,秦淮瞬间像被抽走了体内的所有气力,整个人立刻瘫倒在床上。 他手里还握着那个油纸包,里面软软的,显然是些粉末状的药粉。 明天,自己真的要把这东西偷着给钟信吃下去,看着他兽*欲大发后,再与他行那苟且之事? 还是完全不理钟仁的要求和威胁,继续做真正的自己呢? 可如果这样做了,一心想在偷窥中获取极乐的钟仁,那个易怒又发狂的变态,大概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将自己休了,并送到窑子里,任人糟踏。 又或者,他会做得比这个还要严重,连休妻都不用做,而是悄悄地,让自己走上之前大房妻妾的老路。毕竟对钟仁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难道自己就真的要死在这钟家两兄弟手里不成!难道自己真的就不能逃吗? 一念及此,秦淮忽然从床上坐起身来。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自己并没有任何主观想要回避情节,逃离小说的想法。 那么在这种情节自然的发展中,如果自己并不是为了逃出小说,而只是为了生存,想要逃命呢? 还会受到莫名的限制吗? 秦淮静静地坐在床边,紧张地等待着。一分、五分、十分…… 眼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还多,身上还是没有上次想要逃跑时,生不如死的那种症状。 一点都没有。 老天,你终于开眼了,我终于可以逃命了! 他兴奋地赤脚从床上跳下来,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忽然用力点了点头。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这包药既然可以先把人迷倒,他便一定要让它充分发挥出它的功效。 不管是钟信,还是钟仁,他都要想办法把药给他们喝下去。 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挡自己逃生的脚步。 夜色深沉。 这会子,秦淮知道这院落已有数名壮年和尚暗中守卫,因此已不再担心那淫僧会再次出现。 洗漱后,他拉上窗帘,将那油纸包小心地收在长衫的内袋里,挂在一边的衣架上。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有风从纱窗的裂口处吹进屋子,吹得窗帘不停的抖。 葡萄架下的促织又恢复了惯常的欢叫,不过这会儿,不知是不是被隐在窗外的人影惊吓到,却忽然没了声音。 远处的宝轮寺里,有僧人在佛堂里做着晚经。 那一声声敲打木鱼的声响,像极了红尘人世里浮浮沉沉的**,在满月下,如潮汐般,一浪胜似一浪的汹涌。终有一日,会将那常在欲海沉浮的人,卷入浪中。 而明日,在这宝轮寺的别院里,又究竟会掀起什么样的滔天欲浪? 明日入V,万字长更,钟家新寡,就此诞生! 第25章 第 25 章 V章1 这夜, 秦淮意外地睡得很是安稳, 甚至连钟仁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而那变态的钟家大少想是让他多攒些精力, 归来后, 竟也悄悄躺下,没有骚扰于他。 方才,钟仁在花厅怒气冲冲,狠狠责骂了家庙住持和几个大和尚,命其立即将智空报官, 以绝后患。待这些都处理好之后, 他便来到了大太太何意如所在的房舍。 没想到这会子, 大太太房里竟然坐满了人。 有同母妹妹钟毓倒也罢了, 可是二房太太和二房钟义的媳妇在场, 倒让钟仁有些意外。 见他进来,正七嘴八舌的众妇人均收了口。倒是钟毓的性子摆在那里, 有话憋不得,张嘴便对钟仁道: “大哥, 方才有人传了些大房奶奶的闲话, 二太太那边听说了, 特意过来说与太太。都说是大奶奶被人下了迷药, 也不知是真是假。太太知道后急得什么似的,正想派人往家里传个消息,谁知你竟来了!” 钟仁看了看房中众人, 脸色黑了黑, 皱起眉头。 “既然知道是闲话, 谈得还这么热闹。我现下可如实说与你们,这宝轮寺确有个胆大包天的淫僧,欲对你嫂子行不轨之事,不过老七警觉,一早便发现并赶跑了他。如今我已让寺里僧人速速报官,寻拿那淫僧。整桩事情便是如此,太太大可不必操这个心了。” 何意如舒了口气,连念了三声阿弥陀佛。 钟仁又道,“秦怀因受了惊吓,身子有些不适,明日断不能进香赏景,我和老七自然要留下来照看照看,便不能陪太太过去。这会子知会一声,倒免得太太明早挂念。” 何意如听得大房一门明日皆不现身,不由细眉紧皱,只从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 钟毓却脸色一变,“大哥这话倒真说得出口,他虽是奶奶,却是个男人身子,算什么金尊玉贵的人物,竟要你和老七两个人在家守着,不要太轻狂些了。” 一边的于汀兰抿嘴看了看她,笑道,“姐姐方才不是还说,这大少奶奶的人品,未免太风流俊俏了些,才会若来狂蜂浪蝶,现下看,人不风流枉少年,便是大奶奶眉梢那颗**痣,都勾人得很。莫说是招外人掂记,便是咱们大哥,也是一刻都离不开呢!” 钟仁听她说出话来便透着尖酸刻薄,虽说身为当家长兄,一向不屑与后宅女人计较,但是忽想到钟义一大早便上门逼宫的样子,气便翻涌上来。 “弟妹这话说得不错,我确是对你们大嫂欢喜的很,一时三刻不在一处,便想得慌。不像老二,成日家忙在外面,又总是和那些喝洋墨水的女学生一起,关起门来研制香料,辛苦得很。这程子,只怕是连你仲夏苑的门,都不知朝哪开了!” 众人皆知钟仁蛮横阴鹜,说一不二,哪知损起人来,竟也不落下风。 一边的钟毓正恨于汀兰在自己生日时闹了场子,此刻听钟仁说得痛快,登时便笑出声来。 “大哥这话说的倒也不错,我听墨林说过,二哥在公司研制香料时废寝忘食,常常与女职员通霄达旦,也是有的。不过二嫂现在既有了身子,他在外面再是辛苦,也该时常回来看看不是。估计是见二嫂大了肚子,火气太盛,行动间就给人脸子,索性在外面自行方便了!” 兄妹俩一抬一和,直把于汀兰一张粉脸气得面皮青紫,眼睛里便要喷出火来。 何意如看得清楚,忙对钟仁道:“好了好了,说这些闲话做甚。不去便不去罢,你们都不去,我倒也落个眼睛清静。只是有一件事,我却一直想要问你,听说那‘钟桂花’出了些娄子,众人都担心是咱家方子的毛病,不知现下究竟是怎么样了?” 钟仁斜了二房婆媳一眼,冷笑道,“太太只管放一百个心,那方子好得很,全无半点问题。说它出了娄子,那不过是有人常常惦记,有事没事,总要拿它说事罢了。” 何意如点头道,“没事便好,只是你也别大了意,听听钟毓的劝,早点将那方子存放到洋人银行的保险柜里,总比你私放着招人惦记安全些。” 钟仁因二房婆媳在此,不想多说这个话题,便故意打了岔,闲话几句后,便借故退了。 回到住处,见秦淮睡得正沉,他便躺在一旁,一边掏出鼻烟嗅着,一边却将守贞锁从怀里取出来,在手上来回摸索。 第二日清晨,秦淮起了大早,在木桶中洗了个澡,在中衣上又穿上那件最爱的黑色长衫,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清雅。 他见钟仁还未起床,便走到客厅里,却意外地看见钟信坐在沙发上,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他这会儿又是一副佝偻的萎顿模样,和昨晚赤着上身,挺着脊背的雄壮样子大相径庭。 不知他思虑的是什么要紧事,头一次,大嫂子已经走到他的身前,他还没有发现。 “叔叔怎么起得这样早?大爷说了,咱们两个今个儿不去进香,又没什么紧要的事儿,不如再回房睡一会儿。” 钟信这才如梦初醒,急忙站起身,朝秦淮道:“ 嫂子有所不知,我素日里起惯了,到了这个时辰,便没了睡意。倒是嫂子昨天被惊吓了一番,怎么不养养精神,也这么早起来。” 秦淮朝他笑了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眉梢处那颗胭脂痣微微一挑,整张脸竟有如一派春光。 “我这人有个毛病,到了生处,便会择席,所以一大早便醒了来。对了叔叔,你煮了什么,味道竟这么清甜?” 钟信不敢看他明艳的笑脸,略躬身道,“那是我为大哥燉的参茶,虽然不知大哥会连夜赶来,但我素常身上都会带些参片,备着不时之需,这会子,便是那参茶的味道。” 秦淮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茶炉,果见那炉上的铜壶里,正在不断冒出汩汩的热气。 那股清甜的味道,便是从那边飘来。 秦淮轻轻嗅了嗅,笑道,“这茶煮得真香。” 钟信憨憨地笑了笑,伸手搔了搔头,目光中却隐隐有些躲闪。 秦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对钟信道:“大爷一会儿便要去陪太太上香,不如这会子便把茶盛出来,晾得凉些,方便他喝了再走。” 钟信点点头,转身走向那铜炉,眉宇间却忽然多了份古怪的神情。 秦淮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想得却是他昨晚脊背挺直的样子。 这人,是真会伪装自己。 钟信肩宽背阔,转过身去倒茶,竟把整个小几都挡住了。 不知是不是秦淮心里着急,他觉得钟信这碗茶倒得似乎有些慢,等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盖碗扣盖的声音。 钟信转过身来,“今天这参茶我煮多了些,恐怕倒有得剩。” 秦淮心中一动,便也走到炉边,伸颈看那铜壶,因笑道: “果然煮了好多,倒了这么一碗,还剩了足有一半。依我说,叔叔也不用见外,不如也喝上一些,这补身的东西,若是剩下倒掉,倒真是暴殄天物了。” “多谢嫂子美意,这东西金贵得很,老七粗鄙之人,又哪里配喝它,不如我倒给嫂子喝一些。” 钟信说着,便又倒了一碗茶出来。这次倒茶的速度,便快了些许。 秦淮偷偷吸了口气,忙笑道,“叔叔哪里粗鄙了,都是自家兄弟,在我心中,原也没那么大分明。不过,这东西是给男人补元气的,我虽然也是男人身子,却素来火大,大夫早说过不易进补太多。所以这茶,还是叔叔喝。” 钟信不好再拒绝,便将那茶碗放在一边晾着,想要把钟仁的茶送过去。 “大爷这会儿还未起来,你不便进去,我来端。对了,叔叔这会子可有工夫,替我去外面摘些葡萄下来,昨天我留意看了看,已经熟了大半呢。” 钟信看着他端起给钟仁的茶碗,便点点头,“嫂子既然喜欢,我这便去摘。” 说完,他很快在房内寻到一只竹剪刀,又拎了个空盒子,出了门。 秦淮看着他的背影从正门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他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忽然间开始加速地跳,手脚和嘴唇也一齐哆嗦起来。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儿,逼自己稳住心神。一双眼睛在卧房的门上瞄着,手却从口袋里掏出那油纸包来。 说来奇怪,这纸包捏在手里,似乎比昨天轻了不少。 这疑虑在秦淮脑中只一闪而过,毕竟他对那油纸包的印象也不甚深,而且这工夫,自己要赶紧把两杯茶都下了药才好。 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飞快地打开,里面是一些乳白色的粉末,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秦淮用小指上留的指甲,轻轻挑了些粉末上来,深吸一口气后,立刻弹进了给钟仁的茶碗。 那粉末遇水即融,迅速消失在参茶里,无影无踪。 他刚想把碗盖上,却心中一动,又连续挑了两指甲的粉末,加了进去。 他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既然自己要逃,那就要逃得离钟家家庙远远的,越远越好,而这自然就需要更长的时间。 既然这“雏儿斩”是先把人迷倒,醒来时再激起人的**,莫不如就给他们兄弟俩多加点量,让他们昏迷的时间越久越好。 弄好了钟仁的参茶,秦淮又揭开钟信的那个盖碗。 刚想如法炮制,不知为何,心里却忽然涌上一丝奇怪的犹豫。 他晃了晃头,最终只挑了一指甲的粉末下去。 秦淮一边看着那粉末融进水中,一边想着自己眼下的所为。 或许,给钟仁多加些药也无妨,毕竟他是个不举之人,喝得再多,估计也没有真正的害处。 而钟信,他毕竟太年轻太健壮了,真要给他加得多了,别再像钟仁说的玩笑话那样,弄成个七窍流血,可就惨了。 两杯茶都已经弄好了,卧室里也隐约传来钟仁起床的声音。 秦淮又一次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端着给钟仁的那杯参茶,进了屋去。 “你让他去摘的?” 钟仁懒洋洋地站在窗前,窗帘已经被他拉开,外面的葡萄藤遮天蔽日,可以看见钟信正踩着不知哪来的木梯,在架上剪葡萄。 秦淮将参茶端过来,目光在窗外钟信的身上掠过,“是啊,这葡萄大多已经熟了,现在吃,正是好时候。大爷,这是老七给你燉的参茶。” 钟仁转头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一大早的,老七怎么就煮了这个,谁喝得下。” 秦淮感觉有细细的汗珠儿从头发丝里渗了出来。 “我方才倒也问了,他以为大爷要和太太们去进香,怕大爷这一天车马劳顿太过疲累,才特意提前煮了出来,说是给大爷补补体力。依我说,大爷还是喝了它,一会儿,也好有精神看戏不是。” 说到看戏二字,他故意垂下脸,一双眼睛却向上撩着,眉梢那颗痣轻轻一抖,看起来又媚又骚。 钟仁一双眼睛顿时眯成了线,嘴角露出一丝淫*邪的笑意。 “这会子看你,倒像极了初见你时的样子,大爷我好的就是这口,你别光说不练,抓紧把药给老七下了,一会儿好好骚给大爷看!” 他边说边接过秦淮举在面前的茶碗,揭开盖子,鼻子嗅了嗅,忽然皱起了眉头。 秦淮感觉一颗心瞬间冲到了嗓子眼儿。 “煮这参茶,家里用的都是澄净的旧年雨水,煮出来,味道淳而不涩,喝着也香甜。这里的水虽是山泉,却有些硫磺的味道,差得多了。” 秦淮心里面像敲鼓一般,听他如此说来,便咬牙“嗯”了一声。 钟仁摇了摇头,端起茶碗,还是将那参茶喝了下去。 秦淮忍不住悄悄出了口长气,在心里暗念了声阿弥陀佛。 “我这里收拾收拾,然后便假装出去,你赶紧想办法给老七下药,待迷倒他后,便把卧室的窗帘弄出条缝隙出来,我料定他醒后势必状如猛兽,与你入了港后,便顾及不到这些了。” 秦淮见他说着如此下流不耻之事,却是一脸的随意自然。 自己这里,却故作娇羞状,一边接了茶碗过来,一边道:“一切都按大爷说的便是,我方才见那参茶还有得剩,现在便去想法子加了药粉进去,再命老七也喝上一碗,大爷看可好?” 钟仁一边朝里间那浴室走,一边道,“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这主意甚好,快快去罢。” 秦淮见他进了浴室,便朝窗外看去,却发现钟信已经不在葡萄架下。 他急忙出了卧室,见他正站在小几旁,手中却端着那只下了药的茶碗。见他出来,忙躬身道,“老七给大哥燉了十年的参茶,今天倒是第一次尝到这茶的滋味,还真是要多谢嫂子。” 秦淮走到他身边,拿眼睛望过去,见那茶碗果然已经空空如也,刹时间,一颗心竟莫名有些百感交集的感觉。 钟家兄弟俩终于把这加料的参茶都喝了下去,再下来,就要看谁先被迷倒了。 想到这里,秦淮下意识便看了钟信一眼,脸上有一种情不自禁的兴奋和紧张。 为了掩饰,他吸了口气,对钟信道:“叔叔,昨天进到家庙的时候,我瞧见那后殿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跨院,门上落着锁,竟然还贴了封条。我实是有些好奇,不知那院子是做什么的,还要锁了门来?” 钟信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听他相问,便抬头看向秦淮。这一次,他没有迅速避开大嫂的目光,而是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竟闪过一丝悲悯的神情。 “那地方,在钟家人心中是很避讳的,大哥难道没和嫂子提过吗?” 秦淮怔了下,“大爷从未提起过。” 钟信微微点了点头,“其实这宝轮寺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和一般大家族的家庙一样,除了祭拜祈福,还要在族人去世时,作停灵之所。说白了,在死者葬入祖茔之前,那院子,便是停尸用的。” “……” 这答案出乎秦淮所料,一时间瞠目结舌,竟不知道该接句什么。 钟信看出了他的惊讶,神色间似乎犹豫了一刹,却又低声道:“近些年里,除了老爷的灵柩,那里停过的人,都是大房的奶奶。” 他这话一出口,秦淮只觉后背蓦地一凉,不自禁地,便打了个寒战。 一向话少的钟信竟难得接着说了下去:“嫂子到钟家后,想来也听说过大房接连丧妻之事,但却未必知道,那几个大少奶奶的死因,都是源于床第之事!” 秦淮的眼睛在瞬间睁得老大。 死因源于床第之事? 问题是,钟仁明明也没有那个功能啊。 他虽然知道钟仁的前几房妻妾接连横死,但在他看到的那部分小说里,作者只是提到了钟仁克妻,并一笔带过,未真正揭露那几个人的死因。而钟信此时这话,听起来未免太有些嚇人。 钟信忽然侧头看了下墙上的挂钟,眼睛里有道光一闪而过。 “老七本不该多说这些家中旧事,不过那日在品箫阁里,听嫂子那首拉给天下受苦娘亲的曲子,觉得嫂子倒也是性情中人。因此这会子,还想多说几句闲话。” 秦淮听在耳中,心中一惊。 V章2 钟信又看了墙上的挂钟一眼,微微加快了语速。 “嫂子,大房那几任奶奶过世的光景,我都在泊春苑里。说起来,她们几个委实都是死在床第之间。只是这种死法,她们娘家那边,自然会感觉蹊跷,因此每次都有族人前来查问。而大哥的答复,便是他阳欲过强,房事无度,几任奶奶不仅被他耗尽元气,更为了满足他,在私下里夫妇共同服用助性的迷情药。而那迷情药数量不易掌握,服得过久,或是用量过多,便极易损经蚀血,尤其女子,更易生成血山崩之症,真若死在床第间,也并不稀奇。” 钟信这话让秦淮只听得身上一阵阵发紧,但是心中更奇的,却是不解他为何偏要在此时,给自己讲上这些堪称狗血的大房旧事。 却听钟信又接着道:“只是大哥这些话,那数任大奶奶的娘家却仍是将信将疑,因此也都曾请了官家的仵作过来,谁知查验之后,却发现果真各人体内都有那迷情药留存,且没有其他症状。便是在大哥身上,也同样都验出了那药来,只是用量尚不足以伤身罢了。因此那几家虽都在背后骂大哥荒淫无耻,但终究说不出什么,最后便不了了之。” 说出这番话后,钟信似乎喘了口长气。 便在此时,钟仁所在的卧室里,忽然传来一个奇怪的声响,倒像是什么东西翻倒在了地上。 秦淮心中一惊,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看来,到底还是钟仁服的药多,先行生出了反应。 钟信显然也听到了那声响,眉间一凛,两只手瞬间暗握成拳。 秦淮故作轻松道,“不知道是不是大爷滑了一跤,待我去房里看看。” 他刚一转身,一边的钟信却忽然叫了他一声。 “嫂子…” 秦淮愣了愣,收住了脚。 他心里正有些暗悔,不如方才给他也下了同样的药量,那此刻倒下的,说不定就是两个人了。而这会子,从钟信的身上,还根本看不出一丝喝下迷药后应有的症状。 钟信依旧躬着身子,见他站下,眼睛便转向窗外,用手指了指远处宝轮寺的佛塔。 “嫂子,方才你问我家庙中那停灵的所在,老七因念起旧事,说的有些多了。不过老七虽然卑微,却素来相信在神佛慈悲之下,自有善恶因果报应,虽说桥归桥,路归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但便是受人一餐一饭,也终是还了的好。嫂子就请去罢,有事喊老七便好。” 钟信这番话说下来,若听在钟家其他人等耳中,大概都会觉得这一向寡言少语的老七怎么忽然间变得神神叨叨,不知说的什么。 但在知晓钟信未来命运的秦淮这里,却在他最后的几句话中,隐隐听出了弦外之音。 只不过他现下还来不及细细琢磨这番话中的深意,而是必须先去看看钟仁在喝了那药茶后,究竟是何种模样了。 秦淮推开了浴室的门。 刹那间,只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身着中衣的男子仰面朝天,蜷卧在地上,人事不知,却不是大少爷钟仁是谁。 这工夫,他素常便极其晦暗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如纸。而在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这七窍里,竟然全部向外流着暗红的血迹。 那血液不知流了多少出来,竟然将整个地面都染成一片暗黑色的红,难怪一打开门时,便是浓重的血腥。 怎么会是这样,他这是怎么了? 秦淮一时间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便伸手揉了揉双目。 地上的钟仁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一动不动,只不过这一次,秦淮却注意到了他流血的双眼,竟然是张着的,只是已无半分神采。 他一颗心就像是被重锤敲打着一般,浑身一阵阵发抖,却还是咬紧牙关,用力拧了自己大腿一把,逼自己镇定下来。 连续深呼吸了两次,秦淮终于抬起脚,轻轻走到钟仁身前,俯下身,将食指伸到他的鼻下。 老天! 原来此时的钟仁,果然已是气息全无。而离得近了,看着他七窍流血的脸,秦淮只觉一阵眩晕,不由便跌坐在地,却刚巧撞在身后的木桶上。 后脑与木桶相撞的痛感让他从眩晕中渐渐清醒,脑子也开始迅速地旋转起来。 钟仁死了。 吃了自己下过迷药的参茶后,死了。 这是第一个直撞进大脑皮层的清晰念头,可是随之产生的,却是让秦淮感觉混沌难辨的东西。 明明自己只加了三个小指甲的药粉,那份量和整包药相比,差距悬殊。按钟仁的说法,便是全包药吃下去,或许才有可能出事,可是眼下,才那么点量,他怎么就会真的死了? 他死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像原计划一样溜走跑路?可是现在的情形,已经和事先相像的完全不同了。自己不仅仅是迷倒了钟家的两个兄弟,关键是其中一个,已经直接见了阎王。 自己若是再跑,岂不是跟直接承认是自己弄死了钟仁一样,百口莫辩。再说,以钟家之财势,这涉了人命之事,自己便是跑,又焉能跑得掉。 可是不跑,待钟家人进香归来,见钟仁忽然七窍流血暴毙,自己又该如何解释,才能说清他的死因呢? 秦淮只觉脑子里像有成百上千个蜜蜂在嗡嗡乱转,无数个念头和思绪缠成一团,却又全无思绪。 窗外忽然传来宝轮寺的晨钟,在寂静的庭院里,清越而幽远。 那钟声像是敲在秦淮的心口一样,让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好像在重重迷雾中,突然透出一个明亮的豁口。 他想到的,正是方才钟信说给自己的那番话。 片刻之前,这番话听在秦淮耳中,还只是惊讶于钟家大房往事的狗血淫*邪,可是现下,他却在钟信的字里行间,忽然找到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信息。 钟家接连暴毙的大少奶奶,皆死于床帏之间,在经过官家查验后,果然都曾和大少爷共同服用了催情的药物,又皆因服药过量,导致了最后的横死。而大少爷之所以无事,不过是服用的数量不足,或男女身体承受度有别罢了。 那么,如果大少爷偶尔性之所至,被刺激得加大了用药的数量,是不是也有可能突然承受不住,七窍出血而亡呢? 从之前大奶奶们的例子看,只要吃多了药,就完全可能啊! 秦淮感觉自己像是个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麻绳。而这麻绳,正是钟信那番言语。 自己方才还在意外,他为何忽然间讲了这些陈年旧事。却不料转瞬之间,这些旧事便成了对自己极为有用的信息。 如果自己不知晓这些曾经发生在大房中的过往,尤其是那些有关大少奶奶和钟仁共同服食药物的细节,有些事,就是编,也是编不圆的。 这工夫,秦淮似乎已经有了一个不敢确定,却又必须要去尝试的主意。 他咬牙站了起来,有些哆嗦着回到卧室里,先将身上穿好的黑色长衫脱掉,只穿着那件半露半透的白府绸衫裤。 钟仁方才喝参茶的茶碗还在那里,他倒了些冷开水,便将那油纸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挑了一小指甲的迷药下去,很快,药末便消融在水中,不见一丝踪影。 秦淮深吸了口气,再不及多想,几口便将那碗药水喝了下去。 然后,他走到卧室的门边,对着客厅方向大力喊了两声。 “叔叔,叔叔!你快些过来,出事了!出事了……” 客厅里隐约传来钟信急匆匆的脚步声。 秦淮鼓起勇气,转身又跑进了沐浴间里。虽然很怕去看地上面钟仁的脸,却还是强迫自己一点点挪到他的身边,将油纸包塞进对方的怀里,然后猛地躺下去,与钟仁搂抱在一起。 瞬间,钟仁身上的血污和流淌在地上的血迹,便将他的全身上下都染红了。 门口传来钟信的声音。 “嫂子,方才可是你叫老七?大哥他…和你都在里面吗?” 秦淮紧挨着钟仁的身体,他不敢睁开眼睛,却能感知到对方的身体越来越冷。 “叔叔…快些…快些进来…大爷他好像出事了!” 秦淮的声音已经带着十足的哭腔,并且这腔调,还真不是装出来的。 这会子,他真有心狠狠地哭上一场。 门一下子被推开了,钟信的脸迅速进入秦淮的眼帘。 奇怪,一样喝了迷药参茶的他,到这会儿光景,竟然还是一如平常。 看到卧在血泊中的钟仁与秦淮,钟信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虽然极其短暂,但一直盯着他的秦淮,却没有错过。 在那一刻,秦淮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奇怪而笃定的念头。 他觉得在钟信打开这扇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钟仁的下场。 V章3 看着卧在血泊中的钟仁,和被他半压在身下的秦淮,钟信的眼睛睁得很大,目光中虽有惊恐,却似乎又暗藏着其他情绪。 可是那份惊恐的所在,似乎并不仅仅是被满脸血污的钟仁所骇到,也惊讶于方才还一身黑色长衫,此刻却变成了白府绸衫裤的秦淮。 “嫂子…大哥是摔倒了还是怎么,为何片刻之间,出了这许多的血?” 钟信边说边俯下身来,去看钟仁的瞳孔,同时伸出手,去抓钟仁伸在中衣怀里的右手,大概是想摸摸他的脉搏。 钟仁的那只手一直伸在衣襟里,秦淮既不敢多看他,便没有过多留意,只以为他是在死前抚摸自己难受的心脏。 钟信向外拉了一把,钟仁的右手却还卡在衣襟里面。 他瞥了眼秦淮,便将手伸到钟仁的怀里,在中衣的内袋里,将他的手轻轻拉了出来。 钟仁的右手已经有些微微的僵硬,手掌半握着,却可以看到手掌中有一团像丝绸又像软甲的东西。 秦淮愣了。 那东西钟信或许不识,他却是再熟悉不过,原是每日里穿在自己最私密处的…守贞锁。 他急忙伸出手,将那东西从钟仁的手里轻轻取出来,又顺手揣进了怀里。 钟信一只手正按在钟仁的脉搏上,似乎没有留意这些,却又似乎都看在了眼里。 大约一分钟的时间,钟信从钟仁的手腕上收起手指,嘴角哆嗦了两下,摇了摇头。 那里,早已经没有脉象了。 “叔叔,大爷他不是摔成这样,而是忽然间七窍流血后,才摔倒的。我刚刚也试了他的呼吸,半点全无,怕是真的已经...不行了!” 钟信面色深沉地点了点头,忽然伸出手,指了指秦淮的上身。 “大哥为何会忽然间七窍流血,又为何会这般的快?嫂子方才不是这身打扮回的房,怎么这会子又成了这副模样?” 他这两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追问秦淮,却又不带半分疑问的口气,反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不待秦淮开口,钟信又低低道: “出了这天大的事儿,自是不能拖延。老七要马上赶去家庙那边,想办法找人联系上太太和家里人等,嫂子可有什么想说的,便说予老七知道,免得待家里人都回了来,咱们这话…就不好变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撞了一下,又都飞快地垂下了眼帘。 秦淮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同样表情微妙的钟信,不知为何,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变得冷静下来。 钟信这几句话说得别有深意,秦淮却并未感觉到意外。 因为他知道,对于钟信,自己心里掌握着其他人都不具备的底限。 那就是大哥钟仁的暴死,不管到底死于何种原因,在他的心底,都绝不会悲伤,甚至可以肯定的说,是在狂喜。 只不过这个擅长伪装自己的小叔子,绝对不会轻易表露出来罢了。 虽然如钟信那会对自己所说,桥归桥,路归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谁也不知日后又会如何。 但是秦淮知道,在钟仁暴死这件事上,钟信想做的,却是和自己走在同一座独木桥上。 因为,他要最大程度地撇开他自己,保全他自己。 毕竟在钟仁突然横死之际,这整个院子里、卧房中,便只有秦淮和他两个人。 而且重要的是,在钟仁临死之前,又曾喝过他亲手煮好的参茶。 所以,以他的性格和心机,又怎么会不想听到嫂子最后将要给出的、那个要面对钟家所有人的答案呢? 他一定是要听完,才会走的! 秦淮深吸了一口气。 “叔叔,我把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一次,你听好了,若有人问到,也好说得清楚一点。” 钟信看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大爷本是不打算来家庙的,可他一是想过来陪陪太太,二是担心我初次来宝轮寺,一个人形单影只,太过寂寞,因此虽顶风冒雨,还是来了这里。谁知事不凑巧,却偏生出了淫僧那档子事儿,大爷心情不佳,在家庙和住持等人生了好大的气,回来后便直说胸口疼。我宽慰了半天,方才睡下 。” 钟信见秦淮一边说一边不时看向钟仁的尸体,目光中似有怯意,便将身体慢慢移过去,挡在秦淮和钟仁的尸身前面。 “待到今儿个一早,天还没亮,大爷却偏偏醒了过来。大约是昨夜换了地方的缘故,大爷醒来后便兴奋得紧,定要与我行房。因近年来大爷接连娶过数房奶奶,身子耗得空了,向来都是用药支着身子,所以整个人虚得厉害。这段日子,已是非常不好,甚至…已不能再行房事。” 秦淮说到此处,只听钟信微微咳了一声,却并未言语。 “因此那会子,大爷便把随身带的药取了出来。因这些年来,大爷用药时都是用参茶送服,因此特特召唤了老七,让他起来燉了参茶。待参茶燉好,大爷便把那迷药‘雏儿斩’掺了进去,让我吃上一些,而他自己,因担心起不了阳,又比平日多用了好些下去。” 钟信又微微咳了一声,看着秦淮的目光里,竟隐隐有一种赞赏的意味。 “用了药后,大爷又说要同我一起在那木涌里共浴,顺便行了那事。他与我共进了浴间后,我刚要脱了中衣,却听他大叫一声,一只手捂着心口,整个人却在不停地发抖,我因害怕,刚想过去扶他回房,谁知他一头栽过来,压在我身上,眼睛鼻子各处都齐齐喷出血来,那样子,既让人害怕,又真真是可怜啊!” 秦淮一口气将自己心中想好的话都说了出来。 这些话,参考了钟信透露给他的那些细节,可以让熟知这些往事的人,自然而然便会将眼前的事故,与当年那些曾经发生在大房里的经历,关联在一起。 只不过,从前死去的人,都是大房的奶奶。而这次,死者调换了角色,服药过量的,终于轮到了钟家的大爷。 在编想出这样一番情节的时候,秦淮也知道这里面最重要的,便是钟家一定会将自己视作最大的怀疑对象。 所以他才在钟信讲述的往事中吸取了经验,自己也赶紧服用了那迷药下去。这样如果报官后有人查验,自己体内自然也和钟仁一样,都有药物的痕迹。 只不过就像当年一样,有人过了量,有人侥了幸。 而之所以特意提到让老七起早燉茶,自然也是因为那药着实是掺了参茶后才喝了下去,如果不提,在查验中,反而会出了纰漏。 钟信听他说完这番话,有一阵没有言语,只是在不知不觉中,身体却恢复了佝偻的样子。 片刻后,他躬身朝秦淮微施一礼,语气一如寻常,依旧是那副卑微的模样。 “嫂子,老七都已经记下了,我这就去家庙通传大哥的死讯,差不多回来时,相关人等,便也都会到了。” 秦淮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他话中隐含的意思。 钟信转身便朝外走,到了浴室门口的时候,却忽然转了身。 他的目光在钟仁愈显冰冷可怖的身体上看了看,继而,落到了秦淮极度苍白的脸上。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此时的秦淮,双眸里装满了恐惧与紧张。 毕竟钟信此时走后,这偌大一座庭院里,只有他和一具冰冷的尸首,一齐躺在昏暗的浴室中,那情景,着实让人惊恐。 “嫂子,老七知道这会子,谁留在这里,都不会好过。老七有个法子,可以暂避了眼前的情状,只不知嫂子可愿意试上一试。” 秦淮紧紧地咬着牙根儿,却不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钟信慢慢走到他的身前,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芒,猛地伸出右掌,用力砍在秦淮后颈之上。 秦淮只轻哼了一声,便一头栽了在了钟仁的身上,一动不动。 钟信转身欲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俯下身,将手伸进了秦淮的怀里。 第26章 第 26 章 方才秦淮从钟仁手中取走那个物件的时候, 钟信便已经看在眼里。 这个临死前还紧紧握在钟仁手中的物件, 想来, 一定是钟仁特别看重的东西。 钟信很快便把那东西从秦淮怀中掏了出来,在手上轻轻抖了抖,那块看不出是何种原料的物件舒展开来,显出了原本的形状。 它的材质柔软又坚韧,摸着仅有薄薄的一层,看起来不像是有夹层或是其他机关的样子。 钟信仔细看着它的形状,目光却被它悬垂在洞眼处的铜锁吸引了。他浓重的眉毛皱了起来,似乎想不出这个亵裤样的物事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似是在无意中落在一旁的秦淮身上,男嫂子仅穿着半透明的白府绸衣裤,被血污染湿后,凸显出了苗条的腰身和修长的腿。 看着包裹在白府绸裤中的隐约轮廓, 钟信忽然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手中这物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脸瞬间变得滚烫起来。 手里那件东西像竟是瞬间变了模样, 不再单纯只是一块布料, 而是多了某种奇怪的温度和气息。 钟信眼中浮现出失望和羞耻兼具的神情,两只手迅速将那物件折了下,又重新塞回到秦淮的怀里。刚要起身时,他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慢慢蹲了下去, 伸手在钟仁的怀里重新摸索起来。 片刻后, 钟信的眼睛忽然一眯, 一把小巧的铜钥匙,落在他的手中。 卧室里的自鸣钟突然发出报时的脆响,他愣了下,来不及多想,便把那钥匙藏在了怀中。 地上,那个被他打昏的男人一动不动,俯在钟仁的身体上,像是一只被人施了虐的猫。 钟信用力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就算是猫,这也是一只曾经被钟仁和自己都看走了眼的猫。 只不过这个像猫的男人,在自己未来的路上,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一切,还未可知。 他摇了摇头,再无暇顾及其他,推开门匆匆去了。 当秦淮睡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既没有躺在浴室冰冷的地面,也没有睡在卧室的大床,而是坐在别院大花厅的地面上,背靠着花厅里的松木柱子,目光所及,才发现自己的脚上连鞋都没有穿。 那双曾经被钟信在脚盆中揉搓过的雪白脚掌,此时却沾染着血污,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冰凉的触感从脚心反射上来,才让秦淮从昏沉懵懂中真正惊醒,举目四顾,却发现大花厅里人影幢幢,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老大媳妇儿醒了!” 发出这急促声音的,是二房太太莫婉贞。 在钟信找到宝轮寺僧人,把钟仁暴亡的消息送给正在赏玩风景的钟家人时,大太太何意如立时便昏厥了过去。 这消息对钟家任何一人来说,都可谓是晴天霹雳。只不过在霹雳过后,是惊恐伤心还是暗自欢喜,便不得而知了。 大小姐钟毓、三少爷钟礼同钟仁是一母同胞,得知大哥突然暴死,自然是又惊又悲。 尤其钟毓见母亲昏厥,更是急火攻心,一边吵着让人赶紧去报官,一边对在一边发怔的邱墨林连嚷带叫,让他赶紧把车子开过来。 邱墨林听到这消息时,整个人瞬时呆了。 昨天夜里在葡萄架下,大舅子跷着后脚跟偷看他自己老婆的情形,一下子便浮现在他的眼前。 在想到这个画面后,邱墨林略略感慨,脑海里很快便浮现出一个新的念头。 大舅子突然横死,那又骚又白的男嫂子,岂不是在转瞬之间,已经变成了小寡夫? 而敲开风流寡夫的门,不正是自己最擅长的吗! 他正在直着一双色眼胡思乱想,一边又悲又急的钟毓见他木讷不动,竟似没听见自己言语一般,不由火冒三丈,登时破口大骂起来。 邱墨林这才如梦初醒,忙喏喏连声,跑去把汽车开了过来。 大房嫡长子暴毙,大太太何意如又昏迷不醒,这边二房三房的众人围前围后,又是擦泪又是安慰,倒都是做足了面上的功课。 只有于汀兰借着身子不便,却不往前凑趣,只和丫头锦儿在一旁耳语了半响。锦儿连连点头,便趁乱匆匆离了众人,自行雇了辆车,竟往附近找能打电话的电报局去了。 这边钟智、钟礼及邱墨林的汽车都已备好,又将何意如抬到车上,众人仓皇上车,阖家人众便一溜烟往宝轮寺开去。 到了家庙,钟信和住持等几个和尚正在门前焦急地候着,众人一边七嘴八舌的询问于他,一边将大太太暂且抬到花厅里,留下人照顾,其他人便急匆匆往钟仁与秦淮所住的别院而来。 待得到了别院,女人们都在客厅等着,钟礼钟智并邱墨林钟信等男人便径自冲进了卧室。 待看见大哥钟仁横尸当地,七窍流血的惨状,钟家两个少爷未兔死狐悲,登时便掉下了泪。 只邱墨林一双眼睛却另有所属,只瞄着钟仁身上昏迷的秦淮,偷偷地看个不住。 这几人中邱墨林是外姓人,除却他后便是以钟礼为长。只是三少爷向来只知舞文弄墨,虽是一肚子学问,却是个不中用的书生。此刻虽然对着大哥的尸首不停啜泣,却根本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钟信站在他几人身后,眼睛亦不时瞥向尤在昏迷中的秦淮。 只见他这会子浑身的血污已有些干涸,一张素白的脸上却全无血色。钟信心中不由一怔,不知自己方才出手致他昏迷那一下,是不是有些重了。 这工夫,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喊之声,却是钟毓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心中焦躁,哭闹着要冲进来看大哥一眼。 吵闹声中,客厅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男子浑厚的声音。 “大家且先稳一稳情绪,莫要悲伤过度,先乱了自家分寸!” 来人竟是钟氏一族的族长钟九,在他身边的,却正是钟家的二少爷钟义。 钟义接到于汀兰丫头的电话,先是惊诧了片刻,在思量了些许工夫后,马上便联系上了钟氏的族长钟九。 钟九听得钟仁暴死,吃惊之外,赶紧放下手中事务,又通知了族中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相约着共同往宝轮寺而来。 毕竟钟家在钟氏一族中地位显赫,族中各门各户不论贫富,或多或少都沾着些钟家香料的生意。而现今当家的老大突然横死,后续该如何安排,自是涉及各门的长远利益,因此众人皆不敢耽误,踩大了汽车油门而来。 钟义这边紧着往宝轮寺赶,那边在离开公司前,却命人给家里几个管事的下人捎了大爷出事的消息,让他们马上带人把泊春苑守住,不许任何一个丫头婆子进出,更不许有人捎带东西出来。哪怕是一张草纸,也不许在这个节骨眼儿离开大少爷的房门。 众人见钟义和族中这些长辈来到,才像是有了主心骨,没有方才那般混乱了。 钟毓这会子虽然心中伤痛,但是见钟义过来之后,和钟九等人又商又量,比比画画,隐然透出一种钟家新一代掌权人的架势,她便只觉心中大不痛快。 尤其是看见于汀兰不仅没有半分悲戚之意,反倒是坐得远远的,摇着扇子,一脸的轻松。 她虽是出嫁之女,却也知道自己在夫家的地位,全靠娘家大房的势力。现下大哥已殁,这钟家若被二房钟义掌了权柄,岂还了得。 想到这里,她便止了眼泪,也不和钟九等族中长辈碰面,带了丫头凤儿,径自匆匆去往大太太何意如所在的花厅。 这里便以钟九为首,协议钟家兄弟,商量该如何处理钟仁之事。 钟义眼睛看着钟仁身上昏迷的秦淮,不待众人开腔,便率先道: “九叔,各位前辈,大哥眼下殁得如此蹊跷,这大嫂子虽说也算是钟家人,可毕竟才进门不久。不是我钟义以身世门第取人,实是他的出身太过复杂,并且方方到了家庙,就出了那险被淫僧□□一事,不能不令人生疑。所以我现下有个主意,在官家仵作来验查之前,咱们族中人等,倒该先好好盘查一番,毕竟钟家大房手里有些重要的东西,是绝不能离开钟家的。” 他此言一出,众人互相看了看,心中都打着各自的小九九。 虽说钟家老大刚死,钟义就开始拿他的未亡人说事,有些不近人情。但大家都看出这钟家老二已经隐然有上位之势,日后自是有诸多仰仗之处,因此除了钟九暂未作声,其他人皆一一附和。 钟义也早听过钟九与大太太之间亲厚的传闻,故而才会先发制人,说在头里。 果然钟九沉吟半晌,方勉强道,“二爷这话虽然也是实话,但毕竟大少奶奶也是大爷生前正式娶进钟家的,论身份,也不差什么。我的意思,一会儿还是和大太太商量商量,盘问盘问当然也未尝不可,但若盘查不出什么,大奶奶在大爷过身后的处置,自然便要按钟氏族中规矩办理。” 钟义本来从未将这个男嫂子放在眼里,见他素日妖妖娆娆,行事蠢笨,根本就拿他当个花瓶对待。 不过现在钟仁暴亡,他最关心的乃是那份祖传秘方。 虽然自己昨日去泊春苑逼宫时,从老大的形止看,那秘方似乎应该藏在卧房之中。但是他深知大哥其人,奸诈乖僻,行事往往出人意料,所以他昨晚连夜来到家庙,会不会随身带了那方子,也未可知。 因此上,他才提出要盘查秦淮的意向,不过是怕那方子万一落在他的手里,出了钟家,那可就坏了自己的大事。假若盘查后,大哥和他身上都没有秘方,那族中该怎么处置这位寡妇奶奶,他并不放在心上。 因此见钟九言辞中还是有意偏向大房太太,但毕竟也是同意了对大奶奶进行盘查,他便顺水推舟,建议马上让寺中和尚为大哥整理遗容,收拾遗物,并将大奶奶暂且带到花厅中去。 这番安排之下,钟义便以尽兄弟情谊为名,亲自带人为钟仁整理后事,尸身上下,房中各地,被他借机查验个遍,却终是一无所获。 钟信此时便默默跟在众人身后忙碌,一双眼睛,更时刻不离钟义的行止。待见他翻翻找找,哪里像在为兄长忙碌身后之事,分明就是有着别样的念头。 待见得钟义最终亦是没寻到什么,钟信的眼神,才悄悄收了回来。 在将钟仁暂且停灵在家庙那间跨院后,众人便张罗将秦淮带至花厅中,适时大太太已经苏醒,正好一起盘问下大少爷究竟是如何暴亡的。 钟信见钟义手下两个小厮粗手粗脚 ,上去便欲拖拽地上的秦淮,心中一紧,忙上前道: “大哥这边尸骨未寒,嫂子虽是男人,毕竟是大房奶奶,咱们还是尊重些才好,不如便让老七背他过去。” 钟义冷哼一声,不置不否。 一边的钟九却捻须道,“老七这话说得很是,咱们这样大门大户的人家,凡事毕竟不能坏了规矩,就按老七说的这么着罢。” 三少爷钟礼虽不多言,只在一边低头垂泪,此刻听见钟信如此说,倒默默走上来,帮他把秦淮背在身上。 钟信也不作声,躬着身子,背起秦淮便走。 而眼下见秦淮在花厅中醒来,已经哭肿了眼睛的何意如,靠在钟毓的肩上,有气无力地对秦淮道:“老大媳妇儿,你给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好的一个爷们儿,说没就没了!你快快把那实情跟我说了出来,若有半句假话,不用等官家处置,钟家家法便先将你打死,你可信是不信!” 秦淮这会子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虽然后颈中还有被钟信掌击的酸痛,但是与清醒中一个人守着钟仁尸身相比,他心底还是更感激钟信对自己出的狠手。 只不过,这钟家老七不愧是书中最狠的人,击在自己颈上那一下,还真是又快又狠。 眼前的情状他心里略一掂量,便已经看得明白。显然,钟家上下,甚至还有族中要人,都是来听自己如何解释的。 虽然这些人表面都是一副悲戚状,可心下里,真正因钟仁横死而悲痛者,也不过廖廖数人。其他人等,也无非是各怀心事,尽着身份在演一场豪门的大戏罢了。 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何不将事先想好的戏码,也演上一出呢! “太太……” 秦淮支起身体,面对仍在不断呜咽的何意如开了口。 说来也怪,他不过是按照之前给钟信讲述过的情节,又重新描述了一遍,但是面对目中带泪的的何意如,面对一旁默默垂泪的钟礼,秦淮竟然也不自禁地红了眼圈,并真的有泪水随着自己的倾诉而流了出来。 这个时候的他,一边讲述,一边落泪,神情悲切,时断时续,倒完全化身成了一个丈夫刚死的小寡夫。 或许,钟仁的确是一个冷酷无情、变态之极的人,可是他在自己母亲和亲生兄弟眼里,却终归是血缘相亲。而这种人世间最真实的感情,在秦淮穿书之后这日子里,在钟家是从未体验到的。 所以眼下,他在丝丝入扣的倾诉中,真的入戏了。 当听到秦淮说到最后钟仁因服用了过量的迷药,七窍喷血,不省人事,吓得他又哭又怕以至于昏死的时候,何意如扯着嗓子叫了一声“我苦命的儿啊”,竟然又昏了过去。 众人都被秦淮讲述的情景震到了。 钟家大少十年内娶了四妻三妾又一一毙命,钟氏族人已经由初始的瞠目,慢慢到了习以为常。 毕竟这钟家家庙的停灵处,这几年时不时就会送进来一位血山崩的大房奶奶。所以在众人的心目当中,钟仁一直便是欲念凶猛、功夫精深,又生了根邪气索魂鞭的人。 可是在今天秦淮的讲述中,大家才知道,原来现在的钟家大少,早已经油干水尽,行事竟然需要服食大量的迷药,并最终因服食过量,而七窍出血而亡。 在众人的瞠目中,忽然传来六少爷钟智的声音。 “大嫂子,你这番话听着像是处处在理,可我心里倒有几个疑问。” 秦淮微微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却和人群后面钟信的眼神轻轻碰在一起。 一旁的二房女儿钟秀也抬起头,用手绢擦了擦稍有些粉红的眼睛,轻柔而含悲地问道,“六弟疑问什么,不如说出来大家听听,这会子我们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都不要掖着藏着,大嫂子既然这么好的记性,事事记得一清二楚,有了疑问,便让他给大家说上一说。” 秦淮知道小说作者笔下的钟秀看似温柔平和,不像钟毓和于汀兰那样都是爆炭般的性子,但其实心计最深。此刻见她与钟智一唱一和,不由便提起了精神。 钟智朝族中人等点了点头,走到秦淮面前,“嫂子,我现在最大的疑问,就是你说大哥是个房中无能之人,需要靠服药来支撑行事,可是这种事,除了你们夫妻之间,别人又如何知道?大哥娶过那么多妻妾,死因都是在床上抗不住他的威猛,你现在张嘴就说他不中用,他便真的不中用了?” 众人听他之言,似乎都觉得问的有理,纷纷在底下窃窃私语起来。 钟智见第一个问题便得到众人共鸣,心中暗自得意,目光便瞟向族长钟九。 钟九捻了捻长须,对秦淮道:“六爷这话说得甚是明白,想来大少奶奶也听清楚了,不知你手中可有什么凭据,能够证明你所言不虚,大爷真的是一个需要服药助性的无能之人吗?” 秦淮暗暗咬住了嘴唇,下意识便往人群中的钟信瞥去。 当他的目光与钟信身前一个男子撞在一起时,却有如电闪雷鸣,让秦淮的心中一阵清朗。 “九叔,我确是有证据的!” 第27章 第 27 章 “九叔, 我确是有证据的!” 秦淮这话一说出口, 花厅中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脸上。 钟毓性急如火,一直瞪大眼睛听秦淮讲述, 因见他言语中透露出的意思, 似在强调钟仁是死在服多了药物,便皱紧了眉头,此刻更高声道: “你若有证据, 便拿出些让人信服的出来,不要说有什么乱七入糟的药物为证,便是有药物,谁又知道那是大哥吃的, 还是你吃的!” 秦淮咬了咬牙,忽然对着钟毓苦笑了一下。他此刻脸上尤自有泪,此刻凄然一笑, 倒真有些梨花带雨的味道。 “大妹妹说的很是,若是只拿出些死物出来,确也算不得什么证据。然我这证据,却不是死物,而是人证!” 钟毓及众人都是一愣。 秦淮伸手朝人群中一指, “姑老爷, 大爷身子不行, 多方寻医问药, 却不得治愈之事, 我听大爷说,您一早便是知道的,对吗?” 他一边问,一边便把一个无辜的眼神投过去,那目光既有七分凄楚,又有三分柔弱。 邱墨林本来隐在人群之中,只拿自己当一个看戏的观众。并且他的看点和别人还不一样,重点只关注在男嫂子身上。 但见那个平时俊俏水秀的男嫂子,此刻在蓬头垢面满身血污之下,却依旧春山不倒,碧水常流,自有一股“人要俏,一身孝”的苦情味道,竟让他的心里,更有了想要怜惜的感觉。 哪知这戏正看得入神,剧情却瞬息万变,转眼之间,这戏里主角的绣球,竟然便抛到了自己的手里。 一刹那,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由秦淮那里,直转到了邱墨林的脸上。 而反应最强烈的,自然便是钟毓,她一脸惊诧,怒冲冲对秦淮道: “你鬼扯些什么,人证怎么会是我家墨林,他一个做妹夫的,又怎么会知道大舅哥的这些房中私事!” 邱墨林这会子却已经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确实曾经在后花园子里,和男嫂子说过知悉大哥房中无能一事。 他看了眼楚楚可怜的秦淮,心中一软,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朝众人拱了拱手。 “九叔,这大嫂子方才说的,倒确是实话,大哥身子不好的事,在我这儿,已经不是个秘密了!” 众人皆听得纳罕,便听钟九道,“大姑爷既这么说,便和大家说说细情,也好免了大家心中的疑问。” 邱墨林见钟毓斜着眼睛看着自己,一副狐疑的样子,便悄悄侧过身,避开她的眼睛,对众人道: “各位都知道墨林出身杏林之家,素日里结交的,也多是行医界的朋友。尤其是家父,在业内交往甚广,朋友间也常常会探讨些医理并疑难杂症……” 邱墨林刚说到这里,一边的钟毓已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杏眼圆睁,柳眉倒竖。 “邱墨林!谁有工夫听你这般啰里嗦,你倒是快点说大哥的事是正经,一天天心里没个成算,有些话是错是对,你倒是想好了再说!” 众人都知钟毓在邱墨林面前霸道惯了,却也没想到她如此不给夫君留情面,说话便是雷霆风暴一般,一时间花厅里变得安静得很。 秦淮仍是垂手站着,听钟毓如此说,便轻轻瞥了邱墨林一眼。对方正有些尴尬,倒刚好看到了他略透着幽怨的眼神,立刻换了怯懦的表情,正色道: “那我便简短着说些,便是家父有几个专治男子无能病症的老友,不经意中,曾说起大哥在他们那里瞧过这个毛病。听他们说,大哥的身子虚弱已不是一天半日,现下基本上都是靠促情的药物在顶着,时间久了,必然会大大伤身。我听说这事,知道非同小可,也曾经私下悄悄提醒过大哥,可大哥却对房中事看得极重,听说这药确是没有间断过的。” 邱墨林说到这,略顿了顿,又道: 我虽是大房女婿,但这会子说的,绝没有什么私心杂念。毕竟这是事关大哥生死的大事,我不过就是将知道的实情,说与大家。便是那几个老大夫,也都是可以找得到,方便验证的。” 一边的钟毓听他说完,先是张嘴结舌,继而却冲过去,指着邱墨林的鼻子叫道:“你既然知道这个,却为什么不说与我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邱墨林一脸委屈和怯懦地躲着她压过来的脸,低声道:“大哥的房中事,又关着男人的面子,我又怎么好说与你听呢。” 听到邱墨林这番话,钟九和其他族中几位长者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大姑爷的言辞,可以说让秦淮的解释更加真实可信。 一个四处投医问药,靠吃药维持房中事的大少爷,在兴之所致之际,偶尔若吃多了些,也实属正常。 更何况钟仁本就一副螳螂般的身子骨,每日家又总是死灰色的面皮,不论在谁眼里,都是个痨病鬼的印象。 不等钟九、钟义等人出声,刚才提出质疑的六少爷钟智却又站了出来。 “大姐夫这话说来自是可信,便是有些疑虑之处,也可派人求证,暂且便放在一边。只是我心中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嫂子,你说大哥自己吃药之前,也让你吃了些,这话可做得真吗?” 人群中钟信的眉头拧了起来。 虽然秦淮在向他描述整个过程之际,也提到了这一点,但是自己却并没有看见他是否真的吃了药下去,并且在自己将他打昏之前,也并未见他有身体上的反应。 不过自己深思熟虑后,给他讲的那些大房旧事里,却都提到了大奶奶暴死后,娘家要求夫妇同时接测的事,已经是给他提足了醒。 所以现在,就看他如何应对了。 秦淮在听到钟智提出疑问时,心中暗暗庆幸自己也喝了一小指甲的药水下去,同时也更加明白了钟信那些话的涵义。 他根本不看钟智,只对着族长钟九的方向,语调悲伤而又淡然。 “真与不真,现下我便说了,六弟便能够信吗?” 钟智愣了一下,秦淮又已经开了口: “大爷尸骨未寒,我此刻心如刀绞,想来太太心里的疼,更是远胜于我。我身为大爷之妻,如若不能将大爷亡故的真相让族人了解清楚,不仅心中愧对大爷的疼爱,也见不得太太的伤心。所以我现在请求九叔,赶紧请官方人等前来,无论大爷还是我,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九叔,六少爷,你们看如何?” 秦淮这话一说出口,厅中众人一时间都没有接言。 半晌,还是钟九捻着长须开了口。 “大奶奶倒也不必顾虑太多,大爷毕竟走得突然,官家查验,那也是必经之事。你方才说得那般明白,也无需太过担心,查了无事,大家都去了心疑,岂不更好。” 他这话刚刚落地,一边沉默已久的二少爷钟义,却忽然开了腔。 “九叔,我这里倒忽然想起一事,若说起来,虽算是钟家内部之事,不过你们都是族中前辈,倒也不用隐瞒。” 他边说边站起身,慢慢走到秦淮的身前,道: “方才大嫂子说得一番话很是爽快利落,那我这里便也就开门见山。大家都知道钟家祖传的秘方一直在大房收藏,现下大哥殁了,却又没有留下子嗣,按照族中的规矩,嫂子将来还可能别有去处,但这方子,却必须是要留在钟家的!泊春苑那边我已经派人看住了院子,家庙这里,现下就只剩大嫂子一人还没有查验,不如趁现下大家都在这里,便把这件事查上一查,大家看可还使得?” 他这话一说出口,刚刚醒来的何意如和一边的钟毓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钟毓有心发作,却被何意如悄悄按住,示意她先听听秦淮如何作答。 秦淮心中明白,自己是因为穿书前看过一部分小说内容,才知道钟仁手里握有钟家秘方,但也并不知藏在哪里。 而书里面的大少奶奶秦怀,每日家心里装的都是狐媚男人,对钟仁的什么秘方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因此,他在钟义说完这番话后,便在面上露出一个懵懂无知的表情。 “二爷这话说得我好生纳罕,大爷虽对我亲厚,却从未在我面前提过什么秘方,便是我这身上,此刻便连纸片也没有一张。再者说来,即便是大房真有这方子,大爷现不在了,那方子是该留在大房,还是交给二房三房来继承,我却不懂这里面的规矩,但想来太太自然是知道的。” 秦淮这话说毕,不仅是钟义,便连其他人也都感觉有些意外。 很明显这位刚刚死了丈夫的大房新寡,言语中却甚是伶俐,短短几句话,既把那两房觊觎秘方的心思点了出来,又将话语权递到了钟家后宅当家人何意如手上。 何意如这会子已擦干了眼泪,勉强坐直了身体,接着秦淮的话开了腔。 “九叔,在座各位,方才老大媳妇这话儿,听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钟仁走得突然,该报官查验的,那自是要听从官家安排,该查谁就查谁,大家也不用避嫌。等查验出结果,能给老大一个稳妥的交待,我这当娘的,将来便是死了,也能合上眼。但若说在这个时候,自家人便要查验自家人,却是不是有些太寒凉了些?不管咋样,大奶奶也是老大明媒正娶迎进门的,虽是男妻,却和钟家这些儿子女儿,姑爷媳妇,没什么分别。我再说一句不中听的,那方子是钟家的命根子,要寻了出来,自是没错。但是要抄家还是查人,也是我这老太婆才能做主,现下还轮不到小辈来说话! ” 大太太在这当口扔出这番话来,自有深意。 要知道何意如在钟家熬了大半辈子,从青春少女到如今的暮年妇人,可说是见过惊涛骇浪,经过大波大折之人。 这些年以大房一房之力,却在与二房三房的争斗中,犹自占了上风,便可知何意如心机之深,功力之强。 这会子,虽然因长子骤亡而伤心欲绝,但乍一发现二房有要借机而起的势头,她便强行抑制悲伤,立即又打点起精神来。 她心中自有自己的盘算。 长子钟仁在时,虽然不听规劝,荒淫乖僻,但是为人霸道蛮横,把一家之主之位坐得是牢固不破。在钟家老爷去世后,已经变成大房子女及何意如的强大靠山。 而现今这棵大树轰然倒塌,大房一门,却只剩老三钟礼和已出嫁的钟毓。 只是这两人中,钟毓虽然泼辣,却是出了阁的人,再厉害也帮不了自己太多。而钟礼偏又是一个满肚子文章的酸秀才,一天天只知吟诗作对,伤春悲秋,又哪里能接得了钟仁的位置。 因此上,现下大房若要在钟家不被二房三房压倒,便必须要有拿得住他们的东西。显然,那便是一直藏在钟仁手中的祖传秘方。 当然,除了这秘方之外,大房要想常久站住脚跟,最要紧的,还是要有能与二房三房相抗衡的人。只是一时三刻之间,这抗衡之人哪里去找,所以最重要的,自然还是这方子。 何意如虽不知钟仁到底会将这秘方藏在何处,但心底里却并不觉得儿子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秦淮保管。 要知道,她虽然自己管教不了蛮横的钟仁,但作为他的生母,却对他阴险狡诈的性子太熟知不过。 以他的为人,这个烟花出身的男妻,不过是娶来以毒攻毒的药渣和玩物,断然不会让他接触钟家至关重要的东西。 但是即便如此,何意如也不敢心存侥幸,万一那方子果真便在秦淮身上,被钟义翻了出来,岂不又生事端。 再说她心里憋了这样一个念头:大房长子才刚刚断气,你二房就张罗要搜大少奶奶的身,若纵了你这次,以后整个大房的子女,便要被人按住头来欺负了。 因此上,虽然心中悲苦,这该发的威,还是要适时发出来。 何意如这般忽然发了威风,花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钟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几次有心开口,却被一边的二太太莫婉贞使眼色拦住了。 二太太毕竟老道,知道今天这种日子,断乎不是争权夺势的机会。何况又有族中要人在此,万一被落了口实,说二房在大少爷身亡之日便要兴风作浪,倒会口碑尽失,落了下风。 更何况莫婉贞头脑活络之处,绝不让何意如专美。 在她心里,也完全不相信钟仁会将那样重要的东西随身带到家庙,更加不会交给那个草包男妻保管。若执意寻查,一无所获,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因此她一边示意钟义克制,一边反倒大献殷勤,劝慰了何意如几句。 何意如见老二老六都不再作声,莫婉贞也曲意奉承,便略平息了下心情,对钟九等族人道: “这会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心里虽然愁苦,可是待官方查验后,马上还得张罗钟仁的丧事。依我看,咱们也不用都守在这边,说不得便得辛苦些九叔,带着钟信钟义并墨林他们几个留下,陪着大奶奶,等官方的查验结果。钟礼钟智两个,便陪着咱们娘们儿回去,也好操办起家里的事情,这样一来,便可两不耽误。” 秦淮听她刚才凛然发威,此刻又说出这番话来,心中不由暗叹,果然这钟家被作者形容成宅斗中的修罗场,是绝计有道理的。 明明长子刚刚横死,大太太接连哭昏过去两次,可是一旦触及大房利益,竟然便能直起身子,打点起精神,也算是殊为不易了。 何意如如此一说,在座之人都点头应允,却偏偏有一个温婉的女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太太说得很是,咱们娘们儿便跟着太太,回去忙些家里的事去。只是有一点,怎么我瞧着在大哥这件事儿上,竟像没有老七什么关系?说起来,大哥出事之时,那房里除了大嫂,便只有他了罢。” 说话的,竟是二房的小姐钟秀。 众人皆是一怔,独钟信低头躬身,仍是一动不动。 何意如脸上微微变色,却又很快便恢复如常。 “二丫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会子头昏目眩,倒听不大懂了。” 钟秀慢慢站起身,神色间似乎还带着几丝伤悲。 “太太心疼大哥,一时头昏体乏,也是有的。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听太太的安排里,老七竟和二哥和大姑老爷并在一起,不由好奇他何时竟有了这样的身分。这倒也罢了,关键是官家要来查验,秀儿觉得并不仅仅只需查询大嫂子一人,从当时的情状看,老七也不能独善其身。” 秦淮心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钟秀其人,看起来真可用温香软玉四字来形容,说不出的温婉秀美,轻声慢语,可说出话来,却比暴躁刁蛮的钟毓厉害多了。 只不过秦淮心中实是有些转不过弯来,以钟信为人,便是在大房钟仁面前,亦能委曲求全,夹缝求生,怎么在这二房小姐眼里,倒隐然像有更大的私怨一般。 何意如扶了扶额头,掩去了眼睛里一道恼怒的光,倒像是心中有些极私密的打算,被人识破了端倪一般。 “二丫头说的很是,原是我思虑不周了,那依你看,又该如何?” 钟秀忙摆摆手道,“太太说的是哪里的话,我只是见太太忧心伤神,难免不能尽虑,心里有想到的地方,便跟太太提请一下,至于老七和大嫂应如何安置,还得听太太们和九叔的意思,秀儿哪里敢乱讲。” 何意如面色沉郁,略看了她几秒钟的时间,才把目光转向钟九。 钟九和她对视了一眼,沉吟道,“二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倒不是咱们不相信老七和大奶奶,也不是拿自家人往坏里想,实是大爷死的突然,而现场又只有他二人在。依我之意,现下便将他二人暂时都安排在隔壁那间空屋子里,外面人多留点意,别断了茶水饮食,等官家人到,再说后话。” 何意如看看了众人,又看了眼秦淮和钟信,道:“老大媳妇、老七,大家的话,想来你们也都听到了,现在就暂且委屈你们俩一下,待水落石出后,自然还你们的清白!” 钟信躬身点头称是,秦淮却目视着窗外的佛塔,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两个小厮在前面带路,钟义邱墨林在后,便引着叔嫂二人,往那无人的空房间而来。 门窗紧闭,空气闷热,那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叔嫂二人的喘息之声。 第28章 第 28 章 这宝轮寺离城区路途甚远, 钟家这边派人前去报官, 那边各种官家程序走一遍,再派人过来,便要折腾好长时间。 钟家虽出了大事, 但这么多年的大家,自有其站住脚的道理。 几房太太和各房子女虽各怀心腹事,却也没有乱成一锅粥。在族长钟九的协理下, 分成两股人马后, 便回家的回家, 留守的留守。 钟义在众人临行前, 没去找于汀兰说话, 反倒把二妹钟秀找来,在一边树荫之下,悄悄耳语了半晌。 钟秀面色平静,手上的帕子半掩着双唇,身上的裙摆纹丝不动,远远看去, 当真是秀美恬淡。只是偶尔颔首沉思之际, 眸子里才闪过一丝精光。 待送走了家人,钟义因平时都是大哥参与族中之事, 和钟九来往不多。此刻刚好都留守宝轮寺,自觉是个难得的机会, 便主动逢迎, 与钟九沏了一壶酽茶, 对坐攀谈起来。 这边钟家留下话事的爷们儿,除了钟九钟义,便是大姑爷邱墨林。 他对钟义二人谈论的那些族中之事全无兴趣,心中百转千结的花花肠子 ,全绕在那间房里的大嫂子身上。 但见秦淮被人带进那空屋子之际,衣衫不整,头发零乱,一张脸虽尽是血污泪痕,却更显嫩白的底色。 尤其是那种不卑不亢中微带愁容的神情,简直让邱墨林心痒难耐,恨不能换了钟信出来,留自己在那里陪男嫂子做伴,好好慰藉这刚刚新寡的妙人儿。 奈何那房间门口几个小厮守得正紧,钟信又在里面,便是心口再火烧火燎,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会子,正是午时的光景。 那空屋子的门窗都被小厮在外面关个严实,透不得一点风,盛夏的日头又毒又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很快便将屋子蒸得尤如笼屉一般。 房子里只有一张木桌并一把椅子,其他一概皆无。 钟信将那椅子搬到屋子一角,也是光线最弱的地方,让大嫂坐在那休息。自己却去到另外的一角,席地抱膝而坐。 空气里蒸腾的热度在不断上升,直至两个人的全身都渐渐被汗湿透,几能拧出水来。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却又能在寂静中听到对方渐渐加重的喘息。 秦淮坐在椅子上,双眼直直地看着窗外隐隐几竿竹影,心情却正慢慢趋于平静。 要知道,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即便对他这个看惯了各种狗血文的书虫来说,也感觉来得猝不及防,惊心魂魄。 从被那智空和尚夜里偷袭开始,到那参茶迷药,再到钟仁的突然暴亡、七窍流血,一件接一件,几乎让秦淮连气都喘不上来。 直到此时,虽然最终还是被钟家人质疑,并被变相关在这里,可秦淮却觉得整个人有了种紧张后难得的释然。大概是这一天一夜实在是煎熬得紧了,以至于在那椅子上静坐片刻后,竟朦朦胧胧的合上了眼睛。 坐在对面墙角的钟信却始终保持着清醒。 他身体靠着墙壁,头微微弯着,整个人依旧是那副萎顿不堪的样子,便像从前他在钟仁面前,被他呼来喝去、非打即骂的时候,一个样。 可是他垂在身前的双手,却十指交叉在一起,隐隐发力,倒像是暗中在和谁较着劲。 他的目光落在左手臂上,在衣袖的边缘,隐约露出一大块钟仁惊马时踩出的疤痕。 钟信用手轻轻摩挲了下那块凸凹不平的伤疤,又把目光转向被粗布长裤遮盖的双腿,在外人看不见的两个膝盖上,也留存着长跪碎瓦片时,被刺出的大片伤痕。 这些疤痕随着他这些年的长大,稍稍褪色了一些,但却永远都不会消失。 不过,那个曾经从他还是孩童时,就不断欺侮伤害他的人,此刻却真的躺在家庙里,像自己从前无数次想象的那样,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钟信微微闭上眼睛,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常年燉给钟仁喝的参茶,终于,也燉到尽头了。 “不…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 寂静沉闷的空气中,突然传来秦淮有些惊恐的声音。 钟信愣了,目光迅速落在他的脸上。 这会子,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秦淮,整个人却好像离了魂,软软地窝在椅子里,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唯有嘴里面,像是在无意识地说着什么。 看他的样子,似乎应该是在梦中,并且那梦,也必定是给他带来了惊吓。 钟信轻轻抬起身,走到秦淮的身前。 闷热的房间让两个男人几乎出尽了身上的汗水,此际,男嫂子那件染满血污的白色府绸中衣,已经被浸得有如透明一般,一眼望去,满目都是青年男子柔韧的线条与净白的肌肤。 钟信的目光在那片白色上掠过,却略有些不自在,便把眼睛从秦淮的身上移开了些。 椅子上的秦淮却忽然坐直了身体,双手在自己的腰腿处胡乱拉扯着什么。 “我不穿,别逼我天天穿这劳什子…打开…打开它…” 钟信下意识皱紧了眉头,目光顺着秦淮的手,在他身上游移。很快,他便看到了那个揣在男嫂子怀里的物件,已经在近似于透明的中衣下,隐隐显露出来。 想来,男嫂子在梦中说的劳什子,就是那个亵裤样的东西。 而这个东西,在钟仁生前的时候,似乎便是天天穿在嫂子的身上。 可是为什么,一向奸诈阴险、提防心极重的钟仁,竟然会随身带着穿在男妻身上的物件,并且在临断气的时候,还在死死抓着不放呢。 钟信感觉全身的肌肉莫名紧张起来,这个多年来身体自然养成的习惯,似乎在提醒自己察觉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虽然曾亲手查验过那个物件,但是那工夫,当发现那东西可能是男嫂子极私密的用具时,自己心中羞躁,便一古脑又塞回到他怀里。 现在想想,却有些大意了。 钟信既这样想,便用眼睛瞄着秦淮睡梦中涨红的脸,慢慢探过身子,深吸了口气,终是悄悄伸出手去。 他想在秦淮还没有醒的时候,再把那物件仔细查验一遍,毕竟整个钟家,都在寻找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 眼见钟信的手指便要伸到秦淮的中衣之上,他的身体却忽然哆嗦了一下,面上瞬间闪过一丝红潮。 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明明只是想取他怀中那个物事,为何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个极其不堪的画面。 那画面是钟仁那本春宫图里很特别的一幅,也是钟信在偷偷翻看时,印象最深的一幅。 那画面和其他图画里的各种声色无边完全不同,描画的是一名男子正在竹椅上海棠春睡,而另名一精壮男子则悄立一旁,正偷偷伸手去撩那睡中男子的衣襟。画中人半遮半掩,欲露还羞,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香艳。 在其时,钟信便对那画面印象极深,反复翻看了数次。 而现在看来,那画面上的人物、甚至姿势,竟然和自己现下对男嫂子的所为,相差无几。 因此,面色有些红涨的钟信,发现自己伸向秦淮中衣的手指,竟有些哆嗦了。 巧的是,秦淮却刚好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 “叔叔……你这是…要做什么?” 忽然从梦中惊醒的秦淮,在睁开眼睛的刹那,正看见钟信俯在自己身前,一只手,却似乎马上就要伸进自己的衣襟里。 他方才在极度疲惫和闷热的空气里,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并且做了一个没头没尾却又极其骇人的梦。 在梦里,自己正躺在泊春苑卧房的紫檀木床上,身边却是七窍流血、面容可怖的钟仁,正一边逼着他穿上守贞锁,一边恶狠狠地掐着他的脖颈,逼问是不是自己害死了他。 秦淮被他满脸的血痕和凶狠的神情吓到了,在极力挣扎中猛地睁开了眼睛,才发现原来是一场噩梦。 可是梦是假的,眼前小叔子伸向自己的这只手,却是真的! 钟信在嫂子有些惊讶地询问中,迅速直起了腰,原本因闷热而汗湿的脸,此刻更是又红又涨。 对着自己似乎有些下作的姿势,刚刚变成新寡的嫂子,会不会误会到呢? “嫂子,我见你方才不停在说着梦话,又哭又叫,担心被魇到了,便过来想叫醒你,刚巧这会子,你便醒了。” 秦淮点了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窗边。 他不想让钟信看到自己脸上疑惑的表情。 因为他心里有一句很想质疑钟信的话,“真的想要叫醒一个人,难道还需用手伸进他的怀里吗?” 秦淮心里有一杆秤。 他知道,如果方才身前的人不是钟信,而是大姑老爷邱墨林,那便无需怀疑他的动机,知道他必定是要占自己的便宜罢了。 但是这人是钟信,那情况便截然不同。同样是伸向自己怀里的手,他想要的,却应该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 秦淮微微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怀里守贞锁的位置。 这个穿在身上多日的东西,除了让人感觉束缚和羞耻,自己倒还从未思虑过,它身上会有何特异之处。 但是现在,一些从前不甚留意的画面,却在秦淮的脑海里一点点浮现出来: 钟仁在酒醉入睡前不忘看一眼自己身上的守贞锁,钟仁提醒自己在洗澡前要脱下守贞锁,钟仁在自己假寐时偷偷赏玩守贞锁,钟仁来家庙时竟然会随身带着守贞锁…… 钟仁、钟仁…守贞锁、守贞锁… 在所有的画面里,这两个词,都是同时出现的。 秦淮甚至可以回忆出,昔时钟仁在看这守贞锁时各种古怪的眼神。现在想来,他眼中所看到的,绝对不是一个私密的物件,而是一个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宝贝! 秦淮忽然在心中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而这假设,让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守贞锁。 窗子在外面被小厮关上了,隔住了外面大半的声响。不过这会儿,却可以听见别院大门外传来一串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秦淮抬头向窗外看去,却见钟义邱墨林跟在钟九的身后,正匆匆从花厅中出来,向大门口迎去。 两辆黑色的老式吉普车从门外开了进来,绕了一圈后,停在一边。 以秦淮日常对那个年代的了解,他知道,官家的人和车,终于到了。 车子里下来了几个穿着制服的男子,看样子,他们似乎对钟家家庙和别院都十分熟悉,完全没有初来乍到、东张西望的新鲜感。 其中一名头目模样的中年人一脸官相,似乎与钟九打过交道,两人寒暄后,点上香烟,便在车边攀谈起来。 想来是话语中提到了钟仁的横死,那人伸颈往跨院那边看了看,竟然摘下了头上的礼帽,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淮感觉自己有一点隐隐的紧张。 虽然所有需要自己解释的东西,都已经在大脑里反复斟酌了数遍,可是临到这会儿,心中却难免有些忐忑。 蓦地,秦淮的目光落在了钟义的身上。 他原本是和邱墨林站在一处,却在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下车后,主动迎了过去。两个人互相拍了拍肩膀,倒有点久别重逢的架势。 客套几句后,秦淮留神到钟义扯了一把那人的胳膊,对方递过一个会意的眼神,两人便悄悄走向了一边。 不知为何,秦淮只觉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 钟义与那人的所在离秦淮房间很远,即便打开窗子,也不太可能听得见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可是有那么三两次,秦淮发现在钟义说了些什么后,那个男子的目光,便下意识朝自己房间这边投射过来。 秦淮稍稍向后退了退,尽管他知道,在那个人的角度,并不会看到房间中的自己。 但就在这躲闪之间,秦淮的心中却忽然一动,他觉得这会儿,他已经猜到了钟义在做什么,或者说,他想要那人帮他做些什么。 虽然大太太何意如在临回钟家之前,在大花厅里发了威,也表明了态度。在她没有同意之前,不想看到钟家人自己查验自家人的场面。 但是显然,在她带着女眷们离开家庙后,一心想要在大房手中得到祖传秘方的钟义,还是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可是在自己身上,哪里会有什么祖传秘方,除非……方才自己那个假设,是成立的。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中,可以看到钟信又已回到了墙角,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 秦淮嘴角莫名浮上一丝冷笑。 无论是窗外的钟义,还是方才对自己伸出手的钟信,他们俩想要找的,一定都是同一样东西。 只不过,如果钟义真的会假手官方来查验自己的话,那这身上的守贞锁,无论有没有秘密,恐怕都会落到他的手上。 外面的众人寒暄了一阵,这会子已经在钟家的礼让下进到了花厅。 秦淮靠在窗子的一角,眼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走进花厅的大门,最后进去的,是有些无彩打采的邱墨林。 显然,更爱眠花卧柳的大姑老爷,对于眼下这些客套事务全无兴趣。他唯一有兴趣的,似乎只有秦淮所在的房间。便是这一会子,秦淮已经看到他朝这边看了几次。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钟义等人早让宝轮寺备下了精致的素斋。那几个官差一路劳乏,也不推托,便说好先用了饭,再合议如何查验之事。 正在其时,看守秦淮钟信的小厮却忽然跑来一个,气喘吁吁地告诉钟家几位爷,方才钟信在房间内喊他们,说大少奶奶这会子又忽然昏倒了。 钟九和钟义皱起眉头对视了一眼,还未开腔,一边的邱墨林却开了口。 “九叔,这大嫂子想来是惊吓过度,气血两亏之故,那会子在花厅里,我瞧他便有些面色不对,想来这工夫终是坚持不住了。” 钟九点点头,“你原通医理,说得想来差不许多,只是他这般昏厥过去,却不知要躺到何时,官爷的时间有限,总不便这么等下去罢。” 一边的钟义虽未作声,心中却暗自嘲笑钟九老朽迂腐。做什么非要等他醒来?一盆冷水泼下去,不愁他睁不开眼睛。 邱墨林忙道,“九叔不必担心,这种毛病我倒是见得多了,不如便这样,你们在这里陪客,我且先过去瞧瞧那大嫂子,估计揉捏几处穴道,疏解疏解经脉,他便自会醒转了。” 钟九忙颔首赞同,倒不料这素常口碑不甚入耳的大姑爷,这遭还真是接连派上了用场。 这会子,秦淮整个人便躺在那张桌面上,紧闭着双眼。钟信则拿着一条湿毛巾,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擦拭着。 方才他假装昏厥在窗边,钟信发现后,便将他抱到了这张桌子上。并急忙大力拍门,喊那看守的小厮过来。 那两人都是钟义的亲信,早知钟家老七主不如仆的底细,又哪会将他放在眼里。 此刻见大少爷暴死,这大房奶奶素来听说也是个软蛋,所以将他二人关在房间后,根本未理会钟九所言的管好茶饭,大半日里,竟连碗茶水也没送进来。 这会子听钟信说大少奶奶昏了过去,嘴里嘟嘟囔囔,依旧一副怠慢的神色。 钟信知道这些人的嘴脸,因在门内冷笑了两声。 “我倒是提醒你们,大少奶奶虽是新寡,可他身上,可关系着钟家不少的大事,便是你们二爷,也知道这里面的轻重。你们现下还不赶紧拿些冷水毛巾进来,再去请示了主子,真要是他病大发了,耽搁了家里的事情,我看你们日后谁承受得住!” 说到最后,一向予人以羸弱老实印象的他,语气竟十分凶悍,倒把外面两个狗仗人势的家伙怔住了。 两个小厮这才一个报信,一个赶紧取来冷水和毛巾,钟信弄湿了,便用毛巾帮他擦拭汗湿的额头。 这工夫,邱墨林匆匆走了进来。 他没有想到这个空房间里竟会如此闷热,刚一进来,便是扑面的一股热气。 他扫了眼半靠在老七身上的秦淮,只见他面色潮红、嘴唇干涩,白色的中衣已然被汗水湿个精透,竟将一身好皮肉都半隐半露出来,不由下意识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钟信见小厮竟是带了大姑爷过来探视嫂子,心中微微一怔,面上却还是躬着身给邱墨林问好。 邱墨林心思全在秦淮上面,见他虽面色微红、身上湿透,手脚却并不抖颤,呼吸也只略有些急促,便知道他并无大碍,大约便是昨夜惊吓后,眼前又在房间里被憋闷到的缘故。 他眼见钟信立在一边,心中那个想占些便宜的念头不得施展,略略想了想,便有了主意。 “老七,大嫂子现下是忧思过度,外加略有些微中了暑气,我车里放着几盒现成的丸药,其中一味醒神正气丸正对嫂子现在的病症,他们几个不识我的车,还是要你去取一遭才行,让他们去两个人陪着你就是了。” 他说着,掏出汽车钥匙,又喊了两个小厮,让他们带钟信去家庙外的车子里拿药。 钟信看着桌面上仍在昏迷中的秦淮,又看了大姑爷一眼,终还是低声道,“老七这便去取。” 待他几人离了屋子,邱墨林手忙脚乱反锁上房门,欺身到秦淮身前,眼睛里几欲喷出火来。 邱墨林行医出身,眼神自是不错,见秦淮被汗水打湿的白绸中衣半透半露,几近透明,便已发现他里面没有穿那守贞锁。 这发现让他心头一阵狂喜,额上的青筋都一根根迸了起来。 原本只是想摸上几把,占点手上的便宜,这会子见有机可乘,竟色胆包天,忘乎所以,动了做邪事的淫心。 他两眼放光,手指哆嗦着便去解秦淮的衣衫,却不料桌面上的秦淮轻轻咳了两声,身子动了动,竟慢慢坐了起来。待看见面前的大姑爷,登时露出一副又惊又怕的神情。 “姑爷,怎么会是你?” 邱墨林亦被他忽然间醒来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闪,复又贴近过来。 他此时欲*火中烧,不能自持,哑着嗓子对秦淮道: “好嫂子,你切莫害怕,想是你这两日忧思过度,身上不适,方才便昏了过去。我跟九叔说了,特意过来瞧瞧你的身子,查验下有无大碍。好嫂子,这会子人都被我支了出去,一时不得回来,你快快解了中衣,让墨林好好心疼心疼。” 秦淮见他眼睛喷火,嘴舌齐动,实足一副迫不及待想行丑事的模样,心中真是又憎又厌。 不管怎样,自己现在的身份,不仅是他的大嫂,更是一个刚刚死了丈夫的寡夫。他身为自家嫡亲的妹夫,不去讲亲戚间的情分,却满脑子里都是些卑鄙无耻的下流勾当,这男人,也当真是和禽兽无异了。 但也正因秦淮已识透了邱墨林这副淫丧的德性,才忽生一计,做出这装作昏倒的举动来。 他方才既担心钟义假官差之手,强行查验自己,将那守贞锁卷走,脑海里便千方百计,想着如何才能保全这个似乎暗藏玄机的东西。 大概是几千本宅斗书在脑海中积淀的结果,在看到邱墨林的一瞬间,秦淮忽然间有了主意。 常言道色令智昏,这色胆包天的大姑爷,如果知道自己在房中昏倒,又岂能不借着懂得医术的由头,来占自己的便宜呢。 而这会子看,事情果然朝秦淮设想中的情节来了。 “姑爷,多谢你这般惦念着我,我这身子不好,实是因大爷的事,心里悲伤得紧。这两日来,醒着梦着,眼前都是大爷的样子,便是现下,仍觉得他就在身前,便坐在那椅子上,拈着烟壶瞧着我们……” 邱墨林被他这话说得身上一怔,连冷汗都渗了出来,下意识便回头去看那空椅子,却哪有什么人在,当下便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汗。 “嫂子可别吓我,更别总找借口推搪墨林可好!大哥去得突然,我知道嫂子心里难免惴惴不安,可若要说有多伤心欲绝,我的好嫂子,你就别唬我了。人家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可是嫂子和大哥间,又何来夫妻之实?墨林每每念及此事,便替嫂子不值,更是可怜嫂子青春年少,身上却没人爱怜的苦。好在从今往后,嫂子既不用再忌惮大哥,墨林便可以多多寻机会过来安慰嫂子了。” 他嘴上甜言蜜语,手上也不闲着,借势便要往秦淮身上摸来。 秦淮急忙向后躲了躲,低声急道: “姑爷这样聪明的人,这会子为了欲念之事,竟忘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吗?你且想想,早上在花厅里,六少爷疑心于我,便是姑爷为我解的围,我心里又如何不知感恩姑爷。可是眼下官差在外,九叔二爷也都马上前来,为的都是大爷横死之事。若你我真是在这当口行了什么,落入外人眼里,那便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邱墨林心里本是骚痒难耐,可听秦淮如此一说,又知他说的极为有理。 毕竟早上自己在众人面前说的那些,虽都是真话,但也算是站在了男嫂子一边。这会子若被人发现二人有染,岂还了得,一并便连早上说的那些,也都变成假的了。 他叹了口气,耳朵便往门外留着意,也怕有人忽然冲了进来。 可是明白是明白,心里却终是懊恼又错过了与男嫂子亲热的机会,便小声对秦淮道: “嫂子说得不错,墨林便先将这想着你的心收着,只等回了家去,再找机会和嫂子倾诉这满腹的衷肠。只不过嫂子你看,我费尽心思过了来,又想办法才支走老七他们,这番苦心,嫂子总要给我点什么奖赏,才说得过去啊!” 邱墨林为人猥琐,总觉得不在这细皮嫩肉的嫂子身上摸上一把,便难受得紧。因此他死皮赖脸,只求还是能占上点便宜。 秦淮斜了他一眼,故意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却伸手在怀里摸出个物事来。 “倒真是拿你没有办法,这会子,我却又上哪里给你寻奖赏去。也罢,我身上这东西,你也是见过的,原是我最贴身的物件,今天便先放在你那里,你看了它,便也算是看到了我。只一样,这样私密的东西,若是被人瞧见,或是落了大小姐的眼,姑老爷,你可就有得受了!” 邱墨林眼他从怀里掏出来的,竟然便是自己曾见过一次的守贞锁。 他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自是知道情人之间,私下相授的,素常不过是些汗巾、头发、指甲等物,往往最亲密者,才会将贴身的小衣、肚兜等相赠情郎。今见那确是秦淮贴身之物,一时眼前一亮,伸手便抄了过去,赶紧揣在怀里。 “我就知道嫂子是疼我的,嘿嘿,嫂子尽可放心,墨林也不是那十七八岁的初哥,自然知道这东西见不得人,定当收到密处,不与第二个人看见,只等下一次与嫂子私会时,让我亲手给嫂子穿上它可好?” 秦淮无奈之下,出此下策,也是没办法可想。 看惯了宅斗的他心底明白,别说钟家对寡妇还有特殊的族规,便是暂不考虑那些,以自己现在男寡的身分,一无丈夫庇护,二无娘家支撑,三无子女延续香火,在大宅门里,根本就是最不受人待见的人。 所以,既然还要在这个修罗场中煎熬,就一定要有过硬的本事或者能拿住别人的砝码。 既然自己认定这守贞锁中,应是被钟仁藏了重要的秘密。那在这千险万险的大宅院里,这人人想要得到的秘密,自己又怎会不牢牢握在手中呢。 所以,在自己和钟信势必被官家查验,并可能被钟义假公济私之际,能帮自己藏得住这东西,事后还可以取得回来的,在家庙这些人里,除了邱墨林,也真无第二人可想了。 秦淮正要对死皮赖脸的邱墨林虚应几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紧接着,便听到小厮开门的声音。 秦淮看过去,正见钟信一脸大汗地从门外进来,手上握着一个药盒,见自己静静地站在桌子前,似乎愣了愣。 邱墨林让他把药拿过去,钟信也不多言,闷声不响地将药盒递过去,两只眼睛似乎只盯着地面,却早在不经意间,把室内二人的衣着神色都看了个清楚。 在目光扫过秦淮已被汗水打透的前胸时,钟信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素来沉静的脸面,微微变了颜色。 那个在男嫂子身前半隐半露的守贞锁,似乎看不见了。 邱墨林看着药盒点点头,“没错,就是这个醒神正气丸,嫂子应该有点轻微中暑,便服用一丸下去,也好解一解…” 他这话还未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这药他吃不得!” 房中的三人皆是一愣,抬头看去,竟是那官差中带头的一位。 这工夫,他站在房间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下属和钟义等人。 邱墨林忙脸上堆笑,“这药不过是治暑气的醒神…” 那人官相十足地挥了下手,打断了他。 “这会子已经不早了,城里面还有不少棘手案子等着回去处理,你们家的事现在就要查验,再吃药下去,怕是会影响了查验的效果。再说他现在这样子,不是已经没事了,还吃什么药!” 邱墨林见他这样说,便只好将药收了起来。 那人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又上下打量了几眼秦淮和钟信,回头一抬下巴,朝他几个手下道,“依我说这个房间便很不错,你们将那些用具都拎了来,钟二爷,你再让人弄几张椅子过来,我们便在这查验罢。” 钟义一边答应着急忙使人去弄家什,一边和方才密语那官差头目使了个眼色,双方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这边那官差便对邱墨林道,“大姑爷你也可以自便了,这会子我们要检查他们两个,闲杂人等都不用在场。” 邱墨林忙点点头,偷偷瞄了秦淮一眼,见他也看向这边,便悄悄拍了拍胸口藏着守贞锁的位置,挤了挤眼睛,径自去了。 这里那官差头目待手下都准备得一应齐全,锁了房门后,便咳了一声,对秦淮和钟信道: “你们俩都是钟家自己人,又都与死者亲近,我不说你们也知道,近年来你们大房里,已有过几次少奶奶因房事暴死的先例,都是经我们手查验,倒也没什么出奇的。问询笔录等事,稍后按程序便是,这会子,倒要先验查了你们身上有无问题。现下便都把衣服脱下来,站在墙边!” 他这话刚一落地,一边的秦淮和钟信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钟信仍是一脸怯相,低头不语,秦淮心中着急,便忙对那官差道: “长官,我明白这验身乃必行之事,可是您大概也知道,我是钟仁之妻,他却是钟仁的七弟,我们叔嫂二人,又怎能在一处脱衣露体,还请长官怎生想个法子,回避一下!” 那官差皱起眉头,横了他两眼,道: “你这便想得太多了,要知道在我等眼里,你与他不过都是必须查验的对象,莫说你和他名为叔嫂,实则都是男人,并无需避讳。我再说句不中听的,有时事关紧急,又不方便,便是男女同室,该查的,也不敢耽误。这事多说无益,你们俩快快脱了衣衫是正经。验完了活人,还有死人在那边等着,你真以为我们都是吃闲饭不干活的吗!” 这官差的话虽然有些冷硬,听在秦淮耳中,却让他心中一动。 按说自己在现实世界虽然是个弯男,可是平常生活里,却也和大多数直男无异。平时与宿舍同学共去公共澡堂洗浴时,自己也并未顾忌太多,可谓心中无杂念,一切皆自然。 可是这会子却真是奇怪得很,便是在这些官差面前脱光衣服查验,秦淮都不会觉得怎样,可一想到要在老七面前赤身露体,他竟真感觉有一种嫂子要在小叔子面前暴露私密处的感觉,当真又羞又窘。 他这边心中惴惴不安,身边的钟信却一声不响,略背对着秦淮,已经开始除却衣衫。 秦淮咬住了牙根儿,趁人不备,死命拧了自己大腿根儿一把,逼着自己目不斜视,权当室内空无一人,便也飞快地把身上的衣物都脱了下来。 方才与钟义作暗号的官差也不及其他人动手,便已走上前去,对着秦淮身上的衣物细细查验起来。 几经折腾后,那套白府绸的中衣便连最细小的缝隙,都被那人捏了个遍。奈何那绸衣又薄又露,料子又极好,哪里又能藏得下什么。 那人失望之下,放下秦淮的衣物,又翻查起钟信的粗布衫褂。不出意料,自然又是一无所获,便连钟信从钟仁身上得来的那把铜钥匙,原本藏在内袋之中,此刻竟然也不翼而飞了。 他这边在两人的衣物上翻查,那边秦淮和钟信两人除净衣衫后,便皆靠墙而站。秦淮虽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奈何他那双做精细实验练就的敏锐眼神,便是在无意之中,却偏把一个精壮汉子的身体尽收眼底。 老天! 秦淮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第29章 第 29 章 对于秦淮来说, 当今社会里男色当道,无论是明星网红,还是素人草根,身材好并且敢于秀出好身材的, 实在不要太多。 按理说,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对钟信的身材有免疫力的。 更何况在前晚智空那淫僧来胁迫自己之际,老七赤着上身冲进来救护, 精壮的上半身一览无余, 虽说和他素常佝偻驼背的样子相比, 确是雄健英武, 但对见过世面的自己来说, 却也不至于在今天这会子,一下子便瞠目结舌。 秦淮紧闭着双眼,其实他心里, 是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吃惊的。 因为以他目光的精细和敏锐,方才那无意地一瞥之中, 不仅看见一个男子堪称伟岸的整个身形, 更在他行动之间, 看到了绝不该看到的地方。 ……惊骇! 便只有这两个字, 才好形容眼下秦淮心中最直接的那份感触。 虽说身处眼前这样一个堪称尴尬的环境, 身后的官差还在查验着二人脱下的衣物, 可是秦淮却发现自己的脑海里, 竟完全是那触目惊心的、让自己羞耻难当的一眼。 他不得不感慨老天爷造物着实是不公平的。 同样是钟家的后代, 同父异母的钟仁和钟信兄弟两个, 怎么竟会有着那样巨大的差距。 一个瘦如螳螂,虚软如泥。一个却健壮阳刚,天赋异禀。 不知道为什么,秦淮竟然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明晰并理解了钟仁生前的种种古怪。 这个后期有了生理缺失的男人,之所以会在从前近乎残忍地虐待老七,却又偏在他成年后,一改从前的做派,表面上亲近不说,还总想让他在自己面前和嫂子做那些败德风化之事。现在想想,既有他骨子里变态无耻的一面,恐怕也有他艳羡老七惊人的天赋本钱,下意识想在他身上寻找能代替自己的那种快感。 一个是惊骇,一个是变态。 这钟家的两兄弟,还真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那个小头目忙于搜检二人的衣物,这边便有两个属下过来检验秦淮和钟信的身体。 这身体的查验倒不复杂,主要便是通过抽取血液,用官家自带的仪器进行分析,并将结果同钟仁的检测结果进行对比。大约是真的在钟家这边已经有了多次查验的经验,官差的行事很是轻车熟路,时间不长,便完了事。 那为首的官差点点头,交待手下加快去查验钟仁的尸体,这边便让秦淮二人将衣服穿起来。 秦淮见自己的衣物被那查验之人扔在一边的桌上,若过去拣取,势必便要在钟信眼前走过去。 他这会子也不知撞了什么邪,眼睛看着那衣物,便有些迈不出脚。 钟信也不作声,只用手遮挡着,走过去拿了自己的衣衫,又朝秦淮这边看了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窘态,便将他的衣物也拎在手里,两步走了过来。 “嫂子快穿上。” 秦淮眼见他走到自己身前,虽遮挡了身体,却挡不住身上青年男子那独有的阳刚气味,便连眼睛都不敢抬,只伸手去接他手中的衣物,却偏生抓了个空。 秦淮心中奇怪,终还是抬起头来,却见钟信微侧着头,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只手遮挡着身体,另一只拿着衣服的手已经歪在了一边。 秦淮忙伸手接过自己的衣物,却隐约听到钟信似乎长出了一口气。 两个人这工夫倒像是有了默契,都背转过去,三两下便将衣物穿上了身。 钟义一直陪着钟九在花厅等着里面的消息。 这会子,嘴里虽然和九叔天南海北地聊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空屋子的方向,只等着里面能有自己关注的消息传递出来。 大姑爷邱墨林自从探视完昏倒的大嫂后,整个人倒像是吸了口上好的鸦片,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虽也坐在花厅里陪着二人,却早就魂游天外。嘴里喝着菊花香茶,却全不知味,只一只手时不时偷偷伸进怀里,把那极香艳的物事摸上一把,恨不得马上把眼前这些杂事办完,好能和小寡嫂及早回到钟家,寻到机会后,亲手把这物事给他穿在雪白的身子上。 几个人正各怀心事等待,花厅外一个钟义贴身的小厮却匆匆闪了进来。 这小厮受钟义指派,方才起大早特特去寻了附近的电报局,去给家里面打一通电话。这会子钟义见他回来,便推说要出去方便,朝他使个眼色,两个人又出了花厅。 待到了僻静处,钟义见四处无人,便急忙问道: “电话可打通了?二小姐可有说什么要紧的事没?” 那小厮一边擦汗一边低声道,“回二爷,已经和二小姐通了话了,二小姐让我告诉二爷一句话,说泊春苑里现下闹得乌烟瘴气,麻雀也想飞上枝头当凤凰,还说若家庙这头没什么要事的话,便请二爷抓紧时间回来,说是看那麻雀叫得如此欢腾,不知会不会是窝里藏了什么让它不安份的东西。” 钟义听罢他这番颇有些古怪的话,眉毛紧锁,脸上顿时阴云一片,也不说话,便速速回了花厅。 刚巧这会子,那伙官差不仅已经审验过秦淮钟信,便连钟仁那边该取证的,也都完了。 那为首的官差便差人来寻钟九钟义和邱墨林,让他们也都过到那空房子里,说是有话和他们交待。 钟义心中惴惴,跟在钟九身后来到了那间屋子里。 秦淮和钟信都已经收拾妥当,此刻都静静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并无任何缚手缚脚的惩戒之举。 钟义一双眼睛不看别人,倒先往自己私下有了默契的小头目看去,却见对方耸了耸肩,朝自己摇摇头,面上尽是无奈之色。那意思已十分清楚,显然在寡嫂和老七身上,都没有自己心心念念之物。 钟义略有些失望地坐下来,心里想着方才二妹钟秀捎来的那番话,便更加想着赶紧回到家去。 众人都到位后,那带头的长官与钟九客套几句,便转入了正题。 原来经过一番检测,这些官差已经基本上得出了结论,认为大爷钟仁之死,倒也和原先钟家几位大少奶奶的死因差不许多,实是太过于贪恋房中之事,用了过量的药物所致。 检验后,钟仁身上既无任何外伤,又无被人胁迫服药的迹象。并且在大少奶奶体内,查验后也一样有相同的药物残留,只不过用量略小了些,和他讲述的过程,却也都符合得上。 至于老七钟信,他身上并无任何药物的痕迹,且他为钟仁燉的参茶,家庙别院的铜壶内还有一些,经过查验,亦是很正常的补茶而已。 听到此处,秦淮面色微变,用余光轻轻瞄了身边的钟信一眼。 他眼前仿佛又传来其时在别院的客厅里,钟信手持自己下过药的茶碗,说这是他第一次品了参茶的情形。 想不到,虽然自己已经看过小说的结局 ,也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腹黑而阴险,却还是在千算万算之下,让他占了先机。 官差说到此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只要最后再核实一件事后,钟仁突然身亡这事,便差不多要尘埃落定了。 而他口中所言需核实之事,便是要认定钟仁所服药物,到底是否如秦淮所说,是钟仁亲自从家中带了过来。若果如此,大少爷贪图房事,亲自从钟家带了迷药来找大奶奶欢合,并过量而亡的整个过程,便确系丝丝入扣,无可指摘了。 听到此处,秦淮心里却莫名加速跳了跳,非常奇怪地,眼前便浮现出雀儿那张刁钻刻薄的脸。 既有了初步结果,官差便告诉钟九钟义,这边家庙的人,都可以先回钟家,但在官方最终结果没有给出之前,钟家大少奶奶和小叔钟信,是不得离开钟家的。 这一点,便由钟氏族长钟九亲笔签了保单,确保这二人随叫随到,不得有失。 官差了结了现下的事务,便先行离开。剩下钟义等人,忙着张罗回去的车辆。 秦淮见钟信一声不吭,只快手快脚将自己在这里的物事收拾好,而他那边,却仍是来时那个装春宫画册的小包裹,里面方方硬硬,显然那画册还在其中。 眼见一众人等便要启程,秦淮远望那庙后苍凉的佛塔,心中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感觉。 他心中有一个很突然的念头,于内于外,于情于理,都觉得自己应该到钟仁灵前拜上一拜。 不管怎样,自己穿书过来的第一个身份,便是钟家大少的填房男妻。 而眼下他命归黄泉,自己的身份也随之变成了大房新寡。 虽然还不知未来又会如何,但是毕竟按照钟家规矩,无后的寡妇通常便要遣返娘家。假若果真如此,那岂不是和自己之前设想的一样,终于有逃离钟家的可能了吗? 阿弥陀佛! 无论如何,自己还是要和给这个名义上的夫君道个别的。 他既如此想,便和钟九知会了一声,只说想去大爷灵前再看一眼。 钟义满眼都是不耐烦的神色,钟九却捻须颔首道,“大奶奶对大爷情深意重,灵前辞行,天经地义。” 一边的邱墨林挑了挑眉,在胸口处的守贞锁上捏了捏,故意感慨道,“嫂子虽是男儿身,却有情有义,也难怪大哥生前如此惦记在心尖之上,罢了罢了,墨林也便和嫂子同去,给大哥行了礼再走。” 他这句话说出口后,一边的钟信似是不经意地瞄了他一眼,眉毛紧锁。 既是这般情形,钟义也不好再说别的,众人便一齐往跨院而来。 焚纸燃香,一一施礼,在宝轮寺和尚的木鱼声中,秦淮给钟仁施了寡妻应尽之礼。 一时礼毕,众人纷纷离去时,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钟信才走到灵前,也施了一个极深的大礼下去。 秦淮离他最近,隐约听到他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心里砰砰直跳,便轻轻往钟信身后靠了两步,竖耳倾听,却只在一阵木鱼声中,听到零散的只言片语。 “…便只管安心上你的黄泉路……都将和你一样……一个也跑不了……” 虽然那些话听起来支离破碎,可是秦淮却在钟信低沉的腔调里,不寒而栗。 众人回到钟家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到何意如所在的正房会客厅里,向几位太太回禀家庙中查验一事。 一日不见,秦淮只觉眼前的大太太似乎清减了许多,亦苍老了许多。尤其是前日在家庙时不怒自威的眼神,此刻竟似乎有些散乱,浑不似昔日的她。 钟九接过丫头进上的茶碗,眼睛却在何意如的脸面上扫视了一番,隐隐便有了几分怜惜。 他这几日以族长之位,为钟家也算是用尽了心力,此刻更亲自讲述,将官家查验的结果都说与了三房太太并几房子女。 众人因听到整个结果和秦淮所言几无差异,便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感叹钟仁不自珍重身子,胡乱用药,终致出了大事。 只有何意如听到最后,知道钟仁之死终将尘埃落定,便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钟九说完这些,便又将官差最后所言说与大太太,让她抓紧查问一下,钟仁的贴身服侍人中,有谁知晓大爷日常服用药物等私密之事。 毕竟众人也都清楚,以钟仁素常被人服侍惯了的品格,那些药物、补品之类的东西,他自然不会亲自打理,总不过要用些什么,便是贴身丫头或小厮随用随取是了。 秦淮见何意如听了钟九这话,眉宇间竟瞬间拧出个疙瘩出来,而一边的钟毓等大房人众,也都是些异样的表情,却没人接钟九的话。 秦淮心中奇怪,不知大太太等人因何是这样的神色,正思量间,却听见一边传来于汀兰有些尖利的嗓音。 “怎么这会子毓姐姐倒这般迟钝了?大房里少奶奶不当家的事又不是什么稀奇,凡大爷有这些事,自然便是雀儿的手笔,怎么,难道如今那丫头这么一闹,竟无人敢去问她了不成?” 她这话一出口,在座的众人皆敛息屏气,皆把目光投向了大房这边。惟有钟九、秦淮并钟信等留在家庙这边的几人,还有些不知就里。 何意如看出钟九眼中的疑惑,又见秦淮亦是一脸懵懂之状,便叹了口气,道: “九叔,既然官家已经查验出老大的死因并无异状,眼下老大媳妇这边,也自然还是要回泊春苑才是。可是现下那边出了点子事端,也关着方才你问我之事,说来便是老大那个贴身丫头雀儿,这会子因听说老大殁了,她便发了失心疯般,只叫着说老大昔日应承了她,要将她配给钟家的少爷作妾,现今老大没了,她便撒泼装疯,满嘴里浑说些瞎话,只仗着昔日老大宠她,想浑闹着遂了她的愿。” 何意如这番话虽然说出了雀儿在钟家浑闹的事实,其实却打了一半的折扣。 究竟钟仁生前应承她给哪房少爷作妾,这会子大少爷死了,她又说了哪些浑话瞎话,大太太都是一语带过,明显是在遮掩着什么。 要知道,一个家生子的丫头,想靠昔日主子的宠爱便想借机上位,简直便是痴心妄想,倒是大太太一语带过的那些所谓瞎话,恐怕倒是她敢和主子叫板的资本。 秦淮在听到大太太说出这番言语时,竟然并没有纳罕的感觉。 倒是一时之间,心里面像有一束光在黑暗处引着,一会儿透了亮,一会儿又有些糊涂,总觉得有个什么事情,就在雀儿的身上装着,随时就有可能爆出来一样。 反是钟九听毕何意如的话后,皱起了眉头,“我倒是不太懂你们府里的规矩,怎么一个少爷的贴身丫头,就敢这样和主子叫板,尤其还是老大的丫头,便钟仁昔日的脾气,如何竟会有这样霸道无赖的丫头,说起来,我竟真有几分不敢相信,只觉有些纳罕了。” 一边的于汀兰不等别人开口,便在一旁冷笑道,“钟家大房里的事,九叔又有什么不敢相信的?这些年死了这么多位大少奶奶,又破天荒娶了个男大奶奶,难道在九叔眼里,还不够纳罕不成?我这人生来脾气就直,说出话来或许中不了太太的意,那雀儿她算个什么东西,倒敢来叫太太的板!一个姨娘不姨娘,丫头不丫头的下流货色,还有脸张嘴说要嫁钟家的少爷,我呸!说起来,我只恨不是大房的当家奶奶,整个泊春苑竟让那丫头得了意,若是我在,早让她脚上的筋断了三回!” 她这话说出来,若在平时,以钟毓的性格,哪还有容她的份,早就跳将出来,当面锣对面鼓地吵上一番。谁知今日不仅何意如面色萎顿,便连她也像哑了火的炮仗,只拿两只眼睛狠狠剜了于汀兰一眼,竟把火生生压了下去。 这边于汀兰牙尖嘴利,大房不作声响,那边三房的六少爷钟智却好像生怕没人给于汀兰捧场,忙接口道: “二嫂子且消消气,你是有身子的人,犯不上因为大房的丫头动了肝火,人家大房奶奶便在这里,都像是与己无关,嫂子又何必置这样的闲气?只是方才太太说的那句雀儿想嫁钟家少爷话,我因之前也听人说了,心里倒好笑得紧,我便是真要纳妾,也必不会相中她。我只是奇怪,怎么大哥这一去不过才三天两夜的光景,大房的人心便散成这个样子,一个下人丫头便有这样不自量力的想法,那身份好的,更不知道怎么心急如焚呢!” 秦淮一愣,这六少爷最后一句,嘲讽得显然便是自己。 这些日子以来,秦淮早就发现二房三房之间,果然像书中描述的那样,因二太太三太太是亲表姐妹的缘故,向来同声同气,一直是联着手同大房明争暗斗。 便是自己从品箫堂初识钟家人起,这六少爷钟智便凭着一根天生的灵舌,总是明着暗着偏心于汀兰,加着劲地嘲讽自己。而眼下,借着指责雀儿之际,舌尖一勾,竟又把矛头递向了自己。 秦淮虽不知何意如与钟毓为何忽然间偃旗息鼓,竟然任由二房三房大放厥词。 但是这几日诸多事情接踵而至,本就让他一身焦躁,尤其是今日自己将守贞锁暗渡陈仓到邱墨林身上后,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生怕那花心萝卜大了意,竟被人发现了去。 因此这会子见钟智三语两语间便又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秦淮心中的怒火,便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竟径直走到钟智的身前,盯着他的脸,半晌没有言语。 众人都觉得有些纳罕,但又知道方才六少爷话里话外,便是在嘲讽刚成新寡的大少奶奶,故而见秦淮忽然站出来,皆是心中一惊。有好事的,更是兴奋的睁大了眼睛。 钟智被秦淮看得有些不甚自在,用手理了理油亮的分头,讪笑道,“大嫂子为何这般看着我不动,虽说咱们是叔嫂的情分,可是大嫂子刚刚寡居,便这样盯着小叔子看,终不太好!” 秦淮淡淡地笑了一下,便将目光从他的面上移开,转向堂中间摆放的一只香炉。 那炉中原燃着檀香,此际天色已晚,香火早已燃尽,只微有余香袅袅。 秦淮看了看那炉口的香灰,忽然开口道: “人死如香烬,剩下的,不过是死灰一捧。大爷方方离我而去,我现下这颗心,正如这炉里的死灰一般,便是多看六爷一眼,也不过是亲眷间惯常的情分,你又何必多心,说出那些让外人见笑的话来?更何况我之所以这样看你,自是有我的缘由……” 秦淮说到此处,顿了顿,一边的钟智正听得心中纳罕,忍不住问道:“什么缘由?” “说起来,我不过是想细瞧一眼,六爷怎么就自觉有那份量,能入了大房丫头的眼。要知道,人家雀儿口中说要嫁的少爷,根本便不是你!” 第30章 第 30 章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 整个会客厅先是鸦雀无声, 继而便是窃窃私语。 不解其意的人互相对着眼神, 小声嘟囔,看对方是否知道大少奶奶话中的意思。而何意如和钟毓则面色忽变, 似乎对秦淮这句话甚是诧异。 钟智的脸色更是在瞬间由白转红, 明显有了几分羞怒。 他正欲开口质问秦淮这话究竟是何用意,坐在于汀兰身边的钟秀,却袅袅娜娜地站了起来。 她开口便带着三分浅笑, 梨涡时隐时现, 当真是娇美可人。 “六弟你且打住, 这么和大嫂子说话, 本就是你的不是,咱们家各房素来亲厚, 嫂子又是男儿之身,莫说多看了你几眼, 便是他素常和老七同房同院,同行同住, 不也是后宅里都瞧惯的吗?连大哥生前都不计较他们叔嫂亲密之事,你这会子倒还矜持上了。依我说,听大嫂子的意思,他竟是知道雀儿相中的是哪位少爷,那不如便说了出来, 太太既托了底, 咱们也免了胡乱猜疑, 毕竟大哥走后,咱们家现在还有二哥、三哥和你这三位少爷,且看一看,究竟是谁入了咱大房丫头的眼!” 秦淮方才因在火头之上,对钟智明显讥讽自己的言语一时实难自抑,怼了他两句。 可是待自己说出雀儿相中的并不是他后,立时便有了悔意。 毕竟他从旁看来,雀儿这两日在钟仁死后,应是在钟家大闹了一场。而且何意如虽半遮半掩,却也能够看出,她明明便已经知道了雀儿的心思,只是因着某些特殊原因,而不欲在众人面前说出来而已。 自己现下这一冲动,倒显得有些口无遮拦了。 不过他心念一转,却觉得以钟家后宅各房的路数,如若雀儿当真不管不顾,借着手里有些和主子叫板的资本,便敢和大房太太叫嚣,那即便自己此刻不说,二房三房那几张利嘴也必会弄出些妖蛾子,还是会如眼前一样,定要弄出场逼宫的戏码,不把雀儿手里的东西掏出来,绝不会完。 再者说,眼下钟仁已殁,大房明显势单力孤,二房三房皆跃跃欲势,上位之心昭然若揭。 那钟智明知自己乃新寡之身,长嫂之位,却丝毫不留情面,说话间便是冷嘲热讽,夹枪带棒,自己若咬牙忍了,日后若能离了钟家便罢,若一时不得脱身,岂不是要被这起小人变着法子欺负到阴沟里去了。 他想到这里,心中便觉坦然,听见钟秀软中带硬的腔调,便大方地转向她,淡然一笑。 “二妹妹向来是说话滴水不漏的人,怎么这会子,竟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 钟秀一愣,脸色却纹丝不变,娇笑道,“嫂子这话却是从何说起,秀儿倒有些不太明白。” 秦淮笑了笑,目光仿佛在不经意中在钟信的身上掠过。 “妹妹方才不是说,大爷生前之时,大房中亲情厚重,便是我和老七之间,也常让后宅瞧见叔嫂亲密之状。妹妹既这么说,那自是以我为长嫂,以老七为小叔,认定他是钟家兄弟中的一个,是也不是?” 钟秀唇角动了动,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便听秦淮又已开口道: “可是妹妹方才又说,大爷走后,钟家现下还有二弟三弟和六弟三位少爷,显然,便又把老七从钟家兄弟中自行剔了出去。我倒是发现了,你若要说大房行止如何不端,他便是我小叔;若要论起名分资历,他便连钟家人都不算,倒也真真是变化得轻巧容易。我的好妹妹,你说你这样,倒算不算得上前言不搭后语呢?” 钟秀没想到自己方才怕钟智脾气暴躁,说话误事,才率先对秦淮出了口,大约情急之中,只顾着挖苦大房行止放纵,再加之她心里面,从来也没有将钟信真正看成钟家少爷,故而言语间,难免有了疏漏。 只是她却万没想到,这个素常被自己视作花瓶甚至下流货色的男嫂子,在新寡之后,竟然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口角锋利,心思也是机敏得很,三言两语,便挑了自己的错出来,又哪里是从前那个草包的模样。 她心里纳罕,脸上却能一如惯常,倒堆出来几丝笑意。 “嫂子这话说得很是,原是我一时间思虑不周,竟说得含混了。只不过这也怪不得我,便是咱们家从上到下,又有谁不知老爷生前留下的是仁义礼智信这五个儿子。但老七从小虽长在大房,大哥生前,又是如何待他用他,想来嫂子比我更加清楚。今天却忽然话里挑刺,难道嫂子是在大哥过身后,在太太面前,想替老七翻身了吗?” 钟秀这话说得温柔如水,听起来却尖利如刀。 毕竟钟仁从前如何虐待钟信的过去,在座之人皆是心知肚明。 只不过钟家上下这许多人口,差不多都是跟红顶白之辈,两只势利眼,一颗功利心,便是昔日钟信母子被人凌*辱折磨之际,又哪有人曾站出来替钟信说过半句好话。所以钟秀此言,虽然刻薄,却亦是钟家现下的实情。 还未等秦淮开口搭腔,一边的于汀兰摩挲着肚子,先就冷笑了一声。 “二妹妹你这样聪明的人,今天怎么竟这样糊涂,听不出大少奶奶是话里有话不成?人家方才不是和老六说了,那大房丫头雀儿的心里头,相中的少爷并不是他。你这边问大奶奶相中的少爷是谁,却又不把老七放在少爷里面,你倒让大奶奶怎么回答?秀儿啊,我看你还是女孩家的心思,单纯得很,看不出人家大房里面,叔叔嫂嫂,主子奴才,早就亲香得紧呢!” 于汀兰这话一说出口,倒横是把钟信也推到了雀儿相中的少爷里面。厅里面的众人更觉纳罕,不禁把目光都落在了秦淮身上,只盼他赶快说出到底谁才是雀儿相中的那个少爷。 秦淮见这一会子,从钟智开始,再到钟秀和于汀兰,看似你一言我一语,好像闲话家常一般。可是细听之下,却无一不是话中有话,针针到肉,个个皆是有备而来。 他虽自忖自己知道些前因后果,误打误撞中,早猜到了雀儿的心事。可毕竟这猜测尚是一厢情愿,心中难免有些惴惴。只是在眼前这情形之下,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慢慢看过去,直至看到了三少爷钟礼的脸。微微一怔之下,却见对方也正在端详着自己。 钟礼从来到这会客厅后,便一直坐在钟毓身后,脸带愁容,一言不发。 眼见这会子大厅里势若水火,钟智、钟秀和于汀兰三人你方唱罢我登场,言语间皆针对着大房寡嫂,尽是咄咄逼人之势。 只不过这大嫂子倒也奇怪,大哥不在了,他竟像是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一样。全不似从前那般只知低眉顺眼,扭扭捏捏,一开得口来便磕磕巴巴,不知所云。相反眼下便是以一敌三,竟也全然不落下风。 钟礼心中虽有愁闷之事,但见厅中这样的场面,便也被吸住了眼光。却不料这几人言来言往,这话题最终竟又落在了一件事上,便是那雀儿相中的少爷,到底是谁。 他眼见秦淮之前话已出口,此刻大约是骑虎难下,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竟似有探询征求之意。 他苦笑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却忽然站了起来。 “大家都别混猜了,大嫂子便是知道,也不必说,不如还是我告诉大家便是,那雀儿一心想要嫁过去做妾的人,便是我!” 钟礼此话一出,居中而坐的何意如一张脸瞬间变成了冷灰色。她身边的钟毓则紧咬着薄唇,恶狠狠地道,“那小贱人当真不知羞耻,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倒真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厅中的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雀儿这两日里,口口声声说誓死要嫁给钟家少爷为妾,说的便是三少爷钟礼。 钟秀听得钟礼这句话,眼睛飞快地和钟义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暗暗点了点头。 这两日钟义人在家庙,心里面却一直记挂着家里。虽说那日大太太发了威,自己起先派人看守泊春苑,想要查抄祖传秘方的事已经作罢,但是私下里,却始终安排了眼线盯着。 所以雀儿横生枝节一事,便是身在家庙的光景,钟义却也从钟秀的那通电话里,先得知了消息。 在他兄妹二人心里,关心的自然不是那大房丫头究竟对哪个少爷心有所属,而是她究竟手里有什么筹码,竟会明显地将大太太和钟毓的气焰压下了一头。 这会子既知道雀儿原来心仪的竟然是三少爷钟礼,钟义心中便不免愈发担了心。 