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穿宋朝]苍穹之耀》 第1章 群穿 柳恣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 他下意识的打开了手机,眯着眼听着窗外小雨的滴答声,想要看一眼微信是不是又挂着99+的消息了——当了镇长之后,就没有过上一天省心日子,就差把脑袋栓在办公室里。 无信号 他愣了下,揉了揉眼睛又刷新了一次。 WIFI和通信网络全都断掉了。 这又不是台风地区…… 还没等他想明白,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在不在啊?有人吗?” “六子!六啊快点开门啊!” 那粗犷的声音里难得有几分慌张,一听就是自家秘书胡飞的。 柳恣起身把手机揣在了睡袍兜里,揉着眼睛过去跟他开了门。 房间里也安静的不太正常——所有的灯都关了,也并没有因为感应到他的脚步就纷纷亮起。 这是停电了。 他打了个哈欠,转开了门把。 那一米九的壮汉一脸火烧屁股的神情,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直接张口嚷了起来:“你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吗!” “……?”柳恣眨了眨眼,其实还没睡醒。 “别睡了!”胡飞直接一手抄过他手腕,拉着他就往客厅正东方的落地窗那边带。 还不知从哪摸出个望远镜出来,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柳镇长晃了一下,只瞪了眼那略有些粗暴的胡秘书,趴在落地窗那瞅了一眼。 情况不对啊。 他神色微变,举起望远镜再度看了过去。 ——城市的边界消失了。 胡飞是他发小,兼初高中同桌,兼现任的秘书。 2030年的时国发展飞速,并伴随着四国联合计划开启了人才选拔方案。 柳恣考试的时候填岔了答题卡,只拿了一半的分,愣是以全国前三的实力被分配到这小镇子上当了个镇长,一干就是四年。 如今也才刚二十三岁而已。 当初他以B大少年班第一的身份硕士毕业的时候,才刚满十八岁,人又懒得继续读书,只应付着家里的要求去考了下CAT能力评测,结果就被扔到了这江银镇里。 方圆五百平方公里,人口接近六万,位置靠近外贸开发区,还有得天独厚的海港优势。 伴随他一起过来走马上任的,还有CAT的其他六个上榜者——平均年龄才二十四。 十九岁的柳恣在这破地方泡了四年,愣是干出不少成绩出来。 他一人找到了大洋彼岸的某个企业,与江银开启了大宗的纺织品贸易,同时推动古代建筑的维护和景点开发,想着法子推广宣发,靠旅游收入开发附近山区和林区,联合附近的城市做产业升级和优化,四年里让人均收入提高了30%。 他来之前,这里只有一个还算凑合的工业区。 他来之后,附近一圈都是观光带,三个新兴工业区被安排在了下风口,负责制药、纺织和元电子器件制造。 整个镇子的规模被扩大了接近一半,附近几城的劳动力嗅到味道都开始往这涌,后来连房价都开始往上唰唰的涨。 可是眼下,这六边形的镇子像是被西瓜刀给前后一削,愣是有两块边缘都直接出现了断裂的样子。 柳恣住在十二楼,拿望远镜看了眼那横截面齐整的工业区,还有尽头处无边无尽的森林,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开车出去看过了吗?”他随手放下了望远镜,转身直接边脱衣服边找挂在沙发上的衬衫:“——整个制药工业区有一半被削掉了?!” 哪怕是有炮弹突袭,也应该是直接被打烂而不是被削掉啊……这是个什么操作? “还没有,”胡飞揉揉头不解道:“网络和信号全部消失,根本联系不上镇外的人——而且,你看到那几条延伸往外的道路了吗?” 柳恣脚步一定,又扭头看向窗外。 他住在镇子的最南边,可以依稀瞥见蜿蜒的公路。 可是在这一刻,那几条路也如同被剪刀咔嚓一下截断,直接在某一处齐齐停下,不再往远处延伸。 “我刚才开车找过发电厂那边的人了,说还在努力恢复供电,”胡飞扭过身子不想看他换衣服,只闷闷道:“这也太邪门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得亏我这公寓有应急供电器,不然你要自己爬这十二楼了。”柳恣抓起车钥匙,直接踩着拖鞋脚步急促的冲了出去:“走。” 现在才刚到五点,街上只有扫地的环卫工人,以及几个稀疏支着摊卖早点的。 柳恣一踩油门直接出了镇子,开始往外缘开。 所有的路灯都不再工作,摄像头更是个摆设。 胡飞平日里最怕柳恣开车,这时候只能抓死扶手生怕他趁机飚个车,大气都不敢喘。 不对,哪里都不对。 不管怎么说,远处都应该是连接着隔壁城镇的道路,再怎么着也是田野和矮房,怎么会是现在这样荒无人迹的一片林子? 柳恣握紧方向盘猛地一打,斜着从断裂的沥青路那拐了出去,开始往未知的远处开。 “六子你看那边!”胡飞忽然一拍窗子,示意他看过去。 柳恣在看清楚的那一瞬间愣住了,差点让车撞到树上。 他指向的,是远处林间冒着的一缕炊烟。 在晨曦的光芒中,那烟灰色的尘烟在往上缓缓的飘着,明显是来自于民居。 这不可能。 早在2020年,时国因为能源革新计划已经调整了全国上下,连山区农村都已经推广了太阳能和风能的广泛使用,怎么可能还允许城镇附近的人家用这种炊烟? 柳恣神色一沉,又把车往林间小径里开了一点,直接下了车往炊烟的方向走,任由胡飞跟在身后。 他虽然身高只有一米七几,但脚步沉稳有力,遇到事也从容镇静,除了被父母催婚之外几乎没什么摆不平的事情。 大概是太久没有涉足过这样乱七八糟的灌木丛,两人的衣服裤子都被刮破了少许,花了接近十分钟才找到了那户人家。 “居然是木屋……”胡飞小声道:“这算违章建筑了,我回头跟城管那边说一句。” 下一秒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柳恣直接强摁着他一起蹲在了那灰扑扑的灌木丛间,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之后,那残破不堪的小屋终于缓缓打开了门,一对夫妇提着什么东西出来,开始交谈着一起喂鸡。 在看清他们的衣物和发型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陷入了僵硬之中。 这是明显的古代装扮。 虽然与时国历史书上画的有些出入,可明显无论是布料的质感,还是染色和纹理的表现,都绝对不是2030年的水平。 柳恣定在那里怔怔的看着他们砍柴生火,四五分钟之后才缓了过来,直接拉着胡飞就往车那边走。 胡飞平时可是在乡下敢跟着杀猪的胆子,这一刻看见这奇装异服和木屋之后,居然满背都是汗。 直到回到车里,他才终于喘了长长一口气,扭头看向柳恣:“——他们是演员?有人在整我们?” “不是。”柳恣眉头紧锁,启动了车再度往远处开去。 所有的土路和石子路都消失不见,森林植被也明显与记忆中的有出入。 更重要的是,出了这个镇子以后,所有带有现代痕迹的东西,全部都消失了。 路边没有加油站,草丛里没有垃圾袋,就连随处可见的电线杆都不再出现。 仿佛被谁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个镇子的地理和时间坐标,可能都已经不在时国了。 如果他猜的没错,这几百平方公里的现代化城镇,这江银镇里的几万居民,全部都在一夜之间被转移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看那里!”胡飞直起身子来,指向另一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那是轿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读前提示】本文是纯粹的架空设定,所有设定全部架空+原创。 群穿有深层次原因并非单纯设定,不是纯爽文偏剧情流。 评论区所谈私事在本章加精评论里有相关解释。 祝阅读愉快。 第2章 人质 车子藏在朴树林里,泛灰的树叶压根遮不住那骚气的银蓝色外观。 远处有两人抬着肩辇缓缓行来,衣衫还算讲究,只是料子一看就是古代人的棉麻织品。 眼下是深秋十月,天气转冷还偶尔下阴雨,那轿子也是遮风良好的暖轿,外面还覆着厚重的帘子。 柳恣看了眼那两个瘦弱的轿夫,一看就是多年营养不良骨架子都颇细,突然动起了歪念头。 他直接下车开了后备箱,直接抄出两把高尔夫球杆出来。 胡飞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哥有话好好说——” “劫人,”柳恣顺手把蓝牙音箱和手机连接好,音量扭到了最大,开始翻之前下过的死亡金属摇滚:“把轿子里的人直接带走。” 说实话,半路看到个穿着奇装异服的,还能理解为COSPLAY或者是复古派宣传者。 但这个年代还坐轿子出行的,肯定不是自己人了。 “带走?”胡飞站在后备箱旁边,猝不及防的被扔了一捆绳子:“你怎么还会带这种东西?!” “啊?”柳恣啪的关上了门,扭头看向他:“之前出去打猎留着绑鹿的。” “不是……你真打算劫人啊,”胡飞咽了口唾沫,再度试图警告道:“你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是省里,市里都得派监督官来削你一顿信不信!”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柳恣掂了掂高尔夫球杆,只皱眉道:“这镇子外面所有的环境都变了,而且没有任何现代的痕迹——连一个空瓶子都看不见,这时候不绑个原住民回去问情况,你觉得我们还能怎么办?” 胡飞虽然说没他观察的这么敏锐,可是江银镇外面应该是什么样他还是清楚的。 “老大,你可想好了,”他抹了一把汗道:“你要这把这不知道什么人给绑了,小心人家纠集一大群人过来寻仇。” “寻仇?”柳恣伸出胳膊圈住他的肩,示意他看着那两三白米外小径上悠悠走着的两个轿夫:“你觉得,他们这个生产力,还有他们人均发育情况,比得过咱们?” 就算真的要干一架,怕是上三四辆消防水车就能解决问题的? 退一万步讲,这镇子要真的跑到异世界去了,是死是活那可都看天命。 “我不想去……”胡飞弱弱道:“我遵纪守法这么多年……” “奖金还想要吗?” 胡飞身体一僵,扭头瞪了他一眼,一手抱绳子一手捏紧球杆,咬牙道:“走。” 孙县令正准备去老友家做个客,正一头歪在轿子里晃晃悠悠地瞌睡着,半梦半醒的时候不知从哪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鬼叫声,如同雷霆霹雳震怒一般猛地冲撞过来! 这声音大的仿佛有几十个人在同时怒吼,既不像丝竹齐鸣又无金玉之响,却冲撞的人头皮发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个轿夫吓得直接扔了轿子就跑,直接让那小暖轿翻滚着落到地上,磕的老爷子哎哟喂连声喊疼,又随着那轿子滚了好几圈,压根爬不出来。 “合着你不还我音箱就算了,还把它当手榴弹一样使?”胡飞看着远处孤零零的轿子,还有旁边一个角都磕坏了的音箱,都不知道该心疼哪一个。 “废话什么,直接捆。” 孙县令这头刚摸索着爬出来,想看眼是哪路神仙这么吵吵嚷嚷的,结果一冒头就看见两个奇装异服的人站在旁边,还没等他开口便直接把他跟拎猴似的架了出去,长绳说捆就捆! 手头没能堵嘴的东西,两人也就任由那老头骂骂咧咧乱扭,直接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他扔回了车里,踩油门就跑还撞歪了一棵树。 一路上老孙头的嘴巴就没停过,胡飞坐在副驾驶上全程跟看猴子似的回头盯着他,歪着头道:“真不像现代人啊。” “说的语言像是东南那边的方言,但是跟嘴巴里塞了袜子似的,”柳恣打了个哈欠道:“回去先跟警察局和消防局那边联系,叫他们紧急集合控制秩序,城市四个口设关卡不要放人出去,发电站那边也赶紧问情况。” “是是是,”胡飞盯着那扭不动的老头道:“这人怎么说?拿回去剖了?” “你想什么呢?”柳恣呸了一声,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咱办公室里小梨不是时文系的吗,叫她过来给翻译翻译,等会就拷问情报去。” 跑车像是瞅准了红绿灯瘫痪了一样,开足了马力驰骋而去,伴随着某人的哀嚎声驶向了镇中心。 不出他意料的是,虽然现在才六点不到,政府中心的人已经来了不少。 两个人略有些费劲的把那穿着古怪长袍的老人往里头架,还示意保安过来搭把手。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五点多没睡,发现这个问题的?” “我?”胡飞终于把这秤砣般齁沉的老头交出去,松了口气道:“我这不通宵DOTA来着,正准备推高地结果唰的说没电就没电了——” “几点?”柳恣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道:“记得时间吗?” “差不多四点五十几?”胡飞想了想道:“我本来以为家里跳闸了,结果一开手机发现信号全没了。” “然后再拉窗帘一看,整个镇子都停电的。” “麻烦了。”柳恣掏出车钥匙交给他,语气略有些急促道:“你先去找钱局长,那货估计没醒呢,圈人要紧。” “所有出城通道全部关闭,关不上就开货车吉普车横在路边——还有人往外跑就当他们自己送死了,甭管。” 他语气急促的交代完这些,扭头就往回走:“我去统计有多少人过来上班了,你赶紧去!” 胡飞心里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一看六子难得变严肃起来,心想这回怕是要摊上事了:“那我去了?” “快滚!” 电梯还有少许的备用电力,保安明显跟这边的维护人员沟通过,说是只能再撑半天,别的都不够了。 “有谁来了?”柳恣一手控制着那开始惊恐的环视四周,两条腿跟筛糠似的直抖着的老头,一边看向保安道:“你估计没写登记表——有几个认识的?” “供电局的吴局长已经上楼了——孙秘书是四点到的,在我这要了个对讲机就上楼了,她好像是二十分钟前下来把吴局长领上去的——” “孙赐这么早就到了?”柳恣心想自己的两秘书都发现的够快的,只有自己跟猪一样死睡,怎么也有点说不过去:“那建设部来了几个?” 保安明显感觉今天镇长语气有点凶,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声音变小道:“两三个……厉部长过来了,昨晚这有十几个人留着加班没回去。” “叮。” 电梯停在了六楼,柳恣跟保安一起架住那老头准备出去,一开门就看到了面色不善的厉栾。 那女人高挑修长,哪怕是清晨也妆容得宜,高跟鞋小套装皆是干练的风格,头发虽烫的是大波浪卷,此刻也盘的一丝不乱。 由于自己是个基佬,柳恣一眼就认出来她涂的是阿玛尼黑管500。 这颜色是真的正。 “这谁?”厉栾明显有些烦躁:“你知道镇子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穿越了。”柳恣简明扼要道:“这是我捉回来的土著。” 孙县令明显被这周围的情况搞得有点懵,一见着这么个美艳又穿着暴露的女人,难得的安静了几秒钟,视线停在她的事业线上半晌舍不得走。 “你不是时文系的吗,这人说的话像是东南方言,等会你跟他问问情况——” “柳恣,你又喝酒喝傻了?”厉栾抬手就摁住他的肩,并不放他往前走:“穿越?你在这个地方跟老娘说这个词?” 这可是办公厅别开玩笑了好吗? 柳恣抬眸看向她,眼睛里没有半分的回避:“我们的整个镇子,从时空到位置,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别说信号了,梨子,你看一眼窗外。” “镇子外面的电线杆,全部都消失了。” 厉栾眸子一眯,沉默了几秒钟。 她抄起那穿着长袍的老头,直接踩着高跟鞋就把他拎去了会议室。 柳恣听着那嘣嘣嘣的高跟鞋声儿,扭头看了眼一头雾水的保安。 小保安虽然怕这几个当官的,但是听着这对话也太无厘头了,压根还是懵的。 什么叫镇子穿越了? “孙赐拿了对讲机是?”柳恣淡淡道:“交出来。” 保安一听见这语气,下意识地就站直挺胸,忙不迭地把对讲机摸出来交给他。 上次他这么冷淡的语气,还是查出来学校建材贪污的事情——后来那几个涉事的真是被搞得要多惨有多惨好吗。 镇长平日里都笑眯眯的跟幼儿园老师似的,去哪都笑意温和语气亲切。 他一正经起来,要么是有人得倒大霉了,要么就是镇子上出大事了。 对讲机发出呲呲的电流声,柳恣等着电梯,低头道:“你在哪?” 对面传来一个温软的声音,语气却并不怎么友好:“你赶紧来四楼,供电局这边四个人都等着你呢。” “还有,”她补充了一句道:“你知道这个镇子穿越了吗?” “嗯。知道。” 叮的一声电梯门再度打开,柳恣晃了晃脑袋,再度走了进去。 好不容易安逸了一年多,如今……怕是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3章 宋朝 柳恣进门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还没磨练出那老练又圆润的气质,可这几年里光凭他那格外漂亮的政绩,都让人由衷的愿意信任与跟随。 孙赐等了许久才看见自家镇长,只熟练的帮他接过包和对讲机,在略有些闪烁的灯光下低声说了几句。 她是凌晨四点想起来有份文件没有处理,临时去了办公厅加班,由于这边也有完备的应急供电,所以断网之后都只以为是哪个路由器坏了,没有多想。 柳恣坐在会议桌旁,看着那两侧的几个中年男人,只抬手指了一下窗外阳光普照的市景,挑眉道:“还需要解释一下吗?” “怎么解释?”供电局局长吴恭明显急了眼,站起来高声道:“什么叫穿越了?你当这是演电视剧吗?” “坐下。”柳恣低声道:“这个时候,你们这几个高层哪怕心里再慌,都给我往心里憋着。” 领头的都自乱阵脚,下面的人没法管。 吴恭被这年轻人一句话呛回去,只变了脸色硬挺挺的坐了下来,不悦道:“怎么办,想法子跟市里联系上?” “我们现在不光是地理位置有问题,”柳恣转了一圈椅子,示意他看截然陌生的远景,随手点了根烟,借着那闷沉的味道把脑子里的情绪全部压了下来,继续道:“我和小胡开车出去看过了,这附近住着的,都是古代人。” “古什么?”吴恭神色一变:“你别告诉老子——” “对。”柳恣弹了下烟灰,不紧不慢道:“我们的镇子已经离开了以前的那个世界,别说跟市里联系了,这里是不是时国恐怕都是个问题。” “我媳妇还在缇远市出差啊操!”吴恭哪里还坐的住,又蹿了起来恼怒道:“老子年纪轻轻就跟老婆天人永隔了,这他妈的找谁去啊!” “我爸妈都在外省。”柳恣纹丝不动,慢慢道:“你觉得我不想回去吗?” “时空?时空错乱?”吴恭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管他是镇长还是市长,任由手下在旁边议论纷纷,自己心乱如麻的抓着头发来回踱步,不死心的一遍遍看着窗外,又追问道:“咱们国家有这个技术吗?造个时光机什么的?” “你多啦C梦看多了?”柳恣只按灭了那半根烟,修长的手指直接指向窗外:“不想开会了就自己跳下去,我没空给你当心理医生。” “开会?这时候了还开会?”吴恭气极反笑道:“媳妇没了,银行里的钱怕也是取不出来了,还他妈穿越,这时候不卷了细软跑当个土寨主去,你想留在这当镇长?” “你尽管当,我不奉陪了!” 柳恣眼睛里露出奇异的光芒来,半晌没说话。 吴恭本身是遇到这种奇葩情况失了智,本身说话也有发泄恐惧和怒意的成分在里面,可柳镇长压根不接他的话,气氛就有点尴尬。 他站在那走也不是跳也不是,只又愤愤的跺了下脚,再度去看窗外那诡秘的远景。 “你怎么说也是帝国理工学院毕业回来的高材生,”柳恣抬手撑着下巴,慢慢道:“你觉得就咱们这个科技水平,是重建扩建过得舒服,还是当土财主舒服?” 他之所以在这跟这货废话,只是因为钱局长没有来而已。 胡飞那孙子叫人就不能快点吗。 还没等两人再度说句什么,门突然被高跟鞋猛地踹开,下一秒厉栾拎着那奇装异服的老头就两三步走了进来,回脚又熟练地用高跟鞋跟把门给踹了回去。 “这是——”吴恭一脸奇异的看着那哆哆嗦嗦的老头,扭头望向柳恣:“古,古代人?” 他本身对柳恣说的那几句屁话不太信,或者说,不太敢信。 可是情况的异样只能用这个理由来解释——再怎么恶作剧也不可能这么大规模的改变环境,还把电线杆和公路全部齐根切断,实在是太反常了。 “听着。”厉栾直接把那老头按在座位上,任由他一脸惊恐的打量周围的环境,她冲着柳恣一抬手,后者就熟练的给她递了根烟。 厉部长低头任由他伸手点火,抽了一口才冷冷道:“我们不在时国。” 这个老头说的朝代和年号,她根本就没有听说过。 柳恣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坐在那转椅上玩着打火机,问道:“他怎么说?” “他说,这里是大宋。”厉栾仿佛不太确认自己的听力,瞥了眼对面的那几个瞬间乖巧下来的官员:“你们听说过这个朝代吗?” 对面五六个人齐刷刷的摇头。 “说是什么?宋朝的绍兴三十年,”她略有些烦躁的看向柳恣,只简要道:“他们没有听说过电和网络,火车什么的也没有,生产水平估计是一千多年以前。” 吴恭发出一声嗤笑,抬手按在那窗框上:“柳镇,我可真跳下去了。” “跳,尽管跳。”柳恣心想我他妈的也想跳,这种烂摊子谁爱管谁管,却又看向那哆哆嗦嗦的长袍老头,又发问道:“那他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反正肯定不在江银河边。 “问过了。”厉栾低头抽着烟,冷冷道:“说是扬州旁边,什么县。” 扬州是哪里? 行,所有的固有认知都被颠覆了。 柳恣就没听说过宋朝扬州之类的名词,此刻虽然表面稳如老狗,心里也慌的一比。 他任由其他人观察着自己的反应,只假装在沉思,其实是大脑一片空白的在玩着打火机。 人在突发意外的时候,怎么可能马上就胜券在握什么都想的清楚。 “柳镇!”胡飞的声音从老远传来,紧接着是好几人急促的脚步声。 “人我带来了!” 公安局局长和消防局局长全都被他请了过来,还有其他几个部门的高官也察觉不对劲,跟着过来打听消息。 人差不多齐了。 柳恣抬眼左右一点,吩咐胡飞再把安监所和广电站的头儿叫来,只扬手示意那几位同僚坐下,不紧不慢道:“你到底跳不跳?” 吴恭呸了一声,抄过椅子坐了下来,明显还憋着气。 他这时候想发火都不知道跟谁发——都怪外星人吗? 解释来龙去脉只花了两分钟。 等这帮人情绪平复大概花了五分钟。 柳恣揉了揉额头,唤了声那一米五的小姑娘:“孙赐,你先去把对讲机弄十几个过来,叫个保安来教我们这玩意怎么调频。” 孙赐脆生生的应了,小跑着出了会议厅。 “你们什么都别问我。”他随手又给厉栾递了一根烟,任由她闷声抽的满屋子都是云雾,揉了揉眉心道:“这破事是怎么搞的,咱还能不能回时国,都说不清楚。” “你先别关心这个。”钱凡毕竟是特种兵出身,现在当了警察局局长也比常人更镇静些,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那个老头身上,只开口道:“这个古代人说,现在是在宋国,是吗?” “应该是。”柳恣皱眉道:“你想问什么?”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钱凡顿了一下,闷闷道:“古代打仗……可相当频繁。” “你最好问问,现在是不是和平年代。” 厉栾神色一变,直接拍了拍身边的那老头,张口就是语调奇异的方言。 那老头的语言和东南方言极像,但模糊了咬舌和后鼻音,勉强还能够交流。 孙县令这时候脑子里只有求生欲,他虽然不清楚自己被什么鬼人掳走了,可到底狗命要紧。 他颇有些费力的听着这妆容妖异穿着暴露的女人说了两遍,才勉强听懂了她在问什么。 打仗? 可不是在打仗! 厉栾在听清他的回答之后,愣了一下。 “要不,咱们都从这四楼跳下去得了?” 钱凡噗的一笑,也接过柳恣的一根烟,熟练的点火抽了一口,问道:“怎么说?” “这个国家,好像以前还挺大的,”厉栾脑子里全是那大舌头东南话,只组织着语言道:“然后有个什么族侵略过来,他们的皇帝就逃到了南边,好像离咱们还不远——北边就给那个什么族占了。” 孙县令怯生生的听着她复述,小声道:“金国,是金国。” “扬州是?”柳恣深呼吸了一刻,一边惦记着自己爸妈,一边问道:“你问他,咱们现在这地方,是离那个北方部族近,还是离这宋国的首都近?” 又是一番颇为费力的翻译。 “……金国。”厉栾手头一抖,烟灰直接落在桌子上。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镇子不光要管自己的治安问题,把那帮民众安抚好别让他们乱跑,还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战争。 钱凡摸了摸鼻子,咧嘴笑道:“这回事可大了啊,柳镇。” “怎么说?”他抬眸看向他:“先去圈人?” “嗯。”钱凡抬手披了外套,直接大步往外走,随手拿走刚进门的孙赐怀里的对讲机,只甩了一句道:“我去圈人关城,你叫老鲁他们去控制工厂和学校。” 柳恣目送他离开,只看了眼消防局局长鲁福,又瞥向了还在焦虑啃手的吴恭。 “鲁局,钱局的嘱咐您已经听见了。”他盯着吴恭,话却是对鲁局长说的。 那老实人向来没什么主见,慌张道:“是,是——我现在去办?” “学校正常上课,但工厂全部停下——银行全部强制关闭,派人看守着。” “还有,让所有大小商店关门,电池和能源产品全部收缴。” 鲁福慌忙点了个头,见他还盯着那吴恭,只忙不迭又应了一声,便提了公文包冲出去。 “老吴。”柳恣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玩味:“你说咱们镇的储量,能用几天的电?” 吴恭任由他盯着自己,只瘫在那椅子上,仿佛已经放弃挣扎了:“给整个镇子的话,半个月。” “只给核心办公室呢。”柳恣又问道:“所有电气照明关闭,工厂停工,只给A级办公室的电脑供电。” “这么狠?”吴恭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蜡烛就够这个镇子的人用了?” “你还没有懂我的意思吗?”柳恣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干净,只是嗓子略有些沙哑。 “现在,已经是备战状态了。” 第4章 重组 柳恣常抽的烟,牌子叫白鸟。 他本身富二代出身,平日里出手也阔绰。 但白鸟不过三四十华元一包,算他老家那边工薪阶层级的消遣品。 办公厅里的人开始还取笑过他的品位太亲民,可后面闻惯了这不呛不烈,甚至可以说有些闷沉的味道,还会主动跟他讨两根来。 柳恣生的皮肤白净,高挑纤长,换身衣服坐歌剧院里都能被当成是钢琴家。 他喜欢这烟,怕也跟他那性子一样。 对外自然是圆滑聪慧,清楚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可真一个人坐下来的时候,便沉了下来,就连长睫下的阴影,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意味。 眼下人们都各忙各的去了,按理说柳恣应该是最忙的那一个,毕竟是这个镇上下官员的头儿。 可他就拉了把椅子坐在吴局旁边,一言不发的抽了三五根。 吴局显然也不急,只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想着媳妇儿,半晌才道:“你这烟抽完可就没了,镇子里不卖白鸟的。” “嗯。” 柳恣深呼吸了几秒,任由缭绕的烟雾在气管和肺叶里蔓延。 “你在想什么?”吴恭被这一屋子的味儿勾的有点犯烟瘾,只咋了下嘴又问道:“这会儿不急了?” “在想要不要跳下去。”柳恣啪的关上了打火机,看了眼那金属外壳上雕刻的父亲的签名,只低头一笑道:“急也没用。” “你可别对我一已婚男士这么笑,”吴恭摆手道:“严肃点,都世界末日了。” 镇长平日板着脸也看不出来啥,真放松下来,便眉毛眼睛哪儿哪儿都好看,扔戏台上都能当个角儿。 “别废话了,来跟我讲,这电网的事情。”他随手把碎发撩开,弹了下烟灰道:“怎么个说法?” “外头是110~220千伏的送电网,”吴恭看着远处如油画色块般的森林,慢慢道:“但估计已经没了,所以这边的数控中心就自动断电防爆了。” “而工厂区那边因为有化学原料和各种易燃易爆物,都配了能撑24小时的应急供电。”吴恭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叫下属去一个个通知了,争取在中午之前把所有工业区暂时关停。” “整个江银镇,可有几万人呐。”柳恣揉了揉眼睛:“这得罪人的事情,最后还是得我来出面做了。” “嗯?”吴恭站了起来,语气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戏谑:“得建立军队了。” 哪怕是古代,也不可能靠这镇子上仅有的手枪闪光弹收拾掉侵略者,现在警察局消防局加起来都不到一千人,他根本不放心。 “我的车停在了楼下。”吴局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柔了些:“走。” “等我抽完这根白鸟。” 也算最后再休息几分钟了。 公安局抽调了接近六十多个干警和协警去布控关城,其他人被头儿下了死令,要求在备份之后关掉所有电源,进入备战状态,呆在局子里哪儿都别去。 柳恣到达办公室的时候,那几个惴惴不安的队长都起了精神,一如既往的过来点头哈腰打招呼。 “安静。”他手里拿着簿子,身后还跟着那一米五的小姑娘,只随手翻了一下:“四个支队被分了走了两个,还有两个待命是。” “是的,柳镇。” “执法仪都带了。” “还有电。” “两个支队直接出发,去收缴所有的生活物资。全程登记入簿。”柳恣深呼吸了一刻,再度开口道:“包括饮用水、食物、药品,商家的库房一律清点后搬空。” 吴恭在他身边正跟对讲机里说着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广场旁边有个大型仓库,东西全部锁到那边去,派持枪的十个人在旁边守着。” 两个队长面面相觑,迟疑道:“可是钱局长……” 柳恣只盯着他,不多说一句话。 “是!现在就去!” “你不用去,”他按住其中一个队长的肩:“刘队,是吗?” 那个警察有些受宠若惊,点了三四下头。 “你把所有警察局里剩下的人都叫出来,把备着的警棍、防爆盾什么的都装备给他们。重新立一支新的队伍。” “什么意思?”刘小安愣了下:“剩下的可都是文职了。” “文职就文职。”柳恣揉了揉额头道:“今天内,募兵征军的事情要做完。” 这一夜之间,整个江银镇的发展目标从力争GDP变成保护所有人活下来,完全是在考验他柳恣的神经。 他既不知道那个所谓的金国有多强大,也不知道这扬州,和所谓的两国分界线,有多近。 宋国、金国、扬州都根本不存在他认知的历史里,江银跟那古镇换了位置,宋国的人也未必会给好脸色。 当务之急,是把秩序和分工全部重组。 ——连货币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镇子里没有驻军,也没有印钞厂,银行里的金条估计早就被钱局收缴干净封存了。 吴恭虽说三十出头,但对柳镇那小年轻而言怎么也算前辈,此刻只披着大衣,开始跟新集结的队伍训话。 稀稀疏疏的五六十人,连只负责接警电话的小姑娘都被分了警棍。 “听着,六十人哪里都别去,等会直接一个单位一个单位的征兵,把二十到四十五岁的壮年都登记姓名、拍照带走,”他咽了口唾沫,知道这事搞不好要背上无数的骂名,只站在柳恣身前道:“我记得镇西还有个没有拆掉的老中学,就把那里当新的兵营了。” 柳恣神情一动,询问道:“你觉得能征多少人?” “两万上下。”吴恭想了想道:“镇子里快六万人,刨去女人老人孩子,剩下的都统一带过去,你觉得这么多人守得住江银吗?” “不,实际上真正能算守军的,只有一万人。”柳恣看着他道:“还要分至少四五千,去种地和饲养场。” “操,这个忘了。”吴恭又露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搞不好守军没来,咱就都饿死在这个冬天了。” 柳恣被他这么一说,又有点想再来一根白鸟。 他小的时候,最喜欢玩的就是搭积木。 后来三四岁会用电子屏了,就开始在虚拟的世界里搭各种各样的东西。 做战车也好,做城堡也好,第一步不是想要怎么开始搭,而是看清楚手上有多少的材料。 整个江银镇要在三天里拆干净,自行车公交车全部都要征用,物资也必须在暴乱前全部征用完。 “哟,柳镇长坐不住,跑我这儿来了?” 门外传来低沉又有些磁性的声音,柳恣扭头一看,见是钱凡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这男人年近四十,听说是特种兵部队里去过沙漠雪山的狠角色。 ——光是看他手臂和颈侧的长疤,都仿佛写着许多的故事。 柳恣的眉侧其实也有道淡淡的疤痕,在他面前完全不足挂齿。 “钱局。”他上前一步,询问道:“你那边怎样?” “该封的都封干净了——真有人跑也别管,大局为重。”钱凡的声音厚重深沉,哪怕是交代履职情况也带着股震慑的味道,他瞥了眼窗外已经整装待发的新队伍,哦了一声补充道:“我已经派了一支分队去拖车和拖自行车了。” “好。”柳恣翻了页手里的笔记本,又问道:“消防局的人差不多中午回来?” “嗯,我刚跟梨子说了,让她去跟校长们开会,孩子们先照常上下课,但食堂伙食总归会差一点。”钱凡摸了摸下巴,咧嘴笑道:“我可让人把所有冷藏库里的肉都收缴以后扔一块了。” “那这样。”柳恣抬脚往外走,语气平静道:“征兵的事情交给吴局,你跟我回办公厅,我们去见农经部和农技部的部长。” “哈?”钱凡倒是愣了下,这才意识到下头那带队的是供电局的吴局长:“他怎么来插手这个了?” “电网全部瘫痪,已经陆续关停了。”柳恣跟着他往停车场走,漫不经心道:“他想代劳,我求之不得。” 那男人三十岁才跟初恋修成正果,眼下结婚不到一年,怎么可能接受现实。 他自己去接下那最麻烦的事情,要带着队伍全镇跑一趟,怕也是想转移下注意力,免得真崩溃了。 人平日里遇到些个挫折,总会嚷嚷几句不活了。 可真碰到大灾大难,却都选择咬着牙往前走。 毕竟是人。 车开的飞快,小秘书坐在后头压根不敢吭声。 胡飞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厅里人都齐了,舆论问题暂时还没爆发——毕竟电话和网络都瘫了。 “我说,你想过这几万人的食物该怎么办了吗。”钱凡打着方向盘,问了和吴恭一模一样的问题:“就镇里这些存货,能撑半个月都是老天保佑。” 别最后闹个人吃人的惨剧,想想都难熬。 “临时种菜也不可能催熟。”柳恣一合笔记本,慢慢道:“养鸡场可以稳定供应,三四十天出栏一批,之后多扩建几个也没什么问题——吴恭会批给那边的供电,毕竟要孵蛋。” “然后呢?” “粮食和蔬菜就要想点办法了。”他叹了口气:“要么出去买,要么出去抢。” “别想了。”钱凡偏着头倒车入库,语气平淡。 “柳恣,你如果想让这一镇子的人活下去,” “这附近的城市和村镇,都得打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钱局: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干一仗不完了。 第5章 辣椒 打下来? 柳恣偏过头去看了他几秒钟,再度重复道:“都?打下来?” 钱凡知道他没往这方面想过,只熄了火随手点了一根烟,低头抽了一口道:“知道丛林法则吗。”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 生产力发达、物资极其丰富的情况下,人们懂的温良恭俭让,有什么事也好好开会商量。 可当资源变得匮乏,同时生产力无法满足需求的时候,野蛮的掠夺便成了首选。 这时候再去讲道理,根本没有用。 “我没有多余的圣母心,也懂你的意思。”柳恣嗅了下醇厚的烟味,挑眉道:“碧溪春?” “嗯,家里还剩三四盒,抽完估计就没了。”钱凡坐在原处抽着烟,瞟了他一眼:“别想着收缴,不给。” 其实他们这些第一批接触到关键信息的人,都未必能够接受现实。 这可不是什么能被一笔带过的小事情。 柳恣自己都不敢估计,群众们知道这事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都已经做好准备,听见谁谁谁上吊或者聚众奔逃的消息了。 两人在车里沉默地坐了五分钟,在一根烟的空隙里短暂的逃离现实,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瞬间,颇有种踏入洪水里的感觉。 电梯已经被关停了,现在想要去六楼会议层,得自己爬。 还好是秋天,散热取暖的需求都不大。 日子再往后走,暴露的问题会越来越多。 听秘书胡飞的解释,现在几个部长都已经听他解释完了,在中心会议室里等待他的进一步指示。 另外,那个古代老人也被带去了会议室,好像还有谁给他拿了份盒饭。 柳恣原本心里沉甸甸的全是事儿,一进去反而愣了下。 一群人围在那老头的旁边,像是看稀奇似的。 孙县令虽然说心里慌的很,但饿总归饿,闻着味了吃还是想吃。 那几个浓妆艳抹又穿着暴露的女人一直在他身边晃,问了一堆问题又拿了份饭来,他本来不太敢吃,可是心想自己现在都被蛮子掳走了,明天活没活着都不一定,干脆吃了算了。 这饭食对于他平时的铺场来说,实在是太寒酸了些。 但分量虽然小,东西都奇奇怪怪的。 孙县令开饭之前,就有几个部长陆陆续续的到了。 他们看了厉栾的脸色,没有贸然的过去问东问西。 结果孙县令挑起一筷子的辣椒,下意识地看向厉栾道:“这是什么?” 旁边有个东南那边出身的小官,嘴欠直接回答道:“辣椒。” “辣椒是什么?” 刚才还有些严肃的气氛,似乎开始被瓦解了。 结果这一盒饭的东西,除了猪肉他认识之外,其他的都跟稀奇一样。 其实办公厅里向来节俭,这盒饭也没啥东西——清炒土豆丝、洋葱炒蛋、辣椒炒肉。 宋代压根就没这些东西。 一伙人渐渐凑过来,还有个小姑娘大着胆子递上自己带的香蕉和草莓,试图投喂下这个奇异的古代人。 孙县令是真被吓饿了,尝了两口感觉没毒,胆子也渐渐大了。 所以柳恣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瞥见三四个人围在他旁边,有说有笑的看这老头吃饭。 钱凡及时的轻咳了一声,人们瞬间各回各位,只留下孙县令呆在那。 “对了。哪几个会说东南越语的?”柳恣看了眼坐在旁边埋头写总结的厉栾,下意识道:“得多找几个翻译官啊。” “我秘书就是琥州那边过来的,会说越语。”农经局的蔡局长搭腔道:“多找几个来。” 孙赐点了点头,小声道:“我那边可以查办公厅的出身地辑录,先去看看?” “嗯。” 孙县令又失去了存在感,小心翼翼的坐在会议桌一角那吃饭。 他见着柳恣那小白脸又过来了,只凑近厉栾,询问道:“你们那边的大官,是谁啊。” 这女人穿成这样,胸前一抹白都清清楚楚,怕是个妓子。 可这附近都是白墙,也不像是寻花问柳的地方啊。 他们那边的正经妇道人家,讲究的可是“笑不露齿、行不露足”,再穷的人家裙角都缀着饰物往下压,叫禁步。 “就是他。”厉栾头都不抬地回答道:“管着这边几万人呢。” 扬州城都有十来万人呢! 孙县令差点被土豆丝呛着,猛咳了下怔怔道:“这是个知州?知府?” 厉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再理会。 “今天主要解决两个事情。”柳恣并没有管角落里的小骚动,只两手撑在桌前,简要道:“第一,是政府改制。” “第二,是确定未来一个月的守御和出征方案。” 他在欧罗国留学的时候,还闲着无聊学过军事理论,真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得着。 钱凡坐在他的右手边,打量着那老头的衣服和发冠。 “原有的社保部、企服部暂时封闭,公安局削减一半人员,转建军部。”柳恣说话时非常流畅,明显是都算好了:“而目前的食物囤积管理,由军部和财政所协管。” 生产力倒退的情况下,货币的存在感会越来越弱,而实际的物资反而成了抢手货。 “这件事两天内办妥,原社保部和企服部的人全部由钱局这边的人决定去留。”他深呼吸了一刻,目光落向了那个终于吃饱了的老头。 “你,叫什么?” 旁边的翻译已经就位,厉栾转着笔,咳了一声。 孙县令这时候才意识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只慌慌张张的应了一声,心想自己是个知县,这白面郎却是个知府,只起身行礼道:“同知县县令,孙与仁,字持余……” 后头那一串大伙儿都没听懂。 柳恣心想真不是一个时代和国家的人,又问道:“扬州城离我这有多远?” 孙与仁歪着头听完翻译,思索道:“骑马的话,大概一天多点。” 厉栾一转笔,算道:“差不多一两百公里左右。” ……开公交车过去攻城? 柳恣心想自己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又开始询问别的东西。 绍兴三十年的扬州,依旧繁华而兴盛。 虽然刚经历了战乱,只剩下三万户左右,人口不超过十二万人。 这里因为宋室南渡,原住民曾大量外迁,但伴随着政局的逐渐稳定,又有回暖的迹象。 但这时的扬州,已经是接近于边境的存在了。 有边境,就有守军。 孙与仁心想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这几十年里就没过上安生日子,如今还碰到这模样怪异的悍匪,也不怎么遮掩,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只求死也是痛快一刀,别折磨他。 钱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说的那宋国和金国,如今是个什么关系?” 古代没有什么通讯工具,真有什么重大新闻恐怕要传个几年才到小地方。 “现在有了绍兴和议,说是以秦岭淮河为界定了合约,从绍兴十一年起,每年贡银廿五万两,绢廿五万匹。” 一提到绍兴和议,孙与仁就想起那被杀害的岳家父子,只重重的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在二十年前定了合约,目前暂时只是相安无事。 从这话里话外看,宋国是被压着打,再过些时间灭国了都有可能。 柳恣心想战乱暂且不说,养活自己镇子里的这号人是目前的头等问题。 如果真的如钱局说的那样,把扬州给打下来,起码物资能够补充不少——何况他们还能用冰库多存点货备冬。 “那扬州城,现在军备怎样?” 老头愣了下,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如实道:“现在的扬州城,是一地三城,你问的是哪一座?” 钱凡沉默了一会儿,指节敲了半天桌子。 他能掌握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 现在情况犹如浑水摸鱼,连问问题都没个清晰的思路。 