倘若真如自己猜测那般,雀儿手里的筹码是钟家那命根子,那她一旦真遂了心愿,许给了老三钟礼,那方子,岂不又回了大房。 因此这会子,钟义便快步走到钟礼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咱们这几个兄弟里,还是三弟为人爽快,又知书达礼,也难怪那丫头会对你如此痴情,这般死心踏地了。” 钟礼摇头苦笑道,“二哥又来拿我取笑了,你是知道我的,这些年来,我只喜与诗书为伴,棋盘为友,尚且没有娶妻的念头,又怎会先行纳妾,所以这事,是万万不可能的。” 钟义故作诧异状,又笑道,“三弟一肚子学问,自是不会像我们这些俗人,只想早日娶妻生子才觉得人生圆满。不过方才太太也说,大哥在世之时,便应承了雀儿想给三弟做妾的心愿,如此看来,这丫头倒也算是对你一心一意。我想三弟虽未娶妻,倒按咱家的规矩,先收个家生子的丫头放在房里做妾,也是再正常不过,何况那雀儿也算是个美人胚子,听说又极机灵能干,三弟倒为何这般绝决?难不成那丫头有什么过错,又或是三弟自己心里已有了相中的丫头不成。” 秦淮听到钟义这句话时,脑海里刹时便想起那夜在园中的僻静处,钟礼给斑儿烧纸祭拜,雀儿在暗处如影随形的场景。 也正是在那夜听了他二人的对话,秦淮才在心底暗暗做出了判断。 虽然不敢确定三少爷与那死去的斑儿究竟是何种关系,但是从雀儿偷看他的眼神,以及她对斑儿那又恨又妒的极端表现中,秦淮却可以确定,雀儿对这位总是面带忧郁的钟家三少爷,似乎有着一种极深的爱恋。 只是秦淮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泊春苑骄横拔扈、已经完全凌驾于昔日大少奶奶之上的雀儿,到底用了何种手段,或者说手里到底有何底牌,才能既让阴狠霸道的钟仁始终对她有所忍让,甚至还会私下应允她嫁给三少爷做妾呢? 并且这会子,在钟仁死去之后,已经算倒掉了最大靠山的雀儿,还能让一向颇有威仪的大太太和易怒的钟毓都压住性子,可见她手里的牌,看起来还真的很大。 秦淮相信,眼前会客厅里的这些人,绝对不会仅仅只有自己在关心这个问题。 便如眼前的钟义,看似在关心自家兄弟,可是细细听来,言语间却暗藏机锋,不过是变着法子在套着钟礼的话,想知道些他自己关心的东西而已。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把头略转了转,却刚巧和角落里钟信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后者却不知道真的只是无意中看向这边,还是掩饰得太好,只是轻轻一瞥,便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眼睛。 钟礼听到钟义问他为何坚拒纳雀儿为妾,又或者是不是心有所属,已经有了自己相中的丫头,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眼何意如的脸色,终还是摇摇头,道: “今天刚好家里人都在场,我心里有些话,本就想要说出来,无奈昨天雀儿闹得太凶,太太心情不好,再则家里面人又不全,便忍下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何意如面前,忽然弯下腰去,深深施了一礼。 “太太,昨晚上您虽然劝了我那些工夫,又让我夜里好好思量,但我这会子的想法,却和昨天并没有一丁点的变化。莫说我不喜欢雀儿这种强硬刁蛮的性格,为了嫁我为妾,便要弄出这么些旁门左道的伎俩,甚至用些莫须有的东西来威逼太太。便是她温柔贤淑,貌美如花,我也可以跟太太表白清楚,我钟礼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承诺出人生后几十年的事出来。但是现下这十年里,我却早就在心中有过誓言,是绝计不会娶妻生子,更加不会纳她为妾就是了!” 钟礼这话一出口,只见何意如原本便不自在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愈发的苍白,似乎被这个素常文弱忧郁的三儿子,生生给震到了。 厅内的众人也被三少爷这颇有些斩钉截铁般的言辞弄得瞠目,不知道钟家这位难得知书达礼的读书郎,却为何会忽然间如此倔强不驯,一开口就是十年不娶,真是让人好生意外。 而在会客厅的窗外,却有一个苗条的身影,在听到钟礼发誓无论如何,都不会娶雀儿为妾之际,身体重重地晃了晃。 钟毓看出生母此时又气又怒的心情,立刻七情上面,伸手指着钟礼的鼻子道: “老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太太好生劝你,还不是为了你好。那雀儿当年本就是太太屋里的丫头,是太太亲手调理过的人,虽则在大房几年,略略骄纵了些,可是她身材相貌,持家服众,哪一样不是做妾室的上上之选,你便听了太太的话,对你又有何害处?大房现在便只剩你一个亲生儿子,你却说什么十年不娶八年不婚的,是要生生和太太做对不成!” 何意如慢慢直起身形,摆了摆手,示意钟毓不要再说,一双眼睛朝钟礼看了半晌,才开口道: “你这孩子,打小便是这九头牛拉不回头的性子,我自是知道的。只一样,天下为娘的都是一个心肠,无非是盼着子女早点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如今你大哥去了,却又未留下个一男半女,你这里又说十年内不提婚配之事,难道是要我这老太婆到入土那天,还要看着大房内没个一男半女,后继无人吗?” 何意如话音方落,还未等钟礼说些什么,会客厅的雕花窗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影正立在窗前,看见众人的目光都看过来,她手中一条乌黑的长辫猛地向后一甩。 “太太这话可说得差了,谁说大房内没个一男半女,早在三年之前,这宅子里便已曾有过大房的骨肉,只可惜,您无缘得见罢了!” 第31章 第 31 章 那窗外站立的人, 正是泊春苑里第一号大丫头, 雀儿。 她此刻虽然依旧是做着丫头打扮,可是一张俏脸上, 却柳眉入鬓,眼角高高吊起,且在嘴角旁隐约挂着一丝冷笑, 竟真像个当家的厉害妾室一般。 众人皆被她方才那句话惊到了,一时间整个会客厅里当真是静得可以, 便连一根针掉在地下, 大概也能听闻。 秦淮虽然因缘际会下,略知些前情, 在钟礼和雀儿私谈时, 听过斑儿在三年前暴死之际,腹中曾经有过野种。 可是那会子听雀儿说起来, 似乎只是在讲斑儿不守贞节, 被不知哪个野男人搞大了肚子后,又得了不可治的脏病,才最终一尸两命。 怎么现下她骤然开口, 却提到三年前大房曾经有过钟家的骨肉。大房?大房?大房的男子里, 除了无能的钟仁, 不就是三少爷钟礼和老七钟信吗? 一念及此,秦淮只觉心中一颤, 竟好像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样。 他记得那日在后园花墙之侧, 雀儿故意对钟礼说过, 若害了斑儿的野男人便是他,他又会如何。可是当时三少爷似乎说得十分清楚,他是在外地的学堂里假期归来,才知道斑儿有了身孕并因脏病而死的消息。并当场质疑雀儿,那野男人怎么可能是他。 照这么说,如若雀儿所言为真,那所谓的大房骨肉,难道竟是老七的种? 众人中率先开口的,依旧是火爆性子的钟毓。 她从何意如身边走到客厅的窗子前,用手指着窗外的雀儿,高声道: “主子在厅里议事,你一个下人却躲在外面偷听,这算是哪门子的规矩?便是不守规矩倒也罢了,却又在这里疯言疯语,胡扯些什么鬼话!明明大房的少爷不是无后,便是未曾婚娶,又哪里来的骨肉!我且告诉你雀儿,不要看太太给了你三分颜色,你便真要开上染房,做那不知好歹的东西!” 雀儿听她一阵疾风暴雨般的训斥,眼角微微向上一吊,对着面前怒气冲冲的大小姐,竟含无惧色,只冷笑道: “大小姐倒也不必拿钟家的规矩来教训雀儿,要说坏了规矩,这宅子里上上下下的主子奴才,一个个都够使的,又何止是我一个。大小姐说我满嘴鬼扯,不知好歹,这话听着没得让人想笑,若说没有婚娶便没有骨肉,这些年给宅子里那些丫头落胎的江湖医生,大概听到也要笑坏了呢!” 她这话乍一出口,整个会客厅中的众人皆面面相觑,暗暗吃惊。 这钟家钟鸣鼎食、大富大贵,外表看实是花团锦簇,光鲜无比。 可是私底下从昔日钟老太爷起,妻妾成群自不必说,在外眠花宿柳,吃喝嫖赌,在内调戏丫头以至强行霸占,种种荒淫无耻之事,已是人人皆知。 而除了上梁不正,在钟家后宅之中,无论主子奴才,亦多有偷鸡摸狗等肮脏下流之事。 只不过白日里太阳底下,穿上锦衣华服,板起面孔,敷粉涂朱,人人都是大家公子和名门千金。便主子奴才之间,也是进退有道,各守其礼。而那些藏污纳垢之事,皆是云遮月隐,心照不宣,看破亦不说破罢了。 所以这会子雀儿忽然扔出这些撕破了面皮的话出来,在座的众人都觉得说不出的刺耳,那自觉心里有病的,便更是极不自在。 钟毓素常也曾听闻,近几年后宅里有过丫头偷偷堕胎一事,却深知事关钟家脸面,故而从不在人前谈论此事。 她本是个急先锋的性子,勇大于谋,见雀儿不管不顾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张嘴结舌,竟接不下去。 一边的于汀兰见钟毓气势汹汹地上前质问,却被雀儿几句话堵在当场,心里便觉得说不出的畅快。 她本想开口酸上钟毓几句,解解心中素来与她交恶的闲气,可是方要说话之际,肚子里的胎儿却似乎踢了她一脚,她瞬间打了个激灵,想起雀儿口中的话,一手下意识捂着肚子,两只眼睛却悄悄瞥了老六钟智一眼,竟生生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何意如见女儿吃瘪,心中既恼怒雀儿的疯癫不忌,胡言乱语,却又对她方才口中那大房骨肉一说,极是挂注,因此不得不打起精神,沉声道: “雀丫头既然来了,又何必一直站在窗外,还是进来说话。” ***************** 何意如这几日受到长子离世的打击,本就心力交瘁。可是从家庙方一回来,那雀儿便从泊春苑一直闹到了她的正房。 在众丫头婆子的阻拦中,雀儿口口声声,只说是大少爷曾经承诺于她,待到今年年末,必将亲自做主,将她嫁给三少爷做妾。而现今大爷突然没了,她自是要让太太给自己做主,务必要嫁到三爷的房里。 其时,雀儿方把这念头说出口来,便被钟毓当头一阵责骂,只说她不知天地高厚,厚颜无耻,简直是得了失心疯一般,便欲轰了她出去。 可谁知这雀儿既辣又泼,根本不是盏省油的灯。 见大小姐欲责罚自己,便连哭带骂,满地打滚,更指着泊春苑的方向,只说那里面全是几位大少奶奶的冤魂。并如今大爷命丧家庙,也定是被那几位奶奶索了命去。 何意如听她这话甚是不堪,心中警觉,便急忙喝退下人,喝问她说的是什么鬼话。 谁知雀儿冷笑连连,全无惧意,真的说出一番话来,竟将何意如和钟毓直吓得面无血色,半晌无语。 原来雀儿告诉她们母女的是,这些年大房奶奶接连暴死,钟仁对外只说她们都是服食迷药过量,导致血山崩后猝死于床第之间。即便是官方查验,也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以至于外人皆道是那几个大房奶奶贪淫纵欲,跟大少爷半斤八两,才终致自食其果。可是其中真相,却完全不是那样。 雀儿冷笑着告诉何意如母女,从她入了泊春苑起,钟仁因见她伶俐泼辣、胆大心细,便软硬兼施,更允诺会帮她嫁给喜欢的三少爷做妾,逼着她做了自己房中的帮手。 而她只当大少爷常识自己,心中亦十分欢喜。哪知待得后来,她才知道大少爷的真正用意,哪里只是让她帮手打理泊春苑的内务,竟是让她做了自己的下手,偷偷给其时的大少奶奶喂下迷药。 原来这些年来,那些大房中死去的妻妾,根本并不像钟仁对外所说,是他们夫妻恩爱时为了贪图房中乐事,共同服食迷物以助其兴。 恰恰相反,在大少爷生前,根本从未对任意一个妻妾,露出过迷药的根底。 因为他最爱之事,竟是在那些妻妾被偷下了迷药后,自己躲在暗处,欣赏她们在卧房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特殊样子。 若药性发作时少奶奶反应越重,他便越兴奋得不能自已。也因此上,越到后期 ,他让雀儿给少奶奶下的药量越大,也越能满足他的变态之乐,才终至引起几位少奶奶性命之忧。 何意如与钟毓面如白纸,听雀儿讲述着这些大房里的蹊跷狗血之事,一时间竟相对无语。 虽说这雀儿所言也不过是一面之辞,可是无论是何意如、还是钟毓,在心底里,却隐隐都觉得这丫头口中所说的,其实便是事实的真相。 何意如到底还是老辣,强行平复了心神后,便语气淡淡地告诉雀儿,别说她现在所说的这些听起来太过离奇,自己绝计不会相信。即便是万中有一,实情真如她所说,现下的钟仁也已经暴死在外,这些疯言疯语便是说与人听,又能如何。 言下之意,虽未一语说尽,却又再明白不过。便是雀儿若想用钟仁昔日这些陈年旧事来威胁钟家,答应她给三少爷做妾,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雀儿听她所言,竟不气反笑,一条乌溜溜的大辫子,被她甩出一阵风来。 她从大太太一边的梳妆台上,拿起一瓶钟家最经典的‘钟桂花。’继而冷笑着打开盖子,轻轻嗅了嗅,才对何意如道: “大爷刚刚暴死家庙,二爷那边,便已经派人来封了泊春苑的前门后院。太太心里必定明白,二爷总不会是在替大爷的亡灵看家护院,这么大的动静,为的是哪点子东西,浑不过就是这瓶香水的方子罢了。” 何意如听她忽然提到了钟家的祖传秘方,心中一凛,却见雀儿将那香水轻轻放下,抚着辫梢,径自走到了门口。 “太太或许不知,大爷这半生光阴,从来都是享福不操心的命。偏生眼下又娶了个不中用的男人做奶奶,更帮不到他什么。也就还有我,为了他答应我的那事,才一直死心踏地为他尽力,素常帮他保管好一切有用没用的物事罢了。” 她说到这里,已推开房门,却又回头笑道,“太太才从家庙回来,想是劳乏得很,我该与太太说的话,今天已经说的尽够了。至于雀儿此生能不能遂了嫁入三少爷房中的心愿,太太这边,又能不能得了大爷留下的东西,就全凭太太来拿主意。” 她扔下这番话,辫梢一甩,竟扬长而去。 何意如坐在椅上,眼睛盯着那瓶她方才打开过的香水,忽然抓在手里,举在空中片刻后,却终又慢慢放在原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自认在钟家撕斗了半生,也算是见过不少不易对付的烈货,可是细细数来,却当真从未见过如此大胆妄为,放赖撒泼,心计却又如此深沉的丫头。 偏生这样一个棘手的丫头,还是个极偏执之人。从她言语之中,何意如不难发现,雀儿对钟礼之情意,竟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执拗与疯魔。她那种对钟礼的迷恋和渴求之意,并不是金银珠宝或是另许她个好前程,便可以甩脱的。 且听她言语,不仅知悉着钟仁房中那些见不人的污秽私密,似乎手里面,更握了钟家最重要的祖传秘方。而她唯一想要的,无非是用这两件事情来要胁自己,让自己的三儿子娶她为妾。 虽然何意如在心中很是怀疑,钟仁是否真的会将那秘方交给她收藏。但是眼下的情形却是,钟仁已经死了,她又确实在帮钟仁当着泊春苑大半个家。要得到那方子,恐怕还真要她为自己出力。 可是…便钟礼那个牛心古怪的性子,能答应吗? 果然,在何意如一番试探劝慰之后,钟礼不出意料地拒绝了母亲委婉的提议。 并且让何意如感觉气恼的是,即便自己告诉钟礼,雀儿是在拿钟家的秘方来要胁大房,而那物事,便是对他在钟家的未来,也是极其重要。只可惜千说万说,这老三却偏是不为所动。 因此上,何意如特意同钟礼好言好语,百般暗示,只让他好好思量一晚,再给自己个回复过来。 这一夜大太太何意如堪称愁肠百转,忧心如焚。一边挂念家庙那边钟仁真正的死因,一边恼恨竟会被一个丫头借机要胁了自己。 毕竟这丫头彪悍得很,若是惹急了她,真的把钟仁房中那些陈年旧事说了出来,惹来前几位大少奶奶娘家的关切,便会是一场相当大的麻烦。 所以何意如心中所想,便是欲让钟礼先安抚了她,待日后细水长流,自己自然有降伏她的办法。可谁知过了一夜,偏生这牛心死犟的三儿子油盐不进,竟还是当众说出这样无法回转的话来。 而眼下,显然雀儿已经在窗外听到了钟礼拒绝娶她为妾的言辞,才会忽然发了声来。 *************** 雀儿听到何意如唤她进去的话,也不作声,腰肢一扭,脚步轻盈,登登登几步便从厅外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向何意如的方向,一双吊起的眼角此刻便像是要斜飞到天上,秦淮在她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时候,在她的目光里面,看到了一股只属于雀儿才有的神情。 既凶悍狠毒,又带着一种要毁灭一切的怨念。 何意如终归是盼望大房开枝散叶最迫切的一个,见她走到面前,便开了口。 “雀丫头,你方才说的话,我却没有听得明白。要知道我大房里这几个子女,偏生都还没有生养,你说三年前便曾经有过大房的骨肉,我却又无缘得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雀儿轻轻咬住了下唇,目光却从何意如这里转到了一边钟礼的脸上。 后者和她对视了一下,两道浓眉下意识拧了起来,竟是毫不掩饰的反感。 雀儿似乎读出了钟礼脸上的神情,咬在唇上的牙尖情不自禁便用了力,竟然生生将嘴唇咬出了一点血丝出来。 “三少爷,方才我在窗外,听到你在厅里这些人面前,发誓十年不婚不娶,可是真的?” 钟礼不知她意欲何为,只点了点头,“没错。” “然后我又听到你说,绝计不会纳我为妾,可也是真的?” 雀儿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只手似乎有些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辫梢,来回拉扯着乌黑的发丝。 钟礼竟然没有一点的犹豫,斩钉截铁道:“不错,绝计不会!” 秦淮看见雀儿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猛一哆嗦,似乎扯下了数根长长的头发。 “很好,三少爷,很好,你终究还是忘不了那个贱人!” 雀儿忽地把手中的长辫向后一甩,猛地又转向了何意如。 “太太,您既然想知道三年前便曾经有过大房亲生骨肉一事,雀儿现在便告诉你,那会子确有人怀上了大房少爷的骨血,只可惜那人命贱福薄,不配怀上钟家的种,因此只怀胎数月,便一尸两命,带着大房的骨肉归了西,所以太太自是无缘得见。说起来,若那贱人当初真能生下大房的骨肉,那孩子今天倒已三岁有余,想来要叫三少爷一声父亲,也完全能够了!” 雀儿这番话乍一出口,整个会客厅里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继而又迅速变得安静下来。 钟礼两只眼睛瞪着,满脸惊诧之色,用手指着雀儿的脸蛋,声音竟有些气得打颤。 “你这个丫头,当真是疯魔了不成。便是我不肯答应娶你为妾,你也不至于便要造出这么大的口孽,竟连死人活人的谣一起都造了出来。” 他话说至此,干脆转过身来,朝向厅中众人。 “方才她口中所说的一尸两命之人,若说起来,大家或许还会记得,便是其时大房里的一个丫头,名叫斑儿。” 角落里的钟信却忽然间开了口。 “这斑儿我是记得的,当时泊春苑上下都说她得了脏病,死了后便紧着送到炼人厂去,因大哥派了我跟着,故此记得很是清楚。” 钟礼点点头,“老七说得不错,那斑儿便是大哥房里的丫头,因我常常去泊春苑与大哥对棋,那会子便天天能见上几面。因见她天真活泼,心灵手巧,又正是我心中喜欢的那种温柔的女子,我竟便…喜欢上了她。” 说到此处,钟礼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夹杂着悲伤与甜蜜的怀念之情。 而一边的雀儿,却紧咬着下唇,一双眼睛里竟似要喷出火来。 钟礼又接着道:“我知道斑儿其时心中,也对我有了好感,平时大哥在时,她便默不作声,只小心服侍。若没了他人在时,才会和我小声说上一会子知心话来。她人既温柔,手又极巧,见我最爱下棋,竟自己亲手偷偷雕了个木棋盘予我,至今我尤记得在那棋盘一角,有个小小的礼字,当真是用心良苦。” 钟礼说到此处,言语竟不自觉变得温柔起来,嘴角也隐隐现出一丝微笑。 一边的雀儿却忽然冷笑道,“只可惜这棋盘虽然好看,却和雕它那个贱人一样,也不过是块腐木罢了,到最后还不是一身腥臭,都在那炼人场里烧成了灰!” 钟礼脸色骤变,怒道:“为何你偏要如此恶毒,说话间便要诅咒于她?要知道,不管你如何造谣生事,我钟礼可以对天发誓,我和斑儿当年发乎情而止乎礼,我没有因为她是个丫头而想占她的便宜,她也没有因我是钟家少爷便要攀什么高枝,勾引于我。至始至终,我和她都是清清白白,从未有过男女之事。至于我在外面学堂期间,究竟又发生了何种不可测之事,以至于她有了身孕,我实是一无所知。” 钟礼话音刚落,雀儿却忽然笑了起来。 “一无所知……好一个一无所知的三少爷!也罢,既然到这会子,桥归桥,路归路,咱们终究走不到一条道上,我也无需再替你遮掩着什么了。” 不知为何,在听到雀儿这几句话的时候,秦淮看着她站在人群之中的孤单背影,心里竟莫名地体会到一种酸楚和悲凉。 “三少爷,在你的心里,你一定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温柔如水、清白干净的好少年。可是你哪里知道,在三年前立秋的那个夜里,你曾经在泊春苑你最心爱的斑儿身上,做出过多么狂野下流的勾当!因为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下棋的时候,在大爷劝你喝下的那碗解暑汤里,加进了能把男人变成野兽的东西。而你,在完全失去理智的情状下,和同样被骗喝了迷药的斑儿,一起为大爷演了场最精彩的好戏……” 秦淮感觉自己的脊背瞬间透出一股寒气。 头一次,他主动在人群中去寻找一个男人的眼睛。 他发现,那个窝在角落里的男人,也正在看向自己。 这一刻,他们或许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原本在宝轮寺里,他们也险些上演了一出好戏。 第32章 第 32 章 一时间,会客厅里的众人皆是瞠目结舌。 虽然雀儿并没有将那些既污秽又悲绝的画面说得有多详细, 但只是三言两语, 却也把钟仁暗中坑害老三, 来满足其变态私欲的过往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谁也想象不到一个大宅门里的家生子, 一个正值青春妙龄的俏丫头,竟然会疯魔至此,完全不顾主子的体面和自己完全可以预料的下场, 真的将那些隐在金玉之下的肮脏之事说了出来。 只不过,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豪门大户的龌龊之事都不会少,但是像钟家大少这样变态到连亲兄弟都不放过的, 却真是实属罕见了。 二房三房此刻像是挖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从两房太太到小姐少爷,无不暗递眼色, 窃窃私语,各人的脸上, 只差没直接写上“幸灾乐祸”四个大字。 何意如又如何看不出她们的窃喜, 只是这会子,她已是强自支撑, 若不是身后椅子撑着, 几乎便要瘫倒在地上。 她一生在后宅斗智斗勇,见过多少大风大浪, 却未曾想今天会栽在一个丫头的手上。 以她的阅历和经验, 却实在没有料到, 雀儿竟会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彻底撕掉了自己和大房最后的脸皮。 按说以雀儿的聪明和心计,自是知道有些重要的东西,只有悄悄放在手掌心里,才能和人讨价还价,变成对她最有用的筹码。 而像现在这样把大房最隐晦、最肮脏的机密直接端出来,却绝计讨不到任何好处。 她这个样子,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可是何意如又怎会忍她,大房的罐子就算再破,也是要高摆在其他两房的前面,又怎能任一个丫头说砸就砸。 何意如心下暗暗思量,眼睛便悄悄看向一边的族长钟九,却见他面色沉郁,一边捻着胡须,一边却有些担忧地看着老三钟礼。何意如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一眼钟礼的侧脸,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钟礼从雀儿说完这番话后,便一直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了又褪,几如白纸。半晌,他终是开了口来,声音已有些沙哑。 “你说我和斑儿做了那事后,她便怀了我的骨肉,那她后来怎么又会得了那脏病,却是为何?” 雀儿一只手抚着辫梢,一只手轻轻理了理胸口。 “三少爷一定要知道这些,便不怕心里难过吗?也罢,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便也干脆说个痛快,让你知道为何我一提起她,便要把贱人挂在嘴边了。” 钟礼狠狠地咬着牙根儿,从牙缝里逼出两个字来,“你说。” 雀儿的眼角向上轻轻吊起,“说来这便是大爷和大爷那迷药的功劳了。自你和她那夜疯狂之后,不知是斑儿服食药物过多还是怎么,竟像是迷失了心性。一天天活也不做,话也不说,连饥饱寒暖都不自知。便是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一天到晚,还只拿一双骚眼睛盯着男人,倒将宅子里的爷们儿勾了个遍…” 雀儿还欲还再说,钟礼却忽然伸出手,“行了,不用再说了!” 秦淮看到,有两行泪水,已经从钟礼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雀儿怔了怔,放下手里的辫梢,从怀里掏了掏,取出一方半新不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来,“三少爷,有一句话,我是一定要说的。我之所以会这么恨她,便是因为她当年一心想要去你的房里服侍,却因见大爷不放她出去,便千方百计使了法子,让大爷把我从太太房里要了来,想要顶她的位。若非如此,我又怎能进了泊春苑这个鬼窟般的地方……好了,好了,擦擦眼泪三少爷,这么大的人了,竟还是会和小孩子时在太太房里撒娇一样。” 钟礼瞧都不瞧她一眼,任脸上的泪水不停地流着。 雀儿的声音这会子竟变得异样的温柔,“你瞧一眼这方手帕,可还认得吗?这原是你在泊春苑下棋时,落在书房里,却被我拾了来,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的。唉,我也知道,手帕子再旧,因为你用过,我便觉得是天下难得的珍宝。所以那斑儿变得再脏再傻,却也跟这帕子一样,是你心里忘不掉的珍宝,是不是,三少爷?” 厅中众人都被她这些怪异的言语怔住了。 钟礼听她这话,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错,她生也好,死也好,干净也好,变脏了也好,在我心里头,终还是一样的,都还是偷偷送棋盘给我时,那个害羞而又温柔的她,一辈子也不会再变了。” 雀儿笑了笑,伸手将手帕又慢慢塞回到怀里,手在衣襟里面似乎停留了一下,却终于又抽了出来。只是这次,藏在她手里的已不是那方手帕,而是半把雪亮的剪刀。 “三少爷,我知道一个人死了,留在你心中的,便会是她死前的样子,永远也不能忘记。所以我一直有个念相,就是能把你和我,都留在对方的心里头,不管是爱是恨,只要留下了,终究是好的…” 雀儿幽幽地说了这句话后,猛地扑上前,将半把雪亮的剪刀用力朝钟礼胸前刺去。 这一下可谓是电光石火,来得实在是突然。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有两个人的身影,最快地冲上前来。其中一个离得近的,正是钟氏的族长钟九。 他原本一直在何意如身边坐着,神色忧虑,似乎被钟家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情震惊到了,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又时时刻刻都落在钟礼的身上。尤其是看到他伤心欲绝,满脸是泪的工夫,钟九和何意如偷偷对视了一眼,看向雀儿的目光里瞬间变得阴骛无比。 也正因为如此关注着钟礼和雀儿的一举一动,所以当雀儿忽然举起剪刀的当口,钟九二话不说,直起身子便冲了过去。 只不过雀儿这一下来得实在是出人意料,在钟九去抓她手臂的当口,她已经将剪刀刺了下去,只是被钟九的手臂阻挡了一下,便没有刺中钟礼的心脏,而是一下子扎在右胸之上。 钟礼正在浑浑噩噩之间,全无防备,这一剪刀下去,登时便鲜血如注,躺倒在地。 那另一个抢上前的身影正是老七钟信。 他因身在后面靠里的角落里,故而反应虽快,却终是慢了一步,没有拦住雀儿的剪刀。 雀儿的一张脸似乎已经扭曲起来,两只吊起的眼角里,全是疯狂的光。她从钟礼的身上拔出剪刀,便又拼了命般要再往他的左胸上刺去。 这边钟信却已抓住了她的手臂,大力一扭,竟将她持着剪刀的右臂直接拧成了脱臼,软软地垂了下来。 雀儿天生性子凶悍,眼见刺不到钟礼,一边便伸左手去抓了右手里的剪刀,朝自己心口便刺。想来,她之前便已抱了鱼死网破之心,如果心愿不能达成,便想与钟礼一起共赴黄泉。 钟信却似乎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一般,两只铁钳般的手一扭一错,便将那剪刀打落在地上。 雀儿与钟信用力撕扭着,嘴里更是像疯了般不停地高声叫骂着,“你这个疯子生的下流东西,钟家最下贱的贱货,大爷死了,你还不赶紧去阴间侍候他,倒抓着姑奶奶做什么…” “啪!” 一声脆响中,雀儿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歪在钟信的手臂之中。她整个左边脸这一刻全部青肿起来,嘴角也淌着鲜红的血丝,已然被钟信一个铁扇般的巴掌打得直接昏了过去。 秦淮在这一巴掌击在雀儿脸上之际,忍不住便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痛快。继而,却是心中一紧。 会客厅这会子可谓是乱成了一锅粥。 这边众人正忙着喊人给钟礼止血,钟毓则不住声地喊邱墨林赶紧过来,看一下老三有无大碍,并让人立即打电话找熟识的医生过来。 而何意如此时气怒交加,又被钟礼胸前汩汩而出的鲜血刺激到,竟又直直地晕了过去。 这边钟九将这混乱的场面看在眼里,面色凝重,略略思量,便朝钟义摆了摆手。 一边的钟秀眼观六路,双眸里闪着兴奋的光。见钟九招唤自家二哥,她倒先行一步,先侧身在钟义身前,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钟义微微点头,眼睛里浮现出一丝颇有些自负的神情来。 果然,钟九喊他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二爷,我看钟家现下这家,你得先当了!” 他这句话一出,正俯在母亲身上掐她人中的钟毓猛地直起身来,“凭什么?” 厅中的众人都从慌乱中沉静下来,只听钟九沉声说道:“虽说这是你们钟家的家事,但是依着咱们钟氏族规,在各门各户遇到一时难以权衡之事,或当家人意外故去之际,做族长的,可代为暂定当家人的归属,大小姐,这个你是知道的。” 他站到大厅中间,指了指晕倒的何意如,又指了指被邱墨林临时包上伤口的钟礼,又道: “这会子,你们当家的大爷忽然离世,眼瞧着府里便有一件大丧事要办,眼下三爷又受了伤,太太身子又是这么不堪,没有一个挑头当家的人怎么得了。老二这些年在钟家生意上的功劳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如今暂时接下大爷的班,我觉得对钟家现下来说,应是大有裨益。至于后宅里的家由谁来当,可以再作商议,毕竟两房奶奶一个是男儿身,一个却又有了身孕,都有些不便之处,还是等大太太醒过来后再定夺。” 钟毓虽然乍听让钟义当家后一时情急,喊了出来,但听了钟九这番话后,却又真的无话可说。 毕竟眼下的事实在这里摆着,若老三不出了这档子烂事儿,大太太靠着和钟九多年的交情,在幕后发力,强推老三上位,也不是不可。但是被雀儿这丫头如此一闹,钟礼精神上大受刺激不说,身上又受了重伤,却真是再无他法了。 钟毓不再出声,其他二房三房的人众自然是心中暗喜。 见众人都无异议,钟九便拍了拍钟义的肩膀,道: “老二,你既先当了这家,现下人丁正是齐全,你便有何想和大家说的事,先说上几句,也算是个接班的规矩。” 钟义站到大厅中间,挺直了身体,道: “九叔既这么说,我便说上两句。我这人性格不像大哥,没那么独断专行,说一不二,不过既让我先当了这家,也得合上我的行事。我把话说在前头,我这人做事最讲规矩,凡事只要按规矩来,总是好说的。以后大家但凡有什么要商量的事情,只要在钟家家规和钟氏族法之内的,尽管和我说来便是。” 钟义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那份初掌权者的喜悦表露的太多。 谁知他话音刚落,人群里竟立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九叔,你老人家在这里,二爷又刚刚说了这些话,我便正好有一件要紧事,想要问上一问。” 众人一愣,钟义则是脸色一变,打眼看去,这说话的,竟然是刚刚新寡的大少奶奶秦淮。 秦淮从雀儿开始大闹会客厅起,便一直在心中暗暗思量。 他承认,自己这个看过无数宅斗文的超级撕逼狗血爱好者,也已经被钟家这一盆盆层出不穷的狗血泼瞎了眼。 而在看到雀儿欲与钟礼同归于尽、钟信狠狠打了雀儿一巴掌的时候, 秦淮感觉自己也被那记响亮的耳光给打醒了。 他忽然警醒过来,按照书中的设定,真正狠辣凶残的‘战斗’,还未真正开始,真正腹黑阴险的人,也才只假借自己的手,灭掉了第一个对手。如果自己还不找机会脱身,继续在钟家这个修罗场里沉沦,说不定哪一天,便会被人带上一条悲惨的不归路。 所以在钟义提到“规矩”这两个字的时候,秦淮忽然眼前一亮,这一刻,强烈的心跳告诉了他自己,什么叫求生欲。 钟义侧头看了一眼钟九,皱着眉头对秦淮道:“大嫂子想问些什么,便请说。” 秦淮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形,“我知道钟氏家族里,凡是失夫的寡妇,但凡没有留后的,便要被谴返回娘家,或是自行出去过活,现下大爷殁了,我身下又没有后人,想来自然要守这个规矩,因此我想问一下九叔和二爷,要几时打发我离开,我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厅内众人都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给惊到了。 钟九原是见惯了族内寡妇因被谴返而大吵大闹、或是寻死上吊的,可是像秦淮这样刚刚守寡不到三天,便主动问起何时要谴送他,还真是从未得见。 他正在沉吟之间,却听钟义开口道: “大嫂子这话听着好生令人讶异,明明嫂子和大哥那么亲密恩爱,怎么这会子倒先问起这事来了。” 秦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二爷不是刚说了凡事要重规矩,既然这事也是钟家的规矩,自是与恩爱与否并无关系。难道因为我和大爷恩爱亲厚,二爷便会破了规矩,不让我走了吗?” 秦淮这句话虽然说得淡淡的,却一下子让钟义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接了下去。 人群里的钟秀忽然站了起来。 “大嫂子这话说得很是啊,家有家法,族有族规,日后大嫂子的归宿,必然是要听从族里的安排。只一样,家法也好,族规也罢,却再也大不过官家的法令去。大嫂子难道忘了,九叔方才不是说过,关于大哥在家庙死亡一事,在官家最后的查验结果没有下达之前,大嫂子和老七二人,是不得离开钟家的,是,九叔?” 钟九点了点头,“不错,我且为此专门给官家签了保单,便是承诺他二人不能擅自离开钟家。至于族规一事,待大爷的丧事和官家的事了结后,自会考虑。” 钟秀看了眼秦淮略皱起的眉头,唇边梨涡一闪,又道:“所以大嫂子现下,还是安心和老七回泊春苑去,好好调养调养,毕竟大哥这丧事,嫂子还要辛苦得很呢。” 秦淮听她所言,心下一愣,这钟秀怎么忽然有这般好心了。 果然他想得没错,钟秀紧接着又道:“只是现下雀儿已不可用,泊春苑里没了掌事的丫头,怎么使得。二哥,我倒有个建议,不如便将我房里那个二等丫头碧儿,调派到泊春苑去,那丫头为人爽利,又是我亲手调理出来的,专会服侍奶奶小姐,必可为大嫂子所用。” 钟义眼睛一眯,忙道,“倒是二妹妹想得周全,大嫂子此刻刚刚丧夫,心情必是愁闷,最是需要照料,如此便这么定了。” 说话间外面请来的医生已经赶到,众人忙着领医生去看视钟礼和何意如,钟义便让各房人自行散去,又命人将雀儿捆了手脚,先扔到那间专门惩诫后宅下人的屋子里去,等太太醒来后,再行定夺。 秦淮虽然早知道不会一下子便达成所愿,但是自己将那话说了出来,便也等于将了钟家一军,逼着他们迟早放自己离开。 眼下见钟氏二房兄妹不容分说,便安排了一个二房的丫头过来,心中自是明白他们的用意。只是眼前的情状,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一切还是先走着再说。 他正在胡思乱想,身后忽然传来钟信低沉的声音。 “嫂子,咱们这便回去泊春苑。” 秦淮心中莫名便是一动,忽然想到,眼下要回的泊春苑里,终于没了钟仁那双满是淫邪的眼睛,可是为何,在听了钟信这句话后,自己却依旧感觉肉跳心惊呢。 他甚至心中有这样一个感觉,那个只有他和他的家,或许比自己躺在暴虐乖张的钟仁身边时,还要让人感觉不寒而栗。 秦淮忽然就感觉自己真的有点怕他。 他侧过头去,正见两个粗壮的小厮,拖着被捆成粽子状的雀儿向外走,在她那张算得上娇俏的脸上,一排五根粗长的手指印迹,此刻竟愈发地清晰可见。 这一巴掌,打得可比当初她打钟信生母那一掌,狠得更多。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钟信,低声道,“离家这么几天,倒像是过了几年一样,现下这会子又累又乏,真是食不知味,一会回去,不如让小厨房弄几样点心来,别的,真心吃不下。” 钟信微躬着身,“嫂子想吃什么,说给我好知会厨房一声。” 秦淮轻轻咬了咬牙根儿,“芝麻*果仁馅的酥饼,绿豆粉做的凉糕,夹肉松的果子,再来一份,灌鸡汁的小笼包。” 这四样点心,是他当初偷偷送去给钟信生母的,此时照样说出来,其中的深意,或许只有自己和钟信才会明白。 钟信似乎怔了怔,却连头都不抬,“老七知道了,这几样点心,老七心里面都记得,确实是好吃的。” 他二人嘴里说着,便朝厅外而去。一边跟在医生后面打下手的邱墨林,一双眼睛却老是飘在秦淮身上,此刻见他要离去,忙偷偷溜到门口,见除钟信外四下无人,便对秦淮笑道: “嫂子这便回泊春苑了吗,墨林见嫂子在家庙昏倒后,一直到现在都没得好生休息,形容憔悴得很,夜里…可需要好生将养啊。” 他说到夜里二字,故意顿了一顿,眼镜片后面,忽闪着一个暧眛的眼神。 秦淮此刻心里有一股躁郁的火,这股火让他恨不得跳起来,在邱墨林那张小白脸上,狠狠扇上一记耳光。 这个色胆包天的男人,简直是时刻都在寻找机会,想要在自己身上占到些便宜。 若不是因为守贞锁还揣在他的身上,秦淮真希望他能立刻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只不过现在,在钟秀忽然派了身边人到泊春苑的情形下,秦淮暂时还想让守贞锁留在邱墨林那边,或许更保险一些。 “多谢姑爷提醒,不过今个儿夜里,我要在泊春苑给大爷设置灵位,添置香火,彻夜带着丫头婆子守灵,所以这休养一事,便还是日后再说罢。” 钟信听到秦淮的言语,微微看了他一眼,竟然也开了口。 “姑爷尽管放心,嫂子这边,我一定尽心照顾,和从前大哥在的时候一样。嫂子既要为大哥在夜里守灵添香,我都会陪在左右,总不会让嫂子一个人守这灵前长夜的。” 二人说完这话,也不等邱墨林搭腔,便自匆匆去了,只剩他一个人在厅门口抓耳挠腮,恼恨嫂子怎会这般不上道,不懂自己打算夜里偷偷前来的心意。 很快,两个人便已走到园子深处的小径上。天色向晚,虫鸣林幽,秦淮看着远处那带波光粼粼的攒心涧,不自觉便叹了口气。 钟信微微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问道:“听嫂子方才在厅中所问,是对在钟家的生活,已经生厌了吗?” 秦淮惊讶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忽然会有此一问。难道他对自己要逃离钟家,逃离他的黑手,已经有了警觉不成。 “也谈不上生厌或是欢喜,这原本就是钟家的规矩,总是要守的。或许我原就不属于这个深宅大院,是大爷把我带了进来,现下他既撒了手,我便也该去了。” 钟信拂开前面挡住秦淮眼帘的花枝,“我倒觉得,这世上任何地方,都有束缚人的规矩,去到哪里,都会有厌有喜。大哥固然是不在了,可是我记得钟家的规矩里,无后的寡妇却也未必一定便会离开。” 月光下,听到钟信这句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言语,秦淮心中一动,却没有把这话接下去。 第33章 第 33 章 秦淮没有去接钟信那句听不出潜藏着何种情绪的话。 因为他也知道,在钟氏家族对无后寡妇定下的规矩里, 除了遣返之外, 如果族中有人愿意收其入房, 便可以留下。 留下? 自己为了能逃离这个处处充斥着危机的修罗场, 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机,受了多少惊吓,难道还要为了留在这里担惊受怕, 而再找个钟家的男人嫁了? 不会,也不可能。 至少在钟家这么久了,除了钟仁是阴阳不忌男女通吃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娶了男妻或纳了男妾的钟家男人。 除了一个风流成性的邱墨林也喜欢男人, 可他只是钟家的姑爷,并不算是族内钟姓的男人。 当然,在秦淮的心里面, 知道这样的男人,还有一个, 可是老天, 那是自己敢招惹的人吗? 所以,没有这种可能, 自己也不想寻找这种可能。 钟信见秦淮没有搭言, 只微微看了他一眼,也不追问, 依旧默默走在他身前带路, 陪秦淮走进了泊春苑的大门。 眼前的院落还是去宝轮寺前的样子, 摆满了各种名贵的花草和秦淮叫不出名字的树木。 这也是钟家庭院与其他豪门大宅不同的地方,便是在整个园子和各处院落里,都栽种了大量极其稀有或独具异香的植物,而这些植物虽然主要用来观赏,却也可以给家中对香料感兴趣的人提供些用处。 比如二房的少爷钟义,便在自己的宅子仲夏苑里,单独设有一个房间,专门用来从各种植物里提取香料,从用途看,倒有点像钟家公司里的实验室。 院子里的仆妇这会子三三两两,都在院中廊下或坐或站,交头接耳,大多说的都是雀儿大闹钟家又被主子关押一事。 有好事的,更开始谈论现下泊春苑大爷殁了,掌事的大丫头也出事了,只剩下一个素日不着调的男大奶奶,不知这泊春苑以后的光景,是不是要被二房三房压成了泥。 一众人正越说越起劲儿的当口,却见大门口人影闪动,正是大少奶奶和老七走了进来。 这些丫头仆妇在泊春苑里久了,个个都练就了两只跟红顶白、欺软怕硬的势利眼睛,素常宅子里的风在哪里刮得硬,她们比谁都要门儿清。 因一直以来,泊春苑除了大爷钟仁是当之无愧的一号主子,之下便是掌着实权的雀儿,反倒是名正言顺的大少奶奶和老七钟信,在众人眼里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便是此刻知道大爷没了,雀儿倒了,这起人却因听说二房里新派了掌事丫头过来,自觉又找到了新的风向,都等着向那还未上门的碧儿讨好。 所以此刻见他二人进来,这些仆妇竟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依旧在廊下叽叽喳喳,说东说西。 倒只有钟仁生前常带在身边的小厮菊生,有些怯生生地走上前,给秦淮和钟信施了一礼。 秦淮略略环视了一圈,整个泊春苑前院的情状已尽收眼底。 说真的,在钟仁未死之前,虽然也能感觉出宅中人对大少奶奶的轻视,但毕竟有大爷罩着,还不是很明显。 而现在,当泊春苑的主子奶奶变成了遗孀,这些人势利的嘴脸,便一览无余了。 秦淮在生活中最爱红楼中的探春,从小到大,也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三姑娘自强自重,给自己甚至二木头迎春争取尊严的片断。所以潜移默化中,他也慢慢生成了遇强则强、不卑不亢的人生态度。 虽说自己心底里最大的愿望,是早日逃离钟家这个修罗场,可是眼前看,却还不知道要在这里煎熬多久。 难道这些煎熬的日子里,自己还要看这些丫头婆子的脸色不成? 秦淮这些日子已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大到钟家,小到泊春苑,如果自己还像当初的秦怀那样软弱,只知道依俯于男人的荫护,便永远都会是看人脸色,被人轻贱的那一个。 更何况,二小姐钟秀方才已经迫不及待地安插了人手进来,显而易见,她和钟义二人,既对钟家的祖传秘方心心念念,又要在大房内里慢慢渗透二房的势力,这派来的碧儿,自然也不会是一盏省油的灯。 所以刚成新寡的自己,要想一挽眼前的不利之势,倒不如借着眼前钟仁之死,索性彻底变了性子才好。就算是这变化会让钟家上下人等觉得异样,自己也可顺水推舟,赖到丈夫新死,自己受到刺激而性情大变上去。 毕竟眼下这光景,不变,不成活! “老七,去取一把椅子过来,便摆在这树荫下面。” 秦淮的声音淡淡的、很低,钟信却听得很清楚,他似乎有一秒钟的犹豫,目光在廊下那些仆妇身上扫了扫,点了点头。 “我这便去,菊生,去给大奶奶端杯润喉的茶来,顺便把院子里的汽灯也打开罢。” 廊下的仆妇们有些意外眼前的情状。 匆匆归来的大少奶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头躲进自己的卧室里,便不再出来见人。相反,却在钟信端来的黄花梨椅子上,正襟端坐,面色沉静。 院子里的大汽灯在屋脊上亮了起来,照得整个前院有一种瘆人的白。 众人皆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成了寡妇的男奶奶,这会子突然要发什么疯。 在大汽灯刚刚点亮的工夫,院门口刚巧走进来一个年长的管家婆子,并一个身段苗条,皮肤极其白晰的青年女子。看她的打扮,应该也是钟家比较有身份的大丫头。 那姓白的婆子原是二太太莫婉贞的陪房,虽也是争强好胜的主儿,这些年却一直被大房的几个婆子压制着,始终不得施展。 这会子眼见大房有大厦将倾之势,自家二房的少爷姑娘却开始蒸蒸日上,立时便觉得底气翻了又翻,连水桶般的腰身都扭得比往日欢腾了许多。 她此刻受钟秀所托,特把钟秀的丫头碧儿送到泊春苑来。既领了二小姐的任务,老白婆子便像是得了皇上的旨,待到进了院子中央,却见秦淮正端坐在椅子上,正伸手去接菊生手里的茶。 她见这男奶奶明明看见自己和碧儿已走到身前,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张脸虽是传说中有名的风流俊俏,却偏又多了些原本没有的端庄和冷淡。 秦淮在这婆子和碧儿进入院门那刻,便把她们看了个清楚。 那婆子一副骄横之色不必说,只是那个叫碧儿的丫头,倒也好生奇怪,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倒真像是二小姐钟秀的翻版。 眼见她唇边含笑,一路轻盈地走向自己,秦淮却只觉有一股说不清的反感,知道在那丫头的笑容下面,却不知藏着什么花花心肠。 老白婆子此时心里便带了太监传旨却没人搭理的气,禁不住便高声道: “大奶奶,这是二房的丫头碧儿,是二爷和二小姐专门送过来给奶奶做掌事丫头的,奶奶你这会子,是不是接一下碧丫头…” 她不知是她的嗓门过大,还是话说得太有些突然,那杯本已接在秦怀手里的茶,竟在她这句话里,直直摔了下去,砸在青石地面上,瞬间摔个粉碎。 一时间,整个泊春苑前院的一众人等,都被这清脆的炸裂声惊住了。 一边的钟信一步便跨到秦淮的椅子前,将飞溅开来的碎瓷片和热水珠都尽挡在他的衣衫上。 “嫂子,可烫到了没有?” 钟信低声问了句,眼睛飞快在秦淮缩回的右手上瞄过,那只手依旧是白晰如玉,并没有半点烫到的痕迹。 秦淮先是微微摇了摇头,继而,却忽然从椅子上直直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老白婆子和碧儿。 雪白的汽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可以清楚看见他两根乌黑的眉毛紧拧着,一双极清亮的眸子里,竟完全是众仆妇从未见过的寒光。 “我问你,你方才这么大声,嚷的是个什么?是觉得我七老八十,还是天聋地哑,听不见你说话还是怎地!这里是泊春苑,行的是大房门下的规矩,谁听说主子要端茶喝,这边奴才还敢扯着脖子叫嚷的?我便不信,要是大爷活着,你也敢这么没有眼色?还是你见我是个守寡的男妻,便心里明知道钟家的规矩,也偏要来欺我一欺?我告诉你,趁早别做这清秋大梦,大房的奶奶,便是寡妇,却也不是吃素的!” 那老白婆子本就被那满地摔碎的瓷片吓了一跳,正发怔间,却不料男少奶奶忽然间大发雷霆,疾声厉色,一番句句带刺的言语,倒把她整个人吓得僵在了原地,嘴唇一阵翕张,却又偏生接不上话来。 一时间,整个前院的廊前院里,众人皆敛声静气起来。 那个叫碧儿的丫头,却急忙抢上前去,先便对秦淮福了福,笑道: “奶奶想来是误会白大娘了,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些,耳朵略有些背,素来说话便是大声。在二房的时候,大家都知她的情形,原都包涵着些,毕竟二小姐素常便教训我们,莫说我们做大丫头的,要多照顾些小丫头子和老妈妈们,便是主子奶奶和小姐,对待下人,也不会非打即骂,连呼带嚷的,那才是真正大户人家有涵养的样子。” 秦淮略略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这个比自己矮上一头的丫头。 只见她一张含笑的脸庞上,却明显有一丝暗隐在眉梢的嘲讽,字里行间,看似在替老白婆子解释,却又似在处处反击自己刚才的所为。 “你这话说的不错,不愧是二妹妹亲手教理出来的丫头,明事理得很。不过我有句话要说给你,你现下离开二房,到了我大房里来,便也要知道我大房里的规矩。” 秦淮说到这里,忽然转过身来,对着廊下那群仆妇静静看了一遍。 “这会子大房的人也都在这里,你们都是侍候过大爷的人,大爷定下的规矩,可能有的记着,有的记性不好,便也都浑忘了。我现下就只用眼下这一件事来提醒你们,便方才这婆子目中没有主子,惊扰到主子的行事,若按大爷在时的规矩,管你是哪房的下人,既在大房里犯了错,没什么好说的,便让她跪在这些碎瓷片上一天一夜便是!” 他此刻这番举动和这些狠话,倒也是穿书以来,被钟家这压抑变态而又丑事横生的处境,生生在胸腔里逼发出来的。 倒似乎不这样彻底让自己爆发出来,便真的不能再在这污秽丑陋的地方,再多呆上一秒。 碧儿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唇边的甜笑虽然还在,却已是非常勉强。 秦淮却并不看她,转过身,却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又接着道: “只不过现下大爷尸骨未寒,我这个未亡人,倒要替大爷积点阴德,今天便先饶了这个婆子。只一样,今后无论是谁,也不管是哪个房里过来的,若再犯了错,必要用大房的家法伺候!” 他这边冷着脸立威,那边钟信在一边默默看了他半晌,便悄悄拉过菊生过来,让他又给大奶奶倒了杯茶,送了过去。 秦淮慢慢伸出手去接茶杯,这当口儿,整个泊春苑再不像方才那般散乱,竟一点声响皆无。 秦淮喝了口水下去,“我今个儿特特坐在这里,原是有一个想法。我来了这小半年,这院子里人都识得我,我却还记不得大家,现在这会子,你们便一个个主动过来这里,报上名头,日后大房但凡有了些什么,是褒是贬,我也能一一找得上。总不要像今天我进了院子,你们一个个头也不伸,想来都是在欺我怕生,不识得你们,便辖治不了你们了吗?” 满院的仆妇,包括碧儿在内,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反应最快的,果然是二小姐亲手调理出来的人。 碧儿理了理腮边的细发,又整了整衣衫,第一个走到秦淮面前。 “回大少奶奶,奴才名唤碧儿……” 月上中天。 在汽灯的周围,有无数细小的蚊蝇围着那亮光不停飞舞,发出嗡嗡的声响。 而除了这声音,偌大一个庭院里,除了每个丫头婆子及小厮们自报家门的声音,便再无别的声音。 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所有的仆妇都已通报完毕,秦淮方沉静地挥挥手,示意她们都可以散了。 ************************** 随着众仆妇们鸦雀无声地散去,泊春苑后面下人住的房子里,便渐渐亮起了点点的灯光。 而惯常全院最是灯光通明的正房里,却仍是漆黑一片。 而这一刻,秦淮一直端坐的身体,却忽然像泄了气的玩偶,慢慢软倒在椅子里。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长衫内的白色中衣,此时已经湿得精透。 “嫂子方才辛苦了这么久,不如便先回房休息,我这就去小厨房,交待他们做那几样点心。” 钟信似乎看出了男嫂子忽然有些萎顿的神情,便低声和秦淮说了一句。却见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并没有走向卧房,仍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扶着椅背,一双眼睛却盯着着卧房的窗子,似乎出了神。 “你去,喔,对了叔叔,你住…你和菊生他们住的地方,离这正房……远吗?” 这话乍一问出口,秦淮在心底里,便已经后悔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不管方才他如何费尽心力,努力维持着一个厉害少奶奶的样子,却在眼下要走进这间黑沉沉的卧房时,心有余悸。 因为秦淮忽然间觉得,这间房子里面,实在是有太多和钟仁有关的鲜活印迹。 而这种满是鲜活印迹的感觉,如果对一个挚爱丈夫、留恋亡夫的寡妇来说,也许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对于秦淮来讲,却恰恰相反,钟仁的印迹越鲜活,越让他抗拒走进那扇月光下有些阴森的房门。 而这工夫,如果钟信住的地方能离自己近一点,或许心里头,便能感觉稳妥些。 他似乎突然忘记了,这个自己莫名想要靠近一点的人,明明是更应该害怕的那个。只不过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一个活着的敌人,总要比一个死去的人,能让自己更安心一些。 钟信已经端详了他半晌,见他对着卧房发怔的表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我住在东跨院那间偏厦,离嫂子这间正房算不得很远,嫂子若有事,便喊菊生来叫我便是。菊生年岁小,便住在嫂子厢房这边,嫂子有事尽可以叫他的。” 秦淮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终还是推门进到了房间里。 几天没有人住过的房间里,有一股散不去的腥湿和潮气。 秦淮飞快地按亮了客厅的灯,刹时间,挂着钟仁长衫的衣架、一边躺椅上的水烟、尤其是他素常翻看的几本艳情书籍,扔在床头上,无一不在提醒着自己,那个阴鹜变态的钟家大少,曾经在这个房间里,让自己每天都在小心翼翼,日夜提防。 秦淮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紫檀木大床前,刚想在床边坐一坐,却忽然想起那日在家庙被关押在空屋子时,曾经做过的那个恶梦。 梦里的钟仁便是在这张床上,七窍流血,掐着自己的脖颈质问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己和钟信要了他的性命。 那画面是如此的鲜活,让秦淮在空荡无人的房间里,忽然从一根根头发丝里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他只觉周围的一切像是都忽然间变得逼仄起来,每一样和钟仁有关的东西,好像都在夜色里不断向自己逼近。他感觉心越跳越快,整个人也越来越紧张,终于挺受不住,拔起脚来,几大步便跑出了房门。 门外一弯冷月,寂然无声。 秦淮深深呼出一口长气,月光下,四周的奇花异草散发出阵阵清香,让他原本恐惧的心情,慢慢沉静下来。 他顺着院中的小路,有些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不时有不知名的香花在一边的瓷盆里开放,引得秦淮偶尔驻足片刻。 不知不觉,他顺着一个月洞门走到了主院之侧的跨院里。 那跨院离秦淮所住的正房倒也算不上甚远,只是隐在后面,倒也小巧清静。 秦淮心里还在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情,也在纠结自己忽然间给下人一个下马威,到底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 不过,当他想到会客厅里钟义志得意满的神情,又想到钟秀花言巧语下,却急忙安插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丫头,秦淮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一株气味异常香甜的花树旁,深深吸了一口那树上传来的香味。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无需后悔,毕竟在这深宅大院之中,一个没了丈夫庇护的孀居寡妇,就像这满院的繁花一样,若要自保,便须带刺! 秦淮正站在那花树旁暗暗思虑,一边的厢房里,忽然走出一个赤着上身的男子,他大概刚刚在房内擦了身子,此刻夜深人静,便只穿着粗布长裤,挽着裤腿,踩着布鞋,精壮的上半身上还隐约可见细碎的水珠。他手里拎着一把装满水的喷壶,径直走到那棵树前,对着一树花枝便喷了开去。 “哎呀!” 忽然被喷了一身水珠的秦淮失声叫了出来,一边的男子愕然一怔,目光一凛,两大步便从树的另一侧绕过来。 待到看到眼前被自己喷了一身水珠的人竟是秦淮,不由脱口道: “嫂子,怎么是你……” 第34章 第 34 章 看着眼前被自己喷得一身水湿的秦淮,钟信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便是素来不动声色如他, 也没有想到夜色中的花树后会有人在, 而这人, 竟是嫂子。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大喷壶, 却不知道壶身已经歪斜, 正有水不断从壶嘴里流出来, 顺着他的粗布裤子淌下去, 他却浑然不知。 眼前的男嫂子还穿着方才入房时那件长衫, 在月光下,水珠在黑色绸缎上滚出剔透的光,并隐隐可以看见里面透出中衣的一抹白色。 “嫂子,怎么是你……真是对不住,是我太莽撞了,倒喷了嫂子一身的水。” 秦淮也同样呆住了。 这会子正神色怔忡、思绪不宁的他,完全没有留意钟信从房中走出来时, 发出的一些细碎声响。 直到清凉的水丝从天而降,瞬间喷了自己一脸一身之后, 他才如梦初醒。原来自己竟在无意之间,走到了钟信所在的东跨院里。 “不关叔叔的事, 原是我嫌那卧房里有些潮闷之气,便出来信步走走, 看看院子里的花草。谁知竟无意间走到叔叔这里, 因见这棵花树的香味甚是特别, 便不自禁站住多看了些工夫。这么黑的天, 我身上又是黑色的衣服,你自是不会留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便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只是水过衣湿,丝绸又细透,这会子已然湿贴在身上,倒显出一副修长紧致的好腰身来。 钟信的目光在他的身上略扫了扫,便急忙低下头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腿腹间已经被水湿了大半,急忙将喷壶放在一边。 “嫂子身上湿了,莫沾了潮气,不如老七这便送嫂子回房,抓紧换身衣裳罢。” 秦淮听他这话,下意识便把目光向正房处瞥了一眼,却皱起了双眉。 这工夫,方方从满眼皆是钟仁印迹中挣脱出来的他,实是不想立即又回到那压抑逼仄的卧房中去。 “这天气热得很,弄上一点子水,反倒解了些暑气。我因见这些花草长得好,倒想再多看几眼,却也不急着回去,只是这长衫湿得狠些,我且脱了它便是了。” 秦淮口中说着,便伸手解开黑色长衫,只露出里面那套白色的中衣衫裤来。 他嘴里说不想即刻回去,钟信便也不作声,只躬身上前,接了他脱下的长衫在手臂上搁着。待看见秦淮那件白色中衣时,却瞬间眯起了眼睛。 原来他穿着黑色长衫之际,身上虽有水痕,却并不明显。而这一身白府绸的中衣,被水略湿一些,便愈发显得轻透,在月华之下,几乎是连他身上光洁的肉皮都看得一清二楚。 秦淮自己却并不晓得这衣衫在月光下如此薄透,他拈着一旁花树的枝条,一边轻嗅,一边对钟信道: “我方才见这院子里的花树又和其他地方不同,竟是繁盛葱郁得多。心里面正纳着闷,现下看你这样子,便知道是你的功劳了。” 钟信让自己的眼睛尽量与嫂子的身子错开,低声道:“老七素来在闲暇时,确是爱育养些花草树木,打小时便是这样,这些年倒也惯了。一天不打理打理,便总觉得像少了点什么。” 秦淮看着身前的繁花,点了点头,道: “草木虽然不懂人言,看起来却也知道珍惜恩德,你若对它好了,它便生得更加的繁盛,连带着香气都馥郁得很,也算是知遇你这样辛勤照管的主人。” 钟信微微抬起头来,在秦淮的脸上深深看了一眼,似乎觉得眼前这个男嫂子,总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是明明看在眼里的他,又还是那副骨肉均匀的身段,净白的脸颈,连眉梢那颗胭脂粒,也依然在原处,并无二致。 秦淮和钟信说话间,因见他赤着上身,结实紧绷的肌肉总是不经意便晃进自己的眼,便索性低了头,却不料目之所及,又恰是钟信被水打湿的粗布裤子,此刻软软地粘在腰腹和大腿上,倒凸显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轮廓。 那轮廓让秦淮一下子便想起,在家庙接受官家脱衣查验时,自己在钟信身上看到的那个骇人物事,一张脸不自禁地便发起烧来。 他心里面越是窘迫,眼睛却像是中了邪,偏生落在那个地方,移不开去。 为了化解这份羞耻,秦淮强迫自己转过头,指着身边那棵花树道: “对了叔叔,我方才看了这些花草,便是眼前这株,当真是与众不同,我站了这么许久,却还觉得这花特别得很,倒像是时时会有变化一样,想来定是我的错觉了。” 钟信转过身,面向身旁那株一人许高的花树,躬身道: “嫂子果然是好眼力,这花便是在整个园子里,也是有些纳罕的。” 他略略站直了些,伸手拉下一根花枝,细细看了会,才轻轻摘下两朵,放到秦淮手中。 “这花名叫四时锦,咱们这边非常少见,原是建这园子的时候,托人专门从南边运来的。嫂子你细看这两朵花,明明是同树同枝,却又各有不同,花瓣有单、双两种,这倒也罢了,奇的是这花在一天一夜之中,会变出四种不同的颜色,早晨时花瓣为淡红色,正午则变成白色,待到下午三时左右呈粉紫色,而现在这个光景,却变成了这种玫瑰色。嫂子方才觉得它像是在变化,便正是它从紫色向这玫瑰色转变的光景。” 秦淮被他说得纳罕,便看着手中那两朵玫瑰色的花苞笑道,“难怪叫四时锦,原来是这个意思,这花有这样变化的本领,倒也算得上是奇花了。” 钟信点点头,“嫂子说的不错,这四时锦花形香味都是上品,最妙的,却还是这一天四变的本事。听说在南边的大户人家,女儿出嫁时都爱陪送此花,到夫家后养在后宅里,离新妇越近越好。” 秦淮奇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钟信忽然很异样地看了秦淮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些许,低声道: “大约就是希望新妇能像这四时锦一样,在夫家也能顺时顺势,遇事多生些灵活机变罢。” 秦淮似乎看出了他眼睛里的异样,也不抬眼,只将那两朵花放在鼻端,慢慢嗅着,“这想法固然是好,只是人非草木,像这样一天四变的本事,却也不是人人都可得的。” 钟信没有看他,却转身看向前院的方向。 在那里,方才大房奶奶端坐黄花梨高椅,在雪亮的灯光下板着面孔的样子,好像还在眼前。 那会子的他,和现在月下低眉温软的他,便有好大的不同。 “嫂子说的很是,便是这四时锦,虽有这样的天性,若后天养得不好,缺肥少水,有时也会开不出那几样花色。想来若换成人,亦是如此。便是再有机变,若没有人暗中扶持将养,也容易孤掌难鸣罢。” 月光之下,满树的四时锦此际已全部变成了玫瑰色,而听了钟信这番言辞的秦淮,却选择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钟信看了看天上的月光,低声道:“这会子天有些晚了,嫂子身上还有些湿着,不如老七便先送嫂子回去,早些休息。” 他这话刚刚出口,秦淮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却只听得一边厢房里,忽然传来“砰”地一声闷响。 这响声虽然不大,可是在寂静的夜色中,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钟信眉头一皱,看了眼秦淮,“糟糕,我方才在火上弄了些东西,这会子大概是烧到干锅了。” 秦淮忍不住笑道:“看来泊春苑大小厨房里的东西,都不对叔叔的胃口,竟是要自己单开小灶吗?那声音听着像是火上东西烧得炸了,倒不是小事,咱们还是赶紧过去看看,别走了水才好。” 他既对回到睡房有些心下打怵,同时亦有些好奇钟信这工夫究竟在烧着什么,便动了要跟进去看看的念头。 钟信听懂了嫂子这句话,一时间身体僵了僵,终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拒绝,只得抢先来到自己房间门前,一把推开了门。 一股极为奇怪却又莫名有些熟悉的味道飘了出来,进到秦淮的鼻息里,让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这是从秦淮穿书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钟家感受到,自己在现实生活里的影子。 因为他竟然在空气里,闻到了自己日常在实验室里才会闻到的一些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在钟信身后走进了房门。 钟信住的这间偏厦虽然不大,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后,里面倒也有两个小小的房间。 里间的门半开着,除了可以看见一张简陋的木床和木桌木几,便再无他物。 而在外面这间像是门厅的小屋子里,却很奇怪地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样杂物。秦淮飞快地扫了一眼,竟然在里面看到了各式各样的干鲜花果。 而在窗前的一个铜炉上,果然便燃着炉火。炉子上面有一个正在蒸煮着什么的陶器,上面的盖子被掀到了一边地上,显然刚才那声闷响,便是它掉落时发出来的。 钟信快步走过去,伸头向那陶器看了一眼,轻轻嗅了嗅,极不引人留意地摇了摇头。 “叔叔煮得什么,是锅底烧干了吗?” 秦淮自打闻到了房间里的气味,又看到了那些家什和花果等物,心里面便有了一个虽然模糊,却又隐约已经露出端倪的答案。 但是这会儿,他还是想看看钟信会怎么说。 “煮了点加桂花百合的糖水,这几日在家庙劳乏得很,又兑了一点子黄酒在里头,想临睡前喝了缓一缓乏,这会子倒忘了它,果然是烧干了锅底。” 秦淮嘴角边露出一丝隐隐的嘲讽,又飞快地掩了下去。 “喔,原来叔叔还有这样将养身子的本事,怪不得弄了这些瓶瓶罐罐,又这些香花香果的,竟比那小厨房也不差什么了。” 钟信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知是不是房间太过逼仄,又点了炉火之故,额头上有细细地汗珠滚了下来,直落在结实的胸口上。 秦淮心里明白,以他的为人与性格,这会子再不会和自己多说些什么。而有些东西,自己暂时也更不必说破。 只不过人总是有好奇心的,既在这外面房里看到这些,秦淮心里边,便又有了想看看钟信里间卧房的念头。 毕竟自己好不容易到了钟家最阴险、最腹黑之人的私密所在,如果不一口气看得清楚点,大约回去后,便定要后悔不迭了。 他既这样想着,便很自然地转过身,慢慢走到里间卧房的门口。 “叔叔这床倒窄得很,你这么大的身子,又怎能睡得舒服,不如我明日叫了丫头,找人换一张。” 秦淮很自然地在门口打量了下房里的器物,借着说那睡床的当口,便抬身走了进去。 钟信见男嫂子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走进了自己的卧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一下子涨红了起来。忙跟着走了进去,便要把身体挡在书桌前面。 只是毕竟秦淮先行了一步,卧房又小,他只一个转身,便先到了书桌那里。 秦淮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书桌上方平摊着一本打开的画册,以秦淮敏锐的眼神,一眼便看出正是钟仁曾让自己看过的那本春宫。 打开的画页上,是一幅极其香艳、甚至可以说有些另类的画面。 一个身着白色纱质中衣的少年,正斜坐在一张藤椅上,手中摇着蒲扇,眼睛半睁半闭,既似在昏昏欲睡,又像是在看着天上的一弯月牙。而在那张藤椅下面,另一个赤着上身的青年,却俯在白衣少年的脚边,两只手揽着少年纤长的小腿和脚踝,面色尽是一副色眼迷离的痴态。 这画中的二人虽然并未露出半点皮肉,更加没有像好多春宫那样真刀真枪无遮无挡,却全凭画手高超之极的笔触,将炎夏暑夜中青春少年的绝美肌体,以及二人无法遏制的情*欲,在那两双迷离的眼神中,描摹得淋漓尽致。 秦淮只看得心里呯呯直跳,只觉两只耳垂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 而在那张画页下面,又铺着一张雪白的雪浪纸,边上摆放着描摹的画笔,显然,是有人正在描摹这张图画。 秦淮稍稍探了探身子,向那纸上看去,却不料竟比方才看到那香艳的画面更加吃惊,只差点便脱口叫了出来。 原来那画纸之上,已经照着原图画出了藤椅上白衣少年的脸面,只是如果秦淮没有看错的话,这张脸和上面画中人的脸并不甚是相像。虽然都画出了一副海棠春睡般的迷离眼神,可是如果说上面的少年软如一滩春水,那这幅钟信所描画的少年,眼神里则多了一份神秘与矛盾的感觉。 然而这些并不是可以让秦淮险些脱口而出的理由,让他心中一凛、有些无所适从的,是在这个少年的眉梢处,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胭脂红。 一定是笔误。 秦淮忽然觉得身旁钟信的呼吸,明显有些紧张的粗重。 他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在钟仁死后,没有人逼他的情况下,仍然在偷偷描画春宫。还是不想让自己看到,那一点似是而非的胭脂红呢? 门外,忽然间传来两声有些急促的叩门声,倒让室内的叔嫂二人,皆是心中一惊。 这工夫,又会是谁呢? 第35章 第 35 章 片刻后,泊春苑东跨院钟信的房门前, 竟站了一群丫头婆子, 而为首叩门的, 却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 正是今天二房刚刚送过来的掌事丫头, 碧儿。 “七爷吗, 我是碧儿, 看你房内灯还未熄, 这会子麻烦七爷开开门说话!” 碧儿的声音依旧甜美,却隐隐可听出一股极力在压制的兴奋。 “这么晚了,我已经脱衣准备睡了,有什么话,姑娘不如便请隔着门说罢。” 房间里传来钟信略有些低沉的声音。 碧儿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嘴角却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七爷,这会子泊春苑竟出了件大事, 阖家上下,忽然遍寻不到咱们家大少奶奶。正房后院, 都找过了,却还是人影不见。我这里急得跟什么似的, 可是半夜三更,又不敢这会子便去回禀了二爷, 故而便先带人找了大半个院子, 恰巧方才有小丫子说, 好像看到大奶奶朝七爷这边院子来了, 所以才找到七爷这里,问上一问。” 钟信似乎愣了愣,迟疑了片刻,略提高了声音道:“这工夫大嫂子怎么会忽然不见,倒是怪事。只不过他便不在,又怎会在我这里,想来那丫头必是看错了。” 碧儿听钟信的回答,似乎早有预料,便回头对身后众人道: “我便说罢,大奶奶断不会在七爷这边。方才依我的心思,便觉得七爷这里根本不用查找,谁都知道大奶奶与七爷是叔嫂之亲,避嫌还来不及,哪里有做寡嫂的,半夜三更倒往小叔子这里跑的道理。七爷既这么说,咱们还是快点往别处寻去,这会子大爷刚刚殁了,大奶奶情绪不稳,咱们做下人的,倒千万莫大了意。” 她话音刚落,一个半老婆子的声音便接了上来。 “姑娘这话说的很是,现下宅子里的主子殁的殁,病的病,伤的伤,家里头也算得上是多事之秋了。这大半夜的要是找不到奶奶,不出事倒好,若有了什么纰漏长短,咱们个个儿倒要跟着吃不了兜着走。依我说,也不论是哪里,这会子找就找个清楚。七爷这里有或是没有,不如开门让大家看上一眼,也死了心,再往别的地方寻去,七爷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婆子这话乍一说完,还不等钟信答言,便有几个婆子随声附和,都说“很是,原该这样,如此大家倒都避了嫌疑。” 这阵仗,倒像是这起人早就有了默契,必要在钟信这里查到什么才肯善罢甘休。 房间里的钟信一时没有言语,碧儿便又朝众婆子道:“素来在二房时,便听人说七爷最是老诚厚道,极好说话的,你们既这么说了,七爷自是不会让你们为难……” 她这句话尚未说完,钟信房间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众人皆住了嘴,倒把几十双眼睛,一齐往门里面看去。 只见钟信站在门边,后背略佝偻着,身上只穿着一套粗衣短褂,露着结实的胳膊,光脚趿着双布鞋,一副现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他抬眼看了看碧儿和众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朝里指了指。 “既这么说,老七虽然没什么嫌疑好避,倒也别让大家心里结了疙瘩,便赶紧到房里查验查验,莫耽误了时间,终是这会子找到大奶奶才是正经。” 碧儿和几个婆子对了下眼色,便对钟信道:“七爷果然爽快厚道,如此大家便略看看,也就是了。” 她嘴里如是说,此刻却放下矜持的作派,转过身,倒第一个进了屋去。 众婆子丫头见她这样,更无忌惮,便一哄尔地涌进了房间。 只是钟信这两间房舍实是窄小得很,入目处不过粗陋的几样器具,除了室内一股子煮了香花香果的味道,又哪里有第二个活人的气息。 碧儿脸上的神色在暗处变了又变,这会子,竟完全不是像她自己说的那般略看一看,而是用眼色指点着众丫头婆子,床下桌后、掀帘揭被,简直倒像是要把这小小的房间翻上天去。 钟信站在房门之外,一双眼睛根本不往室内看上一眼,只把目光落在对面那株四时锦上。这会子将近午夜,那满树的花朵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悄褪去了玫瑰色调,即将变成鲜嫩的淡红。 半晌,碧儿和一众人等终是从房里走了出来。 那一干婆子你看我我看你,目光却都落在碧儿的后背,脸上都有了些气急败坏之色。 碧儿却还是勉力挤出一脸浅笑,对钟信福了一福,又回头对众人说道:“看我说的是什么,七爷这里,大奶奶原也不会过来讨人嫌疑,咱们略看看,也不过是解个心宜,倒是扰了七爷这会子夜里休息了。” 钟信把目光从那花树上收回来,神色间并无气恼,倒多了一份忧虑与焦急。 “既是在找大嫂子,又有何打扰可言,只是我这里既看过了,现下便赶紧再去其他地方找寻,我也同你们一起各处看看,若是出了泊春苑,这园子既深又大,倒要好好找找才是。” 碧儿刚要答言,跨院的门口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个少年的身影,还未到众人面前,便高声喊道: “碧儿姐姐,找到大少奶奶了,找到大少奶奶了!” 跑进来的,原是钟仁生前身边服侍的小厮,菊生。 众人皆是一惊,唯有钟信却不知不觉挺直了后背,目光飞快地和菊生在空气中对视了一下,便又各自分开。 碧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去了,却又在几秒钟后被她强行堆上了嘴角。 “你快说,大奶奶现下在哪里,又是在哪里找到的?” 菊生正在擦着腮边的汗珠,听她相问,刚要开口作答,身后跨院的月洞门处,却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现下人便在这里,安好得很,只是倒是让你们担心了!” 院中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那声音吸引了去,却见一个身着黑色长衫的男子静立月下,面白眸黑,却不是泊春苑大少奶奶是谁! ******************************** 当秦淮和钟信正看着书桌上那两幅画,各怀心事的当口儿,门外却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不等房内的秦淮和钟信作答,敲门之人便已经低声喊道,“七爷快快开门,我知道大少奶奶现在这里,正有急事要说与你们听!” 来人是钟仁的小厮菊生。 钟仁生前的时候,身边最常用的男丁,一个是半兄弟半仆役的钟信,一个便是出门在外时日夜打点大爷起居的小厮菊生。 这菊生是个父母双亡的家生子,虽然已过了十八岁,但生得又瘦又小,看形止倒像是十三、四岁的青涩少年。 他原本只是在马棚里帮忙,并不在钟仁身边服持。却在钟信年纪渐长,长大成人后,被钟仁冷眼选中,跟在他身边。 菊生温和寡言,因打小便服侍钟仁,倒磨练得进退间极有眼色,只是毕竟守着的是个乖僻暴虐的主子,时不时便会被钟仁连打带骂,落个鼻青脸肿。 尤其有时钟仁喝多了酒,便会叫他到书房里陪上一夜,也不知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第二天出来的光景,菊生虽是一言不发,却弯腰分腿,行走艰难,往往倒要躺上一天半夜,才能行动。 而每每这样的光景,为他端饭送水,细心照料的,便只有身边的钟信。 两个人年纪虽差不了几岁,又都是在钟仁的淫威下夹缝中求生,可钟信虽然也在挨打受骂,却不似菊生般柔弱,在残羹冷炙中仍坚持吃饱肚子,天天拎着石锁练习气力。在两人渐渐长大后,一个长成了结实高大的身子,一个却犹似未发育的孩童般,瘦骨伶仃。 只这二人形容虽则变了,又都是沉默寡语的性子 ,日常言语便也依旧廖廖,惟心底里却都有一番情谊装着。 因此见素来温软的菊生声音里如此急切焦急,钟信看了秦淮一眼,便快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七哥,先别问我什么原由,快想想让大奶奶怎生出了这院子,这会子那个二房的碧儿,正带着丫头婆子过来,想是要堵住这房门口,出大奶奶和你的丑呢!” 钟信和秦淮闻听此言,心里都是格登一声。 菊生这句仓促间说出的话虽然有些不成方圆,可是其中之意,却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将之前被月下花香薫得有些心思松软的人,都拉回了现实。 虽然秦淮心里早就知道,这个由钟秀亲自派来的丫头碧儿,绝计不会是庸常俗物,可是自己今天当头给了她和众人一记下马威后,本想着她必定会收敛一些,还不至于早早就和自己为难。 可是现在看,自己分明还是低估了碧儿的心计和胆识。 这会子,她竟然能挑自己刚巧身在老七房中的时候,兴师动众,带人过来,毫无疑问,显是之前便一定瞄住了自己。 说不定自己从正房中出来,一路玩花赏草,直至遇到钟信的种种,都落在了她的眼中。直到看见大少奶奶跟随赤着上身的小叔进了卧房,她才找准时机,堵到门口来找人。 眼下这种情况,且不管自己和钟信在房内究竟做了什么,便这般时辰之下,自己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却跑到小叔子的卧房里,在钟家二房三房坐等看大房笑话、誓要将大房彻底碾压的时候,恐怕也是百口莫辩。 这丫头,还真是厉害啊。 当然,这丫头心机厉害固然是一方面,自己失了防备、掉以轻心才更是眼前这个事端的源头。 秦淮在心里对自己狠狠地埋怨着。 一向在泊春苑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自己,在钟仁归天、雀儿出事后,确是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应有的防范。 要知道,这里可是泊春苑,是钟家修罗场中的修罗场,而自己在今晚走进钟信卧房的那一刻,就已经实实在在的,失虑了。 一边的钟信已经欺身到窗前,贴在窗户上听了听,低声道:“这门已经出不去了,那起人来得倒快,已经进了月洞门了。” 秦淮站直了身体,伸手将钟信搭在椅子上的长衫抓过来,一边穿一边道:“她们过来了便又怎样,现下我们有三个人在这里,清清白白的,倒怕她们做什么!” 钟信眼睛眯了眯,摇头道:“今天原是老七犯了疏忽的错,千不该万不该,没能拦了嫂子进我的房。嫂子还是不知这起人的厉害,便是现下咱们三个人在这里,也证不了清白,倒会被这些人编出更多污秽的花样,这在钟家,早就屡见不鲜了。” 秦淮的脸一下子又涨又红,既有四分自责羞愧,更兼有六分气恼。 他听懂了钟信话里的意思,若是现下自己三人被堵在房里,大概即刻传出的,便可能会是青春寡妇为人放荡,夜里找了小叔子却还犹嫌不足,又找了小厮来共同厮混这样的劲爆言语了。 只见钟信纵身跳到木床上,推开后窗,原来这房间紧挨着跨院的高墙,看上去约有一臂之隔。 “嫂子只管委屈些,快些跟着菊生顺着这墙跳将出去,这会子,实是别无他法了!” 耳朵里已经能听到一众丫头婆子刻意压在嗓子里的叽喳声,菊生第一个跳上床,钟信俯在窗棂上,躬起自己的右腿,让菊生踩上去,托着他的身体,从窗子里助他爬到外面,直到他踩到墙头上,稍稍犹豫了下,便跳了下去。 秦淮深吸了一口气,知道现下已别无他想,便也抬身上了床。 门外已经传来碧儿压着兴奋的敲门声,钟信顾不上许多,一把将秦淮抱起来,一只手掐在他的腰侧,一只手托着他挺拔的后身,用力往窗外的墙上送去。 秦淮只觉得他有力的大手在仓皇急切中,掐得自己的腰身又酸又痛,尤其是后身被他的手指托举之处,竟像是被通了电流一般,引得全身的神经突突地跳,在一片混沌之中,便已爬上了墙头。 待朝下一看,心里不自禁便叫了声老天。 原来这墙修得甚高,夜色中看起来吓人得很。 那菊生正站地上,扬着头看着自己,手上比着让自己向下跳的手势。 在这样紧张而又慌乱的瞬间里,秦淮在心中忍不住对自己说,“看了那么多的宅斗和穿书,可是能把自己逼到跳墙头的主角,大概也就只有自己这独一份了。” “嫂子快跳!” 身后传来钟信极低的一声呼喝,秦淮深吸了口气,眼睛一闭,猛地跳了下去。 ************************************ 碧儿在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与讶异后,迅速堆起笑容,快步走到秦淮的身前。 “阿弥陀佛,奶奶在这里便好了!这夜深如此,忽然间寻不到奶奶,真把我急得什么似的,若再找寻不到,便要去禀报二爷和二小姐,发动全家来寻了。只是奶奶方才那会子,究竟去了何处呢?” 秦淮微微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 “我不过因在房中见了大爷的诸多物事,心中伤感,实是夜不能寐,便趁着天上大好的月亮,到外面走走,左不过是那河边凉亭等处,吹了会子风才回来。原是我偶一起意,没想到竟让你们操了心。只是你方才说遍寻不到我,倒是提了个醒,我因出去时,便发现院子角门既无婆子上夜,又无小厮值守,竟是混乱得很。今时你既来这里掌事,便认真把泊春苑管起来,也免得我出进之间,你们看也不看,这会子倒东查西访,竟找到叔叔这下处来了,明烛夜杖,推推搡搡,知道的,晓得你们是在找主子奶奶,那不知道的,倒以为是在搜查奸盗之辈。这若是有长舌妇说给别的院子听了,可不再是只笑话我大房没有规矩,便连你这二房出身的大丫头,也一并要丢了你原主子的脸!” 碧儿脸上本是强堆的笑意,此时被秦淮这番软中带硬的言语说在人前,脸色变了又变,终还是勉强笑着答道: “碧儿知道了,日后一定谨记奶奶的教诲,把泊春苑好生协理起来,人尽其职,物尽其用,便是奶奶身手矫健,腿脚再快,也不能再有找不到奶奶的时候。” 秦淮哼了一声,知道这丫头话里话外还是在跟自己较劲,但无论如何,今天晚上终归自己才是最终的赢家,因此便也不再与她计较,只对碧儿及众人道:“折腾了这么一大晚上,大家想来也都乏了,这会子便各自散了,离了这里,让叔叔也早点休息罢。” 他说完这话,便转过身去,向正房便走。 钟信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极是挺拔。可是再看下去,钟信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因为他看出男嫂子走出月洞门这几步,虽然乍看一如寻常,然而细看之下,却似乎走得极是艰难。 见众人都跟在秦淮后面出了院门,钟信朝一边看到他暗示后没有离开的菊生摆摆手,示意他过来,并低声道: “大嫂子这脚,是怎么了?” ***************************** 秦淮在从墙头跳到地面的那一刻,右脚站稳,左脚却“咔”地一声,扭了一下,登时便痛入骨髓。 他拼了命让自己没有叫出声响,而是咬着牙根儿站起来,刚走了两步,便只觉左脚掌疼得钻心一般,只得轻轻喊了菊生,让他扶着自己,尽量朝前挪动。 菊生这才知道他左脚扭到了,因担心他伤到骨头,便提议自己背了他,先回去正房。 秦淮心里也担心自己的脚,但看着一墙之隔的东跨院,却不知道此时钟信正如何面对一肚子心机的碧儿。 他既有七分担心,又有三分想看看腹黑的老七究竟会如何机变,便还是要菊生陪了他到跨院的月洞门处,才放开自己。 而此刻尘埃落定,自己在朝正房回去的工夫,才知道古人创下“步履维艰”这四个字,当真是一个无比贴切的好词。 只是就算脚掌疼到额头见汗,在身后碧儿等一众人的眼中,自己却还是要咬牙坚持下去。 这份罪,就当是自己穿书以来犯了一个极大的失误后,得到的惩诫。 这会子,秦淮眼看着自己的左脚越发的红肿,不过在菊生偷偷送过来一副膏药,并帮他弄好后,便慢慢没那么疼了。 他朝默默站在一旁的菊生笑了笑,“今天晚上那事多亏了你,这会子,我这脚又多亏了你的膏药。” 菊生瘦削拘谨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略有些羞涩的笑容,轻轻摆手道: “这泊春苑里,唯有七爷和奶奶是从来没有打骂过菊生的人,便是帮到了奶奶,也不值什么,而这膏药,更不是菊生所有,原是七爷看出奶奶脚受了伤,特让我给奶奶送来的。” 秦淮一愣,看着脚上那方贴在肉皮上的膏药,不知是不是药力催生得紧,此刻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热度来。 菊生这便要告辞,在门口的当儿,忽然又收住了脚。 “奶奶瞧菊生这记性儿,方才七爷还让我捎了句话给奶奶,我倒险些给忘了。七爷说,那株四时锦要想生得繁盛、一天四变,便离不了养花人的将养扶持。而若将养得好了,四时皆变,想来自然便会花开富贵,锦绣前程。便是那养花之人,也会跟着锦上添花、竹报平安。” 菊生说完这句话,便躬身去了。 倒只有秦淮一个人,不知是因为脚面酸疼,还是被钟信这句颇富玄机的话所困扰,竟一时忘了这房间里钟仁带给他的压抑。 他躺在紫檀木的大床上,不知不觉间有些睡意朦胧,便在刚刚进入梦乡的那一刹,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一个久违的成语:合纵连横。 清晨,有风吹过,泊春苑飘了满院的清芬。 掌事大丫头碧儿为大少奶奶张罗好了早餐,并亲自监督人送进房里,却被那送饭的丫头回禀,大奶奶昨晚在房内扭伤了脚踝,此刻常用的早餐一概不吃,只留了清粥和小菜下来。 碧儿有些意外地点点头,着人将那些东西都送回厨房,眼睛却暗自转着,想着昨夜和现下发生的种种。片刻后,她和小丫头打了个招呼,竟自匆匆出了泊春苑,直往二小姐所在的院子去了。 待走到园子路上不久,却迎面看见几个粗使丫头,在一个二房的管家婆子带领下,推搡着一个衣服已经脏污破烂的丫头,直往园子中来。 碧儿眼见那丫头一张脸上被人打得青肿交织,脖颈和手上也是伤痕累累,原本乌溜溜的一根辫子,此刻却散了一半,在脑后篷着,形止极是悲惨凄凉。尤其是她脸上的神情,此时便如木雕泥像,眼睛一动不动,全无半点神采。 碧儿因识得二房的婆子,忙拉了她道,“这不是大房的雀儿吗,怎么一时之间,竟变成这个样子,这又是要送她到哪里去?” 那婆子知道她是二小姐的人,便在她耳边低声道: “这丫头大闹了钟家一场,被二爷下重家法审了半夜,说是要问出钟家什么方子出来,谁知这丫头竟像是被谁下了降头,问她有没有那东西,她便说有;问它那东西藏在哪里,她便直说忘了,倒像是得了疯病一般,闹了半夜,也没个结果,所以竟被二爷打了个半死。眼下是二小姐的主意,说是绝不轻易放她出去,也不能让她寻死,先把她关在钟老七亲妈住的那个地方,更要增派人手严加看管呢。” 碧儿看着雀儿的惨状,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如此说来,那疯婆子此时竟也有了伴,不是一个孤魂野鬼了。” 那婆子四下看看,忙又贴在她耳边道:“姑娘你不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早起听大房太太的陪房丁婆子说,大太太今天身上好受了一些,醒来便跟大家说起,原是老爷给她托了梦,让她把老七的生母接到大房去,好生将养,说是从此以后,还要寻医问药,帮那疯子治病,你说这事可稀不稀奇!” 碧儿两只眼睛睁得老大,一时间竟真得接不上话来,好半天才点了点头,道: “主子们的事,咱们哪说得清楚。大娘你便赶紧去,我也要回二小姐那边说点子事,大家都别耽误了工夫,你看这天,说变就变,竟像是要来一场暴风雨呢!” 第36章 第 36 章 秦淮穿书到钟家后,迎来了一场真正的暴风雨。 这雨大约是被暑气憋住了好多天的缘故, 从起风的刹那, 便挟裹着豆大的雨点, 从半空中倾泻下来, 直如瓢泼一般,打在窗户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 他昨晚睡了小半夜, 清晨却被左脚传来的酸痛早早疼醒了过来。 贴着膏药的脚踝此刻果然又有些肿胀,秦淮回忆了下现实生活,因为自己曾经在大学时有过一次扭伤脚的经历,所以想起来现下这种反复倒也正常。 只是一想到那句“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老话, 秦淮便觉得头疼起来。 昨天在钟信房里爬窗户跳墙头的一幕还在眼前,而这不过是自己在泊春苑里的一次失误,便带来了这样紧张可怖的局面。 而这次的失误好歹有钟信接着, 终是化险为夷。但是若有一天自己面临的对手是他,那又该如何? 他现下羽翼未丰, 便已经如此阴狠多计, 行事果断,若是有朝一日修成正果, 得了大势, 手里不知还会有多少更厉害的招数,只要想想, 便教人不寒而栗。 他既想到羽翼未丰这四个字, 心中便忽然一动, 猛然便想起昨天晚上钟信托菊生捎的那句话来。 虽说那句话说得有些云遮月隐,尽在‘四时锦’那奇花上作文章,但在昨晚自己朦朦胧胧将要入睡之际,却又似乎猜出了钟信那话里的意思,莫若‘合纵连横’四字。 秦淮当然知道合纵连横的本意,那是大多数有点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的一个典故,换成白话,便是联手抗敌。 若想明白这个道理,钟信言语中的四时锦,自然便容易想到身为寡嫂的自己。而那养花人,想来说的便是他了。 这四时求变的奇花,配上暗中将养扶持的养花人,联起手来,真的便会像钟仁话中所说,得来一副花开富贵的好愿景吗? 可是对秦淮来说,虽然自觉明白了他的这层意思,心中却更添了疑惑。 要知道,在自己穿书之前,钟信眼中的男嫂子秦怀,既骚且浪,草包一个,却偏生又耐不住寂寞,敢在钟仁的淫威下勾引身为小叔的自己。 这样的男嫂子,想来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已坏到了极点,否则作者也不会在小说的结尾,特意提到风骚的男嫂子最终死于其手。 那么已经给他留下这样印象的自己,为何现下却又入了他的眼,成了合纵连横的对象呢? 秦淮下意识在床头上坐直了身体,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在窗外的狂风暴雨中,自己却似乎慢慢想得透彻了。 想来,心计深沉的钟信,要比其他人更快地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有如四时锦那般潜移默化的变化。 而有了这些变化的钟家大房新寡,或许在他那盘很深很远的棋局里,已经变成了一枚对他有利的棋子。 那么自己,会愿意身陷他布好的棋局吗? 秦淮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自己会是棋盘上的哪一枚棋子,可是在钟家这个深不可测的棋局里,任是哪一枚,都怕是一去不回头。 耳边传来客厅里电话的铃音,秦淮这才发现,窗外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子雨声已经削薄下去了。 片刻之后,小丫头香儿轻轻便敲门进来,“大奶奶,太太那边命人刚打了电话过来,说是族里九叔现在太太房里,要和家里人商量下大爷的丧事如何办理,我原回了奶奶脚上有伤,可是那边说是二爷的原话,要大奶奶克服一下,毕竟是大爷的丧事,您一定要过去的。” 秦淮皱了皱眉,却又知道自己身为钟仁寡妻的身份,确也无从拒绝。 略想了想,道:“叫碧儿去安排一下,看院里有没有躺椅,找几人抬了,我坐着去了便是。” 香儿因见过他那晚不怒而威的样子,知道大少奶奶守寡后性情大变,忙赔笑道,“碧儿姐姐方才打了招呼,说是从二房来得匆忙,所以现下要回去处理些事务,让我们回禀奶奶一声。” 秦淮心知这丫头哪里是有什么事务,分明便是回去向钟秀传话,将自己在泊春苑立威,又夜探老七卧房的事,向主子通风报信罢了。 不过这会子,在想透了一些事之后,秦淮倒忽然有些不在意了。 他此刻再次坚定了从前那个主意,只要官家那边结果出来,自己被免掉怀疑,就立即向钟家族人提出离开钟家,什么大房二房、祖传秘方,还是小叔子姑老爷,自己都要扔到一边,彻底离开这个污秽压抑的大宅院,越远越好。 思及此处,秦淮的心里却微微有了一丝悸动,眼前莫名便浮现出一幅尚未描摹完毕的图画,和图画上那点淡淡的胭脂红。 “碧儿既不在,便去叫七爷过来,让他想个办法带我过去。” 香儿点头去了,片刻后,窗外便传来一阵声响,秦淮伸头向窗外看去, 却见钟信带着一个身形结实的小厮,正抬了张带滑杆的竹椅过来。 未几,钟信轻轻叩门进来,身后便跟着那个小厮,房间里,瞬间多了一丝潮湿的雨气。 秦淮这会子已经穿好了衣裳,右脚也已穿了鞋袜,只有脚踝依旧红肿的左脚,却不得不依旧赤着,悬在床边。 钟信的目光往那只悬在半空的脚掌扫了一眼,眉毛皱了皱,低声道:“嫂子不知道么,若扭伤了脚,最忌讳这样悬吊着脚掌,倒会增加淤血和胀气,便是疼痛,都要加重了。” 秦淮怔了怔,笑道:“怪道我早起这样坐了半日,倒觉得这脚更疼得紧了。” 他口里说着,下意识便想站起来,把左脚伸进香儿为他寻的一只软口布鞋里,却不料动作大了些许,扭到了伤口,一下子疼得咧开了嘴,“嘶”了一声,人依旧又坐到了床边。 钟信微微摇了摇头,便走到秦淮身前,“嫂子先莫乱动,这工夫若再扭到了筋络,可真要重上加重了。眼前便是大哥的丧礼,嫂子要忙的事情还不知多少,总要注意保养些才是。现下那竹椅进不来这窄门,嫂子既不方便行走,老七便背了嫂子去到那椅子上,也便是了。” 他嘴里说着,先蹲下身,一只手从地上拿过那只软口布鞋,一只手便轻轻托住秦淮的左脚。他的手掌粗硬有力,可是托着秦淮的脚掌,却偏又轻柔得很,直至将整个左脚伸进布鞋里,秦淮的伤处都没有感觉到一点疼痛。 待帮嫂子把鞋穿好,钟信的身子便转过去,在秦淮面前曲了双腿,整个人躬起身来,留了一个宽厚的后背给他。 屋子里既有丫头香儿,又有那个前来帮手的小厮,钟信这一连串的举动看起来便光明磊落,自然的很。 只秦淮这边,却先是在小叔穿鞋的工夫红了双耳,现下又看着他的后背直了眼睛。 按说眼前这个状况,让小叔子背一下自己到外面,又有丫头小厮跟着,并没有什么不妥。 可是看着钟信粗布衣衫下隐隐隆起的结实脊背,秦淮却只觉心里面,竟不自禁地呯呯乱跳起来。 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是一个心底里极其害怕的人,可是自己身体给出的感觉,似乎又并不单纯便是害怕。 可是眼前钟信已这样躬身等着,自己若再不行动,倒显得心中有鬼了。 他咬了咬牙根儿,身子终是向前一俯,两只手便搂在钟信的颈上。 钟信只觉一个温和柔韧的身体,在略略迟疑中,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一道温热的气息,更轻轻吹在自己的后颈处,明明不过是男嫂子再自然不过的呼吸之声,可是自己竟莫名便觉得颈中奇痒无比。 他咬牙深吸了一口气,便将双手向后揽了揽,将男嫂子的后身托在手里。 男嫂子的身子不轻不重,虽然隔着两个人身上的衣衫,却也能感觉出青年男子身上特有的坚实与紧致。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外面刚下过雨,有了些须的微凉,钟信隐隐觉得男嫂子身上,有一点微微地颤抖。 钟信力大气稳,虽背着秦淮,却没有喘一口粗气,几步路的工夫,便轻松地把他背到了门外的竹椅前。 小厮和香儿扶稳竹椅,钟信慢慢蹲下身,秦淮便轻坐下去,将双手从他颈中松了开来。 这一刻,让钟信感觉觉奇怪的是,明明并不觉得男嫂子的身子有什么份量,可是他松开手的一刹,自己却呼出了一口长气。 钟信在前,小厮在后,两个人肩上抬着长长的滑杆,而秦淮所坐的躺椅,便架在滑杆之上。 雨后的园子有些微微的湿滑,钟信走在前面,却是异常的稳健。 秦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忍不住暗暗感慨,如若小说的结尾终成事实,谁又能想到,日后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钟家老七,此刻竟会像一个普通小厮一样,给自家奶奶抬着滑杆。 他心里正胡思乱想着,却不料身前的钟信忽然站住了脚,倒吓了秦淮一跳。 他抬头看去,这才发现三人正走到离大房太太房舍不远的路口处,却刚巧遇上了另外一条岔路上拐过来的几个人。 打眼看去,秦淮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那几人正是何意如房中的粗使婆子,这倒罢了,关键是那些婆子中间,却拖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脏污的女人。 秦淮感觉身前钟信的脊背瞬间挺直了。 几个婆子拖拽的脏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钟信的生母丁香。 只是这会子,她脚上虽然除去了拴人的铁链,可是两只手,却还是被一根细绳捆着,尤其让秦淮瞠目的,是她嘴里竟然塞着团烂布。难怪走了个碰头,自己都没有听到她素常的疯言疯语。 那带头的婆子自是也看到了钟信,神色间略略有些尴尬。 “大奶奶这便去太太那里吗?那你们先走便是了。对了老七,我们带了她来,原是太太才吩咐过,要将她接到大房这边,好生照管着,只是这会子她又叫又跑,我们亦实是无法,才先弄成这样,待到了房里,自是会解开她的。” 钟信面上便连一丝表情也无,只瞥了母亲一眼,低声道,“如此便劳烦大娘们照顾了。” 话音刚落,他便拔脚而行,直往大房院中而去。 这工夫,却只有秦淮却在身下的竹椅上,分明感觉到一份他强行压抑的愤怒。 他略略回过头,看了眼目光呆滞的丁香,心中却暗暗纳罕。 究竟何意如是在作何打算,会忽然间行了这种好事,实是出人意料。 而且看那些婆子的神情,竟然也会对钟信现出愧疚之意,若在从前,想来绝计不能。 要知道钟家下人欺软怕硬、跟红顶白之风,最是厉害。因见钟信无权无势,窝囊卑微,自来各房便无人瞧得起他。 而眼前这种情状,倒像是这起小人,知道宅子里的风要换了方向一般,随风而倒,实不知是怎么回事。 正疑惑间,滑竿已经到了会客厅门前,钟信和小厮轻轻放下竹椅,秦淮不待他说话,倒先开了口。 “这会子便不用叔叔再背,我扶着些你的肩膀,略慢点走,也就是了。” 钟信明白他的意思,虽未作声,却主动将秦淮扶起,看着他强咬着牙,一点点捱到厅中。 会客厅里除了身子不方便的于汀兰不在,三少爷钟礼在房中养伤,二房三房人众并族长钟九皆已在此。 倒是张罗今天合议钟仁丧事的何意如,说是有点子事,稍后便来。 钟秀早上已经听了碧儿一番禀报,知道昨夜大嫂子夜探老七睡房,却又在人前神奇逃遁一事,心中正有算计。因见秦淮拐着左脚进来,给钟九和二房太太请了安后,便脸带甜笑,朝他开了口。 “这好端端的,大嫂子怎么倒崴伤了脚。我早起见碧儿回二房销账,因关心嫂子,多问了几句,竟听说嫂子昨天夜里一个人四处游逛,倒让满院子的人疯找,嫂子虽是男人,毕竟也是新寡,大半夜的,未免也太让人担心。不过这泊春苑里娘们儿居多,跟在大嫂子身前身后确是不甚方便,倒是老七虽是小叔子,毕竟同为男人,应该没有那么许多避讳,不如日后多费点心,多照看些大嫂子罢。” 她话音方落,秦淮还未及开口,一边的六少爷钟智倒“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钟秀似乎有些好奇,便抬脸问道:“好好的,你笑的却是什么?” 钟智又嘿嘿坏笑两声,眼睛在钟信和秦淮的身上转了两转。 “我笑二姐姐究竟是女孩儿家的品格,素日里只知道些男才女貌,郎情妾意,却忘了大嫂子既是男妻,本就是好多男人的心头所爱,难道被老七照看,便安全了不成?” 钟秀故意瞪了他一眼,嗔道:“瞧你说的便是什么,难道这世上的男人,倒都像大哥一般,也都喜欢男人?我方才让老七照看大嫂,不过是让他尽一点家人的情分,终归老七他又不像大哥那样钟意男人不是。” 钟智笑着摇了摇头,从座上站出来,走到钟信面前,对着他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倒不是我在这胡言乱语,本来现今世风之下,喜男喜女已是极寻常之事,不然的话,咱们家又哪来这位男大奶奶。所以我现下若说出一事,老七却也不要多心,我记得大哥生前曾对我说过,老七原和他一样,从知人事起,便也知道自己钟意男人,更因偷看大哥的男男春宫,被大哥惩诫过一番。而且大哥还说,老七似乎和他的喜好还不尽相同,原是对女人并无半点兴趣,只爱男风,却不知是也不是,老七?” 这会子,钟智似乎根本没把这些人前难言之事放在眼里,最后这句话更是直接对着钟信问了出来。 一时之间,厅中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钟信的脸上。 而这当口,门口却传来一个平静中自有威仪的声音。 “都是自家兄弟,这么问别人的私隐,倒真的合适吗?” 第37章 第 37 章 “都是自家兄弟, 这么问别人的私隐,倒真的合适吗?” 厅中众人皆是一愣, 回头看去, 却是大太太何意如正扶着小丫头蕊儿, 站在会客厅门口。 钟秀与钟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神色微变。 要知道方才两人一抬一唱, 本就是有备而来。 因碧儿将发现秦淮夜探钟信一事说与钟秀后, 又把听说大太太要将老七生母接到大房将养一事,也忙报给了主子听。 钟秀听到何意如竟忽然间有了这样古怪的安排,立时便变了脸色,略一沉吟,便与钟义钟智分别都打了一通电话。 所以这会子,看见秦淮和钟信过来,钟秀假装关心, 三言两语, 便把钟信和秦淮拴在一起, 更借钟智的嘴, 将老七喜欢男人的事说与众人。 因为此时, 二房在雀儿手里并没有查到钟家秘方,所以钟义钟秀私底下, 都觉得那方子极可能还是藏在大房, 而大少奶奶到底知不知情, 却实未可知。 而眼下大太太如此这般对待钟信生母, 想来必有深意, 不可不防。 一个是可能握有秘方的大房寡嫂,一个是极可能被大房重用抬举的小叔子,对于二房三房来说,只有先发制人,煞一煞他们的锐气,才能不至于今后太过被动。 而且在众人面前特意强调钟信喜欢男人,自然便让众人都对此事吊起了胃口和眼睛,也会让老七和大少奶奶之间,多有忌惮,不至于过于亲厚。 此刻见何意如静立在厅前,神色间明显比前两日精神硬朗了很多,看着钟智的眼睛里,更透着三分不满。 钟智忙笑道:“大娘这话可言重了些罢,老七喜欢男人一事,并不是我随口杜撰,原是大哥早年亲口说来的,宅子里也颇有些人知道,想来也算不得什么私隐了。” 何意如慢慢坐下身子,和钟九先问了好,才对钟智道:“这些话原是男人间私下的野话闲话,我老了,却听不得这些,这里又有你这些姊妹,尤其你二姐,还是未出阁的娇客,依我说,且不管它是不是谁的私隐,这些话竟是少说的好。” 钟智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语,只得沉了脸坐下。 何意如却也不理他,环视了一番厅内众人后,对钟九欠了欠身,道: “钟家近来可谓是多事之秋,倒劳烦九叔为我们这般操心了。我今天因有一事,正要和家中众人说起,九叔既在,便再好不过,也算是我这里知会到族中掌事之人了。” 她这话一出口,钟义、钟秀和钟智等人均下意识挺起了脊背。 钟九口中忙客气了两句,却在一副精明的眼神里,似乎早就知晓何意如要说些什么。 何意如忽然拍了拍手,对厅门口的方向,道:“带她进来。” 众人一时间倒有些一头雾水,忙伸头看去,竟是几个大房的婆子,扶着一个衣饰齐整、颜面清洁的中年妇人,慢慢走了进来。 看到那妇人的第一刻,秦淮只觉眼前一花、心里格登一下,立时把目光落在钟信的脸上。 原来那妇人不是别人,却正是钟信的生母,疯妇丁香。 她此时衣饰齐整倒也罢了,只是却不知大房众人在她身上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一脸平静,既不满嘴疯话,也不东窜西挣,竟是安稳的很。 只不过秦淮细细看去,却见她一双眼睛里,仍是呆滞无神,甚至更胜平常。 众婆子按何意如手势,将丁香扶至一边的空椅上,两个人按着她的手臂,立在一旁。 何意如面上露出一丝笑容,目光却落在钟信的脸上。 “老七,你生母近年身子不好,原极少出来,难得你们骨肉亲情相逢,快过去问个安!” 钟信此时,仍微躬着身子,一脸谦卑之色。 “太太既如此说,老七自然要听太太的话。只不过老七打小便被老爷过给大房,大房早就是老七的家,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骨肉亲情。” 何意如微微颔首,淡笑道,“这些年来,我知道你一直以大房为家,跟在老大身边,也学了不少本事,原本是个好的。”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加上又把丁香弄到了厅里,一边的二房太太莫婉贞和三房太太何琼芳此时都不由变了颜色。 二人是亲生的表姐妹,心意相通,互相对视着点了点头后,素来口齿锋利的莫婉贞便朝何意如开了口。 “姐姐方才说有话要和大家讲,难道便是和老七的生母有关?只是今天这事也是奇了,按说她关在那后园子里总有十七八年,也未见姐姐放在心上,怎么忽然间,倒想起有这个人了?” 何意如见她开口便是锋利带刺、不怀好意,却并不慌张,倒像是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般,笑着道: “妹妹这话说得不错,老七生母这些年身上不好,原是受了不少委屈,钟家上下,从我开始,再到两房妹妹,似乎都对其关心不够,也是实话。不过这两日来,不知是不是钟家发生了诸多不顺遂之事,惊动了老爷在天之灵,竟然接连两日托梦给我,而这两日梦中,老爷对我反复提起,便是要钟家上下,从现下开始,一定要给老七生母一个该有的名分,一应待遇,亦要和各房相同,所以从今以后,我倒有你们三个妹妹在侧,也算是更添臂膀了。” 何意如这话一说出来,厅内一时间竟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二少爷钟义率先站了起来。 “大娘方才这话,说是老爷托梦过来,要给老七生母同太太们一样的待遇,这阴阳相隔,梦里相托的事,我们自是也不能多说些什么,只相信太太就是了。不过既然如此,那便如同钟家现下又多了四房,老七生母自然便是四房太太,这样说来,那老七,是不是便也算是四房的人了?” 钟义这话问得可说是极有深意。 钟家历来以长房长子为尊,故而最先当家掌权者,便是长子钟仁。 但现下钟仁已殁,按钟家甚至通族的规矩,这第二个接掌权柄的人,却并不是一定便是顺延的次子。这工夫,倒往往是由各门与族中尊长共同协议,挑选最适合者为先了。 前几日兵荒马乱之中,钟家天下大乱,群龙无首,钟九无奈之下行使族长之责,暂时委派了钟义掌管,也是无奈之举,但绝非最终的定局。 所以此刻,眼见何意如明显是在拉拢并要倚重钟信之际,他究竟隶属于哪房,便有很大的说道了。 何意如却似乎早已胸有成竹,见钟义发问,便淡淡道: “老二素来沉稳,怎么今天竟如此心急?我原本尚未说完,你接着听,自然便知道了。” 钟义脸色有些微微发讪,只得先行坐下。 何意如便又接着道:“老爷梦中说要给老七生母名分之后,又特特叮嘱于我,说老七自小便过给大房将养,自然已和大房同根同枝,早就有了大房的资历。所以在给老七生母名分之后,他是归属于大房,还是随着生母并入四房,便全凭他自己选择便是。” 这句话说出来,秦淮不知别人怎样,自己却只觉心口砰砰直跳,倒像是需要做出选择的人,便是自己。 只不过紧张归紧张,在他心底,却又似乎早就知道了钟信的选择。 一边的钟九捻着长须,这时便自然而然地接着何意如的话道: “老七,大太太这话你该听得很清楚,既然是你们老爷频频托梦过来,想来他在天之灵,对你和你生母还是十分看重,这会子,你便先顺了你父亲的意,说一下自己想归在哪房。” 整个会客厅里一时间又沉静无比,只隐约可听见有些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空气中传来钟信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如今老七生母已得将养,而大房养了我二十年,亦是情同骨肉。现下大哥故去,三哥受伤,老七责无旁贷,便选择留在大房!” 一片沉静中,只听见大太太何意如接言道: “很好,很好!既然老七已做了选择,九叔身为钟氏族长,也是亲眼见证,那么从今以后,我大房内的诸多外务,便都由老七来执掌处理,老二那边既然暂时代管着钟家事务,有什么需要和大房商量的,现下找老七即可,只是老七毕竟年纪经历尚浅,若有拿不准主意的,便来问声我,也便是了。” *************************************** 何意如在众人面前弄妥了这件大事,心下释然,与钟九略对了对目光, 便又开始谈起操办钟仁发丧的事来。 钟家近年几经丧事,原本颇有经验,但是眼下却出了个难题,便是钟仁生前无后。 要知道钟仁乃钟家嫡长子,身分不俗,按其时旧例,其丧事之规格,自是不能和之前几房死去的妻妾相同,各种仪式过场,原是繁琐得很。 而这里面,孝子捧灵扶灵、号哭谢吊等事,却成了空缺。 何意如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秦淮,叹息道: “想不到老大一生娶了这许多妻妾,却偏不得一男半女,现下房中竟连个扶灵的人也没有。老大媳妇,如今我和九叔倒有个主意,便是想在大房的那起小子里,挑个安分守诚的人来,由你收为义子,且替老大行了孝子的规矩。我知你在大房也有些日子,且又听人说你这几日已着手整治下人,很有些当家奶奶的模样,所以现下便由你亲自选一个人出来。日后,虽不能拿他当钟家真正的后人,倒也可以算是半个干儿,于你于他,也都是有益了。” 秦淮没想到大太太此时竟然会交给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更没想到自己在泊春苑里整肃下人的事,她在一身病况之下,竟然也已经知晓,当真是令人心惊。 不过这会子既然问题已经到了手上,他却在脑海中迅速想到了一个人的身影。或许这也是老天注定,若没有两个人一起跳墙头的经历,这个时候,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应该选谁。 “太太既这么说,我也不去推托,毕竟选出这孝子出来,也是为大爷尽忠尽孝,亦是我这未亡人的本分。现下我却有一个人选,便是大爷生前的小厮菊生,他人既老实,又忠心不贰,在大爷生前也服侍得极其尽心,由他做大爷的干儿,倒是再合适不过。” 听到秦淮这个答案,一边静立的钟信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竟隐隐透露着一份赞许和暖意。 毕竟干儿也是儿,能在泊春苑由侍候人的小厮变成半个主子,这份运气,还真不是谁都能有的。 大少奶奶既有了人选,旁人倒也无人有异。而解决了大少爷身后无子这个难题,其他无非都是些繁褥之事,钟家有钱,倒易办了。 何意如见今天诸事顺意,心下很是舒泰,一时间便让众人散了,却只留下钟信和秦淮,说是有些大房里的体己话要和他二人说。 众人便各自散去,钟义兄妹和钟智走在后面,三人走到一个岔路前,钟秀见钟智还跟在一边,便开口笑道: “我原要和二哥一同去仲夏苑看二嫂子,怎么六弟也要同去吗?不是我爱说笑,怎么我发现同二哥比起来,六弟平日去看望二嫂的次数,竟似比二哥还要多,想来六弟和我一样,也迫切想看看二嫂子肚里的宝宝,生得是何种俊俏模样。” 钟秀这话原是玩笑,谁知钟智听了,脸上却瞬间变了神色,忙掩饰道: “钟家这些年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委,除二嫂子肚子争气,怀了宝宝以外,其余再也没有生养。而我素来最是喜欢小孩子,因此对二嫂子身上这胎,当真关切得很,且我又不像二哥这样忙碌,自然没事便多去几趟。现下我倒刚巧有些事情,你们便先过去,我先回房处理了再来。” 钟义看了他一眼,却未出声,只点点头,看他分花拂柳地从一边岔道自去了。 钟秀见他走远,便皱起眉头,对钟义道: “今天之事倒真是出人意料,大房本来已是树倒猢狲散,完全没了气候,可是大太太这样处置,竟似要立起一株新的大树,她根基本厚,又有九叔撑腰,若真是把老七扶起来,那岂不是又成了她大房的天下。而且你细听她言语,一边暗赞大少奶奶今时不同以往,一边又借着发丧给他找了干儿,这外竖老七,内扶男媳的计划,竟周全得很呢!” 钟义先是点了点头,却似乎又有些不尽赞同她的说辞,又摇摇头道: “大太太这番想法确是看得出来,只是你若说她这计划周全,我却不以为然。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一问二妹,究竟你为何一直对老七有这样深的警惕,总是担心他会坏了咱们的好事,夺了钟家的权柄,我瞧他虽然谨慎,却并未看出有多少谋略和野心,这些年被老大欺负成那个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像有做大事的样子。” 钟秀四下望了望,压低了声音,道: “二哥素来忙于外务,宅子中的事,你又哪能尽知一二。倒不像我,常年便在后宅之中,又多爱留心,自然知道的东西会多上一些。便说这老七,因我与他有过瓜葛,吃了他的亏,自然不会忘了这个教训。” 钟义听她此言,不由奇道:“你竟然会吃过他的亏,我倒是难以相信了。怎么这些年,倒从未听你说过这事。” 钟秀淡淡道:“有些事我只是爱装在心里,牢牢记着便也罢了。其实这事说起来,倒也不算什么,只在我十岁那年生辰,老爷送了我一只白色的京巴,不知二哥可还记得?” 钟义略想了想,点头道:“倒还有几分印象,你那时视那狗为心爱之物,极是宠爱,弄得那东西有恃无恐,便是我去逗它,都险些被它咬过,因此倒真记下了。只是那狗后来不是淹死在井里,却又怎么了?” 钟秀冷笑道:“二哥记得不错,那狗确是死在井里,可惜却不是它自己丢的命!我记得清楚,那年老七伺候大哥骑马,却被大哥的马踩断了胳膊,伤口处血肉模糊,看起来倒是凄惨得很。有一天我抱那京巴刚巧路过他身边,那狗不知为何,闻到他纱布下伤口的血腥之味,竟像发了疯般,扑上去便咬他的伤口。老七一边躲闪,一边便踢赶我的爱犬。我那时年纪既小,又哪知掩饰什么好坏,便在一边给京巴加油鼓劲,竟真让它咬到了老七几口,流了不少血出来。” 钟义闻她之言,笑道:“你这话我听懂了,想来你的狗咬了老七,日后它又跌进井中淹死,你便以为是老七报复,是也不是?只是以你的性格,若真的抓到是他将狗扔进井里,你又怎会不说出来,只装在心里这么多年,所以倒并不一定就是他做的。” 钟秀眼中忽然闪过两道阴狠的光。 “我确是未能亲眼所见,所以才没有说出此事。可你知我为何知道那狗定是被他所害,原是因那日之后的第三天,我那京巴便忽然遍寻不到。待最后被人发现掉在井中时,早已一命呜呼。谁知当我跑去井边大哭的时候,却意外地在那里看到被狗吃剩下的一块腐肉,分明还带着一点纱布的痕迹。于是我心里明白,那东西一定是老七从自己身上剜下来做诱饵的,为了弄死那条狗,他便心狠到对自己尚且如此,我又怎么能不记得牢呢。” 说到这里,钟秀的语气中竟像是隐隐带出了一丝怯意。 “所以我既说是他,自是有我的道理。你可知道,那日他带着伤跑掉之时,却仍一边回头看我那狗,目光中那股怨恨,便是今天我仍记得清楚,只不过他成年后,那种目光,倒看不到了。” 钟义听她说完,慢慢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妹妹一直以来对钟信独有的一种忧惧之意,从何而来。 二人对视了两眼,钟秀忽又说道: “所以现下这势头,已经对咱们很是不利。那家伙若真还是当年那般阴骛的性子,谁知道日后又能做出什么事来。我心中是这样想,他如今不过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筋骨还不硬朗,断不能给他助了势头,倒是要将嫩苗掐死在地里才好。” 钟义沉吟半晌,道:“这话说的不错,既然有人想要拔苗助长,咱们便干脆让这苗先烂了根子。你那会子不是说,让老七多照看些大嫂子吗,现在看来,他还是照看得远远不够,大嫂子那般风情的美男子,花朵一般的人物,老七若不用些精华浇灌,亲身呵护,该多让人心疼啊!” 钟秀唇边现出两个梨涡。 “偏是你们男人,说说话就没有好听的,污秽得很。我原不懂这些,自然二哥想主意便是。好了好了,咱们这会子快点去看看二嫂子的肚子,是不是又大了几分。一会老六过来,大约还要给二嫂念什么外国的诗歌,说是西洋的胎教呢!” 钟义闻听此言,眉头微微一皱。 何意如特意留下钟信与秦淮,其实并无什么要紧事情好说。只是她一生极擅审度人的心思,所以做出这样一种姿态,不过是让众人潜意识觉得自己与这二人亲厚,加速其上位之势罢了。 所以略嘱咐了几句闲话,又故意提及要为丁香寻医问药后,便打发了他二人回去。 秦淮此时脚又疼得厉害,只能用足尖轻轻点地,钟信看在眼里,见身边丫头婆子一堆,便未声张。 到了厅外,他急忙喊那小厮过来,两人就要去抬那滑杆。 秦淮连忙摆手道:“叔叔如今已算是大房当家之人,怎么能让你再做这样的行事,若让别人看了,岂不笑我太轻狂了。” 钟信微微皱了眉头,快步走到他身前,又像来时那样曲了双腿,弯下身子,一副要背他上椅的姿势。 “老七当不当家,嫂子终是嫂子,自当敬重呵护。便像那四时锦,要的本是雨露肥料,又管照看它的人,是何种身份作甚。” 说到此处,钟信忽然压低了声音: “老七托菊生捎的那话,嫂子想来应听得清楚,却不知那四时锦,究竟愿不愿与养花人一起,共享花开富贵之时呢?” 第38章 第 38 章 秦淮只觉心中一颤, 双腿一软,竟然顺势便俯在了钟信背上,被他双手在后身一托, 走向了那滑竿躺椅。 他心里明白,钟信这句颇富玄机的问话,绝不可简单用其字面的意思揣测。 自己若真以为那句“共享花开富贵”, 便是他在发出什么情感上的暗示, 可就真的无药可救了。 很显然, 钟信是在用四时锦这样所谓的后宅之花,来提示自己,若要在钟家如鱼得水, 花开不败, 便需要有他这样的养花人在背后配合, 花开得越盛, 对方自然也收获越丰。 虽然不知他究竟看中自己的是什么,但或许同为大房的背景、对自己可能握有秘方的猜测, 都可能是他选择了自己的原因。 当然, 还有宝轮寺里绝对不能揭开的那份经历, 恐怕更是他欲与自己合众连横, 甚至掌控自己的缘由所在。 思虑中,钟信已经将秦淮轻轻放在了躺椅之上。 在他蹲身将滑竿架在肩上,踏上回泊春苑的小路时, 秦淮忽然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面对等待自己回答的钟信, 开了口。 “叔叔曾经说过,四时锦在南边,就像是嫁入豪门的女子,一日四色,机变随时。想来若要在那深宅大院站得住脚,自是要有一个精心将养的育花人呵护才好。” 身前的钟信脚步丝毫未停,却极轻地点了点头,似是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 秦淮咬了咬牙根儿,终是又接着说了出来。 “可是叔叔知道,我在钟家现时的身份,却是服丧守节的寡妇,待得大爷丧事了结,官家那边出了结果,我便一定是要离开的。所以这深宅内的花开得是好是坏,终究和我没有多大的关系,倒劳叔叔挂心了。” 身前的钟信似乎微微一怔,便再无一言,只是秦淮隐隐觉得,他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快。 眼见着三人走过一带竹林,前面不远处掩映着一处庭院,却正是三少爷钟礼的住处,叔秋苑。 秦淮心里想着前几日雀儿大闹会客厅的事,忍不住便往叔秋苑多看了两眼。 他虽然和三少爷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却总觉得他和钟家其他人相比,倒是个单纯痴情的性格。自己若不是作了想要脱身的念头,身为长嫂,于情于理,原是应该过去看看受伤的他。不过现在,还是算了。 只是秦淮素来眼尖,目光一扫之间,却刚巧看到钟氏的族长钟九,正站在三少爷的院门前面。只是他似乎有些忌惮什么,一只手举在空中良久,却迟迟没有敲响钟礼的院门。 秦淮下意识“咦”了一声,前面的钟信却听到了,侧头过去,竟也把钟九的身影看在眼里。一时间,有一抹疑虑的神色,在钟信的眸子里闪现。 ********************************* 三人到了泊春苑的门口,秦淮刚刚从躺椅中下来,却惊讶地发现,院子里忽啦啦涌出一群人来。 为首的正是新来的掌事丫头碧儿,她堆着满脸的笑意,身边却带着一个略嫌拘谨羞涩的少年。 秦淮看到那少年的时候,却不由略怔了怔,原来那穿着一身崭新长衫的瘦弱少年,竟然便是一贯作小厮打扮的菊生。 此刻碧儿一手便扯着他的袖子,一手托着一套簇新的衣装,快步迎到秦淮和钟信身前,甜笑道: “恭喜奶奶喜得义子,恭喜七爷成了当家爷们儿,泊春苑一日之内双喜临门,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也都替奶奶和七爷高兴。碧儿因听说了这样的喜事,私下做主,特让人在外面按七爷和菊生的尺寸,买了两套新衣回来。人常说好马亦要配好鞍,既是当家爷们儿和奶奶的干儿,自然也要有像样的衣衫才行。” 秦淮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这般会见风使舵,一见老七有了身份,便立刻换了副嘴脸。尤其她还是二房的心腹,此刻竟完全看不出有丝毫的隔阂,不愧是钟秀手下的爱将。 他这边尚未开口,碧儿已经将那套衣衫送到了钟信面前。 钟信微微挺直了身形,眼睛在那衣衫上略看了一眼,便把目光转到了一旁,语气淡然地开了口。 “老七这家还没当过一天,衣服倒换了一身新的,只怕却不是我泊春苑的作派。你虽是好意,却未免太劳心了,实是有些操之过急。让别人瞧见,或以为老七没什么本事,只知道靠衣裳来充充门面,或是拿我当作那暴发户一般,刚有了点子什么好的,便急匆匆要贴在脸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你说,可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碧儿手托着一套衣裳本是要卖乖取巧,哪知却被钟信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顿时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在众人面前,已是丢尽了脸面。 一边的菊生听钟信如此一说,本就羞涩的脸上更显紧张,忙伸手便去解那件新长衫的衣扣,嘴里更焦急道: “既这样,我也赶紧将这衣裳脱了!” 钟信未置可否,却走到秦淮身边,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我扶嫂子先进去。” 两人这里朝院中走,那边菊生三两下将长衫脱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在碧儿手上,忙也跟在钟信秦淮的身后进了泊春苑。 一时间,只剩下一众下人或是掩嘴偷笑,或是窃窃私语,只把一个碧儿手托着两件衣裳,进也不是,站也不是。 过了半晌,她才又慢慢堆起笑脸,只把手里的衣裳递给身边的小丫头,朝众人道: “方才的事你们也都亲见了,七爷原是苦出身,不讲究这些个穿戴,倒也罢了,只一样,他原本是在大厨房里的伙食,现下一日三餐,却一定要换到小厨房来,跟大奶奶一样的待遇,都别浑忘了。” 众人见她明明刚被钟信拆了台,尴尬之极,却能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又恢复如常,都不由心下暗服。 稍后,众人自回了住处,碧儿却让小丫头将那两件衣衫送到自己房里。 待到月上中天,泊春苑一片沉寂。碧儿便锁好了房门,掏出一把剪刀出来,直把那两件崭新的长衫生生剪成了不知几百根布条。 ******************************************* 这几日,钟家从上至下,从内到外,已是按照最高规格,开始筹备起大少爷的丧事。 既是‘大丧’,这阖家上下的忙碌程度,便可想而知。其中尤以钟义钟信二人,更是忙上加忙。 钟义这边,主要是族中宾客及诸多望族富贾的来往迎送,都由他操办。 而钟信这边,不仅是接掌了泊春苑里钟仁的权力,更是受大太太何意如的委托,将后宅内诸多杂事,又或与前宅相交连的事宜,都管了起来。一时之间,千头万绪、细小零碎的诸多事情,均由他上下打点分配。 他原本地位卑微,为人窝囊,钟家上下皆瞧他不起。此际忽然得势,便逢此重担,自是有太多人在一旁等着看他笑话。 谁知忙了几日下来,众人见他虽不似钟仁那般蛮横霸道,说一不二,行动间却心思缜密、瞻前顾后,大小事情分得出轻重缓急,便遇到几起难缠的人和事,却也都被他一一化解了过去。 因此这会子,那起一心想看笑话的人,又纷纷转了口风,既夸赞大太太眼光独到,看人精准,又有说这七爷不愧是钟家老太爷的种,本就是块好胚子,原来竟是被埋没了。 这样的传闻在钟家自是传得飞快,因此在夜里钟义送走宾客,刚刚回房之际,二妹钟秀的电话便打到了房里。 于汀兰正靠在床头,一脸烦闷之色,因见钟义进房便点着了香烟,却又懒怠和自己说话,只躺在一边翻看报纸,登时便燃起一股怒气。 她此时身子已是一天大过一天,本就心浮气躁,这会子便挺着肚子,朝钟义高声道: “我现下怀着身子,最怕烟味,便连老六那样大的烟瘾,但凡过这边来,都从来烟盒都不碰一下,你这做爹的,倒真是好意思抽得起来!” 钟义瞥了她一眼,皱起眉头,终还是按熄了香烟。 于汀兰又冷笑道,“瞧你这不耐烦的样子,倒像是这孩子与你无关一般。我告诉你,我今日去了洋人的医院,医生说了,这孩子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对,很是担心生产时会遇到风险,已经告知我,要知悉你我二人的血型,说是以防万一,怕是生产时要输血呢。” 钟义“嗯”了一声,扔下报纸,“到时候要输血,抽我的便是了,要什么血型,我又哪里知道这些。” 大约这话于汀兰听了受用,便横了他一个媚眼,刚要再说些什么,钟秀的电话倒打了进来。 于汀兰听是钟秀,一边让钟义过来接听,一边嘴里便嘀咕着。 “也没见谁家的兄妹跟你们似的,一天天倒有说不完的体己话,这知道是亲兄妹的倒罢了,不知道的,只不定以为是哪个喝洋墨水的密斯小姐,天天来寻你呢。” 钟义听了她的言语,眉头瞬间拧出一个疙瘩,却不理她,只管和钟秀通起话来。 大约说了半晌,钟义的神色便愈阴沉起来,也不作声,只对着话筒慢慢点头。 两人又聊了数句,钟义见于汀兰去了客厅,便忽然压低声音道: “依我说,既然老七这株苗生得如此茁壮,倒不能再任其生长,一旦长成了气候,根深叶厚,便再想动他,也必要费了气力。莫不如这几日便择机给苗加了肥料,让他跟那个大嫂子做成好事,咱们抓奸在床,让他二人一臭到底,再也别想翻身!然后官家那边,再适时作些文章,大哥的死因,自然便和这二人的奸情产生关联,到时候,不信他二人还能站住不倒。而人都倒了,便是大房里藏有秘方,也终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钟义这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却不知道对面钟秀说了句什么,钟义便摇头道: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你想,大哥在世之时,大房污秽之事,已是街知巷闻。而眼下他暴死之因,亦是和乱服迷药有关,所以大房之中,若真出了寡嫂小叔在亡夫丧期淫*乱之事,众人虽会惊讶,但并不会觉得稀奇。再则就算他二人届时声称是被人下药坑害,一来捉奸在床无可否认,二来大房中人服药已不新鲜,便想辩解亦不见得有人相信,却只会越描越黑,越来越臭,难道二妹妹觉得这样还搞不死他二人吗?” 于汀兰此刻正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进来,因皱着眉毛问道:“怎么和秀儿打一通电话,倒还要搞死什么人,你们兄妹这话倒真是让人听不懂了。” 钟义横了她一眼,转过身去,压低声音道:“如此便这么定了,你向来细心,便再多思虑思虑,别出了纰漏便是,至于做事的人,原便是你的首尾,自然是妥帖的,只是你再叮嘱些便是了。” ********************************** 秦淮这几日在泊春苑却也甚是辛劳。 虽然收了菊生做义子,相当于钟仁和他有了后人,便可代尽孝子之职,一应守灵烧纸哭灵之事,都是菊生一人承担。 可是毕竟‘大丧’之中,妻、子原是各有所司之职,秦淮身为寡妻,按照其时规矩,亦是从早上五更,直忙到三更天,才能略略休息。 不过这几日来,那二房派来的碧儿倒真是出人意料,竟然颇为尽力。身为掌事丫头,配合钟信和秦淮二人,将泊春苑中的众丫头婆子分派得甚是齐整,忙而不乱,倒确是管家的一把好手。 尤其她见钟信和秦淮菊生三人,日日都要忙至深夜,白日里的三餐,几乎都是忙里偷闲,勉强吃上一点。因此她便亲自安排了小厨房,每日夜里,为这三人单独做出一桌宵夜,各种精致小菜、细粥并各种点心,应有尽有。 并且在这些之外,每日还要厨房必煲出一样糖水,或是桂花莲子炖百合,或是雪耳花生红枣羹,天天变了样子。待糖水煲出来后,又晾得半凉,到晚上时分喝了,既能解了暑气,又可缓解疲乏。 因此便是钟信这样素来节制的,晚上也会尽喝上两碗。 ****************************** 这几日,秦淮在忙碌之中,既隐隐期待在钟仁的丧期过后,官家的结果可以早点出来,自己便终将有出头之日。 可是同时,他又有些搞不懂自己的情绪,经常在看到钟信的时候,会忽然间有些魂不守舍。 因为秦淮发现,这几日的钟信,似乎和从前在自己面前,那个总是躬身低眉的他大有不同。 有好几次,在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俩在灵堂烧香的时候,秦淮都在无意间撞到了钟信的眼神。 而正是他的眼神,让秦淮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那似乎是一种带着审视、思虑,甚至有些逼迫的古怪眼神,每撞到一次,都会让秦淮感觉心底莫名的紧张,倒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被一个心狠手辣的屠夫盯上了一样。 可是偶尔,同样是这样的眼神里,秦淮又仿佛看到其中间杂了另外的一种神情。 那种神情,倒像是养花人守着一盆鲜花时,眼睛里会不自禁流出的一种欣赏,或是喜爱。 秦淮虽然说不好它究竟蕴含着什么,却知道那里面的东西,总是不经意地让自己想起一幅画。或者说,会想起那幅画中人眉梢处的,一点胭脂红。 这一天暑气极盛,几乎是今年最热的一个日子。 钟家上下忙碌了一天,到了夜里,各处才终是清静下来。 不知是不是暑气太重,各房众人皆觉得无法入睡,大多院子都亮着灯,不少人更是跑到外面避暑纳凉。 钟毓和邱墨林这几日亦是在钟家跟着打点些事务,到了晚上,有时回去邱家,有时便会住在何意如的下处。 这样热的天,邱墨林洗了几次脸,仍觉得闷热,便跟钟毓说要出去园子里逛逛。 钟毓因来了女子之事,心烦意乱,见他在一旁啰里巴嗦,早就厌倦之极,听他说要出去逛逛,便让他赶紧自便。 邱墨林心中窃喜,到了园子后,拔起双脚,便偷偷往泊春苑摸来。他一边疾行,一边时不时按一按怀里那个绝妙的物事,只觉得今日天气这般炎热,想来那小嫂子也一定会心火难耐,若是见自己忽然出现,**,想来今夜必将成就好事。 他越想越美,嘴里忍不住便哼起十八摸的小调。哪知刚走到半路的光景,竟隐隐听到一阵人声。 他心中疑惑,便急忙隐在一带花墙之后,却见那起人声原是二房三房的两位太太,同钟秀、钟义、钟智几人,听他们言语,原是要同去叔秋苑看望老三钟礼。 邱墨林心中只盼这些人赶紧过去,好抓紧时间去泊春苑行事。好容易等这些人都去得远了,便又抄着小路,紧着往泊春苑的后门而来。 这会子,小厨房正是为秦淮等人做宵夜的光景,厨房里热火朝天,正在弄最后的几道小菜。 而那煲已经炖好的糖水,一早就晾在了外面的井台上,用纱网罩着,借一点那里独有的凉意。 一个娇小苗条的身影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挨样菜蔬都细心地看了又看。最后,却把目光落在那井台的糖水之上。 第39章 第 39 章 暑气虽浓,但这井台的石板因透着地下的水气, 却极是凉爽。 那纱网之下罩的便是今日炖好的糖水, 原是由蜂蜜银耳并雪梨共同熬制,闻之便清甜爽润。 原本这锅糖水也可以整煲端去大奶奶饭厅中, 方便饭后随时喝上一些。可是今日碧儿却改了主意,只叫厨房里先盛出三大碗来, 放在提盒里,自己拎着,说是先送过去给奶奶他们解解暑气。 看小丫头弄好了三碗糖水,碧儿便又催他们抓紧收拾了其他饭蔬果品,待小菜都弄好之后, 再一并送到大奶奶房中。 见众人答应着开始忙碌,碧儿便拎着那提盒, 直往正房而去。 这工夫夜色深沉,泊春苑内众人忙了整整一日,除了小厨房外,大多已回去歇息,因此廊前廊后, 四下人影皆无。 碧儿娇小的身子走得飞快,两只眼睛亦不忘左顾右望, 待走到回廊的拐角阴暗处, 她收住脚, 将身子隐在柱子后面, 便打开了食盒。 而这光景, 在回廊对面的花丛里,一个瘦弱的身影却紧紧盯着碧儿的身影。 待见她左右四顾后,忽然间在角落里站住了身形,却隐在一根柱子后面,挡住了大半的身子。 那打开的提盒原分上中下三层,每一层刚好凹着一个碗槽,各放着一碗糖水。 碧儿紧靠在柱子上,从怀里偷偷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时,里面却是满满白色的粉末。她将那纸包里的粉末一分为二,倒进提盒第一层和第二层的碗中,直至那药粉融进糖水,全然不见踪影后,便又将提盒合拢,拎在手上。 对面花从里的人影来回换了好几个角度,却因碧儿既隐在阴影里,又被一根大柱子挡得极是严实,只觉得她似乎打开了食盒,却又看不清她做了些什么。 那人似乎低头略想了想,便急忙从花丛中钻出来,半俯着身子,偷偷走进一边的斜廊,似乎是想从那里抄近路到前面的正房去。 碧儿和主子钟秀一般,是个极精细小心的性子,虽是夜深人静,却仍是把一双眼睛,将四处看了个精透。 她刚走了不远,便察觉对面那斜廊里隐约有个人影,心中略有警觉,急忙追了过去,却看到那人影正匆匆去往正房的方向,细看之下,竟是个熟人。 她虽然觉得自己方才隐身处甚是隐蔽,那人应该不会看到自己的所做所为,但她做贼心虚,心中难免忐忑,略一思量,心里便有了主意,只对着那人的背影喊了一声。 “菊生少爷,做什么走得这么快,且等一等我!” 那快步而行的身影,正是现下身为大房义子的菊生。自从丧期开始以钟仁义子身份扶灵守丧后,钟家便暂都称其为菊生少爷。 自打钟仁丧事以来,无论钟信还是秦淮,身上都堆满了诸多繁杂的琐事,从早到晚,竟不得闲。 而这种境况之中,那掌事丫头碧儿的表现,却甚是妥帖周全,很是出了些气力,倒颇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在秦淮心里,看见她那副恭顺又不失精明的作派,却总是不自禁地想起诸多宅斗文中的恶毒女配,便常常是在这种面孔之下,装了满肚子的坏水。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或许是小说看得多了,难免留下一些惯常的刻板印象。或许这碧儿心思灵活,如墙头草般,见钟信和自己势头劲了,便真心依俯过来,也未可知。但是在他的感觉里,总还是对这个钟秀影子般的丫头,甚是反感。 只不过自己只不过再煎熬些日子,便极可能离开这污浊之地,这些人究竟是趋炎附势,还是阳奉阴违,终将与自己无缘,不如便随她去罢。 他这边作如是想,可是在钟信心中,却又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要知他那日在泊春苑门口当众折了碧儿的锐气,并不是一时冲动之举。 毕竟在钟家苦熬这些年头,别的姑且不说,只一个忍字,钟信原是最识得其中滋味。按说那日,他原不必过早同碧儿置气。 可是眼下这会子,他方方从何意如手中接了些内宅的权柄过来,大房太太看似平静的神情下,双眼中暗藏的一份深意,钟信却了然于胸。 钟仁身故,钟礼受伤,何意如之所以会在此刻接回自己生母,并力推自己上位,想来那原由绝不是她口中的老爷托梦,而是想让自己充当过河的卒子,先帮她撑住大房的场子不倒,才是正理。 但自己既然接了这副差使,自然便要将这盘棋下好。至于日后这棋局到底是会掌握在大太太手中,还是被自己重新画了楚河汉界,时候不到,谁又知晓。 所以,当二房掌事丫头自作主张置换衣装之时,自己断不能助其威势,而是要先熄了她掌控泊春苑的念头,更是要让她身后之人,明白大房不仅威风未倒,且要东山再起了。 但也正因如此,钟信在折了碧儿锐气之后,更对她格外关注起来。毕竟经此一事之后,她身后之人如若按捺不住,终是要有些反应的。 因此上,钟信见那碧儿这几日表现得竟是出奇地妥当,心中便更多了些疑虑,只自己这边实是分?身无术,便暗中找了菊生,悄悄叮嘱了他,让他若有闲暇,定要仔细瞄了碧儿的一举一动。 所以这会子,菊生便按着钟信的嘱咐,偷偷跟在碧儿身后,随着她从小厨房而来。 只是没有想到,接连几天都未见异常的碧儿,今夜竟然真的有了古怪。菊生看在眼里,一边暗暗佩服钟信的警觉,一边却又因自己没有看到真相而倍感紧张,只想着快点跑去把这事说与钟信听。 此刻听见身后碧儿叫自己,他心中一惊,却不得不站下了。 “菊生少爷当真是少年郎,走路快得像飞一样,我紧在后面跟着,却追你不上呢。” 碧儿故意用袖子作了作扇风状,一双眼睛却紧盯着菊生的脸,倒想要在他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来。 菊生搔了搔头发,却用手指着食盒笑道,“我走得快,还不是姐姐这几日宵夜弄得好,这会子因有些饥渴,便想快点过去。姐姐这盒子里又是什么,闻着怪香甜的。” 碧儿见他还是一副小孩子贪吃的模样,倒放了些心,一边走向正房,一边笑道:“那些点心蔬果她们即刻送来,我这里先拎了三碗糖水过来给你们解暑,你既然这般渴了,想来大少奶奶和七爷也差不许多,咱们便赶紧过去。” 二人说话间便进了正房的客厅,秦淮与钟信并几个丫头刚刚烧了纸钱回来,见他二人一同进房,便朝菊生笑道:“怎么你竟是饿得紧了,特特地跑去厨房了不成?也难怪,我嗓子里现下倒像是着了火一般,也想喝些凉东西压一压呢。” 碧儿听他这话,双眸一闪,满脸堆笑道:“奶奶这几日原是太辛苦了,我因怕你们等得心急,方才便去把今日的糖水先端来了些,为大家解解暑气,既这样干渴,赶紧先喝了这些,我带这几个丫头去小厨房帮手,也让他们快点送东西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便在桌上将那食盒打开,先将最上面那碗糖水端给了秦淮。 菊生在一边看得真切,一张脸刹那间憋得通红,嘴巴翕张着,想要阻止,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毕竟自己没有看得真切,总不能信口雌黄。 眼见着秦淮端着那水晶碗闻了闻,笑道,“今天这糖水竟比前几日更加清甜,便只端这碗,都觉得凉快,不知喝到嘴里,该有多舒爽呢。” 这边碧儿已经快手快脚便将第二碗端到了钟信手里,听秦淮这般说,便笑道:“奶奶虽是男人身份,却也该多喝些糖水将养,这工夫甜凉俱佳,奶奶便尽管多喝一些,润润喉咙。” 秦淮点点头,便端起碗来,喝了几口下去,果然冰爽甜润,妙不可言。 他嘴里喝出滋味,便欲几大口将剩余糖水都干了下去,谁知突然之间,一边的菊生却大喊了一声。 “太太别再喝了!” 众人一时都被他嚇了一跳,碧儿更是瞬间变了脸色,却又极快地恢复过来,故作不解的样子,对菊生道: “菊生少爷说的是什么?虽未听清,倒吓了我一跳。” 钟信眉毛皱了起来,眼睛看了看手里的糖水,却暂未作声。 菊生只觉一时之间,自己说不清也道不明,若说这糖水里可能有了问题,可是自己又当真没有看清碧儿做了什么。可若贸然断定她没在水中动过手脚,却又怕这糖水被秦淮和钟信喝下去后,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情急之中,他也顾不得许多,大步冲到秦淮身前,一把将那糖水碗抢下来,道:“奶奶和七叔便体恤下菊生,方才足足半日的哭灵,我这把嗓子现下便像是要爆了一般,只想多喝上几口凉的,不如这几碗糖水都先让了我,大家再等厨房送来的那些便是了。” 他话音方落,也不等别人说话,端起碗咕嘟咕嘟便灌了下去。一碗喝完,转身走到钟信身前,又去抢他手里的碗。 钟信犹豫了一下,方欲说话,菊生却急忙朝他递个眼色,早将碗抢下去,又是几口便喝得精光。 碧儿眼见自己千方百计,将迷药弄到糖水之中,只待秦淮钟信二人喝下去,自会在稍后弄出一出好戏。可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让这菊生莫名给搅了局。 她心知按照计划,二房三房并宅子里有头脸的一些下人,很快都会前来泊春苑,明是灵前上柱晚香,实则确是要捉奸在床。可现在,这下了迷药的糖水都让这菊生喝了,却又捉了谁去? ********************************* 邱墨林从后门摸进泊春苑这工夫,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儿,只觉今夜若是再不能在男嫂子身上得了意,怕是自己便会憋死在这男嫂子的卧房外。 他本以为这会子夜已经很深,那大嫂子忙了一天的丧事,这工夫自然已经是沐浴更衣,一身香软地躺在床上,待得听到自己在窗外低声呼唤,必会心花怒放,哀求着自己入房。 他心中既做此想,脚下便像是踩了云彩,飘乎乎地绕到了正房,却谁知还没等找到卧房的窗户,倒先看到灵堂那边,黑压压来了一群上夜香的人。仔细看去,却都是方才去老三钟礼那边的人众,此刻借路而来,倒也看不出是对钟仁有多少悼念之意,左不是顺水人情罢了。 他方想到这里,抬眼处,心里却是一凉。 原来在人群之中,竟然看见男嫂子秦淮的身影,在素白的烛光下,正一一为众人还礼。 虽说这“人要俏三分孝”的古话在男嫂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可是邱墨林心中暗暗叫苦,这些人偏赶上这时候前来,一时半刻之间,各种繁文缛节不断,身为寡妇的男嫂子,又哪里还能给得了自己机会,想来今天自己这场春梦,又是要落空了。 他心中失望,又担心自己如果回去太晚,钟毓会爆了脾气,便只好将方才的满腹骚情,强行从小腹向下压了又压,一双眼睛瞟着灵堂处的秦淮,不甘心地往后角门溜去。 整个泊春苑后院此时又黑又静,假山树木影影绰绰,只是一弯上弦月下,倒是满院的清香。 邱墨林摸黑走到靠墙根的小道上,再拐过去不远,便是后角门。可是忽然之间,他隐约看见前面一棵树下,靠着一个少年的身影。朦胧的月光之下,可以看出那少年身形瘦弱,面庞极是稚嫩,只是不知是不是喝醉了酒,整张脸便是在暗淡的月光下,亦能看得出满是红晕。 邱墨林愣了愣,那少年他竟识得,正是钟仁生前的小厮,现作了男嫂子义子的菊生。 菊生在方才连喝了将近两大碗浸了迷药的糖水后,先时还同常人无异。但钟信看着他方才异常的表现,一直在暗暗思虑。看着碧儿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可是不到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菊生便只觉自己如同堕入了冰火两重天一般,身子时冷时热,眼睛里无论看见男人还是女人,竟都像是看见最原始的状态,一会觉得身体里像是住了只猛兽,只想将眼前的活人生吞活剥,吃进肚子里去。一会却又像是佛前的信徒,恨不得立时将自己整个身子都献给眼前的人,任其百般折腾才好。 他心中只觉害怕得要命,整个人像是泡在汗水中一样,湿得精透。在大脑中还剩着最后一点清醒的光景,只说要去方便,和钟信打了个招呼后,便飞跑了出来。 到这会儿,勉强跑到后院的一个角落里,再难支撑,抱着身边的树根,倒像求欢一般,满嘴里都是些素常绝难出口的淫声秽语。 邱墨林刚认出菊生的脸庞,心中正暗念这少年生得虽不如秦淮,却也有一种让人怜惜的味道,谁知耳朵里忽然听到菊生发出的呓语,句句绵软香艳,一时间,方才强行压抑到下面的火,瞬间便冲上了头顶。 他这会子早把身处大舅哥灵堂之后,面前又是钟仁身后的义子,也算是自己妻侄儿这种种忌讳都扔到了天外,脑子里竟只想着秦淮的脸,手里一边迫不及待地解着裤带,一边咕囔着,“上不了嫂子你的身,便把你那干儿借我消消火,也是好的!” **************************************** 钟钟秀在晚间收到碧儿派小丫头送来的两个花样子后,凭着主仆事先做好的记号,便知道她今晚要做那档事了。 她略想了想,便给钟义打了电话,不仅是他们几个晚辈,便连二太太三太太及钟家几个有头脸的管家婆子,都发动了来,只说先去看视三哥钟礼,再去泊春苑里给钟仁上一柱夜香。 以钟秀与碧儿事先的种种算计,当真是连时间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这边看完三少爷,那边大队人马再杀到泊春苍的光景,如若没有意外,便正该是服了迷药之人,药性大发,完全不顾一切,纵情欢娱的时辰。 只可惜,算来算去,那意外,却终是有的。 当钟义钟秀看到一身孝服迎出来的秦淮和钟信后,一时之间,兄妹二人便是再会做戏,也都在灵堂的白烛前变了脸上的神色。 奈何既然来了,这一柱晚香却还是要上的。 待众人按规矩又折腾了一番后,才有些悻然地告辞离去。不过心细的钟秀却突然发现,到这工夫,在灵堂里还礼的只剩下老七钟信,那个大房新收的义子菊生,还有她隐隐觉得有些神色恍惚的男嫂子秦淮,竟然都悄悄先行离开了。 她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是却更加懊恼原本设计好的一出好戏没有得逞。便在离开时,和一边的碧儿互相对了眼神,暗中做了约定。 在一众人从泊春苑出来,各奔住所时,她却和钟义在不远处略等了片刻。 果然不大工夫,碧儿便神色匆匆,左右四顾地从里面溜了出来。 三个人隐在一偏僻之处,便听碧儿将方才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待她说到菊生方才的种种异常表现后,钟义和钟秀对视了良久,却未发一言。 待碧儿离开之后,兄妹俩却并没有立即回返,而是并排站在一处私密的所在,一起抬头看着天上的月牙。 半晌,钟义忽然幽幽地道:“便是这月亮再比不过太阳,可身边也总有那么几颗星星,是离它近的,便像是人,也总会有帮手一样。” 钟秀侧头看了一眼哥哥,静静地说道,“依我看,竟不只是帮手那么简单,连对方下的是什么药都不知,便能替人喝了下去,想来竟不是帮手,简直是忠狗了。” 钟义点了点头,却听钟秀又柔声道:“说到狗,我倒想起了那只淹死在井里的京叭,其实它当年对我,也是蛮忠诚的。只不过,还不是被人弄死在了井里……或许咱们钟家的狗,都和那井,有缘呢。” 第40章 第 40 章 夜幕低垂。 泊春苑东跨院那株四时锦, 此刻正在月光之下, 慢慢变化着它的色彩,再过些工夫, 便要绽放出那抹诱人的玫瑰色了。 后角门附近的僻静处,树木掩映之中, 愈发显得幽深寂寥。然而这会子, 沉沉的暗夜里,却偏在这静谥荒凉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之声。 那是邱墨林欲*火中烧之际, 从咽喉里发出的、犹如野兽发情时那种嘶嘶的声响 。 面前的菊生已经近是昏迷的状态, 却被那迷药强大的药性所控制, 仍在不停地低声呓语,那声音刺激了邱墨林的神经,让他顾不上太多,将外裤内裤一起褪在脚边, 俯下了身子,便去撕菊生的衣衫。 “姑老爷,这风凉夜深的, 光着身子, 就不觉得冷吗?” 邱墨林的双手刚刚摸到菊生的身子, 却听到一句低沉冷淡的声音, 从身后幽幽地传来。 这声音来得安静,又太过突然, 让他一瞬间被惊得汗毛倒竖, 冷汗直冒。刚想要爬起来, 却被脚踝处的裤子绊住,一下子摔倒在地。 他急忙抬眼看去,才发现身前果然站着一人,竟是一身孝服、面无表情的老七钟信。 他拍了拍胸口,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忙对钟信道: “老七你这是做什么,大半夜的,人吓人会要人命的知道吗!” 邱墨林这些年来在钟家出入,自然早知道钟信素来的形止,见其窝囊老实,便也和众人一样,丝毫未将其放在心里。 虽然这几日大太太明显在推他上位,但一是时间有限,二来固有印象既深,所以在不是常来钟家的邱墨林心中,对他还并无什么忌惮。 这会子见是他,倒略放下心,便要伸手去拉脚上的裤子。 钟信忽然上前一步,右脚便将那两条内裤外裤都踩在脚下,邱墨林挣了挣,才发现钟信那脚上的力度沉重无比,根本动不得半点。 “老七,你这是什么意思,古里古怪的,还不快将脚放开!” 邱墨林身上没了裤子,光溜溜地坐在地上,未免尴尬又心惊,只得两只手捂在身下,一双眼睛狐疑地看着钟信,嘴里却有些色厉内荏地朝他叫嚷着。 钟信的脸上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目光落在菊生身上时,瞳孔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姑老爷,现下这个情状,不是老七放不放脚的事,而是要喊来大少奶奶和泊春苑的人众,共同给你现下这事作个见证才行。” 邱墨林被他这有些出乎意料的话语惊住了。 “老七你说的什么,我倒听不懂了,好好的,为何要喊那些人来?我不过是因白日里忙碌,没得来大哥灵前祭拜,这会子趁夜里无事,过来想上柱香而已,怎么听你的口吻,倒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住泊春苑的勾当一般!” 钟信冷笑了一声,把手慢慢指向菊生的脸。 “怎么,姑老爷裤子还没提上,便是要翻脸不认帐了吗?大哥这边尸骨未寒,灵前香灰未烬,你竟然便能欺负到他孝子干儿的身上,做出这样丧尽天良之事,这人伦德性,姑爷还算有得半分吗?也罢,你既是说来大哥灵前上香,我这便喊了人来,且让大家都看一看,大姑老爷是怎么跑到泊春苑里,大半夜迷昏了妻侄儿,还想在他身上插上你那柱香的!” 邱墨林一张脸只变得又灰又白,冷汗直淌。 这会子,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清的深坑之中。 明明自己只是色胆包天,起了个看见便宜便要占一占的混帐念头。可是现在让钟信这样一说,自己却分明变成了一个淫*贱下作,主动下手想要乱*伦妻侄儿的禽兽。 这个素来不作声响的老七,现下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你…你究竟是想怎样?” 邱继林虽然是花心好色,欲大过天的性子,但毕竟也是在世面上混了好些年头,虽对钟信眼前的所为极是意外,知道自己低估了他,却也明白对方绝不是毫无所图,单纯在这里跟自己做对。 这会子菊生真的已经进入了一种半昏迷半亢奋的状态,整个人在地上扭动着,身上的衣衫都挣了开来。 钟信慢慢蹲下身去,将菊生身上的衣衫拉好,继而盯着邱墨林的眼睛不动,直把他看得败下阵来,不敢抬头。 “我便不想怎样,只不过替这孩子的干娘,钟家的大少奶奶,要还一件他最贴身穿戴的东西,仅此而已。” 邱墨林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口中惊呼道:“你竟是要那劳什子,却为的什么?” 他千想万想,也绝计没有想到钟信如此逼迫自己,想要得到的,竟是那大嫂子身上的守贞锁。 钟信淡淡地笑了笑,目光有些怜惜地落在菊生脸上。 “姑爷又何必问这种不堪之事,姑爷心中欢喜那物什么,老七自然也便是如此。现如今,老七只愿姑爷因看重那物,能常随身珍藏,此际交予我,眼前种种,便自会风吹云散,姑爷不过是来烧一柱大爷的灵前香,我却也堪堪把这苦孩子抱走,大家两不耽误,岂不是好。” 邱墨林竟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工夫,他根本无暇思虑钟信又是如何知悉这样私密之事,更来不及考虑是否真如他所说,同样也喜欢那香艳无比的物事,只觉得自己像是溺水时抓到根救命的稻草,忙不迭地便开了口。 “你是说,如果我给了你大嫂子身上那物,现下便可让我离开此处?” 钟信面无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 邱墨林这时哪还顾得了许多,两个手哆嗦着便伸到怀里,竟真的将那内袋里珍藏的守贞锁掏了出来。 “老七,你可要说话算话!” 钟信冷笑一声,一把将守贞锁从他手里夺下,便揣进自己的怀里,这边便松开了脚,“钟信原不是那言而无信之人。” 他嘴里说着,手上便去抱起菊生的身子,身后邱墨林一边提着裤子,一边却对钟信道: “想不到你小子看着老实,心里这花花肠子竟也不少,你放心老七,你今日放我一马,你这背地里想着嫂子的勾当,姐夫自然也替你藏着,只一件,若以后大家和嫂子间有些行事,你我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互相遮掩着些,岂不是更好!” 钟信本已抱着菊生行出数步,听他此言,却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邱墨林看不懂的诡异神色,倒嚇得他身上一抖,竟险些跌了一跤。 *********************************** 钟信原是在菊生忽然抢下秦淮手中糖水之际,便已察觉到了异样。 那个素来老实本分,甚至胆小怯懦的男孩,虽然这会子在秦淮提携之下,成了泊春苑大奶奶的干儿,可是他骨子里的那份软弱,却绝不会因为身份的乍变而一下子转成强势。 所以受自己所托在留意碧儿的他,现下的这般表现,理应便是发现了什么。 他既如是想,手中那碗糖水便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喝下去。 只不过一闪之间,菊生忽然间使了个眼色给自己,便让钟信有些错愕,一个不留神,竟让他拿去了那水碗,并几口便灌了下去,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心中既知菊生异样,便更担心这水中的蹊跷。 只不过他脑海里有一个底限的判断,便是知道无论是眼前的碧儿,还是她身后的人,都绝计不会直接使用最绝决的手段。 因为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人人第一要做的,必是自保。那种如雀儿手刃三少爷般的图穷匕现,身后也必定是有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而钟家这些人,真正想要的,是高高在上的无限风光与荣华富贵,无论桌子底下如何踩踏,桌面上也要笑语喧喧。不到迫不得已,大家玩得都是兵不血刃,而绝不是刺刀见红,两败俱伤。 所以钟信心里早就料道,在菊生和秦淮喝下去的糖水里,若是已经有了什么,也不会是致人性命的毒*药,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有人给嫂子和自己下上了一副能败坏人伦的迷药。 因为这样,才最符合引而不发、阴在暗处的招法,既能让泊春苑里出现叔嫂灵前偷情淫丧的丑闻,又不会将背后的阴谋家牵扯出来。 所以这会子,虽然担心菊生和秦淮喝了那糖水后,不知会出现何种异状,却也知道他二人至少是性命无忧。 只是钟信一边留神察看,一边也在心中感慨菊生这孩子,明明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年纪,却终是还是稚嫩了些许,遇到突发之事,未免还是不够机变,情急之中,一时想不到他法,竟然会将那东西直接都喝了下去。 要知道这样一来,自己防范碧儿和二房之心,便已是昭然若揭。这倒也便罢了,而更重要的是,如若那糖水里真的有了什么,菊生这样做,便已经将他直接立到了对方的枪口之下。日后这孩子,便可能不知不觉中,遭遇到想像不到的磨难。 只是虽如此想,钟信心中更多的却是感动的情份。毕竟这个总是默不作声的少年,在这些年里,始终是如兄弟般站在自己身边,同声同气。便是眼下的行为略鲁莽些,却更是看出他完全没有顾及自身的安危。 他心里这样思虑着,那边菊生却明显开始出现了身体上的变化。 钟信细细看去,只从其面色和呼吸中,便已断定果然是喝下了大剂量的迷药。他正欲设计带菊生离开,那边厢菊生已然控制不住,匆匆找借口跑出了房门。 钟信一边担心他的情状,一边又不禁看向秦淮,毕竟方才男嫂子也曾喝了些糖水下去,只是大约喝得不多,现下倒还纹丝不动。 他刚想找借口出去寻找菊生,这边却一哄尔涌进来一群二房三房的人众。钟信心中明白,若不是菊生方才发现端倪后搅了局,自己和嫂子假若一时大意,当真喝了那药水下去,大概此时这些人来看的,就不是灵堂前的香火,而极可能是自己和嫂子人事不知后的种种不堪画面了。 他强打精神,与秦淮招呼着明显有些失望的一行人众,直至他们从泊春苑离开,才发现嫂子不知何时也已不知去向。他此时顾不及许多,便先寻菊生而来,谁知老天护佑,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止住了邱墨林那厮的恶行。 这会子,眼见菊生虽身处昏迷,却浑身火烫,胡言乱语,便决定先抱他回自己下处,先浇他一身冷水,再弄些醒脑疏神的药来吃。 他抱着菊生匆匆来到东跨院住处的门前,还未及伸手开门,却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极是低沉入骨的声音。 “叔叔,这四时锦此时还未变色,大约是等你回来,好好浇灌于它呢。” 钟信只觉身子一颤,回头看去,竟是一身雪白孝服的嫂子,正立在那满树繁花之下,面带红潮,眼似秋波。 登时,他只觉并未喝下半点迷药的自己,竟瞬间变得口干舌燥。 第41章 第 41 章 钟信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似乎咽了些口水下去。 要知道此时一身素服的男嫂子,在月光之下,花枝之旁,倒当真是个俏生生的美少年。 只是这美少年的眼中, 却明显荡漾着一份古怪的神情, 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没了素日里的拘谨与疏离, 倒像是汪了满满的一潭春水。 钟信心里格登一下, 恍然而悟,原来这男嫂子身上的药力,想是也已经发作了。 秦淮刚刚喝下那几口糖水之后, 菊生便突然上前抢了碗去,并做出了那些极其反常的行为。 他此时在钟家诸事磨炼之下,也算得上是心思机敏,登时便反应过来这糖水之中,定是有了问题。 只是看菊生有些毛燥心急的表现, 便觉得他可能既略知底细, 却又并无十拿九稳的把握, 否则应不会这般手忙脚乱, 竟然在情急之中,连自己喝了些的糖水都抢过去喝了。 这情状一时间有些慌乱,秦淮却没忘去看牢了碧儿的神情。因为在他心里, 这丫头本来便是恶毒女配的人设, 若是在泊春苑里不生点妖蛾子出来, 倒真是对不起二房将她派过来的良苦用心了。 现在想想,虽然二房派心腹丫头到大房来,似乎有些太过于明目张胆。可是要知道,钟秀派碧儿过来那光景,正逢雀儿持刀发疯,大太太身体不佳,大少奶奶又面临寡居遣返的前夕。泊春苑后宅之中,竟真的找不出一个可以掌事的人。所以二房看准时机,在钟义刚刚当权之际,及时在大房安插进自己的人手,为日后内外夹击作了准备,也算是借势而行。 只不过这会子,秦淮却在碧儿勉强堆笑的脸上,看出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落与胆怯。想来,她应是在害怕身后的主子,斥责她这一次功亏一篑。 没想到转瞬之间,先是菊生借故跑了出去,紧接着二房三房的大队人马便杀上门来。 秦淮先时还不得守着寡妻之仪,在灵前以尽其礼,可是略略过了一阵子之后,他便觉得自己似乎浑身上下,处处皆有些不对。竟像是一条鲜嫩的活鱼,被人扔在那煎锅的热油之中,下面滚烫难熬,上面尤自生冷。 他起始之时,身上虽是水深火热,心中尚明白得很,知道自己虽只喝了几口糖水,却可能遇上了霸道的迷药,这会子断不能再在灵堂这边停留。 因为现下的自己,竟完全控制不住一双眼睛,总是不自禁便朝一边的钟信瞄去,脑子里更是不断闪过各种杂乱无章的画面,几近疯魔。若还不离开,势必要生出事端,那岂不是成全了碧儿和这些一心想要看戏的人。 既如此想,秦淮咬紧牙关,趁着众人不备,悄悄从灵堂后躲了出去,只想着快点回到自己的卧房之中,冲上满身的冷水,以解这身上难言的古怪**。 谁知出了灵堂,一边的小径上尽是各种奇花异草,清香扑鼻,竟刺激得他愈发浑身燥热,竟莫名便想起东跨院里,那树又香又美的四时锦。 待想到那善变的奇花,便又想起那日人在花树之下,钟信赤着上身,提着喷壶浇湿自己的场面。恍惚之中,一时竟不能自已,不知不觉便已走到了东跨院中,在那四时锦下焦灼等待,却又似乎不知自己究竟是在等谁。 此时终于瞧见钟信横抱着一人匆匆走到房门前,秦淮已经有些神智模糊,眼中倒好像只看到了钟信自己,竟开口便说出一番极其暧昧的话来。 这会子,站在门前的钟信,身上抱着昏沉沉满口呓语的菊生,眼睛里却满是嫂子犹如浓醉一般的春意,一时间,便是沉稳如他,也不自禁顺着脖颈流下汗来。 “叔叔,你便是没有听到我说,这四时锦此刻正等你浇些水来吗?” 秦淮哪里知道,他此刻被那迷药周身游走,脑子里一分清醒三分迷惑,却更有六分的欲求如火。因此说话之间,早就失了他的本性,只是被那一分的清醒死死地撑着,才不至于彻底沉沦在无边的欲海。 钟信正立在门前微微发怔,忽听得男嫂子那边又传来一句问话,那声音与他素来的清亮素淡叛若两人,倒像是花心里暗藏的一股子蜜汁,只等着哪个贪了心的人,轻轻掰开那花瓣去吸吮品尝。 钟信只觉自己的身体下意识便哆嗦了一下,二十年里,竟然平生第一次在别人的一句话里,感觉到手脚发软,竟险些将手臂里的菊生掉了下去。 他有些恼火地摇摇了头,脑海里却还是秦淮话中的几个字在浮荡。 “叔叔…等你…浇些水来…” 浇些水来… 钟信忽然间竟有了主意。 他转过身去,抱着菊生几步便走到那株四时锦旁,将他轻轻放在花树下,身子半靠着树干。 这工夫,明知男嫂子便也立在树下,修长的身子有些摇摇晃晃,手里正紧抓着四时锦的花枝,钟信却半眼也不敢去瞧他。 放下菊生,他头也不回,便匆匆进了自己的卧房,在外间寻到那平素用来浇花的大喷壶,极快地灌满了水下去。 待到他拎着喷壶,重新回到那花树下时,却不禁眯了眯眼睛,心中一动。 这时候大约菊生的身体也已经煎熬到了极致,虽是双目紧闭,两只手却在自己身上乱抓乱动,竟将衣衫都撕了开来。而方才还站在一旁的嫂子,这工夫却半跪在地上,正在将菊生的衣衫一点点弄好。 虽然明显能看出他手上的动作很是不畅,但是在神情恍惚中,却仍是甚为用心,乍看上去,便像是一个正在关心弟弟的兄长。 钟信凝神看了他片刻,便终是举起手中的喷壶,对秦淮道: “今夜暑气难捱,嫂子不是说过,这光景身上洒湿些水,倒是舒爽,现下老七便连这四时锦一起,给你们都浇些水,解了这身子上的暑。” 他说完这话,喷壶一倒,便将水先朝秦淮和菊生的身上喷去。 刹那间,凉凉的水雾便笼在四时锦的朵朵繁花之下,直将秦淮和菊生的身体,都慢慢浸得湿透起来。 ********************************** 率先在迷茫与**交杂中清醒些的,还是药量入体不是甚多的秦淮。 在钟信一阵又一阵的浇洒下,秦淮此时从头发到身上,都已经湿了个精透。 只不过今夜原本便是入伏来最热的一晚,便是被这些冷水湿透,却也并不会有半丝冷意。 何况虽然他体内药力渐消,却终还是有些余存,使他一时之内,仍觉得身子在隐隐发热,只不过这热度,终是比方才那火炭般的灼热好了许多。 只不过清醒后的他,却瞬间被眼前的情状惊到了。 夜色之中,月光之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自己身前,毫无半分怜惜之情,面无表情地将冷水朝自己不断喷来。 他的大脑此刻还没有完全串连到一起,药力发作前的场景和现下的情状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处,所以一时之间,根本无法相像,为什么自己会在东跨院的花树下,让小叔子一头一脸的往身上浇水。 没错,如果用秦淮在现实生活中大家常说的话来讲,这工夫,他是真的断片了。 “叔叔,你这是在做什么?” 秦淮在下意识中伸出手,挡了挡喷向自己的水流。 钟信愣了愣,急忙调转了喷壶的方向,看来嫂子的药水终是喝得不多,果然先恢复了一些。 他刚要开口和嫂子解释一下,却见对方正伸开两只手,擦拭着满头满脸的水珠。 他乌黑的头发此刻全部湿透了,被他顺手撩了上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五官。大概是两只手都伸在头顶,身上雪白的孝服又被水打透的原故,整个身体的线条已经纤毫毕现,更透出了身上的本色。 这样湿身后的嫂子又刚巧站在那满树的四时锦前,玫红的花朵衬着通身素白的他,竟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独特味道,倒让想要开口解释的钟信,一时间忘了要说些什么。 虽说他素来便用强大的自制力压抑着自己青年男子的心性,又何况眼前这男子更不是别人,原是自家刚刚丧夫的亲嫂子,无论如何,都有着深如千仞的鸿沟横亘在二人中间。可是这会子,这眼前活色生香的男人,却真的有一刹那,让老七险些忘记了那些素常绝不能有半点逾越的界限,只有一个从身体里自然生成的念头,瞬间冲到了脑海。 “为什么眼前这男人在混沌中叫的那声叔叔,竟会那样的**蚀骨,不知自己有生之年,倒还有机会,再听得一声吗?” 第42章 第 42 章 秦淮刚刚质问了钟信一句, 目光却留意到了身下的菊生, 恍然之间, 他脑海里各种零散的片段重新串连在一起, 从自己和菊生方才喝下糖水, 到灵堂里的煎熬难耐,再到最后自己来到这四时锦下,对着钟信让他给花儿浇水的那些场景, 都一一回想起来。 所以现下老七对自己当头浇着冷水, 想来自是为了让自己早点清醒过来。 “嫂子, 并非老七有意唐突, 实是嫂子和菊生方才喝的糖水里,又被人下了药, 只能出此下策。” 钟信还是对秦淮解释了一句, 虽然他和他的心底,其实都早已明白。 秦淮点了点头,却俯下身去, 摸了摸菊生的额头 。 “叔叔的用意我自然明白, 方才那药性霸道得很,我便只喝下那么许多,便已觉得有些身不由已, 菊生他喝下那么大的量,恐怕光是冷水冲淋, 也是不够, 这会子他虽然安静了些, 只这身上,还烧得紧呢。” 钟信听他所言,便放下喷壶,道: “我也正想着煮些醒脑清神的东西给他,内外都兼顾着,估计倒还能好得快上一些。” 他说着便将菊生抱起来,快步回到卧房里,放在自己的床上。 秦淮此刻头脑清醒了好多,看着自己一身湿透的孝服,想起那日在老七房里跳窗户爬墙头的经历,便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还未完全好转的脚。 这小叔子的房间,自己还真的不能够进的随意了。 只是他心里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和钟信讲,于是便慢慢走到钟信窗前,稍稍提声道: “如此便辛苦叔叔好好照顾菊生,我因顾忌着那起小人,就不进去了,免得倒被人背后又造谣生事。只是有一句话,我想着还是要跟叔叔说一声,再走不迟。” 房间里的钟信似乎怔了一下,才低声道:“嫂子请讲。” 秦淮深深吸了口气。 虽说这工夫头脑已经清醒了一些,可是方才那种在油锅上煎熬的感觉,却还是记忆犹新。而这些,不过是自己在钟家吃下的,尚不能足以致命的药。可是如果有一天,遇到了致命的呢? “叔叔,那会子你在路上问我那些话,我虽然说的婉转,想来你却必是懂了。四时锦虽然善于机变,却是属于内宅女人的花,我原不能和它相提并论。眼前大爷的丧事已办得差不许多,想我这男寡无后之身,也必将要遵守族规,离开钟家。” 说到此处,秦淮略顿了顿,耳听得窗内的钟信似乎也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在行前,我还是想说与叔叔知道,要多谢叔叔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泊春苑风雨虽大,犹能安然自得。便是宝轮寺那样的境遇,也是叔叔同我一起熬了过来,我心中都记得真切。想来你我叔嫂一场,也算是我的造化,只是这世上人和人的缘分,有长有短,自是定数。如今只愿叔叔日后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终有一场花开富贵在等着叔叔!” 房内的钟信听了秦淮这番话后,半晌无语。 秦淮偏赶在这工夫和钟信说上这些话,倒也不算是贸然行之。 眼见着钟仁的丧事已到了最后发丧下葬之日,不过三二天的光景。按照钟氏族规,接下来便要合议他的归属。 而在这关口,二房已按捺不住,竟然便要给钟信和自己导出一场败伦丧德的大戏,可见自己在这起人心中,不仅已经当成了对手,更变成了对方攻击老七的一枚棋子。 毕竟钟信喜欢男人之事,在钟家已不是秘密。而泊春苑里,孤男寡嫂,瓜田李下的情状,自然便给了对手各种可乘之机。 所以无论如何,于情于理,为己为人,秦淮终究是不想再留在这污秽的钟家了。即便是在内心深处,常常会不自禁的闪现出钟信对自己的种种好处,可是一想到他忠厚面孔后的阴狠毒辣,那些让他偶尔心动的温情,便立即风吹云散了。 见钟信久久未语,秦淮又轻轻道: “若不日里族中有了说法,大家从此山水分两地,还望叔叔一定要好好护着菊生这孩子,这深宅大院之中,能有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也是不易,便是我,也当真舍不得他。” 房间里传出钟信低沉的声音。 “既舍不得,又说这许多有何用,倒不如一字不说,更来得爽快。” 他这话虽然只有短短一句,倒教秦淮瞬间怔红了脸,一时之间,竟不知再说些什么。 “嫂子即是要走,现下便请回,于我来说,还是眼前为菊生熬药要紧,终究这世上诸事,都只有先做好眼前再说。日后之事,又如何说得准……你说走,便一定走得了吗。” 钟信说到最后一句话之际,声音已是压得极低,秦淮便没有听得清楚,只是在窗外又站了片刻,摇了摇头,终还是转身去了。 ******************************* 这几日时近钟仁发丧之日,阖家上下,皆甚是忙碌,都等着大少爷棺木下葬入土,便可以轻松些了。 三少爷钟礼的伤势经过西洋医生的处治,恢复得很快,这晚便也特意过来灵堂这边,说是要给大哥烧纸上香。 这倒真是出了钟家上下人的意外。 毕竟那日在会客厅中,当雀儿说出当年往事之后,众人都觉得钟仁这个大房兄长,实是已经变态到了无耻之极的地步。 欺男霸女、坑害了先前那些房妻妾便也罢了,竟然在淫*欲上脑之际,连自己的同房兄弟都不放过,为窥其行淫,竟能亲手给钟礼递上下了迷药的解暑汤,如此兄长,真不知钟礼要去祭他作甚。 钟礼提出这念头之时,刚巧何意如正陪着钟九及其孙女,在钟礼住处看视他。听他一说要去给钟仁上香,何意如便和钟九对视了一眼,面上都有些意外并疑惑的神色。 钟礼却面色平静,似乎心里面早就把这件事想了很久,在何意如劝阻后,并不多说,却只让丫头给自己取衣裳过来。 何意如知道这个老三的性子素来便是这样,看似文静无争,却偏又在一些事情上执拗异常。此时说要去,便是八头大马,也拉不回头。 而陪钟九一同来探视钟礼的,便是钟九的亲孙女,那个曾在钟毓生日宴上演奏过小提琴的钟飞鸿。 要说探视钟礼,原本这并不是她今日第一次来。而是在钟礼受伤之后,便常常来到三少爷的下处,既陪他说话,又为他拉琴解闷。 只不过素日钟飞鸿来探视钟礼,大多是背着爷爷钟九,自己偷偷过来。 因钟九私下曾数次叮嘱于她,这钟家上下,人多心杂,行事特异,又多有风流艳闻,故而告诫她万万不可和钟家的三少六少有过多接触。 钟飞鸿年方十八,正是少女春心萌动之际,又加之在外国留学的经历,性喜自由,心中早就决计定要自己寻找爱侣。虽然爷爷不许她和钟家后人深交,可她却偏偏早就喜欢上了文雅秀气的三少爷钟礼,不能自拔。 虽说钟礼被雀儿刺伤后,当年和斑儿交往及被钟仁坑害的过去,已是族人皆知。但在钟飞鸿心里,却只觉这有了这样悲伤经历的男人,却莫名更让她心疼与心动。 因此上,这些日子以来,她只要一有闲暇,便会偷跑到钟礼那边,时间久了,钟礼见这女孩青春可爱,又别有一股子洋气大方的味道,和身边宅子里那些攻于心计的女子皆有不同,因此竟也慢慢放开心扉,两个人竟谈得越来越是投机。 眼见再过数日,便是钟飞鸿回去法国,继续学业的时间。她心里舍不得钟礼,因此这几日来得更加勤了。 而钟礼听得她要动身离开,前往法国,方方开朗些的心情,便不知不觉又有些烦闷,已接连失眠了几个晚上。 这会子,见母亲和钟九都在这里,他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便主动要去钟仁灵前上香。 何意如终是逆不了他的性子,便同钟九祖孙一起,扶着小丫头蕊儿的肩膀,陪钟礼往泊春苑而来。 听说大太太和三少爷等人过来,秦淮与钟信菊生忙带着下人齐娶在灵堂里等候。 而钟家但凡哪一房有些新奇的消息,自是传得飞快。 听说三少爷不顾大太太反对,定要去钟仁灵前烧香,这边二房三房便都觉得此事有些不同寻常。私下几通电话之后,看似不约而同,竟都以烧晚香的名义,齐齐娶到泊春苑里。大约这几日,钟家人众亦从来没有这样的齐整。 何意如见泊春苑这工夫虽然设了灵堂,人来人往,诸多杂事。可是钟信并秦淮菊生等人,竟都能安排得妥帖周到,并没有出现下人杂乱无序、丫头婆子互相扯皮推诿等钟家常态,便忍不住朝钟九暗暗点了点头。 自己棋走险着,大胆推老七上位,果然让大房没有尽显一败涂地,倒有了些东山再起之势。这步棋,也算是用得对了。虽然日后如何处理这枚棋子是个难题,但火烧眉毛之下,却也不得不暂顾眼前。 钟礼身着一身黑色长衫,面目平静,慢慢走到钟仁灵前,却只静静地看着钟仁的灵位,并未急着将手中香火点上,行礼祭拜。 众人心中皆暗感诧异,原先还略显嘈杂的灵堂,渐渐几无声响。 秦淮站在一边,目光却被钟飞鸿的一双眼睛吸引过去。只见那女孩子的一双美目忽闪忽闪,却几乎将全部精神,都放在钟礼的身上。 秦淮心中一动,便知道这女孩定是对钟礼有了爱意。 秦淮知道,其时钟氏族中规矩,青年男女之间,如果只是同姓同宗,没有极近的血缘关系,便是表兄表妹,亦可相爱成亲。 而钟礼同这钟飞鸿之间,不过是同姓的宗亲,倒也并没有那样太亲近的关系。两人年纪相当,男才女貌,若真是相爱,倒也算是一段好姻缘。只不过自己即将离开,便是好姻缘,也终是看不到了。 他这边正在胡思乱想,却见钟礼双手捧着一柱纸香,双手合什,忽然开了口。 “大哥,钟礼来给你烧上一柱香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有一股奇怪的东西在里面,既像是悲伤,又像是嘲讽。 “大哥,其实这会子,你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来给你烧香送行。说真的,原本我也不想过来,因为只要一想到要看到的你的灵位,就能想起你的那副样子,我这心里头,便会觉得恶心!” 瞬间里,灵堂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或诧异或惊悚的神情。 秦淮自打那日在钟信窗外向他表明了自己必要离去后,这几日里,两人还没有过多的接触,便是偶尔碰头,钟信也依旧是从前那副样子,一言不发。 此刻,听到钟礼突发此语,秦淮下意识便把目光看向了一边的老七。谁知此时,钟信却刚好也看向这边,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飞快地转过头去。 钟礼又幽幽地开了口。 “只不过,这一次,便是再觉得你恶心,我却还是要来。因为我,是来感谢你的。” 钟礼忽然微微笑了一下,轻轻侧过头,目光落在钟飞鸿的脸上。对方看到了他的眼神,在一份惊讶的表情里,却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钟仁,不好意思,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叫你大哥了,因为你原本,也不配做我的兄长。我要告诉你,今天在灵前给你点上这一柱香后,我心中只希望,你能早点去你该去的地方,离我越远越好。当然,我也明白,不管你去到哪里,这个家,这个偌大的园子里,总会有你的影子,总能让我感觉你还没有死,还会在不知哪一天,偷偷给你的亲弟弟,吃上一副能变得下贱的药来。” 人群中的钟秀与钟义,在听到钟礼这句的时候,似乎微微有些发愣,可是转眼之间,钟秀便看到了以孝子身份站在灵前还礼的菊生,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咬了咬嘴唇。 “所以钟仁,我今天终于想明白了。无论如何,只要在钟家,在这个大宅子里,我就逃不开你。只要这泊春苑还在,你的影子也同样离不开这里。所以我想清楚了,钟家是不会变的,这宅子里的人也是不会变的,要想彻底逃开你,逃开这个我喘不上气的地方,只有一个办法,不仅是你死,而是我也要走!” 何意如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嘴角哆嗦着,身体晃了晃。而一边的钟九,下意识想去扶她,却终是没有上前。 钟礼忽然走到了钟飞鸿的身边。 灵堂里人都像是忽然间反应到了什么,一时间有人小声嘀咕起来,而何意如和钟九的脸上,却瞬间都变了神色,何意如靠着小丫头的肩膀,几乎已经在瑟瑟发抖。 秦淮看着面前的钟礼和钟飞鸿,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才会惊人的发现,他们似乎长着一双极其相似的眼睛和鼻梁。 秦淮忽然就觉得自己特别理解钟礼方才所说的那些话。 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该是在这个巨富之家,受到了多大的打击,才会像自己一样,被它那外表光鲜,内时却腐烂到极尽的肮脏气氛,逼到想要逃离。 钟礼忽然间拉住了钟飞鸿的手。 “飞鸿妹妹,我有一句话想要问你,你愿意在去往法国的轮船上,多一个陪伴你的人吗?”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里,秦淮眼见着钟飞鸿脸色变得绯红,飞快地看了眼她的爷爷钟九,却最终坚定地朝钟礼点了点头。 “三哥哥,我愿意!” “混帐东西,你爷爷我还没死呢,哪个人叫你敢说的愿意!”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瞬间落在钟九的身上,却见他一脸的怒色,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一般。 钟飞鸿正因为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忽然对自己表白而兴奋莫名,却没有想到转瞬之间,爷爷便像发了怒的雄狮一般,朝自己大发雷霆。 她毕竟自幼在西方生活,骨子里便多了许多的独立与坚强,在追求爱情的时候,也绝对比同样身边大宅门中的女孩子勇敢得多。因此虽然见从小呵护自己的爷爷异常的恼怒,她却紧紧拉住钟礼的手,坚定地对钟九道: “爷爷,飞鸿原不知道爷爷这么大的气从何而来,更不知您为何要骂孙女是混账。我和三哥哥之间,只是互相喜欢,互相倾慕,这些日子以来,清清白白交往,干干净净做人,从没做过任何混账的事儿出来。”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钟礼的眼睛。 “虽然我和三哥哥是同宗同族,却也不过是有着共同的钟家姓氏,并无血缘之亲,三哥哥的为人爷爷也不是不知,知书达礼,心性善良,正是飞鸿此生最喜欢的类型,所以现下三哥哥要跟我一同去法国求学,我自是乐意非常。爷爷,话说回来,你又何苦来这样生气,若伤了身子,孙女心中该有多少懊恼。您老人家当年既有那样的胸襟,能送了我去西洋读书,为何现下却不能让我和三哥哥相亲相爱,携手一生呢!” 钟九眼见孙女和钟礼双手紧握,口中竟又提到要同其携手一生的字眼,一时间既无话可答,又只觉一股夹杂着憋闷羞耻的暗流在胸中东奔西走,眼睛看着身旁何意如几近恐惧的眼神,突然间气血上涌,哇地一声,竟吐出一口血来。 一时之间,整个灵堂里惊呼不断,众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诡异场景弄得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而钟九身边的何意如,本就身子虚弱,此时大概是离钟九最近,竟被他喷出的鲜血溅了满身,登时便又昏倒在蕊儿的身上。 人群中,却还是钟信的反应最快,一边几步抢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钟九,一边急忙叫小厮请人去叫医生,这边又喊了身边的菊生,让他赶紧去后面取些热水过来。 众人一片忙乱之际,人群中的钟秀却静静站在一边,不为所动。 她一边在心下狐疑着钟九现时的表现,一边却把目光追随着菊生的身影。见他虽然瘦弱矮小,却身手灵活,颇有眼色,明显是钟信极好的帮手。 这孩子,倒还真的是乖巧伶俐得很啊。 第43章 第 43 章 钟九这一口血喷出来后, 面色发白, 身子踉踉跄跄, 幸好及时被钟信扶住, 才没有跌倒。 钟飞鸿哪里会想到自己觉得如此幸福甜蜜之事, 竟然会给爷爷带来这样强烈的反应,见到爷爷喷出的满地鲜血,登时扑将过来。 “爷爷, 爷爷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会吐了这么多的血!” 她有些惊恐地用手里的帕子给钟九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眼睛里已开始淌下了眼泪。 钟九有些哆嗦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倒像是怕她会转身便同钟礼走掉一般,“鸿儿, 你若是真心担心我, 不想看我把老命扔到这灵堂之上,你现在就答应爷爷一件事……” 钟飞鸿瞬间便听出了钟九这句话里的内涵,脸色一下子变得雪样的白, 不等钟九将那几个字说出来, 便带着哭腔道: “爷爷,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从小到大, 你都是最心疼我,最支持我的, 现下飞鸿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 就是喜欢上了三哥哥, 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为什么爷爷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是当真想不明白…” 这灵堂上的众人心里大多都和她想的一样,也都在惊讶一向老谋深算、德高望众的九叔,今天怎么会忽然间乱了分寸,竟然生出一场灵堂吐血这样令人瞠目的事来。 按说在他人眼里,钟九的家世与钟家可谓是再相配不过,若是其孙女与钟家三少真能相爱成亲,更是强强联手的好事,哪里还有拼命阻拦的道理。 钟九的目光落在已经昏厥的何意如身上,嘴唇动了又动,却终是将一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此时最激动最憋闷的那股劲头,已经随着胸腔里那口血消退了些许,素来的理智与城府,便又回到了身上。听见钟飞鸿在自己身前哭问,便叹了口长气。 “鸿儿,你现下也不必哭了,原是爷爷一时心急,把有些话说得太急太狠了些。你当初那般年幼,爷爷和你父母便狠下心送你留洋,原就是没把你当那些庸脂俗粉看待,只盼着你在洋人那里用功学习,将来修得一身本事,也能成个脂粉队中的英雄。所以爷爷一见你这会子早早就想到男女之事,难免失望焦急,一时激动起来,倒把我宝贝孙女吓坏了。” 他先哄了孙女几句,又抬头对灵堂中的众人点点头,目光中满是歉意。 “老朽今日因了家事,情绪激动,倒让大家跟着担心惊扰了,现下大太太本就身子不适,今日竟又因我受了惊吓,老朽实在是愧不敢当。” 他扶着钟飞鸿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朝众人一揖后,又转向了对面一直神色忧郁、默不作声的钟礼。 “三少爷,九叔这里先跟你道个歉,方才原是我这做长辈的,太过霸道专横了,竟也不分青红皂白,便说了些浑话出来,三少爷念在老朽昏馈年迈,便包含着些罢。这会子你和鸿儿所言之事,原也是人生大事之一,想来你也明白,总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定了分晓。现下我便带她回去,和她父母认真商议了,你这边却要好好照顾你母亲,她这程子身上甚是不好,你也是知道的,待她醒转了,定要柔和着些,再来把这事协商妥帖了,你看可好。” 钟礼和钟飞鸿互相对视了两眼,眼下一个是母亲昏厥,一个是祖父吐血,他二人便是心下再想要如何,却也不能不顾及亲人的情状。因此上钟礼听钟九之言,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边钟信手忙脚快,已经为何意如找来了医生,那边钟九便带着钟飞鸿,先行辞去。 两人从灵堂出来的光景,钟飞鸿忽然挣脱了爷爷的手,快步跑到钟礼身前,抓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一摇。 “三哥哥,无论如何,我都会记着你方才问我的那句话,飞鸿相信去法国的轮船上,三哥哥一定会陪我一起去看满天的鸥鸟!” 钟礼用力点了点头,在她纤柔的手上握了握。 眼前的女孩天真率性,明眸雪肤,便当真像是一只在海天中自由飞翔的海鸥。 “好妹妹,你放心……” *********************************** 看了一场灵堂大戏的二房三房众人,见钟九领着孙女离去后,一时倒有点意犹味尽的感觉,都觉得今日之事,似乎并不像钟九言语中说的那般简单,只是一时间,还想不出里面究竟有何更深的纠缠。 二房太太莫婉贞见大太太被送到秦淮的正房中去医治,此时便连面上的功夫也有些懒怠去做,便紧张罗着要各自回去。 谁知众人刚要动身,却见二房里的一个管事婆子一路飞奔而来,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待到见到二太太和二小姐,忙高声通禀道: “太太小姐们都在这里真是最好不过,这会子,原是那安家的少爷,登门给大爷上香来了。二小姐,安少爷自打前脚进了咱家宅子,后脚便不住口的寻问你呢!” 众人听她这话,倒都收了脚,莫婉贞脸上放光,忙拉了钟秀的手,道: “秀儿你瞧,昨日我便说醒生这几日必会上门,你却只说他轻慢了你,你也知道,安家的生意做遍了天下,他既是日后要接班的人,又哪里会常常得闲,这会子一过来便四下寻你,可见你在他心中的份量了。” 原来这叫安醒生的男子,便是钟秀恋爱的对象。 她在女校读书那几年,也算得上是校花极的人物,那安醒生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她的名头,便颇托了几层关系,终于与钟秀相识并对她展开了追求。 这安醒生的家里,竟也是以香料为生的世家,近些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香料市场所占的份额越来越大,竟有直追钟家的趋势。只不过他家的东西与钟家相比,终是差了些年头与品质,没有象‘钟桂花’那样有口碑的硬货,只是靠着学习洋人营销推广那套本事 ,才算是在香料界混出了头。 因此安氏香料虽然有渐渐追赶钟氏之势,在钟义等人心中,却并未将其视做强敌。毕竟没有灵魂产品做后盾的产业,火得了一时,火不了一世。 而自打这安少爷开始与钟秀恋爱后,便颇主动了一程子,天天对她车接车送,送东送西,私下里也常来钟家看视。 因他外表风流俊俏,出手阔绰大方,不仅莫婉贞一见之下便钟了意,便连钟家下人都因得了他的小恩小惠,而对他甚是喜欢。 这些人大都很是看好这安家少爷,觉得钟秀一个庶出的二房小姐,竟然能得到安家长子如此看重,日后若嫁过去,必胜过钟毓一般,既得了宠爱,又是富贵逼人。 更何况钟安两家又都是香料世家,若果能结了姻亲,说不准还可以把商界对手之势演变成连横之状,也算是一件美事。 只是说来也怪,虽然钟秀倒也和安醒生一直处在恋爱之中,经常出去看戏吃饭。可是莫说那安醒生不像很多风流公子那样,总想在恋爱中占女人的便宜,而是颇为守礼。便是偶尔他努力打起些精神,稍稍想表现得亲密一些,钟秀便摆出一副金尊玉贵贞淑高洁的架势,拒其于千里之外。 总之这两人虽然在外人看来有如金童玉女,私下里却完全不似一众热恋中男女的通常模样,难见那种蜜里调油的感觉。 钟秀这恋爱谈的有距离感倒也罢了,便是她的亲兄长钟义,似乎也对这安醒生有着一份莫名的反感与警惕。 每每安醒生到了钟家,二房上下自是热情款待,上至二太太莫婉贞,下至钟义媳妇于汀兰,都是使出浑身解数,来招待这位未来的二房姑爷。却偏是钟义对他,不过只是一点门面上的客气。 以至于安醒生私下曾在钟秀面前抱怨了几次,话里话外,像是在探问她二哥,是不是总拿自己当成竟争对手来看,对自己实是太过冷淡。 钟秀却嗔怪他未免太多了心,以至于有一次安醒生又开口抱怨,说是在钟义面前略打听了一下‘钟桂花’的秘方,是否上了洋人的保险,如若没有,可不能掉以轻心。自己明明是抱着关心的好意,却被钟义不客气地生生打断了问话,让他甚是难堪。 钟秀听他这话,便正色对他道: “我自小和二哥的关系便亲密无间,最了解他的为人。现下你和我既是恋人,未来又可能是他的妹夫,他又怎么会冷淡于你。至于你提到这秘方一事,我倒不是说你有意打探,只是你也是商界中人,却在同行面前提及如此重要物事,也未免太过鲁莽了些。我今日便说与你听,莫说这钟家秘方传男不传女,传的也是钟家大房长子,我们二房自是一点摸不到头脑。即便是日后果真二房得了这方子,我亦不会将这秘方说给外姓人一星半点,这既是钟家的规矩,也是我钟秀做人的规矩。” 安醒生哪知这样外表娇美柔弱的美人,竟能冷冰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言语之中,倒好像在暗示自己什么一样。 他一边解释自己绝无觊觎钟家秘方之念,一边却在这次交谈之后,便似乎总以繁忙为由,少了些与钟秀的联系。但是少是少了,每每却还是会送来各种女孩家喜欢的礼物或是吃食,只说自己天南海北的忙碌,倒让钟秀体谅着他些。 而这次听说大房长子暴亡,这安醒生却便又急急上了门来。 秦淮身在一旁,待听到这安醒生的名字,心里倒是微微一愣。 他穿书过来已有些日子,说实话那一晚看过的内容太也有限,已经对书中后面的剧情发展完全没有掌握。可是对这安醒生的名字,却又偏偏有一丝奇怪的印象。 这感觉就像是钟家的家庙宝轮寺,当初自己听到的时候,虽然只是耳熟,却恍惚觉得那里有什么大事发生过,现在想想,竟是钟仁身故的地方,果然是头等要命的大事。 所以这安醒生,难道也是钟家这无敌狗血的故事里,很重要的一个人吗? 既如是想,秦淮便有些好奇和兴奋,打起精神看着灵堂的大门。 果然不大会的工夫,二房的两个知事婆子便领着一个青年男子,快步进了灵堂。 那男子身形和钟信有些相仿,只是却明显挺拔了很多,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有着一副本地人少有的欧式五官,高鼻深目,竟是颇为洋气。 他身穿一身黑色的洋装,此时面色沉静,和二房太太、钟秀打了招呼,便直接奔向灵前上香施礼。 秦淮和菊生自是在灵前以家属之位还礼,待到安醒生礼毕,便有婆子领他见过钟仁遗孀与义子。 安醒生这时便上下打量着一身孝服的秦淮,眼睛里竟闪过了一丝诧异的神色。 他从前与钟秀走得亲厚时,钟仁还未迎娶秦怀,待后来听说钟家大房娶了位烟花男子做了填房,虽略有好奇,却也并未太过在意,大约觉得那种出身的男子,也不过是些上不了高台的货色。 这些天听闻钟仁忽然暴亡,吃惊之外,又私下从极机密的途径听闻,那钟家似乎还未寻到钟仁手中保管的祖传秘方,并且又从那途径得知,钟家大房并未因钟仁之事而一厥不振,不仅老七钟信被提拔上位,便是那位遗孀男大奶奶,在钟仁去世后,也变得日渐强势,整个泊春苑,目前便掌握在这二人手中。 安醒生此前一直在南边诸省巡视自家业务,并在暗中打探钟家的生意。“钟桂花”在南洋和广州那边出了纰漏一事,他竟比钟义都先知道得一清二楚,并且知道从那时直至现下,那“钟桂花”所出的问题,不仅没有查补,反倒又有多个地方出现了产品的问题。 安醒生一张生意人的脑子,眼见钟家灵魂产品频出状况,而钟义作为钟氏管理的第一人,却至今还未能抓到致命的弱点进行修正,便知道他一定还没有拿到钟家大房的秘方。 所以他乍一回到本地,便立即换了衣衫,嘴里说着既要来钟家看视钟秀,并给钟仁上香,心里却另有一个主意,便是想要看一看钟家大房现下掌权的叔嫂二人。 当然,也想顺便品一品,那“钟桂花”的香气,究竟在钟家哪一房,萦绕得最深。 而眼下,当秦淮一身寡居孝服出现在他面前,脸色沉静、语气淡然,全身上下,又哪里有半点风尘之气,倒比这灵堂中绝大多数人众,都多了一份进退随意,不争不抢的豁然之意。 安醒生哪知眼前这男大奶奶是个换了心的人,更加想不到他现下一心远遁,故而只期望赶紧熬过这几日过去,便欲远走高飞,所以神色之中,自然便有了一份‘人至无求品自高’的气度。 他心里惊讶,却不便表现出什么,人走到钟秀身旁,嘴里说着些久别重逢的絮语,一双眼睛却仍时不时瞟到秦淮的身上。 他自觉自己行事隐秘,偷偷看向男大奶奶的眼神不会有人留意,却不知这灵堂之中的一众人里,有两个人的眼睛,早就把他的所为看得一清二楚。 那其中一个,便是他身边的钟秀。 他二人好久未见,与众人略略寒暄后,便自先行一步,离了灵堂。 待走到园子中的小径上,安醒生见四周寂无一人,觉得自己似乎该挽起钟秀的手臂,才像个恋人的样子。可是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试了半晌,却终究还是不想伸出去。 两人闲聊了几句,钟秀因心中一直想着方才他在灵堂上遮掩的眼神,心中疑惑难消,因此便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 “醒生,你方才到我家大哥的灵堂晚了一步,不然,倒有一场难得的好戏可看。” 安醒生摇头笑道,“这可是又说笑了,想来那灵堂是何种地方,能有什么戏看,你这会子定是在哄我,是也不是。” 钟秀似乎也不想与他靠得太近,只一手玩着肩上的发尾,一边朝他眨了眨眼睛,“我再不哄你,方才那场好戏,果真便发生在灵堂之上,更事关一场**的情*事,你这般聪明之人,可能猜得出谁会是那大戏中的主角呢?” 安醒生一愣,下意识便接道,“可是和你那大嫂子有关?我看他模样身段都生得很是不错,只是听说出身有些不好,想来便容易惹到些风月之事,只是他这才新寡多久,总不会便有什么不堪之事发生?” 钟秀见他所答之人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不禁又惊又怒。但她脸上笑容却丝毫不减,只是在眼睛里多了些羞恼的神色,夜色苍茫,安醒生并未得见。 “你这人倒好生奇怪,按说也是第一天看到那男嫂子,怎么就给人家想得如此下作,还是你们男人心中,看到年轻的寡妇,不论男女,便总能想到些风月污秽之事,也真真是够了!” 安醒生笑了两声,道,“你便是这般狡猾,故意往邪路上引,让我混猜混想的,最后倒还要扣个大帽子给我,你这丫头,心术当真是坏得很。” 他这个‘坏’字说出来,钟秀脸色瞬间变了变,虽然知道对方不过是在调笑,却偏偏像是有个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自己一下,有种说不出的恼恨。 不过她心计深沉,心中虽是不爽,却只故作娇嗔地横了他一眼,本想把方才钟礼与钟飞鸿之事说与他听,目光却被路边一眼水井吸引了去。 那水井与小路连在一处,青石板的路面很是光滑,显然常常有人过来,或是打水,或是在井边洗濯物事,倒不是那种被荒废的枯井。 钟秀回头看了看,才发现这里离泊春苑亦不甚远,若是在暑气难消的夜里,有人热得紧了,在此弄些水洗洗身子解暑,或是在水边贪玩,想来也极是常见。 当然,若脚滑手软,失足跌进了井去,也不算什么稀奇。 这会子,泊春苑里灯光点点,隐约还能看到灵堂前有人影穿梭,想来,那是钟仁下葬前最后一夜的守灵了。 第44章 第 44 章 安醒生见她尽瞄着那水井看, 便笑道,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从前背古诗时,很是喜欢这两句诗的意境, 只不过现下秋天尚早, 此处井边并无漫天落叶,味道还差了些许。” 钟秀收回目光,斜着眼睛看着安醒生道:“安大爷忙得天南海北, 一天天人影不见,想不到竟还有这般闲情雅致,这样久远的诗,也还都记得。只不过秀儿原没有大爷的雅兴,只是看这月下深井,倒想起人家常说,这世上的水原都是相通的,却不知道此处这井水又连着何处, 一时竟看得呆了。” 安醒生看了眼天上的月亮,不远处泊春苑里,正传来和尚们念的最后一遍锁魂经。 “且不说这井了,我这会子倒有一句话想问你, 方才我在灵堂上, 看那个迎来送往、张罗大小事务之人, 可否便是钟信?如若我记得不错, 他原本不是你大哥院里的跟班吗,怎么现下隐然倒像是掌了大房的外事权柄,看起来且颇有些才干的感觉。而且看他形容,又低调持重得很,不比你二哥时常锋芒毕露,不近人情。如此看来,这人倒确是块险被埋没的璞玉呢。” 钟秀听他这话,原本始终挂着笑意的脸色骤然一变,却又迅速恢复了原样,轻笑道: “安大爷果然是好眼力,来了不过这么一会子的工夫,便能够慧眼识得人如玉了。如此我倒想问问你,那大房的灵堂之上,可否还有让你惊艳之人呢!” 她因觉察了安醒生在灵堂里对秦淮偷偷打量的目光,心中便一直有个疙瘩在,此刻听他夸赞钟信,便又勾起了心事。 安醒生方才便被她绕了一道,此刻听她问起何人让他惊艳,便已知钟秀的心机。他头脑精便,哪能再次上钩,偏绕过秦淮不说,只笑道: “你若这般询问,我倒真有个人物可以回你。原本我和你大哥相熟那会儿,他身边的人,我也常见。所以今天乍见他身后收的义子,倒吓了一跳。因我记得那叫菊生的孩子,原本不过是你大哥的小厮,极是胆小怕事,黄毛雀般的人品,谁知今日见了,人前人后,落落大方,竟还颇有眼色,和那钟信凑在一起,直如兄弟般默契,倒也可算得上是让人惊艳。如此看来,你们大房之中,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安醒生这话说毕,钟秀便只笑了笑,目光又不自禁地落到那水井之上。 ******************************* 夜色愈深。 大房太太何意如的院子里,却和往日不同,不知为何,早早就熄了外面的灯火。 因大太太连日来身体欠佳,精神不振,比从前更喜安静,所以偌大一所院子里,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鸦雀无声。 此刻在后角门处,何意如的贴身丫头蕊儿低头躬身,一言不发,却领着一个全身黑衣的人,无声无息地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正房边的佛堂。 蕊儿轻轻推开门,黑衣人便闪身而入,那佛堂的门,旋即便从里面阖上了。 蕊儿左右张望了下,见四周寂静无人,便打了个呵欠,坐在门外的游廊上,靠着一根柱子,慢慢打起了盹。 这光景,钟家三少爷钟礼,却正喝退了跟随的丫头,一个人静悄悄往母亲的院子而来。 钟礼的性子里,自幼年起,便有着一股与其他兄弟姐妹都截然不同的执拗。 此时他因着钟仁对自己下药一事,再加之多年来眼睛耳朵里看得听得的那些东西,已经对钟家这外表光鲜、内里污秽的大染缸失望到了极致,恨不得便连一日也不想在这园子里落脚。 今晚在灵堂上既把自己和钟飞鸿的事坦然说了出来,心中便实已是下定了远行的决心。只不过灵堂之上忽然生变,母亲昏厥,钟九吐血,一时之间,却不得不先让钟飞鸿离开。 但是钟礼为人,虽然单纯偏执,不问世事,却并不愚笨。 他回到住处,反复思虑之后,只觉得今日灵堂之上,无论九叔,还是母亲,都明显有些神色反常,而对自己与钟飞鸿的反对之意,更是出乎意料的激烈。 他虽然一时之间想不出他二人因何如此,却觉得如若不能快刀斩了乱麻,以自己母亲那般为人,嘴上温柔,手下刚硬,倒极有可能变出些想不到的法子,千方百计来拦阻自己。 所以他思前想后,便下了决心,不能再给母亲留出机会,一定要在眼下便要了她的主意,行或不行,都得给自己一个说法。 而且在钟礼的心底深处,已经发了一个誓言给自己,便是母亲真的拒绝,自己便是放弃了钟家的金山银海,也必不能在这里沉沦了。 云遮月隐,钟礼悄悄进了母亲的院子。这会儿,整个大院一丝灯火皆无,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倒是对这院子熟门熟路,借着微薄的星光,先便到了母亲房里。却没想到,如此夜深人静之际,卧室里竟是空无一人。 钟礼怔了怔,便想到了一个去处,从抄手游廊里绕过来,直奔母亲每日必在的佛堂而来。 待走到佛堂门前,便看见一边的小丫头蕊儿坐在那里,靠着廊柱睡得正香。钟礼知道母亲定是在这佛堂之中,便轻轻走到门前,方要叩门之际,却隐隐听得佛堂中有男人的声音传来,虽是低沉如耳语一般,在寂静的夜里,却偏生听得真切。 钟礼心中一动,便放下手,侧耳倾听起来。 只听佛堂内母亲幽幽地叹了口气,道: “便是眼下绑了钟礼在家,他那牛心古怪的性子,日后又不知会做出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便一声不吭自己跑去国外,去找飞鸿那丫头,也极是可能。” 钟礼哪成想母亲说得竟然是自己,只觉一口气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更是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佛堂里的对话。 便听那男人的声音低低道:“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这些年来,虽然他不在我身边,我却也是心里眼里时常挂念着,自然了解他的性子。我和你担心的一样,便是怕现下硬是分开,将飞鸿送去国外,这老三也会偷偷自去,到时人不知鬼不觉,两人若真做出了那事,有了骨血,老天爷,那不是要遭天打雷劈了吗。” 钟礼此时已经听出这人的声音,正是钟飞鸿的爷爷,钟氏的族长钟九。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样午夜时分、幽密之处,自己母亲竟会和一个外面的男人私会一处。而且听他二人言语,虽然有些不解其意,却又好像只隔着一层薄纸,总觉得马上便要有什么东西将被戳破一样,让自己的一颗心呯呯地跳得飞快。 只听何意如竟然隐隐便带了哭腔:“这真是你我二人作下的孽啊!咱们这些年千防万防,生怕你是老三亲爹的事漏了出去,现在熬到这个年月,本以为一切都风平浪静,哪能想到竟会出了这档子事来。那老三按说便是鸿丫头的亲叔叔,我便是让他死了,也不能让他们俩走到一处,做出那猪狗不如的苟且之事,你可明白吗老九!” 月光忽然从云层中露出半张银白的脸,照在佛堂外钟礼的脸上,淡淡的,却仍能看出他此刻半张着嘴,两边的唇角不停地哆嗦着,而那两只眼睛,却像是被雷电劈了的木偶,便连一丝神采,都看不见。 小丫头蕊儿在睡梦中忽然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庭院里依旧是寂静无声,到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愣了愣,明明方才似乎感觉有一点什么声音把她从梦中惊醒,此时却空无一人,想来定是自己做了一个残梦而已。 虽然梦中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一个男人压抑在胸膛中的啜泣。 *********************************** 今夜的灵堂原比往日更是忙碌了些许。 毕竟是钟仁即将发丧的日子,便有无数的繁文缛节,需要在这一日作个收尾。 钟信虽然担着所有人中最累的活计,可是便是已近深夜,却仍是看不出有多少倦意。 倒是秦淮和菊生两个,熬了这么些日子的守灵长夜,此时倒真有些强弩之末的感觉,只是勉力强自支撑。 秦淮毕竟要大过菊生几岁,倒比他还精神些,见菊生一双眼睛时睁时闭,便是站在那里,都似乎能睡将过去。他便凑到他身旁,小声告诉他赶紧回去歇息,免得明日还有无数的礼节规程,需要他二人全程撑下来。 菊生带着困意的眼睛朝秦淮眨了眨,用力晃了晃脑袋,似是让自己精神起来。 “奶奶和七爷都还在这顶着,我便也在这里多陪上一会儿,一些有的没的杂事,和我说起来,终比那些婆子手脚快上一些。” 秦淮听他这极懂事的话,又看着他瘦弱却颇有些耐力的身体,心中不由便涌上一股子兄长对弟弟般的怜爱,因用手摸了摸他的头,道: “你也见了,这会子老七基本把诸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什么用你的地方,在这里也不过是干熬着时间罢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养好了精神,明日七爷或我便是用你,不也更便宜些吗。” 菊生见他如此说,便憨厚地点了点头,忽然又眨眨眼睛,笑道:“从前大爷在时,我不敢多看奶奶一眼,但心里也知道奶奶生得俊俏,如今敢看了,才发现奶奶竟比那时更是俊了许多,且看着更有爷们儿的味道了。” 秦淮听他说得赤诚,不禁莞尔。 他心里知道原来的秦怀毕竟太过妖娆,在众人心中难免会有些女气的印象,自己这些日子来,为了不让众人觉得自己变化太大,在钟仁生前,有时难免要刻意柔媚一些,妆扮得出身于风月烟花的样子出来。而现在随着钟仁故去,太过提防的人不在,自己便也在慢慢恢复本来的样子,所以这菊生说得,倒也是不错。 他又催促了两句,菊生也实是煎熬不住,便和钟信知会了一声,先出去了。 秦淮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心中暗暗感慨,在钟家这样一个肮脏污秽的大宅子里,像菊生这样心实心善的人,委实是太少了。 他又看了看立在灵前的钟信,那个男人便是现下,也依旧保持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人前人后,更丝毫没有骄纵之色,可以说隐藏得深到入骨。 秦淮暗自叹了口气,心中感叹钟信的城府之深。只是他亦有一种感觉,便是这男人不论有多狠辣,想来他对菊生的那份亲切,倒确是真心的。只希望自己离开钟家以后,这孩子在他羽翼之下,能得善终。 ************************************* 夜浓得像是研不开的墨。 在原本关压钟信母亲的偏僻房舍里,雀儿失神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窗外。 她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手和脚上都是被人打过的伤痕,有的地方结了疤,有的还在往外渗出殷红的血痕。 几乎每隔几天,钟义就会悄悄带心腹小厮过来这里,对她狠狠用上一阵家法,目的都是要从她嘴里知道,钟仁当时究竟把秘方藏在何处。 雀儿却从来都是一声不吭,既不说知道,也不说毫不知情,倒是和一个真正疯癫的妇人一样,不停地自言自语,完全不理钟义的威逼利诱。 只是每次在钟义等人离去的时候,她才会挣扎着爬到窗子边,顺着破碎的窗子朝外面钟义的背影喃喃自语。 “为什么来的人不是你,为什么同样是兄弟,来看我的人,不是你…哪怕你和他一样,也是来打骂我一顿,我也想…看见你…” 而这会子,她呆呆看着的窗外,却忽然多了个男人的身影。 她苦苦盼望的、钟礼的身影。 钟礼轻轻推开房门,屋子里的生腥气味瞬间吞没了他的呼吸,可是他却似乎丝毫都没有感觉。 他慢慢走到雀儿的身前,蹲下身,看着她被铁链拴在床栏上的脚,那脚上有无数浸着血的伤口,像是触到了钟礼心中的什么地方,他忽然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雀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面前多了一个男人。 她失神的眼睛茫然失措地看着他,慢慢地,那干枯如死鱼般的眼睛里,竟然一点点多了鲜活和光彩。 她肮脏的脸上泛起一个看起来极美的笑容,嘴角颤动着,对钟礼说道: “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看我来了吗,三少爷?” 钟礼慢慢睁开眼睛,那眸仁里,已经多了一丝水汽。 “雀儿,是我,是我来看你了。” 雀儿兴奋的眼角里,飞快地滚出了两串晶莹的泪珠。 “是你,竟然真的是你,我原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再来看我一眼了。想不到,你终究是来了…三少爷,我知道你恨我,其实我也恨我自己,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有后悔过,即便是我刺伤了你,其实我的心,也是比你还要疼的,因为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和我都在临死前,能把对方记在心里,对不起,三少爷…” 这时的雀儿,似乎已经恢复了神智一般,说出来的,都是在她心底萦绕了无数遍的东西。 钟礼忽然凄然地笑了。 他的目光落在雀儿脚上的铁链上,良久,竟然轻轻拿起那铁链,像孩童贪顽一般,也轻轻在自己脚上拴了一个扣。 “雀儿,可能到了现在,我才忽然间明白了你的心思,原来爱一个人而不可得,于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绝望和难过。你方才说人在死之前,会记住你面前人的样子,那么现在,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我自己的故事,听完它,我想我就会陪你完成这个愿望,你说好吗。” 雀儿既像是懵懂,又像是明白了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钟礼看着她的脸,慢慢从身上掏出一瓶事先带来的火油和一盒洋火,把它们都放在了一边的破木桌上。 “雀儿,天气这么热,可是你这里却这么冷,不过没有关系,等再过一会儿,这里就会很暖和了。只是我现在却还是要问你一句,现在的你,还会想和我一起死吗?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会勉强你。” 雀儿唇边浮现出一个极其幸福的微笑,用力点了点头,“我愿意,我从来都是愿意的。” ******************************************* 已近午夜时分的钟家后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园子里走水了!” 无论是入梦的、还是失眠的人,都第一时间被那凄厉的叫声所惊到,一时间,整个钟家的灯光都迅速亮了起来。 秦淮有些惊恐地跳下床,站到卧房的窗前,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远处园子一角的某个地方,已是火光冲天。 他心里迅速地想了想,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因为他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那是他曾经给钟信生母送过食物的地方。 可是现在,那里面关着的,不是雀儿吗? 不知何时,窗外忽然多了一个沉稳的身影。 “嫂子莫怕,走水的地方离这里甚远,不妨事的。” 那是钟信的声音。 秦淮莫名就觉得心里热了一下。 他知道从东跨院到自己的正房,从外面传来声音起,到这工夫他人在这里,一共也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 这个小叔子,且不论究竟为的什么,心里面终究是有嫂子的。 外面传来越来越大声的喧哗和叫嚷,更有下人们倒处拎着木桶,往园子里各处井边拎水,又赶往失火处的身影。 钟信忽然又开了口。 “嫂子不如便在房中等着消息,我需得去那边看看,断不能让这火生了势来。” 秦淮知道他现在身上的职责大于以往,那走水的地方虽不是泊春苑,但毕竟也是钟家的一部分所在,若蔓延了开来,岂还了得。 他此刻心里面有一个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既憋闷又害怕,总觉得像是要出什么大事一样。 “叔叔略等一等,我与你同去!” 秦淮三两下穿上衣衫,便快步走了房门。 钟信看了他一眼,却低下头去,沉声道:“嫂子都是要离开的人了,对这宅子里的事,倒关切得很。” 秦淮哪想到一向寡言少语的他,此时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明明便是对自己前几日告知他要离开的反讽,不由得登时便呆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钟信又看了他一眼,“不过老七知道嫂子的心,倒确是热的……” 他话音犹自未落,泊春苑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婆子尖锐的叫声。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那边井里头,泡着个人,倒像是菊生少爷的模样……” 第45章 第 45 章 那婆子的声音在夜色中是如此尖利可怖, 以至于秦淮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真的听清什么。 可是他的身体却给出了人的第一反应, 那一刹那,他和钟信几乎是同时冲向了门口。 钟信对钟家园子很是熟悉,在跑到院门口的当口儿,他连身子都没有停下, 只是急忙对那个在门口叫喊的婆子确认了一下地方, 便飞一般朝泊春苑附近那眼水井跑去。 秦淮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大脑里, 既没有思想,亦没有知觉,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甚至连害怕哭喊这样的事情,都完全想不起来。 两个人跑得很快,眼看着前面已经出现一带幽深的树林,而在那树林后面,隐隐便可以看见有几个丫头婆子围成一团, 似乎正在叫嚷着什么。 这个时候,秦淮的脑海里,才又重新浮现出那婆子恐怖的尖叫。 原来菊生…菊生他泡在了井里面… 一个看着年幼瘦弱,其实已经十八岁的青年男子, 在已经劳累得即刻便可以睡着的当口, 竟然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在一口井里。 为什么? 虽然来不及去思虑太多, 可是到这会子, 秦淮却开始感觉到了什么叫紧张和害怕。以至于明明已经跑到了水井前,却忽然间双腿发软,不敢再走上前去,生怕自己看到的,是一个绝对不想看到的画面。 这光景,那几个原本过来提水救火的婆子,因看见钟信与秦淮,便已自觉地让到了一边。 秦淮用力咬紧牙关,猛地抬起头,朝井边看了过去,却见菊生一动不动地躺在井边的石板上,整个人已经湿得精透,面色白得像纸一般,嘴唇上没有一点的血色,倒不知被井水泡了多久。 秦淮只觉心头就像刀片在绞动一般,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疼痛,那疼痛让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以至于有血流了出来,都全不知晓。 一边的钟信早已趴下身去,一边去摸菊生的脉搏,一边去揭菊生的眼皮。 秦淮深深呼出一口长气,看着钟信焦急却并无章法的行径,脑海里忽然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要试着去救菊生! 他要用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学到的知识和技能,去尽一切可能地去救他! 秦淮忽然很大声地朝钟信喊了一句: “老七闪开!” 婆子们都被大少奶奶突如其来的叫喊吓了一跳。 钟信的肩膀晃了晃,却还俯在菊生的身上,用耳朵去听他的心脏。 秦淮见他结结实实地挡住了自己,情急之中,便一把推在他的肩上,大约是用力实在大了,竟将钟信直接便推倒在地上。 他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高速地旋转着,拼了命地回忆着曾经在网络上看过的抢救溺水者的教程。虽然已经不可能全部都记得清楚,但是这个时候,能想到多少就试多少,倒也顾不上许多了。 被秦淮推倒在一边的钟信爬了起来,却看见一身雪白孝服的嫂子,此刻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一双总是自带风情的眼睛,眼下却透着一股找人拼命般的光芒。 他的嘴角死死地抿着,一双修长的手此刻正伸到菊生的嘴里,在掏出了几根水草状的脏物后,竟然将菊生的舌头也拉了出来。 钟信有些发愣,不知道嫂子这样对待菊生的“身体”是为了什么,他往前靠近了些许,“嫂子,他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 “别说话,先帮我把他的身子翻过来!” 男嫂子此时的语气,是钟信从见到他进到钟家起,头一次这样的强硬与凶悍。 一时间,他竟无声的顺从了他。 按照秦淮的指示,钟信用力将菊生的身体翻过来,并俯趴在嫂子的大腿上,秦淮调整着菊生的头部,让他的头朝下,尽可能地从身体里排出水来。 接着,钟信只觉自己眼前一花,便看见嫂子托起菊生的下巴,捏住鼻孔,深吸了一口气,便往菊生的嘴里缓缓吹起气来。 一边的丫头婆子们也都被大少奶奶这古怪的举动惊呆了。 明明那菊生被她们从井里捞上来时,已经浑身冰凉,一副死透了的感觉,可是现在大奶奶这样在他身体上弄来弄去,倒像是中了邪。 钟信皱紧了眉头,只见嫂子又将菊生从身上移下来,仰躺着放平在石板上。他的右手平放在菊生的心口下端,左手放在右手背上,不停地按压着。 此时此刻,虽然在他的心里,也像是刀割般的疼,可是看嫂子这样怪异地对待着已经没了知觉的菊生,钟信终是摇了摇头。 这个很多时候让他看不懂的男嫂子,虽然对自己的态度,已经由暧昧变成了疏离,总像是防着自己什么,可是他对菊生,却当真像是一个温善的兄长,一直都十分的呵护。 可是再呵护亲厚,他眼下的举动,也未免太过怪异了。 钟信俯下身子,便想将秦淮从地上拉起来,可是他刚刚弯下腰的瞬间,地上的菊生却突然咳嗽了一声,两只脚竟然轻轻抽搐了几下,似乎有了活人的样子。 这工夫,秦淮正帮菊生交替做着心脏起膊与人工呼吸,当他刚要低下头向菊生嘴中呼气的当口,伴随着菊生的一声咳嗽,一口水猛地从他的嘴里喷出来,直喷了秦淮满脸都是。 秦淮轻轻将喷在眼睛上的水擦掉,可是却有更多的水滴从双目中不停地流出来。只是这水,却是他激动而又辛酸的泪。 这是秦淮从穿书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流泪。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座阴沉污秽的大宅子里,真正用自己的力量,救了菊生,也救了自己。 这一刻,那喷在秦淮脸上冰冷的井水,竟让他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寒颤。 在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强烈到让他浑身发抖的念头。 自己,便一定还是要离开钟家吗? 为什么,看着眼前莫名跌落在深井中的菊生,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却会瞬间有了疑惑和动摇? 是因为自己知道,像钟家这样污秽的深宅大院,这样在暗中能吞噬人的水井,在这样阴霾的天空下,到处都存在,而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独善其身吗? 还是自己在心底里也有些醒悟,钟家里的某些人,绝不可能真正的放过自己,毕竟那个秘方,还没有找到。 面前的菊生忽然发出了痛苦的呓语,那井水,毕竟是冰凉透骨,让他的身体,受到了摧残。 那么这个孤苦可怜的孩子,这一次得到了重新呼吸的机会,可如果自己离开了,再有下一次,又会怎样? 一时之间,千百个零乱的念头在秦淮的脑海里翻涌、撕扯,便像是两个自己在搏斗一样。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钟信的脸上。 那男人状似乎佝偻的后背像一把拉满弦的弯弓,可是让秦淮想到的,却是弦上的利箭。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一个念头,慢慢在脑海中变得清晰而明确起来。 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要逃?既然有过一次宝轮寺的死,为什么还要惧怕泊春苑的生。 是的,眼前的这个男人阴狠厉害,可是既然自己知道他的底细,又为什么不能像他院中的四时锦那样,花借人势,人助花娇! ********************************* 这一夜,钟家无人入眠。 当大太太听说后园子走水,火场中竟然还有三少爷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僵直在床前,彻底傻住了。 直到蕊儿一迭声地告诉她,三少爷只是受了些轻微的烧伤,现在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但暂时并没有生命之忧的时候,何意如才如梦方醒,猛地跌坐在床上,连念了数声的阿弥陀佛。 在火场中死去的,只有泊春苑昔日的掌事大丫头,雀儿。 在大火燃起,火苗即将把房舍填满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雀儿,看着火焰中静坐在自己面前的钟礼,却忽然抓起桌上的破旧陶壶,重重地砸昏了他。 火光里,她用自己带着泥污的手指,在钟礼的唇上慢慢抚摸着。此刻,她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水,却有几许难得的温柔,因为现下的这个样子,便是她希望永远留在三少爷心中的自己。 旋即,她像是忽然间有了无穷的力气,拖着钟礼,在那大火即将吞噬整个房间的时候,竟将他从房里生生推到了外面。 床脚的铁链被她的脚绷得直直的,已经连一步都不能再向前,可毕竟钟礼,已经身在那火场之外了。 这边厢三少爷离奇地和雀儿共陷午夜的大火,最后一死一伤,已经让钟家人惊掉了下巴。 而那边泊春苑大房的义子跌进深井,却又神奇之极地被大少奶奶救回一条命,则更是震惊了整个钟家大宅。 一时之间,钟家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在暗自琢磨,窃窃私语。 于汀兰被走水的吵闹声惊醒后,才发现丈夫钟义根本没有睡在身边,而从隔壁书房里,却隐隐传来他低低的打电话的声音。 她本来想起来去看看他在做什么,可是越来越大的肚子让她放弃了这个念头,侧过头闭上了眼睛,嘴里却恶狠狠地道: “打、打!我是看出来了,这做兄妹的,天天要不亲近亲近,就不算完,真是没的让人恶心!” 然而于汀兰这次却真的猜错了,钟义此时通话的对象,并不是钟秀,却是钟秀的恋人安醒生。 安醒生打来电话的目的很简单,他今天晚上和几个警界的朋友在一起聚了聚,在席上,因有人知道他是钟家二小姐的恋人,便说了一个钟家的消息给他。而他在回到家后,觉得还是要将这个消息告诉给钟义才好。 而这个消息,便是钟家大少爷钟仁的案子,已经在官方彻底结案,仅有的两个嫌疑人钟信与秦淮,都因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而全部被解除了嫌疑。 估计明天,官方就会正式将这个结果通报给钟家了。 安醒生在说完这个消息之后,便有些感慨地对钟义道,“你家那个老七倒也罢了,毕竟有你们钟家的血脉,原也不会太差,只是没想到那位大房的新寡,说是出身不堪,可是细看之下,倒颇不像是池中物呢。” 钟义谢了他通报信息过来,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挂了电话。 他坐在摇椅之上,一边轻轻摇晃着,一边想着安醒生的话。而忽然间,电话又响了起来。 这次,便真的是二小姐钟秀了。 钟秀的声音里第一次少了那份惯常的恬静。 “二哥,那菊生,竟然没有死!” 钟义一下子从摇椅上坐直了身体。 “你说什么!这话可当真吗?” 钟秀似乎略压低了些声音。 “怎么不真,方才碧儿让人送来消息,说是老七和大奶奶已经让人将他抬了回去,这会子眼睛已经睁开了,也能说话了,那边还叫赶紧给煮些姜汤,说是给他驱寒呢。” 钟义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线。 “这真是活见了鬼,在那井里泡了那阵子,早该死得透透的了才是。碧儿没说,他又是如何醒转过来的吗?” 钟秀声音里忽然透出一股奇怪的凶狠。 “还不是那个秦大奶奶,原本看他不过是个不中用的草包,谁知老大没了,倒像是被换了真气般,整个人竟越发剔透厉害起来了。这次菊生那小子的命,便说是他用了不知什么西洋的法子,生生给救了回来,真真是气得我这胸口倒像是针扎般的疼。” 钟义慢慢点了点头,道: “你倒也不要生气,他便是真的有几分本事,现下却也没有施展之地了。方才醒生打了电话过来,说是听警局的人说,咱家老大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老七和他都脱去了嫌疑。你难道忘了,那日九叔在花厅让我代掌钟家时,他不是第一个跳将出来,询问何时商议遣返他一事,如今,可不就到了时辰了。” 对面的钟秀听到此处,似乎沉吟了半晌,才道: “这贱人也不知是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从他来了,竟生了多少事出来,能把他弄走,原是最好不过。只是我心中只担心一事,毕竟那个秘方,还没有着落。你要知道,我把碧儿派过去,她这些日子,只差没将泊春苑查个底掉,却还是一无所获。若放他走,我却还是有些担心呢。” 钟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低低笑了两声,道: “俗话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泊春苑那边,过后再细细查验便是。何况他若被遣走之后,你以为我真会任他飞鸟投林不成,我自是会派多些个人手,暗中将他劫到密处,扒个精光,连身上的汗毛都不放过一根,若有秘方,自然便抢了来。” 钟秀听他所言,才柔声笑道: “终是你们男人行事粗野,想得方法也是这般下流。那原是咱们的亲嫂子,便是搜身倒也罢了,可别让那些莽汉之流,占了他太多的便宜,传出去,丢得可是咱们钟家的人。” 二人又絮谈了一阵子,便拿定了主意,待官家通报一至,便立即找族中人来,商议将大房无后寡妇遣返一事。 ************************************* 一大早,便有常来钟家的医生,在何意如的房里坐了好一阵工夫。 这医生在本地可谓是极负盛名,非钟家这样的巨富之家,轻易很难求得其登门医治。 这会子,医生和何意如细细说了些钟礼的病情,何意如听完他的话,身子靠在那里,有许久一言不发。 原来钟礼至昨夜被人从火场外救出后,何意如便让人把他暂时安置在自己的隔壁,也好能时刻照看一些。谁知从那时直到现在,他已经整整昏迷了一夜,却还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 而现下医生经过仔细检查后,才发现他身上的皮外伤都非常轻微,可是整个人,却似乎进入了一种极为少见的状态。 那便是无论医生或家人如何呼唤他、甚至用医用针刺等方法惊扰他,他却都完全没有反应了。 医生似乎苦想了半天,才有些犹豫地告诉何意如,三少爷现在的身体状态,若在西洋医学看来,似乎像是一种叫植物人的情状。 但是让医生奇怪的是,那种被定为植物人的病人,往往都是脑部受了巨大的创伤,引起大脑的神经坏死,才会导致整个人处于这种昏迷不醒的状态。 而钟礼现在,却没有任何的头部外伤,也完全找不到可以诱使他昏迷的病因。 医生走了,何意如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的右手慢慢摸上了左腕上的一只玉镯,那是她身上常年戴着的一个宝贝,所有人都以为她喜欢那玉的水头成色,可是只有她和钟九知道,那原是她生下钟礼那会儿,他专门选了一块和田美玉,打成后送给她的礼物。 可是这会子,这玉镯还是莹润如初,可是那个和它同龄的婴儿,虽然长大了、成人了,却变了模样。 她想起医生一边摇头一边说的话。 “三少爷这毛病,我这几十年来,也从未得见,当真是纳罕得很。依我个人愚见,他此时这症状,并非是外因所致,竟完全是心魔所困。说得直白点,他现在昏迷不醒,原是他潜意识里,便不想苏醒过来。所以太太问我他可有清醒之日 ,我却不敢回答,这一切,都要看三少爷自己脑子里,有没有那个念头了。他若想醒来,也不过是片刻之间,他若不想,便这样长眠一世,也未可知了。” 何意如这边正想着医生的话,愁眉不展,门口却进来了一个婆子,竟是跟大女儿钟毓去的陪房。 这几日钟毓两口子一直未来,老三又这样,何意如更觉失了臂膀。这时见了那婆子,忙问她因何而来。 那婆子特特从邱府赶来,便是受钟毓所托,来和何意如说一声,因姑爷邱墨林前几日夜里在钟家给钟仁上了夜香后,不知是不是撞到了什么,回去后倒像是中了邪一般,上吐下泄,高烧不退,还成日家说着胡话,听大小姐说,总是在嘴里喊着“锁、锁,莫抢我那锁头”等字样,胡言乱语,倒把大小姐吓得夜不能安。因此特让这婆子来说声,这程子暂不能过来了。 何意如摆手让她去了,心中却难免更加烦闷,只觉从钟仁突然故后,整个大房便没了顺心顺水之事 ,竟是别扭得很。 她一想到这里,便挣扎着想去佛堂拜拜神佛,却不料一个管外事的婆子匆匆赶来,原来方才在外面厅里,竟有那官差专程派人送来通知,说是钟仁的案子已经了结,一并大奶奶和钟信也都脱了嫌疑和干系。 