其他人也都跟兔子似的窝旁边,不敢吭声。 柳恣低头收了笔记,缓缓站了起来。 “我没有记错的话,城南老赵家放着架私人飞机。” 第6章 青玉 赵青玉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他昨天半夜在酒跟朋友们浪到三四点,被司机送回来之后跟死猪似的睡到了现在。 十六岁的男孩在柔软的被子里滚了两圈,睡眼朦胧的伸出一只爪子来找眼镜。 赵青玉是个富二代,有钱到家里有架私人飞机。 但是,无论是他的样貌还是生活习惯,都更像是个灰扑扑的普通高中生。 ——哪怕是去夜店,也是其他几个邻居家的小孩死皮赖脸拖着他去的。 毕竟服务员一听说这是赵家的小公子,卡座费免单不说还送一瓶酒啊。 那小男孩坐在浓妆艳抹的少男少女里,清秀乖巧的有些违和。 虽然直到最后他也只是喝了两杯酒精饮料,也只是仗着家里大人都出国了,算是感受一下,偷偷打破家里宵禁的是怎样的体验而已。 体验就是到了中午都睡不饱。 那软发蓬松的男孩终于摸到了眼镜,一瞬间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被子想再睡一会。 ——等等,现在几点了? 他意识到窗外的阳光是不是太大了些,只摸索着戴上了眼镜,再磨蹭着找到了手机。 「13:21」 一!点!半!了! 他感觉像是一盆水直接浇到了头上,所有的瞌睡都瞬间醒了。 爸妈是两点下飞机,从隔壁云肃市坐车回来啊! 他的作业和报告还都没有写! 赵青玉心想完了完了,爸妈上午给自己打电话估计一个都没接,等会怎么解释啊。 真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半夜才回家,怕是一条腿都能给打断。 他跟绵羊似的裹着被子坐起来,咽了口口水划开了锁屏。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未读信息。 我爸妈出事了? 那两个唠叨狂怎么今天给我放假了? 他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机没有信号了。 别墅区附近的信号塔崩了吗? 可是WIFI怎么也断了呢。 赵青玉沉默了几秒钟,飞快地换了一身衣服,直接拿着手机钥匙出了门。 整个江银镇已经发展的犹如一个小城,虽然人口还没有那么多,但几个工业区都蒸蒸日上,制药业也是本省里数一数二的水平。 老赵同志原先只是个普通的工人,花了十几年混成了厂长,再靠着新来的柳镇长借的东风,趁势把企业转型升级,直接拉开了就业率和人均收入。 他本人也拥有了多个工厂,在其他城市也陆续扩大着业务。 如果说江银镇最有钱的前三家,赵家怕是起码能混个第三。 “哐哐哐。” “哐哐哐。” 左右两家都没有人,按门铃也没用。 赵青玉心想这还奇了怪了,平时这个点他们不都在屋子里打游戏呢嘛。 自家有两辆商务车,还有一个小电驴。 他平时不喜欢麻烦司机大叔,自己年纪不够也不能考驾照,不用上学的时间段里都是骑着小电驴到处乱晃。 少年扬起头来看向远处,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远处形成三角点的信号塔都不见了。 他们家住在城南的新别墅区,由于建成的时间晚,搬进来的人家也很少,但是总归是有几户住在这的。 眼下附近都见不到人,他想了想还是要联系上爸妈,便拎着钥匙推出小电驴,一拧油门往镇子中心开。 一路上,人们的神色都不太对。 赵青玉本身模样青涩,十六岁看起来像十三四岁的,个头也不显眼。 他穿过街道的时候,看见穿着制服的人们在成箱成箱的搬运着什么,还有大卡车停在写字楼旁边,男人们排着队低着头走进去。 地上散落着五六个被轧碎的手机,远处有人在咒骂着什么。 不是停电了吗? 这架势不太像啊……反而有种戒严的感觉。 “你怎么没有去上课?”一个神情紧张的女人停下了脚步,语气不善道:“快离开这里。” “这是怎么了?”他茫然道:“我是准备出国留学来着,不用去……” “你的车会被收缴的,快骑回家藏起来。”她仿佛时间根本不够用,语速越来越快:“镇里应该出事了,你爸爸估计也回不了家了,先把食物和水藏好,别的都别多问。” 什么意思? 打仗了? 赵青玉有点懵,还想多问几句,那女人却自作主张似的把他车头扭转,一边回头望着那大卡车旁边的工作人员,一边催促道:“快回家——快回家!” 人们在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城市已经被全方位封锁了。 所有的车辆和资源都在不断被收缴,壮年男子也在被一个个带走。 官方在十二点前后在各处贴了告示,说在下午两点会于广场广播说明情况,无关人等一律回家。 “——要打仗了?” “我三点钟的飞机,让我出城啊喂!” “什么时候能恢复供电啊,不至于连电都切断了,冰箱里还有好多菜呢!” “是不是打仗了啊,网线被炸坏了?” 大概是被那个路人催促的缘故,赵青玉虽然一头雾水,还是把小电驴往回开,一路上看着奇奇怪怪的各种情况,脑子里下意识的用起了排除法。 打仗了吗? 看新闻和最近国外朋友的消息,应该没有。 那是瘟疫? 瘟疫不至于切断电源和网络。 等等…… 他下意识的放慢速度,思考一个新的问题。 这个断电断网,到底是官方主动切断的,还是被动的? 司机已经不知所踪,家里车库的车也少了一辆。 少年没时间顾上这些破事,只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间,找出了那个观测彗星用的望远镜。 他有种奇异的预感。 望远镜对准了视野开阔的南边,焦距调了一小会儿便让视野更加清晰。 这里,不是他记忆里的郊外。 当初家里选择从镇子里搬到别墅区来,贪的就是傍湖临山的风景。 可是别说窗外的一月湖,连远处的小山坡和竹林都全部消失了。 他愣了几秒钟,脑子转的更快了。 这不是一夜之间能改变的。 如果说只是景观改变,还可以勉强解释。 可是那一截截断掉的路面是怎么回事? 电线杆呢? 而且在他视野所及之处,十分钟过去了,都没有一辆车经过。 爸爸妈妈他们……还回得来吗? 赵青玉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怔怔的坐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下一秒,远处传来了沉闷的敲门声。 柳恣的声音略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够辨认的出来:“青玉在不在?” “在——在的!” 他扶了下眼镜,心里却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恐惧。 要不要开门? “开一下门。” 赵青玉深呼吸了几秒钟,还是下了楼,去猫眼上看了一眼。 是经常来自己家里的柳叔叔,身后还跟了几个人。 “有什么事吗?”他强撑着勇气道:“我爸妈都不在。” 柳恣在门外愣了下,心想这可麻烦了。 门外半天没了声音,赵青玉反而有点慌:“你们要不回去!” “等等,”柳恣叹了口气道:“你先开门。” 这孩子怎么说……也是他好朋友的孩子,总归该照顾一下。 “我——我问你!”赵青玉握紧了门把,略有些颤抖道:“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打仗对不对?我看见,郊区的样子都变了!”他越说越紧张,以至于声音都磕磕巴巴的:“连道路都衔接不上——这不可能是一瞬间的地块变化,只能是,只能是——” “穿越了。”柳恣言简意赅道:“你再不开门我就走了。” 下一秒门被猛地打开,穿着宽松卫衣和牛仔裤的男孩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有点红。 “这不科学。” “哪有那么多的科学吗,”柳恣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让钱叔跟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你们家的飞机还在吗?” “在,柳叔,我爸妈还回的来吗?” “叫哥哥。”柳恣头疼道:“我爸妈都见不到了,这问题我真不好回答你。” 钱凡上前一步,拍了拍这男孩的肩:“还是没长高啊。” “飞机在后花园的停机坪那。”赵青玉握紧了拳头,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们打算怎么办?把我当小孩随便扔给谁吗?” “不,以后,你就跟我混了。”柳恣停下了脚步,取下自己胸侧的勋章,走回他的身边,蹲了下来:“乖啊,你知道我不会哄人的。” 那枚勋章,是他一年前在省里被表彰政绩的时候被授予的,上面缀着纯银的鹿角和桑叶,鎏金花纹精致漂亮。 少年大概是有点控制不住泪意,以至于眼镜上都起了雾。 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爸妈了,他的心里都是疼的。 赵青玉站在那里,任由他跟哄熊孩子似的给自己带上那勋章,只闷闷道:“那这个镇子里,只有我会开飞机了,柳叔。” “……叫哥哥。” 第7章 飞机 赵家的宅子挺大,甚至可以说,占了别墅区的六分之一。 虽然赵家夫妇都很节俭,但伴随着药企业务越做越大,不得不各地跑,一家人能坐下来吃个晚饭都跟过节似的——弄架飞机也是意料之中的选择。 直升机的位置有点远,赵青玉也找不到那个电瓶厢车的钥匙,索性带着这六七个人往后花园走。 一路上胡飞站在他的身侧,不紧不慢地跟他解释大概都发生了什么。 其实穿越这个概念,青玉他自己明白,但不怎么愿意信。 可眼下哪怕不信,他也完全找不到依据来反驳。 柳恣慢悠悠的跟在他们两身后,突然凑上前嗅了两下。 他在这小孩的发侧闻到了淡淡的香水和烟味。 恐怕是没来得及洗掉。 “你学会抽烟了?” 赵青玉身体一僵,回头看向他,强行扯了个笑容出来。 “不像。”柳恣低头又闻了下:“这个香水的牌子,也不像是你同学会喷的。” 赵青玉人长得乖巧,心里也没多少小算盘,只老实道:“昨天晚上被带去夜店了。” 柳恣眉毛一扬,问道:“喝酒了?” “……两杯DIO。”少年低着头小声道:“葡萄味的。” 下一秒,几个大人都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 都偷偷去夜店了还喝饮料,也真是够本分的啊。 那玩意跟糖水一样,说是酒精饮料都抬举了。 “没醉?”柳恣打量了眼他的精神状态,正经道:“你等会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咱两就得一起下黄泉了,懂。” “话说……我们家直升飞机不算大,也就能坐四个人,”男孩又瞥了眼他身后的人们:“听钱叔的意思是,你们想坐飞机看看附近的地貌?那照相机之类的准备好了吗?” 胡飞扬起双手,示意他看那单反和摄影机。 老赵当时买的是最新款的K-92多发直升机,市价大概四五千万。 银蓝色的流线型子弹头前端,全真皮象牙白内饰,里面还有鸢尾草的淡淡香气。 想来飞机和跑车都是男人的宠儿,被保养的颇好。 其他几人都露出了略惊异的表情,柳恣只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停机坪修建的颇宽敞,远处停机坪旁边还有加油站,地下储存着航空专用的‘JET A’煤油。 “够用几次?” “能跑两千多公里,我爸前段时间才补过油库。”赵青玉从旁边紫藤萝花架上找到了备用钥匙,扭头看向柳恣:“走?” “话说……你拿到私人飞机驾照多久了?”胡飞其实不太敢上去,命就一条,真被这小子搞出事来,在天上他都没办法跑。 “45小时的带飞,50小时的单飞,”赵青玉打了个哈欠道:“你不敢就换个人。” 胡飞被他猜中了心思,干咳一声就顺着扶梯走了上去。 就是脚步有点抖。 柳恣和钱凡明显都有过经验,不用那小孩教就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胡飞略有些不安心的看了眼他们仨,还是闷着头有样学样的弄好了安全带。 赵青玉一个人坐在主飞的位置上,看了眼右边空落落的位置,又有点想爸爸。 他刚才其实想让柳恣坐在自己旁边,哪怕帮不上什么忙,心里也觉得安定一点。 “我坐过来。”柳恣忽然啪嗒一声松了搭扣,侧身又走了下去:“你去把副飞那边的门打开——我等会来给你指路。” “……好。” 其他几个吃瓜群众都坐在了不远处藤萝架子下,小声议论着他们这四人还回不回得来。 赵青玉定了定神,戴上了耳机,开始检查两屏仪表盘上的数据。 柳恣安静地坐在他的身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直升飞机缓缓的旋转起了螺旋桨,没过一会儿就盘旋而上,朝着正北方驶去。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着变小,后头坐着的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的趴在窗户旁边,全神贯注的看着附近的景色。 “全都改变了。”钱凡喃喃道:“别说附近那几个县和市了,这附近一个高层建筑和地标都没有……” 赵青玉操纵着遥控杆,全神贯注的看着显示屏上的各个数据,只粗粗扫了眼迥然不同的地面环境,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柳恣侧过身去,确认胡飞在拍摄绘制地图用的照片,又瞥了眼那神情平淡的小孩,好奇道:“你怎么会这么小,就想着去学开飞机了?” “因为,爸爸希望我学会控制情绪。” “嗯?” 赵青玉确认着方位是否准确,眼睛依旧在看仪表盘:“开飞机和开车不一样,遥控杆要敏感的许多。” 手指轻微的操纵都会有联动反应,而当飞机开始摇晃颠簸的时候,内心也会跟着起伏。 “我从前很喜欢哭,遇到事也总是慌慌张张的。”他的声音很平淡,大概是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驾驶上面,所以没有表露其他的情绪:“我爸爸就把我拎去,从陪他坐飞机到自己开飞机。” 学习操纵杆的使用,还有直升机的悬停技术时,一旦操作失误,飞机甚至会在空中打滚。 赵青玉这些年虽然外表看着没怎么变,出了门也是个安静的男孩子,但其实内心的内向怯懦,已经褪去了不少。 柳恣听着他们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这飞机最远能飞多少?” “来回合计不能超过八百公里,”赵青玉看着远处,忽然咦了一声:“前面好像有个城?” 他看见了好几条河流纵横而过,依稀三个城池连在一起。 “往下一点。”柳恣凑近了些:“胡飞?” “在拍。” “这估计就是那老头说的扬州三城。”钱凡坐直了些,忽然想起了什么:“这飞机的轰鸣声,怕是会让下头的人听见。” “怕什么。”柳恣观察着附近的环境,直奔主题:“他们没有联动的团体交通工具,交通干线也都是土路,没有高层制空建筑。” “这不止几百年前了,起码一千年往前,”钱凡皱眉道:“几百年前起码有大剧院观光塔,电灯电车都应该造出来了。” “真麻烦啊。”柳恣摸了摸下巴,示意赵青玉往下开点,不用管下头的人是怎么看的:“老钱,你真打算把这里打下来?” “看见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庄子了吗?”钱凡把脸贴在窗子上,目不转睛道:“当务之急就两个。” “重建信息交流网,以及战争准备。” “你可要想好,”柳恣不紧不慢道:“把这城打下来容易,后头的就麻烦了。” “这扬州城一打,别说怎么管里头的原住民,北边来骚扰的游牧民族,可就都归咱们应付了。” 钱局长咧嘴一笑,凑过来趴在他的皮椅旁边:“我说柳镇,我有个招。” 他眨了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神采出来:“如果把所有路灯的太阳能供电板,还有这镇上的几个小区的太阳能供电板拆下来,也许能临时顶用。” 柳恣正用笔记本唰唰的记着周边的情况,头也不抬地开口道:“然后呢?” “把这城市打下来之后,就可以征用他们的煤炭和石油,发电了。” 他并不给柳恣插话的时间,打了个响指仿佛提醒,声音沉了几分:“那么,是高压电网强,还是游牧者的马蹄强?” 高压——电网? 柳恣只怔了一秒钟,思绪也很快的跟了上来:“你的意思是,要把扬州城当做围墙,保护江银?” “没错。”钱凡语速也变快了:“扬州城打下来之后,就是我们的城墙和资源补给站,而我们的镇子要尽快恢复能源和通信,接着往南扩张。” “往——南?”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犹如疲懒了许久的老狼又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准备捕猎一般。 “柳恣,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吞并别人,发展我们的科技和现代产物,掠夺更多的资源和生存空间。” “要么,被南北夹击,最后死在某一方的手里,用一把大火将千年之后的科技与智慧,全部都烧的干干净净。” 直升机的螺旋桨依旧轰鸣着,两人看着对方,半晌没有说话。 “是啊。”柳恣无奈的笑了起来,随手揉了揉赵青玉软软的头发。 “从一开始,我们就根本没得选。” 作者有话要说: 青玉:有话就说别撸毛! 第8章 秘书 飞机落地之后,车已经开进来停好了。 胡飞跟着钱局长往警察局,也是如今的临时军部那边走,争取在今天内拟出附近的地图情况,把重点区域全部标出来。 他们在江银附近兜了一圈,把河流和山川全部都看了一遍。 除了扬州之外,附近还有几个小城,但都明显没有那个三城连行的大城市来的繁华。 确实如孙与仁所言,那里估计有十万人以上,无论是粮食产量还是能源储备,恐怕都非常充足。 而柳恣带着部下和新跟班赵青玉,则往政府大楼那边走。 他需要了解第一手情况。 赵青玉只觉得自己呆在家里不是个办法——饭都没有法子做。 跟着柳叔出去虽然有危险,但不至于饿死。 “怎么说?”柳恣在上车的一瞬间,就开始跟副驾驶的孙赐了解情况。 “已经广播了三遍——镇广场,各大中小学,新军部,还有其他几个人口密集区,都通报过了。”孙赐飞快地应答道:“发言稿是我写的,龙副镇长已经看过了——但是他后面念的时候,改了一些地方。” “你复述一遍。”柳恣示意司机开快一点,不用管路上的红灯,转头道:“挑重点。” 全镇穿越的这件事情,瞒是明显瞒不住的。 在离开会议室之前,他们曾经有过短暂的讨论,每一个高层都同意这个观点。 临时编个借口,当然都好说——瘟疫,战争,甚至是实验性质的观察,他们一口咬死这个说辞再封闭环境,短期内怎么都可以对付过去。 可是只要有一个人发现外面的世界彻底变化了,整个镇子的民心就会溃如蚁穴,到时候烂摊子更加难收拾。 在柳恣出发去寻找他朋友老赵的时候,龙副镇长亲自去审了两遍稿子,坐在了镇广播厅的话筒前。 他们临时接通了七个线路,由吴局长那边安排了供电,进行短暂的通告。 老头儿咳了一声,伴随着扩音器刺耳的蜂鸣声,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秘书。 他看着稿子,深呼吸了一刻,开口道:“我是江银镇的副镇长,龙辉。” 几处聚集的人群发出纷纷的议论声,明显都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必须要和大家说明的是,我们的镇子,已经确认穿越到了另一个时代。” “请听清楚,是连着这一整片镇子的地皮,和我们本镇的所有人,来到了一个未知的时代——我们无法确认朝代和地点,但绝不是旧有历史中存在的任何一个版块。” “这也是我们封城的原因,请所有居民珍惜自己的财产和生命安全,不要擅自越过警戒线,红线之外发生的事情,我们行政部门和警察局一概不负任何责任。” 他明显已经开始脱稿,索性把那两三页的稿件放到旁边,眼神更加凝重,语气也极其严肃。 “根据上午我们发动各部门力量了解的情况,眼下南北皆有战争存在,而且并无可以投靠的国家。”老人咳的略有些不舒服,孙赐站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龙老爷子是镇子的原住民,也是看着这个地方从村落一步步发展到现在的模样的。 他的眼白略有些浑浊,但目光却沉着肃穆:“所有的男人,无论自愿或非自愿,都应该担负起包围家园的责任来。” “从今日起,再分工和再入学的事务将全部着手开始,具体情况等下级通知。” “再次强调一遍。” “在异变面前,政府能做的,就是统筹所有人尽快进入备战状态。” “所有的悲伤和愤懑,都不能高于你们目前最应该做的事情。” “那就是,用尽全力活下来。” 柳恣快步走进办公楼,驼色大衣甩出一道弧线出来,他在上楼前沉默了几秒钟,扭头对着保安和孙赐道:“以后把我的办公桌移到一楼来,我不想爬了。” “不用拿电脑,重要文件挪一下就是了。” 孙赐愣了下,确认道:“一楼只有接待处和保安办公室。” “那就把保安的地方给我用,他们去镇长办公室休息去。”柳恣随手拍了拍旁边小保安的肩,带着赵青玉往六楼会议室走。 ……这开会的地方也得换。 长期以往,就他这个体质能瘫在楼梯上。 会议大门一打开,人这次是真到齐了。 四十个核心成员全部到齐,除了胡飞和钱局,其他人基本都到了。 柳恣见到龙老爷子的时候,下意识的行了个礼,对方微微颔首,表示接受了。 龙辉原本已经是隔壁省大学通信系的教授,快七十了又被特聘回江银镇做副镇长。 