何意如正稍稍点头,缓了口气,谁知那婆子又告诉她,因二爷现在临时主事,那官差便是他亲自接待,现下二爷特意让告诉太太一声,打铁原需趁热,既然大奶奶已经官判了无事,便不宜再拖延,他那边已经通知了族中掌事者,马上就要按族中规矩,商议大奶奶无后遣返一事。 何意如听得此言,便知钟义等人心急如焚,恨不能尽早将自己在大房的势力一一扫除,好换上他们的人马。 她被诸事煎熬,眼前倒像是有无数金光乱晃一般,即便纵横了半生,此刻却只觉千头万绪、事事灼心,竟完全没了主意。 便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太太,不知这会子可有工夫,老七有一要紧事,想讨您的示下。” 第46章 第 46 章 方方用过早饭, 钟家各房便应临时掌事钟义的要求,齐聚在大花厅内。 这一次, 除了昏迷不醒的三少爷钟礼和大小姐钟毓两夫妻,钟家的人,到得甚是齐整。 而族中这边,除了族长钟九,亦有二个德高望重的族中前辈, 一般有如此阵仗之时,大约都是合议族中寡妇谴返一事。 此时在钟九家中,已经将钟飞鸿软禁在闺房里,为的便是防止她胆大轻率,倒会暗中做出约了钟礼两下私奔之事。 谁知一夕之间,风云突变,钟家失了火不说, 钟礼身上竟发生昏迷不醒这样的惨事, 钟九听闻之后,心中当真是五味杂陈。 他既担心私生儿子会从此长睡不醒,又担心孙女若知道钟礼病情后,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此刻坐在厅堂正中, 心中便如百爪挠心,但他终究是一族之长,这半生见多了风浪, 即便心中有如油煎, 却仍是一派威严, 与族中人等谈笑风生。 只是当何意如最后扶着丫头到来时,他才拿眼睛瞟过去,却不料今日的大太太,竟比自己想像中坚强了些许,虽然依旧一脸憔悴之色,却还不至于病弱到出了大格。 见一众人等都已到齐,钟义便站起身来,面色沉肃地对钟九及两位长辈道: “各位族中长辈想来也听说了,这几日钟家上下颇不顺遂,接连发生诸多烦琐之事,不仅各位太太饱受困扰,便是族中人等,也都跟着忧心劳神。因此,身为钟家当前掌事之人,我自是责无旁贷,需将宅中要紧之事,一一处理了才是,如此既合了族中规矩,也可让家中人众服气,所以今日特请了诸位前来,便是因官家已把大哥身故一事定了案,大嫂子也脱了嫌疑,眼下便想把寡嫂无后谴返之事抓紧议上一议,以免耽误了嫂子的前程,倒是我钟家人的不是了。” 他这话说到最后,目光扫了眼坐在一边的秦淮,却见一身素服的男嫂子面无表情,只静静看着眼前香炉中的青烟。 钟九捻着短须,微微点头道:“老二做事,倒也爽利,大爷尚未最未发丧,这大奶奶身后之事,你倒替他想到了前面。也罢,既然早晚都要议上一议,择时不如撞日,现下你们宅中各房,便先说说各自的想法。” 他这番话里其实颇有讥讽钟义之意,只不过说的倒极是委婉,不料话音刚落,一边三房钟智便已经开了口。 “这样的事又能有何想法,大嫂子寡居无后,族中的规矩既摆在那儿,自当执行了便是,我这里三房的人众,从太太开始,都让我做了代表,现下便正式表明下态度,三房上下,对此事绝无异议。” 钟智这话说完,别人尚未搭腔,二少奶奶于汀兰却摇着团扇道: “老六此言说的极是,依我说,祖宗的规矩摆在那儿,根本就没有议的必要。便是要议,我二房从太太起,也同样并无异议。便何况那日也是在这花厅之上,大嫂子急得什么似的,恨不得倒一时三刻便离了钟家,现今既合着规矩,咱们还拦着人家做甚。只是我是妇道人家,有些事原是不懂,大奶奶从前是烟花胡同的出身,这谴寡回门之后,难道还要回去旧地,重操旧业了不成?这在钟家,倒也是头等新鲜的事儿呢。” 她这话一出口,秦淮不禁便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既刁又泼的脸,心下便有一种想要揍上一巴掌的冲动,只不过咬了咬牙根儿后,终还是暂且压下了火去。 钟九听于汀兰这话说得极是难听,倒皱起了眉头,看了看何意如的面色,道: “二奶奶这话倒说得远了,咱们族中规矩,寡妇谴返回门之后,便不与钟氏相干,所以这些闲话,多说也是无益。只是我身为一族之长,倒要多讲上一句,大奶奶虽然与大爷生前无后,眼下倒是过继了义子,这样的事在族中尚无先例,今日倒值得大家再议议看了。” 钟九此话一出,钟义的面色微变,一旁的钟秀却已亭亭站了起来,一脸笑容。 “九叔不愧是族中前辈,思虑果然更深,只是秀儿倒有一句话,想说出来与大家权衡。这族中规矩已是流传了数代,向来并未有继子便可视为已出的先例。若今日咱们倒开了例,那族中日后所有寡妇,是不是都要参照而行,有的没的,都收了义子便是,届时钟氏族谱之中的血统,可就要乱了章法,再过几代,名为钟姓,恐怕那血脉,却不知姓甚名谁了呢。” 她说出这番话后,在座众人倒都觉得有些道理,便连那两位族中尊长,也都点了点头。 钟九略沉吟了半晌,便把头转向了何意如。 “大太太想来也听到了各房之意,都是顺着族中的规矩而行,我们三个族中代表,自然也无话可说,现下倒想听听太太和大房的想法。” 何意如朝他及二位前辈微点了点头,慢慢坐直了身体。 “方才大家所议大少奶奶之事,也可算得是老大身后之事,如此我便说上一点子。二房三房并族中尊长,皆说到要按族规办理老大媳妇一事,我倒甚是赞同。俗语说得好,寡妇门前是非多,既是寡居,难免有诸多不遂心之事,若是青春守寡,想来更是难熬。所以族中规矩看似不近人情,实是极通人情,也算是放了寡妇一条生路。只一样,大家言及这族中规矩之际,都只提及一处,便是寡妇无后当谴,可我分明记得清楚,其后还有一条,若族中不逾辈份之男肯相迎娶,寡妻则可自选去留,九叔,这话我说的可对吗?” 何意如这话一出,众人皆微微一愣,钟九却率先点了头。 “大太太记得甚是,族规确是如此,只是这许多年来,族中倒还未曾有过迎娶寡妻的旧例,因此倒常常把这条给忘掉了。” 何意如微微笑了笑,“既然是有,自然便要问上一问,不然对老大媳妇来说,岂不是有些不公平了。” 钟九暗暗看了她一眼,便对众人道: “大太太所言甚是,各位既反复提及要守族规,那自是要虑得周全,才算合意。按照族中规矩,迎娶寡妇进门,既可为妻,又可为妾,如此,现下我便以钟氏族长之身,向在座诸位钟家子弟问上一声,可有哪一房哪一人,想要迎娶大房寡嫂进门的?” 钟九这边话音既落,那边钟智便“嗤”地一声笑道:“我这辈子所能喜欢的,便是美貌的女子,大嫂子再好,终是男人,奈何与我无缘啊!” 一边的于汀兰听他说到喜欢美貌女子,借着拿茶杯喝水的当儿,却极快极狠地剜了他一眼。 钟义这边却面色沉稳,对钟九正色道:“九叔,我亦绝无此意。” 钟九朝他点了点头,“二房三房都无此意,那这里其他人等,可还有话要说?若是没有……” 他刚说到此处,角落里却忽然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愿意娶大嫂子进门,做我的正妻。” ******************************************* 昨夜。 当秦淮坚持将菊生暂且安置在自己房内时,钟信虽略犹豫了下,却并未作声。 在钟仁身故之后,其实秦淮早就发现,钟信是甚少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想来,有过碧儿那次‘夜袭’之后,本就谨慎的他,更是会主动避嫌。 苏醒后的菊生虽然没有了性命之忧,却因被凉水浸得过久,此时身子变得滚烫,双眼紧闭,不停地说着胡话,已然发起烧来。 秦淮看着床上烧得火炭般的菊生,已顾不上许多,一边令人赶紧去请大夫,一边便伸手要去脱他身上湿透的衣服。 钟信皱了皱眉,伸手拦住了他。 “嫂子这会子且去看人炖些姜汤来,菊生这里,便还是我来打点。” 秦淮先是怔了一下,却又迅速反应过来,便停了手。 不过他心里悲愤,一边退后让钟信上手来弄,一边却恨恨地道: “这起烂了心肝的人,便是一肚子的坏水,专能盯着这些事做下流文章,却不知他们背地里,有多腌臜龌龊、心思歹毒呢!” 钟信快手快脚地脱光了菊生的湿衣,早用大棉被将他紧裹起来,因听见秦淮如此抱怨,便低声道: “嫂子如此气愤,想来也是可怜菊生这孩子命苦,只不过嫂子要明白,在别人眼中,他定是年轻贪玩,在井边失足落水,咎由自取。便是他醒来后说出些什么,这家里的人,也必不会听他所言,倒都要说他被水淹坏了脑子,胡说八道了。” 秦淮听他虽不明言有人背后下了黑手,却偏又说得极是透彻,便长长叹了口气。 钟信抬头看了他半晌,低下头去,低声道: “嫂子倒也不必再为这样的事忧心,毕竟再过数日,嫂子便要离钟家而去,像菊生和我…这些人的死活,也不劳嫂子再挂心劳神了。” 秦淮自打认识钟信这人以来,倒头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同自己说话,那话里的语气,既像是一种心灰意冷后的淡漠,却又似乎隐隐透出一点责备的味道。 而这种感觉,在他借四时锦暗示自己被拒绝后,秦淮便已经察觉到了。 可是想来钟信一定不会知道,就在方才那眼深井旁边,在经过这些天的沉淀与思虑后,终于在菊生意外落水的刺激下,激发出了另外的一个自己,一个不再想要逃走,而是想要留下来的自己。 而这个自己,却是要和面前这个看似忠厚、实则腹黑凶猛的小叔子,共同面对一片天空的。 “叔叔,若是我现下忽然不想离开钟家,继续在这泊春苑中生活,你又会觉得如何呢?” 钟信正为菊生掖着被角,听到他的言语,似乎怔了怔,抬头看了秦淮一眼,道: “那便是菊生这孩子的福了,毕竟你认他作了义子,你若在,他便有了些身份,你若离开,想来他便和从前无甚分别了。” 秦淮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神色,忍不住在心中暗道:“这人还真是如书中说的那般冷血淡漠,明明也曾经希望自己不要离开,现下果真得了这个消息,竟然摆出这样一副你去留随意的死人脸来。” 他却不知当自己转身去到外面催那姜汤时,床边的钟信却微微闭了下眼,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便连他总是生硬的嘴角,也飞快地浮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又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待二人将那姜汤给菊生喂下去,见他发出一身热汗,体温渐渐变低后,钟信和秦淮才略略放下心来。 秦淮便让钟信自回住处休息,这边他会安排两个婆子轮流值守,看护菊生。 钟信躬身应允,却又不移动身形,看着秦淮的神色里,倒似乎有话要说。 秦淮眼中看得真切,便笑道:“怎么,叔叔可是对我方才说的那事,还心存疑虑不成?” 钟信点点头,面色沉静。 “嫂子果然冰雪聪明,老七确是想问一句,嫂子是当真…想要留下来吗?” “我确是当真想要留下来了。” 秦淮一边低声说着,一边走到窗前,外面偌大一个院子,此刻倒被皎白的月光照得亮亮堂堂。 “我却也是看到那眼院外的深井后,方方明白了一个道理。便是在现下的世上,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钟家这般大大小小的宅子,也会有这般看不出深浅的水井。若是因怕了那宅子里的人心,或是怕了那井水会吃人,那便永远也不会寻到真正的安身之所。” 秦淮说到此处,略顿了顿,又淡淡道: “所以若想得开了,其实身在哪里,或许都相差无多。倒像是叔叔说的那样,作一株顺时而变的四时锦,便那井水再深,也不过汲它上来,拿它变成浇灌自己的给养,那才叫活得精妙呢。” 钟信听到他这番言语,一直沉稳的面上竟露出几许赞许的神色,只是他略一沉吟,又道: “想不到嫂子于这世上的人和事,竟看得如此透彻,老七甚是佩服。只是有一件事,嫂子可曾想过,你此时便欲留下,却马上要面临钟氏族中遣返新寡的家规,一时之间,却又该如何应对呢?” 秦淮转过身来,看着钟信双眸中颇有深意的目光,心中一动,忍不住便轻声道: “我记得叔叔对我说过数次,要做那将养四时锦的养花之人,也好日后共享花开富贵之景,既如此,现下如何应对之事,我自然是靠叔叔帮衬便是,却不知叔叔心中,可否有了什么妥当的安排呢?” 钟信见他在窗前轻言温语,身后却是一片皎白无暇的月光,直照得他仿佛如一块质地纯净的美玉。虽然明知他极轻巧地将难题推到了自己这边,却不知为何心中忽地一软,只觉他这会子无论向自己提出什么,自己都会答应他一样。 于是秦淮便在其时,忽见钟信压低了声音,竟似怕一边昏睡的菊生听到一般。 “嫂子若不想离开,我心中倒确是有了主意,只要嫂子不嫌弃老七,我想到时...娶嫂子为妻。” 第47章 第 47 章 这一刹, 卧房内静谥无声,只有皎白的月光,衬得秦淮眉梢的胭脂痣, 有一抹别样的红。 钟信小声说出这句话后, 微躬着身, 面上似乎并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一双眼睛,却紧盯着秦淮的脸。 秦淮愣住了。 这男人, 竟然说要娶自己为妻?!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里,秦淮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那应是《斗破豪门》那本小说结尾的画面。 一个孤傲阴冷的男人,在翻飞的冬雪中,独自站在钟家后宅的最高处, 俯视着曾留给他苦难过往、又终被他一手遮天的偌大一所宅院。 要知道, 在小说中,他虽然斗败了所有的对手,得到了钟家至上的权柄, 却最终一人独行,寂寞终身。 可是现在, 这个温厚在皮、狠厉在骨的男人, 却是要在他身边,留下一个可陪他同行的人吗? 不, 不是! 秦淮在心里大声地提醒着自己。 这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 是他要在钟家站稳脚跟, 从大房开始,合众连横,步步为营的手段,仅此而已! 自己可千万不要动了春心,以为面前这个貌似忠厚的小叔子,真的对寡嫂有了情意。如果自己那样想,或许,倒会成了他眼中一个真正的笑话了。 果然,钟信见秦淮迟迟没有开口说话,便又出了声。 “嫂子不要吃惊,想来你也知道钟家的规矩,寡妇若要留下,唯一的办法,便是要有族中男子收进房里,故而老七才想到这权宜之计。再者说,便是我娶了嫂子,对外说是夫妻,对内也依旧是叔嫂之情,绝不会借着夫妻之名,动嫂子一分一毫,只是不知嫂子能否信得过老七便是了。” 秦淮轻轻舒了口长气,一颗心终是沉了下来。 可是不知为何,却又觉得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一股莫名的情愫,偷偷浮了上来,隐约中,倒像是一点淡淡的失落。 “我自是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事出突然,难免有些疑虑。你既如此说,我又哪有不信叔叔的道理,只一样,叔叔不知可曾想过,不论夫妻是真是假,叔叔这辈子在外人眼里,可都是娶了兄长遗孀之人。要知道,叔叔尚是处男身份,却娶嫂为妻,有些话,想来总是好说不好听的。” 钟信忽然微微笑了下,神色中竟闪过一丝难得的骄狡之色。 “老七从来不为世上那些浮名所累,紧难得的,是知道自己心中想要些什么。此刻无人,老七便说得难听一点,嫂子莫怪。我自知定会有人嘲讽我穿了大哥旧鞋、吃了其口中吃剩之物,可他们却哪里知道你我心中所图?更何况,老七心中有数,嫂子又怎会是那别人嚼过的东西,原是身如白玉,一尘未染,才是嫂子的本色。” 他这话刚一出口,秦淮瞬间便睁大了眼睛。虽素知这老七狡猾奸诈,却哪知道连自己处男之身的秘密,他也会知晓。 “叔叔,你却又如何知道这个…” 钟信依旧是面无表情,只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低声道: “这话日后待你我做成了夫妻,再慢慢说罢。眼下时辰已经不早,这会子,我倒不能在嫂子这里留连过久,以免落人口舌。若嫂子对老七之言并无疑义,我明日便先去知会了太太,要了她的底细和支持。毕竟此事若在从前,她断然不会应允,但现下钟家之势,大房已近崩塌,你我成婚,对她目前来说,只有利大于弊,权衡之下,我念她必会赞同。” 秦淮心中虽仍有疑惑,见他如此说,便只好点点头,道: “一切按叔叔说的便是,只要叔叔心中能记得方才之言,也就是了。” 他虽不好意思直接说出要对方记得“挂名夫妻”之事,但钟信心思聪敏,立时便洞察其意,一边走向房门,一边淡淡道: “嫂子放心,老七虽然爱花,却也只知浇水施肥,助其颜色,断不会随意攀折,像大哥一样,胁迫嫂子做那违心之事。” 钟信说毕便推门而出,却只见门外好一个浑圆的月亮,正照在泊春苑满院的花草之上。倒让他忽地想起那夜在自己房前,嫂子静立在四时锦下,一身疏郎清俊的诱人之色。 只是那夜的他,却又半带着一脸的春意,颤声招自己去浇灌满树的繁花。 他反手合拢房门,眼睛却忽然眯了眯,自言悄语道: “花好月圆,自是要顺承天意,以我为人,断不会逼迫于你,但若是这花开得太过艳了…却又该如何是好…” ********************************************** 花厅之中。 眼见这角落里发声说要迎娶秦淮的,竟是老七钟信。一时间,众人或面面相觑,或神色大变,倒没了声音。 钟九略等了片刻,见无人搭言,便咳了一声,对钟信道: “老七你这话可做得真吗?” 钟信略略提高了声音:“我是真心实意,要娶嫂子为妻!” 钟九点了点头,朝众人道: “想来在座诸位也都听得清楚,按族中规矩,老七要娶其寡嫂为妻,原是无可厚非…” 一边的钟秀听他言语,脸色微变,和钟义对视一眼,忽然开口道: “九叔且慢!” 众人皆是一愣,钟九更皱眉看向她,“二小姐可是有何疑义?” 钟秀展齿而笑,目光却转向了一边的秦淮。 “这事情到现在,虽说极符合族中规矩,只是秀儿倒有一件事情,越发不甚明了。虽然说老七有意迎娶大嫂子,可是这前情,难道不是寡妇本就有要留嫁之心,才能再言有无族人迎娶吗?若大嫂子去意已决,这边却一定要娶,岂不是变相在逼寡妇改嫁?所以此刻,我倒想问一声大嫂子,那日在这花厅之上所言,到底还做不做得数了?” 众人听她口中尖利之言,目光皆不由自主便向秦淮看去,便连角落中的钟信,也抬起了头。 秦淮却并不看她一眼,只将头转向何意如的方向,面色沉静,轻轻道: “太太方才那番话,媳妇听了,心中极是感动。我虽为男儿之身,却也知道这寡居的日子甚是难熬。想这族中这放寡妇归去的规矩,确是一番好意。只是我活了二十岁的光景,最难得的日子,却还是在大爷身边这些时候。大爷没了后,我虽曾有意出去闯荡一番,可一来出身不好,没有根基,二则身上又没有出人头第的本事,思来想去,竟觉得还是留在太太身边为好,日常伺候起居,便也算是媳妇替大爷接着给太太尽孝了。” 他虽然一语不提老七,可是话里话外,愿意嫁他并留在钟家之意,却已经说得甚是清楚。 钟秀听他说完这话,面色变了又变,一双柳眉死死地皱起,道:“大嫂子这心里的主意,倒真比七月的天气变得还快,一时要走,一时又要尽孝,也不知究竟是要图些个什么,秀儿倒真是无话可说了。” 一边的于汀兰一心想的却是赶紧谴走大少奶奶,届时钟家只有她一个儿媳,以何意如此时的病体,便是不愿,恐怕也不得不将内宅之权交给自己。 此时见钟信与秦淮一个要娶一个愿嫁,大房之中,依旧有一个主子奶奶的名分横在自己前面,一时间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挺着肚子站起身,对着秦淮便道: “二妹妹说话便是含蓄,可是我却没那个素养。现下大家伙正好都在,我心里有句话不吐不快。大哥不过刚刚过身,他二人这边便叔娶嫂嫁,你情我愿,这互相对上眼的速度,谁知是不是隐着什么前情。这会子,大哥若地下有灵,想来也要生了疑心,怎么转眼之间,自己同床共枕的娇妻,倒要叫他一声弟妹了!” 她这话简直就是直接撕掉了面皮,明指秦淮与钟信背后有奸情一般,因此众人听了,都不禁变了面色。 秦淮早就对她心有不满,见其竟如此讥讽自己,便欲反击回去。 他刚想起身,居中而坐的何意如却先开了口。 “老二媳妇儿,你这话,未免也太放肆了!”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大太太此时面沉似水,原本黯淡无神的双目 ,此刻竟不怒而威,多了些狠厉之色。 “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现下我有一口气坐在这里,便还是钟家当家说话之人,我又什么时候定过这样的规矩,原来无凭无据,信口雌黄,便也可以血口喷人了!” 于汀兰脸色瞬间变得涨红,便又欲开腔,却被一边的钟义狠狠拉了下手臂,勉强闭上了嘴。 只听何意如又道: “你们一大早召集全家,又请来族中前辈,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依族中规矩办事,现下老七要娶大房遗孀,又可有不合规矩之处?但若有一丝半点,便端到桌面上,大家都看个清楚。若是没有,便别把自己那些念头强加到别人身上,倒弄出一副泼皮破落户的样子,让人笑话!我再多说一句,今天合议谴返大少奶奶一事,前提便是官家已经结案,老七和大房媳妇都脱了嫌疑。老二媳妇,你要有疑心,便只管说,不用把过身的人也翻上来作幌子,钟仁这边尚未入土,你倒也真是胆大,就不怕吓到肚子里的孩子,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何意如这番话说将出来,才真是夹枪带棒,并着当家人的威严,字字狠辣。 于汀兰听在耳朵里,脸上倒像是开了调料铺,一时间红白青紫,却偏偏一句话也反驳不出,一口气憋在心口,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肚子,直叫哎哟。 厅中登时一阵慌乱,而最紧张的,显然便是三房的老六钟智。 他比钟义手脚还快,倒是第一时间抢到于汀兰身前,一双手险些便要向她痉挛的肚皮上摸去。 一边的钟义刚好赶到,看到比自己还要着急的六弟,嘴角抖动了一下,伸手将于汀兰托了起来,这边,便叫人赶紧给医生打电话。 角落里的钟信眯起眼睛,看着钟智既紧张于汀兰、又有些忌惮钟义而在一边不敢太近前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 钟九眼见这厅里乱成一团,和何意如暗暗对视了一下,朗声道: “今天钟家大房遗孀合议之事,经钟家与族中代表共同磋商,现已达成一致,大房老七钟信,自愿迎娶寡嫂秦怀为正妻,此事同族中规矩完全吻合,已无异议。” 他环视了厅中众人一眼,见无人再接言,又道: “按现时习俗,寡妇若要改嫁,便只能在丧期进行,以取冲喜之意,但不许大操大办,只宜私下入门。若要大办,则需错过丧期,便要在三年之后,方可再嫁,因此我现下特要问老七一句,可愿意不经操办,便行了这嫁娶之事?要知道,你娶的乃正房正妻,可谓是一生仅此一次的头等大事,你若答应,可便不能反悔了。” 秦淮听钟九此言,心中不禁一颤。 毕竟在其时其世,便如钟九据说,这男子娶妻成家,便是人生头等大事,老七若娶了自己,要假扮夫妻不说,还要不声不响无人知晓,当真是窝囊透顶的表现了。 却只听身后传来钟信沉稳的声音:“老七现下娶嫂子为妻,便已是人生中的头等大事,我自然不会反悔。” 秦淮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感觉有些异样,明明说话最知遮掩的一个人,怎生在这会子,偏偏说出的话,倒像是在特特表白一样,少了几分顾忌和含蓄。 他忍不住便侧过头去,轻轻看了钟信一眼。却不料对方此时竟也正在看他,两人目光交汇,钟信难得没有躲闪,竟盯着秦淮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秦淮只觉心中砰砰真跳,不自禁中,已莫名红了脸庞。 ************************************* 这几日,泊春苑正房一带,仍是一片丧居之状。而隔了一程子远的东跨院,则大不相同。 钟信已经找来能工巧匠,并亲自指挥,正赶着时间将东跨院所有房舍重新打通装饰,便要收拾出一个用作新房的院落出来。 将新房搬至这里,确是秦淮的意思。 虽然再过几天,钟仁下葬之后,正房便可撤了灵堂,恢复原状。但他心里面,却已经对钟仁生活过的正房有了莫名的阴影。 或许,那个阴鹜变态到了极致的大少爷,在这正房里面,实是给秦淮留下了太多可怕的回忆。以至于有数个晚上,他都梦到了钟仁,梦到他在漆黑的午夜里,竟然又悄悄回到了这里,便坐在那紫檀木的大床边,在自己熟睡之际,悄悄掀开自己的衣衫,去窥视身上那个神秘的守贞锁。 而每次,秦淮都是在大汗淋漓中惊恐地醒来,却发现原来眼前只是一个令人心悸的恶梦。床边既没有钟仁变态的眼睛,自己身上,却也没有那守贞锁。 正因为如此,秦淮在思虑之后,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与了钟信。告诉他自己宁愿住进东跨院的小房间,也不想再在这豪奢的正房里,夜夜惊魂难定了。 钟信听他所言,虽并不多问,却立即便开始拾掇起来。他的性格素来便长于筹划,整个新房如何打通、布置,都是他一手完成,倒也并不费力。唯有在自己与秦淮卧房的设计上,却颇费了些周折。 若是设计出摆放两张床来,无论工匠或是下人,自然便会察觉出其中的异样,可是若只安置一张大床,那自己和嫂子这挂名夫妻,又该如何安睡呢。 思前想后,为了掩人耳目,卧房中终还是只摆放了一张雕花大床。 这日晌午,泊春苑里,竟忽然来了位近日钟家少见的客人。 待碧儿将那人让到客厅里,并请大奶奶前来会客之时,秦淮才恍然发觉,这位据说在泊春苑里中了邪的大姑老爷,当真有些日子没有露面了。 秦淮看见他看自己的眼神,心里就莫名反感,更担心碧儿这内鬼看出什么,便故意打发她去小厨房安排茶点。 邱墨林瞥了一眼推门离去的碧儿,幽幽地道: “嫂子真是好狠的心,墨林不过数日未来,便听闻嫂子已急急忙忙给自己找好了下家,难道你心里面,就真的没有我一席之地吗!你可知道我这些日子,身子躺在家里,这心肝肺腑,可全在你身上挂着。可你倒好,一声不吭便改嫁了老七,难道我这做妹夫的,便真得比不过小叔子生猛不成!” 秦淮对他可以说是打心眼里的恶心,生平在现实世界也好,穿书过来也罢,便没有见过第二个如他这般厚颜无耻的色中恶鬼,欲中淫*魔。 眼下见他说话便是如此下作,心里的反感简直无法形容。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守贞锁尚在他身上,这工夫他终于过来,自己还要想法子讨要回来,才没有立即拉下脸来赶他出去。 他见邱墨林一边说话,一边便从沙发这边直往自己这头挪动,便索性站起身,走到窗前。 “姑老爷这话说得好生无趣,究竟钟家规矩摆在这里,我便不嫁老七,却也与姑爷扯不上干系。” 邱墨林也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一身缟素、却更显俊俏的秦淮,道: “虽说是这个道理,可我一想到你这块无人染指过的美玉,竟让老七那家伙占了先手,心里便气愤不过。说到这个家伙,我今天来见嫂子,固然是因为心中想念,可还有一个原由,便是因为这个老七,而不得不来。” 秦淮奇道:“姑爷这话说得奇怪,什么原由,你倒说来听听。” 邱墨林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多了一丝悻悻然的神色,显然是想到那晚自己被钟信恐吓并抢走守贞锁的情形。 “嫂子,我这话说出来,你切莫以为我是在妒忌老七要娶你的缘故。我且告诉你,那小子,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你看他外表忠厚老实,其实一副花花肠子,也不比我好了多少。至少我对嫂子,喜欢也喜欢在明处,谁像那个东西,尽是在背地里偷偷拿你做他意淫的对象,便连你给我的那个宝贝守贞锁,都被那厮抢了去!” 第48章 第 48 章 邱墨林说到激动处,声音提高了些许。 “嫂子, 你莫不相信, 墨林这些天病在床上, 不是他们说的在灵堂中了邪气,实是那天夜里,在泊春苑被老七胁迫抢了嫂子的东西后, 又气又愧,生出一场火来。你倒是想想, 他这人该有多阴险, 为了一己淫念,连你的贴身之物都要抢去, 现下千方百计娶你在身边, 到时还不知会怎么折磨你呢我的好嫂子!” 他这话刚说完,在客厅门外,便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微微一怔, 又把耳朵紧贴在门缝上。 秦淮皱紧了眉头,一时没有接邱墨林的话。 如若他不是一个知道了钟信底细的人,眼下邱墨林这样说,或许自己还会觉得他信口开河, 不敢相信外表忠厚的老七, 会是他口中的危险人物。 可是既然自己早已知道他的为人,谁若再说他如何阴险, 便都不会觉得意外, 可是说他也有一副花花肠子, 在背后偷偷意淫自己,这…… 可是说不信,秦淮眼前偏又浮现出钟信偷偷画的那幅春宫图来,那香艳的画面,那眉梢的一抹胭脂红,却又代表了什么呢。 不过,稍稍凝神之后,秦淮还是把思绪的重点,转到了自己最关心的物事上面。 “姑爷,你方才说老七把我给你的东西抢了去,这话可当真吗?” 邱墨林激动地站起身来,一副起誓发愿的表情: “真啊,怎么不真,那会子我因偷偷跑来想约会嫂子,难名有些心虚气短,他却抓到我的弱处,大半夜胁迫说要把众人喊来,我因怕损了嫂子的清誉,迫不得已之下,只得任其抢了那守贞锁,嫂子知道,那东西原是我天天带在身上,贴着心窝子收藏的宝贝,一刻都不舍得离身,谁知便这样被这损贼生抢了去。” 秦淮听他说完,看着他那张令人生厌的脸,面色便是一沉。 “姑爷说来说去,还不是为自己推诿。想你那夜虽到了泊春苑,却并未前来寻我,且那几夜前来上夜香的亲眷数不胜数,你是钟家姑爷,可谓正常之极,又何须担心损了我的清誉?你现下说因老七抓到你的弱处,怕其胁迫,想来一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落在老七手里,无计可施之下,才拿我给你的东西换了他放你,可是也不是?姑爷,你惯常总是一副全天下对我最倾慕的口气,可实际上,又哪里有过真心!” 邱墨林见他忽然间对自己掉了脸色,且话里面,竟极聪明地猜到了自己方才隐瞒的实情,不由得神色大窘。 自己当日原是想要占嫂子干儿菊生的便宜,却不料光着身子正欲行不轨之事时,被老七抓了现形,才导致最后受制于他。 这男嫂子明显不知此事,却一猜便一个准,倒也当真是冰雪聪明了。 他虽然被秦淮揭了短处,但素来脸皮厚过城墙,忙又对秦淮道: “瞧嫂子这话说的,墨林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嫂子若要不信,我现下便跪在你面前,任嫂子打骂,墨林绝对动都不动一下,只求嫂子千万别嫁了老七后,便不理我了!” 秦淮听他说得越发不堪,当真是又气又恨,冷着脸道: “姑爷这样说,倒实是有些言重了,自来你我之间,既未明修栈道,更未暗渡陈仓,我又何必打你骂你。只是我现下嫁与老七一事,已是断断不能更改,姑爷既知老七为人,又何必为难于我?从此后,姑爷倒是死了这条心的好,免得再被人拿了把柄,生出事来,可就难以收场了。现下老七便要回来,姑爷倒是快点离开,才是正经。” 他说到这里,便朝门外提高了声音。 “可有哪个丫头在外面吗,大姑爷要走了,帮我送客!” 门外的人影被秦淮骤然的喊声吓得一怔,捂住嘴慢慢退出好远,才又故作轻快地跑过来。 “我才去厨房催了茶点,姑爷这倒是要走了吗,请慢些走!” ******************************************** 碧儿从二小姐房中离去后,钟秀略略思忖了片刻,想给二哥钟义打电话的手,却迟迟没有伸出去。 她心知这会子,二哥房里,应是乱纷纷的光景。 因为二嫂子于汀兰,这几天身上极是不好,除了二太太等人,便连她娘家的女眷,也颇过来了几个。 于汀兰那天在花厅上被何意如喝斥后,又羞又气,当时便惊了胎气。 她此时离临盆分娩还有不少日子,按说倒正是胎儿比较稳定的时期。可是在洋人医院做过几次检查后,大夫却每次都提出了警示,说她目前的身体状态,似乎有可能会出现早产的征兆。 因于汀兰是第一胎,胎位又极不正常,医院便提醒她,一旦若出现了早产,便极可能出现母亲大出血并早产儿贫血的可能,所以医院要为她和胎儿都预备好一些血浆备用。 而在其时的条件下,尚不能测出胎儿的血型,只能通过测取父母的血型,进行匹配推断。 因那日动了胎气后,于汀兰只觉腹痛难忍,钟义一起人怕她早产,便急忙将她送到了医院。 好在一番诊治之后,不过是气血攻心引起的神经痉挛,倒无大碍。 不过医生见难得她夫妻二人均在场,便提出抽验钟义的血型,为日后给胎儿备血做个准备。 钟义去了抽血室,这边的于汀兰却莫名失了神。 她见跟来的一众人里没有六少爷钟智,两条柳叶眉便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对一边的钟秀道: “怎么老六倒没跟来,他若来了,也可以验验血型,我听医生说这胎儿若要输血,反倒不适用父母亲的血液,说有什么溶血的可能,若他与你二哥血型相同,届时医院若存备的血浆稀缺,岂不是可以帮上忙了。” 钟秀便用一双眼睛像看稀罕物一般看她,笑道: “这倒是看出是要当娘的人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竟早早连这些个东西都想得周到,我说二嫂子你实是太紧张了,只要验出你和二哥的血型,再推出宝宝的血型,这洋人的医院供给充沛得很,又哪里还会用到六弟的血了。” 于汀兰听她这话,尴尬地笑了两声,却一句话接不上来。 在她心里,自是知道不一定会用上钟智身上的血,可是他的血型,却是一定要知道的。 万一胎儿不是自己的血型,又万一和钟义不同,那医院备下的血浆,极可能并无用处。 所以在她心里,自然知道现下谁的血型才是最重要的。 钟秀这边正在房中犹豫,没料到钟义的电话却主动打了过来。 她心中一喜,面上不自禁便泛起一丝红潮。 “二哥,正有要紧的事想跟你说,怕嫂子那边忙乱,便没有打电话过去。” 钟义似乎在对面微微叹了口气,道: “我又何尝不是想打过来,只是想到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心里有些烦闷,算了,不提这个,这会子,倒有什么要紧的事了。” 钟秀奇道,“孩子却又怎么了?” 钟义支吾了两声,却把这话题推搪了过去。 钟秀眼睛转了转,略一沉吟,便换了口风,将碧儿方才过来说与她的,偷听到大姑老爷和大少奶奶间的对话,又向钟义描述了一番。 说到最后,钟秀幽幽地道: “想不到防来防去,大房里面,咱们原是漏了一匹花心的狼。更想不到,他竟会和大少奶奶私下如此亲厚,实在是出人意料。只一样,他们私下收授的那个什么守贞锁,难道当真只是大嫂子身上的私密之物?我看倒是未必。” 钟义一双眼睛眯得像线一样,呼吸却明显有些兴奋起来。 “二妹,我知道你心里已有了估量,也必是和我怀疑的一样,说不定那个东西,便藏在那守贞锁里,如此,竟真是叫咱们探到底细了!” **************************************** 邱墨林被秦淮变相轰出去后,秦淮自己,却有些魂不守舍起来。 千想万想,他也没有想到,那个守贞锁,竟然已经从大姑爷的怀里,跑到了钟信的身上。 秦淮有些紧张地深吸了口气。 要知道,按照自己的推断,基本上已经可以料定那‘钟桂花’的秘方,便是被钟仁藏在了守贞锁里。而对于钟家人来说,谁能把这东西握在手里,谁自然便有了强大的底牌。 虽然对于秦淮来说,从未想过要将这钟家最值钱的东西占为己有,但是话说回来,他却在心底里也承认,自己同样非常希望这东西能掌控在手里,用来做一个在关键时刻保命的护身符。 毕竟自己最终选择了留在钟家,而留下后面对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合纵连横的老七,都有可能是给自己致命一击的敌人。 可是现在,这护身符就这么没了,并且还到了自己最最惧怕的那个人手里。 想想,还真是够糟心的。 秦淮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随风轻摆的花草,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好的,嫂子怎么倒叹起气来了。” 身后竟然传来钟信低沉的声音,大约是心事想得入神,秦淮浑然不知他何时进了房来。 秦淮咬了咬牙根儿,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冲动,觉得有些话,倒是要问一问他。 “叔叔可知道方才谁登了泊春苑的门吗?” “老七猜不到,嫂子还是告诉我。” 钟信今日的心情竟是难得的愉悦。 主要便是因为东跨院那边的所有工程,都已经收尾完工,并且拾掇得极是齐整。 看着焕然一新的院落,尤其是改良后充满喜气,别具一格的新人卧房,钟信莫名便有了一种极畅快的满足感。 这里,终将是自己与嫂子的…洞房之处了。 因此上,这会子面对秦淮的钟信,竟与素日里萎顿拘束的他,大不相同,眉宇和神色之中,不可抑制地便多出了几分大男人的感觉,而他自己,都不自知。 秦淮感觉到了他神色间隐隐的变化,却依然想继续自己心中的问题。 “是大姑老爷过来略坐了坐,时间虽不甚长,倒说了一车的话。有的没的,我倒也听不进去,只不过他提到你时,才听了一点子。” 钟信这时才从方才略有些兴奋的情绪中沉静下来。 这会子,他才意识到,嫂子这番话,原不是随便说说的。 “姑老爷倒说了我什么,听说他前阵子在大哥的灵堂中了邪,怕不是说话也带了三分邪气。” 秦淮嘴角微微透出一丝淡淡的冷笑。 “叔叔倒真是聪明得很,他那一车话里,便只是和叔叔有关的那些话,真的有些邪气。姑爷原说,我托他保管的一件私密之物,现下竟被叔叔生抢了去。我却不相信,叔叔倒要抢那劳什么子做什么。原本那东西,不过是上次宝轮寺官差搜身之前,我因不想让他们看见贴身的东西,才托姑爷代收几日,如今若姑爷所言为真,那物真在叔叔身上,不知可否将其还我呢?” 他这番话说出来,虽是带着些冲动,却也并不自觉唐突。 究竟那东西确是自己贴身之物,抛开里面并不确定的东西,这样私密的物事,自己若要物归原主,倒也无可厚非。 钟信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秦淮的眼睛,却似乎在思虑着什么。 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嫂子那私密的东西,确是在老七这里。” 秦淮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竟然回答得如此干脆。他勉强自己朝钟信笑了笑,伸出手去。 “既然果真在叔叔手上,不如便将它还了我。虽然不知叔叔为何要抢了它去,终究那劳什子,对叔叔也是无用的东西。” 钟信轻轻咳了一声,却忽然摇了摇头,嘴角边,竟然露出一丝颇有几分暧昧的笑意。 “老七不知姑爷背后会如何言说,不过我之所以在他身上抢来这个,却也是为了嫂子。因为那东西,原本在宝轮寺里的时候,便是我亲手将它从大哥怀里取出,又亲见嫂子将它收了,因此自然知道这是嫂子贴身之物。所以那天见它出现在姑爷身上,自然便要给嫂子取回来。只不过这些天发生诸多事情,老七倒真将它浑忘了。这会子,那物事并未随身携带,不过嫂子既然要讨回,老七倒另外有个想法…” 秦淮听他一番话说得滴溜溜的圆,心中不禁腹诽道:“那东西在你身上多日,便是果真暗藏了什么宝贝,大约也早到了你手,现下你便说什么,还不是由了你的意。” 他心中这样想,嘴上倒问向对方:“叔叔倒有什么想法?” 钟信看着他眉梢处的那抹胭脂红,喉结处不自禁便吞咽了一下。 “我想那锁既是嫂子最贴身之物,又如此在意,倒不如你我新婚洞房那晚,老七再把它亲手给嫂子送上,届时既是完璧归赵,又可让嫂子在那晚用它护了自己,免去忧心,岂不更好?” 听到钟信这话,秦淮竟完全不知说些什么,只觉面上一热,两只耳朵渐渐也发起烧来。 一时之间,他只觉自己眼前不自禁地便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洞房之中,红烛之下,钟信双手托着那软柔的守贞锁,低低对自己说道: “这工夫夜已经深了,嫂子便把这物…穿上…” ****************************************** 这日,终到了钟家大少爷钟仁发丧下葬的日子。 按照其时的规矩,除未亡人秦淮和大太太何意如外,钟家上下几乎全部都要赶去钟家祖茔。 秦淮亦起了大早,看着钟信与菊生等人皆一身孝服扶着灵柩,那一刻,秦淮头一次觉得钟仁的魂灵,似乎离泊春苑去得远了些。 不过在钟信上路之前,秦淮却忽然叫住了他,让他把新房那边的钥匙留下来,说自己这工夫空闲了,倒想看看他这几日辛劳的成果。 钟信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嫂子会忽然间有这个想法,眼睛里隐隐飘过一丝疑云。只不过他终是城府极深,只略一犹豫,便还是将钥匙交给了秦淮。 只不过在递钥匙过去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秦淮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 “嫂子略看看便罢,那里面刚刚装潢过,气味还有些不好,倒莫熏坏了嫂子。还有嫂子那件贴身之物,老七这些天都随身带着,嫂子便不用寻它了。” 秦淮朝他微微一笑,摇了摇手里的钥匙,道: “叔叔不是说了洞房的时候,会把它送还给我,谁还要寻它做什么!我便只是要看看,叔叔与我的卧房,究竟是何种模样。” 钟信被他说得面色一怔,只好点了点头,随着众人渐去渐远。 片刻之后,整个泊春苑里,则慢慢静肃下来,在清晨的清洌中,透出一股蚀人心魂的孤冷之感。 秦淮深吸了一口长气,院子里花草的清芬让他略略清醒了一点,下意识中,便想起了东跨院那株四时锦。 一想到东跨院,他忍不住看了眼手中的钥匙,想着钟信有些不自然的脸色,快步朝那月洞门走去。 待入得院子,秦淮不由得眼前一亮,这小小的东跨院,数日不见,竟果真变了模样。 不仅原有的房舍都明显焕然一新,更可以看出原先数间窄小的房间,现下都已经被打通成了一套三间大大的正房,想来,那自然便是老七和自己的卧房。 他心中觉得好奇,便几步走到房门前,用钥匙打开门上一只大大的铜锁,推门而入。 嚯! 好一处别具一格的所在。 在钟仁那间奢华大气的睡房里住久了,秦淮原觉得这个时代所有大宅子里的房间,应该都是差不多的。 想来想去,不外乎那些时代感十足的各种老式家具,外加一些价值不菲的古玩摆设。 所以推开门之前,他原本以为,这房间里应该也差不许多,只是会更新一些而已。 可是眼前的情状却完全不是他想像中的样子。 整个卧房里,除了必备的物件,并无过多的金镶银嵌、绫罗细软。放眼处,或墙或屏、或挂或立,皆是各式错落有致的画作。 或花鸟、或山水、或人物,风格虽不尽相同,却又极巧妙地都贯穿着一个主题: 鸳鸯戏水、山高水远、花好月圆。 秦淮上下打量着这装饰得别有味道的卧房,目光落在一幅活灵活现的彩色鸳鸯之上,心底不禁便暗暗道: “不过是一对假夫妻罢了,倒弄得这么风流别致,这老七除了心狠手辣,真看不出竟然也是个有心之人,且生得又俊,日后谁若与他做了真的夫妻,倒当真也不算亏呢。” 他心中便胡思乱想,眼睛却落在屋角墙壁处的一幅画上。 那画原也不过是一幅新婚常见的‘并蒂莲花’,在一众画作中,并未有甚新奇。 可是自来眼色极尖的秦淮,却偏偏盯着它看了半晌,更慢慢走到那幅画前。 只是这会子,他并未盯着画中的莲花,却只是看着这幅画的装潢,似乎比旁边的两幅厚实了许多,竟像是比其他画都凸起来一些。 秦淮细细看了一会子,终于伸出手,将那画轻轻一掀。 咦? 果然在那画的下面,竟然还隐着另外的一幅画作。 只不过这画上的主角,再不是红艳艳的并蒂莲花,却变成了两个令秦淮面色一红的……男人。 第49章 第 49 章 原来这幅被遮掩的画中画, 竟然便是一幅极其香艳的男男春宫。且看其笔触风格, 分明便是钟信的手笔。 只这幅图画,却又与之前秦淮在钟信房中看过的,甚是不同。 之前秦淮所见的那幅,线条简单、用色清淡, 全靠一种韵致衬托出香艳勾魂的味道。而这幅画的用色大胆热烈, 画中的人物更是眉梢眼角,尽是春意。 画面的背景显然是在一处内室的牙床之上,鸳鸯枕湿, 被翻红浪,一幅芙蓉丝帐被生生扯落了半边,竟是说不出的引人遐思。 而在那牙床边上, 一青春少年面色如酡,两只带着薄醉的凤眼半睁半闭, 神色中,倒像似是在用眼神挑拔谁的模样。少年半仰着身子,微抬着腿, 身上的红色锦袍不知被谁解了半边, 倒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和半边亵裤出来。 秦淮的目光不自禁地便被那画中人的亵裤吸了过去,只因那画的笔触太过生动, 虽细微处, 亦描画得纤毫毕现, 可以清晰看到在那密处, 描画了一枚悬垂状的小小铜锁。 秦淮只觉自己的两个耳垂已渐渐热了起来, 目光却无法自抑地向下看去。 原来在牙床之下,还描画着另外一个少年,亦是身着大红的锦袍,不过却已经敞开了上半身,露出了健壮的胸膛。而他在画中的姿态,却是半跪半立,正俯身向那床边的少年,伸出手来。 秦淮看得清楚,这少年的手中,原画了一枚更为精小的黄铜钥匙,想来,便是要去开那锁头。 而让秦淮感觉惊异的是,这画中欲开锁少年的双眼,不知是描画时出了纰漏,还是有意为之,竟然涂上了一抹浓烈的红色,乍看上去,倒活像是一只急于吞噬面前猎物的野兽。 看到此处,秦淮的身上,已经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倒仿佛这眼前的画面,与自己所在的这间新房,已经融为一体。 而那画中的青春少年,虽然形容上并不相似,可是细细想来,又分明便是自己与老七的影子。 老天,这家伙一副忠厚窝囊的外表下,私底下心狠手辣倒也罢了,可是画出眼前这幅劳什子的他,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秦淮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心底便对那即将到来的洞房之夜,莫名紧张起来。 这个一口应承绝不会动嫂子一分一毫的小叔子,到底还能不能君子一言,言出必践?若是他真动了阴鹜的念头,以他的身手和气力,自己又怎会是他的对手。若他届时真像那画中人一样动了兽心、红了眼睛,自己可又该如何是好。 恍惚中,秦淮眼前忽然闪过了一个让他惊恐的画面。 那画面竟是两人在宝轮寺被官差脱衣检查时的情景,而赫然出现在眼前的,便是昔时那个一闪而过的庞然大物。秦淮果断闭上了眼睛,用力摇了摇头,想要把那骇人的物事从脑海中甩将出去。 不,不会的,老七一定不是那样的禽兽! 半晌,秦淮才从自己天马行空的想像中睁开了眼睛。 他一边在心里暗暗笑话自己的胡思乱想,一边却把目光从画中少年那把小小的铜钥匙,慢慢转向自己手中的钥匙上面。 这光景,他才忽然发现,钟信交给自己的并不单单只是卧房的钥匙,在那小小的铜圈上,原来还拴着另外一把。 秦淮愣了愣,一个念头迅速出现在秦淮的脑海里,这另外的一把钥匙,难道便是钟仁每次给自己打开守贞锁的那一把不成? 他急忙定下心,仔细看了又看,却微微摇了摇头。 以他对守贞锁的熟悉,这把钥匙的规格,定不会是与其相配的那一枚,看其形状,倒应该也是一把房门的钥匙才对。 秦淮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一次在钟信房中看到的各种零散香源、烧干的铜锅,此刻便一一浮现在脑海里。 他早就在心底做出过判断,这个一心想要最终登顶钟家的小叔子,必定是在私下偷偷学着秘制香料,为自己的武力值增添珐码。 既然房间打通后,原来做这些的房间已不复存在,那他肯定还会为自己,另外保留一间专门试验香料的屋子才对。 想到这里,秦淮轻轻将那幅并蒂莲花放了下来,遮住了那两个春意满眼的青春少年。 从正房出来,秦淮锁上了房门,目光环顾,果然在拐角处,发现了另外一个上着锁的小小屋舍。 他四下看看,整个跨院里依旧是静寂无声,只有那株四时锦,正绽放着雪白的花瓣,异样动人。 刚刚打开那房门上的铜锁,一股各种干鲜花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秦淮飞快掩上房门,仔细打量起这间可算得上是“实验室”的屋子来。 如果他记得不错,此时房间内摆放的各类花果等可提香之物,明显比上次自己看到时多了数倍不止。 而且在一边的高案上,也多了不少的瓶瓶罐罐,并一些看起来是用作试验的器皿出来。 显然,钟信此时的装备,是要比从前充足得多了。 只是这些器物,在曾经日日出没在专业实验室的秦淮眼中,却未免还是太过简陋,并且少了一些在原料提取时堪称为核心的东西。 当然,他知道在其时的时代,化工制造的环境与技术自然不能与今时今日相比,但是不管怎样,有些最灵魂的东西,却是不可或缺的。 像钟信现下这样,便是他手里真的握有了钟家的秘方,恐怕也提炼不出那些香料的精髓来。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有了那秘方在手,还需要再用这些土方法,去研制香料了吗? 除非是在钟家原有配方的基础上,标新立异,再独创出什么更牛更受欢迎的香料出来,那或许,才是真正的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念头在秦淮的脑海里闪现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 曾看过无数本穿越小说的他,从前常常会觉得书中的穿越者们,怎么会遇到那么多过于夸张离奇、且很有主角光环的情节。而在那些情节里,那些来自现代的主角们,往往又靠着时代的差距与自己超前的知识,在过去打造出了彪悍的人生。 说实话,这样的情节,看时会觉得很爽,但看过后,有时又会觉得未免太有戏剧性,也太夸张了一些,除了小说,又哪里会有这样的情节。 可是现在,当自己真正穿越到这本《斗破豪门》的小说里,才知道原来自己从前觉得夸张狗血的情节,在钟家这个修罗场里,简直不值一提。 在这个不分白昼都让人感觉黑漆漆的大宅院里,你永远也不知道人心里有着何等样子的古怪**,谁和谁之间有着苟且,又是谁会在背后算计打压于你。所以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拼命地想向上爬,也拼命地想拥有最强大的秘密。 而这秘密,或许是说不出口的私情,或许是独一无二的秘方,也可能是谁也想不到的隐忍与狠辣。 那么,既然自己已经混迹在这些人当中,又有着他们都不具备的、现实中的学识和优势,想来便应该大胆地发挥出来,并争取把它变成能保护自己的、最硬的底牌。 这会子,秦淮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默默地对自己点了点头,从一边的案几上找到纸笔,对照着房中的那些器皿用具,又回想着现实中的种种,开始一样一样在纸上记录起来。 ******************************************* 晚上钟信菊生等送葬归来,秦淮云淡风清地将那钥匙还予他时,因身旁无人,钟信只听得嫂子压低了声音,淡淡道: “真是辛苦叔叔,不过寥寥数日,竟将新房收拾得如此齐整,想是劳了不少心神。待洞房花烛之时,我定当敬上一杯薄酒,给叔叔解一解劳乏。只是我确是没有想到,你我不过挂名夫妻一场,叔叔竟对那新房如此下了这多功夫,倒当真有些意外了。” 钟信躬身接过钥匙,面上神色不变,只低声道: “嫂子既嫁了老七,无论有没有夫妻之实,在老七心中,总是一种情分。更何况嫂子在大哥房中这些日子,原是担惊受怕,提心吊胆,虽是锦衣玉食,却并未有夫妻间的喜乐亲厚。因此老七将这新房好好装饰一番,换了样式,也不过是想嫂子能早日从旧梦中挣脱出来,不至于睹物思人,心中不快罢了。” 秦淮听他此言,心中一动,待想到那并蒂莲后的少年洞房开锁图,便忍不住又道: “如此倒要多谢叔叔的一番美意,那房中的装饰,果然与众不同,见之忘俗。只一样,我见那房中放置了这许多的书画,怎么竟不见叔叔的手笔,明明叔叔的工笔人物,尤其是那春…画得可是极传神的。” 钟信微微抬头瞄了他一眼,刚待说话,一边有下人来问些什么,他便明显是找到借口般,躬身自去了。 这边厢钟仁下葬之后,钟九身为族中的长辈,这会子便正式知会了钟家,在七日之内,大房遗孀可以冲喜改嫁。只一应仪式,尽皆取消,只何意如首肯之下,二人便可入了洞房。 因此何意如这边,便急忙专找了能掐会算之人,在这七天中,选出一个黄道吉日,只说这日,便是秦淮与钟信二人成亲之日了。 钟家上下,虽然都知道大奶奶于即日便将改嫁老七,可是除了何意如派蕊儿送来一对苏绣的鸳鸯枕,钟九作为族长令人送来两只景泰蓝的联珠喜瓶外,其他两房的众人,都纹丝不动,只当作没事人一样。 一眨眼儿的工夫,这黄道吉日,便已经到了。 若在寻常人家,此刻迎娶婚配的新人院中,不知该有多少热闹,而偌大一个泊春苑里,却一如寻常的清静。 而二房这边,于汀兰正跟钟义嘀咕自己身子发沉,那边却急急地来了个香料公司里的电话。 钟义刚刚听了两声,眉毛便拧成了疙瘩,疾言厉色道: “你这话可是当真” 对方不知说了些什么,钟义一张脸几乎沉成了黑色,身体也绷得直直地,明显甚是紧张。 半晌,钟义将电话“啪”地一声摔在桌上,站起来便开始穿出门的衣服。 于汀兰见他这神色,倒识了些趣,不再唠叨,却又忍不住问了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倒把你紧张成这个样子?” 钟义已经走到门口,听到她问,本是一脸的怒气,待看到她挺着的肚子,终是压了压,道: “还是公司产品质量上的事,没什么大碍,只不过生气这起人吃着我的饭,却干不好我的活罢了。你身子不爽,倒别在屋子里闷着,没事找二妹妹她们说说话去。” 他说完便出了门,却没有立刻便往院外走,而是顺手从身上掏出烟来点上,恶狠狠地吸了一口下去。 方才公司电话里面其实并不是小事,原是紧急向他汇报,钟家的金牌产品“钟桂花”,竟然在市面上出现了大幅的滞销。而且多地的经销商都向公司这边反映,在当地出现了传闻,说是钟家的祖传秘方,在大少爷钟仁暴死后已经丢失,所以“钟桂花”的质量已经不能得到保障。 钟义一边大口的吸着烟,一边在脑子里拼命思虑着,究竟这传闻是如何凭空而来,竟会带来如此大的杀伤力。 他脑子里思忖着,身子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院子的一角,那里有一棵过百年的老洋槐,遮天蔽日,钟义走过去,便干脆站在树下想把烟吸完。 想了半天,脑子里除了猜测这种传闻应该是竞争对手所为,但究竟会是哪一家的时候,钟义却稍稍犹疑起来。 便在这时,只见院子的角门处轻轻闪进来一个人影,那人四下张望了下,并未看到角落中的钟义,吱溜一下,便钻进了于汀兰的卧房。 钟义眼见那人的身影进了房里,一双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直到手中的香烟一点点燃烬,终于被他在地上踩成了粉末。 ************************************** 整个泊春苑里,唯有东跨院的门口,挂了两盏小小的红灯笼。 这几日,大奶奶的各种常用家什衣饰,早就收拾齐毕,预先便送到了新房之中。眼下,只等今晚的吉时一到,便是大奶奶本人,要被小叔子迎娶进门了。 只不过按照丧期寡嫁的规矩,这叔娶嫂嫁,绝不许有一点的热闹动静,因此泊春苑的下人,倒早早都回了各处,只有身为秦淮义子的菊生,是唯一要送大奶奶进入洞房的。 菊生这天的心情看起来兴奋得紧,白日的光景,便在两个院子间忙来忙去,在这钟家这所宅子里面,也只有他,才是真正替秦淮钟信高兴的人。 虽说在名义上已经有了半个少爷的身分,菊生却并不敢颐指气使,在各个婆子丫头面前,仍是谦卑谨慎得很。 尤其是在他出了堕井一事后,钟信特意在私下对他叮嘱了些什么,因此菊生素常在院子里,更是变成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常常很多时候,都被人忽视了他的存在。只有碧儿经常出现的地方,偶尔倒是会有他的身影悄悄闪过。 而这会子,一直盯着那吉时的菊生,眼见那入洞房的时辰,便已经到了。 菊生兴奋地一溜烟便往秦淮所在的正房跑来,却不料刚到门口,却发现穿了一身红色长袍的钟信,竟然已早早立在正房的门口,似乎已等了一会子。 菊生眼见今日的钟信明显拾掇了自己,看起来神清气爽、一反素日的萎顿,明显挺直的腰身衬着一件红色镶云团的长衫,当真是一副新郎官才有的俊郎之气。 他开心地凑到钟信身边,小声道: “七哥今天这个俊俏样子,当真满钟家的男人里,也找不到第二个胜过你的,怪道老话常说洞房花烛夜是人生四大喜之一,今天在七哥脸上,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 钟信横了他一眼,略整整了衣衫,低声道:“你又满嘴里胡谄些什么,还不快点进了房去,把大嫂子迎来了出来。” 菊生朝他嘻嘻一笑,俏皮地说道:“七哥还不赶紧改了这称呼,这都把奶奶娶进门了,怎么还能还再叫嫂子,要是让外人听见,岂不要笑话你呀!” 他边说边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房门。 “奶奶,吉时已到,七哥他现已在门口,来接您洞房呢!” 卧房里无人应答,亦没有半点声响。 钟信面色微微变了变,低声对菊生道:“再敲。” 菊生这次的敲门声明显大了,可是大奶奶的卧房里,却依旧寂然无声。 第50章 第 50 章 菊生回头看了钟信一眼, 面上尽是惊愕之色。 钟信面似沉稳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会, 他断不会就这样不声不响跑掉的。” 话是如此说,可是隐隐之中, 却也可以在他眯起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浓浓的疑惑与失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 示意菊生让到一边,伸手便要去强推那卧房的门。 忽然之间,正房一侧的厢房处,“吱扭”一声, 门开了。 钟信与菊生不约而同地飞转过身, 刹时之间,钟信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他的眼睛热了一下, 嘴角不自禁地颤了颤,低低叫了声: “娘!” 从厢房里出来的,正是钟信的生母丁香。 而在身边搀扶她的, 除了两个现今日常服侍她的婆子, 便是一身红色长衫, 即将改嫁为新妇的大少奶奶秦淮。 这丁香自从何意如将她接回后, 为了安抚钟信, 同时也是为了给外人看她的贤良,倒确是寻医问药, 嘘寒问暖。因此这一程子, 丁香的身子和病情委实好转了很多。虽然那疯病未得根本治愈, 却也明显比刚刚接回来那阵,强了些许。 秦淮这几日,除了开始认真琢磨钟家的几种产品,偷偷在小本子上作些分析外,便是想着这日的洞房之事。 他知道无论在哪个时代,这洞房花烛都是人生头等大事之一。 好多时候,那喧闹喜庆的仪式,虽然繁琐老套,但却是人生轨迹中不可或缺的一个节点和留念。尤其是对于长辈来说,看到辛苦养育的子女开花结果,那种为人父母的酸喜交加之情,大约是其他何种仪式都无法比拟的。 所以一想到为了迎娶寡嫂为正妻,老七这一世,再也没有机会喜庆隆重地举办一场婚礼,秦淮的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莫名伤感。 而再推开去想,大太太倒能名正言顺地喝到一杯新妇茶,老七的生母,反倒连儿子大婚的边都摸不到了。 因此他思来想去,心里倒想出了一个主意。 在现下的光景,秦淮已经比从前更知道,在行事的时候要多瞻前顾后,尽量少惹出太多的麻烦。因此几经思虑后,他终是拿定了这个主意,想要在只能给老七一个挂名夫妻的洞房夜里,尽量弥补他多一些。 因此,他便暗中筹划,想办法将丁香接到了泊春苑里。因按照规矩,婆婆不能出现在新妇出嫁前的卧房里,所以他们便都在厢房中等着钟信前来。 这会子,看见大步走到生母面前的钟信,秦淮心里明白,自己终还是安慰到了他。 两个婆子这时都已经拿了秦淮的好处,又知道眼下的老七已经不同于往日,哪敢小视,因此便笑脸盈盈地一边给钟信道喜,一边搀着丁香,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明白,便直对她夸赞大少奶奶的贤良体贴,想得周到。 钟信一边对她二人点头道谢,一边下意识便把目光投到嫂子的脸上,只觉得皎白的月光之下,一身红衫的他,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俊秀,尤其是眉梢那点胭脂痣,便如同自己画在雪浪纸上的朱砂印,不知不觉中,竟看得痴了。 一边的菊生看得分明,忙轻推他道,“七哥,这会子正是好时辰,难得嫂子将大娘也请来了,还不赶紧到新房那边,给大娘行了礼数,喝了新妇茶呢!” 钟信听他所言,立即便从方才那微微的痴状中挣脱了来,一边将母亲的手臂搀到自己手里,一边倒趁旁人都未留意,对秦淮低声道: “有劳嫂子的一番心意了。” 秦淮只笑了笑,并未回他,倒是按照规矩,扶着菊生的肩膀,跟着他们母子的身形,慢慢往东跨院而来。 几人到了新房之前,菊生伶俐,早搬了把椅子出来,让丁香坐下。又急急寻了两只软垫,倒了一碗清茶,片刻之间,倒把一个小小的仪式,备得齐齐全全。 丁香虽然头脑仍是不甚清楚,可是隐约间,却好像也明白了些许,脸上便透出兴奋的神色,嘴里只胡乱嘀咕着,“信儿娶媳妇了、信儿是娶媳妇了…” 一时之间,钟信深吸了口气,走到秦淮面前,轻轻牵过他的手,来到母亲的身前。 “娘,儿子今日带新媳妇,来给您磕头敬茶了!” ************************************ 想来那选出的黄道吉日果然不错,原来今夜,竟是个月圆之夜。 小小的仪式后,菊生已和那两个婆子送走了丁香,静谥的东跨院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个身着暗红色锦袍的男人。 钟信轻轻呼出一口气,看了眼身后的新房,低声对秦淮道: “这会子天短夜长,暑气渐去,竟有些微微凉了,嫂子若觉得乏累,便早点回房休息…如何?” 秦淮一双眼睛却落在对面那株四时锦上,只见那奇花在这工夫,又到了正变幻颜色的当口,满树的花朵竞相开放,有一种说不出的妍丽和妩媚。 此时此刻,那圆月与繁花,倒真是应了‘花好月圆’的好意头出来。 秦淮听他问自己入不入房,心里跳了跳,反倒向那花树走去,拈了朵已变成玫红色的花苞,道: “叔叔,我记得每逢这四时锦变色之际,你便要浇灌于它,现下,却也不要忘了它。终究像你说的,这花朵滋养得好坏,是要看养花人的功夫如何…” 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这话说得莫名有些暧昧的意味,便急忙收了口。 钟信却抖了抖眉毛,嘴角欲笑非笑,道: “嫂子尽可放心便是,这些年来,老七爱花惜花,日夜不辍,这滋养花草的功夫,不敢说多好,却绝不会让花凋草枯,定会精心浇灌,让那花心草根都喝足了水分,生出一番好模样来。”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低声道: “嫂子细看这院子里的花木,是不是比大哥正房那边茁壮了很多,便是开花的日子,一年中也远远超过那边的时间。所以嫂子尽管放心,便是同样的花草,可是那养花人的功夫却完全不同。老七既说过要做个惜花之人,便一定说到做到。” 二人说话间,钟信已取了喷壶过来,细细将那四时锦浇了些水下去。 这会子花香如醉,月上中天,便真是二人要入了那洞房的时辰了。 待到进了那卧房,钟信第一件事,便是回身反锁了房门。 听得那咔地一声脆响,秦淮只觉心口莫名就有些发慌,眼睛盯着屋子里仅有的一张雕花大床,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钟信一边伸手去解颈上有些微紧的纽襻,一边用眼睛瞄着略有些手足无措的秦淮,低声道: “既然已经说好了是挂名的夫妻,我这口中也还唤着嫂子,便是身处一室,嫂子也不必慌张。虽然这房中仅有一张睡床,嫂子夜里自然便在床上,老七身子骨硬朗的很,在那边墙角打个地铺,也便是了。” 秦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是觉得钟信睡在地上不妥,却一时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此刻实是已到了夜深人静,再觉得尴尬,也不得不脱了外衣,准备就寝了。 他背对着钟信解开长衫,仅着一身雪白的中衣,便坐在床边上,心里想着是不是该像素日那般,烫烫脚才能入睡,耳边却听得钟信道: “嫂子且歇一歇,待老七去给嫂子端盆洗脚水来,缓一缓劳乏。” 这声音低沉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关心,秦淮听在耳中,却只觉心中一荡。 因为在刹时之间,他只觉得自己竟好像又回到了穿书过来的那一刻,在懵懂惊恐之中,第一次听到老七的声音一般 。 只不过那个时候,钟仁尚在人世,雀儿亦服侍在身前,小叔子在端来洗脚水后,还要在大哥的逼迫下,亲手为自己揉搓雪白的脚趾。 可是物是人非,风回水转,自己摇身一变,竟已经成了小叔子的房中之人。那么这洗脚水端来后,可又将怎么样呢。 钟信很快便从里间端出一盆温热的水,轻轻放在秦淮的脚边,眼睛在他雪白的双足上看了看,喉结却不经意地滑动了一下,低声道: “嫂子这便烫一烫脚,我也去里面冲一冲身子。嫂子洗过后不用管那水盆,上床睡了便是,都等我回来再收拾便罢了。” 他嘴里说着,将外面的长衫脱在一边,也仅穿着中衣便进了里间洗漱的地方。 虽然方才还在说夜里有些凉意,可是这会子自己的身上却偏偏唱着反调,说不出的躁热难当。不论眼前心里,全是嫂子那十根柔韧雪白的脚趾,倒让他莫名便想起第一次揉搓那脚趾时,曾经想狠狠掰断它们的滋味。 只是现在,还哪里舍得下得那般狠手了。 待锁上了里间的门,钟信便三两下将自己脱得干干净净,一盆又一盆的冷水从头到脚泼将下来。 ************************************** 仲夏苑里,于汀兰与钟义的卧房里灯水暗暗,人影轻摇。 钟义在那大槐树下已经连抽了三根烟下去,再想抽时,却发现烟盒已空。 他烦躁地将空烟盒扔在地上,用力碾了又碾,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悄悄提起脚,竟往自己的卧房后窗处绕来。 钟义知道后窗那里,不像前面是厚重的锦缎窗帘,因为透气,只挂了薄薄的一层白纱。 他轻手轻脚地凑到后窗前,站在窗边的一角,偷偷向室内看去,白纱薄透,灯光下更如透明一般,看得室内无遮无挡。 只见于汀兰正挺着肚子躺在室内的那张摇椅上,大约是嫌着暑热,身上只穿着极薄的一层纱衣,松松散散,露着怀胎后明显越发白嫩的身体。 而此时此刻,却有一个人正探着身子,一张脸完全俯在了她的雪白的胸口之上。 钟义整个人像是僵在了后窗外,两个小腿突突地抖动着,似乎随时都有瘫软的可能。因为他看得再清楚不过,整张脸俯在于汀兰胸前的人,正是三房的六弟钟智。 而现下钟智的样子,既有着情人间的狎呢,又似乎是在听着于汀兰腹中胎音。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钟义觉得胸闷气短。 半晌之后,钟义竟然没有像很多抓奸在床的丈夫那样,冲进去对奸夫淫*妇又打又骂,而是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离开,并飞快地从角门出了自己的院子。 说实话,虽然方才的一幕对一个男人来说既羞耻又惊骇,可是在钟义看到那画面的一瞬间里,却并未有出乎意料的感觉。 或者说,那画面,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自己这堂堂的钟家二少,竟然被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戴上了绿帽。 他原是接了公司的电话才出了房间,此刻却忘了初衷,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钟秀的院子里来。 当看到二哥忽然出现,并且一脸丧气之色的时候,钟秀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叫了贴身丫头过来,耳语了数句,不大会儿的工夫,小厨房便送了些下酒的小菜并一壶老酒过来。 “二哥,人生得意需尽欢,人生不得意的光景,或许也可以小酌两杯,解解愁肠。妹妹虽不胜酒力,今天却也可以陪你喝上一点子。这几日我思虑良多,竟觉得咱们最近有好多事未免太过被动,倒让别人占尽了先机。这会子借着这点酒,哥哥有什么想说的,妹妹便洗耳恭听,妹妹心里面想的,哥哥也出出主意,总之钟家二房里面,断不能再这样被动了!” 钟秀这些话显然说到了钟义的心坎上,他直直地看了妹妹良久,两个人相视一笑,在夜色中,酒杯轻轻碰在一处。 当钟义在钟秀房里小酌的光景,钟家后花园的后角门里,正匆匆走出了一个娇小苗条的身影。 看门的小厮见到她时,便立刻堆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碧儿姐姐这大忙人怎么也有空出来逛了,素日家看惯了那些闲人,倒是姐姐最少出来的。我这里告诉姐姐,今儿后街上新来了个吹糖人的,说是又好吃又好玩,好姐姐你逛的光景若看见,倒帮我带上一个回来可好。” 碧儿朝他甜甜一笑,“且把这门给我留好了,别说是糖人,便是面人泥人姐姐都可以带一车给你,若我回来时这门上了锁,可小心你腿上的筋!” 她一边和小厮逗着趣,一边四处打量了一下,便飞快地顺着后街向人流中走去。大约走到街中心的位置,趁人不备,拧身便进了一家糖水铺,直接上了二楼的雅间里来。 那雅间里,一个高鼻深目,五官颇为洋气的高大男子正靠在窗边喝着糖水,见她进来,便朝她淡淡一笑。 “数日不见你,是又清减了些吗?方才在窗口向下看你,怎么这腰身竟会这般的苗条,当真是盈盈不足一握啊!” 碧儿见他开口便是夸自己的言语,一张脸上顿时飞上了红霞。 “怪不得二小姐背后常说,安少爷就是惯会说这些甜言蜜语哄人,只是这话原应说给二小姐那懂风雅的人,我这做下人的,苗条不苗条又怎么样,还不是服侍人的命!” 她口中的安少爷正是钟秀的恋人安醒生。 他此时听碧儿如此说,便放下糖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双桃花眼只盯着她不放。 “服侍人的可不一定便是丫头,难道我要娶个腰身纤细的小姨奶奶,她便不服侍我了不成?” 碧儿一张脸被他说得又喜又羞,只是眼睛里却还留着素日的精明。 “却不知何人能有那样的好命,可以做了安少爷的姨奶奶。唉,这样的话我也不想多听,倒是少爷这次又偷偷让人找我出来,却不知所为何事呢?” 安醒生见她被自己撩得情动面红,却很快便又归到正事上,更觉自己当初相中了这丫头可为自己所用,确是没有走眼。 “先说正事也好,便你上次说钟家上下都还没有找到那秘方,一晃已过了良久,竟还没有什么新动静吗?” 碧儿喝了口他事先点给自己的糖水,小声道:“安少爷倒像是未卜先知,我这几日正想着你为何不来寻我,你便真的寻来了。要说那秘方,这两天倒真有了些苗头,只是谁能想到,竟会和那大姑老爷有关。” 安醒生眉毛一皱,便竖耳听碧儿同他讲解开来。 待两人杯中的糖水喝尽,安醒生略沉默了半晌,便对碧儿道: “如此说来,那东西现下倒极可能便在钟家老七手上。那家伙我应该看得不差,必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便是你家二少爷六少爷两个捆在一处,倒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碧儿奇道:“安少爷才见过他几次,倒把他说得这般厉害,但在我们钟家,可并没有这种感觉。便是现在大太太重用他,也不过是大房无人可用,矮子里拔大个儿罢了。” 安醒生笑了笑,倒不和她争辩,只低声道: “这会子也不管他究竟厉不厉害,你只照我说的,一边仍悄悄打探了大房的消息,一边照旧把消息报了你二小姐知道,只是那消息若是非常之重要,便一定要先告诉我,然后我再决定是不是要说给钟秀听,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吗?” 碧儿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幽怨的瞥了安醒生一眼。 “我自然是明白,只是这样,碧儿心里又怎么见得了二小姐……” 安醒生从口袋里抽出手,慢慢握住碧儿了的手,然后竟从手心里露出一只顶好的玉镯子出来,顺势便戴在了她的腕上。 “有什么见不了她的,她大不了以后帮你配个清俊些的小厮,也就算你烧了高香。可是我这人便不一样,偏有着和古代那个楚王一般的癖好,只想娶一个细腰的美人做姨奶奶,才会心满意足呢。” 碧儿被那玉镯晃得眼睛直闪,再听到安醒生这满是承诺语气的话,不禁便咬住嘴唇,死命地朝他点了点头。 ***************************************** 待秦淮洗完了脚,正想着要不要像钟信说的那样,将洗脚水留给他去倒的光景,钟信已经从里间走出来。 这会子,他只穿了一件露臂的小褂,显然刚刚冲了身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水湿的味道,凸显着青年男子身上那股自来的阳刚气味,让秦淮只觉得这整个房间里,竟到处都弥漫着他的身影一般,完全不敢抬起头来。 钟信两步便走到了他身前,端起那铜盆便走,秦淮偷偷瞄了瞄他的背影,吸了口长气,便悄悄钻进红丝被中,只露了脸蛋在外面。 钟信倒了水回来,瞥了眼被子中的他,面无表情地在床边铺上了被褥,走到卧室的灯前,道: “今天是嫂子和老七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老七这些年始终是一个孤魂野鬼,没人说没人管的脾性,便连睡觉时,有没有打鼾梦话、甚至于梦游乱走这样的事,老七真的也不知晓。若是睡熟了,嫂子真在老七身上见了这些毛病,吵了嫂子的睡眠,也不用惯我,只管打醒我,便是了。” 秦淮见他板着脸,说得一本正经,心下倒觉得有些好笑。不知为何,忽然便想逗他一句。 “叔叔说的这些,我记下了,打鼾梦话算得不什么,真要是梦游的话,倒真的要打醒你,不然你若真梦游起来,到处乱摸,那还了得。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事,叔叔怎么忘了,那天不是说好,新婚第一夜的时候,我身上那守贞锁,叔叔不是要还我的吗?” 他这话一出,钟信面上一怔,倒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他刚要和秦淮说话,不知为何,却忽然朝秦淮比了个手势,自己则侧过头,倒像是听到了窗子外,有什么极轻的声响一样。 一刹那,钟信忽然按熄了室内的灯。 黑暗中,秦淮隐约觉得有个高大的身影,和自己越来越近... 第51章 第 51 章 忽然熄灭了灯光的卧房里漆黑一片。 秦淮心中颤栗着, 隐约感觉钟信高大的身体离自己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似乎已经从远处移到了床边。 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发出声响, 却不料在黑暗之中,倒是钟信先发了声。 “好嫂子, 你这身子,怎么摸起来竟会这般嫩滑…” 钟信的声音懒洋洋地,低沉中又带着浓浓的鼻音, 在这样黑暗的空间里, 竟充满了一个雄性男子无法言说的诱惑力。 可是去他的诱惑力! 明明自己和他连一个小手指甲都没有挨上, 他满嘴里,可又说的是些什么!? 什么身子, 什么嫩滑! 秦淮只觉得在黑暗中, 自己的脸一定是窘成了番茄的颜色。 虽然心里明白,钟信大约是听到了室外有什么异常,所以才赶紧熄了新房里的灯。 可是…熄灯就熄灯,大不了两个人装装睡就好,干嘛要说出这样让人脸热心跳的话呢。 “好嫂子, 我可算等到和你洞房这一天了…你便看看老七的这里, 真的已经不能再多等一时一刻了。” 我的天,又来了。 秦淮是真的无法想像,这个素常连话都甚少多说的男人, 怎么在黑暗里, 就能说出这些让他口干舌躁的话来。 不知他那掩饰着狠辣心肠的面具下面, 究竟还掩饰了多少自己揣测不到的东西。 不过这光景, 秦淮倒忽然间神智一清,明白了钟信会说出这些话的本意。 既然这工夫,还不能确定外面的状况,也不想让窗外窥听的人知晓里面的人已经警觉,那自然,就要弄出一副没有警觉的样子出来。 要知道,自己和老七现下,可不是什么大学的室友同居同寝,而是刚刚入了洞房的一对**,别说是他说的那两句状似亲密的话,便是这会子嗯嗯啊啊,床摇屋晃,也完全合乎情理。 所以这会子,自己是不是也该适当地说点什么,才更配得上洞房花烛夜里,新郎方才情切切的言语呢。 秦淮深吸了一口气,嘴张了半晌,才终于开口道: “叔叔,你慢着些…别碰到那里,实在是痒得很……” 大约是日常看奇情小说的时候,脑海里有了些积累的缘故。秦淮也没有想到自己憋了好一会子,开口却冲出这么一句话来,一时间,当真尴尬到了极点。 并且他只觉得这话一出,身边那个影影绰绰立在床边的身影,忽然很明显地浑身哆嗦了一下,继而,又开了口。 “嫂子,你这雪白的身子穿上这守贞锁,倒真真是绝配,只是现下还是让老七帮你脱了它,切莫弄湿了这锁里封存的东西,才是正经。” 秦淮没有想到,钟信在说了几句洞房中情人间的蜜语后,竟忽然把话题引到了那守贞锁上,并且字里行间,明显故意在暗示那锁中藏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只是,那“弄湿了”这三个字,又是什么鬼! 直到现在,虽然自觉已经对钟信了解了很多,可是他的一些所作所为,却依旧还是会出乎秦淮的意料。 难道他竟不怕被人偷听了这样的话,而猜测到秘方便在他手中吗?还是他现下,本来就想让人知道这一点。 秦淮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懵懂,完全不知该怎么接下他的话去,只得下意识地“嗯..嗯”了几声。 只是他这低低的嗯啊之声在暗夜中传出来,倒真是合了那洞房里香艳的节奏,听在有心人耳中,当真如听了一场洞房外绝佳的墙角。 “夜深了,今天这一日,也实是累坏了你,嫂子便快快歇息。” 终于,这场难熬的戏算是演到了尾声。 钟信慢慢躺到床边的地铺上,在暗夜中,秦淮可以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良久,院子里传来了一直没有听到的促织叫,倒愈发显出了院子原本应有的幽静。 一直没有睡意的秦淮慢慢翻了一个身,生怕吵醒地下呼吸均匀的钟信。却不料地铺上,倒传来了他淡淡的声音: “方才让嫂子感到难堪了?老七也是没有办法,原知道大约会有人来听洞房的墙角,只是没想到,听起来并不是那个二房的丫头,竟是别的什么人。嫂子却也不必多虑,只管放心休息,这一切,老七心中自有盘算,到时候,这些躲在暗处的小人,自然都有见光的那天。” **************** 清晨,难得一个阳光清透的好天气。 六少爷钟智却闷在卧房里生着一场大气,手下有几个少了些眼色的丫头,已经被他借着些差错骂得狗血喷头。 众人皆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唯有他贴身的丫头娇儿仗着素常受宠,堆着笑脸凑过来道: “六少爷快别上火,别和那几个没眼色的东西动了真气,这眼看着要出远门了,若真气出些好歹,路上再着了罪,那可如何是好。说来也真是的,这种出门验货的苦差使,不都是公司里那些人的事吗,二少爷做什么偏要六少爷过去,便是倚仗着少爷,也不该让您这般辛苦啊。”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雪白的胳膊,便要给钟智按按肩膀,钟智不耐烦的甩开她的手,悻悻地道: “他倚仗我?那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倒是看我吃着公司的薪饷和分红,大约没他那般辛苦,心里头不平衡还差不许多。” 娇儿不敢再伸手去给他按摩,便挥了手中的团扇,为钟智扇起风来。 “六少爷倒也可以想开一些,只当去广州那边游玩一番,心里岂不就快活了。您再多带两个人去,有什么活计,让他们操心便是,您只管多看看那这的风光和美人,也便是了。” 钟智的脸色终于舒缓了一些,一只手摸到娇儿的屁股上,用力拧了一把。 “那地方的美人再多,也比不上家里面的招人疼!” 他说到此处,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得意的光,嘴里极小声的自言自语道: “去便去,反正家里面的美人和孩子,还不是有人给白白养着,嘿嘿。” 于汀兰这会子坐在卧房里,出了满头满身的汗,整个人烦躁的不行。 她刚刚听说六少爷被钟义派出去到南边的广州公干,并且一走大约就是超过月余的时间。 这消息让她本就觉得死沉的身子,竟仿佛变得更加重了。 一个月有余?那等他回来,这孩子岂不是已经出世了。 她心里纳着闷,不知道钟义为何忽然安排给钟智这样一个大老远的苦差,更听说这差事急迫得很,便这会子,钟智已经带了两个手下,坐上南行的火车了。 于汀兰正胡思乱想、心烦意乱的当口,却听得门外传来一个甜美可人的声音。 “难得一个凉爽又晴快的天气,二嫂子怎么倒闷在家里了。” 来人便是一身清雅装束的钟秀,她走到于汀兰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笑道: “美人便是美人,秀儿也算是在女校上过学的人,城中这些大户人家的女儿也识得不少,可是像嫂子这般大着身子却还如此娇美的,当真是打着灯笼也没处寻去,我这个二哥哥呀,可真是艳福不浅呢。” 于汀兰听得心里不知有多舒爽,却故意斜她一眼道: “快成大肚子蝈蝈的人了,又能美些个什么!再说,说起美貌,又有谁能美过咱家的秀美人呢。” 钟秀的目光在她的肚子上深深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过头去,笑道:“好好,大家都是美人,只一样,今儿这天气当真是好的不得了,便是美人,也该出去活动一下筋骨才行,老话不是常说,产妇要多动一动才好生养呢。” 她嘴里说着,便去把于汀兰扶了起来,一边的丫头们陪着,竟真的出了院门,一行人便往后花园深处慢慢的走。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扯着闲话。说来说去,不过是些胭脂水粉、明星戏子等的家长里短。 只是不知不觉间,因钟秀总是行在前方一点,众人竟被她好似不经意间,带到了一处幽深的所在。 于汀兰的贴身丫头锦儿眼尖,在后面略高声道: “哎呀,咱们怎么竟走到这边来了,这不是雀儿那丫头烧死的地方吗,你们瞧,那边黑乎乎的,原是那看管她的房舍,此刻虽烧成了焦炭,倒还有些灰迹可见呢。” 众人细细看去,却真的不错,前面确是雀儿引火焚身的地方。 钟秀朝那边多看了两眼,倒叹了口气道: “好好的一个掌事丫头,又是那么爽利能干的一个人,偏偏为了男人动了痴情,最后竟然走到这个地步,也真是怪可怜见的。” 于汀兰却似乎不屑一故,撇了撇嘴道: “我倒不觉得她有什么可怜,若说是为了男人,总也得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斤两,那钟家的爷们儿,倒是她们做丫头的,随便想勾搭就勾搭的吗?” 钟秀看了她一眼,嘴角边现出两个梨涡。 “二嫂子说得也在理,那雀儿原也确是有些人大心大,到了后来,竟然鬼上了身一般,倒是要死跟了三哥哥去,也没见她那种样子,为了得到个男人,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敢瞎说出来,便像上次在花厅里,说什么钟家的丫头打了多少胎下去,简直是混帐透顶,咱们家里,又哪会有此种事情。” 她这话刚说完,身边贴身的丫头恬儿倒像是知道这时该接话般,忙小声道: “二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自然是不知道这些,其实这丫头堕胎的事儿,倒当真是有过数次呢。” 于汀兰和钟秀都把目光转向她,钟秀便率先道: “你休要胡说,家里面就那些个男人,这丫头要怀了身子,总得有男人才行?” 恬儿和她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便故作委屈道: “奴才倒也不是胡说,原是春天那光景,三房里接连有二个丫头都打了胎下去,因其中一个是我两姨姊妹,所以我深知的。且听人说,这几年别房不知道,光三房伺候六少爷的丫头,便足有三四个有过身子。听人说,六少爷说自己有的是钱,便为他打过胎,也不要妄想些别的,他自是不会亏了她们,都会尽有钞票填补的……” 恬儿这话还未说完,于汀兰的脸上瞬间就没了血色,皱着眉毛,一只手便捂在了小腹上。 一边的钟秀却是粉脸一寒,和恬儿对视了一眼,突然间声音变得冷厉下来。 “好好的,在奶奶和我面前,竟浑嚼什么蛆!家里面爷们儿的名声,都让你这样的长舌妇给败坏了,还不赶紧滚回去,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倒给我们添堵!” 那恬儿又羞又臊,在钟秀递过来的眼色中,便灰溜溜地跑开了。 那边钟秀刚刚教训了恬儿,这边于汀兰的丫头锦儿却忽然尖声叫了起来。 “奶奶、奶奶你这是怎么了?!” 钟秀急忙转过身来,才看见于汀兰一张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般的颜色,这光景正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豆粒大的汗珠。 她忙过去扶着于汀兰的身子,却不知是不是对方身子太过沉重,她和锦儿两边同时搀着,竟然还扶不住,眼看着于汀兰在钟秀这边方向便滑倒在地上,只捂着肚子,不停地叫唤。 一边的小丫头眼尖,忽然指着于汀兰身下大声叫道:“不得了啦二小姐,二奶奶下面见红,这不会是要生了!” ************************************* 待到于汀兰被众人紧急送到医院的光景,医生只俯身看了一眼,便急忙道:“马上送进去,小产了!” 陪着来的二太太莫婉贞听到大夫的话,立时便瘫倒在一边。 钟秀一边忙着派人让二哥赶紧回来,一边不时安慰着莫婉贞,可是一双秀美的眼睛里,却奇怪地有一丝狠厉而兴奋的情绪。 护士不停地往返了几次,可以看出来推了很多备用的血浆进去,想来,这不足月份的小产,已经让于汀兰和胎儿都处于很危险的状态。 大约过了一阵子的时间,送血浆进去的护士忽然又急匆匆地跑出来,身后跟着主治医生,面色有些严肃地朝钟秀等人道: “孕妇送来时已经出现小产,目前大人还算正常,但是婴儿由于月份不足,现下极其危险。” 他这话刚说出口,二太太莫婉贞身体挺了挺,一下子便晕了过去。 医生摇了摇头,“真不知是怎么回事,你们家产妇和先生之前验过血型,都是A型血,所以我们备了较多的A型血浆和一些O型血浆,结果现在孩子的血型竟然是B型,所以必须要通知你们一下,我们现下只能给孩子输O型的血,这孩子是早产儿,贫血十分严重,体质更是虚弱非常,如果出现什么情况,你们都要做好准备。” 这边医生仍在继续救治,那边钟义便赶了过来。 钟秀打量了刚刚进来的二哥一眼,见他似乎并没有太过急痛的表情,便连头发,也还是油光光的一丝不苟。 她皱了皱眉,趁人不备,忙迎过去,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半晌,钟义方慢慢换上副焦虑的面孔出来。 果然不大会的工夫,于汀兰娘家的亲眷便匆匆赶了过来,见钟义此时已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于汀兰的生母直接便掉了眼泪出来。 大约又过了两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抢救室终于熄了灯光。 里面只传出来一个消息,大人这边虽然昏迷却还是健康的状态,只是那早产的婴儿却抢救无效,没能保住性命。 守候区顿时传来二太太和亲家母异口同声的哀嚎。 *************************************** 洞房第二天的清晨,时间还早,便连素来早起的钟信还在地铺上沉睡,而床上的秦淮,却莫名被一个梦惊醒了。 那是秦淮穿书以来,做的第一个和老七有关的梦。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梦里的场景已经化作零零散散的碎片,可是最后定格在脑海里的一幕,却还是记忆犹新。 自己靠在正在渐渐变色的四时锦旁,而钟信手里不知举着什么,正在朝自己和那株花树不断的喷水。待水雾喷到尽处,自己抬头细看,原来老七手里握的似乎并不是素常的那把喷壶。恍眼间,竟像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还犹自滴着最后的水滴下来。 那一刻,秦淮只觉梦中的自己浑身忽然间变得酥软如蜜,瞬间便睁开了眼睛。 初阳正从窗棂处透进一点清透的日光。 那日光顺着雕花大床照下去,直落在床脚下那地铺之上。 秦淮揉了揉眼睛,慢慢坐直身体,定睛往那铺上看去。一床夏日的薄被盖着钟信结实的身体,他仰面躺在地铺之上,面色沉稳,呼吸不紧不慢,眉宇间更是少了日常的拘谨和防备,显得平静而自然。 昨夜的他,并没有像自己所说的那些打鼾或梦话,而看那一动未动的形状,更不可能有什么夸张的梦游。 秦淮的目光顺着他的脸渐渐向下,入目处,是钟信平稳微凸的喉结、结实鼓起的前胸,在薄薄的丝被下,正随着呼吸略有起伏。 这个正当壮年的男子,睡觉的姿势,竟是秦淮想不到的老实和本分。 他很自然地继续朝下看去,却在瞬间里猛地睁大了尚还有些惺忪的眼睛。 那一刻,在秦淮脑海里能够想到的,竟是旧年暑假去内蒙古草原游玩时,看到的那个号称“草原第一大”的巨型蒙古包。 这…这与老实本分那四个字,未免也太天差地别了。 秦淮只觉自己像是瞬间被电流击中了全身,一股偷窥了别人某种秘密的羞涩之心,让他猛地又躺在床上,并把被子死死地盖在了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番举动发出了声响,地下的钟信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第52章 第 52 章 向来在睡眠中也十分警惕的钟信, 此刻忽然间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静,窗棂中透进些初阳的光线, 照在室内那一幅幅画作上,倒让那些沉静的画面, 颇有了几许鲜活的感觉。便连那幅娇艳的并蒂莲,看在尚有些睡眼惺忪的钟信眼里,都仿佛变成了两个春意满满的青春少年。 他原以为自己在睡中隐约听到的声音, 会是床上的嫂子发出来的, 可是当他微微抬起头, 却只见一床红丝锦被里,裹着一个似乎完全还处于熟睡状的妙人。 钟信莫名便呼出一口长气。 这个时候尚还沉睡的嫂子, 让他稍稍放松了些许, 知道自己可以趁此机会,赶紧去到里面的洗漱间,好缓解掉掉壮年男子在清晨这光景,无法自抑的青春勃发。 若这时嫂子正醒着,自己倒真不知该如何掀开这层薄被, 虽然这薄薄的真丝被子, 也早已经是欲盖弥彰。 钟信轻轻从地铺上站起身,却没有立即便往里间走。床上的红香锦被摊成了一朵红云,而云彩中裹的人, 身形修长, 在薄被下起伏着诱人的线条。 钟信的眼睛顺着那被子下的曲线慢慢向下, 竟在那丝被的下面, 看到一只雪白的脚掌。 那衬在红色锦缎上的白色脚趾,细长柔韧,唤醒了钟信记忆深处潜藏的、曾经在揉搓它们时留下奇妙的手感。 这感觉如此强烈,倒更激起了他身体里某个强行控制的地方,一发不可收拾,鼓胀得像是要炸开来一样,让钟信不自禁地便向前迈出了一步,鼻翼间粗重的呼吸,倒像是一只发了情的兽。 不过在踏出这一步后,他悬在身侧的两只手,忽然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在空气里用力砸了一下,迅速转过身子,几大步便走进了里面洗漱的房间。 床上的秦淮听到了他匆匆离去的脚步,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长长地舒了口气。房间里没有了钟信的身影,可是方才他站在床边时留下的热度与气味,却像是那初阳的光,无处不在。 阳光刺在医院病房的窗前,被钟义的身子反射回去,给室内留下一个暗郁凄冷的阴影。 床上的于汀兰披头散发,虽然被两个婆子按着手臂,却依旧不停地哭号撕扯着。 那个只在世上停留了两个时辰的婴儿,让她被彻底刺激到了,从昨夜到现在,整个人始终处于半崩溃的状态。 无论是谁的安慰,对于她来说都是置若罔闻,倒是医生和家属打了招呼,说是她的这种状态,可以让她哭闹一阵,倒别憋在心里,反容易郁结了别的毛病出来。 又哭闹了些工夫后,于汀兰大约是体力不支,稍稍安静了些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会子,她的生母于太太擦着眼睛,和二太太莫婉贞从外面走了进来。 于家不仅家世丰厚,于老爷更是如今政坛的红人,便是平时于汀兰多有霸道刁蛮,钟义看在她身后的娘家份上,也颇给了她不少面子。 于太太对这个嫁出去的亲生女儿极是亲厚,更因她性格上和于汀兰相差无几,此刻见一向强势霸道的女儿忽然小产,境状如此凄惨,不禁在心疼之中便有了犹疑,皱着眉毛,拉下脸向二太太莫婉贞道: “我听说兰儿的贴身丫头讲,昨天出事的当口儿,是你们家二小姐带她在园子里面,听到了什么难听的话,才受到了刺激,亲家太太,不知这事,可做得真吗?” 莫婉贞心思机敏,虽然心疼早夭的孩子,却也在亲家太太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早就打听了其时发生的情状,心中有数,这时便用帕子擦着眼睛道: “并不是这话,不过是她们姑嫂二人并些丫头在园子里闲逛,谈到了大房一个烧死的丫头,众人确是说了些那丫头的私事,但难听与否,又怎么会与汀兰相关。亲家太太自然了解汀兰的性格,别人的事,她在一边看人热闹还来不及,又哪里会刺激到她。更何况我也听秀儿说了,说的那些话无非是提及个别下贱无耻的丫头,有背后偷人的勾当,兰儿清清白白个当家奶奶,又和她有什么干系。” 于太太没想到亲家太太这般厉害,说出的话无缝无隙,张口便让自己吃了个瘪。 她心中不服,因昨夜听医生说什么血型的事,她原本是一窍不懂,却只觉得那里面,好像有着让孩子受了影响的大事,心中作疑,此刻便要用这事反唇相讥。 “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我听差了罢。只一样,昨天那医生说什么兰儿和姑爷的血型与孩子不符,却又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因为这劳什子血型,倒影响了抢救那可怜的孩子?” 于汀兰本是有些半睡半醒的状态,这会子听她娘家妈和婆婆开口就是两不对味儿,便略清醒了一些。前面刚听了个尾巴,谁知后面自己亲娘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本就心中有鬼,原本最怕人提及这个,因此一下子睁开眼睛,竟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的惧怕之色。 众人皆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便在此时,一直站在窗前的钟义却慢慢走到于汀兰的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你莫怕,这孩子虽没了,咱们却还都年轻,以后自然再生他三个四个,不算什么,你且放松了心情,好好将养才是。” 他语气温柔地和于汀兰说了这些后,又转过身,对两个太太道: “至于那血型的事,原是把我的血型弄错了而已,实则那孩子和我的血型是相同的。而且昨晚,医院本就备了万能O型血浆,也并不影响救治,还是因为早产和胎儿原本体弱的原因,才会这样,大家也都不要在想这些不重要的事了。” 他这话说完,莫婉贞与于太太虽有些懵懂,但见他们小两口手牵手的样子,钟义又如此体贴,便也都不再多说。 钟秀自然更有眼色,一边张罗着带了众人出去,一边和钟义对视了一眼,用力点了点头,便只留下他夫妻二人在房里。 待到房门关紧,门外再无声响的工夫,一肚子狐疑与惊恐的于汀兰,眼看着钟义慢慢松开了握着自己的手。 只见钟义右手插进裤袋里,从里面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在自己的手指上用力擦拭着。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汀兰的声音里有一点发颤,却还在强作着她一贯的霸道。 钟义将手帕揣回到口袋里,一眼都不看她,冷冷道: “你倒真有脸问我是什么意思,好罢,我现下便告诉你是什么意思。从今以后,我钟义再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倒免得脏了我这个人。并且从现在开始,我也同大哥对大嫂一样,要专门打一个守贞锁给你,免得你憋不住的时候,再犯贱去勾引男人。我知道现下做的这些决定,以你的性子,想来不会同意,不过无所谓,我早已经有了主意,你若拒绝,我便把你勾引小叔,乱*伦怀胎、报应早产的事都印到小报上,发到你父母亲眷同学朋友人手一份,当然,你父亲那官家的办公室里,上上下下,我更会多送一些,你看这样可好?” 于汀兰一双杏眼死死地瞪着钟义的脸,脸色由白到红,又忽然转白,眼睛向上一翻,便直直地躺倒了下去。 钟义冷冷地看着已经昏厥过去的她,幽幽地道:“便是锁了你这贱人,也绝不能便宜了那个畜生!” *********************** 当大太太何意如听闻二房媳妇突然早产,并胎儿不保的消息时,眼睛里微微一亮,倒先念了几句佛,叹气道: “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怎么近日里钟家竟是些流年不利之事,蕊儿这便扶我去佛堂罢,倒是为她们诵上些消孽的经文才是正经。对了,别忘了再把她叫来,悄悄着些。” 佛堂里很静,香烟燎绕中,只有何意如嘴里细碎的声音。 半晌,蕊儿悄无声息地领了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丫头,偷偷带进了佛堂。 那丫头不是别人,原是泊春苑里常在秦淮身边伺候的小丫头,香儿。 因为前有雀儿执掌泊春苑大小诸事,后又有碧儿挟二房之威做了掌事丫头,所以这香儿在泊春苑里,一直是个不引人注目的人物。不过日常起居,饮食衣物,倒都是她在伺候大少奶奶。 因她性格温柔沉默,从不多言多语,秦淮倒一直用着甚是妥帖,便是他到了东跨院,香儿也算得上是随身跟着,常在身边出没。 这会子,何意如见她施礼后静立一边,不言不语,便给了蕊儿眼色,着她关上佛堂的门,在外面把风。 何意如这里便笑着对香儿道: “听说你前几日请了一天假回家,想来也见了你母亲,是不是已经大安了?还有你弟弟,听说刚入了学堂,便被先生好一阵夸赞,说是天资聪颖,是个大好的进学苗子呢。” 香儿又给何意如深施一礼,低声道: “多谢太太挂念着,我前儿回去,家里人皆过得甚好,都让我多谢太太的体恤和恩典。尤其是母亲瞧了大夫后,病情好转了许多,现下已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太太对香儿这番恩德,香儿真是不知如何报…” 何意如摆了摆手,打住了她: “你原就是我派过去服伺钟仁的人,也算得上是我大房这边的老人,倒也不必和我见外。你也知道,从你大爷过世,三爷昏迷不起,我这心里,一天天不知受着多少煎熬。如今虽然老七和大奶奶成了一对,掌着大房之事,可是一个不是我亲生的,一个是外面不知底细来的,我终究是放心不下。” 香儿忙点点头,低声道:“香儿明白太太的意思,上次原也和太太说过,太太想要我留意什么,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为了太太,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 何意如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你倒说说看,这两日泊春苑又听到些什么新鲜事不曾?那个二房的碧儿,可又作过什么妖?还有老七和大奶奶,究竟私底下看,可否看得出在大爷出事之前,便有了奸情?” 她一口气倒问出些许问题,想是在心中已压了好久。 香儿略一思索,道:“要说新鲜事,倒也有一桩,便是大姑老爷,私下曾来看过大奶奶一次,因碧儿一直在伺候,说的什么,我确是未知。至于碧儿那丫头,素常还是在泊春苑里到处寻视,所有角落缝隙,无一不查,想来自是在找寻什么要物。说起七爷和大奶奶,我原按太太示下,听了洞房的墙角,除了私密之事,只有一句话,我却记得清楚。” 何意如忙问道:“什么话?” 香儿想了想,道:“便是七爷提到大奶奶身上有什么大爷给的守贞锁,又说什么不要弄湿了里面封存的东西,倒听得我一头雾水。” 何意如听闻这话,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沉吟半晌,方道: “你做得很好,接着再细心留意便是。尤其是老七二人,你更要夜夜留神,但凡听到什么特别的,便速来说与我知道。再则,我这里有包东西,你且先收着,日常千万不要碰它,到关键时候,我自然告诉你如何使用。” 香儿小心接过一个白绸布所做的香囊状物事,珍重揣好后,便自退了。 何意如思虑了半晌,回到卧房内,拿起了电话。 ******************************** 白天里钟信在外面忙着大房的事务,一天都没有回到内宅。 秦淮倒难得轻松,自己弄了好多雪浪纸裁了,订成一个本子,便开始靠着超强的记忆力,将自己这几年曾经做过的许多化学试验,一个个在纸上描述归纳出来。 他选择的这些试验,自然都是在原理与结论上,与制造香水或香料有关或相似的类型。因为化妆品、香水等产品的设计制作,本来便是精细化工专业下的一部分。对他来说,原比在这宅子里斗来斗去更加擅长。 而且对于秦淮来说,虽然手中确实没有现代的那些高精尖仪器设备,但是他心里记得教授说过的话,如果可以掌握一件事物在分子转化合成中的核心原理,其实技术和设备,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所以现在,他并不担心现有的条件有多差,他心中困扰的是,在他和老七这对挂名夫妻中间,钟信究竟想要些什么,自己又想要些什么。 虽然两个人已经在时势的逼迫下,由叔嫂变成了夫妻。 可是不知道是豭夫妻的原因,还是钟信将自己收敛隐藏得太深,秦淮总觉得,自己和他之间,总还有一层坚韧的膜,没有捅破。当然,收敛隐藏秘密的人,也不仅仅只有老七。便是自己,又何曾将真实的自己,向他坦露呢。 掌灯的时候,钟信才略有些倦意地回了新房。 待他换了衣服出来,见碧儿带着香儿等小丫头正在往桌上摆放饭菜。 他轻轻瞟了眼秦淮,后者正脱了长衫,挽着中衣的袖子,露出一段光洁的手臂出来。 待丫头安放好饭菜,老七便谴了她们下去,方对秦淮低声道: “今天真得回来晚了,倒劳嫂子等了这么久,老七在外边时辰不定,以后嫂子也不必傻等,竟自先吃了便是。” 秦淮笑了笑,将一碗红豆汤圆往他面前推了下,道: “若是从前的我,自然便先吃了,可是在现下这大宅子里,丈夫在外操劳晚归,还未饮食,我倒自己先吃了,也未免太没有规矩了些罢。” 钟信接过汤碗,捞了个汤圆吃了,待听到他的话,倒有些好奇地抬起头。 “嫂子这话里说的从前,又指什么时候?难道大哥在时,嫂子倒不等他,都是自己先吃的吗?” 秦淮一时口快,把自己在现实社会中的感觉说了出来,哪想到这老七听话听音,一下子便挑到了自己的错处出来。 秦淮忙笑道:“原是我说错了,我说的从前,自是指没有成家,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时候,不像现在,身边既有了叔叔…那自是每天都要挂念着的。” 他本不过是在顺口解释,可谁知这话说到后面,倒觉得说得便是自己心中的所想,并没有欺骗钟信的意思。 原本自己,这一白天倒也确是在挂念着他。 只不过秦淮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挂念,究竟是因为在与他做假夫妻的同时,又隐隐怕他惧他,还是别的什么。 钟信手里的汤碗微微晃了晃,便又稳稳地喝了口汤水下去。 “老七明白,便是在外面的光景,我心中也是挂念嫂子的。” 他说完这话,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对,忙又道,“毕竟这泊春苑里面,不管夜里白天,从来就不太平,所以我白天不在的时候,心里便会担心和惦记着嫂子一些。” 两个人都这般说了又补,补了后又淡淡地,都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吃过饭后,这边丫头过来收拾,那边钟信看了看时间,见有人在,便改口不再叫秦淮嫂子: “你现下若是累了,便早点歇息,我去那边房里,弄弄花草再过来。” 他说着,便推门去了,片刻,便见那边那小房子的灯亮了起来。 秦淮知道他一心想要在背地里鼓捣那些香料和器皿,便想到自己白天在本子上弄的那些东西,一时间竟有些哑然失笑。 自己若算是纸上谈兵的话,那他却实属是在盲人摸象了。 这念头一浮现出来,秦淮先是觉得好笑,继而,却忽然眼前一亮。 用自己的兵,领着他的象,却不知,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是月上柳梢。 秦淮在房内向院子里看了看,四下一片寂静,唯有促织的叫声。 他轻轻推开门,三两步便来到那小房间的门口。 房间里隐隐有炉火蒸煮什么东西的嗞嗞声传来,并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秦淮深深呼了一口气,终于伸出手来,在门上轻敲了两下。 “叔叔,是我。” 房间里的人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听见脚步声快速传来。 门开了,秦淮愣了一下。 扑面而来的,先是一股蒸腾的热气,夹带着一股潮湿和闷热。而在这热气之后,才是赤着上身,挽着裤腿的钟信。 “嫂子…这会子,竟还没睡吗?” 很明显,钟信没有想要他进到里面的念头。他赤*裸的上身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一时间,爱看不看,秦淮也不得不把他结实的胸膛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会子你在忙些什么,我倒是有些好奇,干嘛还堵着门,便连我,也不得进吗?” 这工夫,秦淮是诚心这样说的。 他心里头有了一个想法,或许自己在腹黑阴险的钟信面前,原本就不应该去和他斗智劳心。有时候,对这样的人,倒不如直接就来个蛮不讲理的人设,或许他还真拿自己没有办法。 还真就是这个样子。 钟信在秦淮那副“快点让我进去”的直白目光里,莫名就向后退了身子,看着男嫂子轻快地走了进来。 秦淮看了眼火炉上正在蒸煮的铜锅,里面不知放了几种香料,此刻满屋子的水汽和香味,便是从那里传来。 “我老早便看过你弄这些劳什子,心里面原想,到底是钟家的人,都爱琢磨这些香料的物事,却不知叔叔可自己调制出些香水或香精出来过吗?” 这一次,秦淮打算开门见山一些。 钟信果然愣了愣,面上隐隐露出一丝狐疑:“嫂子又怎知我是在调制香料,有谁曾和你说过此事?” 秦淮笑着摇摇头,“并没有人说过什么,难道我便是知道这些,叔叔觉得很奇怪吗?好,我也不唬你,原是我在那堂子里的时候,因从小便只学艺不卖身,所以倒有大把的时光,在堂子后面的内宅厮混 。那光景,堂子里用的各种胭脂膏子、香粉、香水、乃至头油、唇上擦的香脂、诸如此类,妈妈们为了省钱,竟大多都是我们自制出来的,你可想得到吗?” 钟信一脸诧异的摇了摇头。 秦淮心中得意,他嘴里说的这些,原不过是编了话出来骗他,竟见他听得入神,不禁便又笑道: “所以我一见你弄些,简直便和昔日我做过的那些东西无异,只不过花草香源更多了些罢了,再加上你家里又是香料世家,自然便知道你在弄些什么。只不过叔叔,以我多年鼓捣这些物事的经验,便只从你今天这熬制的香料里,便发现有不足之处……”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那炉火前,就想掀开那铜锅给钟信讲一讲他的缺失。 谁知他刚走近去,那炉火上突然爆出“呯”地一声闷响,竟像前些时一样,将那锅盖顶得飞了起来,喷出四溅的汤汁。 一边的钟信看得清楚,猛地冲过去,一把便将秦淮搂在身前,却将自己赤*裸的脊背,整个挡在那热汤的前面。 第53章 第 53 章 那锅盖被炸起的声音刚刚响起, 一股灼人的热流便朝秦淮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便想后退,可是那滚热的香料汤汁却像天女散花般, 喷溅的更快,一时间, 秦淮只有任命般闭上了眼睛。 可是身边钟信的身手却比他快了许多,还未等那些汁液溅在秦淮身上,他已经冲将过去, 一把将秦淮搂在身前, 两个人便借势向前倒去。 瞬间的兵荒马乱后, 秦淮才发现自己被钟信结结实实地压在地上,整个人并没有被烫到一点。 钟信压在他身上的姿势很像是一只护着幼雏的大鸟, 两只手臂打开着, 厚实的脊背和结实的大腿将秦淮压得密不透风。虽然没有被烫到一点,可是这会子他健壮的身子倒也压得秦淮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过是刹那之间,秦淮便感觉到身上的钟信要从自己的身上爬起来,可是他微微动了一下,便止住了身体, 嘴里却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已经反应过来的秦淮心中一惊, 要知道这工夫的老七上半身完全赤*裸,是在用后背将自己护得周全,可是他自己, 毕竟也是个血肉之身, 这刚刚动了一下, 便停住了身形, 倒吸凉气,以他那种隐忍的性格,若不是伤到极重,又怎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此时心急如焚,却不知在钟信心里,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此刻压在秦淮身上,后背和臀腿上确实被那滚热的汤汁烫到数个地方,灼疼难忍。 但是这种皮肉的疼痛,对于从小忍受无数苦痛的钟信来说,还不至于让他俯在秦淮身上,刚略动了下,便又停住不动。 因为此时,他知道自己不敢动的真正原因,却是压在男嫂子身上这短短的时间里,肌肤相接得实是太过紧密,尤其是起身之际,自己某个要命之处,却偏偏碰触到了嫂子不知哪个柔而坚韧的地方。 这一刻,一向对身心全力掌控的钟信,已经不敢再乱动一下。生怕再有一点点的刮碰,都会让自己现出原形。 可是一动不动,又同样更觉难熬,因为在这种姿势下,两个人身体上那密不可分的感觉,更是尴尬到了极致。 秦淮见他俯在身上不动,一时间急道:“叔叔,可是烫得很重吗,我赶紧喊人过来!” 钟信深吸了一口气,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打挺,也不知顶到了嫂子身上的哪里,终是站了起来。 “嫂子且莫叫人,老七弄这些东西,倒还不想被那些人注意,只有嫂子一个人,是进得了这房里来的。” 秦淮也急忙从地上站起身来,这会子,他已在钟信最后起身时的接触中,竟忽然察觉到了他方才不动的原因。 那一刻,他忽然就想到了内蒙古草原上傲然独世的风景。 秦淮只觉得一张脸莫名发起烧来。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快速绕到钟信的背后,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叔叔…你后面烫起了好几个水泡,还是赶紧找医生过来,这样的热天,弄不好是极易感染的。” 钟信自然能感受到整个身后传来的灼痛,不过他并不慌乱,只淡淡道: “嫂子莫急,不过是烫了点子水泡出来,对老七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我房里便有治烫伤的药膏,嫂子一会帮我涂抹了便是。若是这点小伤便找医生,老七从小到大,大约医生要常伴左右了。” 秦淮听他说得轻松,可是眼睛里看到的却明明让自己心悸的伤口,一时之间,竟忽然从钟信平淡的声音里,体会到了他从前的那些经历。 在翻看小说的时候,那些描写钟信受尽欺凌的文字,只能带给人一个大致的想像。而眼前钟信身上的伤痕,和他淡然处之的态度,才让秦淮明白了,这个隐忍坚韧的男人,到底经历了多少磨难,才会在成长中变得如此阴险狠辣。 他对钟信点了点头,“那么便不找医生,叔叔你站这里莫动,我收拾一下这里,便去给你上药。” 秦淮此时心里有一种很古怪的情绪在悸动着。 既有对老七毫不犹豫便冲上来为自己遮挡的感动,又有一种对他更加理解后的释然。或许还有一点,淡淡的怜惜与心疼。 房间里虽然弄得乱七八糟,但是曾无数次在实验室面对过“车祸”现场的秦淮,却并不觉得有多吃力。 他快手快脚且有条不紊地熄火、整理、归纳,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便收拾得干净又清爽。尤其是整理到最后,他把锅里炸剩下的香料汤汁认真灌到一只玻璃瓶里,并用冷水浸了,小心地收放起来。 钟信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修长柔韧的身体前后忙碌着,手指灵活、心思细致。而且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在操弄这些器皿和香料的时候,熟练自如,似乎比自己要强上很多。 这样的一个嫂子,或者说自己的挂名男妻,实是和从前半遮半露着身子,飞着眼神给自己唱小曲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一时间,钟信甚至已经忘记了身后的疼痛,满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可以用脱胎换骨才可以形容。可是明明大哥在世的时候,他是那样,现在和自己成亲后,便成了这样。难道竟是自己,将他改变了吗? 可怎么会! 忙碌中的秦淮没有发现,一直在注视他的钟信,竟忽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 大小姐钟毓听闻二房小产一事,便兴冲冲和邱墨林回了门。 她先是带着几样滋补品去了趟仲夏苑,看了眼有些神情恍惚的于汀兰,勉强和钟义客套了几句,便匆匆去了大太太的院子。 母女相见,又有二房的新鲜事,自是有很多体己话要说,钟毓横了一旁的邱墨林一眼,便让他自己找地方歇息去。 待到邱墨林出了房门,何意如便皱眉道: “你做什么总对他颐指气使的,不是为娘说你,我倒不是想让你三从四德,处处听命于他,可是你总要高高在上,压他一头,这男人便像是弹簧一样,压得紧了,总有弹起来的时候,到那光景,若弹到人身上,可是要疼死人的。” 钟毓“嗤”了一声,“便他?这辈子倒也别想有弹起的那天,他倒是想弹,却凭的什么?我从钟家带去的家私,娘日常给我的贴补,横竖都抵得过他三十年的进项,他又凭什么和我弹啊!” 何意如摇头道:“你这话说得可是差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凡事切莫说得太早。莫说娘不能照管你一世,便是你看二房媳妇那般富贵娇惯的性子,可你看现下老二对她,听说便像变了个人一样,男人要是狠下心来,真是六亲不认的。” 她二人在房中说着体己话,这边邱墨林倒像是离了笼的鸟,一飞离钟毓的桎锢,登时便又心中骚痒起来。 他现下对钟信竟莫名有些害怕,甚至不逊于当年对钟仁的感觉。因此便向下人打听了下,知道老七今日出门在外,且说是很晚才会回来。邱墨林立即便兴奋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泊春苑而来。 待得进了院子,又做贼一般,避了丫头婆子的眼睛,偷偷溜进了东跨院,便直奔秦淮的新房。 早上钟信要出门之前,秦淮照例给他上了一次烫伤的药膏。 说到上药,这两日来,倒真是两个男人最尴尬的时刻。 只因为前日钟信挡在秦淮身前,被那滚烫的汤汁喷溅的地方,实是不少。 当时秦淮一眼看去,不过是老七赤身在外的脊背,便已经是起了数个水泡。哪知钟信过后在洗漱间脱去外裤,才发现原来在他臀腿之上,尚有数处被烫伤之处。 钟信在洗漱间里愣了片刻,直到秦淮在外面喊他,才咬着牙走了出来,便要往地铺上躺。 待秦淮强令他躺到床上,放眼看去,亦傻了眼。 若只是帮他涂抹后背、腰身也便算了,可是要涂抹他下面那两处位置,便实是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感觉。莫说自己和他这种叔嫂之亲,便是两个普通男人,在触碰对方那种位置的时候,也难免会有些尴尬。 可是再尴尬,也不能放任那伤口不处置啊。 他试着稳住心神,先将那烫伤膏先在钟信后背的伤处涂抹。虽然自己在生活中从未有过这样严重的烫伤,但被热油将手背烫出个水泡的事,还是有的。 所以看到涂抹药膏时,老七虽然面无表情,嘴里更是一声不吭,可是仅从他肌肉上微微的颤栗上,秦淮便知道他现在该忍受着何种的灼痛。 让秦淮感觉意外的是,在这些斑斑点点的新烫伤之外,在钟信的后背上,他还看到了数处已经变淡的旧伤痕。 虽然看不出这些伤口当初是如何留下的,可是看那些伤口的大小,便知道当年他曾被人极其残暴地虐待折磨过。 秦淮一边轻轻地将他脊背上的伤口全都涂上,一边在心底就涌上了一股心疼和愤怒上来。 他实是无法想像,看那伤口的痕迹,老七该是在多小的时候,便已经被人虐待得不成人形了。 在这样一种又怜又怒的情绪中,他竟然忘记了面对他特殊部位时的那些尴尬和羞涩,很快便在他结实紧致的肌肤上,把药膏都抹了个均匀。 而这会子,秦淮一边在纸上做着上次那瓶残余香料的分析,一边却时不时想着,不知道老七在外面忙碌,伤口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还有…他那下面的伤处,无法落座,大约便一直要站着了。 碧儿和惯常服侍的香儿这工夫都不在房里,他正凝神间,门忽然轻轻开了。门口的邱墨林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下房中的情状,见没有旁人,立马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他见秦淮正坐在窗前的书案前,不知在凝神想着什么,一身雪白的中衣下,修长的身子坐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邱墨林身上的血一时间都冲到了脑门上,只觉眼下简直便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他放轻脚步,一点点往秦淮身后挪动,只想着要一下偷袭到位,直接将大嫂子扑倒在身下。 秦淮正想着钟信身上的伤势,在思虑之间,却隐约觉得身后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他心中只当是钟信进了房来,见他竟然不言不语往自己这边靠近,心里莫名就有些紧张和一份无法形容的感觉。 竟像是,期待一般。 待得那喘息已经近在咫尺,秦淮忽然闻到一股医生身上惯常才有的药物的味道,他心思机敏,瞬间反应过来,猛地一个转身,却见邱墨林一双眼睛像是喷着火焰一般,正张开双手朝自己迎面扑来。 秦淮这时已经没有任何的回旋余地,完全凭着身体下意识的感受,伸出右臂,对着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白脸便挥出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哎呀嫂子…你…你怎么会舍得打我?” 邱墨林的眼镜被打掉了一边,他一只手手忙脚乱的去抓镜腿,一只手捂着被扇红的左脸,一时间瞠目结舌。 秦淮站直了身体,一张脸变得冷厉起来。 “姑爷请自重些,我现下是老七的妻子,也即是你的内弟媳妇,你便不顾身分,非要与我做那败坏人伦之事,原是你看错了人!我现下可以说一句话与你,原来的那个大少奶奶,已经跟大爷的魂去了,现在的我,既嫁了老七,便如同新生一般,再不会有旧时的瓜葛,更何况我与你从未有过半点污秽之事,我倒不懂,姑爷为何便苦苦纠缠不休,难道非要我和太太和大小姐说出此事,你才肯罢休吗?” 他口中如此疾言厉色,并晓之以情,对面的邱墨林虽然听得清清楚楚,奈何天生一副花透了腔的肠子,只觉得这块白嫩肥美的肉就在眼前,却偏生生了尖刺出来,吃不到口,心中又怕他真会去靠自己的状,一时间当真是百爪挠心。 而在秦淮说出这番话的当口儿,门外一个略有些佝偻的身影,却慢慢直起了身子。 尤其是听到他说既嫁了自己,便如同新生之时,两只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这工夫,钟信原是刚从城中一个极私密的作坊返来。 这作坊,竟是城中极少数达官富贾之人,才知道的一个偏僻所在。坊中原是祖传的手艺,大约有几百年的光景,竟只做一样物事,便是守人贞操的守贞锁。而这些私密之极的物事,不仅材料极是特殊,更是手工打造,便是薄薄一件,也值重金,原不是寻常人等轻易便可以得到的。 更因这物极为私密,若不是极相熟的老客推荐,一般人等,根本连这作坊也进不到其中。 钟信自打手中握了嫂子那私密之物后,心思机变深沉的他,暗中揣摩多日,终将那守贞锁暗带夹层的机关破了出来。果然,钟仁生前千方百计珍藏的钟家祖传秘方,便在其中。 钟信便是再沉稳之人,见到秘方之时,也难免兴奋了些工夫。不过半晌之后,他便恢复常态,却暗暗思虑起一些事来。 这几日,借外出采买之机,钟信便四处打探,终于在城中一个年过七旬、却专爱娶黄花闺女的富商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他一边逢迎其人,一边为其送上几样厚重的大礼,终是把这制守贞锁的作坊打探了出来。 待通过那富商的手信寻到此处,便自然被以贵客相待,更让到作坊的密室,果然便看见室内摆放着各种样式的守贞锁样品,而其中一款,赫然便是自家嫂子身上的那一个。 钟信心中早有盘算,这里便先交了重金,竟直接让那作坊再做出两个同款的守贞锁来。 那带他看货的老板见他出手大方,心中欢喜,又见他是老客的举荐,有些兴奋过头,嘴里便没了分寸,因对钟信道: “客官真是豪客,以后倒常来消遣着些,这里的款式,原也是常换的。您有所不知,像您这样年轻俊俏的公子,来买此物的甚少,倒是今天还有一个,竟然也订的是此款锁头。说起来,那位爷的年纪模样,虽比您大了几岁,偏是外表生得,倒真有几分相像呢。” ************************************** 邱墨林戴好了眼镜,心里只一万个不甘心,可是面前的嫂子虽然还是那张俏脸、偏偏却再也没有当初眉梢眼角,对自己的那般春情了。 他杵在当地,走又不舍,不走又不敢再上手调戏,一时倒窘成了个泥人蜡像一般。 便在此时,门口的湘帘一掀,钟信便走了进来。 “怎么,姑老爷原在这里歇着,难怪方才我去太太那里回事,大姐不知是不是有何急事,正满屋子寻姑爷不着,急得骂小丫头呢。” 邱墨林见他忽然进来,面色虽然淡淡地,却不知为何就有一股阴沉的感觉,他心中有鬼,忙讪笑道: “我原是特意过来看看你和弟妹,说说家常。钟毓就是这般性子,说是寻我,若寻到了,又根本无甚要事,不用理她。” 秦淮见钟信给他如此台阶,他却毫不上道,当真是好笑又好气,便转身对钟信道: “你今天回来得早,我倒是放了心下来。这方才院子里面,也不知哪里钻来的野猫,一心想吃那檐下笼子里的八哥,我虽然赶了它数次,更用长竿子抽它,只是那猫偏生奸滑顽固得很,便打了它,还不识趣,总围绕着那笼子转,我正拿它没有办法,刚巧你就回来了。” 钟信看了他一眼,神色纹丝不变,只淡淡道: “那野猫现下又在何处,你不该早点和我说,对付这种骚性难改爱偷食的家伙,我最有办法。一般不过扔出两条活鱼出来,引它上钩,待进了备好的网袋,便让人控着它眼睛,偏让它自己亲眼看着人阉了它的那物,从此以后,没了那股骚劲儿,再不知偷吃偷嘴为何物,也便是了。” 他说完这话,便又看向邱墨林,道: “姑老爷若不急着回去,倒不如留下来和我二人共进晚饭,早起听说厨房新买了两尾活的鲈鱼,姑老爷可有兴趣尝尝鲜吗?” 邱墨林的白脸此刻只白得越发厉害,忙摆手道,“不了不了,想来钟毓如此寻我,还是有要紧事要办,我便不打扰你二人,告辞告辞!” 他边说边脚不沾地推门去了,临要出了院子,才偷偷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竟果真朝那廊下的鸟笼看了一眼,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秦淮见他终于离了泊春苑,便看了钟信一眼,忽然展齿笑道: “叔叔方才说的话可当真吗?” 钟信略一皱眉,低声道:“却不知嫂子指的是哪一句。” 秦淮见他挺了挺后背,伤口似乎不是很舒服的样子,便急忙走过去,帮他慢慢脱掉外面的长衫。 “便是那两尾鲈鱼啊,我看叔叔说的诚挚,还在想若这姑老爷便是死赖着不走,可不知有没有鱼真给他吃呢。” 钟信知他是玩笑话,只是想到方才邱墨林惊恐的样子,倒也不禁莞尔。 他见嫂子先是反锁了房门,又将那清除伤口的白纱布与烫伤膏取了过来,便慢慢解了衣裤,俯在床上,看了眼一身雪白中衣的秦淮,嘴里却低低的自言自语道: “那般鲜美的鱼便有,又怎会舍得给他吃了。” 第54章 第 54 章 钟信毕竟年轻体健, 虽然热天里烫伤难愈,但他这身上的伤势, 倒确是好转了许多。 只不过这旧痂渐褪、新肉暗生的工夫,不仅会抽冷子疼上一下,伤口处更是会有一种难耐的痒。 秦淮在给那些半结痂处涂药的光景, 便能感觉到他温热结实的肌肤上, 隐隐传来的悸动, 可是看他的脸, 却仍是一副纹丝不动的神情。 他心中莫名一动。 眼前这个总是压抑自己身心性情的人,不知道会不会像一座休眠的火山,待得到了喷发的当口, 便一发不可收拾。 俯卧在床上的钟信忽然开了口。 “方才见嫂子在那边书写着什么,倒认真地很,难不成是信不过老七, 自己在算泊春苑里的开销帐吗?” 他声音虽淡淡地,却是秦淮第一次在他的语气中, 听出一种与自己调笑的味道。 这个总是谦恭沉默的小叔子, 竟然也在与自己的朝夕相处间,有了些微的变化。 “我又哪里会算什么开销账,有叔叔掌家,我乐得自在轻松。那本子上面,不过是列了一些花草香果的单子, 原是我见叔叔熬制那香料, 勾出了瘾, 自己便也胡乱琢磨,想配上几味东西,弄点香精香水那劳什子出来。” 钟信微微看了他一眼,见他已经帮自己擦好了药膏,正在用湿帕子擦手,便快速提上了裤子,遮住了半露的结实臀腿,赤着上半身坐将起来。 “老七还记得烫伤那晚,嫂子原说过我熬制那香料时,应是存着些问题,才苦不得法,不如这会子,嫂子便说与我听听。” 秦淮知道在他心中,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这些能助其成事的东西。 虽然自己与他算是携了手,但终究到最后的光景,他是会像其允诺的那样,许自己花开富贵,还是如小说结尾那般所言,只余他一人高高登顶,还真是不得而知。 只是现在,自己却在心底里,还是选择相信他了。 “叔叔倒真是信得过我,究竟我也是瞎鼓捣过一阵子而已。不过既信了我,我便也说一点子我炮制香料的心得。” 秦淮将上次钟信熬制炸锅所剩的那瓶香料,从冷水中取出来。 “那日我见叔叔在调制这香料之时,似是依着什么古方挑选的香源,花果香草,品种甚多。按说若有方子所依,炮制时便应无碍,但叔叔是不是一直郁闷,终不得方子中那香水的味道出来?” 秦淮这话问得很是直接。 因为他通过上几次的观察,从钟信选择的香材,再到他熬制的过程,已经猜到他定是在试制钟家最有名的香水‘钟桂花。’ 尤其是在守贞锁到了他手上之后,他配取的香材种类大增不说,更是明显多了很多门道。用化学上的原理,便是那些香材中的成分,绝对会互相合成与转化。显然,老七不仅窃得了秘方,更开始加速付之于行动了。 只不过他虽然有了那方子,但那方子中蕴含的调制原理,想来却是不知。所以秦淮每次闻到他所调取的味道,都还是与‘钟桂花’相差甚远。 钟信点了点头,似是犹豫了半晌,却忽然走到秦淮身前,将声音压到了极低: “我现下也不瞒着嫂子,钟家那祖传的秘方,确已在我手上。只是我虽按着那方子调制,却屡试屡败,从未成功过。”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秦淮只觉得自己的心“呯呯”一阵乱跳,这个始终隐藏自己的男人,竟然真的把这件极重要的事情说予了自己。 是信任,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秦淮在这一刻不敢确定,但是他明显感觉到,那层隐隐隔在叔嫂间的膜,似乎又薄了些许。 秦淮略想了想,心中已打定了主意,便对钟信小声耳语了几句。 钟信看着他有些兴奋的眼睛,点了点头。很快,两人便避了下人,悄悄来到了那小房间中。 秦淮走到那搁置香源的案几前,道: “我现下便和叔叔开门见山,你且看一看这些香源,既有木本草本的花草香果,又有各种动物的骨骼或是内脏腺体,单取一品,皆是含有异香。只一样,我见叔叔在调制那香物之际,虽是有过考量,并非一味胡调烂制,但终究在投料的先后、香材的匹配乃至相生相克上,还是不够精细。”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麝香,又拈起一束干桂花,道: “比如两种香源,一为动物腺体之香,一为植物花蕊之香,在取用之时,麝香适配冰片与珍珠粉末,共同研细烘焙之后,混合入味。而这桂花的干蕊,则要与新鲜紫苏薄荷等捣碎后,加入明矾,杀出汁来,才可提得其味。若简单将这两种香源混合一处,却并不能生成异香出来。” 秦淮说到此处,心里暗叫惭愧。 原来他虽是精细专业,却也并未能将香料一支研学得如此细致。只因上个学期,偶然看过一本名为《沉香千载一梦酣》的书,写得生动有趣,半专业半百科地将各种香料知识介绍了一番,倒让秦淮生了兴致,从头看到了尾。 而现在,记性颇佳的他,再发挥些融会贯通的本事,便将眼前这些香料说得一本一眼,竟听得钟信直了眼睛。 他的脸上似乎有一种很费解的神情,盯着秦淮眉梢那颗胭脂粒,像是在确认一般,幽幽地道: “听嫂子这样一讲,老七才知道原来这香料之中,竟有这许多学问。只可惜我虽身在香料世家,却无缘识得这些。不过我心中实是好奇,真不知嫂子原本所在的堂子,竟是个什么样的所在,会让嫂子会得这许多东西,倒真是让老七瞠目了。” 秦淮心里加速跳了跳,却面不改色,更笑道: “叔叔这话说得便带玄机,究竟叔叔是对我好奇,还是对那堂子好奇,我却不得而知。若是叔叔想去那堂子里见识一下,大约也方便得紧。只是以叔叔的样貌形容,去得容易,若要干净出来,怕便是难上加难了。” 钟信本是对他身世起疑,却不料秦淮连消带打,竟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来。 他知道对方是在推搪,微微瞄了他一眼,便低低接言道: “老七对那堂子里的人并无半点兴趣,想来那污浊之地,能生出一朵不染于泥的清莲,已殊是不易,其他的,倒不是老七瞧人不起,只不过实是没有兴趣罢了。” 两人说到此处,都似心有所感,倒静默不语。 半晌之后,秦淮便对钟信道,“我方才掉了这许多书袋,倒像是纸上谈兵,倒不如现下便挑拣香料,按那方子,调验一番,终究这香料的调制,千差万别,便试上百十次,也绝非那么易得的。” 钟信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忽然面色一变,侧头朝窗外听了听后,便悄悄朝秦淮作了个手势,略提高了些声音,道: “也好,既然要试这方子,嫂子便把衣裳脱了,我帮你开了身上那守贞锁,将方子取出来!” 秦淮:“……” ************************************************ 二房少奶奶于汀兰小产之后,在床上歇养数日,竟也渐渐缓过些神来。 她为人虽刁蛮霸道,但若论心机,原也算不得极深。 只不过经了丧子之痛,这些日子卧在床榻,总是纠缠在小产这件事上,思前虑后,竟慢慢觉察出些问题出来。 她因想到自己出事那日,本来在房中懒怠出去,却是近日少有登门的钟秀突然前来,只说天气如何晴好,非要拉自己去园中逛逛。 且这逛逛便也罢了,她还偏将自己引到那样偏僻少人之处。原本那是雀儿烧死的地方,钟家上下多有避忌,躲之不及,以钟秀的聪颖和心思,又如何不知。 想到此处,再想到那日她和手下丫头的对话,三言两语,便借着触景生情,叨念出雀儿出来。之后再提及雀儿口中之言,将家中数名丫头打胎和六少爷风流等事,说得清清楚楚。其时,自己只觉得是背后私聊,现下想来,却极像是故意在惹自己动气了。 她既想到此处,又思及钟秀素常与钟义走得亲密之势,便愈发觉得自己是吃了这兄妹二人的暗亏。 这当口,她不去想是自己背着丈夫和小叔子偷人,并怀了孽种,倒满心思都是自己被他们坑掉了孩子的情状,被怨气冲得满身是火,披头散发,便从卧室冲了出来。 刚巧这会子钟义正拎着一个小小的锦缎包袱进得房来,见到她,登时黑了面色,一把将那包袱扔在她身前的地上,极冷淡地道: “你这会子出来倒也正好,前日我说的那物,今日已取了回来,你现下便把它穿上。” 于汀兰愣怔半晌,面色时白时黑,一口怒气在喉咙中冲撞着,先低头把那包袱拾起打开,果然竟是一件不知何物制成的守贞锁。 她两只眼睛看着那悬着铜锁的物事,银牙紧咬,忽然两手用力,便拼命撕扯起来。 钟义见她势若疯癫,倒也不去理她,自行点了香烟,翻起一边的杂志。 这工夫,忽然听到窗外有人甜笑道,“你且在外面等我一会子,我自己进去便是,这工夫嫂子必还在床上休养,我只和二哥说说话便走。” 那声音竟然便是钟秀和她的贴身丫头。 于汀兰用力撕扯了半晌,哪知那锁不知是何种材质制成,柔韧如皮,任她下多大的气力,却根本纹丝不动。她正在恼怒之中,闻听到钟秀的声音,眼睛陡然睁大了些许,竟住了手,静立在一边。 果然瞬息之间,门帘一挑,钟秀一身淡绿色洋装的打扮,袅袅婷婷地便进了房来。 钟义抬头看她,面色便是一缓,扔了手中的杂志,用下巴对于汀兰一支,道: “这会子怎么倒有空过来,因我送了份大礼给你嫂子,她正心情不爽,疯疯癫癫的,你现在来,倒别触了霉头,有什么话,我陪你出去逛逛再说罢。”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一边的于汀兰却猛地冲到他和钟秀之间,掐着腰尖声道: “姓钟的,你现下拿了我的错,便真以为可以欺负我了不成?我什么时候疯疯癫癫,又什么叫触了我的霉头,你倒给我说说清楚!怎么,你妹妹来了,你便让她躲我,究竟我又是什么瘟神,便能伤了她这尊菩萨!” 她嘴里一阵狂吼后,又抓着手里的守贞锁,便朝钟秀眼前一送,咬着牙道:“好一个菩萨二妹妹,你倒看看这是什么,这便是你哥哥送我的大礼,你好好看看,这大礼可送得好吗!” 钟义方要上前拦她,钟秀却朝他摆了摆手,面上依旧挂着一对梨涡,伸手便接过那守贞锁,轻轻晃了晃,道: “想不到这劳什骨子倒比我想得还轻得很,嫂子,你可听过那句老话,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这物事虽轻,里面可装满了大哥对你的一份情意,想来我们特特寻了这东西给你,锁身锁心,还不是怕你再走上邪路。嫂子,妹妹也是女人,知道在这男女之事上,终究还是女人吃亏多些,你穿上它,男人占不到便宜,你自然便守得住名节,也不用再担心生了孩子,却又对不上血型,岂不是好!” 于汀兰听她说出这番话来,句句温柔,字字清甜,却实如尖刀捅在自己心上一般,一张脸登时气得没了血色,满肚子怨恨,只用手指着钟秀道: “好,很好,我就知道要给我穿这东西,定是你在背后出的主意。只是我的好妹妹,你既有这般对我的好心,可不知是不是留了点给你自己。如你所说,我坏了名节,作了孽,便连孩子也养不活。所以我现在倒要提醒你一句,我不过跟了老六,生的孩子便活不下来,你现下天天和你亲哥哥纠缠在一起,眉来眼去、偷偷摸摸,倒不如也赶紧穿了这锁头上身,别等着生了孽种下来,活不活倒是小事,万一没了屁*眼,可要把你们钟家的脸都丢尽了呢!” 她此刻实已是恨怨交加,故而说到最后,竟已是恶狠狠地咒骂之语。 对面的钟秀听她说出这番话来,顿时变了颜色,一双素来柔媚的眼睛,竟透出一股阴冷之极的光,忽然厉声叫道: “哥!” 她只叫了这一声,钟义已黑着脸冲到于汀兰身后,一把便将她两只膀子别在背上,任她又叫又喊,却只下了狠手往高处抬她的胳膊,直疼得于汀兰顿时没了气力。 钟秀慢慢走到她的身前,一双眼睛看了她半晌,猛地伸出手来,对着于汀兰左右开弓,竟连扇了她数个嘴巴,直打得她左摇右晃,满嘴是血,又气又痛,竟直挺挺昏在钟义身上。 钟秀直到打得自己掌心发麻,方住了手,看着于汀兰血淋淋的面孔,眼睛里却仿佛还是难消被她咒骂的那股恶气。 半晌,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朝钟义幽幽地道: “后园子那眼井,过一阵子秋凉了后,也不知还有没有人去井边憨玩,或是在井边自怨自艾、怀念死去的孩子呢…” 钟义听她这话,便看了钟秀一眼,竟轻轻点了点头。 第55章 第 55 章 且说秦淮见钟信忽然间形容有异, 说的话也明显变了味道,便知道他素来防范心重,又耳聪目明,一定是察觉到了屋外有了异状。 想起上次钟信隐隐和自己提过一句,说是泊春苑里,除了二房的碧儿外,还有人在暗中窥视, 只不知现下, 又会是何方“妖孽”了。 他既知就里, 反应自然也不慢,便接着钟信的话,故意以嗔怪的口气道: “叔叔就是心眼子坏得很,既知道这会子要用这秘方,方才在卧房里怎不让我脱了那守贞锁下来, 现下在这里脱这劳什子, 你那眼睛便又要占人家便宜了。” 他嘴里说着,手上便假装去弄衣服上的纽襻,又故意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出来,倒真像是正在宽衣解带一般。 钟信明知他不过是配合自己的一番做作, 可偏生他嘴里的话,手上的动作,看在自己眼里, 却有着一股别样的风情。 他心底有一个自觉污秽、想要迅速压下去的念头: 若有一日嫂子真的对自己宽衣解带, 眉眼含情, 却不知自己能否过得了这一关。 片刻后,作好了掩饰的两人来到那案几旁,秦淮用眼睛看着钟信,只等他拿出那钟家至珍的祖传秘方出来。 却见钟信面无表情,口中似是在默念着什么,便在那放置香源的所在,一样样挑拣起来。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挑出了十数样之多,又迅速混杂在一个大铜盆里,嘴里却还在无声的背诵,显然要选取的香物,还有很多。 秦淮心中一怔。 他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钟家的老七。 要知道,从秘方到他手上算起,至今也并没有多长的时间,可是显然,他已经将那方子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 毫无疑问,钟仁将秘方藏到男妻穿的守贞锁里,便已经算得上奸诈狡猾,但是和老七这样死死地记在脑子里比,却自然又逊上一筹。 秦淮下意识便有些汗顔。 一想到每天夜里,自己碾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时候,总会偷偷地看着地铺上的老七。那光景,自己还觉得他睡觉的时候,要比大学时那几个室友老实很多。不仅一动不动,更没有梦话磨牙等人间惨状,始终都只是沉稳地酣睡,不过唇角边,随着呼吸会微微颤动着些,倒也看不出异状。 现在想想,他白日里忙碌于宅中事务,人来人往,绝没有背诵这秘方的机会。唯一暗暗默背的时间,自然便是夜里睡觉的工夫。 所以每天他看似已经睡熟,却必是在暗暗背诵这方子上记载的东西。而自己时不时支着下巴,欣赏他“沉睡”面孔的样子,大约早就被他感知到了。 在他心中,这嫂子… 不知不觉中,秦淮的脸有些热了。 便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这边的钟信却已经手快脚快地,挑拣出近百种的香源出来。 “嫂子,这便是那方子上全部的东西了。” 秦淮稳了稳神,走到那香源前,一样样细细看过去。 他没有想到提炼一瓶小小的“钟桂花,”竟然动用了这许多的香物,很多更是世上难得一见的香材,也难怪会调出那般经典绝妙的味道了。 只是这样繁杂的取材,其中自然要涉及很多的相生相克,以及不同香材的独特处理。 而秦淮暗自估计,大约这便是握有秘方的钟家,偶尔也会出现质量问题的原因。 因为这种旧时由作坊发展起来的家族企业,为了牢牢守住自家的方子,交给厂子里的,永远都只有七成到八成的方子,待这八成左右的香源制作出香料原液后,他们才会将自己掌有的机密部分,私下制成原液,分发下去,配在一起。 这样的方式,确实可以保住祖传秘方不被泄露,但是却背离了那方子中,各种材料要适时进行搭配转化及合成的原理,所以便极易在成品中,出现味道的偏离。 秦淮眼瞧着面前的香材,镇静了一下,便迅速开始了自己的动作。 钟信一边留神着窗外,一边默默地注视着面前的男嫂子。 只能说,眼前这个先嫂后妻的男人,实是让人捉摸不透。 这会子的他,神情之专注、动作之麻利,又和素常自己看到的他,不尽相同。 在钟信略有些困惑的心底,此时却忽然想起了,院子中那株繁花满树的四时锦。 这眼前的男嫂子,想来倒真的和这顺时善变的奇花,莫名的相似。 当所有的香材按照各自的特征被一一分类、组合,又有部分作了烘烤或腌制等工序后,秦淮重新选择了案上的器皿,准备进行加热后的调制。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钟信素来使用的铜锅,而是找来一点酒精,并选择了透明的玻璃杯,权当作烧杯之用。因为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种沸点之下,是不可能烧爆破璃杯的。 火苗在滋滋地作响,不知不觉中,房间里渐渐生出一股异样馨香的味道。 那是一种和“钟桂花”非常相近的味道。 钟信和秦淮的目光慢慢对在了一起,秦淮发现,在老七的眼睛里,竟然闪动着一份异样的光芒。 “嫂子,老七说句真心话,还是你厉害,我心里头想的,正是这个味道,可无论如何,便是弄不出来!” 秦淮擦了擦额上的汗,笑了笑。 “有了方子,多试上一些,终究还是弄得出来。只不知你有没有觉得,其实这味道,与钟桂花并不完全相同。” 钟信闭上眼睛,又深深嗅了嗅。 “嫂子说得很是,这两种味道虽然极为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只是我闻着,却是喜欢这味道多一些。” 秦淮嘴角动了动,想笑,却又忍住了。 香气在房间里飘散,并从窗棂中向外漫延着。 窗外的黑夜里,有人用灵敏的鼻子深深闻了又闻,目光中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 翌日一早,碧儿便悄悄起来,用了比往常近一倍的时间梳洗打扮,更在中衣内死命缠了条束腰的大红汗巾子,将本就纤细的腰身勒得便如那弱柳之枝一般。 她原在昨天夜里,便偷偷跑到泊春苑正房的客厅中,用钟仁的电话悄悄拔了个机密的号码出去,对方,便是安家的大少爷安醒生。 待钟信起早出去,碧儿便和秦淮告了假,只说自己要出门采买丫头们的胭脂水粉,一阵风般便出了后门。 待到来至后门外的街市,碧儿心里像燃了把野火一般,已顾不得像往日那样小心谨慎,急切切便往那糖水铺子而来。全不知,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隐得极深,正不错眼珠儿地盯着她的背影。 这些日子以来,碧儿按安醒生所说,尽可能的老实本分,只寻了一切机会偷听钟信与秦淮的墙角。她毕竟还是个姑娘家,未经人事,哪里受得了他二人半真半假、故意做出的房中私语,往往便听得面红耳赤,惊讶于那老七在私下竟是如此闷骚,而大少奶奶果然便十分孟浪。 因此每每听罢回了房来,心里面便翻江倒海,春心荡漾,只把安醒生那俊俏模样想了一遍又一遍,恨不能立即跟了他去,做安家的小姨奶奶。 这会子她刚一进了那糖水铺的二楼包间,安醒生的目光在她粉脸上一扫,又听到她气喘吁吁的呼吸,便早已看透了她,只朝她笑道:“来得这般急切,可是很想我了不曾。” 碧儿一张脸臊得更红,斜了他一眼,先拿了杯糖水吃了一口,才道: “我一个做丫头的,不过是怕安少爷等得着急罢了,又说什么想是不想,便是每每熬了长夜给大爷打探消息,那份辛苦,也没人想着,横竖只有天知道罢了。” 安醒生似乎暗暗吸了一口气,才勉强伸出手去,在碧儿的手背上拍了拍,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自是知道你的辛苦,素常闲了,也总是想着你的纤纤细腰,只是你今次这么急着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碧儿面上便透出些兴奋与得意,更兼一份狡猾。 “自然便是你最关心的事,我现下已经摸到了底数。若你肯应允我一件事,我便说与你听,若不答应的话,我倒要先说予二小姐听了。” 安醒生抓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摸着,眼神里却隐去了一丝狡诈与不屑,“你且不用多说,我现下便先表个态出来,不管我与你家二小姐究竟会如何,日后我都会娶你做安家的小姨奶奶,你看可好?” 碧儿被他一语便说中了心事,一时间倒羞涩起来,忙从他手中抽出手道: “安少爷,我这人倒也是个心眼实的,你既说了,我便当了真。我不过是个丫头,没什么好制约你的,只日后若发现你是诳我,小心便我吊死在你睡房的门上,让你夜夜不得安生!” 安醒生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哄着她道:“好好的说什么傻话,快点说正事要紧。” 碧儿便正色道:“你原猜得不错,我夜夜偷听,终于得知那守贞锁里,确是藏着钟家的祖传秘方。并且那日在调香房里,他二人按这方子,似乎便已经调出了钟家香水的味道。只一样,你虽说过有机会便让我偷拿那方子到手,但那东西每日里都穿在大少奶奶的私密之处,又上着锁,像我这样的丫头,根本就摸到不边。” 这守贞锁里藏有秘方一事,安醒生原本便有了怀疑,现下既得了证实,心中自是一阵狂喜。可高兴过后,却又正如碧儿说的那样,如何在秦淮身上拿到那守贞锁里的方子,确是难事。 便是碧儿这样在他身边有机会的丫头,亦无隙可乘,自己一个二房小姐的恋人,又哪里有机会和七少奶奶有太过密的接触。 他一边有些不情愿地继续摸着碧儿的手,一边闷头思虑,脑海中却忽然跳出个主意,不由便面露喜色。 “我倒是忘了一件大事,正要亲自到钟家拜访,只因为再过三天,便是我家老太太六十大寿的好日子,我便请各房的太太奶奶并各位爷们儿,都到我们家园子里聚上一聚,那位大房的寡妇,现今的七少奶奶,自然也是要请来的。” 碧儿先是一怔,迅即反应过来,面色变了变,狐疑道: “安少爷便是请了七奶奶上门,可是在那种日子,人多眼杂的,你又能如何?” 安醒生眯眼一笑,忽然抻手挑了她下巴一下,“我自是有我的安排,只不过少不了你的配合,也便是了。” ************************************ 安家做寿的请柬,果然翌日便由安醒生亲自上门,送到了钟家大太太何意如处。 毕竟同为香料世家,像老太太过寿这样的大事,这些豪门大族自是要互相捧场。更何况安醒生又是钟秀名正严顺的恋人,有可能便是未来钟家的姑爷,所以这个面子,钟家于情于理,都是要给的。 何意如素知这种场合之下,那些豪门大宅的阔太太娇小姐们,最爱的便是八卦别人的**。 她因钟信与秦淮之间,既是小叔娶嫂的关系,而秦淮本人,又是个出身不好的男人,所以知道若他二人去了,必将成为众人的谈资。届时自己,亦不能免了尴尬。 因此上,她便寻了些借口和由头,推托着不欲让他二人前去。 谁知安醒生听得她这番说辞,却微微变色,不仅极是坚持,更强调大房里诸事不顺,大少爷初殁,三少爷又病重在床,若他二人再不去的话,岂不是显得钟家大房确已经后继无人,倒落了人家的笑话。话说到此处,说得何意如竟无法拒绝,便只得应允。 待钟信看到菊生取来的安家宴贴时,他正在帐房内算着当季的收支帐。听闻安家大少爷为了力邀七奶奶前去赴宴,在大太太面前险说破了嘴,钟信皱了皱眉,和一边的菊生对了对眼神。 他放下手中的帐本,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雪浪纸,看似漫不经心地在纸上涂抹起来。 待他闷声画了半晌,菊生便引颈看去,却见钟信画的竟是一张楚河汉界的棋盘。而在棋盘之上,又画了一枚即将过河的小卒,却不知代表何意。 他思虑一会儿,忍不住悄悄问道: “七哥,看那边的动向,竟是要借着宴席采取主动,却不知咱们,该如何应对呢。” 钟信的笔在那枚过河小卒的旁边胡乱勾画着,低声道: “他既这般想要钟家的东西,便给了他,也就是了。” 菊生惊道:“给他?” 钟信将笔扔到一边,伸手去抽屉里抓了一盒洋火出来。 “给了他想要的,他自然会消停一阵,这工夫,也只有先如此了。若是将古话反说,便算是攘内必先安外罢。” 他一边说,一边便将画了棋盘的纸伸到划着的洋火上。菊生眼尖,便朝他方才在过河卒旁边涂抹的地方看去,却不料一下子便白了脸。 原来那地方只写了一个小小的汉字: 嫂。 菊生眼见那白纸瞬间烧成了灰末,咬了咬牙根儿,终开口道: “我虽是不懂七哥心中的种种谋划,可是却想问上一句,不知七哥是想怎样将那东西,让对方得了手呢?” 钟信听他忽然有此一问,倒怔了半晌,淡淡道: “自是要顺其自然,才能让其以为施计到手的,必是真物。” 菊生的脸色又苍白了些许,道: “若是这样,岂不是要从奶奶身上得到此物,才显得最真?可是七哥,我暗中跟随对方多日,知道他的癖好,他可是...极好男色之人...” 钟信抬眼看了看他,双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光,只是到最后,却终是一言未发。 这几日,钟信在晚上的工夫,倒忽然苦练起毛笔字来。 秦淮心下觉得奇怪,自己知他素来擅长临摹画作,可是现下看他这笔下的簪花小楷,竟也写得极是漂亮。而且他写出的字迹,又好像和钟家老爷生前留下的不少题字,极是相像。 只不过让人纳闷儿的,便是钟信写来写去,却都是一些外人眼中很古怪的字眼儿。 桂花蕊、甘松子、苏合、安息、郁金、捺多、和罗、丁香、沉香、檀香、麝香、乌沉香、白脑香、白芷、**、伽南香、水安息、玫瑰瓣、珍珠、冰片…… 只是这些东西在秦淮眼里,却并不觉得古怪,因为那分明便是“钟桂花”秘方中的各种香材。 因见他写了一遍又一遍,过后又皆在炉上烧掉,秦淮便忍不住低声问道: “叔叔心中既已记牢了方子,现下反复临习这些香材,却又是为何呢?” 钟信刚好写完最后一味香料,正将那纸放在火上烧了,听他相问,倒忽然有些异样地看了秦淮两眼,道: “近日天气渐凉,渐渐有了初秋的影子,倒不自禁的,让老七想起‘多事之秋’这几个字来。所以我想让嫂子,再将那守贞锁穿在身上,而那锁里,亦藏上我誊写的方子,不为别的,只当是有不可测防之事时,以假乱真,也可挡些秋寒。” 秦淮略有些愕然地看向他,见他朝自己微微点头,脑海中一阵急转,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 可是不知为何,却又总觉得眼前的钟信,倒像是云隐巫山,半明半暗,竟有些叫人捉摸不透。浑不似前些天里,四时锦下,那个双眸清澈的浇花人。 一时间,秦淮莫名便在脑海中,又想起小说结尾处那个独登高处、孑然一身的钟信。 这联想让他身上微微一冷,倒真的像对方所言,感觉到一阵乍起的秋凉。 究竟他对自己,是如他所说的那般呵护秋寒;还是拿自己当作那四时锦一般,取其多般变化,好以花袭人呢? 第56章 第 56 章 在赴安家祝寿的那日清晨, 秦淮终又将那守贞锁穿在了身上。 只是这一次, 锁虽未变, 然那锁中暗藏的物事, 却已经换成了老七誊写的赝品。 在将那方子密置之际,秦淮发现,无论是纸张做旧的程度,还是纸上与钟老爷几无二致的字体, 都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必可以瞒天过海。 他暗暗点头,这老七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的一副好手段。 所以那方子外表再像,内里的瓤, 却必定早已物是人非。 钟家现下人丁不旺, 三少爷钟礼与于汀兰皆是病得不能动,六少爷钟智还远在广州,钟毓夫妇此时算不得钟家的人数, 所以宅子里真正能去安家贺寿的人众,总不过三位太太、钟义钟秀兄妹及老七夫妇。 只不过安家豪奢, 在邀请客人之时,都标明了可多带贴身仆众,这样服侍起来, 客人自是感觉舒心周到。所以钟家各房, 便也各自带了贴身丫头前往。而泊春苑目前上得台面的, 自然便是大丫头碧儿。 众人在花厅聚齐时, 何意如看了看厅中这些人,便不由叹气道: “想往年若有这般宴请等事,咱们家上上下下盛装出席,那叫一个齐整,眼下走得走,病得病,倒真让人打不起精神。本来老六和老二媳妇若都在的话,以他二人的口齿,便顶得过半屋子的人热闹,谁知这会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一个远行不归,一个倒病得没了头尾。这叔嫂二人,也算得是有缘有份,行起事来,总是共进共退,倒像是一家子般。只可惜老六最关心汀兰肚子里的孩子,若他回来知道孩子已经没了,还不知该如何心疼难过呢!” 她语气平淡,说的又是家中闲言,可是这话听在二房诸人耳中,却偏偏字字如针,扎心的疼。要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关于孩子的一些秘事,在钟家,又怎么可能不透到大太太耳中。 莫婉贞脸上的胭脂虽厚,却遮不住这几日蜡黄愁闷的脸色。现下听何意如夹枪带棒,在临出门时还要损上二房几句,哪里还能忍住,登时便冷笑道: “姐姐这工夫看起来身上好了很多,倒有精神关心起二房三房的小辈,真是有做大姐的风仪,妹妹佩服得紧。只是想来老二和他媳妇还年轻得很,掉了一个孩子,实不算得什么,不出半年一载,再要上一个,也就是了。只是我倒替姐姐发愁,这大房里头,老大钟仁殁了,老三钟礼又只剩下闭眼喘气的力气,那个老七算是半个儿,偏还娶的是个男妻,倒怕是真的有无后之虞呢。” 何意如早知道她必要反驳自己,听她话极阴损,却也毫不惊讶,便又淡淡道: “有后无后,还是只看天命罢了,便是老三,也说不准哪天就醒过来,照样娶妻生子,也未可知。现下只保祐他日后找个不作不闹的稳当媳妇,老老实实生个孩子,又保得齐是他自己的种,我就阿弥陀佛了。” 她这话一出,二房等人都是面色大变。尤其钟义脸色登时变得乌青,便欲开口,身后的钟秀却及时拉了他的衣服,不让他发作出来。 一旁的钟信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忙对众人道:“各位太太,这会子时辰已差不许多,车辆早已经在花厅外备好,不如现下便启程。” 何意如面带微笑,第一个站起身来,扶着蕊儿的肩膀便朝外走,全不顾身后莫婉贞对着她的背影死命地“啐”了一声。 ********************************* 安家的宅子若论规模,虽比钟家要略逊上一筹,但在城中也算得上是顶尖的水平。 尤其是他家的园子构造,虽不似钟家那般以水为轴,处处轩馆,皆有讲究,但也算得上是匠心独运,花木葱笼,其中有几处别具一格的景致,颇令人眼前一亮。 而这安家老夫人的寿席,便摆在园中一处极宽敞极富丽的所在。 因安家近年的上升势头直追钟家,在商界威望日盛。故那城中的富豪大户,甚至达官贵人,今日但凡无事的,便皆过来给安家捧场。男士暂且不说,只是那些太太小姐们,简直便是争奇斗艳,极尽浓妆艳饰,一时间处处衣香鬓影,珠宝流光,令人瞠目。 而在一众客人当中,更有几个小报报馆的记者夹杂其中,不时对着各位名门淑女一阵狂拍,更兼采访商界的名流,忙得不亦乐乎。 安醒生知道家里并未请这些记者上门,见这几人不知从何打探的消息,竟是不请自来。不过虽是有些许意外,但是一来他也想借此机会出出风头,只当给安氏香料打上一番广告,二来见诸位来宾并不反感,尤其各位女士更是如鱼得水,争相上镜,便更觉得此举算得上锦上添花,因此不仅不去驱赶记者,倒让下人好生招待。 眼见所请宾客已到了七七八八,外面钟家人方至,安醒生一接到仆众通禀,急忙向身边人说声报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 他先和钟家众人施了礼,又和几房太太道了安后,便靠到钟秀身前,故作亲热地逗她说笑,只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往一边的秦淮身上扫去。 当今豪门望族之家,男宾一般都喜欢追赶时髦,大多穿着昔时盛行的西式三件套洋装,所以满座看去,一大片的各式礼服,也分不出谁又是谁。而秦淮和钟信二人,今日却皆穿黑色的中式长衫,配上雪白的领子和袖口,在一众西装男宾里,倒偏显出了几分中式人物的风流倜傥。 安醒生因看在眼里,便只觉这位昔日的大房男寡,现时的七少奶奶,清灵水秀,俊雅相宜,自有一股子风流态度。 而在秦淮身后,便是紧跟的丫头碧儿,纤腰一握,两只眼睛只管在安醒生身上流连,偶尔两人目光一碰,安醒生便朝她微微点头,似是在暗示她只管等自己的暗号消息。 若说以钟秀与安醒生的关系,她即便不主动帮着张罗忙碌,倒也应以恋人身份,陪在其左右,会见诸多亲朋好友。 可是到了安家,钟秀却只稳坐席上,陪着身边的母亲和二哥钟义闲聊。虽然温柔丽色吸引了不少男子的目光,她却毫不留意,一双眼睛只在二哥处停着,知道他方才被大太太的话伤到了脏腑,便暗暗安慰于他。 一番忙碌之后,安家请的司仪宣布宴席正式开始,席中众人举箸端杯,很快,便进入那种宴席中常见的散乱状态。 安醒生手里拎着酒杯,身后跟着提壶的小厮,那小厮壶中原本不过是清水,所以他随走随敬,看似喝了不少,其实却大都是喝了水下去。 待到那宴席进入**,男人们举杯换盏,女人们聚在一块闲聊八卦之际,安家请的戏班子并各种说书、放洋片、演戏法的又适时出现,一时间,整个宴席热闹非凡。 这会子,便是少了谁,也无人注意 安醒生看了看腕上的洋表,眼睛在钟家席面上流连了片刻,便暗自点了点头。他心中早有算计,此时觉得时机已到,自然便按计行事。 他先前便请了一位南洋香料界的泰斗级人物前来赴宴,这会子便先把他请到一侧一间小花厅内,又让小厮按着自己预先安排好的名册,去请香料届的数位同行前来,大家共同聊一聊南洋的市场和香料的流行趋势。这其中,自然便包括钟家目前的掌事钟义和钟信。 另一边,他又安排家中女眷,在另一个花厅里,仿着西人的模式,弄了个小型的女生沙龙,专请各位年轻的小姐太太,前来谈论衣裳脂粉明星等事,像钟秀这样的身份,自然必在其中。 一时间,热闹的大宴会里又自然有了两个分场,人流穿梭,各有各的所在。 安醒生看到这种场面,心中暗喜,立即让贴身的小厮偷偷混进宴席,找到碧儿,一个眼神之下,人不知鬼不觉地,倒把一个纸包塞给了她。 钟家这席面分为两处,除了几房太太面和心不和地坐在一处,看安家请的名戏班子在演那极热闹的一出《鸿门宴》,另一席现下便只有秦淮一人,既没被邀请去商界的男宾处,又因是男人身份,不好请他去小姐们太太的沙龙,只一人坐在席上,寂然独坐。 **************************************** 秦淮一人坐在席上,略低着头,时而喝一口面前的香茶,瞟几眼台上的戏。 说实话,这工夫钟信不在身边,在喧嚣的宴席里,秦淮只觉自己倒像是一只孤独的水鸟,面对一望无垠的水面,无处落脚。 虽说那男人便是坐在旁边,也从不多言,且有时看他一副装出的萎顿模样,还会觉得阴险可怖。可是他现下真不在了,秦淮才发觉,原来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习惯了和他相处的感觉。就算明知他很危险,却似乎也没有初时那般怕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担心自己怕不是到了“近墨者黑”的光景,一直在他身后伺候的碧儿,却忽然笑着说道: “安少爷怎么倒过这边来了,二小姐现下在那边花厅中呢。” 秦淮心中一动,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果然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安家大少爷正站在自己面前。 他便站起身,和对方打了招呼。 安醒生一双眼睛在他眉梢那颗胭脂痣上滑过,又飞快地在他雪白的脖颈上停了停,笑道: “我这会子过来不是来寻钟秀,原是有点子小事,倒要麻烦七奶奶,才是真的。” 秦淮微微一怔,面色却不变,笑道: “安少爷惯会说笑话,想我一介俗人,每日家从早到晚,不过都是在内宅厮混,不像您成日忙于外务,天南海北,无所不知,又会有何事能麻烦到我。便是有,这在座诸多贵客,又岂会少了能人。” 安醒生看他言语便给,声音清脆,加上一说一笑间,眉梢那颗胭脂痣更是生动得甚是俏皮,天生便有一种别样风情,不由眼中便透出一份难耐的骚痒,因又笑道: “醒生尚未说是何事,七奶奶倒谦逊上了,难不成我在钟家人心里,便如此没有地位,求上一点小事,便真这般费劲为难,我倒是不信的。更何况我所求之事,阖座众人里,也唯有奶奶才是能人了。” 秦淮见他如此说,倒似乎有些好奇,便笑道:“却不知安少爷所说何事,究竟如何我倒成了能人了。” 安醒生眼睛里有一丝狡猾得意的神情一闪而过。 “只因前日我家幼弟新得了一件西洋乐器,甚是喜爱,嚷着要人教她。可是我阖家上下,竟无人懂得,只我虽知那物洋名叫作梵阿铃,但无奈却全无半分音乐细胞,所以亦是束手无策。今天七奶奶过来,我倒忽然想起钟秀曾说过你却极识此物,更曾经一曲之下技惊四座,今日既难得到了安家,无论如何要给几分面子,抽一会子工夫去后宅教教我那小弟弟,你看可好!” 秦淮听他这话,一时间似乎有些犹豫,正沉默间,安醒生又笑道: “舍弟年幼,有时难免憨顽,七奶奶若是不惯相与小孩子的话,便带碧儿姐姐同去,有漂亮丫头哄着,他自会省事些。” 一边的碧儿便开口笑道: “安少爷真是好眼色,我家奶奶当初在大小姐生辰时确是演奏过一次那西洋乐器,奴才有幸在场听过,当真是好听得紧。” 说完这话,她又小声在秦淮耳边道: “奶奶,安少爷既如此说,咱们便去给小少爷指点一二,毕竟大家是极近的关系,这点子小事,也不好推搪,有我陪着奶奶,您尽管放心。” 秦淮被他二人如此一唱一和,竟似让人无话可说,便对安醒生笑笑道: “既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倒是怕要在安少爷面前献丑了。” ****************************************** 安醒生在前面引路,秦淮与碧儿便跟在后面,东拐西绕,到了后宅一个很深的房舍。 三人进了那屋子,秦淮抬眼处,竟是一间极雅致的睡房,里面并无一人。 他看了看那房中的妆饰,似乎心中有些纳闷,刚要出声相问,安醒生便抢先开口道, “这便是我那幼弟的卧房,七奶奶且略坐坐,我去带了他来。” 他说着便抬身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对碧儿道,“这房间隔壁不远便是茶房,劳烦姐姐去给奶奶弄些茶来,一会教那我那淘气的弟弟,定是要口干舌躁的。” 他说完便自去了,碧儿略站了站,便也说去倒些茶水,一瞬间,房间里倒只剩秦淮一人。 他四下打量,心中不禁奇怪,这房间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像是一个幼童的睡房。尤其是那居中的床铺,大红锦被鸳鸯枕,隐约在枕头下面,还压着几本花花绿绿的画册。 秦淮心中好奇那到底是不是儿童之物,忍不住便想走过去,往那画册上看上一看。 这工夫门帘一掀,碧儿双手空空,竟带着个陌生的小丫头,托着茶壶和杯子走了进来。 “少奶奶,真得夸一句安家礼数着实周全,那边如此热闹繁忙,这边小茶房竟然还是有人好茶好水的招待着,根本不用我动手呢。” 她故作自然地说着话,那丫头便走前,倒了杯香茶,双手端给秦淮,柔声道:“钟家奶奶请。” 秦淮看了那丫头一眼,见她年纪不大,看见自己男奶奶之身,竟也没有好奇或吃惊之色,看起来果然训练有素,便接过茶来。 碧儿和那丫头便似乎都在看着秦淮手中的茶杯,见他半晌不动,那丫头便极不引人注意地偷瞄了碧儿一眼。 碧儿笑道: “奶奶喝口茶润润嗓子,小孩子教起来总是难缠的,免得一会儿连水都喝不上。” 秦淮淡淡地“嗯”了一声,端着茶杯走到墙边一幅书画前,背对着两个丫头,认真看着,手上的茶便不住地小口喝了下去。 碧儿和那丫头偷偷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片刻后,秦淮人虽然还在看画,身子却似乎晃了晃,忽然开口道,“你们都出去,我这会子心里面闹慌慌的,想一个人静一静。” 两个丫头面色微变,也无人上前关切询问,倒急忙交换眼神离了房间。 秦淮将杯子放在嘴边闻了闻,放在一边,快步走到床头,从枕下抻出那画册来。 谁知目光刚落到那画面之上,却不禁面色一热,只觉心里竟真地像自己所说,莫名地慌了慌。 原来那画册又哪是什么儿童画报,分明便是毫无遮挡的下流图画,并且那画报又和钟仁那些春宫不同,竟是外国人做那种事时拍下的东西,一眼看去,淫*秽之极。 秦淮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作势转身便往门外走,可是大约身子不受控制,两条腿倒像不听使唤一样,硬生生又往那床边走去,一双眼睛,竟恨不得再多看那画面两眼。 就在他一副咬牙克制,竭力想逃出房间的样子时,安醒生却忽然站在了门口。 “怎么,不等我弟弟来,七奶奶就要走了?” 秦淮似乎觉得自己的眼前有一些模糊。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你少胡扯,这里哪有你的弟弟,快点让开,让我出去!” 安醒生人高腿长,两步便堵在了他的身前,一把抓住秦淮的手,看着那细白的皮肉,便“啧啧”了两声。 “怎么没有我的弟弟,来,你摸摸看,这不就是我的弟弟!” 安醒生抓着秦淮的手便往他身上按,一张脸上尽是淫*欲大发的神色。 秦淮死命甩脱他的手,想绕开他冲出门口,却不料安醒生早拦在一边,又拦又拉,两个人便撕扯在一起。只是秦淮毕竟身上显了药力,使不出力气,挣扎中,竟被安醒生推到了大床上,更施大力扯破他的长衫,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出来。 安醒生见那中衣半透半露,更隐约便可见到秦淮身上的守贞锁。 他眼见这风情万种的美男子即将成为自己身下的猎物,而猎物身上,还有价值连城的宝贝可得,当真是瞬间兴奋到了极点,一只手压着秦淮的身子防着他的挣扎,一只手几下便把身上的外衣扯了下去。 秦淮眼见他越脱越少,自己想要挣扎,身上力气却敌不过他,一时之间,嘴里便拼命叫道: “叔叔!叔叔…” 安醒生已经脱光了上身,此刻更去解身上的裤子,已露了半截臀部出来,听他叫喊,便淫*笑道: “你每日在床上喊他还不够吗,这会子,再喊他也是无用,倒不如叫多叫几声安叔叔,我自会好好疼你!” 他话音未落,却只听得身后门声一响,紧接着,未见人语,倒传来一阵奇怪的“咔嚓”之声。 第57章 第 57 章 那“咔嚓”声接连不断, 倒把安醒生嚇了一跳, 急忙转过身形,脸色瞬间一白,忙放开秦淮, 拎着裤子跳下床来。 原来房门之外,竟是方才那几个小报记者,此时皆手持相机, 见安醒生转过身来,更是一顿猛拍。 安醒生一边用手挡脸, 一边暗叫不妙, 此时拍的是脸, 那方才拍的, 岂不是自己半露的臀部? 他心中着急, 提上裤子便朝几个记者冲去,口中更叫道: “兄弟几个别拍了,有事好商量, 有事好商量, 钱不是问题!” 他在外面混得久了,自然知道这起小报记者,干出眼前这种事情, 图得无非是钱。 自己身为商界名人,却意图强*暴竟争对手钟家的男妻, 这样有爆点的裸身照片若真发到小报上, 那威力不逊于在商界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可是丢人出丑的是自己, 这些人却也得不到太大的好处。说白了,唯有和自己倾谈,才会有更大的利益。所以他情急之中,先就把钱喊了出来。 可是他话音刚落,那几个拍照的人并无接话,门外却忽然闪出一个人影,轻轻开口道: “安少爷,我倒觉得你这不穿衣服的照片,精彩无比,可不是钱能买到的。” 安醒生定睛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面前的人正是钟家的老七钟信。 他看了看钟信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几个记者,点了点头: “原来这些人是你找来的,钟老七,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钟信的目光从他身边掠过去,直落到正在床上撕扯自己衣衫的秦淮身上。只不知那衣衫是不是质地极佳,他胡乱拉扯着,倒也并未撕破 钟信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一丝犹疑又阴狠的光。 “安大少爷,我现在只想和你说三句话,你可要听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赤着上身,安醒生听到他阴寒的语气,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你说。” “第一,我知道这世面上的春*药大都配有解药,你马上拿药出来!” “第二,我知道你骗我家夫人过来,既是想占便宜,更是想要取他身上的秘方。我告诉你,钟家是有秘方,可是却和你们安家没有半点干系。如果你痴心妄想,还要打它的主意,你马上就可等到在报纸上出名的那一天。” “第三,既然咱们都是爷们儿,也都是做香料这一行,要想真正较量一番,大家就在市场上见,不要在背后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我也可以提醒你,如果你偏要在背后玩阴的,我钟信倒也不惧不怕,大家便来比一比,到底谁能阴得过谁!” 他这三句话说得暂钉截铁,砸地有声。 安醒生看着他的脸足有半晌,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竟浮现一丝赞许。他伸手在怀里掏了掏,竟果然掏出个纸包,便朝钟信扔了过去。 “这便是给你老婆的解药!” 钟信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抬身便要往屋子里进。 安醒生拦住他,倒忽然间邪邪地笑了起来。 “其实你大可不必急着给他吃这解药,要知道这春*药特别厉害,他此刻风骚得很,你是男人,又不是不明白那种乐趣,便用你自己的身子去做他的解药,岂不是爽得很!” 钟信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间变得凶狠非常,安醒生忙摆手道: “算我胡说,算我胡说!好,言归正传,方才你说的那两句话,我都听得明白,既然你现在手里有了我的把柄,我也只能答应你,不再去掂记钟家的方子。不过钟老七,你后面说的那话我倒很是赞同,我现下也正式和你说一句,我安家已经从西洋请来了数名研制香料的专家,专门打造最新型的香水香料,我如此不惜重金,便是要让安家的产品也真正出些好货,靠正经的玩艺儿,和你们钟家在市场上拼一拼。” 他说完这话,倒也颇为潇洒,抓了自己的衣裳往肩上一搭,也不急着穿上,只和钟信又道: “我前面还有一大堆事要忙,倒不陪七爷给七奶奶吃解药了。我也知道以你的性子,现下和你要这照片也是无用。只是一点,我既知你为人,便知你亦不会做那不入流的小人,不会用它来要胁于我,可是不是七爷?” 钟信冷笑道: “你若言出必践,我自会守口发瓶。不过你会不会嘴上如此说着,现在出去便要寻张找李,弄来一群人来找我和这几人的麻烦,将这里的东西毁之一旦,我可没有把握。所以安少爷你倒仔细看看,方才这里有他们四个在此,这工夫其中一个腿快的,却已经跑得很远了呢。” 安醒生听他此言,细看一下,脸色顿时大变,用力点了点头,道: “好一个钟老七,果然有你的,也罢,既然如此,我今日便也不动你们几个,大家都信守承诺,山水有相逢,以后便市场上见!” 他诡计接连被钟信识破,心中懊恼,且隐隐也对钟信着实有些刮目相看,嘴里说着,便大步离开。 钟信见他这次真的去的远了,便对那几个小报记者点了点头,伸手让他们过来。 那几个家伙倒都是收钱做事的老手,极是明事,一个个都把相机给钟信打开细看,原来里面的胶卷早已经取出,方才看着一顿猛拍,不过都是空机子而已。 其中一个带头的笑着对钟信道:“七爷当真神机妙算,早早便留了个兄弟在外边,这下子果然唬得那安公子失了分寸,不然他要带人来抢相机,可真坏了菜了。” 钟信嘴角动了动,便对他们挥了挥手。 “兄弟们配合不错,现下赶紧离开便是,那安少爷为人奸诈,一时之间倒回过味来,也未可知。” 那几人点点头,便匆匆自寻方便去了。 这边钟信深吸了口气,看了眼手里那解药,快步进了房来。 待走到那大床前,只见秦淮闭着眼睛,正胡乱扭动着身体,双手也在衣襟上拉扯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衬在红香软被上,更半透着身上的肌肤,这情景,当真是诱人之极。 他怔怔看了半晌,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愧疚之色,低低自语道: “到底棋差一着,嫂子还是喝了那东西下去,唉…” 他一边叹气,一边便要去寻清水,想将这解药给秦淮喂了下去。谁知床上的秦淮忽然间睁开了眼睛,竟像是回他一般,也低低道: “难道我演得竟这般像,连叔叔你,也唬过了吗?” *************************** 那日在帐房之中,当钟信在那雪浪纸上画出一枚过河小卒之际,那旁边标注的“嫂”字,确是便指秦淮。 自打钟秀将碧儿派到泊春苑起,钟信自然便对其心有防范。 虽说在出了糖水下药那档子事后,双方都更加谨慎小心,互相提防,但菊生经此一事,尤其是从那井里死里逃生后,却长足了经验,也变得更沉稳起来。在暗中盯着碧儿的时候,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仓皇,而是丝毫不露声色。 正因如此,那碧儿与安醒生私相往来之事,便早已入了老七的眼睛。 待得知安醒生与碧儿私会后,便邀请钟家赴宴,同时又极力相请七少奶奶前往的时候,钟信便心中有数,这位安少爷,定是想要棋出险着,要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千方百计脱下嫂子身上的守贞锁来。 这工夫,极擅心机的钟信第一反应,便是将计就计,让安醒生得了那假的方子。要知道,钟家的方子一到他手,他自然会放松对钟家的打击,便可让自己空出精力对付宅子里的对手。 只不过钟信心里也想得明白,那安醒生若要在嫂子身上拿下秘方,势必要整出些歪门斜道,至少也得在暗处迷倒或是击昏嫂子,才有可乘之机。 也正是这工夫,他沉吟良久,才画出了那过河的卒子。 在他心中有一个很深的纠结与矛盾,便是此事究竟要不要事先说与嫂子知道。 如若隐瞒于他,只让他穿上守贞锁,藏着假方子,那安醒生在夺方的时候,嫂子无论做出何种反应,都一定极其自然真实,安醒生便也一定会相信到手的便是真正的秘方。 而若事先说与他知道,嫂子便极可能因为有所防备,心中忐忑,倒露了马脚。 此时的钟信,着实是左右为难。但是在他惯常的心机与权谋中,他还是觉得,只要自己防范得当,还是让嫂子做一枚无所知的过河卒,会更妥帖一些。 可是当菊生神色怔忡间,忽然说出安醒生“极好男色”这四个字的时候,钟信却瞬间一愣。 他突然发现,哪怕方才的谋略再真实妥帖,自己却绝计不会用了。 一个养花人,绝不能为了吸引狂蜂浪蝶,倒将这鲜花祭了出去。 除非这鲜花,在鲜嫩多汁的同时,更如那四时锦般,被养花人施了给养,已自行藏了变化,生出了尖刺,才可以大胆让它伸出花枝,去勾引那蜂蝶前来受死。 所以这一切,都要重新谋划,另布棋局了。 而这会子,那位新棋局上的过河先锋,却忽然没了迷药上身后的种种媚态,一双眼睛半含笑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竟有着一份孩童般的调皮。 原来,自己真的和安醒生一般,只觉得他终究没能防范得住,还是将那迷药吃了下去,没想到,竟被他骗到了。 只是,大约也不是自己眼力不好,亦不是对嫂子太过关切,只是因为他方才那般做作,实是撩人心魂,也太过诱人眼球,才让自己一时失了心智罢。 ************************************ 待碧儿假模假样从外面赶回,却见七奶奶早已神色如初,在七爷的陪同下,正要往宴席而去,见她过来,却并未多说什么。 方才安醒生已经暗中找到她,让她只佯装一无所知,唯求自保。但是安醒生在最后叮嘱了她一句,让她回去后,立即告知钟秀,钟家的秘方便在老七手里。 因为对于安醒生来说,他此刻已然明白,若论钟家对手的话,钟信的威胁,实是更大过钟义。而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们内斗起来,掐个两败俱伤。 待得钟家人等方方回到家中,何意如便接到了钟九的电话。说是这几日托人寻到一个留洋回来的大夫,医术极其高明,对钟礼现下这种病症,曾经治好过数例。眼下他便让何意如做好准备,自己马上便带医生过来。 何意如自是觉得有了转机,忙让丫头婆子收拾好三少爷的处所,她便坐在钟礼身边,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儿子,在昏迷中已然瘦成了纸片,不自禁便滴下泪来。 待到钟九带了那医生前来,何意如打眼一望,心中不禁一惊。原来数日不见,原本威武雄壮的钟氏族长,此刻竟衰老憔悴得不成样子。 这边医生忙着看视病人,何意如便忙问钟九道:“怎么这程子未见,九叔竟如此憔悴,可是身上有什么不好吗?” 钟九轻轻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眼床上骨瘦如柴的钟礼,便长叹了一口气出来。 原来钟九那边家里,近日竟也乱成一团。 只因为钟飞鸿被软禁后,终于得知钟礼在火场自尽又昏迷不醒一事,登时便哭闹着,说是死也要来见钟礼一面。而在钟九等人死拦之下,那丫头现下竟已绝食了四五日,水米不进,眼瞧着便要和钟礼无异,形容枯缟得没有人样。若用旁人的话说,这丫头竟是一心赴死,没了求生之念了。 何意如听他说毕,当真是心如刀割。想不到这两个正值大好年华的孩子,竟因为自己与钟九当年的丑事,糊里糊涂,倒都要丢了命去。 她正在自怨自艾,那大夫已经看好了钟礼的病势,倒和钟九讲解起来。 何意如忙倾身细听,却听那大夫道: “钟少爷身上这毛病我已细细瞧了,身子虽瘦弱了些,却并无什么大碍,他所有的症状原由,还是出在脑子里,或者便可说是心病。” 那医生说到此处,目光看向何意如,“我和太太确认一下,三少爷昏迷之前,可是受过极强烈的刺激或是伤害不曾?” 何意如和钟九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医生颔首道:“我料到必是如此,因为三少爷这种症状的病人,我曾经医过数例,基本上都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或是伤害,导致其大脑中的神经功能,对某些事物下意识进行了自我屏蔽。说白了,就是他不想回忆起伤心的往事,也不想再被眼前的人所伤害,如此而已。” 钟九在一旁忙问道:“听闻大夫曾医好了几例这样的病人,那三少爷…” 医生推了推鼻上的眼镜,打断他道: “心病唯有心病医,便是我从前治愈的几个病人,也都是用了刺激病人病源的办法。俗语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要想三少爷有清醒的可能,现下唯一可以尝试的,就是找来一个他最想看到的人。只要这个人的出现,能够抵消他潜意识想逃避的事物,这心病,也便迎刃而解了。” 钟九与何意如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是面无表情。 未几,钟九便请医生先去一边休息,他和何意如则如同以往一样,来到小佛堂里,让蕊儿在外守着,不许放一个人进来。 何意如方进了佛堂,便一下子扑在地上的蒲团上,对着佛像“呯呯呯”地磕起头来。 钟九知道她心里难过,也不拦她,半晌,才幽幽地道: “意如,这会子,倒是咱们下决心的时候了。” 何意如惊恐地从蒲团上抬起头,片刻工夫,她的额头竟然已磕得红肿起来。 “下决心?我们…又要下什么决心?” 何意如心里面似乎已隐隐知晓钟九这话里的意思,可是她又不敢相信那会是真的。 钟九慢慢走近她,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时候,还能有什么决心!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他二人,你是要死,还是要生?” 何意如嘴角哆嗦着,低低道,“你心里明明知道,又何必逼问于我。我心里面,自是要他们都活着才好。终究这人,好死也不如赖活着…” 钟九点了点头,慢慢握住何意如冰冷的手。 “我和你总是想得一样,对这两个孩子,我实是没有法子,眼看他们在咱们眼皮底下变成一双孤鬼,所以意如,就算是做孽,也还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何意如闭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钟九又幽幽地道:“只不过,如果钟礼真能够好转起来,他们两个,必定是要远走高飞。到时候,若他们生了孩子……” 何意如此刻忽然挺起了身子,目光竟变得莫名的古怪。 “我原也想过,就让他们俩到一个永远没人知道的地方去,自生自灭,便是生儿育女,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俩是叔叔和侄女的关系。可是自打老二媳妇出了那档事后,我忽然就怕了起来,总觉得父母造的孽,真的会应在孩子的身上。你我便无血缘之亲,此时后辈已然如此不堪,若老三他们俩以叔侄之辈,也生下孩子,我简直不敢想像会是什么样子!” 钟九看着她脸上复杂的表情,慢慢皱了眉毛,低声道: “那你的意思是?” 何意如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如果老天有眼,用这医生的法子,真能让老三醒转过来,咱们便同意他二人的婚事,只不过条件是,他们俩却必须要留在钟家,留在我的眼皮之下。” 钟九似乎还是没有她的意思,轻轻摇头道: “便留下他们又会怎样,难道假凤虚凰,许了名头,却不让他们做真夫妻吗?” 何意如嘴角却忽然露出一丝冷笑出来。 “在钟家,没有开不出来的鲜花,却一定可以,有结不出的果!” 她这话乍一出口,佛堂外的黑暗中,一个人影瞬间睁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58章 第 58 章 门外倒吸了一口凉气的, 正是按何意如指示,守在佛堂门口的贴身丫头, 蕊儿。 这蕊儿在大太太房里从小丫头做起,直至现在成为何意如身边的一等大丫头, 也算熬了不少年头。 表面上,何意如似乎已视口风极紧的她为自己人,连每次与钟九往来相聚这样的头等机密大事, 都是由蕊儿悄悄在中间斡旋。在外人眼中,此时的蕊儿, 大约便是何意如最得力的心腹。 只是随着蕊儿渐渐长大, 心里却日渐明白,这位钟家手握重权的大房太太,原是一个从来不会给出真心的人。 尤其让蕊儿心底不安的, 便是她惊恐地发现, 那几个曾经像自己一样,在何意如身边伺候过的贴身丫头, 似乎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并且她还留意到,凡是伺候太太的丫头, 竟然都不是各房惯用的家生子, 而都是和自己一样, 无父无母,被人牙子卖了死契, 漂在钟家的孤魂野鬼。 虽然那几个丫头在伺候大太太时, 都没有挨打受骂, 甚是安稳。可是说来也怪,待那几个丫头年纪大了,适宜婚嫁之际,却不是生了急病暴死,就是因了什么由头被外嫁出去,竟没有一个留在钟家,并许配给家生子小厮为妻的。 而外嫁倒也罢了,只是蕊儿有一次无意听几个婆子私下闲话,说是嫁出去的一个大丫头翠儿,哪里是得了什么太太口中的好人家,竟不知遭遇了什么,倒被拐子弄到了手,像钟家的香水一样,飘洋过海,竟被人弄到南洋那外国鬼子的地方去了。 因此上,见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大,眼瞧着便要到钟家丫头们惯常的婚配期,蕊儿的心里,便有一股说不出的紧张与恐惧。也自然而然地开始为自己的后半生作起思量。 而在这思量中,她的一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在钟家几位少爷身上盘桓起来。 她在钟家这许多年,尤其是在大太太身边浸淫,已颇能看出些山高水低。权衡之下,自然觉得三少爷才更适合自己寄托终身,并且若真能被三少爷收进房里,还可以被大太太继续视为自己人,自是更加安全。 只是没想到人算哪如天算,这钟家最是单纯厚道些的老三,却偏生接二连三,出了这许多事情出来。 因此在钟礼陷入昏迷不醒不际,蕊儿的一番心思,便不得不兜兜绕绕,竟把目光,又投落在六少爷钟智身上。 那钟智素来便是钟家花中之王,天生一条抹了蜜的舌头,在讨好女人上,无论太太奶奶,还是下人丫头,只要他动了心思,便都能贴得上来。 因此惯常在大太太身边出入之际,几个照面,便看出蕊儿眼中的一丝试探。他既天生花心,见到漂亮丫头便动邪念,又深知蕊儿常在大太太身边,自有可用之处,因此二人虽未挑明什么,却在眉目言语之间,有了一丝无形的默契。 不过这会子钟九领来了大夫,竟然说三少爷极可能恢复过来,陪着何意如在侧的蕊儿,心里便又有了几分活动,毕竟在给三少和六少做姨太太之间,她还是倾心于纯良的钟礼多些。 因此在太太和钟九进入佛堂密议之后,她便一边留神着外面,一边却把耳朵紧贴在门缝之上,想知道太太究竟要说些什么和三少爷有关的事。却不料,竟把钟九和何意如的言谈听个清清楚楚。 当听明三少爷与钟飞鸿竟是叔侄女关系之际,蕊儿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待到又听得大太太最后这暗藏玄机的冷语,她更是浑身哆嗦,这工夫,她那有些摇摆的念头,刹时便又转向了六少爷那边,哪里还敢去趟大房的浑水。 且不说蕊儿如何在佛堂外胆颤心惊,便是佛堂内的钟九,在听到何意如这可开花不可结果的言语后,也愣怔了半晌,才默默点了点头,却又开口道: “这法子虽是阴骛了些,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倒也罢了。只是你若要老三他们留在身边,势必就要让他日后成为大房的执掌,总不能无权无势,落到二房三房的下风去。可现下咱们方扶起了老七,偏他又干得极好,如此下去,必将声望过人,届时你又将如何处置老七夫妇?” 何意如听他此言,便不住点头,道: “我原也正要与你商谈此事,因我早在泊春苑安插下人手,所以刚得了密报,似是老大手里那祖传秘方,现下便在老七夫妇手中。我因不想打草惊蛇,故而暂未动作,只等与你商议。现下钟家这种状态,你原是在外头做大事之人,自是比我更有谋略,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钟九沉吟半晌,捻着胡须道: “老七其人,虽不声不响,却极有成算。我原对他留意不多,但现下看来,倒怕是有养虎成患之嫌,日后必要寻出个治他的机会,断不能常留身边。只不过现下来看,二房三房都已经跃跃欲试,尤其是二房兄妹,据我暗中观察,恐怕已耐不住势头,很快便要与你撕破面皮,所以这会子,倒还是先且利用老七为好,待他与老二老六斗得三败俱伤,咱们自然有收拾他的办法。” 何意如听他所言,便无声地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里,已尽是心意互通的神情。 ***************************** 这日,从早上起来,便是一副黑云压境,山雨欲来之势。 钟家千好万好,只是后宅的地势略有些低,时常雨水过大之时,便会有院子里的雨水倒灌进屋子的时候。 因此这日见有大雨之势,各房各院便如同以往般,早早作了准备,备了沙袋等物,只是这雨,却一直没有来。 钟九一大早便带了收拾齐整的钟飞鸿,陪着那医生一齐赶到了钟家。 钟飞鸿在当家的爷爷向自己保证,不再拦阻她与钟礼之事,并欲带她去配合医治钟礼时,立即便有了精神,也恢复了饮食,只愿自己这一去,能让钟礼从昏迷中醒来。 钟家早传遍了这个消息,不同人等,各怀心事,倒都借着关切之意,来到三少爷房中客厅守候。 那医生便不许他人作陪,只带了钟飞鸿一人进到钟礼的卧室。 何意如在外面坐立不安,便连蕊儿端来的清心安神汤都喝不下。一抬头间,竟看到出门在外的六少爷钟智进了门来。 原来钟智此时刚刚回城,在进了宅门后,尚还未及休息,听说钟礼这里的事情,他为人机变,处处逢迎,便撑着倦意跟着三太太一同过来探视。 蕊儿因见他忽然进门,端着安神汤的手便不禁一抖,倒险些将汤都洒了出来。 钟智看在眼里,便笑着上前道;“我在南边呆了这一程子,都说广州的汤水最好,我却偏惦记着家里的味道。大娘既喝不下去这汤,我刚进门,倒乏得很,便赏我喝了它罢。” 何意如自然点头应允,钟智便到蕊儿手上端了汤来,一接一送间,已在她雪白的腕子上摸了一把,递了个暧昧的眼神过去。 何意如心神不宁,勉强和钟九说了几名闲话,忽然听到里面钟飞鸿惊叫一声,紧接着竟哭泣起来。 何意如急忙站起身,便又听到她断断续续道:“你醒了…你总算是醒过来了…终是不枉,我为你绝食这些天了!” 她和钟九对视一眼,眼睛一红,便忙在口中念了几声佛。 医生这便让她和钟九先进去,只说三少爷果然如他所料,真的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只是这会子精神上还有些怔忡,一时间不能见太多的人,便让两个长辈先试着接触一下。 何意如与钟九忙走到内室,却见钟礼已经坐了起来,半靠在床头上,眼睛看着床边的钟飞鸿,那神色间,似乎既是喜欢,又有些害怕,想是他刚刚醒转,头脑不清,一时间还有些懵懂。 待到看见母亲和钟九前后脚进来,钟礼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却无人看见,便已又恢复到茫然失措的神态中。 何意如试着问他些话,他略想一想,也能一一回答,倒还保留着过去的记忆。 一边的钟飞鸿激动得哭了一阵子后,便拉着钟礼的手,眼睛里满是青春少女挡不住的兴奋之情。 “三哥,你能醒转过来,对我来说,自是天下第一大的喜讯,不过现下,飞鸿还有第二个喜讯要说与你听,你抓紧些我的手,一会儿听到了,千万不要太过激动才好。” 钟九和何意如便知她终是少年心性,必是要把家里同意他们相爱的事,现下便告诉钟礼。 果然,钟飞鸿按捺不住兴奋,指着钟九和何意如道: “三哥,你可知道,爷爷和大娘都已经承诺了我们,等你大好了,便可以…在一起呢!” 说到后面,少女之心显现,便脸红了起来。 钟礼听到她这句话,身体似乎重重地晃了晃,目光在钟九与何意如身上一扫,便又收了回去,只轻轻握住钟飞鸿的手,点了点头。 那一刻,竟无人看到在他眼中,闪过一抹绝望而又悲凉的神色。 ************************************** 早上没有下的雨,到了傍晚时分,竟然一点点,开始飘洒起来。 秦淮这几日竟比钟信更多了些在调香室鼓捣香料的瘾。 无论白日或是晚上,只要得空,便总想去那里弄上一些工夫。 钟信不在,他自是记不得“钟桂花”的上百种香源,所以倒也不拘泥于它,而是自己大着胆子,利用各种现成的香材,试着调制自己喜好的香料出来。 虽然在牛刀小试后,利用一些香材和从前的经验,也鼓捣出几种香水出来,但是效果和味道,总觉得离“钟桂花”或是当下流行的一些经典香水还差了些许。 这会子,钟信还在前面太太院里忙着三少爷醒后的一些琐事,秦淮本想再去调香室看一看,却发现外面的雨,忽然间变了势,竟然如瓢泼般,铺天盖地而来。 他断了去调香室的念头,心里又隐隐有些担心钟信,不知其是不是正在回来的路上。 一念及此,他便踱到窗前,隔着窗子看着跨院里的景致。 只见院子里这工夫已经满地都是积水,水面上翻滚着雪白的泡泡,而那些花草树木,在风雨中东摇西晃,倒像是被雨困住的美人。 而窗子正对面,便是那株秦淮最爱的四时锦,此刻在风雨中,枝干坚韧,竟比其他花草更显得顽强一些。秦淮看着它满树的花朵,在雨水的冲击下依旧牢牢站立枝头,竟不似好多别的花树,都已经被吹了落下好多残花。 而让秦淮更觉诧异的是,这光景,原不是四时锦变色的时辰,可是他却眼看着那些花朵的顔色,在雨水中一点点变化起来。显然这花确是如钟信所说,顺时顺势,极富机变。 秦淮的眼睛盯着那变色的花朵,恍惚之间,天上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也同时让秦淮的脑海里,忽然间闪出一个特别的念头。 他正因那念头而一阵兴奋,却见跨院门前人影一动,竟是钟信快步跑了进来。 显然这雨正下在他回来的途中,无遮无挡,竟把他浇得直如落汤鸡一般。 秦淮忙迎到门口,却见钟信竟不急着进来,而是在门口开始用备好的沙袋,堵起门来。 秦淮用力喊了他两声,钟信又堵了几下子,方进了房门。这工夫他整个人已经湿得不成体统,衣衫裤子无一干处,倒全贴在身上,露出了一身结实的肌肉线条。 这光景外面大雨滂沱,丫头婆子都被堵在正院的屋子里,一时间,整个跨院倒好像是一个被风雨隔住的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淮急忙让钟信快点脱下湿透的衣裳,一边自去寻了毛巾和他的干衣服过来,嘴里忍不住便嘟囔道: “真真是不懂你这个人,便是忽然下了雨,路上也尽是各房的院子,随便进去哪一间先躲躲就是,怎么倒偏要顶着雨回来。” 钟信身子虽然结实,被这样瓢泼的大雨打个精透,脸色也见了青白。因听见秦淮这话,便低低道: “咱家这院子地势低洼,这样大的雨,若堵不好门口,必灌了水进来。那些下人我素是知道的,这光景,必都躲得精光,所以还是赶紧回来,免得嫂子一个人在家里被水淹了,倒是要受了罪。” 秦淮听他这话,心中莫名一动,一时倒不知怎么接下去,只好把毛巾扔到他手里。 钟信先是用大毛巾擦了擦头发,略犹豫了一刻,因身上实是凉得透了,便动手脱下身上的长衫和中衣,剩下裤子的时候,却住了手,只用毛衣擦起上身来。 秦淮斜了他一眼,只见他裸裎的上半身被冷雨打得**的,被毛巾用力擦拭后,又隐隐透出些泛红的肌理,大约是离得有些近了,竟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潮湿中却透着雄性热度的特殊味道。 显然他没好意思直接脱了外裤,只好任湿乎乎的裤子缠裹在两条修长的腿上,此刻便还在往地面滴着雨水。 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下,他整个下半身湿透的布料,这工夫竟成了半透明一般,隐约便可见到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秦淮本不想多看,可是偏偏见他的裤袋里塞着一个长筒状的物事,在湿漉漉的布料下格外突出,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钟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样,急忙伸手进去,将那物事掏了来,递给秦淮。 “嫂子且看看这个。” 秦淮看了一眼那物,竟是一个已略略打湿的纸卷。他不及打开,嘴里却对他道:“你还是快些去里面换了裤子是正经,再这样湿着,再结实的身子也扛不起。” 钟信听他略有些埋怨的口气,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便拎着干衣物进了里间。这边秦淮便有些好奇地打开那纸卷,原来竟是一个印制的公文状的东西,他辩识了下那些繁体的文字,竟然都还识得,便轻轻念了出来。 “兹有全国香料商务总会,特向全华埠香料生产公司及个人,发出如下通知:本会现举办华埠第一届‘香水皇帝’大赛,凡中华人士,无论各界,喜爱香水者,皆可研制香水一品参赛。本次大赛的起止时间为即日起至*年*月*日止,望喜研制香水者,踊跃参加,壮我大中华香料之威,香水之魅。待报名截止,所参赛之香水皆由总会特邀全球顶级香料专家作为评审,公选出香型独特、意远幽长的香水一品,作为本届的香水皇帝,并颁以金质奖牌,公告于世,特此通知。” 秦淮方方将这通知读完,才发现钟信已换了干的中衣,站在自己身后,轻声道: “接到这劳什子时,听那商会中人讲,安家已经捷足先登,报了名号。” 秦淮听到安家两个字,眉毛登时便皱了起来。 虽说上次在安家那场戏,自己和钟信事先已经有了默契,知道他在关键时刻,定会现身救护自己。 可是一回想到其时安醒生在自己面前丑态毕出的样子,秦淮便还是会感到厌恶与气恼,而这气恼,甚至会莫名连钟信也捎带上一些。 本来嘛,谁让他还是来得晚了那么一点点,让安醒生在自己面前竟脱了那么许多,那家伙的死人样子,倒好像谁稀罕看一样。 “这东西不是谁都可以报名吗,又不是谁报得早,谁就能得香水皇帝了。” 秦淮一边对安家早早报名作出嗤之以鼻状,一边把那纸卷顺手扔还给钟信,脸上鄙夷却极生动的神情看在钟信眼里,竟有一种让他倍感好奇的特殊味道。 他将那纸卷认真收好,又低声道:“不过听说安家这次下了血本,专门请了西洋的什么专家过来,说是定要研制出一款胜过‘钟桂花’的香水,来夺这香水皇帝的名头。” 秦淮听他这话,心里不由便想起方才浮现出的那个念头,忽然咬住牙根儿,对钟信道: “许他研制,难道别人便研制不得?叔叔,我现下正有一个新鲜的想法,也是和研制新香水有关,若当真可研制出来,莫说是安家,便是‘钟桂花’,也未必便敌不过!” 钟信被他忽然间兴奋的样子怔到了,眼前这个眉目有神,神色略有些激动的嫂子,又似乎和从前便极多变的他,有着新的不同。 “不知嫂子有了何样的想法,老七实是想洗耳恭听。” 秦淮身体里那股因有了极好创意而兴奋的劲头正盛,听他相问,竟一把抓住他的手,便往窗前走。 “你跟我来!” 钟信一只手被他抓在手里,只觉得那手柔韧温热,竟像是自带电流,一下子便传遍他的全身,腿脚都瞬间酥软了一般,恍惚中便被他拉到了窗前。 “叔叔,你看那株四时锦,便是它,给了我一个极新鲜的念头。现今的香水,种类虽多,却不外乎各种不同的香型,或浓或淡,或清新或神秘,或主打花果之香,或选取动物之香,骨子里,还是大同小异。便是咱家的‘钟桂花’集众家之长,百年千载,终究也不过一个味道,时间长了,自然新鲜欠奉。” 钟信听他说得透彻,显是确对香水有过认真的分析,便点头道:“嫂子说得很是,现今香水的状况,倒确是如此,只不知嫂子又有何新鲜创意呢?” 秦淮指了指雨中傲然开放的四时锦,“所以我受这奇花不时变色的启发,便是想要研制出一款,也可以不时变换味道的香水出来。到时候,这手中的香水虽只有一瓶,但是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环境,在使用这香水的时候,却可以变化出不同的味道,岂不是绝妙?” 钟信一双眼睛稍稍眯起来,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低低道: “嫂子,这想法固然是美妙绝伦,可是老七窃以为,怕是太梦幻了些罢。” “你……” 秦淮哪想到在自己一身兴奋之下,竟换来钟信这样一盆当头的冷水,一时间,当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正在气恼钟信坐井观天,不知天下之大,科技之新,那边钟信却忽然“哎呦”一声,一下子冲向了门口。 秦淮不知发生了何事,忙跟着看过去,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院子里的积水越来越高,竟已经冲倒了门前的沙袋,灌进了卧房之中。 这股水来得又急又凶,二人虽堵死了门前的缺口,可还是冲进了屋子里好一些水流,转瞬之间,便淹没了地面。 钟信急忙找来墩布水盆,二人好一阵忙碌,才把室内的水弄得干净,可是钟信素日睡觉的地铺,却已经被水打得精透,眼看是不能用了。 这当口儿,窗外忽然又是一道闪电,接着便是一道炸雷,轰隆声中,头顶的电灯急闪了两下,只听砰的一声,整个房间刹时间一片漆黑,只听见两个男人渐重的喘息声。 第59章 第 59 章 六少爷钟智人从广州回了钟家, 随身带回来的,还有满满一大皮箱的粤式礼品。 他刚到家的光景, 便赶上母亲三太太去探视钟礼,善于逢迎的他, 自然便要一同前去,在大太太面前露一露脸。而当钟礼当真醒转过来的时候, 他们母子俩表面上急忙贺喜何意如, 心下却是另一番滋味。 回房的路上,三太太几次想同他说些什么,却迟疑着又咽了回去。毕竟于汀兰小产的事, 在钟家已传出了各式花样, 在三太太耳中,也听说了与儿子有关的版本。只是这会子,面对刚刚进门,尚还一身倦意的钟智,母亲的天性让她犹豫了片刻, 觉得还是让儿子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跟他细细攀谈。 回到自己房中,钟智翻了翻带回的礼物,从皮箱夹层中找出一副极其贵重的深海珍珠耳环, 还有一个十分精美可爱的泥塑大娃娃。 这是他带给于汀兰和她腹中孩子的礼物。 虽说钟老六生性风流,年纪轻轻的, 便不知勾搭过多少丫头和风流的仆妇, 对女人可说是手到擒来, 从来不缺。 可是这男人的心都很古怪,玩的女人再多,却总有一种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感觉。尤其是偷到手的又是自己兄长的嫂子,而嫂子竟然又给自己怀上了孩子,那滋味,简直让他有一种无法言表的、变态般的刺激与舒爽。 也因此,他对于汀兰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便实实在在很是另眼相待。尤其知道这几天大约便是孩子要出世的时辰,他便紧赶慢赶,匆匆回了家来。 这工夫眼看天色大变,似乎要有场大雨将至,他却终是按捺不住,知道钟义在家的时候极少,这会子去了,正可以和嫂子甜言蜜语一番,便带了这两样礼物,又随便挑了两样送给钟义的东西,急忙往仲夏苑而来。 待到了二哥的正房里,却心中一沉,原来自己心心念念的二嫂子不在客厅,却是钟义靠在沙发上,正抽着香烟出神。 钟义见他带着一包东西忽然出现在门口,先是一愣,继而眼睛里便闪过一丝极诡异的光芒。 “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六。” 钟义抽出一只烟扔过去。 钟智接过来,笑道:“刚刚进门不久,听说老三得了好大夫,便先去了太太那边,果然他运气不错,竟果真醒了过来,现在正和九叔那孙女在一块亲热,看样子,钟家要有好事了呢。” 钟义点点头,钟礼醒来的事,他方才已经知道了,听钟智如此说,便淡淡道: “钟家这些日子,倒背运得很,也确是该有些好事了。” 钟智吐出口烟,将那个大泥塑娃娃拿在手里,笑道:“好事自然是有,你这边,不是马上就要当爹了吗。” 钟义的眼睛眯了起来,慢慢吹了吹指上的烟灰,竟忽然笑了笑。 “当爹?我倒也不急。对了,你这程子出门久了,大约也很想家里人了。我让丫头把你嫂子请来,多日不见,大家坐在一起,亲香亲香。” 他说着,便喊了丫头过来,低声交待了两句。 钟智心中兴奋,并没有留意他说的什么,一双眼睛,尽是期待与喜悦的光。 半晌,客厅外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拖拉与撕扯声。钟智有些意外,刚一转身,却见嫂子于汀兰正被两个粗使丫头夹裹着,半拉半拖地进了门来。 他在惊恐中站起身,不敢相信地看着差不多披头散发的嫂子,目光落在自己印象中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只是此刻,那地方却早已是平坦纤细,仿佛少女一般。 “嫂子…嫂子你怎会这般模样,我…你那腹中的孩子呢?” 于汀兰此刻像是已经脱了相貌,面黄肌瘦不说,整个人目光呆滞、口舌间流着涎水,竟似有些痴了。看见面前的钟智和她说话,眼睛直直地,倒像是充耳未闻一般。 一边的钟义站起身,走到于汀兰的身边,用手指着她的小腹,对钟智笑道: “你问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吗?我告诉你老六,那孩子根本就没有生下来,而是她小产时直接死掉了。不过死就死了,倒也落得干净,要真是活了下来,大约便连老七那个贱种还会不如!” 钟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却还在竭力维持着镇定。 “这是怎么说?我倒是不明白了。” 钟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间凑到于汀兰的身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指着她中衣上被勒住的痕迹对钟智道: “你不明白?那我便说与你听。因为你嫂子身上怀的,原不是我钟义的种,而是不知哪个野男人留下的贱种。你是最知道我的,我既知道那贱种不是我的,他死了便罢,若真生下来,难道我还会让他好过不成?所以你现下懂了,原是你嫂子背着我偷人,造了孽出来,所以老天便让她的贱种胎死腹中,她自己也变得疯疯癫癫,倒也算是对她的惩戒。只是我担心她淫心不改,一犯再犯,所以便特意寻了一件守贞锁,让她穿在身上。从今以后,哪个野男人再想要碰她,也就趁早死了他的淫心。” 钟智听他说完这番话,慢慢调整了呼吸,沉静了会脸色,方道: “二哥这么说,我便明白了。想不到嫂子有二哥这样的丈夫,竟然还不知足,当真是淫*贱之极,连我也看她不起。罢了罢了,既然那孽种已经没了,还要这物做甚,拿在手里,倒惹我一肚子的闲气!” 他嘴里说着,便举起那泥塑娃娃,手指微微颤抖中,猛地砸在地上,登时粉身碎骨。 ********************************* 钟智略有些落寞地走出了仲夏苑,这会子的他,脚步明显有些不稳,在大门外的树下站了半晌,直看到天边越来越重的乌云,才直起身去了。只是在离开的光景,他却回头看了看钟义的房门,目光中闪过一丝透着阴寒的怒气。 他没有看到在一边的拐角处,一身素淡装饰的钟秀,却隐在一带花墙之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待他走得远了,钟秀便轻盈地走进钟义的房间,略打量了下,抿嘴笑道: “瞧这满地的狼藉,总不会是兄弟两个,仇人相见,便大打出手了罢。只是这样粗鲁的事,在咱们钟家,却一定做不出来。所以这满地碎片,却又是如何?” 钟义见她进来,便好像心情大好一般,一边唤了丫头来收拾,一边笑道: “妹妹倒知道来取笑我了,这碎片,原是老六听说那贱人小产,孩子没了,又被我暗损了一番,故而假模假样,掩了他心中的闷气,才故意摔了他给那贱种带回的泥娃娃。” 钟秀听他之言,点了点头,冷笑道: “我方才在门外倒瞧见了他,原是一脸恼恨的模样,看那心里头,自是已和咱们积了怨。想来他和二嫂子都是一路货色,不去想自己做了什么腌臜事出来,偏会觉得是别人对不起他们,这样无耻之人,倒教我瞧他不起,便是积怨又能怎样,便是起了坏心,与你我相斗,我却不信便斗他不过!” 钟义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没有拿下手,倒在她肩上按了按。 “有你在,我心里也有了底气,这会子,原也该来上一场暴风骤雨,冲一冲你我心中的闷气了!” 钟秀的目光转向窗外压境的乌云,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我这工夫过来,原便是要和你商议碧儿所说的那事,既然她已确定老大将那秘方藏在大奶奶的守贞锁里,我倒是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用那偷鸡摸狗的办法,反倒应该当面锣对面鼓,直接上门抢过来便是。原本咱们家这方子,祖训便是只传嫡子,而如果遇到嫡长子亡故后没有血脉,祖训里从来就没有定下什么现成的规矩。所以现下,凭什么老七和那男寡妇占了方子,我便是女儿身,不稀罕它,却也要帮你这个当家人争下它来!” 钟义听她这样说,便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柔声道: “我知道妹妹心中总是有我这个哥哥,总之这一世,你我都相互扶持,莫失莫忘,我的,自然也是你的。” 钟秀微微笑了笑,唇边现出一对梨涡。 “所以待明日风雨过后,咱们倒要带齐全宅的人众,一起去泊春苑走上一遭,令他二人将那东西交了出来。若他们只交了便罢,要是推搪起来,咱们倒也不要再顾忌太多,便有一个算一个,搜他个天翻地覆!” ************************************ 窗外风雨依旧,断了电的东跨院睡房内,却已漆黑如墨。 暗夜中,忽然传来钟信低低的声音。 “嫂子,这光景风大雨大,今晚这电路怕是修不上了。” 秦淮口里“嗯”了一声,脑海里却并没有留意老七说了什么。这会子,他还在为自己方才那个奇妙的想法所困扰,倒像是回到了上学时,遇到难题不攻克便不肯罢休的阶段。 钟信见他不作声,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这卧室不比正房,里面只有一张大床,两张木椅,连沙发也无,自己的地铺已经湿得精透,这漫漫长夜,却该如何应对。 在思索中,秦淮的眼睛已慢慢适应了黑暗,下意识地,便踱到床边,顺势靠在了床头。 他的脑海里好像有一排试管、试剂和无数的分子式,在不断地闪动着,却又不停地被自己的大脑否定,再否定。 钟信的目光慢慢落在秦淮的身上,朦胧的暗夜中,男嫂子的脸半明半暗,像是被黑色锦缎包裹的玉石,散发着淡淡的清辉。 这个名义上已经是自己妻子的男人,在容貌和身体上,委实是个**的尤物。不过时间越久,他倒是慢慢觉得,在这个男人的身上,还有许多比身体更吸引他的所在。 钟信不得不承认,正值壮盛之年的自己,每一个在嫂子床下度过的夜晚,都是一种身心的煎熬。 尤其是午夜梦回之际,偶尔会听到,床上传来嫂子在沉睡中呻*吟般的呓语,那光景,钟信每次都有要折断自己的冲动。 说好了,只是养花人与花的关系,可是为什么,却越来越有想攀折花枝的冲动。 这样的夜,殊是难熬。 只是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死死压抑的灵魂深处,或许并不反感这煎熬的过程。 可是今晚,却连这份煎熬,也不能有了。 看着在床头一声不响,似乎有些冷淡的嫂子,钟信终于留不住了。 “嫂子,今晚你便一个人睡在这里,记得反锁了门,我去那边调香室,在桌案上混一夜就是。” 钟信说着便抬起了腿,做出了要离开的架势。 秦淮在他的声音里愣了一下,才从满脑的分子式中反应过来。 窗外的风雨这工夫像是拉开了铺天盖地的架势,愈发地猛烈,砸在门窗上,发出“呯呯”地声响。 这光景,自己若让他一个人顶风冒雨跑出去,在那小屋的桌案上躺上一夜,也未免…太狠心了罢。 在秦淮的心里头,这工夫并不是在担心,书中的老七原是睚龇必报之徒。他只是单纯觉得,这样的时候,自己不该、也不想让他走。 “叔叔不用出去,还是在这里将就一夜罢,这么大的雨,我倒是有些担心,说不准何时那院里的积水,便又会冲进门来。” 钟信听他这话,说的倒是十分有理,一时间便收回了脚步,低声道: “那嫂子便早点歇息,我坐在那椅子上打个盹,留神着些,也就是了。” 秦淮看了眼自己身下的大床,那红香锦被下,若是躺上两个人,应该也是够的。 “那椅子上又如何睡得了觉,叔叔便到床上来,你和我各占一边,地方也是尽够用的。” 钟信原以为自己会拒绝嫂子的这番心意,毕竟在他心里,曾经这钟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除了菊生,都是不可接近,更加不可亲近的。 可是让他感觉吃惊的是,在嫂子说完这话之后,自己稍稍犹豫了下,便默默走到了床边,掀起被子,紧贴着床边躺下了。 或许有时候,人的身体,总是比理智来得更直白一点。 秦淮见他无声地钻进了被窝,反倒怔了一下,便也轻轻在另一侧钻进了被子。 一张黄花梨的大床,倒被两个各守一边的人,空出中间好大的一个位置。 夜色越来越浓,两个人在一张床上,已经睡了很久了。 可是独守一边的秦淮,却觉得今夜的自己,似乎完全找不到一丝倦意。而失眠的人最是知道,越是睡不着的光景,越是控制不住想要翻来覆去。 秦淮已经尽量控制着自己少翻动身体,可是时间久了,却还是不可抑制地要翻转过来。 他轻轻在被子里挪动着身体,尽量用最慢的动作,让自己转向了钟信这一边。 昏暗中,钟信结实的脊背隐隐可见,从他钻进被子到现在,那个天生便有些冷硬的姿势竟然一动未动。 秦淮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正一步步向心中目标迈进的男人,到底什么时候,留给自己的,不再是眼前这个冷厉的背影。 鬼使神差一般,这工夫的钟信,竟然翻了个身,不知是不是合衣而卧的原因,在沉睡中似是觉得热了,竟然在翻身的同时,滑掉了身上的锦被,一条结实的长腿和一条手臂,完全不似他白日的拘谨,而是极其放松地伸了过来。 终究是腿比臂长的缘故,那手掌离秦淮还有一定的距离,可是那小腿和结实的脚掌,竟然已经压在了秦淮的身上。 这一刻,同样合衣躺在被子中的秦淮,瞬间便觉得自己的脸,变得又涨又热。 钟信压在自己身上的腿,虽然并没有乱踢乱动,却像是带着一种奇怪的热能,将一个男人身上滚烫的热力,一点点传递到自己身上,无处遁形。 而随着钟信滑掉了半边被子,他的身子也几乎全部露在了外面。大约是在被子中捂热了身子的原因,在屋内微凉的空气里,竟让秦淮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眼前的老七,倒像是调香房里一块珍奇的香源,正在不断向外散发着身上的热气与味道。 那味道带着男人身体上自来的雄性气息,热而奔放,充盈在床榻锦被之中,仿佛有一种随时要昂身而起,将身边人吞噬般的威猛。 这一刻,秦淮微微闭上了眼睛,用力吸吮着空气流动的、只属于男人的味道。 忽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之前纠结在脑海里的各种仪器和分子式,此刻又重新跳了出来。只是这一刻,他兴奋地坐起身子,用力在腿上击了一拳,“我想通了!” 被人重重在腿上打了一记的钟信,猛地在沉睡中惊醒。 黑暗中,只见嫂子正半坐在自己身边,似乎才从噩梦中挣脱出来,脸上隐约还带着惊慌的神情,一双眼睛却睁得老大。 那一刻,让他想到了在宝轮寺等侍官差查验的空屋子里,嫂子在沉睡中突然发出的惊叫。 或许,这个曾经在钟仁身边艰难度日的男人,还是忘不了在宝轮寺中,与那个冰冷的尸体相拥在一起,孤独等待自己带人回来的可怕光景。确实,那个阴狠变态的大哥,便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偶尔梦到他时,也会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 在一阵恍惚的感慨或是同情当中,钟信好像并不真正知道自己在做着什么,便轻轻伸过手臂,想把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人揽在身前,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慰和保护一下他被冰冷的心。 毕竟,他和他一样,都是在泊春苑里,被人伤透的人。 秦淮正在惊讶于自己方才灵光一闪的念头。 要知道,自己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忽然就把由四时锦带来的启发,和老七身体给自己的提示,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这会子,他睁大了眼睛,目光中一片空明,只有一个奇妙的香水调制方法,在脑海里反复地运行和推测。 而这时候,一只男人有力的手臂,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到了自己身后,又顺势便将自己揽到了他温热的怀中。 哐当… 雨中的东跨院里,忽然从漆黑的睡房中,传出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嘶……” 第60章 第 60 章 随着黑暗中传来的一声闷响, 睡房里刹时间变得静寂无声。 床上的秦淮揉了揉眼睛, 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地上的人影。 在方才的惊慌失措中, 他确是被钟信忽然搂住自己的臂膀吓到了。 因为专注在思考中的他,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明明方才还在沉睡中的钟信,怎么会忽然间就搂住了自己, 而且那力气,还那么的大。 这样黑漆漆的夜里, 这个满身雄性味道的男人, 二话不说,忽然便做出这样令人惊骇的动作,这对于内心深处本就对他心存忌惮的秦淮来说, 瞬间想到的,竟然是小说中钟信的黑化。而让他更加惊悚的是, 难道他黑化之后, 便也连色*欲也不再控制了吗? 在这一片混沌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惊恐与震惊, 反应到他的身上,便是下意识伸出腿来, 将这个男人猛地踹下了床。 虽然与钟信相比,他的身体与力气都要相形见绌, 可是这工夫, 钟信正处于平时难得一见的恍惚状态, 手上搂着秦淮的身体, 心中完全没有一丝的防备。 所以当这毫无预见的一脚踹过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时间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便已经直接跌下床去,发出一声闷响。 被水冲过的地面还残留着半干不干的水渍,钟信结结实实地摔在上面,凉意与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在压抑中,还是发出了“嘶”的一声轻呼。 这一脚,还真是力气十足。 这光景,钟信才算是彻底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没有立即站起身,而是眯着眼睛看着床上的嫂子,想在黯淡的光线中,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同时,也想理清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些什么,才能让嫂子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自己,似乎是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中,将一具温热柔韧的身体,搂在了怀里。 并且,似乎还不自禁地…搂得很紧。 钟信的脸腾地一下子,从脸颊直热到了耳根。 “嫂子,我…我不是有意要那样,我只是想…要…” 完了。 钟信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自己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明明是想和嫂子解释,自己绝不是对他动了淫心,只是想要在他惊慌失措的时候,安慰和体恤他而已,可是这心里面的话,从口中说出来那刻,却完全变了味道。 “叔叔方才,大约是…梦游了罢?” 直到这工夫,看着坐在地上面色尴尬的钟信,听着窗外已渐渐削薄的雨声,秦淮方才从彻底懵懂的状态中,慢慢抽离了出来。 虽然自己一时间还不能确定,究竟因为什么,让一向自控力强到极致的钟信,会忽然间紧紧搂住了自己。可是清醒后的秦淮却又知道,这个搂抱,和邱墨林、安醒生那样的色中恶鬼,想要搂住自己、肆意□□的贪婪,是绝然不同的。 那是一个带着温情与体贴的、完全没有侵略性的怀抱。 所以这工夫,看着满脸窘迫、越说越有些慌乱的钟信,秦淮主动为他找了个借口。 毕竟自己方才那一脚,未免也踹得太仓促了些。 “对,对,大约就是这样,我方才想要说的,便是这个意思。那会子,我定是睡迷了,实不知对嫂子做了些什么,倒惊到了嫂子,真是老七的罪过。” 钟信似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想不到解铃终需系铃人,将自己一脚踹到地下的嫂子,终又给了自己一根挽救顔面的稻草。 “叔叔倒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梦中人的手脚大都不甚老实,乱抓乱碰罢了,只是我原也是睡得有些怔怔的,一时间失了神,便踢了叔叔一脚,这会子倒没有大碍罢?” 钟信现下便感激他的台阶还觉不足,哪里还管得了身上的酸痛,忙低声道:“我这身子皮糙肉厚,原不妨事的。” 他说着看了看窗外,此际已渐近凌晨,漫天的风雨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天边隐隐便现了一丝鱼肚白出来。 这工夫,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爬上嫂子的床了。 “天色还早,嫂子倒赶紧再歇息一阵子才好,我此时已没了睡意,便去那调香室里看一看。” 秦淮听他此言,脑子里便又想起那个被钟信打断的念头,此刻又有些兴奋起来。 “叔叔这一梦游,我倒也没了困意,方才那光景,我竟忽然有了个很顺畅的念头,便是同我说的那可变化味道的香水有关,既这么着,我也过去那边,倒想要尝试着,看看我那想法,究竟使不使得。若真的被我慢慢调制成了,我倒也想拿它去那香水大赛上走一遭呢。” 秦淮方才所想到的念头,倒真的是钟信带给他的灵感。 当老七身体上的男性味道,在床第之间,随着温度而不断发生变化的时候,那或浓或淡、或生猛或温柔的雄性体味,便让秦淮在他和四时锦之间,找到了一个灵感的爆发点。 他决定,要选择出一些对温度变化极其敏感的香源,充分组合与搭配好它们的化学成分,反复调试,最终设计出一款与温度变化息息相关的香水出来。 而在秦淮的设想里,这香水将会在人体处于不同的温度状态时,自行发生化学变化,从而生成不同的味道,就像不同光线下的四时锦,总是能给人以新鲜和生动的印象。 “嫂子说的那种会变化的香水,当真能够调制得出吗?” 钟信的目光中,仍是带着一份犹疑。 “便是真调制得出,钟家上下,也必是要报‘钟桂花’去参加那香水大赛的。” 钟信一边打开房门,一边低低对秦淮说了一句。 或许他看出了秦淮对那款香水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期待,便在轻描淡写中,告诉了他一个摆在面前的事实。 秦淮深吸了口气,雨后的院子里空气清新了很多,隐隐便可闻到四时锦的香气。 “叔叔或许觉得这样的香水太过奇妙,但是我心里头,却自有道理。毕竟这世上很多新奇的物事,在无人发觉之际,往往都无人敢想像其存在的可能。便如那汽车,或是电话,从西洋传来之初,多少人见之,都瞠目结舌,以为异事。其实,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 钟信用一种略带困惑,却又有些信服的目光看着他。 “嫂子说得是,原是老七鼠目寸光了。只是嫂子若真调了这新奇的香水出来,却不得参赛,岂不遗憾?毕竟这次的香水皇帝之选,便是全华埠多少年来,也是未曾有过,倒确是机会难得。” 秦淮笑了笑,“那文书上写得清楚,或公司或个人,凡华人喜制香水者,皆可自由参赛。那安家参得,钟家参得,我便不代表钟家,只代表我自己,又如何参它不得!” 钟信又微微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那困惑的神色明显又重了些许。 翌日,风雨初停。 钟义早上方方起来,便接到公司的电话,他听了片刻,一张脸便阴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钟义烦躁地点了支烟,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便给钟秀打了电话过去,跟她说起方才那个让他极其恼火的消息。 原来那安氏香料竟然在秋季之初,率先在市场上推出了一款名为“忆长安”的香水。说是安家重金聘请了全西洋的专家班底精心打造,又请了国学大师为其命名,并因这款香水大气华贵、底蕴悠长,隐有盛唐遗风,故而取了个极具帝王相的名字。 安家向来最擅炒作,各种大报小报、名星红角,铺天盖地,皆在为其宣扬这款“忆长安”,一时间竟风头无两。 而更让钟义暴躁的,却是唯一可以和其打擂台的“钟桂花,”近期偏偏又出了几起质量事故,且被一家小报报馆发现了端倪,天天长篇累犊地发一些“钟桂花”的负*面*新闻,吸引读者的眼球。 钟义虽不知其背后是不是安醒生在做怪,但是终归自己手里没有秘方,实不知该如何改善香水的质量问题。 钟秀听二哥说了这些,略沉吟半晌,便道: “既然事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便不要再等,便像我昨日说的,这会子风停雨住,咱们便去聚齐了家里人来,管那方子是在大奶奶身上,还是在哪个地缝子里藏着,定要搜出来才行!”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上到钟氏族长钟九,再至钟家几房太太并房中众人,便都接到了钟义的通知。 那通知只说今日钟家有极重要的事要与众人商议,却又无需去议事厅,只在半个时辰后,大家齐聚到泊春苑正房,除非有了动不得的重病,人人倒都是要来的。如若不来,生了事故,便后果自负。 钟秀心思精细,下了通知之后,一边特特派人专车去接钟九,另一边又派了二房心腹的婆子小厮,守在泊春苑各处门口,总不许一个人出来。 这通知既来得蹊跷古怪,又说得狠厉异常,一时间,便从何意如开始,人人心中都有些诧异,思前想后,一个个倒都收拾齐整,按着时辰过了泊春苑来。众人心中总是一样的念头,倒要看看二房今日里,究竟有什么花头要使出来。 秦淮与钟信从凌晨便在那调香室里忙碌,从精选香源,再到不同的香料组合搭配,足足忙了一个早上,才稍有些眉目。 等到了用早点的时候,两个人便齐齐洗了手,打算先回卧房这边来。 刚刚出了调香室的门,却见菊生一溜烟从正房那边跑过来,脸上尽是忧急之色。 待跑到两人面前,便气喘吁吁道: “七哥,奶奶,这工夫不知为何,家里面众人都往咱泊香苑来,从各房太太到少爷小姐,差不多有头脸的都到了个齐整,我跑来寻你们的当口儿,听他们说钟九爷也在路上,说是马上就到。这好端端地,又不说什么事,现在以二爷为首,便在大厅里等着你们呢!” 秦淮和钟信不由便对视了一眼。 钟信微微皱起眉头,忽然冷笑了两声,低低道: “终还是有人耐不住,要来寻钟家之宝了罢。” 秦淮心中一动,已知道他心中的意思,便轻轻问了声: “他们既来寻,我便把那物穿在身上如何?终归是做场戏给他们,不如便像对付姓安的那样,做得逼真一点,也让他们觉得寻得的,必是份珍宝了。” 钟信却出乎他意料地摇了摇头。 “嫂子只管将那守贞锁藏在身上便可,倒不用贴身穿了。你莫看今天来的是所谓家里的人众,其实若论起狠辣,那安醒生绝非他们的对手。在安家那工夫,嫂子便穿着它,我心中也有底限可护得住你,可是今天在这起人面前,别看一个个衣冠楚楚,金枝玉叶,可若说要行起毒来,便是藏在皮里肉内的东西,这些人若是想要,便连脸面也是不要,定是要搜检一番的。” 钟信这话说完,秦淮只觉微微一怔。 原本那日在安家时,秦淮还隐隐有些责怪钟信之意,总觉得他为了私利,不过是拿自己作一枚有用的棋子,虽然也在保护着自己,却终归像是顺水人情,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可是听他方才这番话,原来在他心里,其实好多和自己有关的事情,都还是尽有考量的。 只是当他听到钟信说起钟家这些人的所为时,心中不禁便有些愤懑起来。自己虽然身为男子,可是毕竟也是钟家的儿媳,大房的少奶奶,难道还真能像老七所说,为了搜检东西,竟能扒光自己不成。 他心中气恼着,身子却跟着钟信快步来到了正房的大厅中。 这会子大厅里已经坐满了钟家有头脸的人物。 秦淮打眼一瞧,心中略有些诧异。除了近日精神极差的于汀兰外,从族长钟九始,几房太太并各房子女尽皆到场。便连刚刚醒来不久的三少爷钟礼,也面无表情地坐在何意如的身边,唯有他,倒似乎是并大太太领来的样子。 见他二人进门,坐在钟九下手的钟义便站了起来,冷着脸道: “今天我履钟家临时当家人之责,将阖家上下都召集至此,又专请了九叔过来,开门见山,便只为一事。众所周知,大哥已故去多日,而他身上那份钟家至宝的祖传秘方,却至今杳无音讯。现今钟家香水在市面因质量问题频发危机,已经影响到钟家每个人的利益,可谓事关生死存亡的大事。所以我今日让大家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彻查泊春苑,便是挖地三尺,也定要将钟家的秘方找出来!” 他这话一出口,厅中众人除钟秀和二太太外,尽皆变了脸色。 大太太何意如黑了脸,第一个便开了口。 “想不到老二喊大家过来,竟然还是这件事情。怎么你似乎忘了,我原清清楚楚地说过,咱们家还没到自己抄自己家的时候,便是要抄,也是我老太婆说了算,这就么几天,你就把这话都忘了不成!” 不等钟义张口,一边的钟秀便笑着站了起来。 “大娘这话可就有得商榷了,上次说这话的工夫,我倒记得真切,原是太太说大哥尸骨未寒,官家裁定未决,故而才不宜行此事。可现下大哥早已入土为安,官家裁定也早已尘埃落定,又为何还不早早寻那秘方出来?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自然知道咱们家的方子,祖上早就定下了规矩,传男不传女,传男亦只传嫡长子。所以老爷殁了,这方子传了大哥,我们自是无话可说。但现下问题是,大哥又殁了,他却没有子嗣相传,那这方子,便又该如何处置?难道现下不该是阖家上下,寻得了方子,再充了公用,作为钟家公司收益的保障,才最是要紧吗?” 她这话说完,整个大厅里倒顿时没了声音。想来她事先早就深思熟虑,想了周全,故而此时说出这些理论,听起来倒一时不可驳辩。 何意如脸色阴沉,和钟九微微对视一眼,对方微微摇了摇头,她便知道钟秀这丫头这话,一时间确是很难否决。 只是何意如心中明白,她嘴里说得漂亮,若找到方子,充了公后大家受益,可现下这整个公司介入最深的便是二房,大房三房不过按股分红,并摸不清其中深浅。若这样一来,岂不就相当于那方子给了二房无异。 只是心里想得到,嘴里却没办法说出这些做不得准的东西出来。一时间,她既无语,其他人又哪能说些什么。 钟义见厅内无人作声,便向前走了两步,对秦淮和钟信道: “方才二小姐这话你二人想必都听得清楚,现下从九叔和太太起,大家都无异议,自然便是同意了在你这泊春苑寻那方子出来。老七,做哥哥的说句不中听的,大哥这院子你虽住了,大少奶奶也嫁了你为妻,可是这泊春苑里有些东西,可不是你担得起的,这工夫,难道还真要我们出了人手,翻箱倒柜,去行那抄家之事吗?” 他这话意思再清楚不过,自是逼钟信自行将方子交了出来。 钟信刚要说话,一边的秦淮却忽然向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且不用管,这话,我倒要说上两句。” 钟信看了他一眼,略犹豫了一秒,终点了点头。 众人皆好奇这工夫大少奶奶不知要说些什么,一时间便都竖起了耳朵。 秦淮的眼睛不看钟义,却偏偏转过去,对上了钟秀的脸。 “二妹妹,嫂子有一事不解,原想问妹妹一声。” 钟秀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减,“嫂子且问了便是。” 秦淮微微一笑,道: “泊春苑里有没有方子,大家或许心知肚明,我暂且也先不说。只是听妹妹方才所言,似乎钟家这方子有个前提是传男不传女,可是我看妹妹为了这事处心积虑,煞费苦心,却不知妹妹这般辛苦,难道是为了出了阁后,也是回来分些这方子的好处吗?” 钟秀的面色瞬间变了又变,却勉强又挂住了笑意。 “嫂子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倒真是小家子的想法。我钟秀一介女儿之身,日后出阁嫁人,自是在婆家过活,又怎会图这方子的好处?只是嫂子出身不好,所以大约也想不到我们大家子的子女,自来顾念的是同宗同族,亲人血脉。我要寻这方子出来,便也是为了钟家这几房兄弟的利益,毕竟钟家的香火,还要他们绵延了去。” 秦淮嘴角浮起一个笑意,朝她竖起大拇指。 “二妹妹果然兰心蕙质,处处为自家兄弟着想,嫂子钦佩得紧。也罢,既然妹妹说得这样明白,我倒也不想再和大家猜什么哑谜。二弟方才问老七要这方子,他又如何拿得出来。因为大爷那个方子,在他活着的时候,便只交了我一个人保管,现下,也只在我的身上!” 众人见他终于说了实话,倒都以为在钟义钟秀的逼迫下,无可奈何之举,却不料只见秦淮忽然又开口道: “只不过,让我交出这方子可以,但是这方子如何处置,却和二妹妹说的无关,需要听一听我的想法!” 秦淮这话说出来,大厅里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道今天这位昔时的大房新寡,现在的七少奶奶,竟然在被逼宫之下,还要与二小姐斗起法来。 一时间,众人都迫不急待地想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只有神情落寞的三少爷钟礼,却像是风中的飘萍,随任聚散,不发一言。 第61章 秦淮这一番话说出来后, 钟秀两条纤细的柳眉皱了又皱, 与钟义对视一眼, 目光闪烁中, 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兄妹俩心意相通, 她此时这般神色,钟义便知她心思细敏, 定是担心大少奶奶挟物自重,心中生诈, 若是顺从了他,倒不知道他会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出来。 