他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来了也不太多的参与政务,属于一个高级顾问般的存在。 “这位是……我们镇唯一能驾驶飞机的人了。”柳恣意识到大家都在打量着那少年,开口介绍道:“欧罗国艾露尼斯大学的少年班学生,刚读了一年,这次回来休假探亲来着。” 柳恣顿了一下,仿佛在做什么决定:“暂时是我的第三个秘书。” 赵青玉愣了下,颇有种自己被卖了的感觉。 他刚才观察其他两个秘书……好像都很辛苦啊。 “废话不多说。”柳恣给他找了个凳子,示意他先坐在这里,自己则快步走回原位:“吴恭,你先来汇报情况。” 吴恭的目光从赵青玉的身上移了回来,轻咳一声站了起来。 “合计征兵约一万八千人。” “其余壮年劳动力,男女合计一万千四人左右。” 这个数字,算是意料之中。” “能源呢?” 吴恭抬起眼来,下一秒从旁边抽了一卷地图,直接抻开了给在座的所有人看。 这是江银镇的旧有地图,现在上面已经被标记的非常清晰了。 江银镇一共有四个加油站,其中两个二级站,两个一级站。 一级站的总容量为220立方米,二级站的总容量为120立方米,合计有680方的总油量可以使用。 除此之外,储备的饮水和食物以吨记,暂时没有出计量结果。 而电池、电板等还在收集和拆卸中,也需要等待。 柳恣沉默地听完汇报,心想情况不算糟也不算好。 所有东西的利用都要最大化才可以。 “赵青玉是。”坐在左侧的龙老爷子突然开口道:“听说,刚才你开飞机陪他们到处看了一圈?” 赵青玉本来还在发呆,听到老爷爷叫他立刻站了起来,颇有种被班主任拎起来回答问题的感觉。 “是——是的!” “你都看到了什么?” 赵青玉看向那胡子颇长的老爷爷,深呼吸了一刻,开口道:“附近是冲积平原、地势平坦、中部高两侧低,有多条河流穿过。” 龙辉的眼神露出微微的赞许,再度道:“还有呢?” “附近没有太多的森林,大部分都是水田,扬州城人口稠密,附近设防稳固,但主要关卡全部设在北边,用以防备外患,南方守备略弱。” 老头子捋了把胡子,任由所有人再度看向赵青玉——那小孩被人看的脸都红了。 “还有呢?” 赵青玉求助般的看了眼柳恣,又开口道:“不适合火攻或者使用大型爆炸物……我觉得……可以用高压水枪。” 他低头盯着莹白的露羽石桌面,再度道:“根据观察,外头大概是一千年以前,攻击防守无非是射箭投石。” “城墙可以用拆迁的炸药定向爆破,而守军的话……用烟雾弹或者水枪驱散都可以。” 损伤降到最低,是他内心下意识选择的东西。 要抵抗住南北的攻势,人口是必备的东西。 如果大型的轰炸,只会让这座新城市充满仇恨,事情也会越来越麻烦。 柳恣听到这里,忍不住又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远处有个少女噗的笑了起来。 龙辉坐在原处,慢悠悠道:“还有吗?” 话音未落,赵青玉的肚子在众目睽睽下咕了一声。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从凌晨两点到现在,接近十二个小时滴水未进。 “还有就是……我有点饿。” 作者有话要说: 青玉:夭寿啦你们压榨童工啦TAT 第9章 极奢 他这话一说,刚才还严肃紧张的气氛瞬间破功,众人的神情都变轻松了不少。 龙老爷子看着他,露出淡淡的笑意:“柳恣,这孩子跟着我学。” 柳恣愣了下,伸长手拍了拍赵青玉的肩:“好事儿啊!快叫声师父!” 这龙老爷子可是在国外都拥有颇高声誉的通信系专家,通讯和无线电方面的事情都清楚的那叫一个透彻,眼下赵青玉也不可能回欧罗国上课,跟着老爷子学点东西准没错。 “师——师父。”赵青玉仓促的鞠了个躬,肚子又咕了一声。 “小孙,你先给他点零食垫下肚子。” 龙辉双手撑了个十字,再度道:“关于教育的事情,你们现在是怎么想的?” 建设部部长厉栾轻咳了一声,起身发言道:“部下以为,应该如您所言,小学以上的孩子们重新分配入学,更改学习的模式。” 之前由于四国联合开启人才培养计划,教育和考试改革都是往时代前沿的方向发展。 孩子在进入高中以后会有理、工、文、艺四个方向的选择,而考试则是四国联考,成绩会成为挑选大学和日后应聘的资本。 但,那毕竟是物质充沛,也没有任何战争顾虑的2030年。 现在江银镇的孩子们,再去学些艺术或者文学之类的东西,完全不合时宜。 谁都不知道他们日后还回不回得去那个时代,也不知道日后会面对什么。 也就是说,当务之急,是让他们能够在短时间内,把生产力等核心元素统统恢复。 “根据我个人的判断,小学的课程只用微调,减少课外活动的时间,重点放在通识教育和写字算术等必要东西上。”厉栾顿了一下,再度道:“而欧罗语,有必要继续学。” 人群中明显有人露出诧异的表情:“为什么?这个时代都没有欧罗国了啊,本土人只要会用华文就行了?” “不,正是因为欧罗国不存在了,这门语言才独特而难以被旁族学习。”柳恣认真道:“日后,其他城镇的居民会不断涌入这里,势必会有文化和多方面的冲击。” “而欧罗语在某些场合,也许能起大用。” 龙辉淡淡嗯了一声,明显也赞同他的说法。 “现在不仅是加油站、冷冻库,中心图书馆和几个学校的图书馆,我也派人看管了。”安静许久的供电局局长吴恭开口道:“中心图书馆里不仅存有大量的生产辅助材料,还存有很多农业、医学方面的重要书籍。” 教材是可以复制的,知识也可以继续传承下去。 “我懂了。”教育局局长白鹿点头道:“我去安排知识体系和教纲的修改——现在镇子上一共有两个高中,两个初中,直接全部重组如何?” “工程、通信、医学、农业。”那个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但声音也清冷而沉稳:“孩子们统一登记志愿,分配完成后去对应的学校从头开始学习。” “基础的初中级数学还是要教一下,”龙辉耐心道:“但更侧重于实际的应用——四个新的学校可以和对应的单位形成共建关系,提供实习和实际操作的机会。” 那些临时失去工作的人们,也可以分配到对应的学校里,或者调整他们原有的岗位,进行第一轮的生产力恢复。 “还有,”老爷子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去选拔九个资质上乘,以后就跟着我学通信。” 他这把年纪,大概还能够再带出一批研究生和博士生出来。 无论如何,衣钵还是要传承下去,让孩子们未来替自己建设这个镇子啊。 众人也意识到他这句话的潜台词,只安静的点了点头。 “那么,这个问题交给白局长之后讨论。”柳恣缓缓站起身来,拿起油性笔,在临时推过来的白板上开始书写。 “眼下,一共有三个工作重点。” 农业:现有资源保鲜·引水与过滤·养殖与种植 能源:居民能源·剩余能源分配·能源供应恢复 军事:布防与布控·士兵素质培养·扬州城之战 他的字虽然清秀,但落笔遒劲有力,笔锋张扬恣意,颇像本人。 赵青玉啃着三明治看着他一行行的写着这些东西,也有种自己忽然就大学毕业滚来上班的感觉。 “第一个,农业——蔡局长?” 农经局局长蔡余萧站了起来,这个二十来岁的男人个子有些矮小,看起来更像个知识分子。 实际上,他也是从农业大学直接通过CAT考试,被分配到这个镇子上的。 CAT考试一共把六个年轻人扔到这来当官历练,其中教育局的白局长、农经局的蔡局长,还有他们的柳镇长,都算是非常年轻的知识性人才。 江银镇短短几年里的振兴与飞越,也多亏这新旧势力的联力扶持,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在尽心尽力的把这个老城往崭新的未来领。 “现有的食物要改成分配制,目前女性还在登记各自的专业和能力,而男性那边已经统筹完毕,只有两部分。”他接过孙赐递来的矿泉水,抿了一口道:“军备力量,和生产力量。” 从前的几个企业全部停产,工人们大部分都被临时招募为新的守备军,但肯定有不少知识分子需要重新敲定岗位——但目前政府可以提供的酬劳,只有统一规定的食物和饮水。 水其实都好说,这附近有溪流江河,煮沸了就可以饮用。 等这段时间熬过去,食物供应充沛以后,就可以恢复货币制度了。 “养殖方面,目前没有被时空异变割裂的,还剩两个养鸡场。”蔡余萧因为个子和赵青玉一般高的缘故,说话并不是很有气势。 他琢磨了一下,继续开口道:“两个养鸡场这边还在持续供电——但是军备力量要加强了,我担心会有人进去强,或者毁灭性的破坏。” 越是极端情况,越容易有极端行为。 可能有人自己吃不到肉,会直接往饲料饮水里下毒,大有种同归于尽的架势。 钱凡明显没有料到这一层,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 “附近还剩六七家农户,但明显不够——开垦荒地是目前工作的重点,部分不能通过体检的原守备军,可以直接分配过去参与劳动和种植。” “很好。”柳恣看见老蔡这边条理清晰,心里松了口气,示意他先坐下来。 能源方面,目前全看吴恭这边的判断了。 吴恭没有贸然开口,而是低头点了根烟。 旁边的厉栾反而站了起来,神情略有些复杂。 “在你们去核查附近情况的时候,我们从孙与仁那边,得到了几个信息。” 她似乎不太能消化这里面的东西,只略有些生硬的继续说了下去。 “第一,他们虽然才经历战乱不久,但小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官,大到扬州城里的商人,生活方式都……穷凶极奢。” 厉栾明显注意到,那个县令把自己当做卖笑女之类的角色,索性露出无知又妩媚的神情,套了接近两个小时的话。 期间搭了些酒水点心给这老头,但得到的信息,却异常的丰富。 凡饮食行酒,一顿都可以消耗数万钱,几十坛上等好酒若泉水般顷洒豪饮,二三十桌的珍奇佳肴吃不完就倒掉,就连下人也见怪不怪,都没有偷吃两三口的兴趣。 粗粮菜羹这样的吃食都上不了孙县令这等人的法眼,平日里雀舌蛇汤那都是吃惯了东西。 他只是一介县令,没法子搞到许多的山珍海味,来自远方的特产也只是偶尔尝一尝。 但据说,扬州城里的官员和商人,在挥霍和奢侈方面的能耐,远比他强的许多。 这倒是个非常有趣的消息。 大宋国明显在风雨飘摇的时间点上,内乱不止,外患不休。 但哪怕是地处边陲的扬州城,也在日夜笙歌,挥金如土。 “这个时代的人,好像没有物资储备和节俭的意识啊。”钱凡叼着根棒棒糖,不以为意道:“也算便宜我们了。” “这只能说明,他们的底层百姓,被压榨到透支的程度。”柳恣摸了摸下巴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问过孙县令,他们认不认识煤炭和石油。”厉栾看向他道:“答案是,都有。” 虽然名称不一样,但追问和描述一下,相差不远。 既然地理环境差不多,那这两样能源的存在也是必然的。 “有吗?附近就能采集的到?” 吴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他直接站起身来,看向那白板旁边的柳恣。 “柳镇,咱们等会得坐车去趟城北的热电厂。” “那里……不是已经敲定要拆掉了吗?”柳恣下意识道。 “可是,现在还没有拆啊。”吴恭笑眯眯道:“多亏那附近的几家钉子户,可帮了咱大忙了。” 第10章 龙牧 柳恣想了想,提问道:“那老电厂的厂长和技术人员,现在江银镇上找得到吗?” 胡飞咧嘴一笑,点头道:“刚才吴局跟我这边提了,我已经安排人都带到楼下等着了。” 动作倒是颇快啊。 “那就好办了。”柳恣点点头,示意吴局先落座,又看向了钱凡:“军部?” “我来处理,等会直接把计划表和备战方案做完了递交过来。”那个男人摸了摸毛糙的胡茬,补了一句道:“出不了篓子。” “那就好,”柳恣关好笔帽道:“我们先去一趟热电厂。” “等一下。”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厉栾开了口。 “柳镇。”她缓缓开口道:“你不觉得,我们应该了解一下,外头的情况吗。” “外头?”柳恣反应极快:“你是指,宋国和金国的历史吗。” “以及他们的文化氛围和人权意识。” 在守护这个镇子这个问题上,没有人有异议。 想要长久的存活下去,只能靠推发展和折腾军工,而那些都是后话。 而这个宋国,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这件事交给你总管,人事变迁的职权令等会签发给你。”柳恣低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句,想起来了什么:“人权?” “我注意到,他们的妇女似乎……并没有地位。” 从前厉栾去东斐国实习的时候,就遇到过类似的人文环境。 女性对于当地人而言,是资源也是玩物,要么被打扮的犹如献媚的宠物,要么被当成财宝遮盖全身,总之并没有平等的人权。 她心里清楚,外来人口的流入和融合是必然的事情——虽然能够弥补劳动力的空缺,可从大局观来看未必会是好事。 如果这个国家历史悠久,早点开始了解是非常必要的。 “类似中古时代的欧廷?”柳恣反应了过来,唤了一声钱局长:“你这边随时照应下。” “嗯。” 于是兵分多路,各司其职。 柳恣这边叫上了原来热电厂的几个老职工和厂长,和吴恭他们一起坐面包车往城北走。 而厉栾负责继续盘问那个孙与仁,可能下一步会去附近的县子乡村里看看情况。 军部的人已经整合完毕,开始细化分职以及严明纪律。 面包车开的颇快,一路上都没什么人。 女性去登记完学历技能地址之后,一律在家等通知,而男性早已被重新分配,集中着各自忙碌。 原先已经壮大如小城的镇子,如今多了几分寂寥。 不过没人有闲工夫感伤两句,都忙的心里冒火。 热电厂,是五六十年前建成的。 这里还有三四个大烟囱矗立在不远处,烧罐似的巨大建筑还没有被拆除。 “原先这的供能系统,还是个燃烧蒸汽装置——也算够原始的了。” 吴恭两手叉腰抬头看着那三个大烟囱,又打了个喷嚏。 江银镇本身地理位置略偏远,改革的速度也没有中部和南部城市来得快,所以直到2020年,热电厂的运作才彻底进入晚期,在风能和太阳能发电铺设完毕之后,开始进行人员的再次分配和拆迁。 ——但是风能和太阳能的两个板块都跟着时空异变消失了,鬼知道他们辛苦建设的新能源区现在跑到了哪里。 “燃烧气体是把煤块传送到磨粉机,让它们与高温蒸汽混合,再进行燃烧、原水循环,以及涡轮发电。” “虽然这里大部分的配件都是过时的型号,但是还够用个六七年,不会出什么问题。” 旁边的老工人抽了根烟,半晌道:“就怕炉子都点不起来。” 先前热电厂因为要拆掉,基本上没有叫运煤车过来了。 但是眼下这里要重起炉灶,起码得运输足够的煤炭过来。 而且这里的工厂开动,就势必要烧去供电处那边仅存的能源,如果失败的话,整个镇子也跟着瘫痪了。 重启热电厂,不仅要熟练工各岗就位,还一定需要足够的能源作为支撑。 “但是到了冬天,不仅可以供电,还可以集中供暖。”柳恣扭头看向他们:“一般要烧掉多少煤?” 老厂长想了半天,略不确定道:“锅炉和冷却塔在十年前更新改造过,一年大概需要八十万吨左右,可以满足全镇包括工厂的供电。” 如果能恢复工业区的生产……哪怕改造车间和企业,都绝对是个好消息。 柳恣站在那还在思索,倒是让厂长误以为他不太满意,又匆忙开口道:“最低的话,一个月起码两吨煤,不能再少了。” 四千斤。 这个量……怕是有点难收到啊。 古代没有现代的矿井和挖掘机械,虽然这边有挖掘机之类的工程设备,但短时间内想要恢复大规模的供电供暖,恐怕还是有点难。 “没问题。” “什么?”柳恣正思索着,被吴恭这句话弄得有些讶异:“这里可是一千多年前,你哪来的自信啊。” “我问过梨子他们了。”吴恭示意厂长带他们参观下里面的设备,几个人打着手电筒走进了偌大的工作区里:“厉部长之前不是跟那老头墨迹了半天么。” “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个时代,恐怕处在一个小冰河期。” 别说北方那边的情况了,哪怕是南方,也就是这名唤长江的江河流域,在冬天也会冰天雪地,树木凋零。 “小冰河期?”柳恣皱眉道:“供暖和耕种的要求更高,还有这么长久的战乱……” “可是人口反而比从前增了许多。”吴恭的话点到为止。 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那就是能源和资源都在被更大程度的利用。 既然是小冰河期,秋冬之后树木破败,必不可能使用木炭作为燃料。 人口膨胀会吞并荒原,森林植被恐怕也都被破坏的很严重,这个时候他们能够使用的主燃料只可能是一种—— “石炭。” 这个时代,极大概率开启了大规模使用新式燃料的风潮,而且价格和开采能力都非常合适。 吴恭确认了里头设备和管道没有明显的老化和破败痕迹,明显只是等待被拆除而已,松了口气示意大家可以折返了:“而这些宋人所说的石炭,恐怕就是我们的煤。” 另一头,四楼会议室。 人都基本上散干净了,只剩下一个老头和三个年轻人。 赵青玉原本以为自己会跟着柳叔他们到处忙活,现在突然成了龙教授的学生,还颇有些拘谨。 他虽然刚才还吃了老爷子送的一包榴莲酥,此刻有些手足无措,只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 虽然十六岁了,但平日里不擅长交际,做什么事也习惯独来独往,闷头研究,并不算怎么合群。 好在赵家夫妇向来开明,对孩子要求也不严苛,反而鼓励他看自己喜欢的书,申请自己感兴趣的专业。 “原来是什么专业的?”龙教授接过旁边少年递的茶,抿了口道:“欧罗国,艾露尼斯大学?” “嗯,计算机系的。”赵青玉苦笑道:“现在,恐怕也没什么计算机了。” “先跟你介绍一下,”龙教授指了指身边两个孩子道:“一个是我的亲孙子,龙牧,十三岁,一个是我的侄女,龙越,十六。” 男孩儿生得眉清目秀,就是稍矮了些,他的眼侧有颗痣,笑起来有几分灵气。 小姑娘倒是神态自然从容,颇有几分厉栾的风采。 这两个孩子,本来也该去交流学习的,只是过来看望他这老爷子,误打误撞被留在这儿了。 龙辉虽然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对后辈都和蔼有加,也并不打算让这两个孩子去学什么通识教育。 在如今这个时代,只要小孩儿们愿意,就可以通过终端学习超前的知识体系。 每个人的教育程度、受教育速度,都是根据个人资质决定,而并非一板一眼的把几个年纪读完才能升学。 学的慢没人催,学得快可以早点进入研究或者工作岗位,算是相得益彰。 而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科学研究被更大程度的鼓励和促进,越来越多的对口人才也得到了应有的位置。 “眼下,我也教不了你旁的。”龙老爷子喝着茶,优哉游哉道:“这通信工程若是从头开始,要铺垫的基础课程也颇多——你若是不想学,大不用硬着头皮,跟小柳去别的地方历练一二,也没什么不好的。” 赵青玉愣了下,上前一步道:“我愿意。” 他本能的感觉,跟着这老爷子多学点东西,搞不好会非常有用。 “是吗?”龙老爷子抬眼道:“你若是真认了我这老师,以后可不许喊苦。” “我——我愿意!” “好。”老爷子笑了起来。 旁边的龙牧抬头牵了那小哥哥的袖子,软软的唤了一声青玉哥哥。 赵青玉向来被当成小家伙看待,此刻打了个激灵,僵硬的应了一声。 “走啦,你有七本大学教材要在这个月看完哦。” 等等……七本? “基础课程老夫就不教了。”龙辉笑眯眯道:“有什么不会的,就直接问小牧。” “我高数学的不错哦。”龙牧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哥哥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我呢。” 你真的是……十三岁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说BUG的话,镇子里的红薯玉米花生土豆全都是BUG…… 这些东西传入中国的时间很晚,直接造成了清朝人口的大量膨胀。 原先在开文之前,确实计划是先征南解决内部矛盾,再去打跑北方游牧民族。 但是开文的时候为了能够过审,现代设定临时全部架空,所以……就有些尴尬。 ……先解决少数民族的问题_(:з」∠)_ 第11章 出城 “赵青玉家里三台,其他人主动交上来一共十二台,政府这边测绘用的有十台。”钱凡看着摞成小金字塔的无人机包装盒,转身道:“问题在于,现在的无人机只能飞大概……四公里,如果我们想要靠近扬州城,就必须派一个小分队去附近的位置操控。” “现在是十月二日,”柳恣思索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强攻扬州?” “差不多十一月,总要缓一个月。”钱凡坐了下来,身体的线条依旧绷着:“但是,还是有小规模的闹腾。” 首先就是那帮不太懂事的孩子们。 穿越这个事,虽然在电视机上演过,真有少数小孩听说自己穿越了,一副兴奋又紧张的样子。 真麻烦的,是几个学艺术或者打算出国的初高中生。 当他们得知自己被永久的留在这里,而且大概率要转专业的时候,有的直接哭闹甚至试图躲在家里不出来,有的表示要公开绝食,宁死不转专业。 “怕什么?”柳恣轻描淡写道:“现在是食物配给制,男的在军营,女的去单位,所有孩子的食物都只能在学校领到。” 想饿死就饿死,异变面前没人能照顾你的公主病。 成年人在这场意外面前,反而大部分都平静的很快。 可能是他们早就开始面临生活和生存的压力,如今断了拼命赚钱供孩子去一二线城市深造的念头,反而还松了口气。 “军营有少数人试图逃出去,被抓到以后已经进行心理辅导和教育了。”钱凡打了个哈欠道:“再折腾就直接送去砍树挖煤,都不容易。” 还好这镇子是落在了相对和平的扬州城以南,若是以北,金国的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杀过来了,夜里睡觉都不安心。 “无人机的事情我大概了解了。”柳恣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示意道:“厉栾他们想带上咱们两去趟孙县令那边的县里,你怎么说?” “考察下他们那边的情况?”钱凡眨眼道:“好主意。” 他们直接召集了三辆吉普车,把那一头雾水的老头给架了上去。 孙与仁虽然说这几天渐渐习惯了这些奇异的事物,看到车的时候还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发动机一启动,玻璃窗外的景色开始疾驰的时候,他哆哆嗦嗦地话都说不出来。 这可不像蛮夷啊。 蛮夷怎么会有这么透亮的玻璃窗,还不坐轿子,而是坐这铁甲堡垒般的奇怪东西。 “孙县令。”柳恣慢悠悠道:“指路。” 他的越语虽然说得不太好,但也能勉强沟通。 孙与仁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趴在挡风玻璃上,开始找自己来的路。 负责开车的胡飞噗嗤一笑,把他按了回去:“别乱动。” “右——往右。” 他们顺着当初掳走他的位置往回找,大概开了十五分钟以后,开始瞥见森林之外的农田和村镇。 那县令瞥见自己快回家了,心里也升起焦灼的情绪。 他本能地感觉,就凭自己那边的守卫,怕是干不过这些个奇装异服的外邦人。 按照那个姓厉的妓子的说法,这帮人是过来看下宋国人是如何生活的。 如何?还不是张嘴巴吃饭,闭眼睛睡觉? 车子在边缘停下,六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护送着他们五人往前走。 这里,确实是全新的世界了。 天空湛蓝无云,平地上不再有高楼云立,边际线遥远的有些模糊。 由于秋收结束的缘故,田地里只有稀疏的几个人在俯身拾着穗子。 孙与仁被松开了手脚,走在最前面,满脑子都盘算的是这伙人想要做什么,等会他又该怎么办。 柳恣倒有几分出来郊游放松的感觉,深吸了一口清新又干净的空气,感叹道:“自然生态被保护的很不错啊。” “等热电厂开起来,恐怕就又开始到处糟蹋了。”钱凡瞥了眼那寥寥的炊烟道:“我们就在外头看看?” “不,进去。”厉栾坚定道:“去他们的街道上走一走。” 这里是平贡县,旁边有两个村庄环绕,往里就是县门口的集市。 孙与仁默认他们想去县衙门里看看,只一路带着他们往里走。 旁人虽然瞥见这几个奇装异服的怪人,甚至会露出惊异的眼神看那厉栾裸露出来的胳膊和腿,却也没人敢多言语,只小心地给孙县令行个礼,就匆匆离去了。 在他们原先的预计里,这个国家经历战争不久,如今百废待兴,大概率会简朴破败一些。 可等走近这些农户小贩身边,才发现情况大不一样。 绝大多数人都穿着华丽,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等级之分,红赤紫色到处都是。 这可不像他们所认知的古代。 孙与仁也意识到他们在看什么,解释道:“听说南迁之前,这些都管得很严,但是现在妇女穿些背子霞帔,农贩衣着朱紫,都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可是按照他们的生产力……难道染料不值钱了么? 在时国的历史里,古代由于不同染料的价格悬殊,形成了天然的等级制度。 “穿这种料子和颜色的,都是普通人家?”钱凡注视着那远处妇人衣侧的翠羽,好奇道:“男女身上的坠饰都挺多的啊。” 孙县令听见这句话,却露出了苦笑来。 他这些天里虽然对这几人多有提防,但被松绑以后只是天天交谈询问,不曾断水断粮,态度也算客气,如今话也渐渐多了。 “甲服而乙不服,人情所耻,故虽欲从俭,不可得也。” 现在由于秩序崩坏的缘故,无论士子官商,都开始穿着艳丽而无序的衣饰。 他们生活富裕倒没什么,苦了那些贫穷却又不想被孤立的农贩。 虽然这衣衫从料子到颜色都相对昂贵,可只要有一人穿上了,旁边的人就唯恐失了面子,哪怕忍着不吃饭也凑些钱,套一身差不离的衣服。 这风潮一展开,无论上下都纷纷效仿,几乎没几个人能幸免。 ……难怪这国家打不赢仗啊。 货币是普通的铜铸钱币,妇女基本上鲜少出门,出门必锦衣华服白角冠。 但与人们的衣冠缀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的房屋。 这一点倒是完全符合国情,以及江银镇诸人的预料。 他们走过了两个村庄,一路进了靠北的县里,路上几乎没看到几处像样的房舍。 农村几乎都是草屋茅房,哪怕不靠近都能闻到一股霉味。 而县子里稍微好些的人家,住的也是瓦房柴屋。 哪怕只是随意的瞥一眼,也能看见那房子都日光穿漏,下雨时恐怕更好不到哪里去。 “你还记得我们在扬州城上空看到的大型宅院吗?”柳恣低声道:“贫富差距有点可怕。” “嗯。”钱凡皱眉道:“我们的棚户区放到这,怕都算豪宅了。” 厉栾懒得矫正那县令对自己的认知,只问道:“这些房子,都是他们的吗?” “一般都是租的。”孙与仁停了脚步,摆手道:“地皮太贵了,哪里租得起,不都是十几口人赁一小间,凑合着过罢了。” 几个当官的面面相觑,默认以后要进行大规模的房屋改造了。 他们原本担心这里的古建筑历史悠久,不方便拆迁,但现在看来……连建筑恐怕都算不上啊。 等扬州城那边稳定下来,自然可以把大户人家的宅院改建成公园,给拆迁费让他们去远些的地方继续造山造水造池塘,绝大部分人的生存情况……肯定得起码往后推个五百年的水平。 “话说回来,”孙与仁看着他们,迟疑了一下道:“你们怎么不去看看扬州?” 他发现他们的铁甲堡垒简直可以日行千里,还能观测外面的环境,哪怕是去扬州也极方便的。 厉栾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道:“扬州好么?” 孙与仁摇头道:“好个屁。” “富家子照样游山玩水,吃喝嫖赌——穷人全被抓去修城了。” 驻守在那里的知州郭棣为了想法子抵御金兵,把旧唐子城翻修一遍,扬州城翻修一遍,嫌不够又在两城之间修了一座城,让这三城连环并立。 这一修,就是三十年。 第12章 温室 龙牧一笑起来,眼睛就像两弯小月牙。 他脖子上挂着一串银链,中间坠着一块不知名的萤蓝色宝石,倾身交谈时那坠子就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让赵青玉有些分神。 “真的只有……十三岁吗?”赵青玉讶异道:“怎么会这么多东西?” 龙牧只抿唇一笑,不多解释。 事实上,龙老爷子当初退休了几年,在没被返聘之前,致力于研究自家孙子的幼教事业。 于是别人家的小孩两三岁时接触的是基础读物,绕不开大灰狼和小白兔之类的东西。 而龙牧还在爬的时候,脑子里就被爷爷亲手塞进去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重力是个什么东西,地球上有多少国家,欧罗语的基本用法以及等等。 三四岁可以流畅说话了,就开始英文教学化学的基础反应,以及各种物理现象的成因。 老爷子闲着也是闲着,还给他亲自编了好几本教材。 家里人都清楚龙老爷子不会揠苗助长,这事儿也就由着他来,没多拦着。 十三岁的龙牧虽然看起来是个眼睛亮亮的小男孩,其实已经是个小怪物了。 从华欧多国的大学都发来邀请函这件事来看,就已经可以窥见一斑。 赵家的宅子被政府征用,拿来做临时的第二个军营——少数高中的男孩子不愿意再学习下去,在取得了柳恣的允许以后,开启了第二批的扩招。 第二批募军吸收了励志从军的一批妇女和十七岁以上的孩子,也都进行了体能和诸方面的考核。 女性虽然在体能上确实相对较弱,但可以胜任统计、管理等方面的工作。 目前的好消息是,养鸡场运营正常,农田也开始了新的开荒。 坏消息是,蔬菜和米粮的储备,明显下降的很快。 虽然在分配上政府有意缩减,也缩不到哪里去。 对外贸易的问题,就被摆到了台面上。 ——这个事,该怎么说? 货币当然是不能用的了,虽然他们能想法子造出一模一样的钱币出来,但是不划算。 孙与仁消失了三四天,虽然县里发动了人找了几圈,但都无功而返,这事儿还就那么搁着了。 ——大部分人都以为他被山匪绑走了,还在寻思要不要让他家婆娘给办个丧事意思一下。 没想到这老头又回来了,还仿佛去了蓬莱仙境里逛了一圈似的,颇有些精神奕奕的样子。 虽然柳恣当初是把他跟捆野猪似的捆走的,但送回来的时候也让他体验了下腾云驾雾的座驾,老头坐在车上都留恋的有些舍不得下来。 明净的玻璃窗、宽阔的街道、高层建筑,人们觉得稀松平常的事物对他而言,都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毕竟玻璃这个东西,是到了明代才有雏形的。 唐宋的放大镜都是水晶打磨而成的名贵货,老头不认得玻璃是什么,但看见这么透亮的东西,心里就觉得这些人是真的有钱。 两个小孩虽然年纪很轻,但由于柳镇和龙镇的面子,破例允许坐在后排听他们开会。 其实是柳恣担心赵青玉到处乱跑,万一开飞机跑了就真的麻烦了。 小崽子们都跟猫似的,看起来安安静静不声不响,真捅起篓子来比谁都厉害。 “贸易这个事情,我觉得很难。”财政局局长骆忒喝了口茶道:“根据你们的消息,这平贡县的人们生活水平差到连房子都没有,等于说还在生存状态——咱们的东西对他们而言不算刚需。” “我在想……要不要卖他们一辆车。”柳恣琢磨道:“这镇子里的车,太多余了。” 因为人均收入的关系,家家户户都有车,但现在油成了精贵的东西,绝大部分的轿车都和手机一样,成了摆设。 断电之后两三天里,街上垃圾桶里的手机越来越多,后来被柳恣安排着统一回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清楚恢复供电以后,这些东西极有可能还用得上。 人们虽然已经开始有悲观和压抑的情绪,但他不能贸然给他们画大饼,何况就算真的能供电,也肯定优先给政府和军备——能恢复到信息时代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电台那边怎么说?” “技术上没有问题,”钱凡点了根烟道:“但是要在每个局子里都设立这个,还是挺麻烦的。” “交给小牧,他会这个。”龙老爷子慢悠悠道:“小牧?” 坐在后排打瞌睡的龙牧睁开眼,下意识地擦了把口水:“哈?” “这是我孙子,龙牧,”龙辉看向众人道:“主要部门现在暂时以电台和无线广播联系,线路和总台的设置都交给他来做。” “那就临时成立通讯部,”柳恣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个三寸丁般的小男孩,指示道:“他就当部长好了,人随便挑。” 胡飞看着那男孩稚嫩的神情,惊异的表情有些收不住:“真——真的吗?” 龙牧相当乖巧的跟大家鞠了个躬,然后继续窝赵青玉旁边补觉去了。 他昨天半夜帮爷爷整理藏书和课本到三四点,现在压根撑不住。 “通讯的问题大概一周内需要解决,那蔬果和米粮呢?”柳恣顿了一下,询问道:“所以关于卖汽车的事情……” “很难。”吴恭摇头道:“我们现在甚至算不上一个政权,何况还打算对扬州发起战争,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跟平贡县贸易,或者跟扬州城贸易,都是不合实际的。” 但等以后,如果他们能够有更大的据点,并且以外交的方式跟宋国或者金国做交易,还是很有可能的。 到时候三国并立,时局又是个什么情况,就很难说了。 “温室呢?” 这个声音有些微小,以至于在重复第二遍的时候,才引起了大部分人的主意。 柳恣顺着声音找过去,果不其然的看见了赵青玉。 他拿着本《现代通讯学》,略有些拘谨的坐在靠后的角落里,旁边的龙牧不知不觉侧躺在他的腿上,睡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温室?”柳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想了想道:“理论上……确实可以。” 温室大棚的技术虽然不算有多先进,但是筑架、贴膜等很多方面,江银镇的人们其实并没有经验,甚至可以说,附近的农户都处在自给自足的状态,压根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2030年的时国物流发达,东西南北的杂货都能当天送到,蔬果这种消耗品自然也是集中生产以后发往各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银镇附近以种植为生的农户越来越少,倒是不少有钱人会自己去折腾块小菜地,雇人精心照看着,以吃上放心的有机蔬菜。 “我知道哪里有这个技术,”赵青玉因为膝盖上还压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只僵硬的坐在那里道:“我在图书馆里看到过。” 镇图书馆虽然说规模不大,上下才三层,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基本都有。 “你的意思是,找人去弄个实验大棚?”柳恣心想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啊,扭头在人群中找到了农经局局长:“老蔡,你那边怎么说?” 蔡余萧也明显被提起了兴趣,起身道:“这个大棚技术,我之前了解过。” 这种建筑,可以透光保温,在寒冷的冬天也可以让蔬果提前成熟,而且还能有效的减少土地浸盐的程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保护生态。 “这种大棚需要的透光膜,应该可以用玻璃替代,”赵青玉认真道:“哪怕没有合适的无毒膜,只要构筑出通风口和透光保温结构,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 “这事交给我了,”蔡余萧笑道:“我去带一帮人去郊区试试看,没问题的话就大规模培养了。” “还有就是,”赵青玉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可以用我们多余的鸡,去和他们贸易——而蔬菜的话,可以带一批人去附近的山上挖。” 他知道这镇子里的一部分官员都是钢铁森林般的大都市里分配过来的,叫他们设计城市规划发展可以,某些生活方面的东西,可能完全存在于他们的知识盲区里。 毕竟这年头谁还去挖野菜啊……想吃野味直接网购下单不就完了吗。 只要不惊扰到附近的原住民,带一批人出去应该也没什么。 “关键是如何辨识。”厉栾接话道:“这事得找有经验的人带着。” “镇子图书馆里有《318种时国野菜图鉴》,”赵青玉嘿嘿一笑:“就在图书馆二楼右边的第三层书架上。” 柳恣用奇异的眼神看了眼这看似普通的男孩子,心想他搞不好是龙牧的孪生兄弟。 “要不……也给你个小官做做?” 旁边的钱凡露出玩味的表情:“我觉得可以。” 第13章 大棚 实际上,他们一行人去平贡镇的时候,随身带了摄像机和录音机,几乎把附近的情况都拍了个遍。 ——这个行为简直和时空旅行团一样违和,以至于全程都有人小声吐槽,又或者悄悄就跟那些原住民接触一二,试图聊聊天。 当然,原住民用看妖怪般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基本上都不接话就是了。 而在这几天里,附近的测绘地图也做出来了。 由于镇子里没有这方面的专业人员,地图不算完成度高,但也足够让所有人了解附近的情况了。 根据县令的描述,这原先的扬州城附属了一个子城,是在唐朝时建立的。 等时间流转,如今到了南宋,朝廷南迁之后,扬州城成了抵御金兵的前哨,知州郭棣便决定在唐城旧址上重建城池,称其为“堡寨城”。 这堡寨城的优势在于,地势高,左右有山,易守难攻。 而如今的新城市,又名为宋大城,与这堡寨城做区分。 两城遥遥相望,中间相隔二里,难以相互照应。 正因如此,这知州就又大手一挥,决定再修一城,将这唐城宋城串联起来。 三个城市串联在一起,虽然在地势上确实占据了一定的优势,一修就是三十年。 宋大城自然是人口密集的主城,军备戒严最重的自然是堡寨城。 如果要进攻的话,只要从最南边的主城切入,占领和控制这个后方的大本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问题在于,把主城打下来之后,相连的夹城和北城该怎么办? “孙老头对我们是中立的态度,但不代表扬州人会欢迎我们。” 钱凡毕竟特种兵出身,对很多事都有预判:“甚至可以说,这十几万人如果群起而攻之,我们恐怕也会损失惨重。” “但扬州城是距离江银最近的大城。”柳恣叹了口气道:“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的据点,进行充沛的资源供应——他们的人口也可以转化为我们的劳动力,进而蚕食附近的其他小城镇。” “这样。”钱凡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思虑道:“我带着一千人,过去试探下情况。” “试探?”柳恣愕然道:“你不怕打草惊蛇吗?” “惊蛇了又如何?”钱凡反问道:“你觉得他们的防备,是什么程度的?” 无非是多配备些枪兵弓箭手,真的按照他们公交车和大巴运兵的速度,还没等城里的哨兵通报完情况,人都已经停在城下了。 这江银镇里虽然警备力量有限,而且没有驻军,但后期招募的人员里,有大量的工人。 这附近四个工厂暂时全部停工,壮年男人全部被带去了兵营里。 钱凡当时披着风衣,开了话筒跟他们把事态严重程度一讲,几乎所有人都停止了玩闹的神情,露出警惕而又戒备的眼神。 很好。 他擅长处理这方面的问题,此刻也不多隐瞒,把金宋两国的情况一讲,话锋一转道:“我在特种兵部队里呆了七年。” “这七年里,我出勤过国外的救援任务,也参与过抢险和反恐。” “我希望,在异变面前,我们江银的人可以齐一条心,建立一个临时的军部和特种兵分部。” 这句话一出,有点绝不回头的意思了。 “做特种兵很苦,而且可以说,随时都可能会送命。”他嘴角一扯,露出自嘲的笑容来:“我钱某也没什么能给你们的——这种情况下,钱也都不算钱了,只能说真的出事了,我陪你们一起死。” 他把话撩在这,许多人却动了心。 他们出生于和平年代,但心中的热血依然存在。 何况妻儿家人俱在,若是畏葸不前,所有人都只能一起死。 于是在这边政府会议连着开了三四天的同时,特种兵部队的招募和测试也在同步进行。 他们的时间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在这十几天的集训里,他们要共同完成一个看起来有些荒诞的事情。 “柳恣,这事你不用多问了。”钱凡掐灭了烟,漫不经心道:“试错也好冒险也好,不博一把不知道水有多深,时间定在十月十五号,全程都有对讲机和无人机直播情况,出了事也会有应急预案。” 年轻的镇长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给你们测试数据。” “他们有多少的军力,对战的装备如何,作战时的指挥方式,还有城市里的其他具体情况。”钱凡抬起头来,两眼清明:“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于此同时,通信部和农经局同时进入筹备和组织状态,开始各自忙活起来。 赵青玉白天跟着龙牧,去各部门装配调试信号台,晚上回家啃书,几乎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 而蔡局长那边也不敢怠惰,开始带着人装搭大棚,争取在过冬前搞定这个东西。 他本身年轻,对知识的理解和掌握速度都颇快,连夜啃完了图书馆里的《温室大棚设计方案选》、《冬暖式大棚建造说明》之类的东西,第二天抱着书就带着人去了郊外。 这里由于时空异变的缘故,边界宽广了不少,之前军队里淘汰了一批人出来,被分配过来开始垦荒。 他们召集了接近百余人,砍了附近的青竹切条,又运来了建筑工地里剩下的钢钎。 “棚向以南北为好,哦这个说的是采光……”蔡余萧扶了下眼镜道:“宽六米,长30到50米,我们试试弄个玻璃棚和厚膜棚……” 超市的物资已经全部被政府征用,以至于有大量的保鲜膜和打包膜可以使用。 他们在地势开阔的田野上分散开,确定了四个角的位置之后用钢钎打孔,将切割好的竹条根据标点插好,开始绑拱架和拉杆。 虽然这任务很严肃,却莫名的有种大伙儿都放假了出来郊游的感觉。 在几天前,这里的每一个人还身份迥异,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 有的窝在办公室里瘫着吹空调,有的在工厂的流水线旁边挥汗如雨,每个人都在操心着工资和未来的生活。 可在这一刻,他们共同站在碧蓝的天幕之下,在这开阔的田野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起气喘吁吁地绑着竹条。 “快点,等会就天黑了!”蔡余萧催促道:“别闹!‘ 人们虽然都不太认识对方,可这忙了一天下来,也都渐渐熟悉了,互相取笑聊天着忙碌着,反而有种放假的感觉。 不用愁首付和奶粉钱了,也不用操心工资什么时候涨,明天又要滚去上班之类的事情。 站在这松软的土地上吹一吹风,就有种莫名的放松和惬意。 “顶膜必须要绷紧在棚头的立柱上面!地锚让三队的人去埋!”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所有人扬起了手中的各色膜布,开始在这棕黄色的土地上刷出奇异的淡白色。 