他心领神会, 便立即站起身,走到钟九和何意如面前,提高了声音道: “九叔, 太太,方才老七媳妇的话, 大家也都听到了, 倒让我这个临时当家人真是想大笑三声。怎么, 七奶奶真以为自己手里握着钟家的方子, 便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了?二妹妹的话说得再清楚不过, 大哥殁了,这方子现下便不再专属于泊春苑,如何处置, 可便由不得你。九叔, 你老人家在这里看得真切, 我本意是以和为贵,可是事关钟家生计的大事,我却不得不用强了!” 他嘴里说着,也不待钟九应允,便朝自己的贴身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跟他多年,素常最懂他的心思,立刻趁人不备,便冲到秦淮身前,伸手便要撕他衣服。看那样子,明明事先便得了钟义暗示,知道要寻抢的东西在秦淮贴身之处。 厅中众人虽知钟义性子狠硬,但毕竟不似钟仁那般辣手无情,却没想到这会子猝不及防,大庭广众之下,上来便让人对七奶奶动了手,一时间都惊慌失措,瞠目结舌。 秦淮在钟信事先警醒之下,早知钟家人无耻无情,因此心中亦时刻都在提防。 只是这小厮从初进门时,便悄悄守他在身边不远,冲上来的速度又快又急,一时间无路可退,只得伸手去拦阻。 那小厮的手指刚刚摸到秦淮的衣襟,忽觉眼前一黑,脸上竟似被什么重物砸到,登时向后“登登登”连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他此时脸上巨痛无比,更像是开了顔料铺一般,红白青紫,竟是被钟信的一记拳头,直直击塌了鼻梁骨,淌了满脸的血。 钟义面上变色,刚要呼喝其他的小厮,却听钟信低沉着嗓着道: “怎么钟家现在的规矩,是小厮可以上手去碰少奶奶的身子了吗?我原不知这样的规矩,所以我房里的人,必不能让别的男人碰他一下!” 厅里面一时静肃下来,众人皆面面相觑,大约这些年来,也从未有人看到过一向老实憋屈的钟家老七,竟然出手如此凶狠残暴,只一拳之下,便将那小厮的鼻骨打了个粉碎。 钟义一时倒有些愣怔,旁边的钟秀却眼睛一瞟,给了对面人群中的碧儿一个眼色。 碧儿心领神会,两步便挤到人前,甜笑着走到秦淮身边。 “七爷说的是呢,咱们奶奶虽是男儿之身,毕竟也是钟家的媳妇儿,除了大爷和七爷,又怎么能过了别的臭男人的手。便是要贴身查检什么,原也是我这大房掌事丫头才能做的事儿。” 她嘴里说着,一双手已经不客气地伸到了秦淮面前,眼看就要上手到他身上。 秦淮只待她的手伸过来的瞬间,忽然用左手抓住她的手臂,右手对着她尚带笑意的脸面,左右开弓,便是几个响亮的耳光,嘴里更怒道: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吃着我大房的,穿着我大房的,现下却要帮别人来搜我的身,今天不打你,怕是别人不知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从钟义钟秀带着众人杀到泊春苑开始,便已经感觉心里头,有一股越来越重的怒气在冲荡。只觉得面前的这起人,无论是面如菩萨、吃斋念佛,还是笑语如花,温柔似水,却都像是戴了漂亮的人*皮*面具,而在骨子里面,却像钟家那眼淹人的深井一般,都长着吃人的獠牙。 自己在穿书之前,原不过是在看一出狗血的闹剧,只觉得钟家这些人虽然狠毒凶残、男盗女娼,离自己却遥不可及,所以也并未留下什么太大的感觉。反倒是书中腹黑阴险的钟信,心狠手辣,睚龇必报,扮猪吃老虎后,终于登顶钟家的大反转经历,却给他留下了极深刻又极恐惧的印象。 可是待到自己真正鬼使神差的穿进书里,才真正领略到钟家的肮脏腐烂和藏污纳垢,也慢慢理解并感悟到了钟信内心深处的苦楚与不甘。在这样冰冷如井的钟家大院,如果想从井里挣扎着爬出来,活下去、就一定要比那些在井口按下自己头颅的人,更阴险、更狠辣。 所以这会子,面对钟义兄妹毫不顾忌、甚至完全不顾人伦羞耻,公开便让下人搜检自己身体的局面,秦淮心口那把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已经不可遏制了。 更何况眼前这个碧儿,从她被钟秀派到泊春苑起,便天天听墙角,探情报,耍滑卖乖,做尽了让人厌烦之事。偏生她那张总是假笑的脸,又生得和钟秀有几分相似,让秦淮每每看见她,便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憎恶与反感。 而这工夫她又在钟秀的暗示下冲上来搜检自己,难不成以为自己看她身后主子的面子,就会任她放肆,为所欲为? 真是做你姥姥的春梦! 这光景怒气上身的秦淮,别说是敢打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便是她背后的主子钟秀亲自上来纠缠,他也定会一个大耳刮子扇了下去。 碧儿毕竟是一介女流,这时候被秦淮抓着胳膊,身子躲避不开,转瞬间,便被他连珠炮般的耳光打得口鼻流血,眼冒金花,身子一软,竟晕了过去。 秦淮顺势甩掉开她的身体,碧儿便软软地躺在了地上。 厅中的众人此时都已经瞪圆了眼睛,眼见老七刚刚打得一个小厮鼻梁折断,鬼哭狼嚎。这边七少奶奶竟也不逞多让,直接将钟秀昔日的贴身丫头打得昏了过去,一时间,都是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说些什么。 毕竟这些人虽然满肚子的阴谋诡计,素日却最重面子,便是桌子下已经互相踢破了腿,桌子上还要笑脸相向。此刻在人前便上演了如此激昂血腥的场面,在钟家实是罕见。 钟义这边眼见自己人吃亏,哪里甘心,便欲再喊手下的小厮动手。 这工夫,厅中央静坐的族长钟九却沉着脸站起身,双手一挥,厉声道: “钟家各房人等,现下都给我消停着些,你们倒看看,那边墙上还挂着你们老大的遗像,案上香火未断,你们自家人,便要在他面前自相争斗,没了体统,这大户人家的脸面,便当真都要撕破了不成!” 钟九此时拿出族长之威,疾声厉色,倒确是极有威严,因此便是钟义这里,也无奈先打住了让人再上前的念头。 只见钟九转过身,面向了三房太太,朗声道: “老朽虽然不才,毕竟也是钟氏一族之长,说出的话,便是族中德高之人,也会给几分薄面。现下你们钟家这个样子,不是我倚老倚老,说话讨人嫌,实是闹得有些过了!” 何意如听他这话,叹了口气,道: “九叔是族中前辈,这么些年,又有什么没有见过的事。便是我嫁到钟家几十年的光景,大小事情也是经了无数,真是如九叔所说,竟没见今日这样闹腾的。所以说来惭愧,思来想去,还是我的过错,既是我管家无方,也是我命薄福浅,老爷和老大都走得太早,若他们在,又哪会有这些让人笑话的事出来?所以我深知,眼前钟家这件烦心事,还需九叔帮衬着,做出个了断来罢!” 钟九见她如此说话,又暗暗和她对了个眼神,便已明白何意如的心思。正如前些天他二人在佛堂中所言,这会子,倒还是要先扶持了老七夫妇,先把二房三房抗衡了才好。 他心意已明,便转身朝向了众人,沉着面色道: “方才大房二房所言,我想大家也都听得清楚了,二小姐之意是将那方子充了公司所有,缘由是公司的收益也是钟家各房均有分沾,听起来似乎也说得过去。可是七少奶奶这边,却并不接纳这个想法,而是自有主意。老朽倒有个心思,先莫说这方子最终归属如何,毕竟它原是大爷所有,而大少奶奶又是大爷遗孀,且深受大爷器重,为他保管这方子,所以无论如何,听听他的想法,都极在情理之中,只不知你们可都同意否?” 他这话说出来,厅中众人一时间倒没了声音。 若是在昔时,二房钟义兄妹此时不便发声,老六钟智或是二少奶奶于汀兰,便定会先杀将出来,与钟九唱个反调。可是现下,这二人一个病了未至,一个却极奇怪地一言不发。 钟九见众人都不作声,便也不再犹豫,转身对秦淮道: “大家既然都无异议,七少奶奶便请说出你的想法来。” 方才秦淮打昏了碧儿之后,手上竟沾了不少她鼻中的血痕。一旁的钟信看在眼里,从身上掏了块干净手帕出来,悄无声地递给了他。 这会子他正将那血痕擦净,听见钟九相询,便挺直了身子,对钟九和何意如施了一礼,沉声道: “既如此,我便也开门见山,免得浪费大家的工夫。二妹妹方才说那方子要充公到公司,众人受益,原是不错。可是我倒有个疑问,那公司的收益,可否真的是钟家上下皆能受益?想来这问题也不难回答,那便是并非如此!” 钟义与钟秀听他说到此处,面色皆是一变。 一边的钟信,却似乎在思虑着什么,目光却只看向了窗外的秋阳。 秦淮又接着道:“据我所知,钟家公司里,抛开太太收了大爷的股份不算,现时只有二哥三哥以及六哥的股份,那么老七的权益,又体现在哪里?二妹妹说那方子到了公司,钟家的男丁人人有份,现下看来,岂不还是未拿老七当自家兄弟?” 他说到此处,竟伸手从怀中掏出了那守贞锁,在众人面前轻轻一晃。 众人皆是一愣,却不料他又伸手从怀中掏出个西洋的火机,似是随意按了一下,倒“啪”地闪出了火苗。 “所以说来说去,既然大家都说这方子的处置要公平合理,那我便认为,倒先将钟家最不合理的地方修正了过来,才能谈方子一事。如果老七连个正经主子身份都没得到,我干嘛要交了这方子出来?倒不如一把火在大爷遗像前烧了,省得一个个跟乌眼鸡一样,争个头破血流,便烧了它,倒也落得个干净!” 厅中众人顿时脸色大变,唯有钟九和钟信二人,看向秦淮的眼神里,倒都隐隐露出一丝赞许的味道。 钟九便忙摇手道,“七少奶奶倒不可冲动起来,若真毁了这东西,却也不是你这副身子骨能消受得了的。老朽方才听你所言,倒觉得极有道理。毕竟现下钟家已经接纳了老七的身分,也迎回了他生母,他确便是钟家的一员,所以钟家男丁各项家资应有之份,他原不应再缺,各位太太,你们说可是这个道理吗?” 二太太莫婉贞和三太太互相对视一眼,一时间当真不知如何作答。 若说不应该有,老七现在的身份被何意如捧了上来,便摆在那里,并且七少奶奶一手秘方,一手火机,脸上更像是一副要跟人拼命的神情,莫婉贞虽然口舌便给,此刻竟真不敢说出否定的话来,便只把目光,投向一双儿女。 此刻钟义和钟秀二人,倒也都皱紧了眉头。 他二人心中是极相近的念头。因眼下秦淮做出要烧掉守贞锁的样子,虽不知真假,却也不得不防。只因在钟义和钟秀心中,早就思量已久,知道那秘方在他与老七手中多日,不论换了何人,都可能会抄录一份,若是被他现下毁了,真正受损最大的,却定是自己这方。 虽然现下看若应允了对手,似是输了一场,但为了更大的利益,莫不如暂时虚以委蛇,先应承了下来。待那方子到手,鉴了真伪,后续给不给他股份和家私,倒还有的是文章可做。 因此上,他二人这工夫便沉默不语,钟秀更对母亲递了眼色,不让她随意出声。 钟九目光敏锐,见自己如此相问,二房三房都默不作声,便立即开了口道: “既然各位太太和各房都无疑议,老朽身为公道,便在此作个定论,从现下开始,钟家老七钟信,便与钟家其余男丁享有同等身份,家资也好,钟氏股份也罢,都要计出老七的那份。眼下口述无凭,日后择日再立下文书契据。七奶奶,这下子,你方才说的那些,可都算修正过来了罢?” 秦淮微微吸了口气,却将那洋火机似是随意般揣进口袋,正色道: “虽然原该如此,却也多谢九叔为老七斡旋此事。既然这事已经有了了断,我自当说话算话,定会将这方子交出来,再和大家商议如何处置一事。毕竟这方子现下便算是已归属于钟家四名兄弟所有,日常如何保管,取用,都还有得商量。” 众人听他所言,竟是一步步都思虑得极是周密,不仅要为钟信争夺名分和权益,便连日后这方子的去向,也在考量之中。 虽然从钟仁过世之后,宅中人等都知这大奶奶有如脱胎换骨,却以为他不过是性情大变,口角锋利,不好招惹,却不知原来在男儿身下,竟粗中有细、心思敏锐,完全不让钟秀专美。 钟秀听他这话,似乎终是按捺不住,俏脸轻扬,娇笑道: “七奶奶这般花朵般的人物,虽是男儿之身,可既选了嫁人为妻,自该多赏玩些脂粉衣缎,闲时在宅里养花喂鱼,便也罢了,横竖总有男人在外面挡风遮雨,宠你疼你,又何若来操这些男人该操的心,若当真是劳神过度,损了你这比女娇娥还俊俏的容颜,可又该如何是好!” 她心计深沉,心思细腻,自来在钟家明争暗斗,从来不落人下风。可是今天齐整整大队人马杀上泊春苑的门头,原也想过老七为人日渐沉稳难缠,今天或许要小有波折,却并未将秦淮放在心里。 可谁知老七固然凶悍得令人惊恐,却不料这昔日的大嫂子,如今的七奶奶,竟然更出人意料,不仅将碧儿的脸打成烂猪头般,更是口齿锋利,寸步不让,生生在钟家给老七割了一大块肥肉过去。 所以这工夫,钟秀哪里还咽得下这口闷气,梨涡一闪,开口便是一番冷嘲热讽。 秦淮又哪里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尖刺,却偏朝地上的碧儿走过去,用手指着她肿胀的脸,对钟秀道: “二妹妹这般夸赞于我,我倒是心领了。只是你方才说我原应在泊春苑里享福,少操些闲心,可如今倒看看你派给我的这个丫头,说是在二房受你指点,最是乖巧。可到了我院子里后,名义上掌事当权,可是除了一张巧嘴,私下里却又馋又懒,最擅推诿扯皮。素日里,除了掐尖要强并一肚子坏水,再不见她有任何的好处。凡事种种,倒都要我亲自操心劳神,又哪来妹妹说的安享尊荣?也罢了,这样的丫头,我泊春苑原也用不起她,今日既被我打了,倒是有负了二妹妹对我的厚爱,你若不嫌弃,不如便收她回去罢。” 他手上指着碧儿,可是字里行间,明眼人却都听得出是在影射钟秀。 钟秀一张粉脸略变了变颜色,便又很快恢复如常,回头对丫头道: “既然七奶奶相不中碧儿,便不留着给他碍眼,你们一会儿将她抬了家去,烧上一锅热水,倒好好帮她洗洗晦气,免得我在二房时好好的丫头,倒变成了别人口中猪狗不如的东西!” 她这句阴损刻薄的话方方出口,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尖利却又有沙哑的声音。 “谁是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说谁是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们这些人,尤其是你,才真真是个烂了心肝的坏人,才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时间,厅中的众人,皆呆住了。 第62章 众人抬眼望去, 原来厅门口发声之人, 竟是二房少奶奶于汀兰。 于汀兰自打小产之后,本就因没了孩子而痛不欲生, 继而又被钟义钟秀兄妹抓住把柄,虽不至于横打竖骂, 却整日家冷言冷语、百般羞辱,更逼她穿上了守贞锁,那种种折磨, 却有如软刀子杀人,更甚于直接动手了。 因此本就失子抑郁的她, 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阵子, 整个人竟已陷入了半疯癫的状态。 甚至连钟智登门看她那次,两个人面对面相见, 她都没有醒转过来,只是在钟智摔了那泥娃娃之际, 才在惊恐后,略出了会儿神。 也正是从那日后,她竟像是被刺激到了,精神倒渐渐好缓了一些,虽然还未恢复到正常时的状态, 但是一天之中, 竟偶尔也会有半清醒半糊涂的时候。 而今天她醒来之后, 大约是秋高气爽, 空气凉甜,神情便清爽得很,见了身边的贴身丫头锦儿,竟也识得出来。 锦儿见她气色不错,头脑也清楚,自是欢喜,便偷偷将身上密藏的一件物事取了出来,交给于汀兰。 原来那物,竟是钟智从广州给她带回的珍珠耳环,上次在那情形之下,钟智未敢当钟义面掏出,却在离开时,偷偷塞给了锦儿。因为在钟智与于汀兰暗渡陈仓之际,这锦儿原也充当了那红娘一角,望门把风,传东递西,最知二人底细,自然也没少得二人的好处。 于汀兰听得这竟是钟智带给自己的礼物,心中既甜又苦,手里摸着那两粒雪白的珍珠,心中便自然想到了自己与老六暗结的珠胎,继而又想到在钟秀的暗算下,自己受了刺激,终至小产的惨状。 她本就情绪不稳,时好时坏,这工夫各种愁思和愤怒聚在一起,扑天盖地而来,一时间满脑子都是钟仁兄妹的冷酷嘴脸,不知不觉中又有了痴状,嘴里面只说要去找钟秀理论,竟逼着锦儿带她出了门来。 锦儿知道钟家众人都在泊春苑中,便拼命拦阻,奈何于汀兰此时又已有些近于疯癫的状态,她本就强势霸道,这会子一半明白一半糊涂,说是要去,便无人拦得住她。 所以一主一仆,跌跌撞撞中,便来到了泊春苑里,待到了大厅门口,正听见钟秀满嘴说着极刻薄的言语,与秦淮斗法。 于汀兰此时虽然有些糊涂疯痴,偏见了她,却像是看见仇人般,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待听见她骂出“猪狗不如”之语,便只觉是在讥讽自己,她脑子不清,这素来骄横泼辣的性子却是骨子里不变的东西,登时便破口大骂起来。 钟秀因被秦淮压了锐气而心中郁结,正借着碧儿冷嘲热讽,却不料半路里杀来个程咬金,张嘴便骂自己是烂了心肝的坏人,一时间只气得脸色黑白不定,又担心于汀兰言语不堪,忙对钟义使了个眼色,倒把眼睛看向了锦儿,抬高了声音道: “你这丫头心里也太没个成算,你家奶奶病成这样,连人都不认,你倒还把她往外领,不知道有了癔症的病人,最见不得这人多的地吗?这会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敢紧找两个丫头,把她带回去!” 她此刻本意是想先发制人,直言于汀兰犯了癔症,所说之话,自然便做不得数,原是要掩人耳目。 哪知于汀兰本就刁蛮,犯了痴后,更是无所顾忌,听她这话,便把锦儿往边上一推,竟直直冲到钟秀身前,指着她鼻子道 “好一个二小姐,你现下倒是给我说说清楚,究竟是谁有了癔症,我好好的一个人,不过是掉了个孩子,怎么到你嘴里,不是猪狗不如,便是成了疯子,我的好妹妹,你究竟是有多不待见我这个嫂子,才恨不得我失了心疯才好。是不是我变成那样,就没人和你二哥同床共枕,你便能睡得安稳,不会为有人霸着你亲哥哥而夜不能眠,伤心难过了?” 她此刻虽然分不清状况,也不知钟秀那句“猪狗不如”的话原不是在骂她,但胸膛里的一腔怒火,倒已经憋闷了好久,寻到机会,哪里还管得了许多,一张口便如放炮仗般噼里啪啦,便把钟秀最忌惮之事说了出来。 厅中众人都被她这番言语嚇住了,只觉得于汀兰这话里面,似是说了一层极微妙又极可怕的关系在内。虽然见她有些疯疯癫癫,其言或不可尽信,但是又深知这无风不起浪的道理,不由都在私下暗自思忖,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钟义和钟秀身上。 钟秀便是再沉得住气,听她这话,也是羞气交加。 不过她终是心计深沉之人,知道这工夫眼前的于汀兰接近疯状,已经不能拿常人相待,自己若与其较劲,恐怕更是要自取其辱。 因此她压着怒火,摆出一副温善的表情,故意作出体谅关怀的口气,强笑道: “唉,俗话说儿是娘的心头肉,这好好的一个二嫂子,竟让个孩子给折磨成如此模样,瞧瞧这满嘴里说的胡话,还哪里成了体统。二哥你还是快快让人带了嫂子回去,瞧她这可怜的样子,我这心口当真是针扎般的疼呢。” 钟义早就面色阴沉如铁,一双眼睛里满是羞恼的凶光,听见钟秀如此说,便对旁边的丫头比了个手势,让她们上前去拉于汀兰回去。 于汀兰听得钟秀这虚伪的言语,再看着她挂在唇角的一对梨涡,不由便想起那日自己被钟仁揽住身子,她一边嘴角带笑,一边却狠狠抽打自己耳光的画面。 一时间,她骨子里的凶悍与泼辣像火山般喷发出来。 眼见两个大丫头一左一右前来拉自己的胳膊,于汀兰看准了钟秀的方向,甩掉二人的手,身子向前一冲,便撞在钟秀怀里,更一手扯着自己衣襟,嘴里便大声道: “你做什么便如此要赶我离开,难道我说你想哥哥那话,倒碰到你的痛处了不成?好好好,原是我这菩萨般的妹妹心最好,嘴最巧,最知道心疼嫂子,所以我倒要让钟家人众看看,你和你哥哥两个,究竟是怎么对我好的,看看二房给自己媳妇的身上,到底戴上了什么!” 她一边放泼一边就扯开衣襟,竟要掀开中衣,露出那守贞锁来。 钟秀毕竟身娇体弱,而于汀兰正在疯癫之际,更是力大过人,此刻在钟秀身上一顿揉搓,竟把个清秀佳人弄得妆发大乱,衣冠不整。 厅中间的钟九和何意如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倒谁也不出声响。 秦淮见钟秀被于汀兰纠缠得披头散发,裙松鞋褪,倒把个千金小姐,愣作得没了形容。他看在眼里,心里却莫名的一阵畅快,便偷偷瞄了眼钟信,却见他微低着头,大约因于汀兰撕扯衣衫之故,故而目不斜视。 这光景,钟义见妹妹竟被于汀兰揉成了泥人一般,哪还顾得了许多,两步便冲上前,右手的拳头便要往于汀兰身上招呼。 谁知他的手臂刚要落下,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的拳头架在了半空。 那人一边隔住了钟义和于汀兰,一边晃了晃被钟义拳头打中的手臂,开口道: “都是一家人,二哥又何必对嫂子下这样的重手!” 钟义侧头一看,竟是六弟钟智。他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握紧的拳头发出咔咔地声响,却终究没有对着钟智挥出去。 钟智这边架开了二哥的拳头,便又转过身去,轻轻抓住于汀兰正在钟秀身上拉扯的手臂。 “嫂子,是我…老六!” 于汀兰在暴躁与疯癫中,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身体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竟从钟秀身上松开了手。 钟秀急忙往后连退了数步,才手捂着胸口站在那里,一张脸变得灰白,整个人已被于汀兰折腾得如同风中的残柳。 于汀兰看见拉住自己的人竟是钟智,她现下虽然一片混乱,却仍然有一个牢固的念头在脑海里留存,在看见钟智那刻,脑海里竟清明了一些,倒没有失了分寸。 只是她心底里,原有一万句和孩子相关的话想和钟智讲,此刻堵在嗓子里,针刺般疼痛,被钟智握住的右手向上一翻,指甲死死地抠在钟智的手背上,瞬间抠掉了一块皮肉下来。 钟智手上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却终是忍了下来,任她抠在手上。一时间,于汀兰终因他的出现,倒安静了下来。 眼见这大厅里瞬息之间,尤如风云变幻,二房兄妹嫂子三人,竟如同给众人演了一出狗血大戏一般。 钟九捻了捻胡须,轻咳了两声,开口道: “罢了罢了,老二,现下这个样子,你还是先把二奶奶安顿好才是。这秘方大奶奶既然已经定了交出来,又事关老七的权益,我也在此做了公道,所以也不急在这一天。你们几房兄弟如何掌管秘方一事,便过几日再议。现下还是把家事处理好了,倒是正经,依我看,大家便也都散了。” 事已至此,钟义和钟秀互相对视一眼,虽有不甘,却亦是无可奈何。只得带着手下的仆众,抬着那受伤的小厮和碧儿,偃旗息鼓而去。 倒是于汀兰在将钟智的手背抠得血肉模糊后,却像是清醒了过来,也不说话,只扶着锦儿,竟自先去了。 泊春苑一时间烟消云散,大厅里只剩下钟信秦淮并菊生三人。 见再没了外人,菊生倒莫名兴奋起来,只绕着秦淮来回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他。 秦淮见他古怪,奇道: “好端端地,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总不是我身上,溅了碧儿那贱人身上的血罢?” 未等菊生开口,一直沉默不语的钟信却忽然低声道: “我倒知道他为何这样瞧嫂子,自然不是因你身上有了什么,而是同我一般,惊讶于嫂子今日竟会如此爽利聪敏,收拾那丫头之际,当真让人觉得心中畅快。” 菊生咧嘴笑了起来,小声道:“七哥说得明白,我便是这个意思。” 钟信笑了笑,却忽然又深深地看了秦淮一眼。 “只是老七自己,还有一件事心中不明,嫂子明知那方子是假的,为何还要和他们争那保管执掌之事,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秦淮看了他一眼,这男人果然不只是在看二房的笑话,心里面该想到的,一样也没有落下。 他从怀中掏出守贞锁,轻轻晃了晃,“我自是知道这秘方并不重要,但那些人心中不知,自然还是要视作珍宝。我现下已有了主意,下次若商议时,便建议将这方子先交与九叔,并将这秘方截成四份,你们四兄弟各持四分之一,内容互不相告。只有在制作香水母液之时,这四份秘方才会聚齐,并各提供一份香源出来。” 听到此处,钟信有此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可是这方子本身便已缺了几味重要的香源,便是四份聚齐……” 他说到这里,忽然醒悟过来,道,“届时在我这份香源里,加全了所有的香料,那香源便齐全了。” 秦淮朝他赞许地点了点头,笑了笑,道: “叔叔想来明白,钟家几房人众便是答应了你应得的身分,骨子里,却还是对叔叔不够敬重。我心里想,以钟家人的心计,定会觉得叔叔手中,会暗藏秘方的全本。眼下把这假秘方分了开来,每个人各持一份,其实便等于真正完整的秘方,还只在叔叔一个人身上,这些人心中投鼠忌器,便是再不情愿,倒也要谦让叔叔几分。” 秦淮这番话说将出来,钟信一时间没有作声,只是静默地看着他光洁的面庞,良久,才低低道: “嫂子费了这些心力,都为老七着想,倒把钟家不可得罪之人,都得罪尽了。只是你我之间,终究又不是真的……” 秦淮见他这话说到最后,倒把“夫妻”二字,生生咽了回去。 他挺身了身形,对着窗外的钟家大宅指了指,轻轻道: “且不论你我之事,我只是觉得,这钟家的一方天地里,原本就该有叔叔应得的位置。他们占了那么久,却从不会主动归还,所以我们自己,还不该抢回来吗?” 钟信微微地点了点头,似乎未置可否,只是沉静的目光,却也同样望向了钟家的庭院。 这一刻,秋天来了。 这一番各房大闹泊春苑后,钟家的大宅子里,倒难得清静了几天。 只是秋风乍起、夜凉如水之际,那园中古井里的井水,却明显更多了寒意。 秦淮这几日里,几乎是足不出院,从早到晚,都扎在调香室里,把全部精力,皆放在自己调制的那款香水上面。并且到这工夫,他已经通过几十次的试验,慢慢找到了其中的关键。 这一晚,当钟信将地铺打好,方方洗漱出来,准备歇息的时候,床上沉默了半晌的嫂子,却忽然开了口。 “叔叔,这会子你刚洗了身子,能不能…躺到床上来一下。” 钟信正光着脚踩到有些凉意的地铺上,听到他这句话,登时怔在原地,只觉得身上一股不知从哪里窜出的热流,瞬间冲到了脚心,便连那地铺,倒仿佛都烫了起来。 “嫂子…你方才便说的什么,我倒没有听得真切…” 秦淮脸上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与神秘,手藏在红香锦被当中,听老七相问,便轻轻道: “我说你这会子上到床上来,我这里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钟信只觉自己后脑勺像是碰到了电,一阵又一阵的发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听得不对,还是别的什么,一时间,竟像中了邪一般,直直地爬上了床。 “嫂子…倒要我看些什么…” 钟信觉得大约是嫂子床上的锦被太厚了,刚刚沾到身上,整个人倒像是跳上了火炉,全身都变得滚烫起来。 “我告诉你,你这几日在外面忙着家事,我在泊香苑里,千试万试,可真是弄出了一样好东西出来。你看,这便是我说的那可变换味道的香水,今儿白天那光景,竟然小有所成了!” 秦淮从被子里掏出一个极其普通的小瓶子,满脸兴奋地举到钟信的面前。 “这会子我让叔叔上了床来,是因你刚好才洗了身子,正好便用你作我这香水的第一个试验人!” 钟信:“……” 是夜,钟信一夜都没有真正睡好。 前半夜,两个人为了试验这香水与体温的反应,从光着上身,到捂在被子里,再到用热水冷水重新擦身,反反复复,足足折腾了几个时辰。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反反复复的试验里,秦淮发现每一次钟信身体出现温度变化的时候,这香水便果然会自动变幻出不同的味道出来。 只不过人体体温的变化毕竟有限,如果不是大起大落,有时候香型的变化,便不甚明显。 秦淮知道这里大约便是自己后期需要重点突破的地方,但是毕竟总体来看,这品极富动感,变化万千的香水,终于算是露出雏形了。 试到最后,看着已经被香水薫得直皱眉头的老七,秦淮忍不住笑道: “真是难为叔叔了,这会子已经不用再试,便早点睡下罢。只是这天已入秋,地上倒凉得很,你便再年轻火壮,若冻到关节五脏,可不是玩的。不如从现下开始,咱们便像房间进水那晚一般,都在这床上睡了,反正各守着一边,也尽够的。只要…只要叔叔少梦游一些,咱们自然相安无事,你看这样可好?” 钟信略沉吟了片刻,竟似乎有些勉为其难的样子,半晌才轻咳了一声,道: “老七便听嫂子的,若夜里睡熟了,真有不老实的时候,嫂子便只管打醒我,也便是了。” 他嘴里说着,身上倒似乎比口里来得要快一些,竟然伸手掀了被子,便钻进了被窝。 待到秦淮也躺到自己那边,钟信便拉熄了头顶的灯绳。 房间里迅即变得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皎白的月光无声地透进窗棂。 片刻后,秦淮忽然间翻了个身,将身体转向了钟信那边,目光落在他宽厚的脊背上。 这会子,他转身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他惊讶地发现,老七身上残余的香水味道,似乎又发生了变化。 而这变化,竟然在方才的各种尝试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秦淮被那种极其浓烈,却又无比独特的味道深深地吸引住了,以至于满脑子都在猜测一件事,究竟老七的身上出现了什么古怪的变化,才能让这香水,忽然间生出这样充满诱惑与勾魂的味道? 黑暗中,秦淮觉得自己似乎对这股味道越来越着迷,下意识便挪动着身体,尽量让自己与他宽阔的脊背更近一点。 月光下,一直侧身而卧的钟信,却忽然间转过身来。 第63章 红香锦被在月光下像是掀了个起伏的波浪, 却原是钟信结实的身体,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他方方足折腾了小半夜的工夫, 身上被一次又一次的喷洒香水,又洗又擦, 以至于到了这熄灯的光景, 在这温暖柔软的锦被中,不仅没了困意,反倒在身体里,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兴奋。 这不可名状的兴奋,让素来在床上沉稳如松、可以一夜不换睡姿的钟信, 无论如何也寻找不到进入梦乡的感觉, 反倒觉得这松软馨香的被子里,像是被人在床下添了把柴火般,越来越热。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有些燥热的心绪,耳朵里, 却偏偏尽是嫂子的呼吸之声。那绵长的声音让钟信莫名便产生了联想, 从他发出呼吸声的唇齿喉舌,再想至俊俏风情的面庞,渐渐, 便又想至他的全身。 忽然间,钟信狠狠地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声。 因为他心里知道,在这暗夜流香的锦被之下, 自己在臆想着身后嫂子这工夫, 终于如古代行军打仗的的将士般, 支起了一顶高高的行军帐篷。 一时间,钟信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得像是要喷出火来,两个手掌心里已经渗出了潮湿的热汗。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这光景必须要跳下床去,去冷水中清凉一下。不然,这张床,自己可是不敢再睡了。 于是他翻了个身,想看看嫂子是不是已经睡得安稳,好偷偷下得床去。却不料刚转过身子,却看见嫂子不知在何时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钟信身高腿长,在被子里本来占的位置便大,这一猛然转身,两个人在被子下的身体,竟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一起。 秦淮正微闭着眼睛,用自己的嗅觉认真感觉着老七身上的味道。 这会子,他竟然有些微微地兴奋与激动。因为他觉得此时钟信身上的味道,大约才是自己这些天来,心中最想要的那一款。 只是让他感觉神奇的是,明明钟信此时便是入睡的状态,却不知为何这股独特的体香,竟然会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总不会他竟是着了凉,身上发烧了不成? 秦淮在犹疑中,又努力在被子中向老七靠近了一点,并将自己的脸向前伸了伸,想去感知下对方是否真的正在发热。可是正在这光景,钟信却忽然间翻了身。 一时间,两个人的身体在被子里短兵相接,兵荒马乱。 秦淮只觉得在无意中,自己的膝盖重重地撞到了什么生硬的物事,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秦淮并没有像很多书中描写的那样,在两个人骤然面面相觑时,发出一声穿透夜空的夸张尖叫。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一向隐忍坚毅的老七,却偏偏低低的闷哼一声,一下子向后躬起了腰身。 尽管在暗夜中,秦淮也察觉到了钟信脸上隐隐透出的不适。他的脸在黑暗中慢慢的红了。 身为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似乎是撞到了让他极为难过的地方。 “叔叔,可是我忽然间过来,嚇到你了不成?原是我方才发现,你身上那香水的味道这工夫变化极大,倒给了我不少启发,所以想靠近些,感受得更真切一点,只没想到,原来叔叔并未睡熟,倒惊扰了你。” 钟信已经飞快地平稳了自己身体和内心的波动,听他这话,便摇了摇头,伸手拉平了被角,低声道: “老七明白嫂子对那香水的执念,且我也未曾熟睡,何来的惊扰。再说嫂子不是别人,便是此刻在钟家这院子里,老七能在其身边安然入睡的,也只有嫂子和菊生罢了。” 秦淮在朦胧的月光下,渐渐稀薄的香味中,听着老七这平淡之极的一句话,却莫名心中一动,只觉室外秋凉如水,而这床锦被之中,却温暖如春。 钟信慢慢翻过身去,又将那宽厚的脊背留给了秦淮。只在他侧身的时候,又轻声道: “这两日外面已经定下了要报‘钟桂花’去参加那香水大赛,我给嫂子这款香水,也拿了报名表回来,嫂子心里面,倒似乎该给它取个名字,做好报名的准备了。” 秦淮微微一愣。 这个起初对自己调制的香水极度怀疑的老七,倒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原来的态度。 只是这香水,究竟叫个什么名字好呢。 三少爷钟礼自打醒转以来,一直不甚多语,每日里只在自己房中翻着诗集,连院门都很少出去。 他本性原也恬淡寡言,便是在他出事之前,素常也只有和钟飞鸿在一起的时光,方才显得出几许精神,谈笑间,尽是青春少年本应有的样子。 可是现下这光景,他身边的丫头婆子却发现,便是钟飞鸿再来登门之际,这三少爷虽然勉强有了些笑意,和她说些闲话,只是那神情里,却尽透着魂不守舍的情状出来。 众人只当他昏迷多日,身子还未完全康复,便是钟飞鸿心中,原也是这般想法。可是一来二去,时日多了,她少女心思敏感,便慢慢觉得钟礼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明显和自己在一处时,比从前沉默了许多,便一双眼睛,也常常露出些逃避的感觉。 钟飞鸿为了钟礼,连法国那边的学业都选择了暂停,前些日子更因为他昏迷不醒,连绝食之事都做了出来,心里面,早就认定了非他不嫁。 因此见他此时的样子,她心中碾转多日,终是下定了决心,要早一点嫁到钟家,在钟礼身边彻夜守候着自己心爱的这个男人。 于是这日,她便在钟礼的房内,不顾少女的羞涩,毅然主动向他坦白了心迹,定要钟礼现下便答应她,立即和双方长辈提请筹办二人的亲事。 待她主动提出这念头的时候,钟礼原本有些木然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恐惧的神情。 只不过那神情一纵即逝,钟飞鸿倒并未得见。 钟礼自打在佛堂偷听到自己乃钟九与何意如之子,转瞬之间,钟飞鸿竟变成了自己的亲侄女时,一颗心便已经如堕冰窟,萌生了死念。 只是没想到在那场大火之中,雀儿却在最后关头将自己推回了阳世,而钟飞鸿,又将自己从自我封闭的昏迷中,唤醒了过来。 这些天,他每日里便如行尸走肉一般,不去想,也不敢想接下来自己该如何生活。 他自是知道钟飞鸿一心想与自己成亲,却不明白母亲与那个钟九,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思,竟然也同意了这门亲事。 或许,她们宁愿默许叔侄败伦的孽缘,也终是不想看到自己和钟飞鸿死去。可是她们又哪里知道,如果让自己和飞鸿走到那一步,那将是比死还让人痛苦的活。 这工夫的钟礼,其实早已经不怕死了。 只是当他听说值自己昏迷之际,钟飞鸿已经毅然绝食,甘愿陪自己赴死的时候,才不得不将那颗求死的心,暂且收了起来。 毕竟这样纯洁痴情的女孩,自己不敢公之于众的亲侄女,如果因为自己这残缺有毒的人生,而断送了花样年华的话,钟礼觉得现下便是想要寻死,也是一种罪孽了。 所以此刻见钟飞鸿不顾女孩子的身分,主动与自己提及成亲一事,钟礼一时之间,却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正在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作答之际,门外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带笑的声音。 “三哥,你这会子还在犹豫什么,怎么还不答应飞鸿妹妹,人家西洋男人若听到妹妹这话,可早要单膝下跪了呢!” 钟礼和钟飞鸿皆是一愣,抬眼看去,竟是三房的老六钟智。 钟飞鸿毕竟是女孩家,见自己主动表白被人听到,还是不由得红了面庞。 钟智忙对她施了一揖道: “妹妹莫怪我唐突,我刚好走到三哥这,想过来看看他,没想到就听到一番好感人的表白,究竟飞鸿妹妹是留过洋的女子,为人真是爽朗大方,让人感觉好生畅快。只是三哥怎么这样婆婆妈妈,这样的好事,还不赶紧去说与太太知道,咱们钟家,也该有点喜事办了才好呢。” 钟智一边和钟礼说着,一边便半逗趣半当真般,拿过一边的电话。 “你这皇帝再不急,我这做太监的可要急了,三哥,还是快点给太太打电话报喜,提请速办了你俩的亲事。” 钟礼此时便像是被逼上了梁山,已经无路可退,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钟智手中的电话,慢慢摇了何意如房中的号去。 钟智在一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微微避开钟飞鸿的眼睛,脸上倒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笑意。 原来这会子,钟智竟是刚刚从大太太何意如的院子里出来,只不过,他去的工夫,正是大太太每日固定的午睡时间。而钟智专门赶在这个时候前往,原也不是去看她,而是要私会她的贴身丫头蕊儿。 那日在泊春苑归来,钟智的手背上被于汀兰抠破血肉之处,已经慢慢结出了痂。 这个每每在临睡前便又痛又痒的痂,似乎让原本只对女人更感兴趣的六少爷,忽然间有了一些改变。 那天晚上,钟智头一次没有找通房丫头陪自己睡觉,而是一个人在卧房里,抽着烟坐了好久。 于汀兰半痴半疯的模样,以及一个隐约却看不清面容的婴儿,让这个从前曾让数名丫头为他打胎的大少爷,忽然间感觉到了什么叫心痛。 而这种感觉,再加上白日里在泊春苑时,老七夫妇对二房强势的回击,让钟智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 如果自己永远只是跟在二房尾巴后的那个三房六少,或许有一天,终会被那根尾巴死死地甩出去,说不定自己的结局,连嫂子于汀兰、甚至于从前的老七,都会更加不如。 而想到这一地步的钟智,足足在睡房里抽了半宿的烟。 思虑良久,钟智终于有了自己的主意。 在钟家,若要最终能站在山巅之上,最好的办法,莫若让山顶上的人,多拉自己一把。便如那个从前卑贱到了地心的老七,不就是这样被坐在山顶的大太太,强拉上来的吗。 所以,想通了一些事情的钟智,便决定从自己最擅长的地方入手,先争取拿下何意如身边的贴身丫头蕊儿。毕竟知已知彼,才会更有把握,降伏了她的丫头,自然便会知晓她主子身上的很多东西。届时是顺承讨好也好,机带双敲也罢,总相当于在她身边,埋下了自己的底线。更何况钟智对于自己睡到蕊儿,心里还是十拿九稳的。 果不其然,当他专门挑了何意如睡中觉这个时间,来到蕊儿房里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 秦淮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填着华埠香水大赛的报名表。因为翌日,他便要同钟信一起,去大赛的组委会提交这份报名表,正式申请参赛资格了。 说实话,从小学熬到了大学,各种各样的报名表实在是填得不胜枚举,眼下这东西,自然也没有什么难度。 可是让秦淮感觉迟迟落不了笔的,其实只有表中的一个空格,那便是这款参赛香水的名字,究竟要叫什么。 他知道安家的香水已经命名为颇为大气的“忆长安,”也知道像“钟桂花”这种雅俗共赏的名字,在普罗大众中深有市场。因为在其时的习俗中,在品牌的名称里,总是要突出家族的姓氏。难道自己这款香水,也要用一个秦字?可是这里面…还有老七的心血呢。 他坐在窗前想了好久,在一大张雪浪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或文艺或洋气的名字,可最后,这张纸却还是被扔进了废纸堆里。 窗外已经是夕阳在山,秦淮的目光从窗子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满院的花草,都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这一刹,他眼前一亮,忽然有了主意。 于是,在钟信晚上回来的时候,便在桌面上看到了那张填得干净整齐的报名表。 而在香水名称那一栏里,已经写上了一个他既熟悉,又有些意外的名字: 四时锦。 第二天早上,秦淮早早便起来,精心收拾了一番自己。 说实话,穿到钟家以来,除了上次阖家去宝轮寺进香那次,他还没有离开过钟家大宅。 每日在这富丽却阴冷的宅子里,或是调制香料,或是与那起混帐斗法,时间长了,秦淮只觉得偶尔听到后门外街边的叫卖声,都有一种亲近的感觉。 或许这些小商小贩在钟家的高墙之外,艳羡着里面这些锦衣玉食的豪门男女,可他们又哪里会知道,这些豪门男女在光鲜的外表下,又都包裹着什么样千疮百孔的皮囊。 当秦淮身着一身青色锦缎长衫,清俊的脸上微微含笑,快步走到泊春苑门前,正在车门外静立等候他的钟信,双眸里不自禁地闪过一道光芒。 他向来便知道自家的嫂子生得俊俏,可是不知为何,今天要出去报名参赛的他,却似乎又与素日宅子里的他有了一份不同。眉宇之中,倒似乎多了一分自信,更比往日显出了几分英挺与朝气出来。 那香水大赛的组委会因聘请了好多的洋人专家,故而地址也设在了洋人居多的使馆区。 车子驶到此处,便已经到处可见金发碧眼的洋人面孔。在昔时的时代,大多数人与洋人打交道不多,能够用外语和洋人交流的更是凤毛麟角。 便是钟家这样的豪门大户,也不过只有钟义偶尔在业务上和洋人打些交道,像钟信之前在钟家的地位,便是连一个洋人都没有真正接触过。所以到了这里,他亦是觉得新鲜。 倒是对于秦淮来说,这种情状却完全不觉得稀罕。只因他在大学里,身边便有好多的外国留学生,其中有两个英国的学生,更是交情不错的朋友,平时在一起,经常互相交流学业和语言,倒让他的口语进步了很多。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那组委会所在洋房的门前,进出的人众中,除了华人,便已经多了很多西式的面孔。 报名的房间在最里间,两个人刚刚走到门口,房门却从里面猛地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从里面冲出来,刚巧和秦淮撞了个满怀。 那人虽然着急,见撞了人,却忙刹住了脚步,原来竟是个穿着一身洋装的洋人男子,大约三十左右的年纪,虽不是一头金发,倒有着一双偏蓝色的漂亮瞳孔。 他一双手扶住被撞得倒退了两步的秦淮,嘴里面便用英语说了声对不起。 秦淮被他这股大力撞得愣了一下,待听他用英语道歉,脑子里迅速闪现出已极是熟练的口语,一张口便下意识用英语回了一句没关系。 那洋人微微一怔,大约没想到眼前这个满身东方风情的俊俏男人,竟然脱口便是标准的英文,他耸了耸肩,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秦淮,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又用英文朝秦淮道: “这位先生到我们这里来,也是要报名参加华埠香水大赛吗?公司,还是个人?” 秦淮点点头,将手里的报名表晃了晃,“没错,我是以个人名义前来参赛的。” 他此刻只顾着回答他的问题,却不知一边的钟信早已眯起眼睛,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和那个洋人。尤其是看到那洋人紧盯着秦淮的目光时,钟信右手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发出“咔”地一声脆响。 第64章 那洋人听到秦淮果然是前来报名参赛, 一双蓝色眸子登时闪现出兴奋的光芒,忙极绅士地回转身为秦淮打开房门, 道: “我也是本次大赛组委会的成员,名叫布伦, 很高兴为先生的参赛服务!” 这工夫,听着对面洋人一口标准的伦敦腔英语, 秦淮忽然间觉得后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凛然一惊。原来自己竟然在不自觉中, 和对方用英语交谈了数句。 这...可如何是好! 感觉身上微微见汗的秦淮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 既然已经说出口的话,便如同泼出去的水, 便是后悔,也已经收不回来了。现下,还是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 他自然知道西方人极重礼仪,所以见布伦表现得甚是热情周到,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身边的钟信虽不懂这洋人说的什么,但见其神色间对自家嫂子的那份热络, 却让他心中莫名便觉得有些隐约的反感。 三人进了那报名室的房间,室内原有几名华人和一个洋人,都是负责报名的工作人员,因见方才说有急事而自去了的布伦先生, 这会子又折返回来, 皆是一愣。 原来这个名叫布伦的洋人男子, 虽然说着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倒是个地地道道的法国人。他的家族弗朗索瓦,正是当今法国最负盛名的香水世家。 这布伦虽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因是弗朗索瓦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已经成为法国香水协会最年轻的副会长之一。 这次华埠举办香水皇帝选举的大赛,便力邀这位香水界有名的钻石单身汉,来做大赛的评判主席。 而眼下这位五官立体,极具法国人浪漫特质的布伦先生,却完全没有什么主席的架子,和那几个工作人员交待了几句,竟亲自负责起秦淮的报名事宜来。 秦淮现下自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见他主动招呼自己,便将报名表递将过去,看他似乎很认真的审阅起来。 原来这布伦虽是正宗的法国人,却在少年时代的光景,随着父亲在法属殖民地的越南和中国的南方生活了几年。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神秘沧桑的东方大陆,便在法国少年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尤其是中国独有的瑰丽文化,让布伦在初初接触之后,便沉迷其中。因此,他曾经极其认真地学习过一段时间的中文,更是在骨子里,对这个古老民族的人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便在他回到法国,直至成年之后,仍然对古老的东方文明和神秘的中国有一种强烈的向往。 因此这次中方的邀约一到,他便欣然接受,既答应做本次大赛的评审,更受家族的委托,要借机调研一下中方的市场,为弗朗索瓦香料在东方寻找一个适宜的合作伙伴。 当然,在布伦的心中,还有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念头。 因为在长大之后,布伦渐渐发现并认同了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便是喜欢男人,尤其是喜欢一身神秘感,且皮肤光滑的东方男人。 比如眼前这个报名表上名叫秦淮的男人。 “秦先生的名字真好听,倒让我想到了两句很美的中国古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秦先生,不知我记的对吗?” 布伦忽然间换成了用中文讲话,流利而淳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西方人特有的腔调,听起来倒还算清晰而悦耳。 秦淮笑了笑,淡淡地道:“您说得很好。” 或许是生活里接触的外国人大多对中国文化兴趣浓厚,并且和这位先生一样,也都很喜欢掉书包,所以眼前这位背诵古诗的布伦,并未让他感觉太大的意外。 布伦看着他微笑的脸,发现在他嘴角上翘时,眉梢处那颗胭脂色的痣,竟也会跟着轻轻跳动,显出一丝隐隐的俏皮,他心中只觉有一种莫名的悸动,便不由得把火辣的目光在那痣上看了又看。只觉眼前这位一身中式长衫的东方男子,淡定而又温润,沉静中又隐着活泼,便像中国人喜欢的美玉般,浑身上下,竟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风情。 他心中“呯呯”直跳,嘴上便又说道: “我还记得这诗后面的两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读起来很悲伤,但也同样很美。秦先生,我因学习中文时,背会的古诗不多,所以卖弄一下,可不要笑话我啊。” 秦淮笑着摇了摇头,只觉眼前这洋人虽然热情而话多,倒也和自己相熟的外国留学生们有些相似,也并不令人生厌。 一边的钟信面无表情,目光只落在身前的桌案上,似是对那洋人说了些什么,并不在意。 可是在布伦说出“后*庭花”的字眼时,他的眉毛皱了皱,眼睛在秦淮的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搁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的手指,便加劲在上面敲了又敲。 布伦嘴里虽然与秦淮攀谈,眼睛却在报名表上看得十分仔细,当看到香水的名字叫“四时锦”时,略点了点头,道: “我原在越南和中国南边生活过一段时间,倒听过这四时锦的名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种会变色的花,只不过在气味上,虽然馥郁芬芳,倒似乎也并没有太多的特色,秦先生这香水,是取材于它吗?” 秦淮摇了摇头,道: “取的只是它的名字,至于香源材料,倒与它无关。” 布伦点点头,知道这毕竟是对方参赛的产品,因此很懂规则地点到为止,并不深问,便继续向下看那表格,待看到参赛者个人信息时,他眼睛微微放光,竟一个格一个格看得极是仔细。 “秦先生,您的个人资料这里,似乎没有填全?” 布伦指着几个空白的地方,笑着提醒秦淮。不过他说完这句话,又盯着那几处认真看了两眼,忙又开口道: “喔,也许是我们理解的方式不同,比如这个婚姻栏,您是不是觉得未婚的话便不用填上?不过按我们的规矩,却还是要标明未婚的字眼,所以您现在把它填上未婚就可以了,至于后面配偶的名字称谓等处,前面填上未婚的话,后面自然便可以统一划掉。” 秦淮接过他递过来的表格和水笔,却还是犹豫了一下。 这几处没填的地方,他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没填的原因,却不是这布从所说的理解方式问题。 他只是实在没有想好,自己该在那里填上什么。 这个颇有些西式风格的报名表,与自己在钟家那传统而又尴尬的男妻身份,似乎有一种不可回避的冲突。 其实秦淮错了。 错在他以为自己穿书到钟家的大宅子里,摆不脱的都是钟氏家族的陈腐规矩。却忘记了在那本《斗破豪门》的设定上,他穿过来的时代,既是个架空的时代,也是个外界已经允许男子娶男人入门的时代。 而这工夫,一边的钟信瞧见他犹豫的神色,早就将目光在那报名表上看了几遍。待看到他空的那几栏后,忽然间开了口。 “这几个地方,原不是极好填的吗?婚姻这里,自然是填已婚,配偶姓名那处,填上我的名字,不就是了。” 他一直静坐在秦淮身边,默不作声。而布伦一双眼睛只顾着在秦淮身上打量,倒真没有太注意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忽然听到他开口说话,声音虽然是淡淡地,可是那话语里的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 在配偶处填上他的名字?那么说起来,这位青春英俊的秦先生,竟然是这个后背有些微驼的男人的…妻子? 布伦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钟信的面容,这才发现,这个方才完全没有引起他注意的男人,其实也生了张极为英挺的脸。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人似乎就有一种本事,能让人在他萎顿而沉默的神态中,完全忽略掉他本来的样子。 “秦,我的中文还是有限,这位先生方才说的,我没有听得很清楚…” 秦淮感觉脸上莫名热了一下,侧身看了眼钟信,对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见他看过来,便用指关节在那表格的空格处敲了敲。 “你把它填上,他自然就清楚了。” 婚姻状况:已婚。 配偶姓名:钟信。 配偶称谓:丈夫。 果然,从布伦诧异而又隐隐失望的脸色上,验证了钟信的那句话。现在的他,确实已经很清楚了。 只是西方的礼仪让他在内心失望的同时,还是面带微笑,又帮秦淮复核了一次报名的程序,在确定无误后,笑着递给他一张赛事官方的认证卡。 “恭喜您秦先生,您已经正式成为这次香水皇帝大赛的参赛者,记得收好这张认证卡,过些日子,组委会便将会进行大赛的初赛。我友情提示一下,只有初赛过关的参赛者,才有资格进入决赛,如果错过初赛,就等于自动放弃了决赛。所以您留下的联系方式很重要,届时他们将通过这个电话与您联系,通知您参赛的时间。” 秦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布伦先生的提醒,这些天,我一定会时刻留意电话铃声的。” 布伦听他这话,似乎犹豫了一下,却忽然又转成了英语,笑着对秦淮道: “秦,恕我冒眛,和你多说两句。我自打来到中国后,大多时候,都是在用中文勉强与人交流,虽然也有懂英文之人,可是语法声调,听起来甚是难过。而今日与你说英文的时候,却感觉整个人非常畅快,可以说是我来这里后感觉最自在的时光。所以我现在有个不情不请,能不能在闲暇时,偶尔给你打个电话,陪我说上几句英文呢?” 秦淮没想到这个叫布伦的洋人这样主动热情,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男妻的身份,却还要同自己电话联系,倒真是有些难缠。 只是对方所说的话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并且他又是赛事的评委,自己虽然不想投机取巧,拉什么关系,却也没有必要上来就得罪评委,做给自己减分的事。 既这样想,他便轻轻朝布伦点了点头,也用英语道: “其实我的英文水平也非常有限,不过承蒙布伦先生不嫌弃,我倒是可以陪您说上一点简单些的。而且您是香水方面的专家,届时我倒可一请教一些专业上的问题,便也是我的幸运了。” 钟信见他二人忽然间又说上了洋文,并且那洋鬼子的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对秦淮道: “既已报好了名,不如便早点回去,家里面那些花草,还等着人浇水施肥。素常都是我做这些,若是误了时间,那些外人不懂它们的脾性,乱浇乱弄,怕是把好好的花,都要扰出病来,倒怕是活不成了。” 秦淮听他这话,心中一动,与布伦示了意后,便转身出了门,一声未吭。 在回去的车子上,两个人有好一阵都没有言语。 秦淮心中忐忑不安,知道钟信方才那些话里,似乎透着些对自己与洋人交流的不满。但更重要的是,自己从无意中暴露出会说洋文这件事,显然在钟信心里,已经扔下了一个惊天的大雷。 虽然在之前二人相处的时间里,自己也未免有很多与从前男嫂子不尽相同之处,但是那些行径,还可以勉强用自己受钟仁暴死刺激,从而性情大变来进行解释。 可是一个相公堂子里出身的雏儿相公,倒像出留洋归来的钟飞鸿一般,满嘴里能说上洋文,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么自己,究竟该如何去圆这个缺呢。 这工夫,秦淮坐在后座上胡思乱想,可是前面的钟信不知在思虑什么,一路上却并未出言相询。 车子开来开去,却似乎并未朝钟家的方向行驶,只不过秦淮出门甚少,外面的景致虽然与钟家所在区域相差甚远,他一时间倒并未留意。 直至车子慢慢开至一条半新不旧的老街上,其时正值华灯初上,那条街却明显和其他的街道不同,几乎每个院落门前,都悬挂着大红的灯笼,更兼有些小一点的院落,甚至挂出了其时还甚是少见的彩色霓虹灯箱。 而在这条街面上,最特别的,便是明显少了女子的身影,倒是油头粉面的男人,比别处多了一些。 秦淮心里有事,虽然觉得车子似乎放慢了速度,像是有意在这街道上慢慢行进,却并未多想。 直到车子在一处相当喧闹的院落前停下,半晌未动,他才回过神来,见钟信伸着头一直盯着那院门处,似是在寻找什么,便轻声道: “这地方倒热闹得很,叔叔在这里停车,想是要寻什么相识的人吗?” 钟信的目光在那所院落的大门上已停留了片刻,听他相问,便微微侧过头,极深极重地看了秦淮一眼,摇摇头道: “没事,只是车开得久了,略歇一歇而已。嫂子原也知道,我这人无趣得很,这地方如此热闹,里面的人,自是不会有我相识的。” 他嘴里说着,便启动了车子,只将一抹疑虑重重的眼神,在那座院落的灯箱上用力地瞥了一眼,便飞驰而去。 那霓虹闪烁的灯箱上,原镶着三个香艳的大字:箫香馆。 待秦淮与钟信回了钟家的光景,才知道大房这边,竟传出了三少爷的喜事。 原来被‘逼上梁山’的钟智,终于和大太太何意如表白了心意,欲娶钟飞鸿之妻。 当何意如终于从儿子的口中,得到他与钟飞鸿想要婚配的言语,即便是心中早有所料,大太太扶着蕊儿肩膀的手,还是不停地抖了又抖。 已经暗中知晓了内情的蕊儿连头都不敢抬,心中只不停地对自己说道:“造孽,真是造孽啊。” 何意如略缓了缓精神,终是多少年的城府,让她慢慢又恢复了常态。嘴上说着替他二人开心,这边又故作喜悦之状,亲自给钟九摇了电话过去,表面上是让知道这两个孩子终于做了决定,暗地里,也是给他发出信号,让他知道二人事先订下的计谋,终是要付之于行动了。 于是她笑着让钟礼去外边书房呆着,自己倒要和未来的媳妇说些体己话。 钟礼嘴上答应着,眼睛却像洞悉一切般,深深地看了眼母亲的笑脸,二话不说便出了门。 只是现下的钟礼,原已不是昔时一无所知的光景,母亲说什么,自便去做什么。 他往书房那边绕了绕,见左近无人,便飞快地又折返回来,倒偷偷去到何意如卧房后窗处,隔着纱窗,竖耳倾听。 只见室内的蕊儿正点着薫香,何意如正拉着钟飞鸿的手,温言软语,先是跟她说了些闲话,慢慢地便把话头引到女人的一些私事上来。 何意如只跟她道,自己家这老三原是胎子里带来的体弱,以至于从小便元气不足,倒看了不少的医生,也是无用。直到后来遇了一个南边的好大夫,给了几副上好的方子,才终将钟礼这体虚之病治得好转起来。 只是那大夫临行前特意叮嘱过,说是这孩子终是根基不牢,日后娶妻时,若要夫妻之事正常,且能顺利育了后代,则定要那女方常服了他给留下的一副丸药,才可以阴滋阳,固了钟礼的根基。这夫妻便也才能和美恩爱,绵延后代。 钟飞鸿虽是新派些的女子,却终究不过十八年华,听得这些,早面红耳赤。不过她一颗心全在钟礼身上,此时终得与他婚娶,已经兴奋莫名,听得这未来婆婆所说之事都是为钟礼与自己着想,哪能不知好歹,立时便对何意如保证,莫说是对钟礼有益的良药,便是毒*药一碗,自己现下也定能喝下去。 她这话说出来,何意如故意拍了拍她的手,口中只道“胡说”二字,可是眼睛里,却露出一丝莫名的紧张。 见钟飞鸿这样痛快地接受,何意如便也不再多说,从一个只自己才能打开的小匣子里,珍重地取出一个瓷瓶,把它交给钟飞鸿。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说与钟礼知道。毕竟男人都要面子,要是知道自己需要靠妻子服食药物来维持元气,未免怕他失了面子,倒容易引起不好的副作用出来。 钟飞鸿忙答应着将那药瓶收好,站在一边服侍的蕊儿一声不响,眼睛却盯着她揣进怀里的瓷瓶,微微蹙眉。 待到两人又闲话一会儿,说了些婚配之事,钟九那边便打来电话,说是府上已派了车来,接钟飞鸿回去,也要谈论些婚嫁之事。 待钟礼将钟飞鸿送到车上,与她挥手告别后,他勉强带着笑意的脸上,刹时竟没了一丝的血色。 他像是失去魂魄般独自往自己住处走了半晌,眼前晃来晃去,尽是母亲交给钟飞鸿的雪白瓷瓶。 他生性虽然单纯良善,但也仅限在昔时。而现下,他却早就已经猜到,那瓷瓶里的药丸,绝不是像母亲说的那样,是以阴补阳的良药,可以帮夫妻孕育后代。相反,那东西的用途,却必是让钟飞鸿吃了它后中,永远都不可能怀上孩子! 钟礼静静地站在一株歪脖树下,眼睛望着西天血红的残阳,嘴里却像是自言自语道: “好妹妹,我已经害得你成了这个样子,若再让你吃了这样断子绝孙的药去,我钟礼又怎么有脸再面对你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又幽幽地道:“其实我并不怕死,怕得是我死了,你却也不能活。想来你爱的,自然是现下这个活着的、完整的我。那么若我虽然不死,但却不再完整的话…是不是,便不再是你心中的我了…” 第65章 泊春苑今晚的夜,似乎比素日里都要更幽深一些。 睡房中的红香锦被早已摊平在大床上, 可是被子里, 却空无一人。 秦淮正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天边一弯淡白色的月亮。月光下的院子里看起来朦朦胧胧, 隐约中却可看见一个男人略有些驼背的身影, 正手持一把喷壶, 一株株浇灌着院内的花草。 这男人, 还真像他在报名处所说的那样, 从回来后, 便一声不吭,一直在院子里给花草施肥浇水。当然, 他最精心侍弄的,还是那株四时锦。 终于, 所有的花木都已经浇好了水, 施过了肥, 钟信似乎往睡房这边看了一眼,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慢慢走了回来。 秦淮只觉得萦绕在心中整整一晚的紧张与忧虑, 这时候随着钟信的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走到床前, 静静地坐在自己那一边。 该来的, 跑不了。 钟信微垂着头进了睡房, 余光中, 可以看到嫂子还没有躺下, 似乎是在等自己回来。 他快手快脚地进到里面洗了洗,把方才一阵忙碌后汗湿的衣裳换了干爽的,才来到床边。 “这早晚了,嫂子倒还不困吗?” 钟信钻进了被子,一只手抓住灯绳,低声问了句。 秦淮瞥了他一眼,却只看到他一如寻常的淡然神色,心里荡了荡,也轻轻钻进了那锦被中。 钟信拉了下灯绳,房间里刹时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却如不知人心意的孩子,不管不顾地跑进了房来。 良久,房间里都无人说话,只有两个男人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大约是秦淮轻轻翻了一个身的缘故,一直侧身而卧的钟信,也忽然间平躺过来。 “嫂子,我知道你这工夫还没有睡着,我心里有一件事,倒想问问你。” 该来的,还是来了。 秦淮轻轻“嗯”了一声,“叔叔你说。” “老七很想知道,嫂子那工夫和那洋人说的洋文,可也是和那洋乐器一般,都是那个欠妓院钱的假洋鬼子,教会你的吗?” 黑暗里钟信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秦淮想像中的阴沉与质疑。 不过这会子,他的语气如何,似乎并不重要,让秦淮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这句话里,既似询问、又像是主动在给自己寻找出了答案。 而且最重要的,便是他说的这个答案,又恰恰正是秦淮思虑了一个晚上后,给自己寻找到的最佳理由。 “叔叔倒真是聪明的紧,我便会说上那几句不着调的洋文,可不就是昔时那个赖在堂子里不走的家伙教的。那光景妈妈见来的洋鬼子客人越来越多,只有我倒还算是个口齿伶俐可教的,便一并连那梵阿铃一起,都让他教了我些,好去顶他那还不上的嫖资。我那时年纪尚小,倒也觉得新鲜,便跟着学了一些,终不过是唬唬人的水平罢了。” 这工夫,秦淮忽然觉得满室里扰人的月光,似乎都变得光洁可人起来。 原来老七虽然阴狠多疑,但毕竟自己有之前和假洋鬼子学琴的经历,此时和学洋文接续上,倒也算是勉强说得过去。 钟信听他所言,便在枕上微微点了点头,只是嘴角,却莫名地隐去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其实在他心里,原是有两个息息相关的问题。 如果按他起初的想法,在嫂子现下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后,钟信便想要继续问他,既然他在那堂子里有过这么多的往事与经历,却为什么,到了箫香馆的大门口,还没有一点重回旧地之人应有的反应。 毕竟当初钟仁娶他的时候,钟信可是大哥迎亲队伍中重要的一员,忙前忙后,亲自看着男嫂子从箫香馆的大门里被接了出来。 总不会他在那堂子里那许多年,便连那扇流光溢彩的院门,都不记得了。 所以这第二个问题,才是钟信心底里真正想知道的东西。 可是现在,他却轻轻对秦淮道: “果然还是嫂子聪明,学了那洋文,便能和洋人说上话来。若便是我,定是没那个嘴巧的本事。好,这会子夜很深了,嫂子也赶紧安寝罢。” 暗夜中又只剩下两个假寐之人的呼吸声。 钟信微微睁着眼角,目光透过窗棂,似乎又看到了那株繁花满树的四时锦。 在他心里,之所以没有问出第二个问题,或许,便是与这奇花有关。 因为在他对着那花树喷洒之际,心底里一直有个念头在不停地翻涌。 那个性情多变、古怪神秘,但却又善良忠贞的漂亮男子,又何尝不像这眼前的四时锦一般,只要你掏出真心对他浇灌,他便会像这花枝一样,总会给你带来绚丽不可方物的各种惊喜。 钟信的眼前慢慢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片断,那里头,有送去给母亲的精美点心,有抢救菊生时果敢冷静的修长双手,有扇在碧儿脸上响亮的耳光,当然更有两个人在一铺锦被之下肌肤无意中的碰撞。 便像现下,只要自己伸过手去,便可以摸到他温热的身体一样。 所以,即便身边的这个男人,有时会像四时锦一样变幻莫测,有着让人无法释怀的谜一般的玄机。但就像那花树一样,难道只因为无法掌握它为何会这样变化莫测,自己便一定要挖出它的根来,在它枯萎凋零后,来断定它变化的成因吗? 便真的是知道了成因,恐怕那花,也便彻底凋谢了。 这光景,窗外的月光似乎变得更加朦胧,倒像是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钟信慢慢闭上了眼睛,心里面只对自己轻轻道: “好嫂子,或许老七对你,更喜欢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感觉罢。” 夜色愈发地深了,同样在这弯冷月下,钟家的六少爷钟智,却趁着月色,分花拂柳般,悄悄钻进了大太太院子的角门。 门里面一个苗条的身影见他进来,忙轻手轻脚将门关上,却转瞬间,便被钟智搂在了怀里。 “我的心肝儿,几日不见,可要把我想死了呢。” 被钟智死死搂在怀里的,正是何意如的贴身丫头蕊儿。 她此际一边在钟智身上轻轻挣扎,一边却又似乎享受着对方有力的臂膀,她将红唇凑到钟智耳边,轻轻咬了一口,压着极轻的声音道: “怎么就这么吃了没够的馋痨样,又不是没吃过好的,干嘛倒盯着我这粗茶淡饭吃起来没完没了。” 钟智往她身上蹭了蹭,在她耳边呵了口气,低声道: “我想你这一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是心里只觉得大太太要将你许了老三,我不敢上手,你以为我还会等到今日不成?且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快点去你那里,我这边已经要支破裤子了。” 蕊儿从前哪里见过他这样无耻下流,却偏又撩拔得人心中骚痒的男子。自打被他勾搭上手,失了身子,便像是蜜桃熟破了汁,每天都想着让人吸*吮几口,才能心中安稳。 他二人摸着黑进了蕊儿的方间,钟智使出了浑身的功夫出来,足折腾到后半夜。 事毕,蕊儿窝在他怀里,摸着钟智高挺的鼻梁,在月光下细细端详了他一阵,轻笑道: “细看你,竟和大少爷有几分相像,虽然不是一房的兄弟,倒生了相同的眉眼。反倒是三少爷,和大少爷完全是两个胚子。” 说到此处,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钟智正摸着她的秀发,听到她提到钟礼,又忽然叹气,眼睛便转了转,因故意笑道: “怎么,与我做了这几日夫妻,便又想起三哥的好处了不成?不是我自吹自擂,便他那身子,跟病秧上结的葫芦也似,能有个什么劲儿。” 蕊儿“嗤”地笑了一声,轻轻拧了他一把,接着他的话便顺口说道: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说说话便带着三分的不正经出来,不过,便如你所说,三少爷的命如此不济,大约便是结了他的那根瓜秧子,与你们其他几个兄弟,都不同罢。” 钟智正想去一边摸根香烟,忽然听到她这话,手便停在半空,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 蕊儿这话乍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说走了嘴,不由得下意识便把嘴捂上。 她这个动作进到钟智的眼里,心中更觉得方才她话中有话,便又把她搂到怀里,贴着耳朵一边吹气,一边低声问道: “我就知道你明明守着大太太,却不想给三哥做姨娘,才不单单是喜欢我之故,必定还有些别的,现下果然说漏了嘴,心肝儿,快点和我说说这里面是怎么回事,究竟你说三哥和我不是一个秧上的瓜,是何深意?若不说实话,哥哥今天可饶不了你。” 说话间,他的手上却不老实,蕊儿不知道被他碰到了何处,竟“格格格”地娇笑起来,虽说心里头知道那事说出来有些鲁莽,可是这陷入柔情蜜意中的感觉实是强烈,竟把那忌惮之心都冲到了一边,当真是沦陷在恋情中的人,便容易失去了理智。 这会子,她伏到钟智的胸口,喃喃道:“你可知结出三少爷的那根瓜秧,究竟来自何处吗,其实前几日二房大闹泊春苑时,那种下瓜种的人,倒也便在其中了。” 钟智的头脑有着钟家自来的奸狡聪敏,在听得蕊儿说到这瓜秧之语,便隐隐猜出了她暗指的东西。此刻听她这般一说,脑子略转了转,心中竟也呯呯乱跳了几下,便压低声音,幽幽道: “果然什么藤上结什么瓜,不说不留神,现下看老三那眉眼嘴巴,简直便是…那人的翻版了。” 他一下子得到了这样一个重磅的消息过来,且又关系到钟家及族里两个最有权柄之人,一时间心中当真是又惊又喜。 可是忽然之间,他只觉脑子里灵光一闪,竟想到一个极惊悚的念头,立时连搂着蕊的双手,都哆嗦了一下。 原来这工夫钟智想到的,便是即将成亲的钟礼与钟飞鸿。 这样说来,这俩人的关系,岂不是… 钟智的手虽然还搂在蕊儿身上,可是一双眼睛,却好像已经离了这里,陷入一个突然萌发的谋划中。 这几日白天的光景,秦淮便几乎都守在客厅里,连调香室那边都没有过去。 没办法,自那日布伦对他说了,香水大赛组委会可能会在这几日打来电话,通知预赛的日期,他便只好留在这里,生怕把那通知错过了。 毕竟这款已经命名为“四时锦”的香水,真的是倾注了秦淮太多的心思与热情。而且调制到今时今日,那款香水与人体肌肤的体温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非常明显而独特的化学反应。莫说是在昔时那个时代,便是在现实生活中,秦淮也没有看见过这种会随着环境与人体温度而不断变化,时刻给人意外和惊喜的香水品种。 所以他是真的不想错过这次香水大赛。 因为在他心中,这样算得上精妙非常的香水,能够得到香料界的权威认证固然是很重要的一方面,关键是在认证之后,它能给自己和钟信带来什么,才是秦淮心中觉得最重要的东西。 要知道,“钟桂花”问世虽已百年,却仍能在钟家后宅掀起滔天巨浪,还不是因为它身后隐藏的,是创造巨大财富的技术与实力。而现在,虽说“钟桂花”的秘方已经被钟信拿在手上,但是一来它常常出现质量上的问题,问题有日渐势危之嫌;二来要想真正拥有并可以大胆的使用它,却恐怕要等到钟信最终登顶钟家的那一天。 所以现在这工夫,如果自己这款“四时锦”的香水能够在大赛中脱颖而出,岂不是将成为自己和钟信手中一个最坚实的筹码。 那时候,那个养花人口中提到的花开富贵,想来就会越来越接近。而自己凭着这样的技艺,是不是也会在那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心里,有了更加牢固的位置呢。 抱着这样念头的秦淮,自然便对那不确定的电话给予了最大的关注,从早到晚,抱着一本闲书的他,便坐守那电话旁,偶尔倒会抬眼看它两眼。 而这样状态下的嫂子,早已经悄悄看在了钟信的眼里。 有好几次,他亲眼看到电话铃声响起,还没等自己有任何反应,嫂子都已经飞快地跑过去,抢先接起了电话。 只是当听到那些电话,都是外面帐房或是商铺找自己对账的时候,钟信便发现嫂子的眼神里流露出极是失望的神情。 看到他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钟信的心里莫名有一些说不出原由的…堵。 因为他记得后来嫂子曾经和自己打过招呼,说那个叫什么布伦的洋鬼子,因为在这里比较少有人陪他说地道的英文,所以大约偶尔会和嫂子通个电话,说上几句洋文。 所以这会子,嫂子天天守在电话机旁边等待的,究竟是比赛的通知,还是说洋文的人呢。 今天钟信在外面帐房的事不多,心下便想着早些回去泊春苑去。虽然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却只觉得让嫂子一个人整日守在那电话旁边,便有些不大自在。 他心下既着急回去,便抄了园子里的小路,从三少爷钟礼的住处路过。 刚刚走到小路的拐角,却见钟礼正从院子里出来,穿着一身极光鲜的崭新锦袍,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脚上的皮鞋亦擦得锃亮,冷眼看去,竟有些像老六钟智的风流样子。 钟信悄悄隐在一棵大树下,看着钟礼匆匆向后角门去了,眉毛便不禁皱了起来。 应该说从小到大在一个宅子里长大,虽然没有多么亲近,但是钟礼是什么样子的人,他还是了解的。 像今天这种花花大少的打扮,钟信还是第一次见。并且今天的钟礼身上,还不仅仅是外表发生了变化,便是他近日总是茫然失措的一张脸,现下似乎也忽然有了神采。 只是钟信在他的瘦削的背影里,却隐隐觉得他脸上的那些神采,似乎也有些虚无。 他带着一丝犹疑和担心回到了泊春苑。 嫂子果然还守在电话机旁边,见他回来,便笑着站起身,晃了晃脖子,道: “叔叔回来了便好,你且在这里坐一坐,留神些电话,我因在这时坐了一个下午,身上又酸又麻,这会子倒想去院子里活动下筋骨。” 钟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便坐在秦淮方才的位置,道: “嫂子安排个丫头在这也就是了,来了电话,她自会喊你,又何必自己在这里守着难受。” 秦淮朝他笑了笑,又轻轻伸了伸脖颈,道: “我原也想过如此,只是心里总担心丫头们听不太懂那些参赛的规矩,万一听错了时间或是要求什么的,倒误了咱们的事,所以免不得就在这多守着些,终也不算什么。你且坐一坐,我去去就来。” 他嘴里说着,伸展脖颈的动作也依旧在作着。那姿势看在钟信的眼睛里,倒只在心里暗暗留了个印象,便是嫂子那雪白的脖子,竟也比寻常人要修长许多。 看着嫂子推门去到院子里,钟信收回了目光,眼睛便在那电话上看了一眼。 说来倒也是怪,秦淮在这里白白等了几天的电话,偏生在这会子,倒忽然响了起来。 那电话刚响了第一声,钟信便腾地站起身,一把将话筒抓了起来,倒似乎是怕外面的秦淮听到一样。 话筒里传来一个带着些异域腔调的男声。 “喂,请问这里是秦淮先生的家吗?” 钟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工夫,他已经听出了对方正是那个洋鬼子布伦。 “对,这是他的家。” “喔,那请问…您是?” 对面的布伦显然对钟信的声音印象不是很深。 “我是他男人,他这会子出去了,你有什么事和我说便是。” 这工夫,钟信忽然间有了一个很奇怪的发现。 原来自己在说出“他男人”这三个字的时候,竟然是如此的自然。 “喔,原来是钟先生,好罢,我只是通知一下秦先生有关参加预赛的事宜。” “你说,我记。” 钟信用秦淮事先准备好的纸笔记下了预赛的时间和地点,冷淡的表现让话筒对面的布伦一时不知知所措,只好笑着说有机会再和秦先生通电话,便匆匆收了线。 钟信慢慢将听筒放回到电话机上,目光却落在机身后那根细细的电话线上。 预赛的消息已经收到了,如果那个洋鬼子的电话再打过来,大约便是要和嫂子说天说地了罢。 钟信的嘴角微微冷笑了一下,伸出手去,将墙角下那根电话线的接头,一把扯了下来,然后,又轻轻虚连在那接口的地方。 第66章 一连几天,钟信都比往常回来得要略晚一些。 其时正值夏秋换季, 钟府阖家上下忙于采买新米、更换下人换季衣物, 并整修园子里被前些天暴雨冲坏的水井、护栏等,可谓是事务繁忙。 钟信知道这工夫, 偶尔自己回了泊春苑, 也会有帐房或管采买的仆役, 会通过电话寻找自己。因此这几天里, 他都是尽量在外面把事务处理得更妥帖些, 宁愿在外面多辛劳一阵, 也不想把那根电话线连接起来。 晚上睡在床上之际,看着一边沉睡中的嫂子,他也会在心中暗暗责斥自己。明明从小到大,自己在做任何事时, 都会反复思量,平衡利弊,一切皆会以安全有利为考虑,怎么这次,就能莫名其妙地把那电话线扯了下来。 可是夜里是这样思量,到了早上起来出门之前,眼睛看着那墙上的线头, 便又觉得还是断了的好。 按照那洋鬼子打来的电话,那香水大赛的预赛, 将要在三日后举行, 钟信知道这两天嫂子要做最后的冲刺, 所以这几日晚上忙完手头的事务,便匆匆往泊春苑赶,只想着便能帮上他一分,也是好的。 今天他因去了外面办几件事情,这会子便从后角门直接回来,倒比平时又略早了些。待到了泊春苑的大门口,却看见门边上停着一辆不相熟的汽车,看那车牌,更是陌生得很。 钟信有些狐疑地进了院子,却见正房门前,有几个丫头婆子探头探脑,正隔着门窗往室内偷瞧。 他拉下脸来,走到近旁,咳了两声。 那几个丫头婆子自那日在大厅上,见到他一拳便将钟义的小厮鼻梁骨打塌,才知道这钟家的老七原非善类,阴狠起来,也不比泊春苑从前的大爷相差多少。因此在心里头,都对他与秦淮更忌惮恭敬了一些。 此刻见他阴着脸过来,一个个忙堆了笑脸,更有秦淮的近身丫头香儿便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笑道: “七爷今天回来得倒早,这些人之所以在这里,是七奶奶方才来了位客人,我们刚刚弄了些茶点送进去,只因那客人比较罕见,我们素常在宅子里见不到什么生人,故而多呆了会子,瞧瞧新鲜,这便就做活去。” 钟信听她这话,倒皱起了眉头,淡淡道: “什么客人这么稀罕,钟家又不是那小门小户,你们又有什么没见过的。” 香儿忙笑着道: “因为来的竟是个高头大马的洋人,宅里子一大半倒都是没见过洋鬼子的,所以纳罕了些,七爷既回来了,便赶紧进去看看那客人罢,虽说长了双蓝眼珠子,面庞倒生得很是齐整呢。” 她一边说一边便为钟信掀起了帘子,眼睛竟然还借势朝里面瞄了瞄。 钟信待她说到洋人这二字的时候,面色瞬间一沉,待听得她又夸那洋人生得齐整,嘴角便不自禁地扯了一下,见她打了帘子,便闪身进了房去。 屋子里面的客位上,果然便坐着那个法国人布伦,一双香儿方才说的蓝眼珠子,正紧盯着自家嫂子含笑的脸。 钟信禁不得便轻轻咳了一声。 秦淮抬眼瞧见他进来,忙起身朝他笑道: “你回来得正好,我因为布伦先生专程过来,刚刚特打了电话去寻你,谁知那电话竟然没有一点声音,心里正纳着闷儿,你倒回来了。” 钟信听他提到电话有了故障,面色纹丝不动,只走到布伦面前,二人客气地握了握手。 那布伦也是方方进得门来,正要和秦淮说明自己的来因,没想到对方的丈夫前后脚便也赶了回来,他虽然仍是脸上带笑,心里面却莫名有些失望。 这工夫,听到秦淮提起电话,他便笑着开了口。 “秦先生、钟先生,我这工夫之所以这样冒昧地登门拜访,说实话,便是因为你们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这几天无论怎么尝试,却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钟信刚好站在桌边,听他这样说,便拿起电话,在耳朵上极认真地听了半晌,摇了摇头,道: “难怪这几天倒一直没听见它响,原来竟是坏了,我倒没有留意。” 秦淮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微微皱了皱眉,朝布伦道: “却不知布伦先生这样急着找寻我们,还特意亲自劳神上门,却又为了何事,难道是那赛事,有了什么变化不成?” 布伦朝他点了点头,笑道: “秦先生果然聪明,因为组委会这边遇到些特殊情况,预赛的时间,临时提前了一日。所有参赛的选手,我们都已经进行了通知,只有秦先生这里,因电话无人接听,一直联系不上。我心中担心你们会错过这次宝贵的比赛,便在报名表上查了预留的地址,寻了过来。好在你们人在本地,这样便不会耽误了。” 秦淮听到这消息,当真是又惊又喜,忙对布伦表示谢意。 毕竟他精心调制了四时锦出来,无论参赛后的结果会如何,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检验和证明。若果真阴差阳错,错失了比赛机会,想来一定是极后悔的。 一边的钟信倒也简单和布伦客气了两句,便没了声音。 这里布伦见自己虽费了些辛苦,却看出秦淮是真的打心里透出的喜悦与兴奋。他为人单纯浪漫,见到秦淮的状态,自己便也跟着开心,一时兴起,开口便说上了英文,谈的都是些比赛时的注意事项。 秦淮自是关心这些,他英文虽然不错,可是布伦这里说的一些词汇已经有些生僻和少见,他便打起精神,紧盯着对方的口型,认真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以至于这会子,两个人倒像是把钟信扔到了一边。 钟信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对面倾谈洋文的两个人,目光却落在墙上那根虚连的电话线上。 这光景,他头一次如此懊恼素来行事周密的自己,竟然会做出扯断电线这样的蠢事。 因为这样做的结果,不仅没有中止那洋鬼子与嫂子的联系,反倒变相将“贼”请上了门。 泊春苑里来了洋鬼子做客,而大太太何意如的客厅里,也端坐着一位客人,便是钟氏的族长钟九。 自打钟礼和钟飞鸿向两家提起了想要成亲一事,何意如与钟九便一直想要碰一次面,毕竟在他们二人的心里,实是有好多郁结在心里的话,只有对方,才可以倾诉。 两个人只让蕊儿守了外面的门口,里面一个服侍的人不留,自觉无碍后,便凑在一处,窃窃私语起来。 却不料还没说得上几句体己话,外面的蕊儿却明显提高了嗓门叫道: “六爷六爷您慢着些,里面九叔正和太太谈了事情,且等我通禀一声再进罢!” 何意如和钟九对视一眼,两人眼睛里都露出狐疑的目光,忙各自离得远了些,都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门外的钟智一边和蕊儿心照不宣地互相递了个眼色,一边故意大声道: “太太,我是老六,这会子有点子急事要跟您当面提请,不知九叔和您这工夫倒还方便罢?” 何意如朝钟九微微点了点头,便沉声道: “什么要紧的事倒这样急,进来!” 钟智深吸了一口气,朝蕊儿点了点头,便进了房来。 蕊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亦是一副紧张的神情,立即在他身后将门关上,四处张望,这工夫,倒像是在替六少爷把风一样。 钟智进了房里,先便朝钟九和何意如施了礼数,脸上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何意如心中便觉蹊跷,因开口道; “有什么要紧事,九叔也不是外人,你便说了罢。” 钟智微微一笑,倒先用手抓了抓自己油光光的背头,继而才开了口。 “太太这话说得不错,九叔原也不是外人,要细论起来,太太恐怕倒算得上是九叔心尖上的的内人呢,嘿嘿!” 他这话乍一出话,何意如和钟九的脸上同时变了顔色,何意如一张脸瞬间变得雪白,猛地站起身,手指着钟智,嘴里厉色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混帐话,好好的,怎么像是失了心疯一般,倒拿长辈取笑起来,想来终是我这些日子纵了你们,不管不顾,竟要骑到长辈头上做威做福了不成!” 钟智听她这样疾言厉色,却并未有一丝怯意,相反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更浓,目光在钟九脸上打了个转,道: “太太且先别急着动气,这房里现下除了咱们三人,并无别个,我才如此一说罢了。你们都知道我的,虽没大哥二哥那样的本事,单论一条舌头,却未必便输了别人。若方才所说真是失心疯的混帐话,老六又怎么敢轻易说出口来。九叔,你老人家最是讲公道信义廉耻之人,便觉得我方才那话,跟有些人做出的事情相比,倒也不算混帐罢?” 他这番话说完,何意如和钟九对视一眼,心里头都已明白,眼前这个一向予人以花花公子印象的六少爷,此刻却完全与他素日不同,想来竟已经知晓了他二人的隐晦之事,并且明显是要拿来说事了。 钟九此刻的脸色从起始的惊诧,慢慢又变回素常的沉稳。 “老六,这会子你忽然说出这些话来,无非是循着些陈年旧事,想做些文章罢了。只一样,你便是觉得自己知晓了些什么,总不过是道听途说,胡乱猜测,难道还有什么盖棺的铁证不成?我再说句不好听的,谁家的粮仓里,没有些陈芝麻烂谷子,若论起来,都够烩出一锅杂合粥来,倒谁也别笑话谁。想那二少奶奶的孩子才掉了多久,老二便逼她穿上了守贞锁,为的是什么?防得又是谁,大家心知肚明,有些人倒别装得没事人一样!” 钟智早就知道整个钟氏家族里,这钟九最是老谋深算,口舌便给,是极不好对付的一个。只是他现下既已经敢杀到这里来叫板,自是在这些日子已经深思熟虑,但凡能想到的东西,倒都琢磨了个遍。 便像自己与于汀兰之间的隐情,之前在钟家便已是风言风雨,所以他早料到对方会用这个来回击自己,这工夫听在耳中,便并不惧怕,反而笑道: “倒是九叔说得透彻,这大宅门里,原是爱发生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确是谁也别笑话了谁。只是有一样,像我钟智这般,虽则风流好色,行止不堪,却只是攀花折柳,事过无痕。哪像有些人偷鸡便偷鸡,偏还要那鸡生出蛋来,才真是叫贻害无穷呢。” 他这话一出口,便是钟九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又变。钟智看在眼里,不容他再开口,便紧跟着又道: “不过这贻害无穷大约我倒是说的重了,现下三哥和飞鸿那丫头听说便要成亲,竟然也不见九叔和太太出面阻止,想来在你们心中,这锅杂合粥便煮得再烂,便也只烂在锅里,横竖是苦乐自知,一锅乱炖罢了。可是为何我这做兄弟的,却看不惯这世上竟会有这样的父母,明知晚辈有可能坏了伦常,却不去阻止,当真是没的让人恶心,所以倒还是让我这做兄弟的,去跟那不知情的人说出这底细,免得他们自陷泥潭而不自知罢!” 钟智这番话简直便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听在钟九何意如耳中,当真算得上是一道惊雷也似。 他二人千方百计隐瞒此事,甚至不惜让两个孩子服下断子的药丸,也不去阻拦这场亲事,无非是因为钟礼和钟飞鸿都是从死到生走过一遭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用这样重口味的事实去刺激他们,这二人若知道这样残酷的真相,大约便真的离死也相差不远了。 因此这工夫,钟九便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目光阴沉地望着钟智,道: “六少爷也不用这样指桑骂槐地威胁我二人,此时既无外人,咱们也不用在掖着藏着,只说你究竟想要些什么,也就是了。” 钟智嘿嘿笑了两声,朝钟九竖了竖大拇指,道: “到底还是九叔,说出话来便明白痛快,好罢,我也不跟二位老人家再兜圈子,现下我想要的,便是让太太对外宣布,正式收回那个贱种老七的权柄,转由我来执掌,并且将太太手里大哥生前的股份,私下赠于我保管,当然,我要这些,也不过是代死去的大哥,给太太尽些孝心。毕竟老七那东西,出身如此低贱,又怎么配掌着内宅那么大的权力。只要九叔现下劝服了太太,答应我的要求,一切自是好说。不然的话,那些正愁没有话题的小报记者,大约便会立即推出‘族长与当家太太的数十载私情’、‘叔叔与侄女的不堪未来’等等火爆话题!” 钟智的话音刚落,一边的何意如已经按住自己的心口处,脸色苍白,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钟九默默地盯着钟智看了几秒钟,终是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也知道我与大太太的关系非浅,那我现下便代她应允了你,明天早上,便召集钟家人来,当众宣布了这事,如何?只不过你莫忘了,钟家那方子现下还在老七二人手里,若把他一下子逼急了,真毁了那方子,或是卷了它走人,损失可就大了!” 钟智怔了怔,眉头皱了起来,心中暗道究竟还是钟九这老东西想得周全,自己只想着在他与大太太手里夺权,倒把这件事忽略了。 钟九看了他一眼,又道: “依我之见,莫不如先稳住老七二人,将他的权力分与你一半,待拿下了方子,再作计较。” 钟智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待他终于心满意足地从何意如的院子里去得远了,钟九眯起眼睛,仔细往门外看了半晌,待看到连蕊儿也不在左右,方关了门,慢慢走到何意如的身边,轻轻揽住她,声音极低地在她耳边道: “你放心,这工夫秋意已渐渐浓了,那秋后的蚂蚱跳得虽高,却也没有几天好蹦跶的。” 待布伦似有些不舍般从钟家离去后,秦淮却因为预赛又提前了一天,而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起来。 他担心那香水上尚有几个不太有把握的地方,便想在今天晚上最后再测试一次。 只不过上回调试的时候,足足把老七折腾了个人仰马翻,所以他略想了想,便决定今天晚上自己亲自来做这个试验。 钟信见他从调香室回来,手里又持了那个装‘四时锦’的瓶子,心下便是一愣,立时便想到那夜二人试验香水的光景,却不知今夜,嫂子是不是又要让自己作那调香的试验者。 他心里正想着这件事,却见秦淮已走到自己身前,伸手将那瓶香水递了过来。 “叔叔,今天晚上还是要最后试验一回这香水的变化,这次便换作我来试香,叔叔你来负责观察罢。” 钟信眼睛微微亮了下,便接过那香水,目光便轻轻落在秦淮的脖颈上。因为他记得很是清楚,上一次在试香的时候,最开始的地方,便是自己的耳朵后面的脖颈处,然后,便是上身,手腕、足心…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身上有些热了起来。 “叔叔先在床上歇一歇罢,待我去冲了凉回来,便从那时的体温开始试验。” 秦淮说着便去了里面的房间,钟信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知为何就浮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顺手将香水扔在床上,便脱了外面的衣裳,钻进了锦被之中。 略略等了半晌,钟信阖上眼,手指在那香水瓶子上轻轻叩击着,却忽然听到耳边传来秦淮的声音。 “叔叔,我已经洗好了,这会子身上正凉爽得紧,你便先在我身前喷上些。” 钟信猛地睁开眼睛,果然秦淮已经洗了澡出来,此时只穿着一套雪白的小衣,大约是极好的丝绸缝制,又软又薄,在灯下竟如半透明一般。那小衣因是睡衣的款式,裤子刚刚过膝,倒露出了两截修长的小腿。 此时他因说了让钟信往他向前喷洒香水,故而那雪白的小衣便敞开着,露出一片耀眼的春光。 钟信只觉面前的他哪里还用喷什么香水,便是身上自来的那股浴后的清香,便已经让人不自禁地想多吸上几口。自己眼下这光景,竟不像是躺在锦被里,倒像是睡在了一铺火坑之上,浑身燥热得难受。 他此时便再能控制自己,一双眼睛却已经离不开那片春光的所在,手掌心里,便不断地淌了汗珠子出来。 “叔叔还等些什么,再不喷过来,我怕我身上的温度,倒先要变化了呢。” 钟信听他这话,便暗暗咬紧了牙关,从床上一点点挪下床来,慢慢走到秦淮身前,将手里那香水,对着秦淮的身前喷洒了几下。 那‘四时锦’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杂着秦淮身上的清香,一时间竟是说不出的奇妙。 秦淮用手指轻轻在胸前拂过,感觉那香水已经渗进了自己的肌肤,他看了眼面前虽面无表情,却又莫名有些古怪的钟信,轻声道: “叔叔现下便来闻一闻,这香味与之前,是不是已经变了。” 钟信看着他手指拂着的位置,想到自己现下便要俯身过去闻那香味,登时只觉得脑袋里噏的一声,竟闭上了眼睛,完全失去了意识般,直直地朝秦淮伸出手去。 第67章 这光景, 钟信本应做的, 便是俯下身去,在秦淮身上闻一闻那香水的味道, 有了什么样的变化。 可是人生中头一次大脑完全空白的他, 却闭着眼睛,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径直朝眼前那片耀眼的春光而去。 秦淮在这时候, 心里面正不停估量着, 大约一共要试验几种温度的变化, 才能将“四时锦”调试的更加完整,心中有事, 未免就有些失了神。 眼见钟信的手伸过来,一时间竟完全没有想到,这会子他应该做的,决然不是这个动作。 于是, 便在这一个失了理智,一个茫然失措的懵懂中, 钟信那只结实有力的大手,已经颤抖着落在了秦淮的身上。 刹那间, 两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钟信来说,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触到嫂子的身体。 同样是在泊春苑中, 他曾经在大哥那间豪奢香艳的卧房里, 蹲在紫檀木的大床下, 一根根为嫂子清洗揉搓他雪白柔韧的脚趾。 只是在那个时候, 在大哥淫邪的目光下,卑恭屈膝的自己,并没有在与嫂子的接触中,有过什么别样的感受,或者说其时唯一的感受,便是一个男人为嫂子洗脚时,那心底无法言说的屈辱。 所以在那工夫,他闷声不语的外表下,最想做的,便是将那男嫂子雪白的脚趾,一根根掰断。 而时过境迁之后,同样在泊春苑的睡房,同样是眼前这个嫂子,那从手掌心传来的感受,却是那样的不同。 那清凉中透着温和的绝妙触感,像是带着天然的磁场,竟把钟信的手掌,牢牢吸住了一样。 这会子的老七,便像是一块熄了火的木炭,外表看漆黑如墨,可是灰黑的外表下,却已经灼热得烫人。 在他混沌的思绪中,却决然不是再想去掰断嫂子的脚趾,相反,倒是在恍惚之中,冒出一个甚是古怪的念头: 若是嫂子要自己再帮他洗上一次脚,自己会愿意吗? 而在一阵胡思乱想中,他那只烫人的手掌碰触在秦淮身上,就像是冰遇到了火,瞬间在对方身上激起了一阵颤栗。 那粗大的男人手掌,和秦淮所相识的、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男子都不相同,不仅掌心中有着受尽磨砺后留下的硬茧,便是每根手指的关节,也都特别的坚硬与粗豪。 这样的一只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虽然不能烫破自己的皮肉,却让自己的身体,下意识产生一阵又一阵的颤抖。而在那颤抖中,他竟像是被钟信的手掌焊住了一样,完全没有想要逃开的意识。 一时间,钟信掌心中的汗水与秦淮肌肤上的汗珠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又是谁的汗正从指缝中滴落。 在不知不觉中,秦淮终于感觉到那紧贴在自己向前的手掌,微微动了起来。 只不过,那动作不是从身上抽离,却是悄然地绵延向下。 他只觉自己嗓子里像是被一团棉花糖堵住了。虽然紧张憋闷到了极点,却偏又舍不得那隐隐的甜,即便心中有一万个理由提醒自己要逃开他,要大声尖叫出来,可是身体,却纹丝不动。 便在钟信的右手不受控制般向下滑去的当口儿,门外忽然传来“呯呯”地敲门声。 这声响像是天上晴天里忽然炸响的雷,将两个已经忘乎所以的男人猛地从恍惚中拉出来。 钟信的手颤抖着从秦淮的身上迅速收回,并快速转过身去,不想让秦淮看见此时自己身上已无法遮掩的窘态。 门外的敲门声又加重了一些,并随之传来了菊生的声音。 “七哥,嫂子,这会子可歇息了吗?” “还没有,出什么事了?” 钟信低声应了一句,他的嗓音里,透着一种很少听得到的沙哑。 秦淮也在菊生的声音里如梦初醒,急忙拉好了自己身上的小衣,这时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那薄薄的一层丝绸衣服竟然被汗水浸湿了。 只是他自己却不知道,他此时不仅仅是汗湿了身子,而且在他方才被老七喷了香水的部位,此刻竟然散发着异常强烈的馨香。 “是大太太打发人过来,让七哥赶紧多带些钱和人手,去一趟八大胡同里的“玉堂春”,说是咱们家三少爷在窑子里睡了人家姑娘不说,又喝大了酒,砸了人家的场子,现在身上的钱不够付帐,被窑子里的人扣住了不让回来。” 钟信这光景已经平息了身上熊熊的欲*火,又变成他素常不苟言笑的那副样子,听菊生这话,不禁侧头看了秦淮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里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听起来略有些下三滥的行事,发生在钟家其他男人身上,或许都不让意外,可是发生在钟礼身上,却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了。 钟信对门外的菊生交待了两句,让他去备好车子,自己便匆匆穿着出门的长衫。这工夫,他倒忽然想起那天在钟礼院子外头看见他时,对方一身崭新的衣衫,梳着油光光的头发,正匆匆往外而去。 想来从那光景,他似乎便开始在外边流连了罢。 只是明明宅子里头,已经透出了三少爷与九叔孙女即将成亲的消息,钟礼又一向洁身自好,怎么临了这个时候,倒会忽然去逛上了窑子,实在是令人费解。 待钟信带了菊生和几个下人,匆匆来到那家名为“玉堂春”的堂子时,钟信目光税利,又素来心思精细,竟一眼便在那堂子门外的暗处,看见了钟氏族长钟九的车子。 车子熄着火,夜色中,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钟信心中疑惑,盯着那车多看了两眼,便带人匆匆进了那堂子。 说实话,无论是眼前的妓馆,还是以相公为主的箫香馆,这种地方,钟信只来过一次,便是当年跟着大哥去迎娶嫂子的那回。 只不过有时候他也会对着身边的秦淮发愣,便是自己当年心底最瞧不上眼的风骚嫂子,现下摇身一变,却成了自己同床不共枕的妻子。并且在不知不觉中,倒像是被谁换了魂魄一般,人还是那个人,痣还是那颗痣,却再不见了昔时嫂子眉眼间难掩的风骚,偏只在骨子里,独剩下一段似乎更加撩人的风情。 这光景,堂子里灯光正盛,人影重重,钟信一行人走进来,便有不少浓妆艳抹的窑姐故意朝这边靠近,上下打量着一脸严肃,却又十分高大英挺的钟信。 堂子里负责招呼客人的龟奴听说钟家来了人,忙从里面迎出来,见了钟信的阵仗,便满脸堆笑道: “三少爷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身分当真显贵,俺们试着照他说的号码打了两通电话过去,这会子,竟然两个钟家的门头都来了贵客,赶紧赶紧,快请到里面招呼!” 钟信听他说出“两个钟家”的字眼,自然觉得得蹊跷,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大门外钟九的汽车,因此他倒也不多问,便带人跟那龟奴直进了院里一个房间里来。 待到进了那房间,钟信便暗暗点头,自己果然看得没错,原来这时候的房间里,除了躺在床上沉醉中的钟礼,果然已经先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却正是钟氏一族的族长钟九。 他此刻正坐在床边,一只手却放在钟礼的额头上,似是在轻轻抚摸。听到门口的声音,急忙缩了手回去,只是钟信目光敏锐,却早已经悄悄看在了眼底。 钟九面上神色不变,只对钟信点了点头,道: “老七你来得倒也够快,我这里比你先到一步,原是三少爷喝多了酒后,坏了他这堂子里的家什,这起人便逼他向家中寻人要钱,他大约心里念着飞鸿,混沌中便先说了我家里的电话出来,待他们打过来电话,我因有些担心他吃亏,便先赶了过来。谁知他倒又和堂子里的人说了你们太太的电话,只说打这个号码才可以要到钱,所以这堂子便又寻了你们过来。” 钟信听他之言,忙做出一副释然的情状,心里头却觉得他对钟礼,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那龟奴因见来的两伙人,一看便都是有钱有势的主儿,知道这醉酒人的帐是赖不掉了,心花怒放,便一味对二人奉承起来。 钟九端起面孔,沉声问他道:“这里且不用你说这些场面话,这钟三爷该赔给你们堂子里多少钱,这位七爷过后自然会帮他结了,只是我有一事倒想问你,究竟他在你们这里,除了喝酒闹事,砸坏点东西,竟还做过些什么?大家伙儿都是男人,究竟也不用避嫌,你只管说了真话便是。” 钟信心里亦是同样的问题,此时便默然不语,只听那龟奴的回答。 那龟奴见钟九板起脸来的样子,竟是说不出的威严,心下先就怵了几分,瞥了眼床上的钟礼,便堆笑道: “大爷这话问小的,小的倒也不敢隐瞒。究竟我们这里,也不是什么听戏听书的地方,原是指着养的那些姑娘,给各位爷们儿找乐子的所在。所以三少爷过来,除了喝点小酒,听听小曲,自然到了最后,也是找姑娘共度良宵,图些快活罢了。只不过小的倒也算看走了眼,这三少爷看起来文持彬彬的,喜欢的姑娘,可都是一个比一个的野呢……” 那龟奴说到此处,脸上尽是淫邪之色,一边的钟信正听得微微皱眉,却忽然侧过头,似乎觉得外面有什么异常的声音。 那龟奴这工夫说得上了兴头,没察觉对面的钟九已经黑了脸下来,又接着道: “我因给三少爷往姑娘房里送些酒菜,偶尔倒和他攀谈几句,三少爷便和我说,他从前只知吟诗作对,舞文弄墨,很少到外面玩乐,这工夫眼瞧着自己就要成亲了,才觉得前面二十几年,竟然连窑子都没有逛过,心里头便觉得好不舒坦,便想在成亲之前,出来好好尽尽兴。嘿嘿,两位大爷也都是爷们儿,我不敢说些瞎话,这三少爷昨个儿还和我说,原来这窑子里的姑娘才真是水做的女人,原和家里的不同,倒让他爽得三魂丢了两魂半呢!” 他这话刚一说完,只听得门外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人摔倒了一样。 几个人忙推开门去,却见一个青年女子昏倒在地上,却正是钟九的孙女钟飞鸿。她身边跪着一个堂子里的下等仆妇,正惊恐地拉扯着她的身体,手里更将一卷钞票塞到钟飞鸿手里,嘴里还不停叫着: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啊!都说了不敢让你进来,你偏要偷着进来,现在闹成这样,可该如何是好,这是你给我的钱,我可不敢要了,你赶紧醒转过来,可别吓唬我这老婆子啊!” 这边钟信见钟飞鸿在地上只是一动不动,便赶紧上前,帮着钟九忙将钟飞鸿抱起来,进到屋里,便先放到钟礼的床上。 以钟九和钟信这二人的心机,方才在听到这仆妇的言语后,便已对眼前情形略知一二。 尤其钟九更是心中有数,原本家里接到这堂子的电话之时,钟飞鸿便刚好在场,登时大吃一惊,不顾众人拦阻,死活都要跟了他过来,看看钟礼究竟出了何事。 钟九拗不过她,只得带了她同车过来,可是到了这边,钟九自是不允许她进到那种地方,便让她在车里坐等自己和钟礼出来。谁知她终是按捺不住,显然便使钱买通了方才那婆子,竟悄悄溜了进来,偏又听到了那龟公的言语。 她眼下正一心一意要嫁钟礼为妻,为了他更连生死都可以看破,可以说一颗少女之心,爱得既深又苦,哪里可以受得了钟礼如此荒唐污秽之事。只觉从前他虽被钟仁坑害,喝了迷药,虽已非处男之身,倒也情有可缘,更让人怜他惜他。而眼前此情此景,却又何谈怜惜二字,一时之间,只有满腔失望悲愤冲上心头,一时间便气得晕了过去。 而这工夫,钟飞鸿在床上略躺了几分钟,竟清醒了过来,抬眼处,正见钟礼一身酒气仍在自己身边沉睡,她登时咬紧了牙关,忽地坐起身,对着那张脸便用力抽了两个耳光下去。 这光景,一边的钟九与钟信在听了那龟公的话后,倒都是心存疑虑,总觉得以钟礼其人,断不应该行出此事。 只是钟信便心中有疑,却闭嘴不言。而钟九虽知其中似乎有些玄妙,倒难得终于让孙女对钟礼有了隔阂并满腔怒气。 他心中自是希望这叔侄二人永远也不能结合在一起,所以见此情形,便让钟信在此善后,自己连拖再劝,竟把钟飞鸿生生弄出了房去。 而在钟九和钟飞鸿离了这房间之后,钟信忽然发现,一直似在沉醉中的钟礼,眼角边竟然直淌下两行泪来。 *************************** 自那夜后,钟家原本已纳上议事日程的三少爷婚事,竟然无声息地摞了下来。 而秦淮这边,今日便已是那香水大赛的初赛日了。 自前晚调试香水的光景,钟信把手摸到秦淮身上后,两个人在这两天无人的时候,便隐隐都觉着有些不太自然。 钟信好几次想主动把地铺再铺起来,可是事到临头,又觉得未免有些预盖弥章。 而到了晚上要上床入睡之际,他总要寻些由头,或是去浇花施肥,或是去调香室翻找些什么,总是尽量避开和秦淮上床入睡的时间。往往都是在嫂子已经沉睡后,才悄悄爬上床去。 他也不完全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有了那一次肌肤相接后,他越来越对自己的自控力没有把握。 但是现在,当钟家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越来越零乱之际,钟信始终觉得,在嫂子身上,自己首先要做好的,还是一个尽职的养花人。而不能在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之际,便先被花给迷了眼。 钟信知道,在大哥钟仁死后,很多人都在背后说,嫂子眼角边的胭脂粒,原是颗**痣,专能要男人的命。而他却隐约觉得,嫂子若真有要男人命的本事,也一定不会是那颗痣,而是藏在他身上的,有些深不可测的东西。 所以,自己还是要先尽量远着他些,才是正道罢。 预赛是由大赛组委会在报名的五十余款香水中,遴选出十款进入决赛。这说明乍一开始,就要有五分之四的香水要被淘汰出局,竟争之激烈,当真超出了众人的想像。 在比赛现场,钟信与秦淮看到了安氏香料的安醒生。他在一个翻译的陪同下,正站在布伦的身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当布伦看到秦淮与钟信时,便同他说了句什么,笑着朝秦淮迎了过来打了招呼,一双湛蓝的眼睛里,可以清楚看到一份带着特别情愫的火花。 秦淮固然知道法国人生性浪漫,尤其对喜欢的人,往往会不顾一切地进行追求。这眼前的布伦,似乎便是这种类型的典范。 只是他再浪漫英俊,有型多金,自己却早已是钟信名义上的男妻,所以秦淮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在适当机会,一定要让对方知难而退,不要对自己如此热情似火了。 初赛的环节并不复杂,主要便是由参赛者填写一张产品简介,将自己参赛香水的优点、特质表述出来,再由选委会依据这个简介,结合香水的本身品质,逐一评判选拔。 五十余款香水的评判用时很长,所以参赛者都在大厅中焦急等待。秦淮注意到安醒生总是时不时地在远处偷瞄着自己,似乎对“忆长安”进入决赛毫不担心。 当布伦做为入围名单发布人,走到台上之际,秦淮觉得自己的心开始加速跳动起来。 一番寒暄后,布伦用流利的中文开始宣布入围的香水名单。 “第一款入围的香水是……” 第二款、第三款是… 布伦的嘴里已经一口气宣布了数款香水出来,这其中便包括久负盛名的“钟桂花”与安家的新品“忆长安。” 布伦继续宣布着名单,当第九款香水的名单被宣布出来的时候,秦淮感觉自己真的已经坐立不安了。 难道自己这款精心调制的“四时锦,”竟会以压轴之作的身份,傲然进入决赛吗? 身边的钟信看出了嫂子的紧张,这一刻,身为他名义上的丈夫,或许用自己的手去握住他的手,轻轻拍拍他,才是自己现下应该做的。 可是钟信知道,自己伸不出手去。 布伦打开了第十个入围的信封,取出写有结果的卡片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秦淮觉得他漂亮的蓝眼睛似乎瞟了自己一眼,心中一阵窃喜,便听他开口道: “第十个入围决赛的参赛香水是,杜氏香料报名参选的......“秋海棠!” 第68章 如果秦淮不知道布伦的中文那么好, 他现在一定会以为对方是读错了。 可是再错, 也不会把四时锦这三个字读成秋海棠? 这就是说,自己费了这么多心思苦熬出的四时锦, 已经被淘汰了, 淘汰了! 秦淮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完全不相信这结果会是真的。 他下意识便转过头, 眼睛看向钟信, 后者的脸上并没有想像中的同情或是失望, 依旧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是让秦淮意外的是, 他的一只手,却忽然伸过来,握住了自己的手。 这似乎还是钟信第一次这样主动握住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此刻温热而厚重,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会让人感觉到安稳和踏实。 不知为何,秦淮莫名就觉得自己又没有那么失望了。 选不上就选不上, 起码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果真研制出了一款与众不同的香水, 是可以让人在动情的时候,变幻出奇特味道来的。 如果没有人接受它, 那么就把它, 做为自己和老七共同享有的一份特殊留念。 台上的布伦收起第十个信封,却并没有立即宣布预赛结束, 而是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个信封出来。只是这信封同之前相比, 看起来精致大气了许多。 “各位, 在公布了入围决赛的十款香水后,我这里还要占用大家一点宝贵的时间,因为组委会方面,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要和大家宣布。” 秦淮忽然感觉钟信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地握了握自己。 而与此同时,他发现布伦的蓝色眼眸,这工夫竟真的看向了自己。 “各位华埠香料界的朋友,做为本次赛组委会的主席,同时也是全欧香水协会的副会长,我首先要恭喜的是华埠香料界,因为在你们当中,组委会发现了一颗前途无量的香水之星!” 大厅里的众人一阵面面相觑,尤其是已经入围了决赛的十家香水商,更是瞬间兴奋起来。 秦淮觉得自己的手在老七的掌心里,慢慢渗出了汗水。 “这几十年来,全球香料界、香水界的专业工程师,也包括像我们弗郎索瓦这样的老牌香水集团,一直都在努力做一件事,那就是对传统香水的创新。众所周知,在现下所有香水的材质、工艺和特点越来越趋同的时代,能够推陈出新、冲破既有壁垒的限定,才是我们业内的最高追求,只是这些年来,却始终没有取得进展,深为憾事。不过今天,这颗新星,却终于给我们带来了突破!” 布伦这番话说出来,在座的众人中,除了秦淮与钟信心中知晓他的意思外,安醒生坐在那里,竟然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毕竟参赛的香水中,安家的“忆长安”也是一个新研制的品牌。 布伦忽然从台上走下来,几个大步,便从满怀期待的安醒生身边走过,径直走到秦淮身前,伸出了手。 “秦先生,请您跟我上台,我有话要和您说。” 秦淮只觉整个人一下子晃了晃,心里说不出是激动还是紧张。 钟信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站起来。 两个人回到了台中央,布伦打开了那个精美的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张卡片来。 厅中的众人大多不识得这位一身中式打扮的青年男子。 此刻见他清俊的外表,修长的体态,尤其一身光洁的肌肤,站在布伦这个白种人身边,亦不逞多让,更显出一种东方男子斯文含蓄的风情。 众人没想到这个被组委会盛赞,并被誉为未来之星的香水设计者,竟然是这样一个漂亮的青年男子,不由便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各位,我现下想要介绍给大家的,便是这颗香水界的希望之星,也就是这位秦淮先生!” 厅中的众人都安静下来。 “这位秦先生研制的香水‘四时锦,’利用香水材质与人体体温变化的关系,营造出一种动感多变的新奇感受,在组委会的初步品鉴中,所有委员均表示,这个新品彻底打破了现时对香水功能的想象,可说是完全跳出了传统香水的框架。甚至有评委说,这款香水让人有一种‘一日之内,尽享春夏秋冬’的绝妙体验,简直超出了现时人的想象。” 这话从布伦这样全球有名的香水权威人士口中说出,已经便可以算是对‘四时锦’最高的赞赏。 “所以秦先生,我们组委会经过审慎研究,认为这款香水比其他十款入围香水的格调和水平超出太多,故而建议大赛直接为它设立特别的皇上皇大奖,同时我个人也代表法国香水协会,直接提名四时锦参加全法香水博览大会,希望秦先生能够接受并赏光!” 布伦说完,将手里的卡片递给秦淮,那卡片上面原写着“大赛特别大奖,奖给四时锦香水所有者秦淮先生”的字样。 布伦见他接过卡片,谦逊地朝自己和众人行了礼,说了声谢谢后,竟有要下台的意思,忙又拦在他身前,笑道: “秦先生莫急,您方才领的,可是超然于决赛之上的至尊大奖,难道您这会儿,就没有什么想和大家说的吗?” 秦淮微微摇了摇头,只是朝众人挥了挥卡片,便想要下了台去。 这会子,他心里的感觉十分奇怪,明明眼前的结果由极度失望变成无比的荣光,可是他却莫名觉得空荡荡的,倒像是有些不敢置信一般,只想马上回到钟信的身边,才会踏实一些。 当然,如若他还能再握住自己的手给予鼓励,便更好了。 布伦张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秦先生倒真是一位谦逊的东方才俊,好罢,既然秦先生不想多说什么,那我倒有一句话想问问您,希望您一定要给我一个回答才行。” 秦淮不得不收住了脚。 “其实这句话,已经是这次大赛的题外话,只能算是我做为法国弗郎索瓦集团的总裁,向您提出的一个私人问题。