药厂那边有无毒的长膜,超市里收集了几百筒保鲜膜,虽然材料不同,但都是现代的产物——柔韧和抗击性能都非常不错。 只要线沟和地锚不出问题,哪怕下大暴雨都不用担心。 蔡余萧站在田垄边观望着五个试验大棚的搭建情况,肩膀被冷不丁的拍了一下。 “很不错啊。”柳恣用靴子拨弄着田垄旁边的狗尾巴草,笑道:“打算种些什么?” “茄瓜类熟的快好养活,先养两棚试试看。”蔡余萧个子略矮,只悄悄拉开两人的距离,往旁边挪了几步道:“听说学校那边也镇定下来了,除了街上几个闹事混混被抓了之外,没什么大事?” “嗯。”柳恣双手插兜,感受着那携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的风,开口道:“我以为,会有暴乱。” “你以为。” “是啊。”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伸懒腰道:“说穿越就穿越,还是一个镇子都飞到了一千年前,在我的预计里,肯定会有骚动和抗议之类的事情。” 可真的到了这般境地,人们甚至还会找些乐子,想着法子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 “这个冬天,不会有事的。”蔡余萧望着那舒展开的白色长膜,和人们笑闹着的样子,只板着脸吼了声“不许玩竹子”,又扭过头来看向他:“打不打得下扬州城,影响大么?”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柳恣目光清澈,声音也干净透亮,只慢慢道:“现在不是我们想往前走,是时局在推着我们往前走。” 他看得见,越来越多的问题在纷至沓来。 远处的两只大黄狗还在相互追逐嬉戏,仿佛一切不曾改变过。 “柳恣,”蔡余萧深呼吸了一口气,凑过去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肩。 “好消息是,我们都在。” 整个领导班子在,你的兄弟们也在。 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个高挑俊朗的男人露出笑容来,慢悠悠道:“嗯。” “我没踮脚!” “没有,我发誓没看到。” 第14章 化学 古代的夜晚实在是太寂寞了。 吴恭一挥手停了几乎全镇的供电,连政府中心都只保留了监控和核心办公室的供电,还叮嘱着少开灯关灯。 从他们穿越到这个异时空那天起,夜晚似乎就只能用来睡觉了。 过去的乐子,因为电视手机之类的设备全部瘫痪,基本上全部消失。 办公室的人为了保护核心文件和财产,安排了轮流的值班。 一开始还有人在蜡烛旁边看书,后来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麻将和纸牌全都被翻了出来。 守夜的人如此,镇子里的人们也睡不着。 他们清楚外头不知道有些什么,夜晚也不敢出门。 绝大部分的男性都在临时分配的新宿舍里睡觉,他们在接受高强度的训练之后几乎都没时间思考太多,到了晚上就鼾声如雷,一边睡一边提防着集合的哨声。 而女人孩子们则会絮絮叨叨许多,或者流泪或者叹气微笑。 小镇里的灯火全都如萤火虫般分散而稀疏,却也让夜晚终于静谧了下来。 只有一个人不光不睡,还试图拉着人加班。 “柳恣。”钱凡黑着脸道:“你是魔鬼吗。” “你听我说完——”柳恣摆手道:“我知道现在是凌晨两点钟,但是有东西可以帮到你们。” 钱凡摸了把没剃干净的胡茬,只瞟了他一眼,转身去换掉睡衣。 柳恣开着车在镇子里绕了两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仓库旁边。 “这里面是什么?”钱凡用手电筒照了下附近,对着旁边的横幅皱眉道:“违禁品集中处?” “嗯。”柳恣唰啦的从后座拎出一大把的钥匙出来,示意他把手电筒对着自己:“凑近一点。” 他眯着眼翻了半天,最后找到了一把铜钥匙,开了那卷帘门。 灰尘噗的漫了出来,呛得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喷嚏。 “我想想有什么可以用的——烟花炮仗?” “这些可以用来对付金国的骑兵,”钱凡摇头道:“扬州这样的大城市,我觉得逢年过节肯定都有烟花,人们见怪不怪了。” “那,大型炸药?”柳恣思索道:“轰掉他半个扬州城,回头我们开挖掘机重新建?” 钱凡心想这尊佛怕是半夜来跟自己讲相声的,揉了揉脸道:“攻城的事情,交给我策划就行了,我那边方案都写了一半了……” “不,”柳恣转身看着他道:“你跟我说,需要什么?” 需要…… 钱凡看着他的那双桃花眼,还是如实道:“烟雾弹?” 钱凡虽然确实杀过人,但他自己清楚,自己能下得了手,绝大部分人可下不了。 这镇子里的人,几乎都是和平年代诞生的,现在看起来状态都还不错,真到了要抹别人脖子的时候,未必有几个心里能承受这种事情。 所以瓦解对方的作战能力,却不实施屠杀行为,是个非常重要的技术活儿。 烟雾弹第一可以模糊当前视野和远景观测,第二可以刺激人的口鼻眼,可以说非常实用了。 “这个东西,警察局有,但是不够多。”他叹了口气道:“宋大城前后八门,总归要一二十个不止。” 柳恣一眨眼,明显是想到了对策。 “好说,烟雾弹的组成成分一般是黄磷、四氯化锡,”他拎着那一大串的钥匙就往外走,语气轻快了许多:“做三十个的话,大概四五天就够了。” 这一次钱凡愣住了,只匆匆跟上他道:“你的意思是?” “咱们镇子可是有两个高中的。”柳恣落下了卷帘门,不紧不慢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镇子里今年有好几个在全国化学竞赛里拿过奖的——他们的指导老师,肯定也可以借过来帮个忙。” “你想在学校里集中制造烟雾弹——”那个面容粗犷的男人讶然道:“柳恣,那些可是孩子!” “还可以造催泪弹和闪光弹。”柳恣坐回驾驶座上,示意他赶紧过来:“论专业程度,和对这些化学药品的熟悉程度——你觉得是那些临时兵懂,还是这些应试小天才懂”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钱凡才叹了口气道:“真有你的。” “但是,”他顿了一下,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空,以及那银纱般细密的繁星,缓缓开口道:“你半夜把我带出来,肯定不止是为了这件事。” 柳恣,他论身份和全局观,都不会做这种事情。 钱凡从前和他合作和接触过多次,对这个年轻的后生颇有几分看重。 他虽然平日里偶尔绷着脸,忙起来可能电话都不接,但私下里又很懂分寸,既不让人觉得逾越,又能短时间内就有种熟人般的亲近。 能做到这个,恐怕也与家教和情商离不开关系。 “我是感觉,从你去偷袭扬州的那一天起,我就要开始加班了呀。” 柳恣不急着开车,似乎目前也并没有目的地。 凌晨几点把老师学生们拎起来做催泪弹,也不至于。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慢条斯理道:“加班费没有就算了,关键是这一旦起了头,就没有结束了。” 钱凡也不接他的话,只笑着低头点了根烟。 他知道柳恣话里隐藏的意思。 如果自己带着这几百人去了扬州,成功或失败,都会是一个全新的问题。 失败了,那镇子里的家属和居民都要安抚,舆论如何控制,扬州城打过来寻仇怎么办,全都是未知的。 如果赢了,那问题……就更麻烦了。 他柳恣,该坐个什么位置? 从前,他可只是个考完试被分配过来的镇长,只用听中央元老会的一层层安排,带着镇子脱贫致富就完事儿了。 可现在,元老会不存在了,光明议院不存在了,他就是一把手和负责人。 江银吞了扬州,人口会激增至十五万以上,还要接手那边的原住民和守军,他柳恣必然要换一个身份。 成为国王?还是元老院的尊长? 其他的官员呢?他钱某人也封个将军当当? “我闻完你的这根二手烟,就回去继续写对应系统方案。”柳恣只低头一笑,仿佛把什么都坦荡的接了,嗅了嗅空气中浓郁低沉的烟味,慢慢道:“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钱凡只看了他一眼,继续不声不响的抽烟。 男人并不需要那么多的交流。 何况哪怕他不交流,柳恣也懂他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明睿中学的化学实验室就被政府给承包了。 四个初高中的化学优等生都被召集过来,高级和特级化学老师也被悉数挖了过来。 柳恣还在办公室里加班,只有钱凡一个人过来作为军部甲方说明需求。 老师们一开始感觉到他身上粗放又肃穆的气质,都有些拘谨和小心翼翼的。 可真一谈论到催泪和烟雾的要求,那些个戴着眼镜的斯文书生,马上跟打了鸡血似的。 四面黑板全都被写上了密密麻麻的化学方程式,学生们被指挥的跑来跑去,把制备用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开始洗烧杯擦桌子。 一开始钱凡还是所有人的焦点和中心,后头几个化学老师说着说着争了起来,几个人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又写又擦,争论三氧化硫的参与反应的方式,以及燃烧弹的载体组成。 威武凶猛的警察局局长钱凡大人,最后默默的站在他们旁边,一声都不敢吱。 这帮读书人怎么吵起架来一个比一个凶…… 操场也被临时征用,用来观察半成品的燃烧效果。 一帮学生老师站在那看着微弱的火花和膨胀的烟雾,还有人下意识地催促道:“做笔记!这个反应我之前可是讲过三四遍了!” 钱凡站在那帮老师中间,试图找存在感:“我觉得这个燃烧效果很不错了。” “燃点有问题!烟雾浓度不对!”那老师压根忘了他的身份,一挥手就把孩子们往实验室里赶:“回去再改!” ……行……。 第15章 古书 另一个让柳恣有些头疼的,就是医疗问题。 镇子里一共两个医院,平时能动些个切阑尾修骨头的中小手术,大病什么的都得往市里转。 ICU病房不多,还在维持着基本的运行,但大部分的就诊和治疗已经基本上都停了。 有四成医生被分去了军部,不可复产的高级药物扣下了大部分,头孢和阿莫西林之类的药物也被囤了许多。 虽然每个人的命都值钱,可现在比起谁家大婶大爷的头疼脑热肚子疼,更令人惴惴不安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疫情。 疫情这个东西,可是无常的。 哪怕是现代,禽流感和春秋流感都防不住,更何况是这个全然陌生的古代。 柳恣清楚将来这些锅都得自己背,但也不得不派兵加强医院管控,把那些闹事的大爷大妈都轰出去。 现代的医疗,治疗的目标很高。 像小的疥疮、肠炎骨折之类的病,那是所有人都默认要必须治愈的。 而癌症这种东西,哪怕不知道治不治得好,也要全力试试看。 可目前连热电厂都没有足够的能源开火,药厂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恢复生产,镇子里唯一的几批药的存在价值,无异于金山银山。 这也是非常无言的一个事实:接下来的新病人,可能得不到更深层次的救治了。 糖尿病,高血压,慢性病和重病都很难有衔接的药物。 哪怕药厂开着,也没有对应的原材料和配方可以生产高精尖的药品。 他们这一镇子的人,只能够接受这个现状——连改变的余地都没有。 柳恣吩咐警备戒严,日常巡逻清点的同时,还开启了一项新的工作。 那就是图书馆资料和文献的全面数字化。 他亲自跑去供电局吴局长家里,连笑带威胁的软话硬话都甩了一遍,临时批了一整个下午的充足供电,发动了四五十个老师以及二十来个政府部门监督人员,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录入和保存。 这个行为其实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都有点智障。 镇长一拍脑袋决定把这些书都存到局域网服务器上面,简直有点不可理喻。 三重备份那也不是实打实的,毕竟现在谁还开得了电脑啊,手机都不知道扔哪去了。 赵青玉那天刚好过去借新的通信学教材,一开门差点撞到他柳叔。 “——叫哥哥!”柳恣抬手按住这拱到他怀里的小个子,本能地警告道:“不许叫叔叔!” 赵青玉冒出个小脑袋来道了声好,扭头开始看铺了一桌子的扫描仪和三四台主机。 “你是怕战火的受损?”他眨了眨眼道:“还是防潮防洪水防小偷?” 柳恣示意秘书孙赐去问下书目登记的进度,小声道:“数据才是永恒的。” 纸张如果烧掉,或者在水里泡湿了,大部分的内容都不可能再复原。 可数据不一样。 文档也好,图片也好,万千大象皆会被浓缩如一粒尘埃,轻飘飘而难以抹去存在。 赵青玉看着大伙儿忙碌的身影,突然想到这两天隔壁中学操场上炸药试爆的场景,扭头道:“钱叔还在学校那边忙活呢?” “不知道。”柳恣翻着《政治学》,漫不经心道:“想他了?” “不是,”赵青玉琢磨道:“你不觉得让学校来做这些军备用的东西,效率太低了吗。” 这不是有现成的车间流水线么…… 柳恣噗嗤一笑,拿书背敲了敲赵青玉的脑袋:“你信不信,我再跟老吴提批电的事情,他能把我的头给剁下来。” 江银镇的储备电就这么点,开始还计划着凑合着用六个月,后来六七个部门都跟天天上门烦他吴恭吴大局长,六个月的预算缩到三个月,现在恐怕又得缩了。 吴恭平日里性格大大咧咧,这会儿也被烦的急了眼,把家里的门关的死死的,要不是柳恣掐着嗓子在他家门口唱十八摸,他还真不会开门。 镇长横起来能没羞没臊到一定程度,也完全不是他吴恭能招架得住的。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赵青玉小声道:“但是我觉得把扬州打下来以后,咱们应该往北边继续打。” 柳恣本来还在强行看书,愣是被这小崽子搞得有点定不下神来:“你想说什么?” 赵青玉抬起头来,望着他道:“北边有石油和煤炭。” “……” 柳镇长示意孙赐先去旁边休息会,等会再过来汇报情况,只挑了眉看向他道:“你从哪儿听说的?自己猜的?” 赵青玉咧嘴一笑,掏出两本古旧的书。 上面的字体与华文相似,由于结构和字形差不太多,柳恣竟也能辨认的出来。 是《太平寰宇记》和《梦溪笔谈》。 “前面这本有接近一百五十多卷,后面那本也少不到哪里去。”他把书递给柳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手上这两本,是我让胡哥用玻璃珠和玻璃瓶在书坊换的。” 等等? 他是在想去平贡镇的时候,胡飞怎么感觉有几刻是找不到人了来着。 赵青玉这个小机灵鬼,居然把人家的书给顺了回来? “你们换了多少卷?”柳恣小心的翻了下这质地颇差的古书,几行竖排版看下来都有些眼花。 “他挑了六七本,主要是在找地理方面的信息。” 赵青玉补充道:“书我都抽空看完了,回头写个报告给你。” “……居然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柳恣露出审视表情:“赵青玉你也真是个小怪物啊。” “过奖过奖。”男孩露出笑容来,补充道:“咱们这个位置叫江南,是长江以南,往北山脉连绵不绝,而且有许多现成的矿井——如果能搞定货币的事情,直接去包了他们的山,雇几千人来采也没什么。” 这到底是富商家的傻儿子,说买山都不带眨眼的。 柳恣忍住吐槽的冲动,正想说句什么,旁边桌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柳镇,在不在。” 那声音由于距离的缘故,有些模糊不清。 但这烟嗓子哪怕是捂着耳朵听,也能猜出来是钱凡的。 “怎么了,你说?” 钱凡那边似乎有些吵,背景音不知道在喧闹些什么东西。 “我们研究完了扬州三城的守军情况——昨天和今天都派人开车骑车过去侦查了。” “由于这里太平了三十年,城市里都热闹放松的没话说,城外头的守卫也只是象征性的值班轮换而已。” 他的声音并没有透露出喜悦的感觉,反而感觉每个字都是咀嚼之后才说出来的。 “我决定今晚出征。” 第16章 爆破 太平热闹的是宋大城,无所防备的也是宋大城。 床弩枪炮都在北城架着,南城以南因为联通着后方的村庄镇子,没有什么防备。 在冷兵器时代,城市的攻防是战争的主体。 人们执着于建越来越高的城墙,建造越来越强悍的抛石机,一千年来在一个个堡垒间反复拉扯。 几乎所有城池外侧,在高大的城墙顶部都建了凹凸的齿形矮墙,这种矮垛用来射箭和瞭望,凸出来的平面被称之为马面,可以有效的消除视野死角,进行弓弩箭矢的多角度射击。 而攻防战里首当其冲的,就是城门。 城墙一般都是厚土青砖垒积,如高楼般厚实而难以撞破。 人们没办法临时强拆,所以才会想尽办法打开那紧闭的城门,攻城车被一代代改良,连金人也抢了宋人的旧弓弩器械,想着法子改的更强势一点。 问题是,他们没有强拆经验,但江银镇的老技师们有。 ——不就是定向爆破么? 十月十二日,凌晨三点五十。 万籁俱寂,就连角楼上负责瞭望的哨兵都陷入了昏沉的睡意。 扬州城南的树林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十余辆大巴车,临时搭的帐篷里亮着四五个手电筒。 “炸药埋好了?”钱凡掐灭了烟道:“都就位了?” “炸。” 在按钮按下的那一瞬间,整个城南如同有千雷招来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炸药在破坏掉城墙的承重的那一刻,无数的碎石砖块全部倒塌,连带着角楼和高台也跟着坠落崩倒,前后千里为之地震山摇,霹雳般的炸裂声直接惊醒了整座城市! 花了三十年被反复加固构筑的城墙,在八秒中内伴随着尘烟飞溅,直接化为了须有。 钱凡绷着神色看着远处突然灭了灯光,突然坍塌崩解的那一整面城墙,直接按下对讲机下令道:“开车。” 十余两大巴同时踩了油门,找准入口从各个方向开了进去。 此刻的扬州城夜市刚至收尾的阶段,少数商贩已经开始准备早市的迎来送往,听到这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还以为是天火骤降,纷纷狼狈的四散逃命。 人们从门户中纷纷走了出来,忐忑的等待下一次地动山摇,只见有多个银白玄黑的庞然大物,若怪物般从多个方向冲了过来。 安江门一破,所有攻城者直接鱼贯而入,十分钟内就冲到了大东门附近,开始找衙门在哪里。 他们根本不需要准备军服——从现代人的装束上就可以看出是敌是友。 钱凡布置下来的任务,只有三个。 控制总衙门,控制北城门,找到知州。 伴随着大巴车的门徐徐打开,几百人直接五人一队飞快的集结又各自分散。 虽然只是一支临时集结的部队,可这几天的集中训练里,纪律和效率两字被深刻的贯彻。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瘦西湖二十四桥附近的画舫皆惊骇的停了歌舞,忙不迭的熄灭了灯笼,生怕被波及。 长街夜市中的灯火也如同被追逐着般飞快的熄灭,连刚才奔跑着的百姓也忙不迭各自躲了起来。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突然来的变故是什么——不见马蹄声,不闻金人的刀枪之声,只有那骇人的白色光芒在街上扫荡,亮度犹如鬼魅临世。 所有人都配备了两个手电筒,每辆车还带了四五辆折叠自行车。 混乱之中,镇守本城的军队终于集结完毕,从西边的开明桥那里赶赴而来。 “是守军——七队八队!准备!” 还没等那些骑着马的兵士冲到这长街上来,突然有五个人迎面往前,六七个烟雾弹直接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对准他们扔了过去! 红磷在开始反应的那一刻剧烈燃烧,浓白的烟雾裹挟着呛人的味道四散开来! “这是什么妖法!” “咳咳咳咳!” “这是眯眼!有毒!都快捂住口鼻!” 乱七八糟的扬州话随之响起,然而江银人并听不懂。 在这样混乱的时刻,攻城者都似乎格外震惊,甚至没有流露半分的惧色。 钱凡已经骑着自行车赶到,在这刻直接扬起扩音喇叭道:“一到五队继续完成目标,七到九,列阵!” 伴随他的声音一同赶来的,还有两辆消防水车。 贮水罐都早就被装满,伴随着七队八队十几个手电筒的强光照射下,高压水柱在直接破空而出,击向那被烟雾破坏阵型的军队! 扬州三城一共有七万的守军,而南城只有三万人驻守。 四五架无人机在空中高速飞行,摄像头开始高效率的扫描地面情况,进行成像处理。 柳恣坐在帐篷中看着开明桥附近的情况,只沉声道:“全军出击。” 几十辆大巴车同时开出,在十分钟内直接杀进了扬州城。 他们的身上没有战甲长枪,可也已经让无数人惊骇的开始四处奔逃。 夹城和北城的士兵还在等待着集结和发令,明显不可能在二十分钟内直接过来对抗。 “北城门已经占领——用的是麻醉枪,人已经都捆着了。”对讲机内传来消息:“准备守城?” 钱凡看着消防水车的高速作业,只沉声道:“开始布置电网,我这边分两辆水车过来。” 高压水枪的威力,不亚于疾射火炮。 但强压水柱只会让人短时间内眩晕或者被击倒,最严重也不过骨折。 由于守军一来就是一片,水柱直接从高空喷射,用扫射的方式一片片的打过去。 临时做盔甲是不可能的,能处理弓矢的方式,就是根本不给他们开进的机会。 已经有守军觉察到力量的悬殊,开始试图越河作战。 然而钱凡早就防了这一手,让九十两队的人分散在河边,持防爆盾扔闪光弹。 镁和钾在燃烧的那一刻绽放的光芒,不异于太阳坠空,若注视一两秒都会暂时性致盲。 “十一到二十支队,上。” 伴随着一声令下,水车之后等待着指令的分队直接同时冲过了开明桥,每个人的手上都抱着绳索和渔网,开始控制那些短时间内失去反抗能力的兵士。 在此期间,有箭矢间或擦身而过,但根本打不中人。 ——因为水枪的射程和不间断的烟雾弹攻击,实在是碾压性的压制。 更何况这开明桥旁边就是奔腾的河流,一边抽水一边喷水简直可以无限循环。 从高空来看,成千上万的人群也与蚂蚁无别。 三四个水柱不间断的来回喷洒,对于宋人而言犹如水龙般奇异而可怖。 柳恣这边带着人过来控制群众和衙门,还叫了两辆运油车和五辆柴油动力组发电车过来候着。 “柳镇!我们找到那个知州了!” “知州府和衙门全部都占下了——北城和夹城那边已经不断的有人过来,准备攻城了!” 柳恣看了眼还在指挥着如何俘虏守军的钱凡,对着对讲机道:“他们准备用什么攻城?” “人还在集结……”对面的声音情绪有些复杂:“不是,这个组织速度也太慢了。” 胡飞跟着分队去了北城门,站在瞭望点上接过对讲机,清了清嗓门道:“六子。” “情况?” “他们这可以算无组织无纪律了——”胡飞看着远处龟速集结的人群,皱眉道:“不对,他们也没有扩音喇叭,传递消息什么的确实麻烦……” “说重点。” “跟我们估算的差不多,北城夹城合计有四万守军左右,但明显在提防金国那边同时打过来,只有两万人在往这边赶。” 他顿了一下,慢条斯理道:“我怎么感觉,你们那边不用急了,这边推个攻城车过来都得三十分钟,不慌哈。” 柳恣随手把对讲机扔给了孙赐,示意部下把那个被绑着的郭棣拉过来,随口道:“无线电台架设好了吗?” “已经可以和江银城发电报通讯了。”孙赐飞快道:“赵青玉问我们这边需不需要支援。” “不用,留着五千人守在镇子里。”他掏出一盒白鸟,低头给自己点了一根:“叫翻译过来,我跟这个郭棣谈谈。” 一个长胡子老头被拉了过来,脸上有明显的怒意。 他只是被束缚了双手,嘴巴上没绑着东西,一路过来都骂骂咧咧的,可惜没几个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不远处的开明桥已经大局已定,剩余的守兵四散奔逃,几千人瘫在地上泡在河里,不是被闪瞎了眼就是被击晕熏昏过去。 江银这边虽然有少数人受了点箭伤,极个别人胳膊大腿上中了一箭,但问题不大。 “你是谁?”郭棣看着这个小白脸般瘦削高挑的男人,恼怒道:“你们从哪里来的?是金国人?” 柳恣抽了口烟,心想自己临时胡诌几句,应该问题不大:“我是临国的王。” 临时编的国家的王。 “临国?”郭棣睁大双眼,看了眼旁边负责翻译的女人,惊骇道:“哪里来的临国?” “我们占了你的城,但不打算杀人。”柳恣慢慢道:“不想留在这的百姓和士兵都可以走,随便去哪,我们不留。” “什么?!”老头儿被这几句搞得说不出话来,只追问道:“杭州沦陷了吗?宋朝亡了没有?” 对哦,他们是从南边杀进来的,这老头怕是以为连宋国都已经被占了。 “不,都还在。”柳恣揉了揉眉头道:“我们临国要做的事情,就是占了你们的扬州城,然后往北杀。” 北边矿产和自然资源都颇为丰富,听说被侵略的城市也都被建设的还不错。 这宋国的人种和时国人太像,无论是语言还是肤色样貌都像近亲,真要自相残杀,他心里也不舒服。 先去把北边的金国收拾干净,宋国的事情之后再慢慢谈就是了。 郭棣当了几十年的官,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他也发现这一路过来,地上连血迹都没有。那帮奇装异服的怪人看见路边逃窜的妇道人家顶多看两眼,甚至不会和金兵似的直接拖走。 占了城不杀人?还全都肯放走,就不怕回头他们再报复回来? “你在听我说话么?”柳恣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扬起声音道:“郭知州?” 老头愕然的眨了下眼,第三次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北城和夹城的守军都别攻城了。”柳恣加重语气道:“等会把你送到城墙上面,你跟下头的将军元帅们说,肯定有用。” “——然后呢?”郭棣心想这些人是疯了,不图钱不图女人,把城墙都给轰了进来一个人都不杀,是想搞什么啊。 “然后,这宋国的边境,归我们来守,金国的蛮子,我们来杀。” 柳恣歪着脑袋看向他,扬起了笑容:“这买卖划算吗?” 作者有话要说: 郭棣:你在骗我 哪里有天上掉馅饼的这种好事 (啪的一下脸上掉了个馅饼) 坐在消防水车天梯上吃饼的厉某人:不好意思,手滑了啊 第17章 缠足 宋大城的守军已经全部控制住了。 他们特意把郭棣带到高台上,方便广大群众看见他,停止反抗。 郭棣这边还在进行费劲而且没有头绪的自我挣扎,他的内心非常矛盾。 毕竟这是自己驻守了三十年的城市,如今一个时辰不到就被瓦解干净,就这么拱手相让的话,内心的清高也不太允许。 问题是柳恣可没有等他的闲工夫。 孙赐已经安排了技师在城市的多处放置了扩音喇叭,又联通好了信号,直接把话筒递到了他的手上。 郭棣被带着坐在柳恣的旁边,松了绑但被两个警卫看着。 有人给他递了一杯冰红茶——还非常好心的拧开了盖子。 郭棣虽然不太敢喝疑似敌人的人送的东西,但毕竟是半夜三点从知州府里被拎出来,又跟这白面郎费劲的墨迹了半天,怎么说也有点渴。 他先是端详了一下这个瓶子,动作别扭的双手捧起来喝了一口。 又甜又润的茶流进喉咙,滋味好到如同新鲜果汁混进去了一样。 郭棣见没人观察自己,又捧着喝了好几口。 这是个什么新鲜玩意儿? 柳恣瞥了眼跟小孩似的在那咋嘴的老头,打开话筒咳了一声。 “咳——” “咳——” “咳——” 一瞬间整个扬州城都传来了蜂鸣声和柳恣的咳嗽声,吓得郭知州差点把冰红茶掉到地上。 旁边的翻译也拿了个话筒,跟着同步翻译。 之所以不是让翻译直接说,而是他说一遍翻译再说一遍,主要是为了让大家对他自己有个印象。 普通话的普及也非常重要……最好在这城市里多开几个培训班。 “扬州城的百姓们,你们现在不用慌张,我们不是来劫掠这座城市的。” 仓皇往城外奔逃的人们,在收拾细软准备带老婆孩子撤离的人们,还有那些个被集中捆好扔在旁边的守军,脸上都露出惊慌又好奇的神情。 ——为什么有人的声音可以传播的整个城市都听得见? 这就是话本里说的,用内力传播声音? 少数人还在匆匆往外逃,但伴随着柳恣的继续解释,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脚步。 “从今以后,这个城市归我们临国接管。 无论道德守还是公共秩序,皆需要听从我们的规则。 同样,如果有触犯法律者,也会按照我们的量刑进行处理” “妇女也可以学习和在外工作,一夫一妻制贯彻到底,且不允许买卖人口。” 柳恣接过厉栾递过来的几条要点,耐心的念了下去。 “我们只是管理这座城市,并且以这里为据点,向北方扩张。 你们仍然是自由的人民,可以无所拘束的选择接下来的人生。” 包括守军在内的所有人,只要你们想要离开这里,都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阻拦。” 有的百姓匆匆听了一半,就带着妻儿继续往城外奔逃。 有的人开始面露不满,开始站在街上叫骂。 更多的人露出奇异的神色——他们并不懂什么叫自由。 “现在南城墙已经倒塌,要走自便——但留在城中的居民,请等待后续的登记和安排。” 广播时录了音,第一遍讲完又重复了三遍。 在此期间,钱凡带着人收缴完守军手中的各种兵器,开始分批次放人。 宋代在最初是募兵制,且招募对象大部分是吃不饱的灾民和流民。 到了南宋时期由于战乱的缘故,有大量的百姓被直接抓壮丁扔进了军中,而且全部都成了终身制的厢军或者禁军。 而郭棣这边因为要防御金国的突袭,在附近强行抓了上万个壮年男子过来修城墙充人头,虽然数量合计有大几万人,但质量参差不齐,也基本没受过什么教育和训练。 比起那些人身自由的百姓,当这两万人意识到自己也可以想走就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惊喜和难以置信。 要知道,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都认了命,以为自己要这样卖一辈子的命。 可钱凡作为统领,直接开始当着他们的面一批批的放人。 “想留在这里的,有军饷有饭食,”他拎了个喇叭冷淡道:“不想呆的随便去哪,别再问了。” 有的人走出了临时圈起来的围栏,几乎是非常慌张的回头望一眼那高台上黑着脸的知州,还有那等着被放的大军,生怕被抓回去继续当兵,在那一刻撒丫子就跑。 随着放走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的表情也渐渐镇定,选择留下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由于孙赐的安排,北城也挂了两个大型的扩音喇叭,以至于那三遍广播全都被城下集结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在发现城里的守军毫发无损,还可以想走就走的时候,人们纷纷沉默了下来。 军心那叫一个动摇。 有的人甚至开始想,如果自己是这城里的百姓就好了——感觉这临国也不错啊。 没等他们私下嘀咕几句,灯光突然亮了起来。 城墙之上,几束光同时打了下来,临时被套了官服的郭棣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 他其实心里还是存了几分忌惮——这临国毕竟不是自己效忠的宋国,但是看这皇帝好像是个好人。 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郭棣本来是不信的。 可是看见自己囤了这么久的守军被眼睁睁的放跑,加上自己确实也没有退路——城也破了,人也被押着了,万一自己不同意被抹了脖子,也实在是不划算。 “用这个,”孙赐在旁边好心的递上了麦克风。 郭棣用敌视的眼神看了眼这个小姑娘,心想这临国怎么让妇道人家参与这些事情,还是学着柳恣的样子咳了一声,缓缓开口道:“本官,乃扬州知州郭棣。” “现命令守军,全部放下兵械武器,由统领带着进城。” “凡无意继续参军者,可以直接离开,但不得造成骚乱。” 他的声音一出来,下头的人也震惊了。 那些外邦人会传音入密就算了,郭知州怎么也会这个幻术! 难道这也是能临时教的吗! 孙赐笑眯眯的按下调音台的按钮,让这几句话被重复播了三遍。 柳恣站在他们两旁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这城一占下来,事情就好办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携家带口的离开,也有人开始试探着回来。 而原镇政府的人直接把办公室挪到了衙门里,开始加班加点的开会。 临国这个名字,绝大多数人都表示莫名其妙,但又懒得在这个问题上面争执。 时国的名字不可能再用,他们对祖国都心存眷念和敬畏,柳恣也不敢自居为时国的领袖。 与其哔哔到底叫什么国名好听,还不如思考下他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政府依旧沿用之前的体制,只是原来的部门是镇级别的分部,现在变成了国家级的。 “所以为什么要建一个国家?为了跟宋国和金国区分开?” “差不多。”柳恣托着下巴道:“你不觉得这么一说,好像我们就挺有身份了么。” 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现在虽然只有一个城,但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地方需要他来管理,与其假装谦虚的叫自己是XX城城主,还不如干脆利落一点,直接称国算了。 但称王是不可能称王的,都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也没人愿意再走封建统治的那一套。 现代社会都清楚没什么真龙天子,想当领袖就自己去参与国考和审核,自己靠本事从参政院的最底层往上爬就是了。 哪里有什么天命所归,一切还不是靠自己的执拗和天赋。 于是镇政府被替换成了所谓的‘参政院’,还临时叫郭棣托人做了块牌子钉在门口。 商议表决和提案的那一套依旧照原样处理,等人口多了,政府部门日后扩充数倍了,再去定新的体制和管理规则。 “反正鬼知道以后会是个什么情况。”新任元首柳恣先生如是道。 体制和管理范围再次明晰之后,核心问题就是这个新城的管理。 原先这里有十二万人,等在大约五六天的人口普查及登记结束之后,他们发现还剩下八万人。 而原来的七万守军走了接近一半,还剩下四万余人。 ——已经很不错了。 柳恣巴不得多走点人,免得他头疼二十多万人的吃喝拉撒,但算上江银镇的人,他现在也算的上一个市的市长了。 郭棣老爷子本身在这儿生活了三十多年,老婆孩子孙子全在这,虽然心有不满却也不想死。 考虑到他对这附近的情况颇为了解,柳恣给他安了一个顾问的名头,继续发放一定的薪水,还允许他参与绝大部分的会议。 老爷子连着三四天跟着开会,听得眉头直抽。 虽然两地语言略有些差异,但听久了也能懂大概的意思。 ——这帮人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还有,怎么这衙门里开会,这么多露胳膊露腿的女人混在里头?像话吗? 根据广播,凡是想要留在扬州城的人,都必须去指定的地方进行户口登记。 而登记过姓名、家庭的人,均会被别上一根曲别针以示区别。 厉栾虽然同时在忙活两头的建设情况,也抽空过来看了一眼。 人们畏惧又向往新的生活,大部分都还算配合。 女人们虽然平时限制颇多,这时候也都换上了得体的衣服,出来进行登记。 她们会用奇异的眼神看向那些短发又或者穿着随意的现代姑娘,又飞快的把视线移开,仿佛不小心看见了什么违礼的东西。 由于设立的椅子颇高,她们在坐上去的时候,难免露出些许鞋子的侧影出来。 于是问题就出来了—— “这里的姑娘怎么……全都脚这么小?” 郭棣跟着柳恣过来巡视,并不在意的随口答道:“女人要把脚裹得纤直且小,这是基本的规矩。” “裹——脚?”柳恣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除了要下地干活的农妇,其他人都这样。”郭棣并不明白他怎么反应这么大,摸了把胡子道:“这是妇道。” “你的意思是,她们的脚的大小全都被限制了,是人为造成这么小的?!” “……是啊?”郭棣的脸上一脸理所当然:“小才好看啊。” 在场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竟都说不出话来。 “不行,绝对不行。”柳恣沉声道:“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宋代的缠足很普遍,但不是那种折断骨头的三寸金莲。 准确的说,是限制脚的形状和大小,妇女穿的都是弓鞋和翘头鞋,已经有畸形的趋势了。 哎,要革除的陋习太多,一样样来。 平行时空的虞璁:好巧啊你也要开始加班了吗 柳恣:我拒绝!!! 律子(露出微笑):是开始加一百万字的班哦 柳恣(微笑):您真是亲妈 第18章 决议 裹脚这个东西,不存在于时国的历史里。 但是他们见识过欧罗国的另一样类似的东西——束腰。 中古时期的欧罗国女子会用钢骨束腰,强行把骨骼肌肉全部都压缩到几乎要窒息的程度,审美也同样扭曲而毫无人性。 厉栾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眼神一寒,直接按住那老头的肩道:“全城的女人都是如此?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郭棣见这女人竟如此不知分寸,怒目相向的挥开了她的手:“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她的事?”柳恣淡淡道:“她的官比你都大。” 那老头子的脸色跟活生生被喂了口粑粑一样。 厉栾心知没法直接跟这种迂腐的东西讲道理,直接唤来了随行的两三个女医生,单独要了顶帐篷,带了个温顺的姑娘进去检查。 虽然古代没有什么诊疗之类的事情,但眼下他们是占领此城的新主人,对于民众而言无异于是官老爷。 厉栾与其他两个医生都是女子,那姑娘的丈夫也没有拦着。 柳恣知道他们所谓的礼节,也没有进帐篷拦着,直接要了纸笔,让孙赐代写放足令。 帐篷之内,厉栾小心的解释了自己的意思,问那女子足疾如何。 这女孩子眼瞅着也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只怯懦的点了点头,小心的脱下了鞋子。 那弓头鞋上还缀着银线,做的如同元宝般玲珑可爱。 可这迷你的尺寸背后,是默不作声的隐忍和苦痛。 鞋子取下来,那脚上居然还缠着一层层的布。 也就是说,这个女孩实际的尺寸比这鞋子还要小。 厉栾面色一沉,只与同行的医生一起小心的解开那一层层的裹脚布。 随着那暗黄的布被一层层的解开,浊臭的味道也一同散了出来。 “平时不换的么?” 那女孩露出窘迫的神情,解释道:“按照规矩,睡觉时也不能解开——不然脚会长得更大。” “什么?”厉栾下意识地问道:“那……疼吗?” 答案自然是疼的。 走路时疼,坐着的时候疼,由于缠足布裹的太紧的缘故,哪怕在睡觉的时候,这双脚也会隐隐作痛。 等到那一层层的布终于被解开,医生见到了那发育不良的一双脚。 骨骼和肌肉都因为被固定的缘故,发育的有些不正常。 按照这女孩的身高,鞋子起码是37码左右,可硬是被压缩到了儿童般的尺寸。 别说疼不疼了,就这样一双瘦小而变形的脚日常支撑身体的重量,也会吃力而难受。 于此同时,孙赐写的放足令被广播了三遍,声音在整个城市回荡。 “裹足之习,不仅畸丑粗鄙,更影响妇孺生育子嗣之健,有碍于抵御外敌……” 柳恣和孙赐都心里清楚,这事儿如果单纯从男女平等这方面说,根本没有用。 跟这个年代的人解释女人不是玩物,完全没有意义。 还不如直接简单粗暴一点,大规模巡查和配合罚款制度。 广播直接要求三日内每户上缴裹脚布和弓头鞋,日后随时巡查罚款。 “这么一来,城里估计又得携家带口的跑个几万人,”柳恣啪叽一声点了打火机,给出来的厉栾点了根烟:“好事儿。” 那红唇大波浪的女人冷冷地看了眼郭棣,低头揉了揉眉心:“我们需要再开个会。” 郭棣本来想跟着听些东西,但被孙赐礼貌的请了出来。 “我问你们。”厉栾坐在侧位,声音不轻不重,但是带着几分冷冽:“你们真的想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了么?” “我说的,不是裹脚的这件事情。”她缓缓站了起来,眼睛依旧盯着双手交叉的柳恣:“时空异变之后,我们江银的人自然被局势胁迫,为了生存也要扩张发展。” “可是你们真的想好了,自己在做什么吗?” “要知道,但凡碰到几个圣母心和民族主义的,就会有人跳出来,说我们是侵略者,是殖民者!” “侵略?”柳恣愣了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看见他们的裹脚布了吗?”厉栾冷笑道:“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往后,我们越深入这汉族的生活,从金国的手中解救出越多的平民百姓,必然会碰触更多污糟肮脏的东西。” 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两个官老爷看自己的眼神。 只有亵渎和鄙夷。 “管得事情越多,我们身上的骂名就越重。” 没准还没等外头的人开始反抗,自己内部就有人忍不住跳起来了。 “可我们不可能殖民啊。”柳恣皱眉道:“江银才六万人不到,殖民个屁啊——侵略又是怎么个说法?” 他站了起来,口吻同样坚决而认真:“我们已经定下来了方针,先去打金国不是吗?” “金国现在占据大片的土地,奴役着宋国的人民,难道这也有错吗?” “然后呢?”厉栾看着他反问道:“若是我们全军覆没了,那也好说,可如果我们把金国完整的驱散打灭,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整个北方,都全是汉族人,而我们的国家和宋国南北对立,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把一切都交还给那宋王朝的皇帝?” 柳恣神色一变,也严厉了口吻道:“厉栾,这是不可能的。” “你也看到了,这些事情,我们不可能不管。” “他们三妻四妾,虐待猥亵幼童,视吃人的礼教如圣旨——别说男女平等了,连基本的人权都没有!” 再多的美好与辉煌,都是文化和人的沉淀。 国家层面、文化层面和人权层面要考虑的问题,是截然不同的。 “哪怕这个王朝有再深的文化底蕴,有再厚重的历史和艺术,可他们的人民一旦沦为贱籍,甚至连活下来的自由和尊严都没有——” 说到底,这只是一个封建王朝,所有的光辉特色,都是无数冤魂堆积而成的。 “厉姐……你说这干啥,”赵青玉在旁边小声道:“他们不是有春秋汉唐,都改朝换代多少次了,我们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啊。” “我没有和你吵架的意思。”厉栾看着柳恣道:“你要知道,江银镇的人只有六万人,可这一步步的走下去,你要管理的是起码几十万人。” “这几十万人,全都是汉族,全都被这吃人的礼教熏陶着长大,哪怕你给尽恩惠,他们也未必会感激你,甚至可能骂你是侵略者,是破坏他们汉家正统的弑君者!” “哪怕我宣扬民主和自由吗。”柳恣扬起不合时宜的笑容来:“哪怕我让他们也来共治这新的世界,让他们也可以公平的参与政治和军事,哪怕这临国的政府里超过八成都是他们汉家的人么?” “是。”厉栾沉声道:“赵青玉把史书过了一遍,这宋国从前的历史我都看完了。” 