那便是我要代表集团,邀请秦先生前往法国,参观一下我们集团的总部和研发部门,全程的花销,都由我们负责,却不知道秦先生可有这个兴趣吗?” 在座的众人都是老江湖,听布伦如此相问,便知他话里有话,根本便是在暗示这位有着创新才能的秦先生,自己的集团想要他,想带他到巴黎去。 要知道,这可是全世界最有声望的香料集团啊。 秦淮又何尝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说实在的,有那么短短的一瞬,他的思绪中忽然有了这样一个念头。 若是自己答应了他,说不定,倒真是便是彻底逃离钟家的最佳良机。 可是,自己明明已经答应了某个人,要一同迎风抗雨,花开富贵,难道遇到了机会,便要置这约定于不顾了吗? 他把目光悄悄投向了厅中的众人,并迅速找到了钟信的脸。 那张脸丝毫没有出离秦淮的意外,在听到布伦这句话后,这工夫已是又沉又冷。 秦淮忽然就打定了主意。 他慢慢走下台,来到钟信的座位旁,面向众人,深深施了一礼。 “非常谢谢布伦先生和组委会给我的荣誉,也很感谢布伦先生的盛情邀约,只不过,这款香水的设计,原也不只属于我一个人,而是我与丈夫共同的心血,便有了些成绩,也自是我们二人共享才是。至于说到去法国参观,因我与他家事繁忙,实是抽不出身,倒是多谢您的抬爱了。” 除了安醒生,厅中的众人这时方才知道,原来这位耀眼的香料界新星,竟然是一位俊美的男妻,而一直坐在他身边默不作声的男子,便是他的丈夫,更是香料世家钟氏一位不知名的公子。 原来这钟家除了已入围的“钟桂花”,竟然还有人以个人名义参评,并一举夺得至尊大奖,简直是太出人意料。 厅中原本便来了好多报刊的记者,此时听秦淮这话,便对着他与钟信一阵乱拍。 预赛已经结束,新星也已经诞生,这工夫,众人便纷纷散去,而布伦则来到了秦淮与钟信身前。 他虽然遗憾秦淮拒绝了他的请求,但单纯爽直的性格让他还是一脸的微笑。 “秦,恭喜你,你真的让我很意外,你大概想像不到我看到那香水时的样子,完全就像一个发现了珍宝的孩子,实在是太惊喜太兴奋了!” 他一边说一边便极自然地向秦淮张开了双臂,显然是想做一个热烈的拥抱动作,来表达自己现在高涨的喜悦之情。 钟信却突然站了起来,刚巧挡在秦淮和布伦中间,神色平静地对布伦道: “对不起,布先生,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是不能随便抱别人妻子的,尤其他的丈夫,还就站在这里。” ************** 当六少爷钟智看完今天的几份报纸后,一双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几份报纸上,几乎都用了一个专门的版面来介绍正在热评中的香水大赛。 钟家的“钟桂花”入选了决赛名单,可是这样的结果,和报纸上钟信与秦淮巨大的照片相比,却实在是微不足道。 尤其那些照片配的新闻标题,更都是“香水新皇帝,钟家新势力”或者“钟氏后宅藏明珠,一朝拂尘惊世人”这样吸人眼球的文字。 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便是钟家的七少爷钟信,同男妻秦淮一起,借着创新了一款最新香水,已经在香料界获得巨大的荣光,而这对夫妻,日后必将是钟家真正的接班人。 钟智不知道二房的钟义能不能看到这些报纸,又会作何感想,只是这时,他却顾不上他,心中想到的,尽是前几日威胁钟九何意如时,对方答应拿掉钟信的权力,让自己上位。 而这几日,听说钟礼与钟飞鸿闹了矛盾,亲事极可能吹了,那两个老东西,便似乎都忘了答应自己那事一般,绝口不提了。 钟智只觉得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他不是不知道钟九和何意如的老辣,只是这工夫,双方既然已经撕下了脸皮,到了图穷匕现的地步,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己若不步步紧逼,势必会被对方择机反击,拖上一日,便有一日的风险。 他沉吟了半晌,终是打通了钟九的电话。 有些事,还是要再逼紧一点。 片刻后,钟智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得意,兴冲冲地出了门。 家里的贴身丫头问他可回来吃晚饭,他想了想,只说去找朋友喝个花酒,不用为他备饭,只单让小厨房炖点滋补的汤水,晚上回来再喝。 那丫头因与他有过首尾,爬过钟智床头,便对他格外关切,自答应着,便让小厨房备了甜汤出来,待到晚上,便一直坐在室内苦等。因等得久了,不知不觉倒在床边睡了过去。 待她忽然间从梦中醒来,才发现竟已是第二日的清晨,而六少爷钟智,竟然彻夜未归。 她虽有些担心,但想到从前他亦有过眠花宿柳的经历,倒也并不在意。谁知这又是一天一夜过去,六少爷竟然还是人影不见,丫头们这才害了怕,忙不迭地报了三太太知道。 钟家自然是一阵大乱,四处查寻。谁知整整一天,各处能寻的地方都去遍了,竟然连车带人,都是踪影不见。无奈之下,便只得报了官,并在报纸上发了寻人启示。 这六少爷忽然失踪一事,可谓在钟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三太太这边自是哭死过多次,也不必说。便连大房太太何意如,也在佛堂里给他念了数晚的平安经。 只是在夜里念经之后,何意如在回到睡房之时,却又悄然望着钟智院子的方向,双手合什,嘴里暗暗道: “既给你念了这许多的平安经,你便平安上路,也不必感觉天凉水冷,有多委屈,自然日后再多烧些纸钱给你,添置些锦衣玉服,也便罢了。” 她这边为钟智烧香念佛,旁边服侍的丫头蕊儿却好像失了魂魄,不仅面色憔悴,倒常常丢三拉四,出了许多素常没有的错。看在何意如眼里,倒也并未指责于她。 只是私下里,那每过几载,便会悄悄来到大太太屋子里商讨贩卖丫头的人牙婆子,便又偷偷上了门来。 蕊儿自打得知钟智离奇失踪、生死未卜后,一时间心里面便吓破了胆。 她虽然不知他究竟是出了何事,可是不知为何,只要一看到太太在佛堂里为六少爷念平安经,她这心里面便七上八下,倒觉得那经文似乎变了模样,竟成了超度亡魂的往生经一般。 而且这两日,她更发觉自己身上不对,不仅月事未来,浑身更是难过得紧,不仅没有胃口,更是看到稍油腻些的菜品,便会呕吐出来。 这一日她虽然极力控制,却还是在何意如身边服侍时,忍不住呕了两声。 何意如倒和顔悦色,只让她先回去歇息片刻,然后再派了婆子带了她出去,寻个大夫好生看看。 蕊儿一边谢了太太,一边便回了房里,心中只想着钟智,果然看见两个太太常用的粗壮婆子,便来接她出去瞧病。 她心里有几分明白,自己这般模样,极可能便是怀上了六少爷的种。可是太太既让自己去看病,又不得不去,便只得跟着婆子出去,想再做打算。 只是这一去,大太太院子里,从此便再无人见过这蕊儿的身影。 便有人问起来,也不过说那丫头大了,太太心疼她,赏了她外嫁,已择了好人家去了。 ********************* 二房这边,因钟义与于汀兰早已分房而睡,秋天夜长,他便时常约钟秀到自己房中倾谈。若是偶有雨天,钟秀不便过来,二人也要尽打上一通电话才得入睡。 这日傍晚时分,天上便飘了冷雨,钟义便知钟秀应是不会来了。 他一人熬到夜深,便只觉房中像是少了些什么,终又抄起电话,和钟秀窃窃私语。直至时已夜半,外面漆黑如墨,雨丝纷飞,他竟不知房门微启,已和他分房睡的于汀兰竟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 原本这些日子以来,于汀兰的身子情绪,都比前些时日大有好转,一天里倒是明白的时候多,糊涂的时候少了。也正因此,她便更加思念起钟智来。 只不过她也知道,自她被钟义兄妹逼着穿上了守贞锁,更多派了人手监看着她,自己与老六虽在一个宅子里头,见面的机会,却偏偏比登天还难。 且她娘家因父亲被派了异地为官,竟阖家都跟了过去,一时间,当真是孤掌难鸣,四处无援,只能每日里在丫头婆子的看管下,强自支撑。 因这一日,她忽然听到两个丫头背地里在偷偷耳语,隐约便听到一句六少爷已失踪数日的字眼。于汀兰虽未听得真切,但是关心则乱,她又是爆炭的性子,立时便上前抓了丫头的衣襟,问其所说究竟如何。 只是现下钟义派来看管她的丫头,都已经不是她从前的心腹。并且上有钟义的倚仗,下看于汀兰走着霉运,对她早就没了从前的顾忌。见她上来逼问,便根本不去理她。 于汀兰这些日子已经深知这些下人的势利,倒也有所收敛,但是眼下既是听到钟智失踪这样的大事,便不管不顾,疯了般拉扯那丫头,逼她说将出来。 那丫头被她疯癫的样子吓到了,终还是将钟智已经失踪了数日的消息说与她听。她因厌烦于汀兰,也隐约知道二奶奶与六少爷的首尾,这工夫干脆添油加醋,便说外面都传闻六少爷风流好色,必是睡了哪个仇家的老婆,被人暗中害了,这些日子都寻不得,大概早就见了阎王。 于汀兰听了这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一时竟傻在了当场。 待到她呆兮兮回到房中后,从午时直坐到夜深,才从恍惚中醒转过来,目光便落在钟义那睡房的窗子上。 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竟然静静地梳洗打扮了一番,又从被上面翻出一物,揣在怀里,又喷了些“钟桂花”在身上。 因为自己喷了这香水后的味道,原是老六最爱闻的。 然后这工夫,她便趁着风急雨大,紧握着怀里那东西,便直摸到钟义的房中来。 第69章 于汀兰自听了那丫头添油加醋的一番话, 近日里本已有些渐渐好转的情绪,竟又变得混沌起来。 那丫头说六少爷大约是因为睡了别人老婆, 才导致杀身之祸,不过是恶意猜测,但是这话听在于汀兰耳朵里,却刚好合上了拍。 她自打孩子小产后, 本就抑郁难当,如痴如狂, 偏又在这期间受尽了钟义的冷眼与折磨, 心底里对他的恨意,已不是一般的强烈。 这些日子以来,她之所以在情绪上略恢复了些, 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那日在泊春苑里,终还是老六, 在钟义想要对她动手之际, 架住了对方的拳头。 所以在于汀兰有些半痴半狂的心里,此刻的钟智, 便如同她潜意识中在这钟家煎熬的唯一希望。而这工夫,便连这最后的一点希望, 也没有了。 而这断绝了她希望的人,不用多想,自然便是记恨钟智给他戴了绿帽, 又心思狠毒想要找他寻仇的钟义。 她此时已经心智如狂, 既拿钟义作了暗中坑害钟智的凶手, 疯魔的脑子里便只剩了一个念头,只是要去找他给钟智报仇。 这会子风雨如注,她却早已不管不顾,怀揣着一把剪刀,摸进钟义的睡房,却见钟义正背对着自己,坐在桌前的藤椅上打着电话。 于汀兰身上被雨水浇得精湿,眼睛里却满是郁结多日后点燃的怒火,这时候从怀里摸了那剪刀出来,紧咬着牙关,一步步朝钟义走来。待走到他的身后,隐约便听到听筒里传来钟秀的甜笑,这笑声更像是火上浇油一般,让浑身是火的于汀兰瞬间举起剪刀,猛地朝钟义后心扎去。 钟义正跟钟秀在电话里低声细语,不知对面钟秀笑着说了什么,他也轻轻笑了两声,侧过身子去拿一边的香烟。 正在他侧身的当口,于汀兰的剪刀刚巧刺了过来,便偏离了他的后心,只刺在他的软肋上。 钟义吃痛,下意识大叫一声,手里的话筒也失了手,话筒对面的钟秀因他忽然间的大叫,便在电话中焦急地叫着他。 钟义这时候已经忍痛从藤椅中滚到一边,避开了于汀兰第二次的攻击。他一边叫骂着让她住手,一边围着桌子躲闪着势若疯虎的对方。 于汀兰此刻哪里还停得下,嘴里只骂着钟义禽兽不如,竟然连自己的亲弟弟也要加害,手上便挥舞着剪刀,不停地追赶。 只是于汀兰终是女人之身,几番追赶钟义不成,明显便减了体力。钟义虽被她刺了一剪下去,却不在身上的要害,这会子看准时机,竟猛地反扑过来,撕扯中将那剪刀夺下,更掐住于汀兰的脖子,使了大力,几下子便把她掐昏过去,软倒在地上。 这工夫外面狂风暴雨,又是深夜,所以他二人一番撕打,竟无一人知晓。 钟义喘着粗气站在那里,看着脚下于汀兰昏迷的脸,心中愤恨,忍不住便在她身上踢了两脚,不料却扯到了肋下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起来。 便在这时,门口人影一闪,竟是一身湿透的钟秀,急匆匆进了门来。 原来她在话筒中听见钟义一声大叫,紧接着便是一阵混乱的叫骂,大约便听出是二嫂子于汀兰在和钟义撕打。她心思敏锐,仅从钟义起始那声惨叫,便猜得他必是遭了暗算,因此情急之下,便匆匆赶了过来。 这工夫见于汀兰昏迷在地上,而二哥的左侧软肋还在淌着血水,她便赶紧冲上去,在睡房里寻了药箱出来,开始为钟义止血。 钟义见她浑身上下湿得不成体统,直打哆嗦,倒心疼得紧,嘴里只让她快点寻了自己的衣物去换一换,免得着了凉。 这兄妹二人在这边一个给对方止血上药,一个不顾自己疼痛关心着妹妹,却不意地上的于汀兰已经不知不觉醒转过来,把他二人的言行都看在了眼内。 这工夫,她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一时间有些手脚发软,便扶着桌子,尖声冷笑道: “好看呀好看,真真这一出兄妹情深的戏可是太好看了!钟老二,我今儿算是落了实证,嫁了你这数年,像这般郎情妾意柔情似水的样子,你便连一次都未曾予我,却原来都是留着给你亲生妹子身上。好,很好,钟家有你们这两个不要人伦的下流胚子,实是够光宗耀祖了,等日后你们俩再生出来几个没屁*眼的孽种,那才要把你们钟家老祖宗都从祖坟地里笑醒了呢!” 钟义听她忽然骂出这样恶毒肮脏的话语出来,不禁勃然大怒,便要起身去往死揍那贱人一顿。不料他这一动,却牵扯到了刚刚包扎的伤口,登时一股鲜血喷出来,穿透了雪白的纱布,倒把钟秀的一双手都沾满了血污。 钟秀此时正沉着面孔,眼睛里闪着一道羞恼交加的寒光,胸口激烈地起伏着,显然被于汀兰的话语气得不轻。这当口儿,又忽见一股股的鲜血从哥哥身上喷出来,溅满了自己柔嫩的双手。也不知是不是被这眼前的血腥刺激到了,她忽然直起身,两步便冲到了于汀兰的面前,沾满鲜血的手指猛地伸过去,立时便掐住了于汀兰的脖子。 于汀兰刚刚从昏迷中苏醒,本就虚弱无力,正扶着桌子大骂这对狗兄妹,却不料素常温柔如水的钟秀,却像只利箭般转瞬而至,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那双满是血污的手便已经将她掐得喘不了气,双手乱抓乱挠,却只一会工夫,便翻了白眼,伸出半截舌头出来。 钟秀的手上脸上都被于汀兰的指甲抓破,却始终咬着牙根不松手,眼见她在自己的手中越来越没了力气,直如一滩烂泥般倒下去,才慢慢松开手,伸手在她鼻子下面试了试,方直起身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竟忽然笑了笑,幽幽地道: “从你嫁了钟家以来,我原以为你有多厉害霸气,颇是忍了你些日子,看起来,竟也不过如此,现下我忍够了,你便也该…上路了。” 一旁的钟义眼见这雷霆般的巨变,便是他这样的心肠,待看见于汀兰的两颗眼珠在钟秀的手下慢慢凸出来时,也不禁微微闭了闭眼睛。 此刻,他一边捂着伤口,一边看着地上应该已经断气的于汀兰,轻声对钟秀道: “倒该如何处置了她才好?” 钟秀看了看窗外瓢泼般的大雨,柔声道: “都听说嫂子小产后抑郁难止,半疯半痴的,怕是落下了癔症,而这癔症,最怕忽然间变了阴雨天,便会更加严重,寻死觅活,投河跳井,想来都是有的。” 钟义听她这话,便已了然于胸,只轻轻点了点头。 “待你我穿了雨衣,略遮掩下,我便背她出去。” 钟秀点点头,走到钟义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未发一言,却似乎有一种默契,尽在眼神中隐现。 这光景,地上的于汀兰依旧一脸死色,半睁着眼睛,满脖颈的血污,倒真是骇人得很。 狂风透过窗棂吹动了室内的窗帘,飘荡在她的身体之上,隐约中,那只掉了花鞋的左足尖,似乎微微动了动。 风雨中的后花园里,除了狂风暴雨中颤栗的花草,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幽深深的古井前,钟义和钟秀合力将于汀兰扔进那冰冷的井水里,钟义面色灰白,不敢朝井口里再看,转身便走。倒是钟秀伸过头去,朝里面看了最后一眼,嘴角边浮上一抹阴冷的笑意。 未几,漆黑的夜色便吞没了她二人远去的身影,只有井边的树林里,却似乎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 这一场暴风雨的夜里,秦淮只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好像看见钟信冒雨出了门,良久,又**地回了房。 可是当自己从梦中醒来时,却看见他明明就在自己的另一侧悄然而卧,又哪里有出过门的样子。 想来,还是自己因“四时锦”获得这样意外的荣光,而导致过于兴奋,所以不停地在做梦。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一日布伦忽然打电话过来,说是要二次登门拜访,他真的觉得那天收获的成绩,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个黄粱美梦。毕竟这种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惊喜,在好多时候,真的只有在小说或电视剧里,才看得见。 不过秦淮想想也就释然。 自己既然能够穿到这样一本狗血成盆的奇葩书里,每天和这许多人撕逼斗法,都可以做到安然若素,那么借着现实里的化工常识功底,和钟家丰厚无比的香料底蕴,研制出一款超越时代的香水出来,又有何不能呢。 当钟信听说布伦又要来钟家拜访的时候,秦淮明显看出了他的不满。 说来也怪,自己识得这个男人也不是一时三刻了,可以说,经过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狗血之事,自己在他身上,真的很少能看出什么一目了然的情绪。 大多时候,这个男人总是略躬着身,将自己隐藏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在他的脸上,也很少会出现过于显而易见的表情。他的喜怒哀乐,似乎已经被他用严苛的控制力,冰封在了心底,从不会轻易外露。 可是恰恰在面对这位英俊浪漫的法国人布伦时,秦淮却发现钟信也不是永远都能控制住他的情绪。 至少,自己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听到那个洋鬼子的名字,他就会皱起眉头。偶尔在谈及香水时提到他,他又似乎会不经意地绕过他,换成别的话题。而现在听说他要再次登门拜访,钟信则直接拉下了脸,沉声道: “咱们的比赛明明已经结了,又与他没有其他的瓜葛,这洋鬼子还要上门的因由,大约还是想招贤纳士,邀你去他的集团高就。” 这工夫,秦淮正看着手上的报纸。那是当天刚送来的一张小报,上面有一版专栏里发了一篇香水大赛的稿件,附的照片竟然便是自己与钟信的合影。只是那照片是记者私下的抢拍,照片上无论自己还是老七,都显然并不知情。 秦淮盯着那照片看了半晌,此刻又听钟信猜测着布伦来访的用意,忽然就有些思绪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因为在那张略略有一点模糊的黑白照片中,占据了大部分画面的,是正在听布伦讲话、全神贯注的自己,但是让他心中蓦然一动的,却是旁边只露出大半边脸的钟信。 在那张看似没有表情的脸上,秦淮却看到了在记者抓拍下,老七那双完全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秦淮下意思打了个哆嗦。 因为在他的直觉里,那是一副野兽看守着自己猎物,绝对不容外人侵犯的眼神, 而小时候常看动物世界的秦淮知道,那些凶狠残暴的野兽,却往往都有一个看起来很美好的嗜好,便是将到手的猎物反复地玩弄,乍看起来,倒像是它们最心爱的玩伴一般。 但是到了最后,一旦野兽们遇到了不能抵抗的饥饿,又或是已经玩腻了这猎物,它们却定会将这猎物一口吞食下去。 所以眼前这个昔时的小叔,现时的挂名丈夫,会不会也像那些猛兽一样,也仅仅只是将自己当作一只猎物呢? 一时间,秦淮竟呆呆地出神了。 说话间,布伦便已经到了。 蓝色眼睛的法国人大约上次吃了钟信的瘪,这次在秦淮面前,略有些失望地没有张开双臂,而是有些不情愿地和他二人握了握手。 “秦、钟,又可以见到你们俩,真的是太棒了!对了秦,请你靠近我一些,感受一下,我和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同?” 布伦虽然没有敢拥抱秦淮,却笑着把身体往秦淮身边凑了凑。 秦淮不露痕迹又极其自然地往旁边躲了躲,笑道:“不用靠得那么近,我便已经感觉到了,你身上洒了四时锦的香水,对不对?咦,好像又不完全是这样,你身上好像还有其他香水的味道。” 布伦惊喜地猛点着头,竖着拇指道: “不愧是能发明出这款神奇香水的人,你真的好厉害啊秦,你知道吗,我身上除了四时锦,还少少地用了一些我们家族产的香水,目的便是想难为你一下,可是根本难不到你。唉,你越是这么厉害,我就越觉得自己真的好喜欢你,也好需要你!” 钟信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洋鬼子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真正学好中文,说话中,总是会用上这些让人反感的言语。 秦淮一边请布伦落座,一边笑着让香儿把茶水送上来。 “布伦先生,我和钟先生都很感谢你对我们手艺的欣赏,也知道您说的需要便是指想要我加入你们集团,我说的对罢?不是您刚来,我便要泼您的冷水,而是我想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们真的不会去法国,因为这里有我们一大家子的人,还有我丈夫一心想要完成的事业,这些,都是我们不能放弃的。” 一边的钟信听到最后那句话,似乎微微侧过头,看了秦淮一眼,手里端的茶杯却依然纹丝未动。 布伦听到他开门见山地便说起这些,反倒有兴奋地点了点头,道: “秦,我真的很欣赏你说话的方式,很直接也很坦白,不像太多的东方人,总是那么含蓄,明明只有一句话,也要绕来绕去才会说清楚。” 他说着这话,眼睛却瞟了钟信一眼,倒似乎他口中的人,便是像钟信一样。 “所以我现在便也开门见山,说说我的想法。我知道你刚才话里的意思,也明白很多东方人的家族观念,‘父母在,不远游’什么的,我说的对?” 秦淮见他又掉书包,便轻轻笑着点了点头。 布伦又道:“所以我这次来,便不是像上次一样,邀请你们去法国加入我们的集团,而是想让我们双方,变成一种合作者的关系。说得直白一些,我们两方共同出资、出技术,共同获取东方和西方的市场,形成一种合作互利的关系。这样,我的家族可以打开东方的市场,而你们也可以借势占据西方的市场,你们想想,这种合作,是不是叫两全其美?” 听完布伦的话,秦淮看了眼身边的钟信,后者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打开。 但是在秦淮的心里,却已经对布伦的这番话动心了。 毕竟从一个现代人的角度来说,他深知布伦现下提出的建议,无非就是当前已经习以为常的全球化布局的经营与联合。而这种经营方式,也确实如布伦所说,可以最大限度地让合作双方的优势扩大化,取得一加一大于二的良好效果。 对于自己与钟信来说,目前虽然手握一款极具特色的香水,也有了一定的名气,可是就凭钟家二房把控公司的现状,凭现在老七在家族的位置和地位,要想让这款香水真正进入市场,达到像“钟桂花”那样的声望,恐怕还是一段无比艰难的过程。 但是如果跳出钟家的窠臼,大胆地将“四时锦”与法国的香水世家进行联合,那种“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情况,却是完全有可能实现。 所以,既然在自己的心底,有一个要助他登顶的念头,又为何不接受布伦这个其时已经很先进超前的理念呢。 所以秦淮的心中,便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布伦先生,我倒是觉得您现在的这个提议,非常之吸引我,不过你也知道,这件事我是必须要和钟先生商量好之后,才能答复您的,所以您现下可以先回去,等到今天晚上,你一定会在电话中得到我的回复。” 布伦满怀期待地先告辞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各怀心事的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言语。 良久,那个一直没有开腔的男人先开了口: “看嫂子这样子,是想和那洋鬼子合作,走得更亲近些了吗?” 钟信将手里的茶杯举起,却发现早已没有了茶。 秦淮眼尖,便提起茶壶为他续上些水,轻轻道: “合作之意倒是有,只是亲近二字,却又如何谈起,终究在这方宅子里,也没有比叔叔,更能让我亲近之人了。” 秦淮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似乎也是个矛盾的人。 方才还在担心自己会是谁眼中的猎物,而此刻,却不知不觉中,便脱口说出了与他亲近二字。 是不是,这一夜又一夜的同床不共枕,已经让自己,习惯了他的存在呢? 钟信将那茶一口喝了半杯,隐约中,竟似叹了口气。 “嫂子原也说了,你我便是亲近,也不过是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罢了,若是与那洋人合作,天南地北,东川西湖,嫂子还不知会见到多大的天地,到那时…”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钟信竟把话断了,又接着去喝那剩下的半杯香茶。 秦淮虽不能完全尽知眼前这个男人略显黯然的心事,却也在隐约中,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心里想的那些有利于他的事,是时候要说给他听了。 当壶中的香茶几乎饮尽,秦淮觉得自己终于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赞同两个字。 他方欲长长地舒一口气,为终于让钟信明白自己一番苦心而放松的时候,对面的男人放下茶杯,幽幽地又开了口。 “嫂子,你方才的意思我都明白,也不会阻止你说的与那洋鬼子合作,只是我还有一句话,你却要记得。便如你所说,这世界之大,原不只钟家头顶这一片天,终有一日,如嫂子仍不嫌弃,老七也愿随嫂子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在这之前,老七要做到的,却依旧是心底的那份执念,不论钟家这片天究竟有多大,只是那只手遮天的人,却必是要换一换的!” *************************** 这边泊春苑里有洋客人到访,那边二房的仲夏苑里,却传出来一个让钟家瞠目的消息。 二房奶奶于汀兰,竟然也步了六少爷钟智的后尘,失踪了。 最先得知二奶奶失踪的,原是服侍她的丫头。 这些日子,因丫头们都知于汀兰在二房没了地位,甚至二少爷都不再与其同房,所以这些跟红顶白的下人,自然也懒怠了许多。明明素常起早便要去房内服侍的丫头,却直拖到日上三竿才进了房间。 可谁知这光景,才发现室内并无一人,只是在二奶奶的床头,却放着一本翻开的《红楼梦》,那翻开的地方,正是尤二姐因饱受凤姐秋桐欺凌,孩子又小产掉了,故而万念俱灰,吞金自杀的章节。 丫头先是院子里寻了她一阵,又到园子里找了找,却都不见人影,心中难免开始着急,便汇报到了二少爷处。 钟义此刻倒像是怕了秋凉,明明不是很热的天,倒穿了几层的衣物。听说二奶奶人不见了,倒不似平常般冷漠,急忙发动下人,四处寻找。按他话说,二奶奶毕竟这程子神经失常,又得了癔病,昨天风大雨大,最易发作,千万别是半夜跑了出去,黑沉沉在园子里若迷了路,昏了地皮肤粗,倒冻出病来。 众人听他如此一说,便都往园子里各处寻找,更有二小姐那边听闻消息,也派了下人前来帮忙,更提示丫头婆子们,昨晚雨大风大,园子里的溪水河沟等处,要小心察看。 众人听了这话,便有人又想起前些天大房继子菊生夜里落井一事,忙分派了几个丫头,到园子里各处的水井一一查验,小心二奶奶不小心在风雨中倒失足落了井。 可是竟也奇怪,莫说那几眼水井都是干干净净,便是整个园子都寻查尽了,连一棵树一株花都没落下,到处也不见二奶奶的人影。 众丫头婆子倒略放下心来,不管怎样,没在园子里发现尸首,便是头等喜事。 毕竟二奶奶一介妇人,不像六少爷一样,风流好色,容易结下仇家,虽然不见人影,终不致被人所害,或许便是趁人不留意的当儿,出了角门,也未可知。 当钟义从下人处得知,整个钟家都没寻到二奶奶的踪影时,他怔愕了半晌,忍不住便追问是否去那些水井河沟等处查寻过。 下人们自是回得清楚,凡是有水的地方,都细细看了,尤其是那几眼水井,不仅都仔细查寻过,更一一用长竿试了又试,断不会有人掉落的。 钟义的脸仿佛灰成了墙皮的颜色,一边的打发了下人,一边便拿起电话,给钟秀拔了过去,只是那手指,却下意识地颤抖着。 “秀儿,真是活见鬼了,那井里面…竟没找到她的尸体…” 第70章 不日之内, 钟家先后有两个主子离奇失踪,实是让整个钟家以至钟氏全族都瞠目不已。 钟家虽大, 那于汀兰毕竟是个大活人,苦寻一日一夜无果,钟家便只好像寻找钟礼一般,既报了官差, 又登了报纸。 只是对钟义和钟秀来说,那钟智的失踪确是毫无头绪, 报了官理所应当。可是于汀兰这里,他二人却是提心吊胆, 既不敢不报官让人看出端倪, 又深惧惊动了官差, 牵出萝卜带出泥,竟把自己二人显露出来。 因此这几日,二人皆是悬着一颗心, 生怕官差忽然来报说找到了活的于汀兰, 所以竟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几天下来, 兄妹二人倒真的像在担心妻子和嫂子一般, 憔悴得很。 二太太虽则对儿媳在情份上甚是一般, 可一来担心这么个大活人说没就没, 日后她娘家那边在外地知道了消息, 会不依不饶。二则又见一双儿女为了于汀兰忧心忡忡, 形容憔悴,便起了个去宝轮寺家庙上香祁福的念头出来,想借着祖宗的荫护,化了钟家近日的背运。 她既有了这念头,便又来寻三太太,知道表妹因钟智失踪一事,已是肝肠寸断,哭死过多次。自己既有了这念头,想来说与她听,她也自是想去的。 果然姐妹俩一拍即合,便一同到了何意如这里,二话未说,三太太便已经先哭了一场,二太太亦是哭天抹泪,只说今年钟家不知走了什么霉运,从大少爷到钟智一直哭到于汀兰,只说这个个必是冲撞了丧门星,定要去家庙拜祭一番。 何意如见提到老六钟智,本来心里有鬼,便不想在祖宗面前去行那祭拜之事。 可是见她二人如此坚持,又事关着钟家的运势,自己若说不去,倒令人生疑,无奈下只得顺了她二人的心思,便招呼了钟信过来,让他抓紧时间安排车马,并和家庙那边做好沟通,告诉他们钟家上下各房都要一同过去上香还愿。 钟信自然点头应允,待得出了房来,却眉头一皱。 他一边匆匆往回走,一边思量着泊春苑这边,倒要如何安排才是。 只因这几日,菊生忽然间生了伤寒,来势竟是十分严重,一直在房间里足不出户,静养休息。 因这工夫正是夏秋之交,城内流感伤寒盛行,极易传染他人。所以泊春苑除了蒸煮白醋并艾蒿水消毒外,菊生的一应饮食与汤药,都是钟信亲自送进房去。好在钟信身体强健,抵抗力强,竟不受影响。 只是眼下阖家都要去宝轮寺进香,菊生身为钟仁义子,按说自该前去。即便身子不适,留在家休养,可是自己不在,又该如何安排人手照顾他呢。 他这边正在思虑,另一边二房钟义钟秀兄妹竟也正在书房里低低交谈。 他二人也是方方知道三个太太要去家庙一事,钟秀乍一听闻,便是心中一动,此刻,她便悄悄与钟义道: “却不知为何,我这两日夜不思寝,心里面总觉得……她竟没死。” 钟义脸色一白,“可那日明明已经没了气,又扔到那深井里,便未断气,也足可淹死她了罢。” 钟秀的脸庞本就纤小,这几日不思茶饭,竟又小了一圈下去,此刻听钟义这话,便摇摇头: “我一直在想,若是真死了,又岂能死不见尸,终究那是眼深井,又不是河水,可以将人冲走的。二哥,你可知道我这几日在想什么,我因想到那个菊生,不也是扔到井里,却被大奶奶那贱人用不知什么法子救活了吗。” 钟义慢慢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眯了起来,幽幽地道: “既这么说,倒是她也可能像那小兔崽子一般,被人施了援手,竟借尸还魂了不成。若当真如此,那让她活的人,又不让她露面,倒是在想些什么?” 说到此处,兄妹俩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轻轻点了点头。 钟秀便又道:“所以明日你我皆去宝轮寺之际,这家里头,可定要事先安排好人手,千查万查,便是连一个鼠洞也不可放过!” 秦淮这两日与布伦一直保持着通话的状态,因为钟信已经默认了与布伦合作的想法,所以法国人在兴奋之余,倒有许多严谨的西式规矩,要和秦淮沟通。 越接触起来,秦淮便越发现布伦身上的优点确是很多。虽然年纪比自己和钟信要大上一些,可是心态上却甚是单纯善良,尤其是那种法式的热情,更是非常地感染人。 大约是从小在越南和中国都居住过,这次又已经停留了一段时间,布伦已经多次和秦淮表达过,这个古老的东方民族中,还是有太多在苦难里挣扎的人,而这些人的悲欢离合和悲惨人生,都让他深感心疼。 所以这几日,除了在与秦淮这边研究双方合作一事,布伦已经在着手建立一个家族的基金,用于救助一些他眼中的可怜人。 当香儿在客厅里接到电话,说那边太太们已经定好,明天各房都要一同去宝轮寺进香时,秦淮不由得愣住了。 宝轮寺,这大约是在秦淮心底里,一个最让他感慨万千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莫名就很抵触的地方。毕竟,正是在那里,钟仁暴死,自己亲手将自己变成了寡妇。而也是在那里,他亦是第一次真正地,和老七站在了同一个阵营里。 不过现下,既然阖家都要前去,自己便是心中再觉得忐忑不安,身为大房遗孀,又是钟信妻子的身份,也只有跟随了。 想到这里,他倒忽然想起有着钟仁义子身份的菊生来。 这孩子这几日生了伤寒,竟与泊春苑其他人都隔了起来,一应东西,都是钟信在弄。可是明天若都去了家庙,他这个病人定是要留在家里,总要把他安顿好罢。 他心中原也挂念着那孩子,再加上自己身体状态很是不错,也不怕被传染上风寒,便直往菊生房间去了。 菊生住的地方原是东跨院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莫说现下有病在身,便是寻常,也是极冷清肃静的地方,这工夫更是一个人影皆无。 秦淮在门口轻轻叫了两声他的名字,隐约听他应了一声,秦淮便去推门,谁知那门竟然在里面反锁着,倒让他一愣。 明明听钟信说他病得极重,起不了身,怎么倒还在里面把门锁上了。 他又略叫了菊生两遍,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秦淮心中便是一怔,只觉得他这病人,走得倒是飞快,正思虑间,门便开了,见菊生穿着薄薄的中衣,头上用白毛巾围着额头,略有些像是个病人的情状,只是秦淮打量了他一眼,面色白净,气息匀净,虽有些零乱的胡渣,整个人倒真看不出病重的样子。 “你七哥因和我说你病得不轻,又怕传染,竟不让我过来看你,如此看,竟好像也没那么严重罢。” 菊生面色微微变了变,笑道:“倒劳嫂子挂念着,原是病重了几日 ,因将养的好,已大安了。” 秦淮便点点头,四下打量他这小屋,虽然只是小小的两间,倒也算清爽干净,外面是小厅,里面便是卧房,只这光景,卧房门倒紧关着。 秦淮又细看了看菊生,“看你这样子,倒已经没了大碍,我也就放心了。因太太定了明日去家庙进香,你既是大爷继子的身份,现下身上又好了,明天便一同去罢。” 菊生的脸色登时便有些紧张起来,刚要找些理由推搪,那卧房里面,却忽然传来一个古怪的声响。 秦淮吓了一跳,脸色微微一变,因他听得那声音,倒像是一个女人被人堵住了嘴后,发出的“呜呜”声。 虽说自穿书到钟家以来,自己实是经历了太多狗血污秽之事,把这世上能想到和想不到的苟且,都看得尽了,但是眼下在菊生的睡房里,忽然出现这种女人奇怪的声音,还是让他觉得不可想象。 这个单纯善良,对钟信和自己极尽忠诚的孩子,可以算是钟家这个大染缸里,同两只石狮子一般难得的人物。便是老七钟信,都绝不会有他这样的纯良,可是现在他打着病重的幌子,睡房里却藏着被堵了嘴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孩子,竟也入了那下流卑劣的行子不成? “睡房里是什么声音,你快打开门,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古怪!” 秦淮觉得自己必须要弄清楚心中的疑惑,如若不然,他真的会对这钟 家唯一的那抹亮色失望了。 “嫂子,里面…里面没什么的…我身上不好,莫传染了你,你还是快 离开。” 菊生一时间明显有些无足无措起来。秦淮看着他不擅掩饰的脸,冷哼一声,便往那卧房闯过去。 这当口儿,门外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嫂子且等一等。” ******************************* 布伦先生的汽车在夜晚又开到了泊春苑的门口,法国人带着一个整齐的文件袋,里面都是拟好的合作文书的草稿,这工夫,是送过来让秦淮与钟信先行审阅的。 三个人烹了一壶酽酽的茶,就着些小厨房的精美糕饼,一直谈到月上柳梢的光景,整个钟家大宅子,都变得影影绰绰的。 秦淮特意交待了下人,因明日阖家要起早赶往宝轮寺,所以下人们无事的,都尽可能早点歇息,明早上,还有的忙碌。所以秋寒霜重,到了这夜深的工夫,主人既有了安排,那些下人们便难得睡得早了,整个泊春苑倒消停得很。 一壶茶喝到约有四分之三,三个人仍谈得甚是愉悦,钟信却朝二人点点头,只说要出去方便方便,却似乎在顺手之间,将布伦放在小几上的车钥匙拎在手里。 半晌之后,他又回了房中,将那钥匙递给布伦,因低声对秦淮道: “外面倒凉得很,不如咱们便送布伦先生早点回去,这时令,若染了风寒,倒不是玩的。” 布伦瞧着手里的车钥匙,耸了耸肩,笑道: “钟先生便是这东方文化的典范,便直说让我早点走不就得了,非要兜上一圈,我还差点说我不怕冷呢。” 秦淮被他逗得笑了,倒颇有深意地看了老七一眼,道: “我家钟先生说话含蓄,莫说布伦先生你是法国人,一时接受不到,便是对我,他也同样是含蓄的很,好多时候做事都是默不作声,倒是等我去猜呢。” 钟信见他这话带着深意,倒也不说什么,只匆匆带头出了院子,指着布伦的汽车道: “先生的车性能不错,安全稳健,也很宽敞,果然很好。” 布伦朝他挤了挤眼,又朝秦淮摆了摆手,笑道: “我这车子便和我这人一样,绝对是可以放心的,你们只管安心去罢,等我回去,便打电话过来报个平安。” 秦淮与钟信便住了声,看着他上了车,疾驰而去。 这边钟信便走到秦淮身边,刚要同他说话,却见嫂子一个转身,登登登几大步自先去了,倒把他摞在那里,愣怔了一会儿。 这夜,钟信几次翻过身去看床那边的嫂子,却见他始终背对着自己,呼吸平稳,似乎已睡得沉了。 钟信从识得他起,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异样,竟似生了好大气一般。只是自己心中纵有好多话,却偏又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说起,踌躇碾转中,那天,竟已渐渐亮了。 ********************************* 这边钟家阖家主子和贴身的仆众往宝轮寺而来,而留下的仆众中,二房的碧儿此刻领了新任务在身,一扫前些天被秦淮暴打后的颓色,竟带着些人众,便四处搜查起来。 那搜查的借口,便是二房小姐的房中,竟丢失了大量的珠宝首饰。故而受当家二少爷和二小姐的指令,挖地三尺,也要寻了出来。只是对外宣称是处处搜查,可是这搜查的重点,隐然便是大房的泊春苑。 因碧儿在泊春苑有些时日,颇有些威严,再加上钟信秦淮及菊生皆去了宝轮寺,家中竟无亲信之人,故而这碧儿便得了意,从七爷七奶奶的卧房,直至调香室,又及菊生的卧房,竟真的只差连地面都钻出洞来。 只可惜,从早上直查验到夜深,却又哪里能搜出什么。 这边钟家人到了宝轮寺后,天色已晚,便按照钟信事先安排好的房舍,一一分配了住处,待到明日再进香上供,拜佛请愿。 上次钟仁暴死的宅院,此次已无人入住。只是这一次,钟信倒将秦淮与自己,安排在了一个比较特殊的所在。 年轻的值客僧带着二人往那住处前行,秦淮看着那僧人的背影,不由得便想到上一次来宝伦寺的情形,此时想想,当真恍如隔世。 待来到那分给二人的住处时,秦淮不禁心中一惊,下意识便看了眼身边的钟信,却见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原来这房舍,竟是上次二人被视作怀疑对象时,临时关押的那一间。 只是此刻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已经事先精心整理过,一应家俱齐全,再不像那一次那样空旷而冷清。 看着值客僧告辞远去,钟信轻轻反锁上房门,对秦淮低声道: “老七专门选了这里来住,原是觉得这里有一番特别的记忆,颇值得回味,只是不知道嫂子,倒会不会介意了。” 秦淮心里面倒确实如他所说,正想着上一次在这里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但是听他一说,倒冷笑一声,道: “叔叔素来都是最有主见之人,行事之间,自然有你的主意,又何必管我介不介意,终究我在叔叔心中,不过就是一棋一花,都是任君差遣的物事罢了。” 钟信哪想到自己动了心思,专门挑了这间房来,又温言低语,问他的想法,倒得了他这样几句酸辣的话来。 想他这副模样,似是从昨天在菊生房里见到自己那一刻起,才开始显现,如此说来,自是自己对他隐瞒的那些事,刺到他的心了。 他既想通了此节,心下便不禁有些犹豫,可是自己和他在一处这许久,不知不觉间,已经适应了他温暖爽快中偶尔有些急切的性格,似这般带了情绪、阴晴不定的嫂子,还真是让钟信无可适从。 这工夫,素来沉得住的钟信,忽然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不知嫂子的情绪,竟会如此深地影响到了自己。 难道自己终究也像那戏文中所说,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对一个人情根深种了不成? 他感觉自己的心和往常都不相同,跳得有些出奇地快,忍不住便低声道: “嫂子,你若说我只是拿你当作棋子,用来消遣,未免也太低估了你自己。我知道嫂子此时对老七心中有气,定是因为菊生房中藏人一事,觉得我没有坦承相待,似乎拿嫂子当了外人一般。可是我的本意,却绝非如此,只是若说出来,又怕嫂子不相信罢了。” 秦淮奇道:“我倒不知道你的本意又是如何,明明便是信得过菊生,却信不过我,这会子又有什么话,是怕我不相信的,你倒是说出来罢!” 钟信面色微微变了变,竟似乎有些窘迫,可是见一向对自己温言的嫂子此刻咄咄逼人,便知道有些话,是不能够永远压在心底,终究要说出来的。 “嫂子,我的本意,便是那些危险的事情,只要我去做便好。因为在老七心中,是极难……喜欢上一个人的,但是若真的喜欢上了,那个人在我心里的份量,便比我自己,还要重了许多……” 第71章 这一刻,在午夜寂寥的房间里, 便只剩下两个男子略粗重的喘息。 而窗外, 却忽然传来宝轮寺悠远的晚钟,一声又一声, 在秋凉如水的夜里,倒像极了秦淮此时呯呯作响的心跳。 便在方才, 那个素常不苟言笑的男人, 那个满心里想着要在钟家只手遮天的男人,说他喜欢上了…自己。 突然吗? 其实在秦淮的心里,他知道, 这似乎也并不突然。 正如自己的心底, 如果像做一道化学实验那样细细分解来看,难道自己敢说,便没有喜欢上老七吗?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或许谁都不能确定, 究竟是从哪一天起, 一个表里不一、心狠手辣的男人,与一个怕他防他, 却又怜他惜他的男人, 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 在共同面对这个深宅大院的腥风血雨中,悄悄改变了他们的关系。 “叔叔……” 秦淮轻轻吐出两个字, 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自己这两日对他的怨恼, 细想起来, 又何尝不就是另外的一种喜欢。那种觉得被他忽然间挡在心门之外的疏离与挫败感,才正是自己莫名就觉得想与他发火、甚至冷淡他的真正原因。 说白了,还不就是已经喜欢上了。而喜欢了,有些事就看得没有那么淡了。 “嫂子,其实老七心里知道,你应该,也是喜欢我的罢…” 大约是见秦淮对自己的言语没有太明显的反应,钟信忽然又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出来。 你应该也是喜欢我的罢…… 听到这句话的秦淮,只觉得忽然间,在脑海里跳出一个非常强烈的感觉,便是那本叫《斗破豪门》的小说,自己真的是看得太仓促了。 以至于自己只记得面前的这个男人,腹黑、阴狠、狡诈多疑又睚眦必报,却完全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本事,竟然能读懂自己的心。 读懂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问出来! 秦淮知道自己的脸,热了。 只不过,他依旧没有言语,只是慢慢走到窗前,去看远处佛塔顶上,那轮浑圆的月亮。 钟信的嘴角动了动,似乎隐约可以看见一丝笑意,他回手拉熄了墙上的灯绳,也慢慢走到窗前,挨着秦淮的身子站下来。 “嫂子既不愿说些什么,那便不说也好。自来在你我之间,因老七是个闷葫芦,平日里都是有劳嫂子多费口舌,这会子,就让老七把心里的一些话,和嫂子多说上一点罢。” 秦淮微微愣了下,未想到今夜的钟信,竟真的与往日有了不同,那个素常最能隐藏自己真心的男人,竟然主动要和自己多说些心事,倒也算是难得。总不会是因为今晚这宝轮寺的月亮,实是有些过分的圆,以至于连老七这样的人,也被它蛊惑了罢。 “嫂子,其实老七有些话,也郁结在心底里很久了,只是在家中的光景,还尽可以撑住不语,但到了这宝轮寺,看着眼前有你我过往痕迹的所在,听着方才那一阵钟声,我心里那些话,倒终是按压不住了。” 钟信轻轻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月光下的塔尖。 “嫂子想来不会忘记,正是这宝轮寺,才是你我真正跳上同一条船的地方,从那天起,不论是惊涛骇浪,亦或险滩激流,都是嫂子陪着老七一同走来。” 秦淮默默地点了点头。 钟信说得没错,正是在这宝轮寺里,自己为钟仁兄弟俩端上了加料的参茶,只盼着可以借机金蝉脱壳。却不料最终发生了意外,在洞察一切的钟信面前,无所遁形,才不得不与他捆绑在一起,同舟共济。 “只是老七心底知道,这条危机四伏的船,嫂子原本是不用上的。” 秦淮下意识睁大了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地...便转过来,看着月光下依旧面无表情的钟信。 这个男人,便是此时说上这些私密的言语之际,竟还是那么淡然的一张脸。 “因为老七知道,原本嫂子那时,是要用药迷倒了身边那两个人,自己便可逃离钟家。可是事与愿违,那两个本应该同时喝下药茶的人,其中一个却使了诈,不仅滴水未沾,还借着嫂子的手,让另一个人赴了黄泉,所以无奈之下,嫂子既脱不了身,又要自保,便只好和那使诈之人结了同盟,从此才上了这贼船了。” 钟信的语气淡得像是一碗熬得太久的茶,可是这些话,却一字更比一字浓烈,直听得秦淮的手心里汗都渗了出来。 其实他方才所说的,又何曾不是在钟仁死后,自己在脑海里反复推测过的东西。现在看来,竟果真严实合缝,分毫不差。只不过自己原以为,以老七的为人,大约此生之中,都不会应承这个事实罢了。 “所以在起初,在老七的心里头,真的只是想牢牢抓住嫂子,既因为我在钟家,甚至便在泊春苑里,都是根基不稳,需要有个可以并肩之人。而同时更重要的,便是我觉得在嫂子身上,应该还有钟家那个祖传的秘方。” 哼。 果然,果然这男人在初始的时候,满肚子里面,装得都是阴谋诡计。 秦淮不自禁地便别过了脸,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可是他心底却明白,这样慢慢说着自己心事的钟信,其实并没有真的让他动气。 因为自己原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性子,有着什么样的经历,他口中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没有伪饰的他。 钟信却似乎有一点不安,原本只是挨着秦淮站立的身子,在犹豫中,稍稍靠近了一些,一只手,竟慢慢伸过去,悄悄把秦淮的右手握在手掌心里。 “可是老七还想和嫂子说,我方才说的那些,都已经变成了从前。而现下这光景,便是我自己,却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慢慢就变了许多。在我心里,经历的事情越多,便越来越拿嫂子,不再只作一颗棋子来看,而是觉得每夜与我同床的那个人,和我越来越近,近得自己开始变得莫名得紧张,生怕嫂子像是我养得那花草一般,一不留神,便会在风雨里,折损了花枝。” 秦淮感觉到钟信那只手,忽然握得更紧了些。 “而且嫂子自然也知道,钟家这程子的天,却已是愈发得黑了,甚至黑到每一个晚上,都有人可能看不到第二日的黎明。所以这光景,老七便莫名地担心起嫂子,总觉得但凡有些风险的地方,就想让你远离一点,绝没有信不过嫂子的意思…” “不用再说了…” 暗夜中,秦淮忽然轻声地吐出这几个字,打住了钟信的言语。 是的,对于一个素来讷于言辞、凡事更多在心中谋划的人来说,今天晚上这些话,已尽是够了。 “叔叔方才说的,我已经都明白了。只是我也有一句话要说与你听,既然已经是上了同一条船的人,自然也该知道那句俗语,‘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如果叔叔还想与我做那同船共枕之人,日后有何风雨,都不要把我甩开。你在钟家这许多年了,又怎么会不懂,也许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反倒是更危险呢。” 钟信无声地点了点头,嫂子言语中要与自己同舟共济的意思,他自是听得懂了。只是这会子他心里头,反复回想的,却是他方才说的那句俗语。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嗯,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也真的是时候同床共枕了罢。 夜色中,两个男人被月光剪出的身影,似乎越来越靠得近了。 这工夫,却忽然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谁特么这时候来敲门,拖出去,打死!原谅我,我知道会让大家出戏,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 在这会子匆匆来寻钟信的,是大太太房里派来的小厮,原来这会子,竟然传来一个让钟家无人不惊的消息,失踪数日的六少爷钟智,终于寻到了。 只不过,一向风流倜傥的钟六少,却早已经变成了一具泡在城郊荒井中的、冰冷可怖的尸体。 三太太在听到官差通报来的消息时,登时便昏死过去,这会子刚醒过来,便哭哑了嗓子,一时一刻便要回城去看儿子最后一眼。 二房太太自然是心疼妹妹,便也张罗着赶紧回去,因此何意如倒也没了法子,只好喊钟信过来,让他张罗车马,要众人连夜赶回去。 钟信一边应了,一边便出来安排行程,只是神色中,便难免有一丝无法排遣的郁闷。 只不过那神情不过稍纵即逝,便迅即又恢复了素常的样子,急匆匆回了房里,将不得不连夜返还的情形说与秦淮知晓。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便都落在那已经铺好的锦被上。原来在那被子的上面,是一对头挨头的红色鸳鸯枕,此刻看去,却倍显凄清了。 在众人上车的光景,秦淮看见钟秀似乎隐在钟义的身后,极小心地上了二房的车。 他素来眼尖,只一晃间,便发现在钟秀的脸上,有几道鲜明的抓痕。 原本在来宝轮寺的路上,钟秀倒像是怕被风吹到了脸,包了一大块纱巾在脸上,而这时大家都是半夜忽然间起来赶路,实在匆忙,便把那伤痕未及遮住。 秦淮心中纳闷,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又是极厉害的一个人,便是整个钟家,也没人敢这样抓她的脸罢。若真有这样不认好歹的人,大约也活不长了。 他方想到这里,心中一动,竟忽然想到一个人来。 那个人按说便也是一个活不长的人,可是因缘际会,却被人硬生生从杀人的深井里拣了条命回来。 只是现在,却不知身在布伦高级公寓里的她,可否有所好转了呢。 待得众人赶了一个通霄,回到钟家大院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刚进入泊春苑的秦淮与钟信,便得到下人的通禀,原来在白天的时候,二房的碧儿带了人来,以受当家主子指示查找失物为名,将泊春苑翻了个遍,只不过终究是两手空空,灰溜溜去了。 秦淮与钟信对视了一眼,心中倒都是一个念头: 这一步棋,好在是走在了别人的前面。 这会子天色已是大亮,钟信虽是一夜未眠,却马上要同钟义去往警局处理钟智的后事。他看了看面色有些憔悴的秦淮,便叮嘱他睡上一阵,解解疲乏,自己略收拾了下,便匆匆去了。 只是在临行之前,钟信却忽然一反常态,快步走到秦淮身边,压低了声音道: “昨夜在宝轮寺,老七原本想着,睡了那鸳鸯枕,从此后便再不用叫你做嫂子了。却不料阴差阳错中,嫂子终还是嫂子。只是我今晚回来,咱们却一定要把这两个字,彻底改了罢。” 秦淮哪想到他明明是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却偏偏会说出这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话来,一时间真是不敢置信,竟恍恍惚惚地便点了点头。 待到钟信眼睛眯了眯,一声不吭地推门而去时,他才忽然间反应过来。原来这个腹黑阴险行事狠辣的老七,若在现实生活里,更是一个闷骚无比的家伙。 那么今天晚上,自己便真的不再做他的嫂子,而是要做他真正的伴侣了吗? 这个书中独自登顶、孤独一人的钟家掌门,终究要和自己一起,更改掉原书的结局吗? 秦淮默默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是他自穿书以来,第一次无比严肃地质问着自己。“秦淮,你想好了没有,让这样一个也许你永远都无法真正掌握的男人陪伴左右,携你之手,你愿意吗?” “我愿意。” 原来,回答远比问题,要简单得多。 秦淮静静地站在睡房的窗前,虽然是早上的光景,大约是阴天的缘故,窗外的钟家大宅却依旧显得阴郁无比。虽然一夜都在路上赶着行程,他却并没有太深的睡意,只是他还是打算去睡上一觉,为晚上那个嫂子变妻子的过程,准备些体力。 他略有些害臊地趴在床上,心里面却在胡思乱想着老七的种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夸张的物事,便把枕头捂在自己脸上,偷偷傻笑了两声。 其实他刚才看着窗外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外面这样阴郁的天气,似乎正印证着一句老话: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钟家刮起的狂风暴雨,却是从来都不可小觑的。 第72章 钟义与钟信从官家停尸处刚一出来,钟义便几步抢到男厕中, 一阵狂吐。 钟信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面无表情,只是唇角边, 却似乎有一丝嘲讽的冷笑。 方才他们看到的钟智,确是凄惨可怕到了极致, 可是在钟家的这么多年里, 像这样凄惨的人和事,对钟信来说,却似乎早已磨平了他的情绪。 “二哥倒是第一次看见井里的浮尸吗?怎么倒惊恐恶心成这个样子, 便在钟家,也算不得是什么稀罕事罢。” 钟信轻声对钟义说了一句,又递过一方崭新的手帕给他。 钟义接过去, 擦了擦眼角和嘴角,却用略有些诧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这句看似乎平常之极的问话里, 却让钟义莫名听出了一丝玄机。 “见是见过,可都是不相干的人,今儿个见是老六, 心里头自是惊恐, 毕竟是一家子的兄弟, 见他泡成那样的凄惨,又怎会没有反应?倒是你, 却偏和没事人一般, 也未免太镇静些了罢。” 他嘴里说着, 手里用过的手帕却顺手又扔给钟信,倒像是对方是服侍自己的小厮一般,显然这许多年来,对钟信的态度,在心里面已经成了势。 钟信听他这话,只将那手帕往边上的废物桶里一扔,低声道: “老七倒也不是镇静,只不过有些事看得多了,便看淡了些。终究还是二哥心热,对兄弟妻儿,都这般情深意重,老七倒要向二哥学着些才是了。” 二人表面是云淡风轻,可是却各怀心事,语带机锋。 当钟义代表钟家,在确认钟智身份的证明上签了自己名字后,二人便离了官家。 只是他二人却不知,当钟义签字的证明按照程序,紧急传送到负责钟智案件的官差手里时,那位高级督查看了眼钟义的名字,便抄起电话摇了出去,待接通的时候,对着话筒的另一头沉声道: “上面交待的那位钟家二少,此时刚从局子里离开,你们跟紧他,只等我这里的消息,便动手罢。” 出了局子,钟义斜了钟信一眼,只说自己要到公司去看看,便扔下他,开车扬长而去。 钟信躬身目送他的车子消失在视线中,慢慢直起身来,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他看了看腕上的表,却不回钟家,而是找了辆黄包车,径直朝城西一处贫民区而来。 这处贫民区地处城郊,最是鱼龙混杂之处。各种市井小民之间,又有无数混黑道跑江湖的人众寄居在此,其中城内几个专管贩卖人口的人牙子,也都藏身在这里。 钟信这几日早就在私下动用金钱和关系,寻到了号称“大金牙”的人牙婆子,而这婆子,正是这些年来,偶尔便会出没在钟家大太太房中的秘客。 这“大金牙”总是隔几年才会跑来一次,加上何意如行事诡秘,所以对钟家其他人来说,都未曾留意过这婆子的踪迹。然而大太太却不知道,尽管她千般小心,在暗处仍有一双沉稳敏锐的眼睛,却早已将这些事都记在了心底。 而当钟智忽然间离奇失踪,紧接着大房的蕊儿又传出外嫁之时,一直在暗暗揣摩此事的钟信,总觉得在这两个偶尔可以看出暧昧的主仆之间,似乎有着什么不可说的关系。 也因此,钟信立时便联想到了大太太贴身丫头的所谓外嫁。想来那个蕊儿,也必跑不出“大金牙”的手掌。 所以这当口,他倒要在这里寻找一个有关钟智失踪的突破口了。 眼看那人牙子所住的院子就在眼前,钟信抬头看了看天,这工夫,天上的乌云像是要压塌了城,浓重到可以感觉出云层里蒸腾的水雾,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气息。他心里面莫名便想到了泊春苑中的嫂子,想到他胭脂色的眉梢下,同样有双湿漉漉的多情眼睛。 看这天上的风云,今天晚上必将有一场狂风暴雨。那么在泊春苑自己与嫂子的睡房里,会不会也将掀起一场同样疯狂的**呢。 想到这里,钟信的脸上不自禁地浮上一丝微笑,用力摇了摇头。 素来心中大多是在谋划盘算的自己,这时候,竟也会忽然想到那些房中隐晦的□□。也不知,究竟是自己对身体的掌握越发地失控,还是嫂子身为一个天生尤物的诱惑,实是太强烈了。 ********************************** 当布伦轻轻叩响隔壁房门的时候,室内传出一个女子的回应。 那回应脆利而略带一丝紧张,倒是一个明显很有力度的声音。 布伦笑了笑,这个在他公寓里躲藏的钟家少妇,和他认识的钟家两个男士不同,性子倒泼辣刁蛮得很。 若不是他生性豁达良善,极易助人,又受了秦淮与钟信的所托,对眼前这个女人,他必是要敬而远之的。 房门打开了,布伦将装了食物的托盘端进去,礼貌地朝女人点了点头。 “密斯于,我方才接到了一个电话,您身在外地的亲人,已经在来使馆区的路上,马上来接您回娘家了。” 这位布伦口中的于小姐,自然便是钟家的二少奶奶,于汀兰了。 那日她被钟秀掐得一时间没了呼吸,整个人已经是将死的状态。只不过钟秀毕竟是女子,力气有限,终没有让她完全死透。 在被钟义投到井中后,本已是葬身井底无可挽回的命运,却不料在钟义与钟秀匆匆离去后,躲在一边树林暗处的菊生,却急忙寻了钟信过来,二人一起,终将于汀兰从井中捞起,并藏在了菊生的房中。 只不过菊生之所以能发现二房这样的秘密,却也并非巧合。 只因这些日子以来,在钟信对钟家的掌控中,早已经发现了各房里的一些特殊迹象。像钟智与于汀兰的奸情、乃至钟九与大太太的微妙关系,都已经在钟信的心里有了端倪。而这些错综复杂的阴暗关系,却又都暗藏着有利于自己的种种良机。 而瘦瘦小小、寡言少语的菊生,便成了钟信日常观察与了解这些对手最好的帮手。 在那日深夜,菊生本已按素常的习惯,在大太太和二房、三房的院子外,偷偷转了转,刚要回转泊春苑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二小姐钟秀在夜色中飞一般跑进了二少爷的房中。 菊生心知这其中必然有鬼,便蹲守在钟义的院子外边,果然不久之后,便看见钟义兄妹背着一个看不清楚的人在雨中往后园子而去。 他悄悄在暗处尾随,却终于看到钟义将自己妻子亲手扔进水井的恐怖画面。 而当钟信与菊生将于汀兰救出,并藏在菊生房里后,起始的几天,她浑身高热,发着风寒,倒真是靠钟信和菊生瞒天过海,又是喂药、又是汤水,才将她从死亡线上强拉了回来。 在她方方病情稳定,尚未彻底清醒之际,钟家人偏又要齐齐前往宝轮寺进香。按照钟信的判断,钟家二房一定会在这个空档,彻底搜查钟家,来寻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于汀兰。 而这光景,倒是才知道于汀兰藏身泊春苑的秦淮,聪明地想到了将她转移到布伦处的好主意。 毕竟这个一身正义感的法国人,在内心深处,确是极同情他眼中受苦受难的东方人的。 只不过让浪漫的法国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所谓深受丈夫折磨,甚至被亲手扔下深井的女人,在醒来后却刁蛮霸道,挑东拣西,实在是让他大跌眼镜。 而眼下,听说娘家人终于要上门来接自己的时候,于汀兰渐有血色的脸上,立时露出了一股兴奋与激动。 她已经等这一天,等得心焦如焚了。 要知道之前在钟家时,娘家人虽然在外地也常打来电话慰问,但见她小产后疯疯癫癫,说话没个首尾,所以对方只道她产后抑郁,精神不好,哪知道这位强悍的钟家少奶奶,此时竟被钟义在暗中苦苦折磨。 而这会子布伦在把于汀兰救回公寓后,请了使馆区最有名望的洋人大夫来看视,并开了些对症的镇静安神药物调理,竟让她慢慢清醒了过来。 虽然在她过去的印象里,从来就没有对钟信与秦淮有过什么好感,可是这一次,于汀兰再是刁蛮霸道,却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命,是这两个人和菊生给的。 而钟信和秦淮虽然事后再没有露过面,却通过这个洋鬼子,暗示她要抓紧联系自己的父亲,想办法将谋害她的丈夫与小姑绳之以法。 于汀兰此时已顾不上去想对方是不是别有目的,只知道自己这条命,毕竟是他们救的,而杀自己的人,也必须要给老娘受到惩罚! 所以当她联系上父亲的时候,便哭喊着将自己的境遇说与了父亲知晓。 那于父在官场上正在得势,盛气凌人,却哪知素来称王称霸的女儿,此时竟然受了这样的折磨,更险些死在姑爷的手里。 他在气炸了肺之际,终是老谋深算,一边急忙带着人手从外地亲自过来,一边通过上层关系,施了重压给这边的官差,让他们立即看守住钟家的二少爷钟义,只待自己这边接到女儿,保障了她的安全后,立即便下令捉拿这个亲手杀人的姑爷。 ******************************* 这工夫,钟家二小姐钟秀手中的电话还在耳边,一张常常挂着梨涡的脸,却变得像僵尸一样惨白。 电话虽然没有挂断,但是对面传来的,却是“嘟嘟嘟”的忙音。 因为方才打来电话的人、她的二哥钟义,已经在和她急促地说了几句重要的话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来不及了,他们来了,你赶紧跑,秀儿…” 钟秀知道,这时候的二哥,一定是看到办公室门口官差的身影,便扔下了电话。 而在这之前,他告诉自己的,却是让她胆颤心惊却又恼怒无比的一件事。 原来钟义在官差中也结识了些朋友,多年来靠金钱打点,颇有几个交情深厚的密友。 而当他刚从官家回到公司,便接到了其中一个官差密友的电话。 那人极紧张地告诉他,说是刚刚听到消息,上峰很可能要派出一队官警,在近期去他的公司缉拿于他。 而缉拿他的理由,便是他伙同亲妹,意图杀死自己的结发妻子。那人一边提醒他眼下于家下了狠手,从高层压下来要重刑于他,让他速速跑路,再作打算,一边叮嘱他,说他妻子正是向官方举报之人,而且听内幕消息说,救了她的人便是钟家的七少爷夫妇,要他兄妹在出逃时也要小心提防。 钟义得到这个消息,自然是魂飞魄散。他不知道他那官差密友的消息,已经滞后了许多,自以为还有逃脱的可能,便急忙先给钟秀挂了电话,通知她速速收拾细软,等自己回去接她。同时他又把方才这些话都说与她知道,尤其告诉她坏了他二人好事的,果然便是老七夫妻。 谁知他这边刚把这消息说完,那边办公室的房门已经被官差踢开,钟义顿时傻了眼,只知道让钟秀快跑,便扔了电话,束手就擒。 这边钟秀心思细敏,只凭二哥前后之语,便已经知道了原委。眼见二哥已经被官差缉拿,知道自己二人既犯了杀人案在前,有了于家的势力重压在后,即便不得死刑,若要被官差拿住,活罪也不能轻饶了。 这工夫她若要速速逃去,大约也不能一时半刻便被抓到,可是难道自己一个钟家千金,从此便要过那终日逃窜、见不得光的日子不曾。 想想这样的惨状,自然都是老七夫妇那一对贱人所致,如若不是他们从中做梗,那于汀兰早已成了井中的野鬼,届时对外宣称她产后抑郁发疯,投井自杀身亡,完全死无对证,自己和二哥又如何能有这样可怕的结局。 一想到这些,钟秀惨白的脸上竟由又惊又恨,慢慢生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倒似比哭还难看可怖。 她对着镜子整了整形容,咬了咬失血的嘴唇,让它们生出血色出来。然后高声叫了碧儿进来,让她立刻找来几个心腹小厮,带了棍棒绳索,立刻跟她去往泊春苑。 碧儿听她这话,脸色倒变了又变,虽然早知道眼前的二小姐心狠手辣、心计深沉,但却也从未见过她像现下这般,从面庞到骨子里,都渗出一份毫无遮挡的怨毒。 她不敢忤逆,忙找了几个小厮过来,跟着钟秀便匆匆往泊春苑而来。 这工夫,秦淮正和菊生二人,在调香房里核对着刚刚采买的一批香材。这些,都是他为了小批量试制一批“四时锦”而特意买来的。 他知道今天早上老七临走时,和自己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所以这一白天,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只觉得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倒真的找到了书中开篇中,描写秦怀一颗春心,满满地期待洞房的感受。 他心中只暗暗和自己道,看书时,只觉得那小馆出身的秦怀,风骚下贱,一门心思想让人破了自己的处男之身。却不料自己这个高等学府的大学生,原来在等到自己喜欢的男人时,却也一样在隐约中,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期待。 或许,这便是动了情的男人,都会有的本性罢。 只是这种感觉实在太过灼人,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便干脆找了菊生,去调香室里干些活计,缓解一下自己的春心。 二人正在那低着头分拣着香材,却听得外面隐约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间或,还有泊春苑丫头的拦阻声和吵嚷声。 秦淮与菊生对望了一眼,倒都警觉起来,菊生顺手便抓了一根磨香材的棒槌,这工夫,房门却被人一脚踢开了。 还不等秦淮和菊生作出反应,一群年轻力壮的小厮已经挥舞着家伙冲了过来。 一时间,调香室里一阵兵荒马乱。 秦淮只知道自己抓着什么东西,拼命地朝对面的人击打着,但是对方的人数实是过多,他尽量防着身前,却顾不到身后。忽然之间,只觉得脑后却传来一阵巨痛,登时眼前金光直闪,终是晕了过去。 半晌,随着身子被人扔在冰冷的石板上,秦淮被后脑的巨痛刺醒,用力睁开了眼。 原来这工夫,自己竟然被人捆了双手,直拖到了那眼幽深的古井边。 而菊生,竟也和他一样被人捆了身子,正蜷缩在他脚下,似乎还没有醒转过来。 秦淮的目光落在井口,在这里,自己曾经救回了菊生的性命。也是在这里,钟信和菊生又救了于汀兰的命。 所以眼前自己被人带到这井边,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人影慢慢绕到了秦淮的面前,他眨了眨受伤后有些眩晕的双眼,看清了面前的人影,果然便是钟家的二小姐钟秀。 只是这光景的二小姐,竟完全没有一丝从前的娇软之气,那对总在唇边若隐若现的梨涡,此时也已消失不见,在她脸上,只写着一份昭然若揭的毒辣与狠厉。 “好一个千娇百媚的男嫂子,好一个在背后出谋化策的男寡妇,想不到我钟秀,竟然有一天,也会折在你和那个贱种老七的手里!” 秦淮惊讶地发现,此时的钟秀,似乎连声音都像换了一个人,而在这个人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很不祥的气息。 “不过,既然咱们已经斗了这么许久,你一定已经很了解我钟秀的为人,我可以很坦承地告诉你,便是我输给了你,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好过,或者说,我这一辈子,就不想看到有一个能让我难过的人,还在我眼前舒服地活着!” 钟秀的脸上有一份完全便是狰狞的表情,让所有听到她这番话语的人,都瞬间不寒而栗。 “所以我的好嫂子,我现在便告诉你,面前这眼深深的水井,就是你人生的归宿,你这样皮白肉嫩的一个妙人,在这井水里好好泡上一天一夜,一定会更加的白嫩可人,等到那贱种老七捞你上来的光景,一定会更喜欢的紧呢!” 这一刻,秦淮在钟秀近似于疯狂的话语中,感觉到了一股比那井水还要冰冷的寒意。 第73章 听到二小姐这样狠厉阴骛的言语, 二房里跟她而来的小厮们都有些面面相觑。 他们虽是二房的心腹, 日常自是要听主子的话行事,可是眼下二小姐这话里, 却明明就是要将七少奶奶和菊生投井的意思。 这光天化日之下, 未免有些太怕人了罢。 便连一边始终和钟秀同声同气的碧儿, 此刻都不由得变了脸色,眼珠不停地转着, 偷偷往后角门的方向看了又看,竟悄悄离了人群。 钟秀俯下身,用手指勾起秦淮的下巴,朝他微微一笑。 “大嫂子, 不,现下我该叫你做七奶奶, 说实在的,你这脸蛋, 生得实在俊秀, 便和女人比, 也不差什么, 难怪老大和老七兄弟两个, 都争抢着娶你, 我只是在想,这样漂亮的脸蛋, 要是泡成个烂猪头, 却不知那个贱种看到后, 会不会感觉很惊喜!” 她嘴里这样带着笑意说话,眼睛里却冒出两束恶毒的光,忽然间,抬手便打了秦淮一记耳光,显然这耳光用了十足的力气,竟立时将秦淮的嘴角打出血来。 “贱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赏你这一巴掌吗?我可以说与你,这是替二哥打给你的!若不是你和老七那个狗杂种在背后坑他,他这会子好好的,替钟家人卖命赚钱,又怎么会被官差缉拿了!” 秦淮只觉得嘴角火辣辣的,有一股甜腥的味道渗进了嘴里。蓬乱的发丝遮住了半边眼睛,让他有些看不清眼前钟秀的脸。不过,即便看不清,他也能想像得出这个女人甜美外表下,已经撕破了面具的恶毒嘴脸。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丝,被钟秀勾住的下巴在她手中挣了挣,像是在积攒着力气一般,忽然用力朝对面那张脸啐去。 一口带血的口水喷在钟秀狰狞的脸上,倒显得这个已经有些神经质的女人,愈发地可怖。 秦淮看着眼前的钟秀,心里忽然并不觉得她多让人害怕,倒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鄙夷与恶心。 “二小姐,到了这会子,你竟真的不知道,其实你比你口中的贱人和杂种,却要更卑鄙、更下贱的多吗!” “你骂老七和我坏了你和你二哥的好事,可是我想问你一句,到底那好事又是什么?那可是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嫂子啊!这样丧尽天良的好事,大约你们已经当好事做尽了!官差缉拿他又算得什么,便是判他个千刀万剐,都是罪有应得!” 钟秀被他凶猛的攻击气到了,连脸上的血水都不去擦,肩膀哆嗦着,对身边的小厮厉声叫道: “一个个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把这两个贱种都立即扔到井里,快!” 几个小厮面色紧张,虽然害怕钟秀,不敢不听她的话,却又有些迟疑要不要真的下手。 毕竟,这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这工夫,那群小厮中一个鼻梁塌陷的家伙,却是满眼凶光,立马冲上前来,便去拖秦淮的身子。 原来这家伙竟是钟义最贴身的小厮,上次在泊春苑要上手搜秦淮身子时,被钟信一拳打碎了鼻骨,心里对钟信二人正是满腔的仇恨,因此见二小姐要置死秦淮,别人未动,他倒已经先跑了上来。 眼见那小厮的手已经抓到了秦淮的脚,不顾他的踢踹,便要把他拖到井口去。 这工夫,却有一个黑色的人影,猛地从人群后冲了出来,却正是老七钟信。 他在那城效找那叫“大金牙”的人牙婆子,颇耽误了些时间,好不容易摸到些自己想要的消息后,便匆匆赶回了钟家。 虽说白日里偶尔想到嫂子,心里面想的净是些不可说的□□,可说来也怪,在回家的黄包车上,他却忽然间感觉有一种莫名的烦躁,看着那越来越低的黑云,总觉得有些让人憋闷的紧张。 他知道这时候,钟家所有的千头万绪已经纠结在一起,便像是一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到了要喷发的当口。 如若在以往,钟信或许只会期待那滚烫的岩浆来得再快一些,但是现在,在期待火山爆发的同时,他也开始深深地担心着火山口上那个人。 那个不知不觉中和自己上了同一艘船,并且由相互防范,直至相互依偎的人。 所以他没有走钟家的正门,而是抄近路从后角门回了院子。 在刚进后角门的当口,却看见那个碧儿鬼鬼祟祟,一溜烟地从里面跑了出来,见了他,勉强堆上笑脸,只说是替二小姐买些东西,便惊了魂一般地跑走了。 他莫名便觉得心中生了疑虑,匆匆跑回了泊春苑,却在大门口,和一个正从外面跑回来的丫头撞在一处。那丫头忙不迭地告知他,七少奶奶与菊生被二房小姐方才带人打昏,竟拖往水井那边去了。 钟信只觉脑子里轰地一声,转身便跑。耳中还听见那丫头在后面抱怨,说是她通报了大太太,而对方却只说知道了,马上派人过来,却迟迟不见一个人影。 钟信哪还顾得上这些,只是拼尽了浑身的气力,一口气便跑到了那井边。 这工夫,看见那塌鼻子的小厮正拖着秦淮,他看不清嫂子是何种情状,只把两排牙齿紧咬着,直冲到那小厮面前,对着他的心口便是一脚,那小厮登时向后一仰,脑袋猛地撞在井栏上面,“咣当”一声,竟撞得鲜血四溅,躺倒在地,已经不知死活。 钟秀眼见就要把秦淮扔到井里,不料横空里杀出个人来,惊怒间,却见来的正是钟信。 她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素常的理智,整个脑子里便只有将秦淮与老七弄死的念头。至于自己又将是何样的结局,这光景已近疯癫的她已经全然不予理会了。 她见那小厮失了手,周围的人又都胆怯地不敢上前,而最亲信的碧儿,这会子竟然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钟秀双眼里像要喷出血来,便如同被困的母兽般,从怀里掏出了半把剪刀,竟是于汀兰当初要刺杀钟义的那把,原被她偷偷收了起来。 这工夫,她便像那疯虎般直朝地上的秦淮冲去,那架势,分明就是想一剪刀要了他的命。 钟信便同她一般,在踢飞那小厮之后,两只眼睛也像是要滴了血般的红。见钟秀持着剪刀冲向秦淮,他猛地往秦淮身前一拦,一只手又准又狠地抓住钟秀的手腕,使了全力,拼命向下一折,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竟将钟秀那细长柔嫩的手腕生生掰断了。 钟秀虽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却依挡不住疯狂的劲头,仍使着全力用另一只手往钟信脸上猛抓,钟信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双手一错一扭,便将钟秀另一只手臂别到身后,向上一推,直接将那胳膊脱了臼。 看着两只手臂都软绵绵垂在身侧的钟秀,钟信抓住她的衣领,两步便将她推到井栏上,按住她的头,让她去看井里面幽深冰冷的井水。 “二小姐,你不是最喜欢这口井吗?你不是最爱将冒犯你的人,往这眼井里面扔吗?你现下就好好看一看,它到底有多深,水是不是很冷!” 钟秀被他按着脑袋,眼睛在深井的水面上滑过,却忽然不再挣扎,而是闭紧了眼睛,冷笑起来。 “钟老七,你这个疯子生下来的贱种,你要真的有种,便当着这些人的面,把我扔到井里面!我倒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有你亲娘那股子疯劲儿,敢当着这些人的面杀了我,你来啊,动手啊!” 钟信看着她由疯癫又变得异常平静的脸,竟然也冷笑了两声。 “我是该叫你二姐姐,还是叫二小姐呢,不管叫什么都好,钟信都承认你是一盏最不省油的灯。二小姐,怎么,你现在不想活了是吗?想在临死前拖我下水是吗?” 钟信忽然咬紧了牙关,用力将钟秀的头又往井里面探了探。 “我告诉你,当年你的那条狗,那条想吃我伤口血肉的狗,就是被我活活淹死在这口井里,你不是一直对它念念不忘吗,如今机会来了,你是想去到监狱里隔着高墙陪你二哥,还是在这里陪你的狗,你自己来做选择。只是我可以告诉你,你抬头向路口处看一看,那边是什么人来了!” 钟信说着,抓着钟秀的头发,猛地将她从井口拎起来,让她靠在井栏上,自己却向旁边靠了靠,身子也倚在井栏上。 钟秀抬起头,目光向钟信说的路口看去,竟然看见一队穿着制服、荷枪实弹的官差,正匆匆朝这水井而来。 她心中明白这些人已经缉拿了钟义,这会子自是来捉拿自己。 她从放弃逃出钟家,而是来泊春苑劫持秦淮开始,心中便已打定了一个主意。因此见到这些官差,倒也并不惊慌。只是用眼睛在钟信和秦淮的身上来回看了几眼,目光中满是深深的怨毒。 继而,钟秀微微转了转身,目光飘向远处,那个方向,原是钟义仲夏苑的所在,嘴里,却似乎低低自语着什么。 “哥,不论你身在哪里,想来那左近,总会有一眼水井,而我心里明白,这天下的井水,终究是相通的……便像是你和我……” 只见她那张被秦淮啐得满是血污的脸,忽然间又露出了一对梨涡,竟像是想到了什么最甜蜜幸福的往事一般,有了一份诡异的美。 不过那笑容刚刚浮现,她却猛地低下头,用力向倚在旁边井栏上的钟信撞去,明显是想在这最后凶猛的撞击中,将对方撞下深井。 她哪知钟信在有意靠在井栏的时候,便早已料到了以她阴狠的本性,势必会做最后的疯狂,因此故意给她制造出机会,眼睛却一直在暗暗盯着她的动作。此时见她猛冲过来,便迅捷无比地向旁边一让,只把一个钟家二小姐,在那些已经赶到近前的官差面前,整个人让进了那眼深井,瞬间传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无数水花从井里向上飞溅,渗出一阵冷冷的寒意。 ********************************* 当官差最终将畏罪自杀的二小姐捞出来时,她已经彻底没了气。 夜里,在泊春苑的卧房中,菊生端着一盆略有些血迹的温水出了房门,随后,房门便在里面轻轻反锁了。 菊生抿嘴笑了笑,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睡房里,钟信刚刚为秦淮洗净了头上的血污,用一条大毛巾帮他擦净了脸,并把他一头黑发全部梳向一边,尽量将被砸破的伤口显露出来。 钟信看着他露出的脸和额头,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抹隐隐的柔情,轻轻伸出手,在秦淮的脸上摸了摸,那个位置,正是被钟秀打过的地方,现下还有些红肿。 “嫂子这里,倒还疼吗?” 钟信的声音淡淡地,似乎问得很随意。可是秦淮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关切之情。 “看你帮我打还于她,便早都不疼了。” 秦淮这话说的没错,那工夫,眼见钟信如此狠辣地对钟秀下手,他便知道,老七是在为她伤了自己,而睚眦必报。 钟信点了点头,他的手边是家里常备的药箱,这会子,让菊生回去休息后,他要亲自为“嫂子”上药。 没错,原本今天早上的光景,他还在悄悄暗示,说好了今天晚上,两个人要把这个嫂子的称呼彻底改掉。 只是谁也没料到,那场冥冥之中必将到来的撕斗,竟然会来得这么早。 以至于现在,嫂子还只是嫂子,终究没有吃到嘴里。 “嫂子,这药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大约会很刺痛,你要是感觉难过,喊出来便是,真要是郁结在心里,反容易气滞血淤,倒不好了。” 秦淮微微点了点头。 他头上的伤口虽然只是皮外伤,却流了不少的血,再加上被钟秀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整个人确实有些头晕目眩。 这会子,钟信粗硬的手指一直在自己伤口周围轻轻揉按,才渐渐感觉好转过来。 待到钟信用药棉蘸了些药水,轻轻在伤口涂抹的时候,秦淮才发现钟信果然说得不错,整个伤口处,立时变得又痛又痒。 既然钟信说了要自己发出声响,免得憋出病症,秦淮便在那股痛痒中,略放纵地叫了起来。 “啊…嗯…好痛…真的是好痛啊!” “叔叔…你再略略轻一点…” 秦淮忽然发现身后钟信上药的手停住了,可是自己头上的伤口却还在隐隐作痛。 “嘶......叔叔怎么停下了,还是一口气上完它,便是这痛,我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钟信还是没有动,更不知为何,呼吸却似乎渐渐重了起来。 “叔叔......你怎么还不动?” 第74章 钟信手里拿着蘸了水的药棉, 却没有继续给秦淮涂抹伤口, 反倒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出去。 此时的他,虽仍在努力维持着沉稳的神色, 可是身体上的表现, 却远比佯装的表情要来得诚实。因为这工夫, 在嫂子没有克制的叫声中,让老七觉得尴尬的是,自己竟不可抑制地有了反应。 这反应让素来沉稳谨慎的他, 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羞耻。 明明眼前人受着伤、流着血, 脸上还有着红肿的指印, 无论如何, 自己的感觉,都应该是心疼和怜惜才对。 可是这工夫, 面对这样伤痕累累的嫂子,自己却不知为何, 偏偏被他那**的叫声激起了男性的**, 这样的自己, 是不是也太禽兽了一些。 身为一个从未有过□□的壮年男子, 在男人的□□纠缠中, 钟信大约还处于懵懂无知的状态。 他以为自己对嫂子的这种反应有悖情理,却不知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本就是喜欢他的全部。他外在的音容笑貌, 与他的心、他的身, 都是绝然不可分割的。 因情而生欲, 因欲而情动,本就是一个无法打破的循环。 秦淮略忍了忍,见钟信还是没有继续为自己上药,便轻轻转过身来。 只穿着中衣的老七一手拿着药棉,一手则是装药水的瓶子,正有些怔怔地站在那里,秋夜微凉,却可看见他的面色涨红着,更有细细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 秦淮愣了愣,不禁便去细看他的神情。 却见他素来沉静的脸上,似乎正在强行抑制着什么,嘴角用力抿着,两条浓眉则拧成了一条直线。 奇怪,不过是给自己上个药而已,至于便这样紧张吗? 秦淮有些讶异地顺着他的脸向下看去,目光在钟信厚实的胸前顿了顿,又快速滑了下来。 老天! 他的眼睛忽然间瞪圆了。 这会子,他已经明白钟信为何手持药水,却迟迟不过来给自己上药了。 毕竟大家都是身为男人,自然知道这种状态下的老七,确是动不了身。 因为若是行动起来,便他身上那薄薄的丝质裤子,大约便要尴尬到呼之欲出的地步了。 这人… 怎么会在给自己伤口上药的当口,便有了这种凶猛的反应,这要是两人再有了些许亲近的动作,他的反应,岂还了得! 看来这个最擅压抑自己情感,总是隐着自己真心的小叔子,真的已经熬不住了。 “叔叔…对不住…早上原还应承了你,从今晚上起,便不再让你叫我嫂子,只是现下看…倒怕还是不成,真是难为你,竟成了这个样子…” 秦淮低声说了句,目光却尽量不落在钟信的身上。因为仅用余光,他也知道对方正在努力地抑制身体的变化,只是大约他实是身强体健,那情状一时半刻,似乎还没有完全消退。 钟信看见秦淮转过身来,便知自己身上这样子,是跑不出他的眼睛了。 他微微闭上眼睛,用力做着深呼吸,待听见嫂子说的话,登时一张脸再也绷不住,刹时间便像充了血似的红。 “嫂子,你莫这样说,原是老七不好,既没能把嫂子护得周全,这会子又……唉,嫂子别笑话我,我这便到里面冲个凉水,待出来再给嫂子上药罢。” 他略有些颤声地说了这番话,也不等秦淮搭腔,早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几大步便遁进了里间,片刻后,便听见“哗哗”的冲水声。 秦淮一时间竟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只觉得素来在自己心中阴沉腹黑的钟信,这工夫慌张中透着憨态的表现,似乎才和他真实的年纪相仿。 原本在他这光景的青年男子,自是热血沸腾、阳刚莽撞者居多,像他这般少年老成、又极度压抑自己性情的,才属少见。 所以这会子,一想到方才他虽极力遮挡,却偏偏两只手都伸在前面,仍是挡不住的窘迫样子,便忍不住又是想笑,又莫名便有些羞耻的感觉。 只是在羞耻之后,耳朵里听着里面钟信冲水的声音,秦淮慢慢感觉自己的脸似乎有些热了。 因为这工夫,他发觉自己满脑子里,都在想着一个画面,那便是老七冲水时的样子,并且那画面,越是想,则越具体到了一个不该去想像的地方。 秦淮用力摇了摇头,却不料带动了伤口,让他痛得“嘶”了一声,心里想了想,倒推门出了屋子,直走到对面的四时锦下,深深吸了吸满树的花香,让自己努力平静下来。 室内的钟信在冲了几盆凉水下去后,终于让那庞然大物鸣金收兵,脑子里也感觉清爽如常,才急急穿了衣裳出来,却发现嫂子此时不在房中。他抬头望去,冷月如弯眉,繁花似暗锦,而在花前月下,却有一个着一身白色雪纺中衣的少年,正闭目伸颈,嗅着秋夜里的花香。 这一幕,让站在窗前的钟信竟看得呆了。 此后经年,便是有无数的光阴岁月变迁更替,对他来说,却再也忘不掉眼前这一幅天然如画的绝妙景致了。 钟家这几日,竟是异常的沉静冷清。 钟智尸身被发现后,老来丧子的三房太太原本最是愁苦无依,夜夜以泪洗面,倒是身为亲表姐的二太太莫婉贞,常常去宽慰劝导。 可是风云突变,转瞬之间,二房的两个顶梁柱轰然崩塌,二少爷钟义被官差抓捕关押,说是必将被判大刑。而千伶百俐的二小姐钟秀,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会神经错乱,于疯癫中害人不成,终害了自己,以致沉尸井底。 这样的二件大事一出来,莫婉贞简直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的鱼,窝在床上,一病不起,再也没了往日的精神。 在钟家下人眼里,这一年之中,从大房钟仁暴亡失权,再到二房三房异军突起,原本以为天平已经改了方向,却不料大房中又立起了老七钟信,而二房三房则出了这样一败到底的惨剧,究竟谁笑到了最后,自然是一目了然。 因此上这些日子以来,众人只觉得前阵子身体极虚弱的大太太,这工夫似乎又多了些精神起来。 尤其是三少爷钟礼大闹妓院的风波后,他和钟飞鸿间已经彻底没了联系,这便让何意如愈发舒心畅快。终究这事,才是最让她担心忧虑的所在。 只是钟礼这边,虽然与钟飞鸿中断了联系,却便像是丢了自己的魂,整个人竟然真的就迷失在那花街柳巷里,夜夜不醉不归,甚至干脆直接夜宿妓馆,连家都不回了。 何意如虽然并不怕他荒唐风流,只是想到他从前并不是这般模样,显然现下这种状态,终究还是有了严重的心病。 因此这一日,她便特意寻了他来。苦口婆心地与钟礼说起,便是不与钟飞鸿成亲,他若想要女人,自己也可以先为他纳几个艳妾进门,然后再寻一门好亲事,好好的成家立业,终究这钟家的基业,现在看,日后必定全都是他的。 哪知道钟礼虽然夜夜笙歌买醉,却只是因为心底里那份说不出的苦,所以靠酒精与美色麻醉自己的**与灵魂而已。 此时见母亲还在跟自己说着这些,他便告诉何意如,自己现在还苟活在钟家,不过是在等一个人的消息,如果自己知道那人安好的消息,便连一刻,也不会在这个大宅子里停留了。 何意如见他竟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忍不住哭着苦劝,只说他若不在,自己这基业又是给谁挣来,他若不在,自己便也不要活了。 谁知钟礼听了她这话后,却静静看了她半晌,方才幽幽地道: “太太这话原也不要说得太满了,原本这世上,也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的。按说我既生到人世,自是要感激太太给了我性命,可是这条命,偏又沾满了孽和血腥,细想想,或许是我的命,原本便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何意如听他这话,不禁又惊又怕,脸上的神色仿佛变成了死灰,只听钟礼又道: “我知道太太这一辈子,确如方才所说,守住了钟家这份基业,只可惜,莫说我对这些东西全无兴趣,便是有兴趣,我也知道我自己究竟是谁的儿子,在钟家这些人里,怕是我才最没有资格继承这份家业。” 何意如嘴角哆嗦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面色平淡的钟礼,“老三,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钟礼却并不看她,眼睛只瞧着何意如桌上一盒现成的人参养荣丸,便伸手拿过来,指了指那丸药,低声道: “太太,这世上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有些事,我早已经便知道了。便如你当时给鸿儿的那盒丸药,说是养身安胎,其实难道不是断子绝孙的药丸,怕我和她叔侄相亲,生出孽种来吗?” 何意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会子,竟真的已经说不出话来。 钟礼轻轻朝她笑了笑,抬起身来。 “太太,我说这些与你听的意思,便是让你知道,只要鸿儿那边有了稳妥的消息,或是继续学业,或是找到她的归宿,我这里再无挂念后,必然会离开钟家,从此浪迹天涯。想来,只有佛苔纶音,青灯木鱼,或许才是我后半生的所在。只是太太毕竟生养我一场,我早些说与太太知晓我的心意,便是让太太也早做打算,毕竟现时的钟家,人丁凋零,大约也只有老七可以倚仗了。” 钟礼说完这番话,神色决然中,便离了何意如而去,只剩下她一人,在客厅中独坐了许久。 直到天边的泛起一抹鱼肚白,何意如才仿佛从老僧坐定中苏醒一般,神色中倒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没了昨晚的颓败与绝望。 而让全钟家都大感意外的是,不两日后,大太太何意如忽然请来族长钟九并几位尊长,又召集了钟家上下人等,竟当众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在钟义出事之后,她已经请族长钟九帮忙,在商界请了一位专业的经理人来打理钟氏香料,而不需要钟家任何一位子女参与其中。何意如强调,这种公司管理方式在时下极是盛行,远远好过家族式的管理。 很显然,在众人都以为钟信顺理承章要接手钟家外部事业之际,钟家的实际掌权者大太太,已经封了他的门。 而第二件事,则更让众人瞠目不已。 原来她以钟家近日接连出事,并人丁凋零为由,在族中寒门,选中了一个同为钟姓的七岁男儿,正式收为义子,并养在自己身边,取名钟良。 第75章 秦淮头上的伤势渐好, 有了精神,却发觉这几日, 钟信似乎总是在外忙到很晚。 他因听菊生所言, 知道在自己受伤期间,大太太召集了钟家人, 一边收了外面公司的权柄, 一边收养了义子, 竟是一副要继续做庄、垂帘听政的架势。 秦淮心中感慨, 这钟家的女人,从老到少,个个在染缸中浸淫成长, 似乎已经将争权夺势烙在了她们的骨子里,随便拎出一个, 都绝非善类。 只不过他实是想不到,已经年过半百的何意如, 竟然还有这般斗志,在暮年之际,仍是不舍放弃手中的权柄。 想来这些宅门中的女人, 从生下来始, 便处在这尔虞我诈的氛围里,耳濡目染,已经将站在权欲的顶峰做为人生的目标, 并会为它争斗一生。所以一旦站到了那个位置, 又哪里肯轻易让出来, 只求个云淡风轻呢。 也正因如此,秦淮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宅子里,尤其是泊春苑的下人们,在对自己和菊生的态度上,已经开始有了转变。这起跟红顶白惯了的小人,眼睛偏是毒得很,最能看出这宅子里头,谁得了势,谁失了宠。 大太太这番举动之下,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在大少爷死后临时上位的老七,怕是又要凉了。 何意如行了这两件事之前,其实是与钟九在一起合议很久了。 本来在他二人的想法里,是想着大房无人,二房三房拔扈,需要靠钟信先制衡住他们,待何意如身体调理好了,三少爷钟礼与钟飞鸿的事也理顺清了,再慢慢卸掉老七的权力。 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在于汀兰肚子里的孩子小产后,整个形势却已经大变。 先是老六摸到了何意如与钟九的脉门,要胁着强行上位。 而对何意如与钟九来说,被钟智抓到了这个软肋,不仅干系着他二人在族中的威望,更容易把钟礼与飞鸿卷进这脏水里。因此在钟智不断威逼之际,钟九自然不会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城郊那眼野井,便成了钟家六少爷最后的归宿。 而这边刚刚铲除了心腹大患,却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素来在钟家最大的对手二房,竟然在一天之内,淹死了二小姐,拘监了二少爷,真可谓是损兵折将,一败涂地,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有招架之力。 只是惊喜归惊喜,何意如与钟九却已经在暗中获悉,原来二房之所以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幕后的老七夫妇竟然算得上是极大的推手。 若不是老七在暗中救了二少奶奶,又想法子在洋人处医好她,终让她有了复仇的机会,那于汀兰早就死在了井里,又岂会有后面翻盘之事。 因此在钟九与何意如心中,虽然为二房终于被扳倒而窃喜,却更加为扳倒对手的人而感到心惊。 想不到在不知不觉中,这个原本怯懦萎顿,总是隐在钟家暗处的老七,竟然已经养硬了翅膀。 钟九曾经质疑过何意如,便是老七养成了翅膀,若她对他认真关心呵护,给他应得的利益,视他为亲子,他又会怎样。 何意如思索良久后,却对钟九摇了摇头,只说给了他一句话。 “他会怎样,我实是不知,但我只知若他在侧,便会心中莫名不安,提心吊胆,夜深人静时,无法安眠。” 他二人心意相通,何意如既如此说,钟九便已经心领神会。 故而,才有了何意如看似突如其来的决定。 只是既然旁人都可看出大太太要打压老七,便钟信自己,却又如何不知。 但是在外人眼中,他却一如既往,每日里辛勤做事,将宅子里各种大小杂事处理得妥妥当当,完全没有与大太太置气的情形。 不过这工夫,他晚上离开钟家的时间却日渐多了些,夜里回到泊春苑,常常都是秦淮睡熟了之后。 这一日钟信又是晚回,秦淮却坚持着没有先睡,而是告诉小厨房,为他和七爷弄了些霄夜过来。 虽说下人们都在背地里嘀咕七少爷夫妇失了宠,也少了点从前的奉承讨好,可是这七少奶奶毕竟是在泊春苑立了威的人,平时看起来温和随性,可是真动了脾气性子,却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儿。 莫说别的,便是上一次二房大闹泊春苑时,他把碧儿大嘴巴扇昏的事,众人都还记在心里,所以对他难免不有所忌惮。 因此小厨房听说要做宵夜,并不敢有太多怠慢,不大工夫,几样精美的点心便送到了七奶奶的卧房来。 待钟信匆匆赶回泊春苑之际,那装在食盒里的几样美食,还在隐隐冒着热气。 “嫂子从来不吃霄夜的人,今儿个这是忽然饿了不成?” 钟信一边脱着长衫,一边看秦淮揭开食盒,刹时房间里充盈着扑鼻的香气。 秦淮伸手接过他的衣裳挂在一边,见他神色间既有几分疲累,又隐隐可见几分忧虑,便对他笑道: “我确是不敢在晚上吃这些的,今儿弄了这些个吃食,只因叔叔这几日回来时都已经好早晚了,劳乏了一天,看起来神色上亏空得很,倒是补上些汤水小食,也添上些气力才行。现在外面行事,劳身之外,更要劳神,叔叔虽然年轻,却也不可大意了身子。” 钟信坐在桌边,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便看那几样点心,果然有汤有水,果品糕饼,想得十分周道。 他心中只觉一股暖意涌出来,本是十分劳乏的身子,虽还滴水未进,却只觉舒坦惬意了许多。 他拈起一块榛仁酥饼,却先不往嘴里送,只低声道: “嫂子方才说晚上不敢吃这些东西,却是为了什么?” 秦淮哪知道他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间倒愣了愣,略有些尴尬地道: “并没有什么,不过是想…保持些身体罢了。”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身为一个当代的青春少年,正是最重外表,最在意体态的年纪。要是不管不顾,放开了吃,便钟家这些美食,保管三个月内便把自己吃大一号不可。 钟信把那酥饼吃了,上下打量着只穿着中衣的秦淮,目光在他的腰腿上盘桓了良久,忽然眯起眼睛,低低道: “嫂子的身子,骨肉匀停,确是刚刚的好,老七虽不甚懂这些,只是看那些画本上的人,倒觉得都不如嫂子好看。” 秦淮只觉得脸上一热,没想到钟信竟然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来。 待见他一边轻轻咀嚼着嘴里的酥饼,一双眼睛却在自己的身上游走,看那脸上享受的表情,也不知在他眼里,是那食物美味,还是自己…更美味。 只是究竟是不是真的好看到秀色可餐倒也罢了,可钟信嘴里那画本上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秦淮忽然就有了一份强烈地好奇心。 毕竟他看过两次钟信描摹的人物,可是那临摹的画册,可都是钟仁的男男春宫,总不会他现下比拟自己的,也还是那春宫图里的美男? 不可能。 虽然用现在的话说,老七这人原也有些闷骚,可是毕竟还是极有城府,极端正的一个人,还不至于平常看见自己,心里面便会想到那些香艳的画面上去。 “叔叔说的那些画本,却又在哪里,我素来在家除了调香,便是闲着,不如叔叔找出来给我,闲时翻看下,也打发些时间。” 钟信正舀了一勺鸡皮酸笋汤,听到他说要那画本来看,手指哆嗦了一下,一勺汤倒洒了一半在碗里,口中下意识便提高了些声音: “那画本,嫂子是不能看的!” 他方才因看着嫂子入迷,原是顺口之中,便把心里想的念头,倒不留神说了出来。这会子见嫂子提起来,登时便觉得脸有些发热,只因为他口中那画本,可不正是生前钟仁交给他临摹后,便一直留在他这里的春宫。 因自打在宝轮寺那间空房子里,自己和嫂子裸身相对后,钟信也不敢问自己为什么,只知道窗外越是花香四溢、月光如水的夜里,自己越是像中了魔般,满眼睛里都是那个不着丝缕的妙人儿。 而这光景,能帮着这思春少年打发漫漫长夜的,好多时候,便是那两册钟信又爱又恨的画本。 所以喜爱,实是因为人性使然,以他的年纪身体,若是对那种香艳的春宫都毫无兴趣,倒怕是个天生的废人了。 而之所以会恨,则因为这两本书里,又都暗藏着当年自己在钟仁面前所受的屈辱。毕竟那时候,钟仁让他临摹这东西的本意,是诱使他去与嫂子发生那种事情罢了。 只是当初虽然并没有真的与嫂子发生什么,但是这光景,每一次在翻看那一幅幅或香艳或污秽的画面时,他的脑子里面,却总是时不时就跳出嫂子的脸。总觉得,那一个个风情万种的画中人,似乎都不如嫂子来得鲜活吸引。 不过在二人成亲之后,每日里共处一室,那春宫画本,钟信便再也未敢从暗处取出来过。 对他来说,每天夜里,在秦淮深睡之后,自己尽可以大着胆子赏鉴月光下的嫂子,从发丝到足尖,每一寸每一缕都看得仔仔细细。那带着呼吸的温热**,散发着青年男子自然的体香,简直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尤物,又何需再看什么画本来画饼充饥。 当然,虽然因身边有了嫂子这样活生生的身体可以让眼睛**,可是那眼睛看得到,手上却摸不得,嘴里更吃不到的感觉,也十足地折磨了钟信好多个夜晚。 “叔叔倒真是小气,不过是个画本子,明明自己都已经看了,怎么我倒看不得,难不成,里面画得,竟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秦淮见他一口拒绝了自己,心中更是生疑,他终究也是个年轻的性子,见钟信明显神情紧张又尴尬,倒偏要寻根问底。 钟信微微咳了两声,心里面忽然加速跳了起来,鬼使神差地,竟朝秦淮点了点头。 “嫂子猜得不错,那里面,确是有好多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嫂子竟还要看吗?” 第76章 “嫂子猜得不错, 那里面,确是有好多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嫂子竟还要看吗?” 秦淮因见钟信原本有些尴尬紧张,又不欲让自己看那画本, 便隐隐猜到那东西必是那春宫图一类的物事。 哪知在自己故意寻根问底之下, 这家伙竟然反客为主, 直接将了一军,倒来问自己要不要看。要说这人不阴险腹黑,那可真是冤枉了他。 不过虽然明知他眼下的所为实属男人的蔫坏,秦淮却一阵悸动, 只觉得心里突突直跳,方才明白自己看了这么多小说,到这会子,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男人那种让人心动的坏,也更加懂了两个男人间不动声色的**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光景, 虽然明知道老七看的是香艳的春宫,并且正在用那物事撩拨自己, 可是自己偏生不仅不反感, 倒更有一种, 想多听他说上一些闷骚言语的奇特的冲动。 难道名为秦淮的自己, 骨子里竟也如此放荡,毫不逊于那出身于妓馆的秦怀吗。 “叔叔既说了那画本中的人原不如我, 倒让人心头痒痒的, 真的想赏鉴一番, 看叔叔是不是在谬赞于我。至于说那东西见不得人,我想着叔叔的为人,如此沉稳端方,想来那东西也坏不到哪去,最多不过是几笔人体的写意,你我又非黄毛小儿,看上几眼,自然也算不得什么,不如等叔叔吃过这宵夜,便取出那画本来看看罢。” 钟信大着胆子问了他一句要不要看那画本后,心中却是惴惴不安,既担心嫂子误会自己唐突下流,又莫名便想要在嫂子口中,听到他说出愿意二字。 待听得他一番婉转的表达,却终还是想要看那春宫时,他脸上神色不变,倒略低了眉眼下去,低声道: “嫂子为老七备了这些点心,我早就吃得尽饱了,这工夫,便让她们收拾下去。我因在外面忙了一天,去的地方又污浊得很,便先去冲个身,嫂子便略等我会子,不过片刻,老七便带那画本过来。” 他嘴里说着,便起身离了桌子,也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竟在桌腿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涨红着脸闪进里间浴室去了。 秦淮自是不知,钟信一边确因身上汗污,想要洗洗干净,另一方面,却是因为那画本,原被他藏在那里间一极秘密的所在,那地方,便是秦淮在这房里住了多日,却也不知的。 这工夫,秦淮心中亦砰砰直跳,却强自镇定着,喊香儿带小丫头子过来,将那宵夜收拾了下去。 香儿一边收拾,一边打量着被吃过的食物,在吃得最多的几样上面,暗暗留了心。 待她几人收拾利落,请了安下去,秦淮便上前反锁了房门。 房间里一时间沉静下来,只有自鸣钟的摆动,伴随着他日渐紧张的心跳,不停地响 。 他慢慢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素,照在满院的繁花上,仿佛是一幅天然的工笔,秦淮默默看着那景致,心中只对自己暗暗思忖。 看方才这情形,又适逢这夜深人静,花香月明的好光景,自己同钟信若一同赏鉴那最能撩拨人心性的芳春图后,大约能发生些什么,似乎已经有些不言而喻了。 如无意外,想来今天这个日子,便是自己这个嫂子,终于要改作老七妻子的洞房之夜了。 他正在这边胡思乱想,并有些手足发软之际,却听得身后传来钟信低低的耳语。 这男人,竟这般行走无声,已经到了身后,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 “这工夫夜凉如水,嫂子身上穿得单薄,不如你我便回那床上,在那被中暖着身子,共同赏鉴这画本可好?” 钟信的声音从秦淮的右耳垂处传来,虽是低若不闻,却偏生又一个字都不落地进到秦淮的耳中,伴着一股男人身上蒸腾而浑厚的热力,让他的身体瞬间有些瘫软的感觉,竟不自禁地晃了晃。 钟信看得真切,身子往前一迎,倒将他整个人扶住,心中虽有个想借势便揽他入怀的念头,可是心里呯呯跳了几下,却终是忍了。 在他心里,总还是觉得,若这般便对嫂子上了手,倒像是唐突了他一般。终究以他处男之身,从来对于情*事的想像,无非是镜里看花般的朦胧,真到了眼前这实处,倒有些手足无措了。 秦淮被他结实的手臂扶住了肩膀,却只觉像一块火炭沾在自己肉皮上,又热又烫,一时间,竟像是皮肉都被那火炭灼成了胶,沾在钟信的手掌上,既无力挣脱,又根本无心挣脱,心中只暗暗焦急这男人既伸手扶住了自己,为何不顺水推舟,便将自己和他搂成一团,偏在这悬崖前,勒住了马缰,让人只觉得胸口有一股又热又甜的气息,呼又呼不出,咽又咽不下。 半晌,终是钟信又低声道: “嫂子若是不想在床上看那画本,便在这窗前的桌上看,倒也是好的…” 他话音未尽,秦淮却已从他手掌下移开了身子,轻声道: “这会子确是冷了些,更深露重的,我便听叔叔的话,到床上看便是了。” 他一边说着,身子已慢慢走向床边,伸手掀开红香锦被的一边,自便躺了进去,只露了上半身出来。 钟信眯眼望去,晕黄的灯光下,大红的锦被与嫂子雪白的中衣互相映衬,当真是说不出的香艳撩人。 他只觉鼻子里又酸又胀,一股热血突突地向头顶上直窜,生怕自己这工夫出了丑,倒流了鼻血出来。因此握着那两本春宫,也不抬头,三两下便钻进了被子里。 两个人大约是素日养成了习惯,这工夫自然而然地,便各守了那大床的一边。 钟信手里拿着那画本,眼睛往嫂子那里瞟了一眼,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倒是一副沉静如水的面容。可是若细看去,偏那眉梢处的一点胭脂粒,却在不自觉地轻轻跳动。 钟信只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踩上了那个跳动的节奏,心里面不由得便想起宅子里曾有过的风言风语。 原来自是有人在钟仁死后,捕风捉影,说秦淮眼角眉梢那颗痣,是变了相的**蚀骨刀,最能要男人的命。所以今天这光景,自己倒是要见证一番,嫂子能要人命的地方,是否仅仅是这颗痣。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是主动往秦淮身边靠了靠,结实的长腿,便贴在了嫂子的身上。 “好嫂子,这里便有两本不同的画本,虽然都是东方人的描摹,只其中一本,原是咱中国人的工细手笔,另一本,听说却是由洋人所绘制,不知嫂子倒想先看哪一本。” 他二人身上穿的,都是苏绣中最好的睡衣料子,轻薄透露,舒适之极。这工夫二人因离得近了,那薄如蝉翼的纱料竟像是被自动过滤掉了一般,完全阻隔不住二人身上的体温。 秦淮只觉钟信此时,便像是一块被烈火烘烤过的木炭,通体都散发着雄浑的热力。那热力透过衣裤的薄纱传递过来,又将自己的肌肤炙烤得升了温。 他身上原本偷偷喷了些‘四时锦’,这工夫被这体温的变化熏蒸出来,不停地变化着香味,闻在钟信鼻息里,更像是助燃了那炭火,让他愈发地口干舌燥。 秦淮听他问自己要看哪本,他原本对那洋人画的中国人体有些奇妙的兴趣,但心里又知道那个风格的画本狂放不忌、最是能刺激到人的本性,此刻却哪好意思说出来,便头也不抬地道: “我哪里懂得这些,叔叔翻哪本,我便跟着看哪本便是了。” 钟信只觉他这声音像是在花心里刚吐出的蜜水,又甜又腻,一时间脑袋里就像是被抽去了什么,眩晕得空空荡荡。 他已顾不得许多,只用男人最直接本性,一只手便将那本外国人画得画本翻开,身子便紧贴到秦淮身上,另一只手完全不由自主地便从嫂子腰身后伸了过去,轻轻揽住了他。 “嫂子便先看这本罢…” 秦淮这工夫身子便已经是半倚在他的身上,只觉得老七那条粗壮的手臂,环住自己腰身的时候,像是颤栗般,不停地抖。 这颤抖倒像是会传染一般,让他一边感觉着对方胸膛地火热,一边却像是发了热的病人,身子不自禁地便也轻轻颤抖起来。 待见钟信翻开了那画本,便把目光落在他手指的画面处,却只见那洋人的画风果然是**奔放,虽然画笔下原是两个侧卧在锦被中的东方少年,却偏偏摆出了极尽夸张的诱人姿态,尤其是靠前的少年,睡眼朦胧,不着一缕,仅身后少年环在他身前的双手,巧妙地护住了一半密地。 也不知为何,这画面便与现下自己同老七的姿势莫名地相似,倒看得秦淮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怕只要一呼吸,便会扛不住大声喘息起来。 他这里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却不知身后的钟信亦是同样的感受,只是他原比秦淮更加难过,只因这光景,眼睛里是那撩风弄月刺激人感官的春情画本,怀里面却可谓是天下第一大诱惑的温香软玉。他却不像秦淮般抑制了呼吸,反倒略张大了口,不出声地深吸了几口空气,只觉得若是不这样呼吸,整个人便要憋得爆炸了一般。 恍惚中,钟信又往下翻了一页那画本,那画面刚露出来,秦淮只觉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上像是痉挛了般晃动了起来。 只因那画面竟比前一张不知夸张了多少倍数,便是在现时的光景,自己在网络上,才偶尔能看到那种炸裂般的狂野。 他简直便有些不敢再去看那画面,微微闭上了眼睛,却谁知前面有狼,后面有虎,眼睛是闭上了,身后的某处,却似乎有什么在轻轻碰触着自己。 他只觉得被触碰之处,有一种蚁虫轻啮般的痒,不自禁地便伸出手去,想要抓上一抓。 第77章 秦淮只觉自己的身后, 除了能感受到老七滚烫的体温,竟似乎还有什么玄妙的东西,在偶尔触碰着自己的神经。 他这会子口干舌燥,神情恍惚, 那被触碰处更如虫啮蚊爬一般, 让他的皮肤一阵颤栗,不由得便失了清醒, 回手便去身后想抓上一抓。 钟信斯时, 也正被那第二幅芳春图弄到心如火燎。 虽说在私下的光景, 正当盛年的他也曾偷偷多次看过这两个画本, 并不至于触目惊心。 可是那会子,看这画本的时刻, 不过都是孤身一人,半夜三更, 速速翻阅了事, 哪能如此时温香软玉在怀,同眠同阅,更莫说看得还是如此热血沸腾之物, 一时之间,情难自抑, 早便就现了形。 他此时亦是满脑子混沌一片, 只知道眼前的秦淮一边身上颤抖着, 一边好像侧了侧身, 紧接着便朝自己伸了手过来。 这一下, 倒是金簪子掉到了井里头,是你的就是你的,果然便被他一把抓到了。 只不过出乎了秦淮意料的,原是没想到自己本来极修长的一只手,此刻竟然被那劳什子衬得十分瘦小,几根手指头想要合拢,却终是不可能之事。 半晌,二人都像是在空气中凝固了表情,谁都没有言语。 秦淮身上的‘四时锦’像是遇到了超高的体温,瞬间变成了另外一种奇异之极的香味,飘荡在红香锦被间。 钟信略坚持了片刻,终还是哑着嗓子,极低声地道: “嫂子就不打算松手了吗?” 秦淮只觉得他这话像是进了自己的耳膜,却旋即又从耳中钻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只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钟信嘴角动了动,见他倒像是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偏那只手,却还像是抓着什么珍宝般,死死地抓着不放,倒让自己不知该如何抽身才好。 若在平时,嫂子紧抓着自己这种情状,对钟信来说,自然是想都不敢去想,便是做梦时梦到,大约都要笑出声来。 可是现下,人都是得寸进尺的生物,在钟信的心里头,这样的良辰美景、花前月下,两人又难得已经明了心意,知道今儿的发展,还远不止眼前,而是要得了二人久未成事的圆满。 所以这会子,他的心底亦是矛盾得紧,既觉得嫂子那只手上有一种带着电的魔力,又更希望去他身上继续探寻更有魔力的所在。 毕竟他一直想要知道,嫂子要命的地方,究竟是不是只有那颗**痣。 这样僵持了些许光景,终是钟信轻轻咳了一声,便把揽住秦淮腰身的手抽了回来,倒也放在他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掌原比秦淮的更是结实厚重,这光景便把他整只手都握在自己手中,又些微用了些力气,用力握了握。 如此一来,倒成了他一只手掌控着秦淮的手,而秦淮的手里,又抓着那愈发有了变化的劳什子,一时间,那姿势状态,倒和那画本中的描摹也差不许多。 只不过两个人这时候,却似乎都已经没了精力放在那画本之上,钟信因粗了鼻息,只低头在秦淮的耳边磨蹭了会子,极低声地道: “好嫂子,终究我说得不差,你原比画上的人要好看得多,只是这工夫,你看你手中的物事,自是知道我已等不得许久,这画本日后再看也罢,老七这便拉熄了灯,你我二人,便行了那一刻千金的事罢。” 他嘴里说着,便拿出那一家之主男人的气度,也不等秦淮搭腔,便将手中的画册扔在床下,伸手去抓墙上的灯绳。 秦淮整个人便是一片懵懂,竟似完全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是在听他说到要行那一刻千金之事时,身上一颤,手中下意识一紧,倒在那灯光熄灭的同时,听到钟信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是这一夕里,大约并无人留意,便是这睡房中的灯光,竟来来回回地熄了亮,亮了又熄,足足折腾了几次,直至近天光那阵,才算是安稳。 待到早上天还未尽亮,钟信竟早早便爬了起来,出得门来,便在院子里浇洒那些花草。 而睡房内的秦淮佯睡了片刻,这会子也悄悄起来,站在窗前看外面的人影。 只见老七依旧微躬着腰,刚好站到那株四时锦旁边,手中的大喷壶里像是有无穷无尽的琼浆玉液一般,不停地对那花树浇灌着,倒似身上还有着好多使不出去的力气一般。 秦淮心里莫名就有些心疼他,便认真去看他的脸,却见他面无表情,只一对浓眉紧拧着,完全看不出**后的舒展与得色。 秦淮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下意识便把目光往钟信身上瞥去。但见他上身是件露臂的小褂,两只手臂肌肉强健结实。下半身着一条丝质的撒腿中裤,有晨风掠过,薄薄的丝绸贴在身上,隐约现出修长有力的双腿轮廓。 秦淮略有些羞涩地在那里多盘桓了数眼,心中百感交集。 只因到了这会子,一夜过去,自己竟然……还是没能改掉嫂子这个称呼。 所以窗外那个一大早便憋了一身力气干活的男人,心里头的火,可想而知有多大了 这一夜他二人几次开灯关灯,原因想起来竟也是啼笑皆非。 只因二人无论如何尝试,甚至秦淮已经做出了自己有可能会昏迷过去的准备,却总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以至于二人急躁到以为不得要领,只得开了灯又寻那画本过来,挑了简单易学的画面暗暗研习了,熄灯再试,却仍是事不可为。 几番尝试之后,秦淮见钟信已经到了额上青筋要爆开一般,一双薄唇咬得快要浸出血来,便温言相慰于他。 钟信又试了数次,终在无功而返后叹了口气,便贴在秦淮耳边低声道: “看来今夜是不成了,老七原也想不到,那事竟这般困难得紧,倒折腾了嫂子这么许久,也真是匪夷所思,竟不知差在何处了。” 秦淮心中不由得一阵苦笑,其实这事终究差在何处,他二人又如何不知。 说起来,原不过就是简单的两句。一是老七的身量过大,秦淮这边却偏偏身量过小,相差实在悬殊。二则老七终究是心疼嫂子,在关键时刻,下不了狠心破局而已。 以至于到了最后,钟信便如同那治水的大禹,终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 且说那二房的丫头碧儿,这几日已经在钟家没了踪影。 她本是在钟秀投井那日,见形势不妙,中途便偷偷溜了出去。只这一去,她便直奔那安醒生的住处而来。 待得到进了安府,因见她素来是少爷女友钟秀的丫头,安家人不敢怠慢,便引了她去见安醒生。 安醒生此际正在书房中,约了一个唱戏的小生,名叫九郎的,名义上说是要跟他学票几出戏文,实则上就是甩了洋钱出来,要勾搭那漂亮的九郎上手。 二人在书房里缠绵了一天,安醒生终于靠大把的钞票与花言巧语,把那九郎引逗到自己怀里,百般狎呢着,却不料下人却通禀说钟秀的丫头有要事来报。 只是这工夫,安醒生因见秦淮那里竟然研制出一款远超‘钟桂花’的香水出来,并一举成名,甚至入了洋人的法眼。他本意是要把‘钟桂花’的秘方弄到手,学到精髓后,再使计砸了钟家的金字招牌。哪知计划不如变化快,转瞬之间,‘钟桂花’之上,又多了一个‘四时锦’,倒把安家的‘忆长安’压得死死的,所以他便对‘钟桂花’这条线全然没了兴致 。 既没了兴致,之前安排的眼线碧儿,自然也就成了闲棋。 他早知道这小妮子既相中了自己一副好皮囊,又觊觎着给自己做个小姨娘,梦想有遭一日可以飞上枝头。 可是本就对女色全无兴致的安醒生,又哪里真的会对她的纤腰有什么感觉。 眼下见她竟真的找上门来,看着怀里的九郎,唇边便是一阵嘲笑。 只是他心中终还是有一点侥幸,只盼着这些天碧儿手里能得到些有用的线索,因此略思虑了片刻,便让人带她过来。 碧儿抱着一颗来安家做小姨奶奶的心,见安醒生果然不拒绝自己,百般激动,暗暗掐了掐脸蛋,让它变得红润起来。 待到下人将碧儿带到安醒生的书房,却让碧儿吃了一惊,原来那里并不只有安公子一个人在,旁边坐着一个少年男子,眉目清秀,皮肤光洁白嫩,竟似比自己还要娇嫩。尤其是那男子的眉眼处,恍眼过去,竟然也有一颗和大少奶奶极其相似的**痣。 碧儿正一时间不知所已,安醒生倒不似以往般亲近,只是客套般略打听了几句。碧儿因想同他说钟家二房此时的惨状,但见那美貌少年在侧,便微微用眼神征询安醒生。 谁知安醒生却故意走到那少年的身侧,将他大喇喇往怀里一揽,只对碧儿笑道: “你这丫头就是心中没有成算,难道还看不出这是我的心肝宝贝,有什么要紧话,说了便是,完全不必在九郎前遮掩的。” 他本就是故意做作,让碧儿明了自己喜好男色的性子,因此行止上更是大胆又放荡。那九郎既是戏子,生平最会看人眼色,见安公子如此,便更使出浑身手段,两人竟在碧儿眼前腻在了一起。 碧儿如何看不出面前这两个男人的情势,当真一时间如天塌地陷般,嘴里哆嗦着,只管瞪着眼睛朝安醒生颤声道: “你…你怎么会喜欢男人?你明明追求了二小姐那么久,又撩拔于我,还允了我做小姨奶奶,那这男人,又是什么!” 安醒生朝她挤了挤眼睛,在九郎脸上亲了一口,“这喜欢原也是会变得嘛 ,我现下,便同你家老大和老七一样,忽然对女人没了兴趣,便只喜欢了男人,可又如何。你只说我从前应允并欠了你的,我安醒生多多补了你钱财便是,至于这小姨奶奶嘛,那可只有我这九郎才是最佳人选了。” 碧儿两只眼睛几欲喷出火来,浑身颤栗着,本欲像自家小姐那般狠厉,冲上去撕安醒生的嘴,可是她终究没有钟秀的性子,在当地立了半晌,心中暗暗拿了个主意,勉强收了泪水,倒朝安醒生道: “算我认得你晚了,也罢,看在我曾经那么信任你,为你连小姐都能背叛的份儿上,你多补偿些我,让我下半生也有个着落,另外我偷偷从钟家跑出来,此时也无处可去,你便让我在你府上暂住一夜,明天你若给了我补偿,我便离开,绝不与你废话。” 安醒生见她识趣,倒也不想逼她太狠,原本拿出些钱来,对他来说就不算什么,因此便痛快地应允了她,让下人找间客户带碧儿住下。 碧儿面无表情地跟着那下人离开书房,耳中听到两个男人亲热的调笑声,心如刀绞。 只在心底道:“姓安的,我当初发的那毒誓,想来你定是忘了个精光,不过我却一字不差的记在心里,今天晚上,便真到了兑现的时辰了。” 安醒生与那九郎在睡房里恩爱了一宿,早上迷迷糊糊中醒来,只觉窗户外面似乎有个黑影挡在那里,倒不知是什么。 他揉着眼睛推了门出去,抬眼一瞧,登时吓得坐在地上,竟把尿都吓在了裆里。 原来那窗棂之上,竟然吊着一具女尸,也不知吊了多久,此时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半伸着舌头,竟正是碧儿。 他脑海里猛地浮现出昔时哄骗她为自己打探消息时,她当面发的有关二人的毒誓,若自己负了她、骗了她,她便要吊死在自己窗前,让自己一辈子睡不了安稳觉。 果然,从这日起,市面上人便开始流传,因钟家二小姐跳井身亡,她的恋人安家公子,竟也卧床不起,并从此求医问药,说是夜夜不得安眠了。 第78章 这一夜未成的好事, 倒在秦淮心里, 留下了一个疑问。 明明自己在网络上看过的那些东西, 莫说是亚洲人,便是东欧非洲那些骇然到惊爆人眼球的尺码,看起来也都是畅通无阻, 进出都容易得紧。却不知为何到了自己和老七这, 却这般艰难了。 看着已收拾停当,准备出门的钟信,秦淮忙快步走过去, 帮他弄了弄微卷的衣领,低声道: “外面若无要事,叔叔晚上便早些回来, 咱们慢慢再试罢…” 他这话虽然说的平淡,可是听在钟信耳中,却明白其中的深意,当真又是撩人, 又是甜蜜,却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感觉, 一时间见无丫头在场,竟头一次俯身过去, 在秦淮腮边吻了一吻,更在他耳边小声道: “嫂子一个人在家里, 切记要小心着些, 我说过的那些话, 千万不要忘了,凡是饮食汤水,定要加倍留意,这工夫,那起人已经有些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了。” 秦淮哪知这素日连表情都少有的男人,竟然也不是完全不懂风情,这轻轻一吻,虽然短促仓皇,还透着几分笨拙,却能够看出老七骨子里对自己的情意。 待听得他提醒自己,便点点头,也极小声道: “叔叔尽可放心,一应大小事情,我和菊生皆互相照应着,料也无妨。这工夫剩下的人,都是老人参了,原不是像钟秀那般不想要了性命,才敢直接上门掳我,想来也只能玩些阴谋诡计,我便加倍小心便是,倒是叔叔在外面查访那事,人多眼杂,可别掉以轻心。” 钟信朝他深深看了一眼,用力点点头,自去了。 秦淮站在窗前,看着他挺起的身体慢慢又躬起腰来,整个人的背影依旧萎顿不堪,不由在心中暗道: “大约这一辈子,这家伙也不会在外人眼中,露出他的本色,实在是这许多年来,也是隐忍惯了,倒成了他素常的样子。不过好在他在自己身前之际,却是挺起腰身、顶天立地的爷们儿,也便够了。” 想到‘挺起腰身’之语,秦淮忽然便又想到昨夜种种不得入门的尝试,想到那光景,老七一身强健的肌肉□□着,上面满是细细的汗水,无论什么角度,怎么个姿势,都是无功无返,也真是醉了。 他眼睛看着窗外,脑海里便不断去回忆曾经看过的那些画面,倒是忽然间,眼前一亮。 原来秦淮忽然间想起来,在那种天人合一的场景里,似乎从来都伴随着一个很重要的物事,那便是一瓶粘稠的润滑油。 而在昨夜,两个完全没有经验的人,在努力冲锋的时候,最多不过是用了些老七的口水,与那润滑油相比,性能上可谓相差太过悬殊,难怪怎么尝试,都是在临门一脚的时候会发生跑偏。 既想到这里,他倒莫名便兴奋起来,脑子里快速地想着那润滑油的成分,便往调香室而去,估量着,自己应该能调制出一款差不多的精油出来。 若真能调出这个,大约这局,便终可以破了罢。 三少爷钟礼这边,自那日同何意如说了自己的心事,挑明了真相后,倒像是换了个人,也不再去那烟花巷里流连放纵,麻醉自己,反倒找人剪去了一头乌油油的发丝,只留着短短的寸头,每日里只在自己房里诵读佛经,竟如同顿化了一般。 只是他虽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却又暗中许了银钱给亲信的下人,让人帮着在外打探钟九家孙女钟飞鸿的动静。 这一日,那边便有消息传将过来,说是钟飞鸿一场大病之后,已经慢慢休养了过来,便在今日,钟九家车马齐动,竟又踏上了去留洋的客轮。 那打探消息的人更说,那飞鸿小姐似乎清减了不少,看起来甚是纤细,便是在临行前,也是三回三顾,恋恋不舍,总似在寻找什么人一般。 钟礼听了这消息,一边挥手让那人下去,一边便早经有两行清泪,从他眸中滑落。 他自是心知她回顾盼望的是谁,可是即便是知道了,自己却又能如何。伤透她的心,逼她恨上自己,并终至离已远去,虽然痛了她一时,想来却不会伤她一世。 若自己真的克制不了对她的欲念,瞒天过海,以叔叔之身,占有了侄女,那才真是今生都不能释怀的一段孽缘了。 所以这会子钟礼在伤心了一阵后,擦干了眼泪,只略略收拾了下,便带着一本佛经,悄然从那钟家后角门遁去,竟从此杳无踪迹,再也不见此人了。 待得下人们在书桌上看到他留下的字条,忙不迭得报与了太太知道。何意如正看着那新收的义子钟良在一边温书,听了这消息,身子在座椅中晃了晃,竟没有昏厥或是落泪,倒稳稳地站了起来。 因看那字条上果然便是钟礼的字迹,却也不过寥寥数语。 “礼从今日始,便与这红尘俗事作了了断,云游四方而去,后半生无论长短,终不提这些前尘往事,恩怨是非,只当自己已作了今日死,太太也只当没有礼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素常保重,更少操些心罢!” 何意如反复看了那字条几遍,目光中倒生出一股子愁怨出来,因唤丫头取了洋火过来,便将那纸条在火上点燃,瞬间变成了一股青烟。 她见一边的钟良看得入神,便唤他过来,只摸着他的额头,低声道: “良儿长大了,切莫学你这三哥,为人既怯懦、又无担当,便连娘亲,都可以弃之不理,这一大摊子家事不管不顾,倒自行潇洒去了。” 那钟良虽然年幼,却极伶俐,因对何意如稚声道: “良儿自幼孤苦,无人教养,既得太太收留,定当努力读书上进,日后在大房里,一切都听太太的话便是。” 何意如听他这少年讨好之语,嘴角微翘,心中却忽然一动。 只因这样相近的话语,似乎在十余年前,也曾有一个男孩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说过。 只不过那个孩子和眼前这良儿比,在昔时,却是自己隐然中的一块心腹大患。 更没想到的是,屡遭磨难的他,竟然会在那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偷偷长成了今日欲与自己比肩争顶之人。 想到这里,何意如嘴角现出一丝冷笑,倒把那身前的钟良,吓得打了个寒颤。 这工夫,门外便听见一片声响,何意如皱了皱眉,知道这人未至,声先行的,原是自己的宝贝女儿钟毓。 钟毓这光景,竟是带着一肚子怒气,一个人回了娘家。 原来她是在家里与邱墨林大闹一场后,才气冲冲回了娘家。 何意如见她神色和从前极不相同,她了解钟毓的禀性,便知必有大事,遂把身边的下人都支走,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钟毓这时便连哭连喊,告诉何意如,原来她在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件让她五雷轰顶的事,便是她的老公邱墨林,竟然喜欢男人。 何意如见她哭喊得不成体统,不由皱紧眉头,倒有些不满地道: “倒不是娘说你,你也是大家子出身的女儿,这么多年过来,难道还不知这些男人,有几个是手脚干净、一辈子忠贞不贰的,馋嘴猫般偷个腥,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又何苦来生这些闲气。何况这些年世人皆好男风,连你大哥都娶了男妻入门,便是姑爷对男人感了些兴趣,也不见得就一定是转了性子,总不过图个新鲜,一旦那热乎劲儿过了,便是个天仙下凡的,也照样就扔下了。” 钟毓本是在母亲处宣泄一番,谁知却听得这样的回复,她登时便提高了嗓门,对着何意如叫喊道: “我做什么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可比不了娘,有那么大的肚量,容得了身边有那许多人。我只要一想到邱墨林的身子,除了我之外,还碰过男人,我就感觉恶心!再说了,您也不问问我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你可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他喜欢上男人的!” 何意如心下倒也奇怪,便道:“总不过他逛了那相公堂子,或是包了小戏子,被你抓了包,还能怎样。毓儿,为娘还是要劝你一句,那起人不过都是些有钱人的玩物,你便拿他们当作小猫小狗,墨林玩玩后,也终会弃之不理,总会同你过安生日子的。” 钟毓此时收了眼泪,竟冷笑两声,对着何意如道: “娘,您可别再安慰我了,我现下就告诉你邱墨林喜欢的男人是谁,保管您听了,就不会再这么想了,还比什么小猫小狗,人家可正经是一朵人见人爱,把咱们钟家男人险些收了一半的玫瑰花呢!” 何意如心中一怔,似乎已猜到了什么,耳中便听到钟毓尖利的嗓子道: “娘,我现下便告诉你,邱墨林那挨千刀的,喜欢的便是您昔日的大儿媳妇,现在的七少奶奶!您是不知道,这家伙大约是对那妖精着了魔,莫说大半年没碰过我一次,便是自己在书房里,竟也在喝得烂醉后,抱着个清俊点的小厮直叫那贱人的名字,更是搂着亲嘴摸屁股,却偏生被我堵住了,倒恶心到了死。且瞧他那副下贱的浪样,只怕大哥在世的光景,这一对贱人便不知有过多少次私下的勾当呢,你可听到了吗,娘,你的一双亲生儿女,可是一个被他克死,一个要活活被他气死呢!” 钟毓这里说出这些话来,那边的何意如,却像是深秋里下了一场寒霜,整个人不自禁地便涌上一股寒气出来。 原本,也是到了秋后算帐的光景了。 第79章 何意如待听得钟毓这番话后, 眉目间刹时罩上了一层寒霜。 只因钟毓话中提到秦淮克死了钟仁, 更胡乱揣测在其活着的光景,大少奶奶和大姑爷便可能暗渡了陈仓,只这两点, 便把何意如心中一直纠结的一块心病牵了出来。 要知道, 何意如虽然生了三个子女,但在那个年代, 让她扬眉吐气并可以登顶钟家权力巅峰的,自然还是因她生了钟家的嫡长子。 所以钟仁在何意如心中的地位,真的可以比拟成皇宫中的太子, 而这太子殁了, 倒把她自己,不得不逼到暮年光景还要同晚辈争斗的境地。 所以在钟仁死亡一事上,起始她对秦淮的怀疑, 绝对不比钟家任何一个人少。 尤其是他所谓的证言, 都是在强调钟仁无能, 需要大补药力, 才会导致后面服药过多造成身死。而能支持住他这证言的最有力人证, 便是大姑老爷邱墨林。 现下如按钟毓所说, 这二人真要是在钟仁出事之前,便已经有了苟且之事, 那邱墨林口中所言…… 何意如深吸了一口长气, 这光景, 她亦知道这事已经尘埃落定, 官家盖棺定论,钟仁也早入土为安,一切,终不能够反转了。 她忽然看着钟毓带着泪痕的脸,无声地笑了笑。 官家不能反转又怎样,勾引到钟家这许多男人的刺玫瑰又怎样,只要我想,就能把你身上的刺全都拔光! 何意如思虑半晌,悄悄挂了个电话出去,一边的钟毓忙着擦粉补妆,也不留神母亲在低低说些什么,只隐约听到她最后的两句: “既然你也有此想法,那便择时不如撞日,早晚都要来的事,倒也不用再拖了……” 何意如挂了电话,静坐片刻,眼睛看着虽然外表厉害,却实有些‘银样蜡枪头’的女儿,忽然端坐起身形,喊了外面的一个陪房婆子进来,对她道: “都说是天凉好个秋,而这秋天的螃蟹又是极好,且我又记得毓儿最爱这时吃蟹下酒,难得她今天过来,不如我做个大东,也不用官中钱粮,只算我自己的东道,你们便去买上几篓顶级的螃蟹,按后宅各房的人数,往尽够了买就是了。” 那婆子应允了,又有些犹豫地问道: “只是这螃蟹若得了,太太倒还像昔时般在品箫堂设宴成席吗?” 何意如摇头道: “如今不比往日,三房绝了种,二房死了钟秀又囚了老二,若要她们过来,勉勉强强不说,便哭咧咧地几张脸,倒让人没了胃口。你们买了螃蟹来,便在这边花厅中分了份数,通知他们各房来自取回去,只说是我的一番心意便罢,反正大家都有小厨房,有什么口味喜好,更可自行方便了。 ” 那婆子听得明白,便欲转身出去,却听何意如又叮嘱道: “老七那夫妻俩都是男子,年轻体壮,素日又辛苦得紧,记得倒要多分些过去。” 钟毓见母亲忽然间来了这一样一出螃蟹宴,倒让她一头雾水,又见她还偏心老七与那贱人,更是摸不着头绪。 何意如早看出她神色中的疑惑,只不过她心里清楚这个女儿鲁莽霸道,行事做个先锋官还可以,谋划算计些什么,终还是差了些,所以便也不同她多说,只又安慰了她几句,倒让她想办法早点要个孩子,免得在邱家根基不稳。 钟毓见四周无人,倒皱着眉毛同何意如道:“别说他好了男风,我心里厌烦,便是他从前的光景,也极少同我亲热,我现下心里头,倒怀疑他根本就是喜欢女人,拿我只当个幌子,这孩子,又哪里那么好要了。” 何意如沉吟半晌,忽然压低了声音对钟毓道: “毓儿,不是为娘教你歪门邪道,你和姑爷既是这样,你就要用点手段出来,那能让人起性发狂的药,就得想着法子让他吃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要来是正经。只是我倒不懂,你们初始那两年,难道也和现时这般,少有房事吗?” 钟毓脸上一红,低声道: “说来也怪,前两年新婚的光景,他行那事时倒也还勉强为之,却不知为何我却从未受孕过,现下即便我按娘的法子偷着给他下些催*情*药物,也怕是怀不上呢。” 何意如点了点头,又沉思了片刻后,朝钟毓比了个手势,钟毓俯耳过去,只听母亲极小声地对她道: “你若真是觉得没有把握,倒不如先想办法给他下药同房,待同房后,你再另想办法,总之要让自己肚子里怀上胎儿才行,不然你这邱家长子长媳的位置,时间长了,若因无后而掌不上当家的权,岂不既丢了人,又失了权?” 何意如这话说完,神色淡然不变,只竖耳倾听的钟毓,却瞬间睁大了眼。 “娘,你的意思是让我找…野男人借种?” 何意如斜了她一眼,起身整理了下妆容,淡淡道: “为娘却没说过这么粗鄙的话,只是你若要像娘这样坐稳钟家的位置,有些女人必须有的手段,便要靠你自己去把握,好了,既然你又不想像那些新派女人一样闹什么离婚,还想做邱家的当家大奶奶,娘的这些过来话,你自己琢磨便是,这会子,我倒有别的事要忙,你赶紧去歇息,等着吃螃蟹罢。” 何意如见钟毓怔忡着离去,倒对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她便想到自己方才对钟毓说的那些话。 何意如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可是老大钟仁,却已是自己入钟家五年后才生的头胎。 眼见老爷已经借着她无后的原因,迫不及待地接连纳了莫婉贞表姐妹为妾,何意如如坐针毯,生怕那姐妹二人在自己之前生了男胎。 好在她聪明机敏,机变中又胆量超凡,精心算计之下,竟果然抢在二房三房前生下了钟仁,坐稳了钟家嫡长子的位置。 现在想想,这三个子女中,还真就是这个毓丫头,和他爹生前的长相颇为相似,而长子钟仁、次子钟礼,却又完全找不到钟老爷的影子,并且这兄弟俩,也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长相。 风拂过耳边的碎发,何意如站在厅堂门前,放眼望去,整个钟家大宅层层叠叠,尽收眼底,只有西南角一处庭院,却似乎自成一片天地。 何意如看着那个方向,目光渐渐幽冷下来。 那里,便是泊春苑。 秦淮从调香室里出来的光景,已近黄昏的饭时。 他从早上钟信离开起,便一头扎进这里,反复选材,精心调配,又经过若干次试验之后,竟真得了一份质感润滑、入手粘稠,又暗带芳香的透明精油出来。 虽说在生活里面确实还是个处男,但是没吃过肥猪肉,总见过肥猪跑,那种爱情动作片里必备的爱爱用品润滑油,秦淮倒是早就了然于胸,虽说没有真正触摸过,但是现下眼前这份精油的感觉,应该是和那东西差不许多罢。 为了试验这东西不会是虚有其表,秦淮煞费苦心,特意寻来一根比自己大拇指细上好些的空心竹管,先用拇指试了多次后,都不得而入,即便硬塞进去,也被关节卡住,并且手指更是疼得很。 之后,他便用这调制成的精油涂匀了拇指,又在那竹管的内壁细细涂抹了些,如此再试的光景,果然出现了奇迹。自己那比竹管粗了很多的大拇指,竟然极其顺滑地便进到了那竹管中,并且来来回回滑动了多次,都完全没有障碍。 秦淮心中暗暗窃喜,更有一些说不出的羞涩与期盼,忙收拾好调香室,密藏了那精油出来。 待得到了客厅里,却见香儿与一众丫头,正摆着晚饭,而秦淮一入得门来,先便闻到一股极鲜美的螃蟹味道。 放眼看去,果然在餐桌的正当中,摆放着满满一大托盘的新蒸螃蟹。 香儿见他进来,忙堆笑道: “奶奶在调香室忙了这一下午,想来也定是饿了,这些螃蟹原是大太太今儿个特地买来分发给各房的,新鲜得很,取螃蟹的时候,大房里人还说,太太知道七爷和奶奶操持家务辛苦,特让咱们多取了一些呢。因为七爷方才打了电话说要晚归,说是让奶奶自己先吃,我们便先蒸了一屉给奶奶,给七爷的,厨房里还留着好多活的,奶奶这便自己先用些。” 秦淮因生在江南米之乡,故而从小最爱这秋天的大闸蟹。眼前那桌上的螃蟹壳大足长,饱满红润,便知乃是极品的好蟹。 只不过,现今的他,早已不是初初穿书过来的秦淮,看见自己最爱的食物,便会食指大动。 他心中倒想得是,这大太太虽一脸佛相,却最是手段了得,这忽然间赏了各房这许多螃蟹,不知意欲何为,自己断不能掉以轻心了。 因此这工夫,秦淮便神色微变,皱着眉头对香儿道: “太太赏了这样好的东西,原是我的最爱,只不过从午时起,也不知怎么,便是不停地腹泻,竟不知折腾了我多少次,这会子,这螃蟹再好,我却也不敢吃它,这东西又是放不得的,竟赏了你们众人罢。” 香儿微微抿了抿嘴角,眼睛里闪过一道诡异的光,竟像是对他所言并无意外,只躬身道: “太太的美意,奶奶偏生却消受不得,却也是没有办法之事,既这样,倒便宜了我们这些下人了,不过也是巧了,历来钟家在食螃蟹的光景,因其生冷,吃了极易腹泻,故而厨房里必会备上一份由山楂甘草麦芽熬制的热汤,对腹泻是极有效的。奶奶这工夫既闹了这么久,不该早和我说,那汤喝上两碗,腹泻是必会止的,我这便给奶奶端去!” 秦淮哪想到自己为了避那螃蟹,才编了腹泻的理由,却真的有治泻病的热汤来喝。一时间,倒不能反口,便只好对她点点头,苦笑道: “既这样倒也罢了,螃蟹吃不上,喝上点热汤也是好的。” 他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莫名便有了些警觉。 虽然一时间也说不个所以然出来,却总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螃蟹宴,倒像是一场别有用意的鸿门宴一般。 他见香儿出了门,便几步走到窗前,暗暗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心里面却如翻江倒海一般,只想着如果老七一时间还不得回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下一步却要如何去做。 天边的晚霞这光景像是着了火一般,红得怕人,若从远处望去,整个泊春苑倒像是掩映在一片浓浓的火海之中。 而远在城郊的钟信,此时却正绕着小路,匆匆往回急赶。 他此时手上已得了钟智葬身深井的秘密,只等适当时机便要对钟九和何意如给予致命的一击。 眼看着钟家已近在眼前,天边的云霞也映入了他的眼帘,他微微怔了怔,站住了身形。 因为在恍眼之中,钟信第一眼感觉到的,不是云朵,而是真正的火焰。他下意识便打了个冷颤,竟然在这一瞬,回想起十余年前的某一天,那一场发生在钟家的大火。 那时候的自己,却还是一个被人反锁在房间里的弱小孩童,眼看着门外一条锦裙飘然远去,任自己在房中悲号求救,却一眼不回。 只不过,命大的自己,竟然还是侥幸从火海中求得了性命。 那么今天,这如火的云朵,究竟又在喻示着什么? 他眼前出现了嫂子光洁俊美的面庞,一时间心中一凛,不由便提起速度,飞快地朝回路跑去。 第80章 看着丫头们欣喜地端着热螃蟹下去, 秦淮嘴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这膏肥肉美的大闸蟹吃下去, 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恐怕只有老天才知道了。 这工夫,他心中想起这些天来, 老七与自己夜里躺在床上, 他平缓低沉,却又语重心长地叮咛和嘱咐, 心里的焦虑与紧张,忽然间舒缓了一些。 趁香儿去小厨房未返,他急忙让人把菊生喊了过来。 菊生一进门,动了动鼻子, 因见四周无人,便低声笑道: “今儿倒是个好日子, 太太赏的这螃蟹, 大约香气已飘满整个钟家了,方才香儿还特特叫人给我端了一盘子去,不过有七哥的话在先, 我倒没敢碰它。” 秦淮看着愈发伶俐的他,赞赏地点点头,也低声道: “我方才略想了想,总觉得今儿个这螃蟹宴来得蹊跷得很, 倒怕是后面有什么别的玄机。这样, 你现在趁人不备, 赶紧想办法溜出去, 在泊春苑外面想办法截着七爷,将这事说与他知道,以防着些其他咱们俩可能想不到的事。这边是螃蟹也好,高汤也罢,我自会小心提防。” 菊生见他说得郑重,想到近日七哥亦多次叮嘱自己,近日家里面很有可能有大事发生,因此便用力点了点头,让嫂子小心着些,自己便匆匆出去了。 他素日里有钟信交待给他的一些特别事务,这光景,便急忙先回了房中,取了一件颇新奇的物事藏在布包里,背在身上,偷偷溜出了泊春苑的角门。 他这边刚从秦淮处离开,那边香儿已经带着微笑拎了提盒过来,里面除了一大碗健脾止泻的高汤,还有两碟时令的鸡头米与鲜菱角,倒当真是细心得很。 秦淮心中冷笑,嘴里却夸了她两句,看她将汤盛在小汤碗里,又放了雪白的瓷勺在碗边,轻轻端起来,便对自己笑道: “七奶奶倒赶紧趁热喝了这汤,热冲寒凉,最是暖腹暖胃,止泻止痛的。” 秦淮这时早已坐到那口半人高的景德镇大白瓷金鱼缸旁边,一边看着缸里几条鲜红的金鱼,一边便顺手接过香儿手中的汤碗,伸到鼻下嗅了嗅,笑道: “你说了里面有山楂,倒是勾起了我的胃口,我原是最爱山楂的酸香了。” 香儿见他对着汤碗轻轻吹气,似乎马上就要开口喝下那汤水,她心中紧张,一双手捏着绸裤的滚边,竟直捏出了汗来。 秦淮朝汤上吹了几口热气,便举到唇边,忽然伸手指了下香儿的后面,道: “是七爷吗?怎么在门口不进房来。” 香儿听到七爷二字,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回过头去,见门口隐约有人影一晃,却似乎只是个丫头的身影。 她转过身,正看见七奶奶仰头喝着汤水,低头时,一小碗汤竟然都已经喝光了。 “倒是我看错了,竟是个丫头,不过也不是我夸你细心,这汤看着热,原来喝下去倒温温的,酸甜正好,我倒把它一口干了。” 香儿心中欢喜,忙接过汤碗道:“奶奶既这么喜欢,我再盛一碗给您,趁温热喝了,免得受那腹泻的苦。” 秦淮嗯了一声,嘴角微笑着,只拿眼睛瞄了眼身旁边的大瓷缸。 那里面的几尾金鱼此刻欢实了不少,正在缸底追逐着食物,衬着水面上的浮萍与水草,倒是一幅绝美的红锦戏莲图。 香儿又把汤碗递过来时,明显便没有方才那样紧张了。秦淮便故意用瓷勺去搅那水,朝她笑道: “你也忙了这一会子,这工夫便也同她们去吃些螃蟹,毕竟是太太的心意,倒别浪费了。” 香儿这工夫便不再催他喝汤,点了点头,躬身去了。 她出了房门,让所有的小丫头们都去后面下人处,一起吃奶奶赏赐的螃蟹,自己却留在后面,见四下无人,又悄悄在窗外朝室内看去。 只见七奶奶这工夫应是已喝了第二碗汤水,只剩一只空碗放在一边的小几上,自己却俯在鱼缸上逗弄着金鱼。 她心中焦急,暗自盘算着时间,生怕误了太太交办的大事。 而室中的秦淮,虽然只拿后背对着窗子,心中却像早知道她会在窗外偷看一样,嘴角隐隐的尽是冷笑。 眼见瓷缸中欢游的金鱼慢慢变得呆滞,有两条扑腾了几下,竟然已经翻起了肚皮,秦淮心中明白,自己这工夫,也应该进入角色了。 香儿踮着脚尖,眼见七奶奶忽然间直起身,大约是感觉头昏或是什么,伸手扶了扶额头,勉强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向卧房,还没等走近床边,便一头栽倒在地上,脸朝着床的方向,一动不动了。 她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欢喜,飞快地跑到廊下,那边一个角落里,原放了一笼鹌鹑,说是养肥了入冬时下雪天炸着吃的,这会子四下无人,她便将那笼子打开,用力呼喝,那些鸟儿登时受了惊,四处惊飞,黑压压的一片,便在泊春苑外面的人,也能看到这尤如一股黑云般的鸟群和鸣叫声。 她弄完这些,便匆匆朝后院下人处而去,到了那些丫头婆子吃喝的地方,果然那些人都已经东倒西歪,竟昏了一地。 香儿心中窃喜一切都如自己所愿,便也找了地方佯装昏迷着趴了下去。 而这光景,一直隐在泊春苑外的一个身影,待见到暮色中忽然乍起的鹌鹑时,眼中精光一闪,身形立动,悄无声息地从角门闪进了院中。 待来到东跨院,只见静悄悄无一个人影,只有那些只能飞行短暂时间的鹌鹑们落在院中,乱跳乱叫。 这人影顺着窗子向里面看了看,只见七少奶奶俯在床前的地上,一动不动,倒似断了气一般。 不过他知道那药性倒不致死,不过是让他几个小时之内都会深度昏迷,却也绝不会影响到自己的行径。 只不过他素来老谋深算,心机深沉,便是此种情状,还是悄悄闪进房去,来到秦淮身前。 眼前的七少奶奶面色胀红,口角竟流着长长的透明粘液,完全是一副中了迷药的情形。 那人俯下身去,在他的人中上用狠手捏了一下,地上的秦淮竟完全没有知觉,并没有半点反应。 那人满意地直起身,拖着秦淮的脚,把他拖到床的里边,这样从窗外门口的角度看去,便完全看不到他的人影。 弄完这些,那人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到门口,顺着门缝向外窥探着,此时窗外的火烧云竟像是火焰般浓烈,这人心中暗道,再过得片刻,这泊春苑升起的的火苗,大约便也会如此了。 钟信心中焦虑,脚下生风,一身大汗地从后院门飞跑向泊春苑。 这工夫那四散的鹌鹑已经落下,整个院子在漫天云彩照射下,仿佛浴在火中一般。 钟信心中莫名就紧张直情迷,一阵呯呯地急跳,眼看着快到角门的光景,一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七哥,七哥!” 他急忙收住身形,才看见在树丛里躲藏的菊生,忙趋身赶了过去。 菊生隐身之处,在钟信素常回院的东角门附近,与方才进院那人影,并不在一个方位,所以他并未看见那人影从西边偷偷摸进了泊春苑。 这会子,菊生便把秦淮让他出来的原由和钟信说了清楚,只说嫂子感觉大太太今天不太对劲,怕有闪失,他要在里面周旋,让自己出来告诉七哥小心提防。 钟信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听说大太太竟然赏了大家伙儿吃螃蟹,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昔时的什么,两只眼睛猛地眯起来,闪出一道恨怒交织的火光。 他心中深知何意如的阴狠,此刻无比担心秦淮的安危,便告诉菊生,一会儿自己回到房里后,他要潜伏在隐蔽处,看准是谁会出现在院子里,并一定要用那物留下证据。 菊生用力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对钟信道: “放心,七哥,那物我已背在身上了,只是你和嫂子,也一定要小心行事!” 钟信点了点头,转身便朝角门跑去。 待到了东跨院,院子里竟然不似寻常饭后的时段,说不出的冷清寂静,只有四时锦的繁花,依旧傲然绽放在枝头。 他看着院子里四散的鹌鹑,心中愈发感觉奇怪,忙快步走到睡房门前,谨慎地朝房中看去。 奇怪的是,房间里空无一人,便连嫂子的身影都看不见。 按理依菊生方才所说,他出来这会子的工夫,嫂子应还在房中,也并未有外人到来,所以钟信心中着急,便推门而入,脚步径直迈向了里间。 便在这当口儿,那隐在门后的人影猛地举起一根木棍,隐隐生风,已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钟信的后脑,他向前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上,勉强用最后一丝清醒侧过头。 “钟…九…果然是你…我嫂子…他人呢?” 钟九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低声道: “真是想不到,都死到临头了,竟然还忘不了一个男人!钟老七,像你这般心狠手辣的无心之人,倒也实属难得啊!” 钟信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却全是秦淮的身影在打转。 他这一生,从出生那一天起,直至今日,除了与菊生的兄弟情外,可说是唯有在秦淮身上,才算是动了一个男人的真感情。 这一刻短暂的清醒中,眼前不断闪现的,尽是那个男人俊美而又极为神秘的脸。时而勾引着自己,时而又冷若冰霜。时而憨厚良善真心助人,时而又勇敢坚毅大胆反抗。 那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有时甚至有些诡异到让自己惊诧的男人,更是一个不知不觉中便将自己吸引到不可自拔的男人。 可是现在这男人,他在哪儿,会不会已经…出事了?自己如此千防万想,竟还是棋差一着了吗。 耳边又传来钟九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老七,说实话,我本想和大太太多放你们一段时间,可谁知道,你竟然想抄在我的前面,去调查取证我的把柄,如此,便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再留你们了。你放心,你现下躺在床的这边,你担心的七奶奶却也就躺在床的那边,想不到你们两个男人,竟也会这般恩爱,倒也算是难得。我钟九既是你们的长辈,今天定会成全了你们,让你们俩同床共枕,黄泉路上,也和那鸳鸯一般,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嘴里说着,举起手中的木棍,对着钟信的额头又是用力一砸,直把他砸得头破血流,登时便人事不知。 钟九扔掉木棍,将他拖到床上,又将一边的秦淮也拖到了床上,想了想,大约想到自己方才对钟信的承诺,阴笑两声,竟把钟信翻过来,压在了秦淮的上面,脸对脸地躺着,嘴里道: “好一对情深意重的雄鸳鸯,我钟九今天就成全了你们俩,让你们死也死得成双成对!” 他知道以秦淮所中的药性和钟信身上的伤口,两个人在短时间内断然都不可能醒转。他在门口找出事先带来的火油,浇在两个人身上一些,又在床上,周围的木质家具上,浇了更多下去。 直到一桶火油都倒空了,钟九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西洋的打火机,慢慢走向了床边。 第81章 钟九已经走到那雕花大床前面, 他的本意是用打火机直接点着钟信二人身上的火油,再去点室内的其他家具。 可是他刚走到床边, 才发现有不少火油已经从床上和家具上流下来,淌得满地都是。 钟九素来老奸巨滑,行事从来都是先为自己留条后路,这工夫他心中犹豫了一下,如果自己先去点钟信二人身上的火油, 那火的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极有可能眨眼间便从床上连到地面, 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而那样的话, 自己如果稍有差迟,便极易被卷进烈焰之中,即便逃得出去, 也可能烧伤自己。虽说不一定有性命之忧, 但是若因此被株连到这火场之上, 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知道这二人没有几个钟头醒不过来,自己还是先走到门外, 再点燃里面的家具便是, 反正一眨眼工夫, 那火便会烧到床上,还怕这两人不变成烧鸭不成。 他既这样想, 便慢慢向后退去, 直退到房门之外, 才点着那西洋火机, 蹲下身,点燃了地上的火油。 霎时间,地面上便燃起熊熊烈火,并顺着地上的油迹向床和家具漫延而去。 钟九阴着脸看着那火苗,抬身将房门关紧,并将外面的锁咔地一声锁上了。 他知道这火势头很猛,自己不能久留,所以趁着四下无人,半遮着脸,几大步便窜出了跨院,从角门借着夜色匆匆而去,看那矫健的身手,倒真不像是一个已年过半百之人。 只是他却不知,当他从房里出来,从点燃西洋火机的时候开始,直到俯下身去地上点火的光景,角落里不停闪过老式相机的轻微声响和闪光灯的光亮,只是这些在那熊熊火光面前,都被遮掩的无声无息。 当菊生按钟信的叮嘱,在角门外守了一会工夫,忽然间感觉有些不对。 这院子本就不只一个角门,自己若在这里蹲守,极可能会错过了坏人,倒不如守在东跨院里,这样真有什么情况,也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他既这样想,便干脆走了捷径,直接来到跨院的墙外,找了偏僻处,直接翻墙而入。 谁知他刚刚入得院来,正在角落里隐了身子,便发现七哥的房间里砰的一声闷响,他担心有异,刚要起身,却见那房门却从里面开了。 菊生因那声异响,倒记起钟信方才叮嘱自己的话,便将那洋相机快速取了出来,对准那门口,想看看会不会是除哥嫂之外的可疑之人,没想到,却将钟九方才从出门到点火那几幕都接连拍了下来。 只是当他拍完这照片,眼见钟九极快地溜走之际,才忽然醒悟过来,这个素来以一族之长自居的钟氏尊长,此时做的,竟是偷偷来泊春苑放火的勾当! 他这时猛然反应过来,不由得浑身一抖,急忙将相机往树丛里一藏,抬身便往房门冲去。 这光景,整个睡房里已是火光冲天,一股浓烈的火油和焦糊味充斥了菊生的鼻孔。 他又惊又吓,既不知七哥和嫂子是不是人在房内,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一边用力踹门,一边拼命地喊着钟信的名字。 秦淮在将那两碗药汤都倒进鱼缸的时候,心中思量,倒要看看,这丫头后面究竟要弄出什么把戏,难不成,便要一了百了,直接下药想毒死自己不成? 决然不会。 这些日子在钟家以来,他已经对钟家各房人众有了自己的了解。而这些各色人等,却总会做出各色不同的事来。 而此时隐然已是泊春苑最后对手的大房太太,她所行之事,必定是害人于无形的。 即便是要送佛上西天,那登天之路,也要用事故,或是意外来送你这最后一程。 所以这会子,莫不如将计就计,静观其变,去反摸出她的底细出来。 他既如此想,便干脆装憨到底,索性做出一副被药迷倒的样子,软塌塌趴在地上。 片刻之后,门外果然进了人来,他隔着衣袖眯眼看去,却不由心下一惊。这时候进来的,既不是香儿,也不是他心中隐隐猜测的大太太何意如,却是钟氏的族长钟九。 秦淮心中虽是惊异,却也知道,这工夫的自己,面对的大约是一个图穷匕现的对手,自己方才思量后装昏在前,倒也算占尽了先机。 若现下是清醒的状态,面对这样一个孔武有力的对手,自己虽然年轻些,却也不敢保证能占到太大便宜。而现在,自己已经算是人在暗处,倒要看看明处的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而且他的心里已经憋足了力气,这时的钟九,如果敢上手伤害自己,便必对他进行绝地反击。 果然,钟九对呈昏迷状态的秦淮失去了警惕,但是狐疑的他,却走过来,伸手来掐秦淮的人中。 秦淮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便咬紧牙关死挺着唇上的巨痛,片刻后,钟九便对他的昏迷深信不疑,自行躲在了门后。 秦淮在缝隙中偷瞄到他手中握着的木棒,便知道他必不是要对老七一刀毙命的想法,果然也是和何意如一样的套路,定是要先制服他,再制造出什么事故出来,好不牵扯他二人进来。 秦淮心念急转,倒大胆地决定不去打草惊蛇,宁可让他对老七动了先手,让他彻底露出马脚出来,自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最终的命运,却完全是不一样的。 转瞬之间,如浪潮袭岸,一浪又是一浪。 钟信匆匆归来,钟九偷袭得手,却不出秦淮所料,果然不是致命的伤害。 秦淮强行忍着自己忧愤的情绪,细听他二人的言语,却在钟信焦急的言语中,听出了他对自己发自于脏腑的关心之情。 他心中一阵悸动,暗暗咬紧了牙关,死盯着钟九,只要他有危及老七生命的动作,自己便会和他拼了性命。 谁知钟九却弯下身来,先将自己拖上了床,旋即又把钟信也拖上来,竟然还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工夫,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钟信身体的重量,而只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如果不是为了一动不动地装着昏迷,他真想伸出手,搂住身上这个越来越喜欢的男人。 钟信的脸被钟九扣在自己的脸上,温和中带着一丝凉意,他们俩高挺的鼻梁错开着,两张嘴唇却如同亲吻镜头中那般对在一起。 秦淮极小心地将眼睛张开一点缝隙,想去偷看钟九的行径,却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感觉到钟信的嘴唇轻轻在自己的唇上啄了一下。 虽然那触碰轻微到几不可查,可是秦淮却分毫不差地感受到了。在懵懂和惊愕中,第二下第三下的碰触又接踵而至,让秦淮知道,这感觉绝不是错觉。 钟信醒着,并且在用这种方式暗示着自己。 秦淮忽然就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可接下来,当发现那阴狠的钟氏族长竟然是在将火油倒在二人的身上、床上和房间各处时,秦淮的心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水火无情。 他当然知道火的厉害与危险,这光景,如果要被他困在这火场中,自己和钟信就算是都还活着,也不一定能就能逃出去。 更何况瞧这架势,他要是先在自己和老七身上点着了火,那火在身上烧起来,还做什么守在螳螂后面的黄雀,大约做两只被烤熟的烧鸭还差不多了。 所以眼见钟九掏出西洋火机,秦淮立时便动了动身体,暗示钟信要起身反击。 可是这光景,他却在钟信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洞悉人性后镇定又狠辣的神情。 那眼神明明就是在告诉他:你放心,不要动! 果然,钟九在沉吟片刻后,没有在房内点火,却悄悄退出了房门,继而在房门之外,点燃了第一把火。 当房门在外面被钟九锁死的一瞬间,钟信像是被通了电的马达,迅捷之极地从床上了跳了起来,并一把将秦淮从床上拉起,眼看门口的大火已经扑向了木床,他这边带着秦淮两大步便跨进了里面的洗漱间。 还未等秦淮反应过来,钟信已经将里间洗漱台一侧的壁柜打开,扳开了靠墙的壁板,里面是和砖墙或木制隔断完全不同的一道石墙。 钟信显然对这里熟悉之至,很快便在墙上卸下两大块活动的石块,露出一个大约一人可钻入的洞口,他将那石块扔进了洞里,回身朝秦淮伸出了手。 此时的秦淮已经有些错愕,下意识便靠近他,却被他猛地横抱起来,从那入口顺了进去,随即,钟信自己也从那洞口钻了进来,立即又用石块将那个位置堵住,一时间,墙里墙外,竟与那边的火海完全分隔开来。 黑暗中,钟信却不知在哪里摸到了洋火打着,点亮了屋角的一盏油灯。 秦淮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所处的地方,原来竟是一间极小巧的房中房。他完全没有想到,原来在东跨院重新打通装修的过程中,钟信竟然在这卧室之中,还设计了这样一个秘密的所在。 秦淮心中感叹这老七果然是心计深沉,所谓狡兔三窟,莫若如此,忍不住便回过头去看钟信,却见他正用手抵在那隔墙之上,似是在体会墙那边传递过来的温度。 的确,这光景的秘室里,已经可以感受到外面烈火传递进来的热力,完全可以想像到外面火势有猛烈,两个人要想完好无损地破门窗而出,几不可能。 秦淮转过身来,左右四顾,才发现这房间虽然极小,四壁却尽是厚厚的石墙,想来外面不论是多大的火,却也烧不进这里面来。房间里甚是干净整齐,除了一床一椅之外,还有一张小桌,桌上似乎还堆放着些许东西。 他眼神极尖,只一扫之间,便发现那桌子一侧,原是一摞雪浪纸,那纸上面,赫然便是一张人物的画像,打眼看去,活灵活现,竟然便是一张在木桶中沐浴,露着肩膀的自己。 画像中的自己微仰着头,唇齿半露,眼睛微闭,神色间是一种半睡半醒的迷离。这副样子,岂不正是当初自己正在沐浴,钟仁却逼老七前来给自己按摩,意欲让二人淫*乱的场景。 秦淮心中呯呯直跳,禁不住掀开那幅画,接着向下看,却见下面果然又是一幅自己的画像,却是自己站在四时锦下,一身雪白的中衣被喷壶浇得精透,隐约中露出浑身的肌肤与线条。 这幅画钟信似乎画得甚是精细,连身体上肌肤的光泽都描摹得极是细腻,那流淌在身上的若干点水痕,星星点点,似乎都被他画出了一股说不出的诱惑。 大约是外面火场的热力透进得越来越重,秦淮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热了起来,从额头到胸口,似乎都在往外渗着细细的汗珠。 他正欲向下再接着翻看,却忽然感觉有一个比自己更加火热的身体慢慢贴在了自己的身后,紧接着,两只男人的大手从身后环绕过来,一只握住了自己要翻阅画纸的手,一只竟悄悄从手臂下,慢慢伸向了自己的胸口。 而一道粗重的呼吸,也在他的颈边和耳根处热热地喷过来,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嫂子,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钟信低沉暗哑的声音在秦淮的耳边响起,像是午夜时窗外低沉的风。 秦淮也不知道自己是有意还是无心,身子便不由自己主地向身后的钟信靠过去,虽然在心里面,有些不敢相信伸向自己的那只手,竟然会是老七的。 “不是吓到了,是险些被吓破了胆,如果不是你压在我身上,大约我早就跳起来,和那老东西拼了!” 钟信的手已经来到了秦淮身前,嘴里却依旧低声道: “老七不让嫂子慌张,自是有我的道理,嫂子或许觉得那情形紧张,那是因为你尚不完全了解他二人的性情,可是我,却已经守了他们快二十年了。这十多年里,太太是什么性子,钟九又是什么性子,我再熟悉不过,那是两只伤人不伤已的千年狐狸,断不会像钟智这起人那般鲁莽,便要害了我们,也必要自己能全身而退。” 钟信的手轻轻压在秦淮的身前,声音忽然变得更低。 “所以在我这里,倒偏要在成全了他的全身而退,让他们觉得我们已葬身火海!” 秦淮心中纳闷,不懂老七费这么大的周折,并且冒着这样大的凶险,最后倒放走了对手,为的又是什么。 他刚欲发问,却觉得身上那只手用力按了按,倒把秦淮弄得浑身又酸又麻,耳边只听老七低低道: “嫂子这里是什么,方才压在你身上的时候,倒硌得很。” 秦淮被他这有些暧昧的话说得心中一惊,脸上却是一烫,感觉着他手摸的地方,忽然间反应过来,不知为何,竟莫名笑了一声。 钟信见他笑得虽然古怪,却偏又透着一份说不出的异样风情,身上竟不可抑制地有了变化,揽着他,便一步步往那墙边的小床挪去。 “嫂子笑得是什么,身上那物到底又是什么,这会子,怎么还不说与老七知道…” 秦淮只觉自己和钟信之间便像是两个连体的婴孩般粘在一起,连身上的汗水都好像融到了一处,听钟信问,便伸手到怀里,在他按的位置上,掏出一个东西出来。 “这硌你的,便是它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靠在了床边,钟信揽着秦淮,一只手拿过那东西细看,竟是一个硬硬的塑料瓶子,里面装满了透明粘稠的液体。大约是方才有人曾打开过这瓶子,瓶口和瓶外面还有些半干的粘液,竟散发着极诱人的香气。 钟信下意识便伸手粘了些那液体,好奇地问道: “这究竟是什么劳什子,又香又甜,难道是吃的吗?” 秦淮“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忽然拧转了身子,将嘴巴凑到钟信耳边。 “叔叔,若说是吃的也算不错,只不过吃它的,却是……” 后面那句话,细若蚊蚁,便只钟信一个人才听得到了。 钟信身子一颤,双臂一紧,“可是真的?” 秦淮点点头,“叔叔若不信,试一试…便知道了…” 第82章 当钟信听到嫂子那句“叔叔要不要试一试”的时候, 浑身猛地一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将那瓶液体放在小床上, 哑着嗓子对秦淮说道: “试自然是要试的,只是想不到老七和嫂子的这一夜,竟然会是在这里…” 他口中说着,一双手却慢慢抬起来,竟然便去解秦淮衣襟上的钮襻, 两个人身上都是方才钟九泼落的油污,这工夫, 混杂着那液体的气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秦淮只觉得这房间里越来越热, 周身上下都在向外渗着汗珠,脑子里也有些晕晕地, 见钟信来解自己的衣裳, 便也下意识伸出手去, 也帮他去解衣裳上的扣子。 可是恍惚之间,他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不由便住了手, 低声道: “叔叔头上受了这样的伤, 这工夫再这样,可使得吗?不如再忍耐些时日,待这伤口好了, 这形势也稳妥了, 再做…再做这欢愉之事罢。” 昏暗中, 钟信用湿热的手掌堵住了秦淮的嘴,并用略有些粗糙的手指在他柔嫩的唇瓣上摩擦着。 “嫂子不要替老七担心,从小到大,我身上的伤口比这严重的时候,数不胜数,这点小伤,完全无碍,嫂子只管安心便是,老七只担心的,是嫂子新制的精油,却不知会不会真那般有效,毕竟嫂子那要害处若真受了伤,可比我这里,要难过得多了……” 秦淮倒被他说得害了躁,终还是咬着牙根儿道:“叔叔放心,我却也没有那般娇嫩,你只管...” 下面这话,却实在是无法再说出口了。 这工夫,两个人的呼吸在热气蒸腾的空间里此起彼伏,究竟还是秦淮更紧张一些,手指始终有些微微地颤抖,不似钟信那样沉稳而又迅捷地便将他的衣衫脱了下来...... (鲜鱼汤) 秦淮生平从未有过这般的感受,一时间,只觉得整个人尤如腾云驾雾般飘了起来,下意识便发出了一声轻喊,双膝一软,便瘫倒在身后的小床上。 钟信便像是一只好不容易吃到猎物的饿狼,这当口,已经不会再轻易松开咬着食物的嘴。见他瘫软下去,便毫不犹豫地跟着倒了下去。 (一锅鲜鱼汤) 那熊熊燃烧的房舍之外,菊生已经彻底无能为力了。 当他起初努力尝试砸开门锁,破门入室的时候,那室内的大火,便已经从里面汹涌地烧了出来。这光景的房子,本就是木结构的居多,再加之满室的木质家具,浇上如此多的火油,又哪里还来得及砸开房门。 菊生咬牙跑到后院,想喊那些下人齐来救火,却发现那些丫头婆子个个半昏半醒,口吐白沫,有些略好些的,也都四肢乏力,行动困难。 他自己拎着水桶跑了两趟,眼看着那已经烧得开始四处塌陷的房舍,眼晴里的泪水不停地滴落,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杯水车薪,也更加懂得了什么叫豪门大宅的冷漠无情。 泊春苑的大火烧到这般光景,整个钟家,竟不见有人过来救火,也实是难得了。 他正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身后终于听到了一阵人声。 菊生回头看去,才看见大太太何意如带着一众人等,似模似样地走了过来。 何意如一边指挥着众人赶紧去帮忙救火,一边看着已经烧成断壁残垣的房舍,眼睛里隐隐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待看见一边满脸泪水的菊生,倒不去问他什么,只在眼神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神情。 跟大太太过来的众人倒都带着家什,这会子你扬一点土,他拎半桶水洒过去,倒做足了救火的样子,只是那火,却也不见灭了半分。 不大工夫,几个婆子将香儿和几个略还有些精神的下人从后院扶了过来。 何意如和香儿对了个眼神,又轻轻瞥了菊生一眼,用力点了下头后,便故作焦急地开口道: “七少爷与七奶奶现下人在哪里,可否在这火场里面?这东跨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会烧成这个样子,你们这些做下人的,又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都不来救火,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香儿一边捂着肚子,作着痛苦状,一边故作惊恐地看着火场,颤声道: “回太太,两位主子此刻人在哪里,奴才是真的不知,只希望不在这火场中便阿弥陀佛了!至于我们这些人,原是今天晚上,七奶奶赏了太太的螃蟹给我们全体下人,大家难得吃到这样的东西,未免贪嘴,吃得下作了些,谁知吃了这东西后,却不知为何,一个个便都在我们那下处昏了过去,若不是方才菊生少爷过来叫嚷,我们便连这跨院里火烧成这般模样,也实在不知。” 她这边刚说完这话,何意如身边一个婆子便大声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说太太赏的螃蟹有毒?可是阖家上下,哪房没吃这螃蟹,为何别人都安然无事,只有你们泊春苑里闹鬼?” 香儿急忙摆手道:“奴才并不是这个意思,这事又和太太的螃蟹有什么相干,我记得清清楚楚,原本这螃蟹取来时,还都是鲜鲜活活的,在小厨房烹制时我也去看过,还刚巧碰到了菊生少爷,只不知为何,少爷见了我却有些躲躲闪闪,倒似吓了一跳的样子,还只和我说今天的螃蟹好得很呢。” 她这话说完,一边正在发怔的菊生猛地抬起头,下意识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今天又何曾去过什么厨房了。” 香儿故作惊讶道: “菊生少爷好差的记性,我这里却记得清清楚楚,你怎么便都忘了?便是你真的忘记倒也罢了,只是我却不懂,为何我们这些人吃了螃蟹,一个个又昏又迷,头痛腹胀,而少爷你却安然无事?难道你吃的螃蟹竟不是厨房里的不成?还是说,菊生少爷根本就知道这螃蟹吃不得,便压根碰也没碰?” 菊生本就不敢确定七哥和嫂子在不在室内,更加不敢去想他们是不是已经葬身火场,在这样混沌痛苦之际,听她这样胡搅蛮缠的诬陷自己,当真是气得心中乱撞。 他正欲说些什么,可是脑中却忽然一动,倒想起自己为了防范大太太下毒,的确没有吃那螃蟹,可是一时之间,这话倒不好解释。 香儿见他瞬间语迟,便又抹着眼角对何意如道: “这螃蟹为何忽然使人中毒,并且这事与这失火之间有无关系,奴才也不敢乱说,但奴才总觉得,若是没有这中毒一事,这样的大火,又怎么会不声不响地就着了起来,而若不是我们这些人都在昏迷之中,又怎会任它着到这般地步,这其中的种种异常,奴才也不明白究竟,只是心疼主子和奶奶,其他的,还是请太太定夺。” 何意如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神情错愕的菊生,神色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菊生心中一凛。 虽然他不知道眼前这情形的后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从方才香儿莫须有的话语中,他警醒到,这必然是有人在设一个寻找替罪羊的毒局。 这工夫,他想到了七哥素常叮嘱他的话。 若是遇到极非常极难缠之事,倒不要冲动,少开口,少辩解,多长个心眼儿,一切留着与他商议再说。 眼下虽然不知道七哥是否还在人世,但是自己问心无愧,与眼前的事并无半分关系,便是见官,又有何惧。更何况,自己还有一份最重要的证据,完全能够指出究竟是谁做了眼前放火的勾当。 要是在从前,或许菊生便会急着解释眼前的窘境,并向太太表明自己已经拍下了钟九放火的事实。但是现在的他,却知道绝对不可以在这时漏出这个苗头,一旦漏了,大约自己才真是要死路一条,变成别人的替罪羊了。 何意如见他静立在那里,面色只是忧伤沉寂,并无其他异样,心中倒也纳罕。 她心里头已经有了阴毒的打算,这工夫便对下人道: “天底下没有这些无缘无故的事,虽说这工夫是救人的当口儿,可是也不能放错纵火行毒的任何嫌疑人等,这样,你们将菊生先捆了,待这里火灭了,定了老七二人的死活,再来报官。” 话音方落,立即便有几个人围住菊生,生怕他会跑了一般。 菊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着眼前已经渐渐转弱的火势,高声道: “捆我拿我任太太的意,菊生清清白白,自也无所畏惧,只是这火已将熄了,还请太太念在我是大房继子的情分上,让我在这里看下最后的结果,不然,我这心里,实在是挂念和担心七哥七嫂啊!” 何意如双手合什,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 “这是自然,你毕竟是七奶奶的义子,虽有嫌疑,也并不是定了你的罪。这工夫你们众人尽快熄灭余火,查验下有无他二人的踪迹,阿弥陀佛,老七从生下来便三穴八难的,生母又是那个样子,打小在我这里长大,实和我亲生也差不许多,若要出事,我可怎生受得!佛祖啊,看在我日日吃斋念佛虔心供奉的份儿上,就让他二人平安无事!” 她嘴里说着,眼睛里竟滚下泪来,一边有丫头赶紧拿了个蒲团过来,她便端坐在上面,说是要为钟信秦淮二人念上平安咒来。 菊生看着她闭目诵经的样子,心中简直不敢想像,这样一个慈眉善目玉面观音般的女人,竟实是一个那般心狠手辣的蛇蝎之人。 眼见这几间被隔断的房舍终于烧到了尽头。 整个跨院里,到处都是浓重的烟雾与四落的烟灰。 众人放目看去,只见断壁残垣中,所有的木制家具门窗早已付之一炬,剩下的,无非都是烧不掉的砖石之物或是已经烧变形的金属器皿。 而在那房舍的框架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最里面的一个角落中,竟有一间单独的小小石屋,傲然屹立在这废墟之中,看起来十分的醒目。 香儿等泊春苑人都觉得十分诧异,在这房子里服侍了这么许久,竟从不记得在那个位置有这样一个房间。在印象中,那里原是七少爷夫妻二人的洗漱间,可是又明明不是这个构造,一时间,倒都有些懵了。 何意如却并不熟悉这房舍的结构,所以倒并未理会那地方的存在,在心中,只以为那不过是剩下的残余石墙罢了。 她真正关心的,自然不是这些,因此便命人想了办法,用了长竿和铁钩,在那废墟里去挑地上的残余,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钟信秦淮二人的尸体。 只是说来怪异,这几间房舍的地面究竟能有多大,烧得空荡荡之后,地上的杂物除了黑灰,更是所剩无几,众人连续挑寻了数遍,又哪里有什么尸骨在内。 众人中除了香儿和何意如二人外,原本并没有人,知道钟信二人是否一定身在房内,因此遍寻无果后,便有婆子前来回禀,说是大约七少爷与七少奶奶并未在房中,应是逃过了一劫。 菊生在一旁看着这些人的行迹,已经知道废墟中绝没有七哥二人的尸骸,想来他二人,定是早就逃了出去。 他本就心存着一丝侥幸,总觉得以七哥的聪明和厉害,外加嫂子的伶俐,如果就这么死了,那真是连老天都瞎了它的眼。 何意如眼见众人遍寻不到,又听婆子的回禀,脸色在黑暗中愈发显得苍白。 众人只听她沉着声音道:“天黑灰重,你们未必就看得清楚,还是要再去寻上一遍才行。若真是没有他二人的踪迹,想来自是有神佛庇护,我倒更要给佛祖念上一卷谢恩的经文了。” 她的话音刚落,火场中忽然传出一声轰响。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不由都举目朝那火堆中看去。 只见那角落里的石墙上,竟忽然掉落了一个大石块下来,墙壁上便露出一个深深的洞口,紧接着,便有一个沉稳而淡漠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老七和媳妇多谢太太的经文,这会子,我二人平安无恙,便连头发,也没烧掉一根!” 第83章 “老七和媳妇多谢太太的经文,这会子, 我二人平安无恙, 便连头发, 也没烧掉一根!” 那石墙后的声音,果然便是七少爷钟信。 院中的众人一时间皆瞠目结舌,谁会料到这样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火之后, 在这断壁残垣的火场灰堆里,竟然还能听到活人的声音。 尤其是此时正值夜深,月光凄清, 黑灰四浮, 钟信的声音又淡漠孤冷,蓦然间听起来,竟有些毛骨悚然。 坐在蒲团上的何意如身子晃了晃, 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不过片刻之后, 她又慢慢坐稳了身形,强作激动地朝火场那边道: “阿弥陀佛, 想不到你夫妻二人果然逃过一劫,想来我素日吃斋念佛, 替你们祁福,果真是有些用处。既如此,你们便赶紧从那里面出来, 这工夫, 倒必须要喝上一杯好酒, 压压惊了。” 隔着薄薄的烟雾, 隐约可以看见石墙上露出了钟信的脸。 “太太这话说到了老七心口,若没有太太这些年如此虔心向佛,护佑老七,以我这多灾多难的命相,大约早就见了阎王。这工夫我夫妻二人出了火场,压惊酒倒不必喝,只是老七最擅长烹煮参茶,却一定要亲手为太太煮上一碗,以为谢意。这会子,便劳请太太让他们帮我二人垫些东西在这灰烬上,不然那下面烫热得很,倒不方便出来。” 何意如眼眸中隐着深深的惶恐,此时却无奈地点点头,这种情形之下,只得让人赶紧在火场中垫了隔热的砖石,一直接续到那石墙之下。 待得通了一条出火场的简易砖石路出来,那墙里面,便忽然又滚下一块大石下来,整个洞口,便可以容得人爬出了。 钟信先从里面跳了出来,继而,又小心翼翼地在下面接着秦淮,倒不让他跳下,而是揽着他横抱在自己身上,便朝外走。 二人此时都未着长衫,只穿着一身中衣,想来那石室被外面的烈火烘烤,内部定是极热,所以二人的中衣皆像是泡在水中一般,湿得精透,倒把两个青年男子健硕修长的身形露得一览无余。 秦淮咬着牙从里面爬出来,待被钟信横抱在身上的时候,心中自然是想立即下到地上。毕竟眼前站满了钟家上下的各色人等,自己好说歹说,也是一个年轻男人,哪里倒要被他这么抱着的道理。 于是他便在作出了想从钟信身上下来的动作,可是身子刚一扭动,嘴里面却下意识便“嘶”了一声,整张脸瞬间变得扭曲起来。 钟信看出了他的想法,不仅没有放他下来,反倒把他更紧地向身前搂了搂,托着他下面的手,更是用上了力。 “嫂子便别逞强了…”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低得便像是拂面的微风,除了秦淮,无人听见。 秦淮心中一荡,身上一软,便彻底瘫软在钟信的身上,任他抱着自己,走出了火场。 方才这工夫,他虽只微微一试,便已知自己浑身上下,除了酸痛之外,更是从腰身开始,或臀或腿,都变成了酸麻肿胀,便是动上一动,都觉得掉了胯骨一般,便像是被人施了什么要命的刑罚,又哪里下得地来。 果然老七低低耳语的那句话,是极有道理的,自己,原逞不了身体上的强。 因为在钟信这句话里,暗藏着昨夜那石室中,种种无法言说的过往。而那其中的“横冲直撞、鱼贯而入、七上八下、持之以恒”,现下无一不在秦淮的身体上得到了最大的反馈。 这会子,秦淮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一个绝对的真理,无论是怎样自控、稳重、甚至可以说老实厚道的男人,在某些特定的时候,都有变成野兽甚至于禽兽的可能。 而往往越是这样平时压抑自己的男人,一旦在有机会爆发的时候,他们积蓄起来的能量,才更加的凶猛与可怕。就像是被堤坝封堵的洪水,一旦冲过了阻拦,必将波浪滔天,一浪猛过一浪。 而昨夜,秦淮便在那暗室的小床之上,在无边无际的闷热中,主动敞开了自己的堤防,被那洪水一次又一次的冲进幽谷。 当然,对于秦淮来说,他也承认,自己虽然用身体包纳了一个男人,可是自己本身,却也是一个纯纯正正的男人。所以在老七由人变兽的过程中,其实自己也和他一样,变成了另外一只野兽,不断地索取、不断地激励着他,来,再来,再来一次。 待得钟信二人走到众人面前,一边的菊生眼睛里带着泪珠,哽咽着叫了一声。 “七哥,嫂子!可把我吓坏了,你们隐在那里面,不知道外面这火烧得可有多吓人,我真担心你们在那火场中被…” 说到最后,这瘦弱的少年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钟信刚想安慰他两句,忽然看到他被人捆在后背的手臂,微微皱起眉头,转头向何意如道: “却不知太太为何捆了菊生,难不成,是怀疑这火是他放的?若真是如此,太太则尽可以放心,只因为老七知道那纵火之人是谁,又怎么会是他呢!” 何意如从他抱着秦淮在火场中走过来时,面上的神色便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的紧张,若不是碍于众人在场,早就想赶紧离开这里。此刻听他这样说,心中格登一下,忙对身边人道: “老七既然知道这里的真相,你们便先将菊生放了便是,方才我也说了,虽捆了他,也只是不欲放过任何可疑之人罢了,并没有说他便一定是放火的真凶。依我说,这会子夜也深了,你们夫妻俩又刚历了这样的大事,惊魂未定的,倒不如早些缓缓心神,我们也便先散了,待明天再来商议这些后事如何。” 她心中此时只想回去和钟九联系,核计对付钟信的办法,因此嘴里说着,人便扶了身边婆子的肩膀,做出要离去的架势。 钟信淡淡一笑,回头看了眼满目疮夷的火场,忽然提高了些声音道: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烧得如此蹊跷,我与七奶奶又这样神奇地活了下来,难道太太和大家便一点都不好奇,究竟是谁放得这把恶毒的火,我们又如何会这般安然无恙吗?” 何意如便再会做出镇定的样子,这工夫也已经有些失了分寸。只因钟信这番话语,明明就是要揭开真相,向钟家众人指明谁是放火的人。 她有意推搪这份危险,便欲寻个借口出来,阻止钟信,却不料这时钟信早已经又开了口。 “太太,这东跨院的几间房舍虽然烧了,可是前面正房还安稳得很,不如这工夫,大家便都先到正房那边休息,待老七给太太煮了参茶,再把这发生在泊春苑里的真相,说与众人知道,二太太三太太她们,也都请了来,阖家上下,都尝一尝老七煮茶的手艺,也来听一听这场大火后面,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众人听他这话,倒都是一怔,只觉得这几句话里,似乎暗藏着极可畏可怖的玄机,登时便交头接耳,都有些按捺不住地兴奋。 何意如此时骑虎难下,若要坚持离开,则极不符合情理,毕竟自己乃钟家最高的当权者,此时涉及如此可怕的一场火穴,而现下受害人要在全家人面前说出真相,自己又怎能选择不听? 她心中思绪翻滚,靠着多年来的功力勉强撑住自己,眼睛却在人群中寻找,终于和香儿惊慌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何意如急切地对她点了点头,用目光向她示意,让她赶紧择机跑了出去。毕竟在今天这一出大戏中,香儿唱的开局,钟九唱的过场,而现在,却变成一对本应死在戏中的人物,反要来给自己唱主角了。 那香儿这会子内心的恐惧更不逊于大太太,毕竟从给螃蟹下毒,到亲手给少奶奶端上带药的高汤,所有这些,都够自己喝一壶的。此时见何意如暗示自己,便心领神会,极小心地在人群中躲闪着,只想找到机会,便赶紧跑掉。 哪知钟信却像是有了读心术般,偏在这时对菊生道: “我和少奶奶这便陪太太过去正房那边,你同香儿一道,带人把我煮茶的家伙搬到客厅中,秋夜寒凉,大家围炉品茶,共同来听一听这场大火的原委。” 菊生与他眼神一错,已知他心意,便紧跟到香儿身边,道:“姐姐这便随我去罢!” 何意如神色骤变,却见钟信抱着秦淮走到自己身前,沉声道: “太太您先请,这会子,钟家上下皆以您为马首是瞻,老七要说的那些秘密,若没有您在场做主,说起来也是索然无味,倒不如直接便去说与官家听呢。” 何意如轻轻咬住了嘴唇,对着钟信静静地看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 “也罢,你这烹茶的手艺,原本只有老大有那口福,今天你既这样说,我便试试你到底有多少功力!” 这语带双关的话听在钟信的耳中,他竟极难得微微一笑,并不答言。 这工夫,上下人等都忽然发现,这个素来小心谨慎、老实萎顿的七少爷,在从这火场中走出来后,竟像是不知不觉变了个人一样。不仅腰身变得挺直,便那张总是带着恭敬卑微神色的脸,这光景也似乎变成了另外一种表情。在淡然中,却莫名便带出了一份让人心悸的冷厉。 自打搬到东跨院后,秦淮甚少回到正房这边,此刻旧地重游,竟莫名有些亲切的感觉。 抛开钟仁在这里给自己留下的阴影,毕竟自己和老七的初相遇,便是在这间房里,由一盆温热的洗脚水拉开的序幕。 钟信将秦淮放在一张藤椅上,又让丫头取了软垫,放在他身下。 何意如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那里原是钟仁素常最爱坐的地方,她环顾了一番奢华如昔的房间装饰,又看了看正细心呵护秦淮的老七,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在自言自语: “老大,你在泉下尽可放心,老七现在,倒把你的遗孀大少奶奶,照顾得极好,便是你在世时,大约也比不上呢。” 她这话说得虽轻,在场的众人却偏生都听得清楚,钟信与秦淮对视了一眼,秦淮便在钟信眼中看见了一丝冷笑。 这工夫,二房三房太太都已经被人请了来,她二人虽然因失去子女而无精打采,但听说泊春苑失火、七少爷二人火场中生还、七少爷又要当众揭开钟家秘密这样的奇事,便还是双双前来,想一窥究竟。 在她二人落座之后,菊生和香儿又率人在厅中央安置好了炉火和器具,一时间,众人看着那在空气中慢慢蒸腾的水汽,都不由自主地便安静下来。 钟信在秦淮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并未出声,却慢慢把目光看向那火上的铜炉,终于一步步走了过去。 “太太,这会子炉火正旺,老七的参茶,倒是可以开始慢慢烹燉了,只一样,这茶若要燉得出味道,便要费上些许时间,只希望太太耐心等上会子。要知道昔时大哥在时,便最喜这茶的火候,只说我烹制得时间越久,茶味越浓,那参的功效,也越浓厚。” 何意如点点头,眉间一凛,冷冷地道: “可惜老大喝了你燉得这参茶将近十年,却也未见得补出个好身子出来,反倒是你这燉茶的人,却强壮得很!” 钟信正往茶壶中添加参末和茶叶,听她这话,倒住了手,慢慢抬起头来,那英俊的面孔之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说不出来的阴冷和嘲讽。 “太太说得极是,大哥生前虽天天进补,确偏偏还是一副棺材瓤子似的瘦弱身板,不仅手无缚鸡之力,走路若急了些,都要扶墙喘上一阵子,倒真是实打实的体虚。而且大哥不仅仅是身子骨发虚,身为一个爷们儿,更悲惨的却是守着这样绝色的美人,却偏生做不了真正的男人,人生最痛苦之事,想来也莫过于此,也就难怪大哥拼命服用那药物去补身,以至命丧黄泉了。” 客厅中所有人的声音似乎都在瞬间安静下来。 何意如听他口中的腔调,可谓是对钟仁极尽嘲讽,不由得便脸色骤变,薄怒道: “这会子,你又说上这许多做甚,倘若你日日烹制的参茶见效,他又何需用什么下三滥的补药,还不是你服侍得不到位,倒耽搁了他!” 钟信忽然间举起了手中的茶碗,对着何意如阴冷地一笑。 “太太到底是太太,便能将话说到点子上,大哥这些年的身子如此羸弱不堪,便连男人都做不得,究其原因,可不就是这参茶的功劳!” 他这话一出口,满室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84章 一时间, 客厅里鸦雀无声, 只有厅中央那火上的铜炉里,还在滋滋地冒着水气, 空气里, 已经开始弥漫出参茶的味道。 何意如死死地盯着钟信的脸, 那是一张青年男子俊美冷淡的面孔,嘴角旁边, 似乎挂着一丝嘲讽狠辣的微笑,可是在她眼里, 这张脸却像是在慢慢变化,直至变成十余年前, 那个怯生生的男孩的脸。 钟信看着她惊愕中暗藏着怨毒的眼神, 不仅不回避, 反而朝何意如躬了个身。 “太太, 这工夫,茶正入味, 参也在熬散着药力,要想得一杯好参茶, 却还要再煮些时间。莫不如,我便把太太及众人好奇困扰的这些事,借机说一说可好。” 何意如在钟家斗了这些年头,此时钟信要图穷匕现的势头, 她又如何看不出来。 只不过自己机关算尽, 却偏让这本应必死之人占去了先机, 眼见对方已兵临城下,箭在弦上,自己却也只能被动迎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一横,倒冷笑了一声。 “想来你这些年,也有许多话憋在心里,弄得个大好少年,一天天倒总是阴沉沉的,今天难得有了机会,想说什么,便索性都说出来罢。” 钟信站直了身体,轻轻点了点头。 “太太现在一定最想知道,为何大哥喝下我煮了十余年的参茶,却偏生越补越虚、不能人道,或许心中已然怀疑老七,定是在那茶中下了什么害人的东西,是也不是?” 何意如冷哼了一声,道:“这工夫,你又何需再过遮掩,老大在世时,多有欺凌虐待于你,钟家上下,也是无人不晓。想来你自然对他心存怨恨,在这参茶中作些手脚,甚至下毒,恐怕也未可知。反正老大也已亡故,也没人追索这些,你现下便干脆如实说了罢。” 这几句话说出来,倒似乎很近人情,可是若拿它当了真,便会吞了何意如抛下的钩子,承认自己曾下毒害过钟仁。 钟信摇了摇头,完全不往何意如扔出的陷阱上走,只淡淡笑道: “太太尽可以放心,老七虽然确如您所说,曾经受尽了大哥的欺侮,可是我身为大房的人,有太太的教诲,却绝不会像某些人一般,会直接做出那种直接下毒的蠢事来。并且我这参茶使用的,都是大哥自己精心挑选的上等人参,材质一流,最是大补。只不过,参是好参,茶是好茶,但偏生大哥喝起来,不仅不补身子,反倒如老七所愿,把大哥整个人,掏了个精空!” 众人听他这既不承认害了钟仁,又挑明曾坑过他的话,不禁皆有些面面相觑,目光都不禁落在面色苍白的何意如脸上。 钟信收住口,却忽然对何意如施了一礼。 “只是这其中越补越亏的奥妙,老七现下,倒是要深谢太太您了。想当年我生母生我之际,产后虽有些精神不济,但原本与那疯病却相差甚远。可是后来,太太体贴入微,专门让人帮她燉了给孕妇补血的良药,我生母连喝七天,气血充足,壮盛无比,人人都说太太宅心仁厚,对被老爷收的婢女竟也如此体贴,不愧是钟家第一贤良的人物…” 他说到此处,一旁的莫婉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是在嘲讽这“贤良”二字。 何意如面色愈发地苍白,手中的丝帕不住地颤抖,却听得钟信又开言道: “结果在这七天之内,我生母虽然气血健旺,却不知何故,精神上却亦是亢奋异常,夸张之时,彻夜不眠不休,手舞足蹈。在第七天之时,身上突发血崩之症,而口中也开始胡言乱语,对着满床血污,彻底失了理智,竟险些将我摔在地上,这工夫,便已是彻底地疯了。” 说到此处,钟信略顿了顿,对面的秦淮紧咬着下唇,看到了他眼中压抑的怒火。 “我说了这些,或许有人还不大明白,可是太太却一定清楚,为何我生母明明吃的是健血养气的补药,却最终变成一个得了血山崩的疯婆子,便是因为这补药里,有太太想要她疯的真正原由!” 何意如猛地抬起头,尖声道:“老七你只胡扯些什么,你那时不过只是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又如何会知道这些陈年破事,左右不过是你自己胡乱猜测罢了。你生母身为洗脚婢女,勾引老爷生下了你,我不仅未责罚于她,且百般照顾她产后的身子,至于她为何得那疯病,我又如何得知,怎么在你口中,反倒成了我的不是,老七,我养你一回,你还讲不讲点天地良心?” 听到何意如这话,钟信默默地看了她半晌,摇了摇头。 “老七和太太,却当真不敢讲这良心二字。太太说我其时年幼,不记世事,可您应该知道,这世上原有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便是我不记得,也总有人是记得的。老七从生下来到如今,在大房之时,非病即伤,各种苦难,接连不断,因此看大夫的时候最多,也最熟识咱们府中故去的老中堂林先生,想来太太您,也不应该忘得了他?” 何意如听到这林先生三个字,脸色瞬间变了又变,沉声道; “那原是钟家的私人大夫,我自是记得,只不过他已死了数年有余,却又提他做甚。” 钟信转身看了眼一边的二太太莫婉贞,忽然笑道:“二娘可还记得那林先生的样子不成,便是那位瘦瘦高高,白净面皮,走路说话的样子又有点象大哥的。” 莫婉贞原本因钟义钟秀一事,对钟信又怨又恨,但此时听他这话似在暗示大太太的隐情,却眼睛一亮,登时用帕子半捂住了嘴巴,故作吃惊道: “老七不说我还真得忘了,那林大夫在钟家呆了颇有些年头,一直未有婚娶,这工夫你一说我倒记得,当年他对钟仁最是体贴呵护,时常哄着他玩,二人倒生得真有些相像,只不过后来那林先生忽然间便得了急症死了,当时的光景,我们倒都觉得蹊跷得很。” 钟信对莫婉贞点了点头,又环顾了下厅中众人,幽幽道: “说了这么许多,老七现在,便也不欲再打埋伏。太太既说到良心,我便也跟太太讲讲良心。便我方才说的这位林大夫,因为平生未娶,素常在宅子里,倒常常只有我这个小病包子在他身边,为他做个帮手,天长日久,他倒拿我这不爱说话的小朋友,当了他倾诉的对象。” “因这林行生平日最爱借酒浇愁,故而在一次大醉之后,倒拉着我说了些私密的话来。时值今日,老七仍记得那最重要的一句,便是他这一生,本是清清白白,却因为被人诱惑,毁在了钟家一个女人的手里,既帮她生了个可以在豪门站稳脚跟的儿子,并因挂念这儿子而甘心受制于她,倒做了不少昧良心的事情出来。” 他说到此处,轻轻在空气中嗅了嗅,低声道: “参茶终于燉到火候了,这工夫若是大哥在世,趁热喝上一杯,那功效,大约便和我母亲喝那养血的补药,也差不许多,明为补身,实为伤人。太太,这些补品里面的独特奥妙,老七可都是向那位林先生学来的呢。” 他从壶中倒了一杯参茶出来,率先奉与了何意如手中。何意如嘴角哆嗦着接过杯子,一言不发。 钟信却看着她端着参茶的手,沉声道: “那林先生在大醉之时,曾经拉着我的手说过,他曾经被那女人利用,给刚生过孩子的孕妇调制过补药,那药看起来温和滋润,和那个利用他的女人一样有着菩萨般的外表,可是实际上,却是药性刚猛雄浑,对产妇来说便如虎狼般凶险无比,连吃几天,必定伤魂蚀骨,非死即疯!” 钟信说到这里,一边的众人都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似乎都听懂了几分。 钟信看着何意如手中的茶碗,这工夫,竟依旧纹丝不动。 “那光景,林先生抓着我的手,那张和大哥莫名神似的脸对着我,眼睛里似乎写满了愧疚。想来他自然知道,我这个受尽人□□的孩子,究竟为何有了个疯癫的娘。只不过,他从来都是在酌酊大醉后,才会偶尔和我说上这些秘密,并且至始至终,也没有透露过那个与他生了孩子的女人,到底是钟家的哪位太太 ……” 钟信说到此处,何意如似乎微微低下了头,看了眼手中的参茶,忽然开口道: “我倒有句话想要问你,你方才说为钟仁烹制参茶时,学了克体伤身的本事,便是同那位林大夫学的不成?” 钟信看着面上略带狐疑的她,嘴角浮上一丝阴冷的笑意。 “太太想得不错,这本事,正是林先生教予我的。他一生所长,便是药物间的相生相克,如何让那参茶看似温和滋补,实则伤肾杀精,原来便是他最擅长的东西,太太难道还不知晓吗?” 何意如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一般,摇头道: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又怎么能做出伤害自己儿…伤害钟仁的事情!” 钟信唇边的冷笑不断,目光里更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芒。 “太太所言极是,那林先生为了那个私生的儿子,宁愿一生受那毒妇的控制,又怎会出手害他的儿子。只不过,当他面对的是我,一个天真无邪、孤苦伶仃的孩子,变着法子向他询问,有哪些药材相生相克、伤人于无形时,他又哪里会知道,几年之后,当他已身故之时,老七已经成了那个为他儿子天天燉茶的跟班小厮呢!” 钟信说完这话,眼见何意如手中的茶碗已在晃个不停,便又幽幽道: “所以太太你看,这世上的事该有多么玄妙,这林先生常常在醉后感慨误配了药方,害了那产后的孕妇,却不知道自己更亲手配了方子,用亲生儿子的健康,来偿还了这份罪孽,所谓天道有轮回,说得可是不是呢?” “咔嚓”一声脆响,何意如手中的茶碗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第85章 钟信看着地面上粉身碎骨的茶碗, 并未朝何意如看上一眼,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慢慢走到秦淮身前, 握住了他的手。 “这工夫说过了这参茶, 倒是时候再和大家说一说, 我夫妻在那火场中逃生的经历了,毕竟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大火里,还能侥幸逃脱, 实是纳罕,也大约让太太您, 大失所望了罢。” 何意如的身体在座椅上晃了晃, 却又死命地坐直了。 “老七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怎么听起来, 倒像是你泊春苑里失了火,便是我去放的一般。这里多少人都可以明证, 你这边失火的光景,我正身在何处,所做何事。老七,你不要以为你心计深沉, 长于算计, 这工夫便要借题发挥,诬陷他人!” 钟信与秦淮对视了一眼, 在对方的眼中既看到了一丝担心, 也看到了一份信赖, 他放开秦淮的手,慢慢又走到大厅中央,对着那热气腾腾的炉火,淡淡地笑道: “太太方才又没喝那参茶,怎么竟也像大哥喝茶后那般,容易暴躁起来。老七只说我二人活了命,让您失望,并不是说那火,便是太太亲手所放。究竟太太又是何许人也,怎么会轻易隔着数重院落,跑来泊春苑放火,做那种落人把柄之事。若说是十几年前,太太在自己院子里头放上一把大火,或许倒未可知了。” 这话说出来,客厅中大多数人不知其意,可是何意如等三房太太外加数个资格比较老的婆子,却不由得都变了脸色。 一旁的莫婉贞便挑着嗓子对三太太道: “老七这话,倒让我想起十余年前,正是钟秀过生辰的光景,大姐院子里,可不是有过一场火灾。而且我恍惚记得,那场火灾应该是发生在大房的厨房里,并且刚巧只有老七一人困在里面,险些便烧成了火中的孤鬼。后来人虽未烧死,倒落了不少的疤在身上,不知可是不是了?” 三太太点了点头,也扬声道: “姐姐这么一说,我便也想起来,确有这么一回子事。只因老七与钟智的年岁相差无几,我当时见他身上烧的惨状,晚上还抱着钟智做了场恶梦。话说回来,老七当年的经历确是悲惨了些,只不过要说是大姐亲在院子里放了这火,可实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 何意如见她姐妹俩一唱一和,倒把这话题稳稳地套在自己身上,她心中有鬼,此时便暗暗在人群中寻找香儿的身影,待得两个人目光相遇,她慢慢将手放在耳边,倒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出来。 香儿心中也正是七上八下,见何意如这个姿势,先是一愣,慢慢揣摩后,便猜到太太应是让自己去给族长钟九打电话求援。 她左右四顾,见众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钟信,便悄悄抽了身,在几个粗壮婆子身后,慢慢挪向门口。 谁知她刚刚要从大门中溜出来,却见菊生正堵在大门口,身上背着一个落满了黑灰的口袋,见了她,立即拉下脸来。 “这会子七哥原交待了,他的话没有说完之前,谁也不得离开。香儿姐姐原是咱们泊春苑的大丫头,怎么倒这样没了规矩,我现下守在这里,你便不要想着能擅自出去了。” 香儿知道自己已跑不出七少爷的眼帘,此时要想金蝉脱壳,恐怕是难上加难。无奈之下,只好又退回了回来,倒站在人群后暗暗思虑。 这边只听得钟信又低声冷笑道: “二娘三娘都记得不错,那场大火,确是发生在二小姐过生日的光景,也确是发生在太太院子后面的厨房里。只因那工夫,已是夜深人静,倒只有一个因白天犯了错事,被太太责罚一天没有饭吃的我,实在饥饿难忍,便偷偷到厨房里,想寻些剩饭来吃。” 听到钟信说到这里,一直没有出声的秦淮,却忍不住轻轻问了一句: “却不知在那个年纪,你又能做了什么大不了的错事,太太倒要罚你一天都不能吃饭,还有你说那会子是二妹妹的生辰,岂不就是你被她的狗咬成重伤的光景…” 众人都听得出秦淮声音里透出的一丝怜惜与心疼,便禁不住都把目光看像他,果然在他黑白分明的美目里,看到了一点闪烁的泪光。 钟信也看了一眼面露真情的他,笑了笑,低声道: “老七在那十几岁的时候,吃不饱饭的次数倒真是太多,不过大多数,都是大哥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每每找茬出来,饿上我一顿,也是有的。只是太太素来是钟家人口中的菩萨,即便是看不惯我,有大哥日夜责打,也劳不到她再费心思。那一次亲自责罚于我,原是我眼睛不好,偏生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惹太太不快罢了。” 何意如此时整个人在座椅上几近颤栗,用手指着钟信,却偏偏说不出话来。 钟信看到了她的神情,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又淡淡地道: “那光景老爷因新开了南洋的市场,一年里,倒有大半年都在外面忙碌,家里头,自然是太太更辛苦着些。不过大约太太是女人身份,有些事总要有男人在身旁,才多了臂膀,所以咱们钟氏的族长,便似乎替老爷担了这份男人的责任,这半年的时间里,每到有些月黑风高之夜,老七便常看见九叔悄悄摸到太太房里头,盘桓到半夜时分,才鬼鬼崇崇地去了。” 莫婉贞姐妹二人听到这里,互相对视一眼,脸上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原本在钟家里,何意如与钟九交好的传闻,便早有风声,只不过没有人曾经抓到过有力的把柄,便只能当它是空穴来风,而现在钟信如此一说,这传闻,看来倒是要落到实处了。 只听钟信又道:“不过九叔虽时常夜探太太香闺,却因太太这边防范得实在谨慎,家里头原也无人得知。偏偏我既住在太太这里,又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所以倒没有人发现,我才是那私底下,最留神太太和大哥私事的人。也正因如此,这些污七八糟的事,倒被我尽看在了眼里。原来号称钟家第一贤良人的大太太,竟是个在夜里见了族长,便会媚眼如丝,莺嘀燕舞的人呢。” 众人听得这话,不由得都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毕竟正如钟信所说,想到天天拜佛烧香的大太太,私底下竟是个风流浪荡的女人,任是钟家人见过太多狗血污秽之事,也都禁都惊愕起来。 何意如这工夫,倒表现得极是怪异,虽然目之所视,皆是众人诧异的眼睛,她却仿佛视而不见,倒忽然幽幽道: “老七,方才那茶碗碎了,怎么还不给我再沏一碗来。都说你素日最会服侍人的,却服侍成这样子,看来老大当年对你,倒还是不够心狠!” 钟信微微一怔,倒也不作声,便又到那铜炉边,倒了碗参茶,双手奉与何意如面前。 何意如接过茶碗,便伸手从怀里掏了会儿,倒掏出一个锦囊,从里面倒出一颗大粒的朱红药丸出来。 她将那药丸在掌心里转了转,似是在自言自语般,轻声道: “这泊春苑里的空气闷得很,弄得我这心口疼的旧疾倒发了出来,也罢,便就着你这参茶,把药吃了罢。” 她说话间,便将那大药丸放在口中,端着参茶喝了半盏下去,对钟信道: “既然你已经说了这样许多,不如便接着说下去,看一看我在你心中,究竟是何种模样。说实在的老七,这二十多年里我听你说过的话,都没有今天这半日里来得多,倒也让我真正认识了你的底细,果真老大当年说得对,你是不爱叫的狗,真出口时,大约便要伤人了。哎,只怪我和他都以为狗被驯服后,对主人会温良顺从,却忘了有些狗,却比狼还要狠毒!” 钟信的目光紧盯着她,待见她把那药丸吃下去,嘴角微微动了动,面向厅中的众人道: “太太既这么说,我倒也不想再遮遮掩掩,毕竟有些人脸上的面皮,终究是要撕下的。我只想告诉太太一句,这次泊春苑的大火里,为何我二人能够安然无恙,便是因为当年在您想放火烧死我的时候,实是给了我太过深刻的记忆。你趁我偷吃剩饭不备的工夫,把我反锁在厨房里,点燃了厨房,任我在里面痛苦的哀嚎,您却看着里面的火光飘然而去。你不知道,我在门缝里已经认出了你,也永远地记住了那条绿色的裙摆!” 钟信的声音里难得也带上了一丝怒气。 他看着窗外东跨院的方向,冷笑道: “所以在我被烧得满身伤痕,从狗洞里爬出来后,这些年来,我便告诉自己,只要这个女人还活着,还在钟家掌着权,在她心里,这把想要烧死我的火,就一定不会熄灭。而要想能够逃出这把火,就必须要有狡免三窟的防备。所以在重新装修东跨院的当口儿,我自然便要给自己留一个能够防火的地方,既要保自己的命,更要利用这个防范,打消你们的疑心,将那个替你放火的人,也彻底牵扯出来,让大家看一看,到底在这些年里,到底是谁与你狼狈为奸,做了你的帮凶!” 说到此外,钟信忽然转过身,高声道: “菊生,那个在我房中放火行凶的人,你可怕下他的脸了吗?” 众人都被他这句话惊到了,下意识便把目光投向了门口的菊生。 菊生脸上有一份隐隐的兴奋,用力点了点头,大声道: “照七哥的安排,已经拍了下来,咱们钟氏族长的脸,在我这西洋相机的镜头里,可是拍得绝顶清晰呢!” 厅中众人都被菊生的答复惊到了。 虽然这答案在钟信方才的言语中已经有了铺垫,可是听到钟氏族长便是泊春苑纵火行凶的人,却还是让人感觉无比的震惊。 座椅中的何意如嘴角哆嗦了两下,却颤栗着站起身来。 钟信看着她的脸,这工夫,不知道是不是惊吓与害怕,她的脸色白到有些不太正常。钟信心中一动,慢慢走到她身前,幽幽道: “太太,既然您方才说过,老七今天晚上的话与素常相比,多了很多,莫不如,我便干脆再说上一些,倒把咱们钟家有些始终揭不开的谜,都彻底掀开来。比如三娘这边,一直在让族中帮她苦苦寻找致六哥身死的凶手,却不知这凶手,原本便是她相求的对象,也就是要放火烧死我的九叔了。” 一边的三太太听到这里,猛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继而,竟已经急怒攻心,晕倒在二太太的身上。一时间,客厅中一片混乱。 钟信看着面前的何意如,而何意如竟也直直地看着他。 “太太,现下我已经查到了钟九杀害六哥的实证,同时又拍下了他纵火行凶的相片,您觉得,他再手眼通天,还能逃过这样证据确凿的一劫吗?我只想问一声太太,对于拴在同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来说,这只公蚂蚱已经蹦不了几天,死在临头,那另一只母蚂蚱,又打算怎么办呢?” 何意如听到他这句话,不知为何,嘴角却忽然露出一丝极诡异的微笑,低声朝钟信道: “你想知道我会作何打算?我告诉你老七,今生今世,你是永远也不会猜到一个女人的心事的。如果你真想知道,过来,我告诉你…” 第86章 何意如这诡异的微笑与言语, 让一边的秦淮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下意识便想阻止钟信,不让他靠到何意如身边去,虽然他也不知道在图穷匕现之后, 这个已经被老七彻底揭开面具, 没有了退路的女人,是会低下头,向一直被她凌*辱打压的钟信求饶, 还是会做出别的什么举动。 钟信却似乎对何意如这句话很感兴趣,竟慢慢靠近到她的身前,低声道: “无论如何, 这些年来老七在太太身上,实是学到了太多, 现下太太既这么说,我倒确想知道,以太太的身份, 又该如何去面对眼前的困境,难道也会和二哥一样, 选择在牢狱里苦度残生吗?” 何意如见他走到自己身前,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为慈爱的笑容。 她素来端庄淑德,无论衣饰还是做派, 都是一丝不苟, 因此这工夫, 她便坐直了身体, 一只手慢慢伸在发髻上, 似是在整理微有些散乱的头发。 听到钟信问自己的话,她慢慢摇了摇头,正在微笑的眉宇间却忽然闪出一丝极痛苦的神情,另一只手下意识便捂住了腹部。 “老七,你可知道,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你和我,才应该算是真正的一路人。我这辈子虽然生了三个孩子,可惜一个阴鹜,一个呆直,一个又鲁莽愚蠢,竟没有一个人像我的性子。反而是你这个疯婆子生的孽种,倒真有七八分像我的为人,既隐而不露,又锲而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对自己确认了的对手,不管用多长的时间和什么办法,总要除之而后快,老七,你说我这话可说的对吗?” 钟信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竟点了点头。 “太太说的不错,某种意义上,老七确是如你所说,睚眦必报,有仇必血,只不过,老七大约和太太还是有些不同,我害的防的,都是先下手伤害我的人,却不会像太太这样,只要觉得有谁妨碍或阻止了你,便会不顾一切,除之而后快。” 何意如将右手从发髻上放下来,压在左手之上。 很显然,她此时的小腹似乎极为难受,整个人都已在椅子中颤栗起来,更有无数的细汗,在额头上滚落。 “老七,你方才问我要如何面对眼前的困境,其实这种问题,你又何需相问,因为你和我明明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同一类人,要死,也只能死在自己手上!没错,方才那颗药丸,便是我随身携带的巨毒之物,我既然吃下它,便是已经做出了我最后的选择。老七,我此生最抱恨的,就是当年心慈手软,见你烧伤后的惨状,便终是饶过了你,让你在我身边为奴,长大,终至于养虎为患,倒害了我自己。所以现在,还是再给咱们娘俩一个机会,就是死,你也陪我一同去罢!” 她幽幽地说着这些话语,两只手按在小腹上,整个人倒像是瘫软成了烂泥一般。 可是谁知道这话说到最后的光景,明明萎顿在椅子中的半百妇人,却像是忽然间暴起的母豹子一般,手上握着从发髻中抽出来的一把细细的锥刀,猛地向身前钟信的心脏处刺去。 这一下简直便像是电光石火,厅中的众人除了一直死死盯着何意如的秦淮外,都完全没有留意。 秦淮只吓得大叫一声,身子便像离弦的箭般,朝二人冲去。 只是在他刚刚冲到钟信身后,却见钟信身子向侧面猛地转过身,避开了何意如这雷霆般的一击,继而伸出脚一横一勾,便把已失去重心的何意如结结实实地绊倒在地上。 何意如眼见钟信离自己近在咫尺,虽然腹内的毒*药发作,已是疼如刀绞,却还在故意伪饰,一边低低絮语,吸引钟信的注意,一边竭了自己最后的一口气力,想要一击即中,让那锥尖上巨毒的毒*药,进入钟信的心脏,在自己上路的时候,让他给自己陪葬。 只可惜她虽然机关算尽,却不知钟信这许多年来对她的防范,可以说已经到了骨子里。从她服药开始,再到她在发髻中拔取毒锥,准备暴起伤人,都没能逃过钟信的眼睛,所以她这偷袭的动作看似突然,在钟信眼中,却早已经尽在掌握了。 何意如趴倒在地上,手里的锥刀一阵乱舞乱动,却终还是慢慢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厅中的众人眼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幕,一时间无不面面相觑,瞠目结舌。想不到钟家最高的掌权人,便在自己的面前,亲手服下了毒*药不说,还要在临死前,拉老七去垫背,只不过到了最后,终还是放棋差一着,没能敌过钟信的算计。 这厅中静肃半晌后,倒是莫婉贞第一个站起了身来。 “大家方才这许多双眼睛也都看到了,大姐先是自行吞下了毒*药,复又想刺杀七爷,想来自然是她那些污秽的丑事与罪行,被七爷揭穿的缘故。大家既看在眼里,日后在官差面前,可自然是要给七爷做证的,都晓得了吗!” 三太太见表姐这工夫竟第一个站起来,一边坐实太太的过错,一边已经分明在向钟信靠拢。她姐妹向来同心,眼下见本对钟信深为憎恶的二姐都改了口风,自己家钟智的死因又是被老七给揭开,更哪有不转立场的道理,忙也站起身道: “二姐说得极是,咱们这些人在这里,看到的便如二姐所说,自然是要为老七做证实的。而且我还有几句话,倒也是些肺腑之言,这会子,便也说与大家。” 她从何意如的尸身前绕过,脸上满是鄙夷的神色,待走到钟信身边,才站了身子,朝众人道: “钟家今年流年不利,时值今日,这仁义礼智信五个钟家的男子,倒死了二个,坐长监了一个,还有一个老三,大约也早就做了和尚。现下唯一在钟家齐齐整整的,便只有七爷一个。并且最近这些时候,大家眼睛也算是雪亮,都看得清清楚楚,七爷的本事和为人,无论是族内族外,也都是公认的稳妥。所以我觉得,现下钟家这副*权*柄,没什么可说的,自然要由七爷来执掌,我想我和二姐要无异议的话,大家伙儿,自然更没什么好说的,现下,就都来拜见下咱们钟家的掌门。” 三太太这番话说出来后,厅中的众人又是何许人也,皆是在钟家混迹多年,跟红顶白惯了之徒,哪里不明白二房三房已经彻底认输,要抱老七大腿的意思。 这些人最擅长见风使舵,便是有大太太昔时手下的人众,也都不过是墙头的野草,此时见二位太太带了头,便纷纷跨过何意体的尸体,近到钟信面前奉承讨好起来。 这工夫,倒是钟信对面的秦淮,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钟家众人围绕在他的周围,展现着让人一言难尽的嘴脸。 一时间,他隐隐觉得,钟信在那些人的围绕中,已经默默站直了他的身形。那份自己从前已经习以为常的,总是微躬着身子的老七,似乎从这时候开始,便已经像是地上的大太太何意如一般,慢慢地要在这钟家的大宅子里,永远地消逝了。 不知道为什么,秦淮忽然间便想到了自己看过的《斗破豪门》的结局。 而这个莫名浮现在脑海中的结局,让他觉得眼前的泊春苑里,似乎有了些从前没有过的东西。 像什么?或许,是秋夜里一股莫名的寒气。 但是无论如何,秦淮知道,在何意如身死,钟九即将被老七送入牢狱的当下,这座雕栏画栋、钟鸣鼎食的巨大宅院,终于已经真正地落入了钟信的手中。 当泊春苑被大火烧成灰烬之地,又迎来一次重新的翻建之日,钟信带着秦淮,漫步在钟家的后花园里。 头一次,秦淮能像今天这样,可以不带任何防备与小心,而是尽情地在钟家美仑美奂的园子里,欣赏这大宅子中,除了权谋与污秽之外的风景。不知不觉中,秦淮发现,钟信已经带他来到了整个钟家大宅的最高处,后院那座无名小山的山顶。 那山顶上只有小小的一方所在,两个人站在上边,便连转身,都感觉有些狭窄。 时值暮色苍茫,冬意已浓,有阴凉刺骨的寒风,一阵阵在山顶萦绕。 秦淮下意识便把目光投向了一边的男人。 这工夫的钟信,身穿一件长襟上镶着雪貂毛的大氅,身形修长,背部挺直,负着双手,目光在山下的大宅中盘桓。 这当口儿,穿着同款大氅的秦淮,脑海里又已经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小说中最后的文字: 钟信站在后花园的最高处,在那里,可以看尽钟家大宅的全部所在。前庭,后院、竹林、莲池…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见证了他从一个受尽凌*辱的少年,渐渐成长为这所大宅的主宰。 视他为贱种的兄弟姐妹、勾引虐待他的男嫂艳婢……那些曾经欺侮羞辱过他的人、那些想与他一争权柄的人,在他心狠手辣的断掌纹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黄泉路上,无一幸免! 有风吹过,卷起钟信身上雪貂大氅的长襟,月下轻扬,愈显凄清。豪门斗破,他已是最终的赢家。可是眼前偌大一所宅院,满庭灯火,却终无良人,可以相伴。 终无良人,可以相伴,终无良人,可以相伴…. 秦淮的心中默默地背诵着书中最后的一句,不知为何,便只觉从心口里,渗出一丝淡淡的寒气,整个身子,竟在风中颤栗起来。 一旁的钟信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颤抖,早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原本负着的双手,便无声地将秦淮的手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这会子,怎么倒忽然发起抖来,难道是这山顶上,有高处不胜寒的冷意吗?” 钟信的声音依旧低沉而淡漠,只是握着秦淮的手,却慢慢地在收紧。 一时间,满眼尽是小说中文字的秦淮,竟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只是看着他英俊的的脸,微微一笑。 钟信慢慢眯起眼睛,看着他眉梢跳动的胭脂色,忽然之间,双臂一伸,竟将秦淮整个人横抱在身前。并且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往那山顶最狭窄的地方靠去。 秦淮心中一凛,眼睛向下方扫去,原来钟信镜横抱着自己站在了山顶最危险的一角,如果这时他松开双手,自己旋即之间,便会以一个失足之身,掉落下去,变成钟家又一个无人可查的意外。 而这样的话,或许那本《斗破豪门》的小说,便真的会圆满无缺了罢。 他忽然间便闭上了眼睛,这时候,这该来的一切,就让它干干脆脆地来! 第87章 山顶的寒风凛烈, 吹得二人的衣袍在风中翻卷。 秦淮轻轻闭着眼睛,心里面,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此时此刻,他似乎忽然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那便是自己费尽千辛万苦, 斗智斗勇到最后的光景, 或许穿进来的,却是一本必须要忠实于原著情节的小说。 因为像这样遵循原著的穿书方式, 在穿书类的小说中, 也实在是很多很多,是穿书人与书中人物, 都完全无法控制的。 所以, 有些事情, 斗了又怎么样,爱了, 又能怎么样, 到最后, 终还是要认命的。 只是头脑中虽作如是想, 在心里面, 秦淮却只感觉到一阵无法言说的刺痛。 不为别的,只因为自己, 爱上他了。 也因为自己,已经和他身心交融, 真真正正地灵肉合一, 心甘情愿地守在这依旧暗藏阴秽的大宅院里, 与他携手同行,同站峰顶。 可是听着耳边劲风的呼啸,感觉着身下男人结实而无情的双臂,这一刻,秦淮的心底却在对自己冷笑,你想与他同站凌云绝顶,可是在他心中,或许正如何意如所说,真正信任欢喜的,怕是只有他自己罢。 恍惚与隐约的失望中,耳边忽然传来钟信低沉中略带沙哑的声音。 “嫂子,你现下人在老七的身上,却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瞧你这眼睛虽然闭着,一双眼珠子倒还在眼皮下东转西转,当真是有趣得紧,这会子四下无人,你这副样子,倒惹到我了……” 这男人味道十足的声音,让秦淮只觉得心中一荡,继而,微阖着双眼的他,只觉得在朦胧中,有一张男人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些方方在寒风中袭来的万千思绪,竟在这一瞬间里,被忽然间压在自己唇瓣上的,两片薄而滚烫的嘴唇,融解得无影无踪。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秦淮对这个男人的热吻有些招架不住,整个人便如丝绵般酥软,竟瘫卧在钟信的臂弯里,双手下意识便去搂他的脖颈,先是轻轻扳着他的头,以期他可以更用力地亲吻自己,继而,却像是如疯魔了一般,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倒像是怕钟信会忽然间放弃这个吻一样。 钟信倒被他这样忽然间爆发出来的热情弄懵了。 有好一阵子,他压在秦淮双唇上的唇片都忘了动作,完全是被秦淮主动地索取着,吸吮着。 可是慢慢地,他似乎在恍惚中,渐渐明悉了怀中人如此疯魔的原委。那是一种因为担心失去,甚至绝望后,又失而复得的喜悦与激情。 他被秦淮身上喷涌出的这份激情所感染,终于和身上的这个男人一样,在这钟家宅院的最高处,在激扬的寒风中,尽情地放肆着一个男人被压抑了许久的冲动与真情。 良久,两个在寒风中竟然亲出了一身大汗的男人,终于不得已地松开了对方,互相看着对方胀红的脸,长长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 “老七,为什么到了这光景,你还要叫我做嫂子,甚至便是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也要一直那样地叫我?” 秦淮也不知为何,竟然会在这样一个浓烈的热吻后,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样一个略带了限制级的问题。 或许这几天来,在二人的床榻之间,锦被之中,这也确是让他心中有些捉摸不透的地方。 明明二人已经是名正严顺的夫妻,更坐拥着钟家一外一内的掌权人身份,可是偏偏在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钟信却常常不自禁地低叫着“嫂子”这两个字。并且在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总能让秦淮感觉到一份不可捉摸的情愫,倒似乎,那两个简单的汉字,能催浓了他的情*欲一般。 钟信慢慢走到他的身前,粗豪的大手一伸,便将秦淮的手牢牢抓在掌心。他转过身形,两个人肩并着肩,共同俯视着庭院中苍茫的暮色。 “嫂子…嫂子…” 钟信的目光在那点点灯光中流连,嘴里面,却像是应和着秦淮的问题般,喃喃地来回低声说着这两个字。 “你知道吗,眼下的这个地方,是我这些年来,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静坐的所在。每每当我在白日里,受到大哥或是其他人的凌*辱,我便会在这钟家的最高处,静静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在这夜色中的灯光里,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傲视着钟家的所有。” 秦淮感觉到钟信手掌中,隐约传来的一丝颤抖。他反过手去,想用自己掌心的热度,去温暖下这个曾经历经凄冷的男人。 “只是在这里流连的次数久了,有时候我便会觉得,这山顶虽然高耸,却又当真是个孤独寂寞的所在,如果…如果能有一个人陪在我的身边,共享这夜色之中的风景,或许老七此生所追求的,才是真正的圆满。” 两个男人的手愈发用力地纠缠在一起,或许他们都在那十指交错的力度中,感受到了自己和对方之间,那份由反感到试探、从陌生到熟悉,继而又从相互依靠,进展到亲密无间的整个过程。 “而这个能陪我的人,在我还不得不叫他嫂子的时候,便悄悄藏进了我的心里。” 钟信忽然转过身形,微微有些迷醉的目光落在秦淮光洁的脸上。 秦淮只觉得心脏“呯呯呯”地巨烈跳动着,因为自己可以在对方的目光中,清晰地看到一份昭然若揭的贪婪与欲念。 这个男人,曾经压抑得有多沉重,这会子在倾诉与渲泻的光景,便有多激昂。 眼见钟信抬起了右手,继而轻轻落在自己的眉梢处,在那粒**痣上温柔地挑弄着。 可是不知为何,那挑弄的手指竟慢慢加重了力道,和钟信的呼吸一般,忽然变得粗重起来。 “嫂子…嫂子…你问我为何便是做了夫妻,却还是要叫你嫂子,其实方才说了那些,固然是老七心中的实话,可是在老七心底,却还有一些话,倒也不想隐瞒嫂子。” 这光景,秦淮只觉自己的眉梢,竟被他粗重的手指挑弄得有些火辣辣地疼,情不自禁地,便皱起眉毛,微微躲闪着钟信的手指。 可是这光景的钟信,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目光中透着一丝尤如野兽般的凶婪,粗重的呼吸像是收不住闸门的洪水,在静夜中听起来,有一种雄性独有的疯狂。 “嫂子,老七若要将这心里话说出来,你千万莫要生气,更加不要从此不理老七。只因在老七的心底里,偏有一份污秽不堪的欲念,那是除了你,绝然不会让人知道的东西。” 秦淮被他狂野而又坦诚的目光震到了,虽然不知他要说出些什么,却偏生用力地点了点头。 钟信抓牢了他的手,低低道: “因为在老七心中,有一个虽不可说,却又不能欺骗自己的念头。便是在你尚为老七长嫂之时,便已经在老七的身体上,深植了一份无法言说的卑劣**。明明那光景的我,绝不该对自己的嫂子,产生那样污秽的念头,可是无论老七如何在私下责罚自己,痛骂自己,那份潜藏在老七骨子时的欲念,却总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最不该想嫂子的工夫,跳将出来。而每每那个时刻,老七总是在想像着嫂子的身子和面庞下,做出些事后会让自己悔之不迭的丑事,也因此,为了惩戒这样淫邪的自己,更在身上留下无数的印迹。” 钟信一边沙哑着喉咙向秦淮坦诚着自己,一边便轻轻撸起衣袖,让秦淮去看他当初在自己的手臂上,用香火烫出的疤痕。 虽然那些伤疤已经略略变淡,但是若和他少年时代的伤疤比,却还是新鲜很多。 秦淮只觉心中一酸,不由便伸出手去,在那些点点斑斑的疤痕上轻轻抚摸着。 “你做甚么要这样傻,你便是那光景想了我,我又少不得一块皮肉,何苦来这样折磨自己,更何况你想我的时候,又怎知我那时,没有想着你呢……” 风拂过耳,却吹不走秦淮低低的情话。 “……叔叔,你既这般说,那从此以后,若在人前,你我便以夫妻相称,而在人后,我便还是叫你叔叔,你只管叫我嫂子便是了……” 钟信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这一刻,他只想,揽他入怀。 泊春苑里的四时锦,在严寒的冬季,总会被老七呵护得很好。虽然暂时见不到一日四变的繁花,却依旧在寒冷中,在枝叶中散发着幽远的暗香。 而另外的一只“四时锦”,这光景却像是逆了季节的花朵,在整个香水市场上绽放出独特的娇顔。 布伦代表弗朗索瓦公司,又已经和钟家的公司洽谈了数次,洽谈的主题,自然便是钟氏香料的双璧,钟桂花与四时锦。 对于布伦来说,他现在对于独掌钟家权*柄的七少爷钟信,忽然有了一份全新的认识。 这个从前不声不响,似乎总是守在秦淮身后的东方男子,在与他真正洽谈到核心利益的时候,才让布伦领略到了他的精明甚至是狡诈。 虽然对布伦来说,并未打算在这两款神秘的东方香料上占上太大的便宜,但是身为一个已经浸淫商界多年的商人来说,他在下意识中,便会将利益的最大化倾向于自身,当然,这亦是无可厚非之事。 可是当他与这个看似沉默淡然的男人谈判时,才发现对方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已经做到了滴水不漏。甚至在有些东方人根本不太懂的细微环节,这个男人也早就考虑得清清楚楚,完全出乎了布伦的意料。 在最终苦着脸准备签署合约的当口,布伦实在忍不住自己的郁闷,用英语朝秦淮大吐了番苦水。抱怨他的丈夫不仅小气刻薄斤斤计较,并且还阴沉枯燥,与他接触时,呆板无趣倒也罢了,有时还会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 听到他对钟信的评价,秦淮一时间倒有些忍俊不禁。 他一边笑着告诉对方,自己的东方丈夫其实为人忠厚坦诚,既不阴险亦不刻薄,只不过是有些固执与倔强而已。 可是嘴上是这般说着,他却不由得想起在家中提及布伦的光景,钟信一边揽着他的身子,一边淡淡地说出的那些话。 “那个叫布伦的洋鬼子,大约是我生平最讨厌的人之一,便没有见过他那般厚顔无耻之徒,明知你是我妻子,竟然还要勾勾搭搭,没个远近。这次若不是你要与他合作,我断不会与他谈这合约,便是谈了,也绝然不会让他占到咱们半点便宜。说句实话,这家伙要是识相,便早点离开这里,不然总有一天,我怕自己会在他太过放肆的时候,让他受到些意外的伤害。” 或许,布伦的感觉是对的,他大约真的在钟信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份让他恐惧的东西。 但是秦淮却知道,这个会让旁人隐隐感觉恐惧的男人,却意外地只会让自己有一份深深的安全感。 或许对于自己和钟信来说,自己便是他精心养育的那株鲜花,而他,便是一名兢兢业业的养花人。他可以毫不留情地铲除掉鲜花周围的野草与害虫,却唯独会对那花朵,有着贪婪独占般的爱恋。 时光如棱,一转眼,竟到了秦淮穿书过来一周年的日子。 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却偏偏发生了这许多让人瞠目的大事。便是看过那么多奇情小说的秦淮,每每思及,也会暗自感慨,自己穿过来的这本书,不愧叫《斗破豪门》。 时值仲夏,已经修整一新的泊春苑繁花如织,清香四溢。 钟信一大早便因几桩公事,匆匆去外面斡旋。 这一年来,他因精明强在自己的额头鼻尖滑落,直至嘴角时,便轻轻用舌头舔了舔,忽然间额头青筋胀起,喉头一阵发热,竟一脚将那洗脚盆踢翻在一边,任那温水在地上四溢而去。 他喘着粗气站起身形,三两下脱去身上的衣物,抬身便上了那紫檀木的大床。 床上的秦淮一身雪白的中衣,面上颈间,此时已然是晕红如朱。 他凤眼含春,如一副软缎般躺下身子,一双手,却早便去解身上的颗颗纽扣,只片刻之间,红香锦被上,便已是一副雪白的春光。 这光景,已褪尽衣衫的秦淮微微轻喘着,抬眼去看身边的钟信,却见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竟似要喷出火来。 秦淮吐出一口长气,只待他如饿虎般扑将过来,可谁知钟信忽然间欠起身子,在枕下摸索了片刻,倒掏出一个物事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扬手扔在秦淮的身上。 “这是老七给嫂子精心挑来的一份大礼,嫂子便穿上它,让老七瞧一瞧,可好不好看?” 秦淮有些惊骇地抓起那柔软中透着坚韧的物事,目光却被那悬垂的澄黄色铜锁吸了个满眼。 “老七,你……你弄这劳什子做什么?” 钟信忽然间欺身过来,坚实的胸膛带着男人雄浑的力量。他轻轻伸出手指,捏住了秦淮的下巴,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嫂子,你记好了,我要你穿上这守贞锁,却并不是防着你,逼嫂子守什么狗屁贞节…” 秦淮想要挣脱他捏住自己下巴的手指,可是钟信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他努力尝试,却根本摆脱不了他的束缚。 “那你要我穿上它,却又是为了什么?” 钟信慢慢地松开了捏在秦淮下巴上的手指,忽然伸出手臂,把他揽在怀中。 “我要守的,是你这个人,因为在我心里面,最害怕的,是哪一天,你会突然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或许并不属于你的世界!” 秦淮忽然感觉有两行滚烫的泪水,从钟信的脸上滴落,顺着自己的额尖滑下来,咸而微涩。 他知道,其实这个诡计多端、心计深沉的男人,对于自己真实的一切,是隐约懂得的。 所以他才会,想要用这个有着特殊意义的守贞锁来暗示自己,想要锁住自己,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秦淮无声地将那守贞锁紧紧攥在手里。 这一刻,他也有一句话想要对钟信说: “叔叔,其实你这个人,便已经是一把让我心甘情愿,为你锁住一生的守贞锁了!” 正是: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嫂子家。 守贞锁中缠绵意,尽作夜半后*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