他们固守所谓的真龙天子,被君权神授洗了脑子。 你不巧立名目,不妖言惑众,只要日后不把夺回的江山交还给宋朝,就永远是个不正统的叛逆者而已。 “汉族?正统?”孙赐忍不住笑了:“哪里有什么正统的民族啊。” “这国家起码也有一千年的历史了,几个流域的人互相通婚繁衍,扬州城里都有胡人在街上溜达——不都是杂交出来的种族,真的有纯种之说吗?” “再说了,”她慢慢道:“这宋朝这么大的疆域,也不可能是充话费送的。” 这个国家在千年之前,难道就不是互相吞并蚕食,才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吗。 他们便是正统的君临天下,自己这边就成侵略者了? 更何况,绝大多数百姓也只会跟着最后赢的那个人。 钱凡在旁边闷不做声的点了根烟,看了眼对面坐着的赵青玉:“他们的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岳飞秦桧的故事,我不是昨儿才跟你讲过么。”赵青玉懒懒的打了个哈欠:“他们的统治者就是再昏聩,臣子都忠心耿耿,这不是儒学洗脑了一千年,脑子都洗坏掉了么。” “总不能让咱们江银的几万人,都一起蹦到这瘦西湖里淹死算了。” 柳恣跟着打了个哈欠,淡淡道:“定下的事情,都不要变。” 他知道厉栾的意思。 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做得越多,错的就越多。 收进来的城民越多,乱七八糟的非议和舆论就越复杂。 可想让江银的人长久的活下去,就必然去控制更多的城市和资源。 而江银的人,也势必会干涉他们这些古代人互相虐待的那些破事。 “该插手的事情,也全都全力以赴去做。” 他抬起眼眸,声音沉着而不容置疑。 “大不了,就说这临国的首脑暴虐无情,一手铁腕政治无从置喙,” “把锅都甩给他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朝看起来再美好,也只是一个历史上的封建王朝,和汉朝明朝没有任何区别。 光辉是真的,腐烂与龃龉也是真的。 第19章 不举 郭老爷子对于这群奇奇怪怪的人,以及目前自己现在的处境,都非常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他本身和孙县令一样,在很大程度上并没有看懂他们的奇异之处。 比如说手电筒、汽车、扬声器、广播这类的东西,需要一段时间消化和理解。 扬州城里的百姓自然也是如此——迷信的认为这些人都是神仙或者半仙,不迷信的则觉得广播是传音入密,光芒那也是施了什么功法。 郭棣本身虽然抗拒这些突如其来的改变,但他并没有选择。 修筑了三十年的城墙说破就破,城里的两万守军搞不定那几条水龙,看样子这群人呼风唤雨,还不到处糟蹋东西掳掠妇孺,怎么说也比那金国的骑兵要好点。 他虽然看不惯衙门里来来往往的女人,但也明显感觉的到,大家对他都颇为客气。 至于这是对老人的照顾,还是对他旧官职的认同,就无从考量了。 老头儿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些人确实不得了。 他们可以日行千里,还能操控白色的飞鸟,千里传音之类的更是稀松平常。 ——难道真是神仙? 于是在某一天,他送了个炉子到衙门里,想找柳恣说点事。 柳恣看见这老爷带了个火炉过来,有点懵。 “您这是……” “一点心意。” 郭棣露出为难的笑容,又意识到他并不懂这炉子的意思,就解释道:“现在进了十月,这是我们节令的礼物。” “请坐,炉子放这就好了。”柳恣略有些茫然的看了眼那半人高的小铜炉,好奇道:“节令?” “十月一日是烧衣节,”郭棣露出笑容来:“也叫十月朝,届时当授衣祭祖,抑或出城飨坟。” 他示意柳恣看那暖炉的炉口,善意的解释道:“十月朔开炉向火,这十月里,我们当地人经常用这种炉子温酒烤肉,围坐在一起饮啖。” 咦,老爷子今天怎么还主动送礼物来了? 柳恣自然也知道,这郭棣平日里不怎么亲近他们,眼睛里的抗拒和提防也一直存在。 “您这是……有事找我?”他试探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哪路神仙,”郭棣虽然理解不了他们的这些东西,但本能的感觉这些人不是神仙,只行礼道:“放足禁奴之事,老夫不予置评。” “但有一事,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办成。” 他看向那白净的年轻人,只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生子不举之事,屡禁不止,且近年来愈演愈烈。” “你们如果能革除此习,也是在行善积德啊。” 柳恣示意门口候着的孙赐给老爷子上杯茶,好奇地听他说了下去。 宋人把生下子女不予抚养的事情,称之为不举。 而所谓的不举子,也就是弃婴。 弃婴的现象在宋朝的各个时期和地区都非常普遍,到了郭棣这一代已经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了。 无论是普通人家还是士大夫家里,孩子生多了就直接杀掉或者扔掉,也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是……只杀女婴吗?”柳恣试探性的问道。 “不,”老爷子叹息着摇头道:“男多则杀其男,女多则杀其女,东坡先生及其他官员也曾多次上表,但无论官府做什么,都屡禁不止。” 柳恣愣了半天,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半晌没说话。 他大概明白这其中的问题了。 老头当然是心善,看不得有成千上万的婴儿死于非命。 但这个社会问题的重点在于……避孕上面。 俗话说食色性也,抛离繁殖的需求,滚床单这件事情的快感完全是进化出来的奖励机制。 现代的男女拥有如此多寻欢作乐的途径,也抵抗不了性快感的诱惑,更何况是娱乐方式单一的古代人…… 问题是,这时候叫他柳恣变个避孕套加工厂出来,也不太可能啊。 人们碍于经济条件的限制,无法养育太多的孩子,所以才把生出来的多余的孩子,都统统用不人道的方式处理掉。 但…… 柳恣想到了什么,突然神色一动道:“郭先生,你知道土豆这个东西么?” 郭棣愣了下:“那是什么?” “那玉米呢?” “啊?” 柳恣也愣了下,叫孙赐去一趟临时搭的厨房里头,把从镇子里带的玉米和土豆拿两个过来。 郭棣从那女孩的手中接过了形状奇异的两样东西,怔然道:“这是什么?” “这个是……一种非常容易充饥,而且可以广泛种植的东西。” 柳恣耐心的解释道:“这个玉米,单一株就可以让四五个人吃饱。” “而这个土豆,种了以后不怎么需要伺候,而且长成的时间快,非常容易充饥。” 如果能把这两样东西广泛传播出去,养不活孩子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就学困难之类的问题,生存危机都没有解决,别的都暂时不用考虑了。 郭棣握着那两样奇异的植物,脸上的神情也变化了许多。 难不成——真是从蓬莱来的神仙?这是仙草吗? “回头我让农经局的人多培养些,教这扬州城的百姓们如何育种,”柳恣耐心道:“不是什么难事,放心。” 老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言,那等于在冥冥之中会拯救上万被溺死掐死的婴儿。 这其中的功德,就是成佛都不算过。 老郭同志在慢慢瓦解心防的同时,全城的百姓也尝了个新鲜。 虽然开会的时候,那几个当官的都言语激昂,个个说着话恨不得拍桌子。 但做起事情来的时候,还是非常懂得分寸的。 其一就是对于传播思想这件事情,没有按着他们的头逼他们进步。 由于江银镇的学生们都被集中着学习发展,老师自然空出来了不少。 厉栾安排着推土机和工人拆了几处无用的房子,在扬州城的东南西北开辟了四个小广场,然后安排了几十个凳子。 七八个老师就轮换着去上班打卡,还有人推了小黑板过去,方便他们做板书。 一开始,这老师过去讲课,是对着空空荡荡的广场。 但他们的话语还是跟着广播的声音,真实而清晰的传播了出去。 讲的东西也并没有多复杂。 在最开始的时候,只谈两样东西。 人权思想,与自然科学。 老师都被嘱咐了用教小学生的态度,把那些专业的名次掰开了讲细了,让模糊的概念能够被人们理解。 比如最基本的,人人平等的这个问题。 开民智是个很漫长,但绝对有用的事情。 柳恣清楚这事急不来,所以在最开始,只废除了三样东西。 裹脚、奴隶制,以及三妻四妾的问题。 其实废除三妻四妾这个事,是其他人没有想到的。 柳恣的手段并不过激,只是表示今后不允许纳妾,凡发现者皆会被严厉惩处。 ——纳妾这事本身不会干涉经济生产,也不会造成什么很大的社会影响。 但柳恣接触政治的时间久了,清楚一个核心的问题。 如果他允许新的纳妾行为,那么自己的内部迟早会出问题。 江银的人,迟早会和扬州人有贸易往来,时间久了也会风俗交融。 如果扬州人可以自由纳妾,那江银和自己内部的人,也迟早会起这种心思。 那江银的女人能饶了他?自己内部的人不会撕起来? 他要是不提前把这苗头掐死,回头够自己喝一壶的。 而奴隶制的事情,也被转化的非常合理。 由于扬州城的南城墙被炸垮了,柳恣需要大量的工人来进行相关的重建和修复,直接配合政府工程提出了全城募工制。 取缔卖身契和家养奴等行为,连续三天公开说明了募工制和合同这两样东西的存在。 在百姓不能给予最低工资的情况下,政府方面划定了最低工资线。 他们虽然没有铜钱,但钱凡直接和柳恣批了公文,拿出几根金条出来,跟当地的富商换了对等的铜钱和银铤。 这个时代白银还没有广泛流通,加之物价的缘故,就是发工钱也主要是发铜板。 募工的消息广播了没两天,第一批人就已经满了。 有很多都是公开从商人或者世家大族的府邸里逃出来的——然而那些人也对政府没有什么办法。 ——有活儿干,有工钱拿,还拿的不少,傻子才不去! 第一是财务局的人在派人和他们谈采购商品和物资的事情,在有生意要做的情况下,跑了些许仆人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何况卖身契作废,签些便宜的合同就是了。 其二,自然是忌惮他们的监管和控制能力。 人们猜测着这些奇异人士的身份,也在暗中观察他们的善恶。 目前而言,既不算讨厌,也不算喜欢。 但起码……女人们被放松的脚,总算能喘口气了。 与此同时,热电厂终于可以恢复开工了。 第20章 开炉 宋代与唐代的典型区别,就在于通用能源。 从这个时代开始,煤炭开始被广泛运用,从山西往东有大量的山脉被开垦出矿井,到了冬天全国几乎都没有供暖问题。 虽然就现在扬州以北基本上都被金国给占了,但煤矿生意照样进行不误——毕竟金国也想坐地收税,断然不可能干涉这些往来。 人们虽然对江银的人保持警惕和审视的态度,好在有郭棣老爷子的引荐,好几笔大订单都在几天内敲定,伴随着货运卡车的轰鸣作响,一批批的煤炭陆续运往了江银镇。 对于车这个东西,扬州城的人们还是保留着好奇心。 他们隐约觉得这些外邦人没有敌意,比胡人要聪明神奇许多,手中有数不尽的宝贝。 正因如此,当汽车轰鸣着喇叭,示意人们开路的时候,许多人甚至会站在道路两侧,观望那车是如何跑动,里头的人又是如何出来的。 四千斤煤炭几乎掏空了好几户富贵人家的储蓄,吴恭和柳恣商量了一下,决定走供电配给制。 优先恢复政用和军用的配电,同时热电厂暂时只开放一半的产能,避免之后续不上煤炭。 在合理的规划下,即使煤炭的供应突然中断,也可以再撑着供电半个月。 在热电厂重新开炉的那一天,柳恣带着郭棣老爷子去了趟江银镇。 从坐上车的那一刻,老头就在抖。 孙县令是没见过世面,书也读的少——他与现代事物接触的时候,全程都是懵的,问都不知从何问起。 可郭棣毕竟戎马半生,被小姑娘扶进这车里头,脑子里就全是那些志怪神话里的东西。 什么饕餮白泽全出来了——他并不能理解这个能驮动这么多人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这马车怎么没有马?” 赵青玉颇有种哄自家老爷爷的耐心,认真道:“这是机械,就如同你们古书上的水木流马一样。” 郭棣愣了下,正试探着触碰扶手,车子就发动了。 他讶异的看见玻璃窗升了起来,透明的屏障外景物一览无余。 “居然——居然会自己动!” “老爷子别怕哈,这东西不咬人的。”坐在前面的钱凡笑着道:“这就是个机关密致点的马车。” 郭棣绷了神色,强行装作一副见过市面的样子,只嗯了一声。 车子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到了江银镇,这期间老爷子的眼睛到处乱瞟,生怕错过了什么东西。 竟然有如此快的马车!难道真是腾云驾雾不成? 可这几个年轻人从谈吐做派,到饮食喝水,都不像神仙啊。 江银镇的戒严已经越来越完备,居民们也开始适应了规律稳定的生活。 关卡前的士兵看见那辆车,齐齐敬了个礼便放行了。 到了这个时候,郭棣才惊异的又开口道:“你们的路……怎么是白色的?” 他们的路面向来露着黄土,断然不可能是这样如石头被削了个平面般齐整的路面。 “对哦。”柳恣终于想起来了什么:“咱们是不是应该……修条从江银到扬州的路?” “这不是废话么。”钱凡打着方向盘道:“建设部那边应该已经安排了,厉栾心思从来都细密的很,估计早就想到这事儿了。” 这扬州城的善后工作,全是那个不动声色的女人接手的。 她妆容冷艳,做事我行我素,却从来不出茬子。 自穿越之后,她的打扮就被诸多古代人给予过异样的眼神。 脸皮薄一点的,譬如孙越这样的小丫头,都不太敢穿露小腿和胳膊的衣服,自那以后都是穿着外套长裤出去办事。 可厉栾可是冬天都会穿小皮裙长筒靴的主,哪里会顾忌这些人的目光。 于是那个踩着高跟鞋披着波浪卷的身影,就成了扬州城里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建设部的下属们早就被调教的服服帖帖,平时她到哪都有两个人自觉跟着当保镖,而南城墙的修复,和城区地图的绘制工作,也井然有序的进行起来。 闲谈之际,车子停在了热电厂厂区门口,柳恣先下了车,把这行动略有些迟缓的老头扶了出来。 那郭棣在站定之后,先是用脚掌感受了下平整又坚硬的地面,还颇有种弯腰摸一摸的冲动。 下一秒,当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通——通天塔?!” 几个烟囱高耸入云,红白的油漆有些掉色。 对于当地人而言见怪不怪的东西,对于这朴素的老人而言,却不亚于见到了宏伟的金字塔。 郭棣作为一代名将,年轻的时候去过太多地方,无论是汴京还是何处,都不曾见过这样宏伟的东西。 “这——这可是圣坛与圣塔?” 柳恣噗的笑了一声,知道老头儿把这红白色油漆当做什么宗教式标记了。 钱凡不急着解释,任由那老头在那惊呼各种话,只凑到柳恣耳边道:“咱要是建个邪教,搞不好能疯狂的搞事情。” 确实……现代科技在古代人面前,简直如同奇迹了。 在近代时期,一百年的时间差都会有科技发展的分水岭。 更何况他们两城人相隔千年,恐怕更难互相理解。 柳恣心里还在思量着怎样让江银与扬州人互相往来,有点走神的嗯了一声。 “想什么呢。”吴恭拎着钥匙走了进来,笑眯眯的跟郭棣打了个招呼:“郭老先生好啊。” 他非常自来熟的一手揽上那老头的肩,像带乡下来的老爷爷一样进去参观:“这烟囱啊,不是用来礼佛的,这是咱们这儿的人建的啦,大概花了半年多——” “半年?!!” 其他几人跟在他们身后慢慢的走,心里装着不同的事情。 在所有人之中,钱凡算是了无牵挂,最轻松的那个人。 他在部队呆了太久,退役以后去了公安局,又开始着力整顿整个镇子的治安环境,布置天网式的监控设施,这辈子都如同烛火般发光发热,以至于现在都没有成家。 父母倒也随他去,不催不问,只叮嘱他照顾好身体,别受伤。 2030年的时国已经有成熟的养老体系,加上普遍的婚姻和生育自由,人也活的还算轻松。 而其他人,则没有那么幸运了。 柳恣的父亲是企业家,母亲在华京担任高官,现在天人永隔,再想念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他要面临的问题太多了。 在还在做镇长的时候,柳恣就几乎没有怎么好好休息过,哪怕是镇子里的大小计划告一段落,还要去国内和国外考察学习,不断地调整新的方案。 现在异常顺利的拿下了扬州城,他要负责的东西是直接翻了数倍。 扬州城的城市改造和经济建设,扬州城外的电网布控和对外敌的防御,还有江银镇和扬州城的关系如何处理…… 以至于在最近半个月里,他连睡着的时候都在下意识的思考这些事情,梦都没法占据他的时间。 吴恭和厉栾都是一心扑在工作中,但前者是为了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短暂的逃离残缺的生活。 厉栾相对稳定一些,只是有些头疼自己没办法分身,要管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今天是热电厂开炉的日子,按理说应该非常热闹才对。 往常遇到同级别的事情,总归会剪个彩说几句场面话,大家一起欢呼几声,回头还会聚在一起摆几桌酒。 但是由于军部和工程部的人们都在各忙各的,热电厂的职工也被削减了近六成的名额,整个厂区都空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工作人员在匆匆忙忙的往来。 老厂长本来以为自己要退休了,谁知道异变之后还会被返聘回来,正热情高涨的指示安全检查员通报各环节的检查情况。 在随他们走进厂房指示区的时候,郭棣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里的室内明亮宽敞,却找不到蜡烛和油灯。 四周都是白墙,人们穿着怪异的服装,每一样东西他都不认识。 “郭先生,”柳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不用紧张:“你们城市的服装和生活方式,我们不会干涉太多。” “除了对身体有害的东西,必须要调整之外,其他都自便就好。” 郭棣略有些僵硬的转过身来,第六遍确认道:“你们——真,真不是神仙?” “是普通人。”吴恭站在他的身边,声音温和:“以后扬州城的人,也可以拥有这样的车,这样高的房子,他们也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什么意思?”郭棣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皱眉道:“这么好的东西,你们就心甘情愿的给出去?” “再好的东西,也是双手建造,而不是神灵赋予的。” 吴恭看着那老头茫然又有些向往的神情,笑的很温柔。 他突然很想念自己已经故去的爷爷。 那个得了老年痴呆的老头儿,在生命的后期已经什么都不认识了,连电视机的遥控都不会用。 即便如此,每次自己进门的时候,他也会端出一盆洗干净的杨梅,颤颤巍巍的摆一摆手。 伴随着锅炉和传送带的轰鸣声,烟囱里终于冒出数年未见的灰烟。 而政府大楼的电脑和灯光,也终于亮了起来。 下一步,就是全面改造扬州城了。 第21章 规划 人们的居住环境,可以说是相当的两极化。 从航拍和俯瞰的角度来看,富户和大家族拥有相当可观的房产,家里别说养几个小妾和一窝孩子了,就是养一群马都没有什么问题。 与之对应的,是数万人的苟活度日。 在巡视街道的时候,他们一度诧异商业的繁华,与街道上人们衣饰的讲究和精致。 但毕竟是来管理城市,而非观光旅游的。 风景独好的那几隅看几眼就够了,更多要考虑的,是这里的普遍问题。 首先是住房问题。 由于房价高昂,绝大部分住户都没有自己的房契,能够住砖房瓦房的,大多是十几人租赁一间小屋子,如同现代都市里的贫民窟一般蜷缩着睡在一起。 而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人,只能在茅屋、草屋甚至是房檐下生活。 郭棣这几天跟着柳恣到处巡查,也颇有些惊讶。 他惊讶的倒不是房舍的破烂、底层人民生活的如何不堪,而是这个白面郎怎么管的这么细。 这扬州城抛开那三四条繁华的街道,其他地方的房舍大多是长方形的平面,屋顶多为草葺又或者瓦葺。 虽然普通人家都生活在简陋的茅草房里,却也都懂得生活情趣,不仅大多在院内莳花植树,附近也打扫的干净整洁,没有凌乱感。 在占城之后,柳恣既不宣布这地方归临国所有,让郭棣唤他柳先生而不是陛下,老头虽然纳闷,但也心里暗自庆幸。 “柳先生。”在又巡视完一处民居之后,他忍不住开口道:“您别看这院子不如您那边的高墙铁壁坚固,都城——哪怕是从前的汴京,里头的房子也大多如此啊。” 粉墙鸳瓦、朱户兽环也是人住的地方,阴雨则漏、蚊虫丛生也是人住的地方。 柳恣没有回答他,只吩咐胡飞开车回去。 衙门的几间屋子被各部门一人分了一间,独建设部分的最大。 柳恣回来的时候,除了厉栾之外,好几个部长都在这里围着,他们把四五张桌子拼在一起盖了桌布,上面放了偌大的扬州城地图,以及许多凌乱的文稿。 “说。”厉栾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头也不抬的调整着不同颜色的小旗子的分布:“打算怎么改。” “明确功能区,南部城墙暂时全部拆除,准备扩建城区。” “嗯?”厉栾指尖的动作一顿,抬眸笑道:“我也是这样考虑的。” 她这一笑眉眸生辉,把旁边的负责端茶倒水的几个小年轻都看懵了几秒钟。 厉栾之前带着人去管理修复城墙的事情,一去就看出问题来了。 别说南城墙,旁边的城墙也不方便大型车辆进出,虽然对于古代人而言很方便防御,但是他们的挖掘机和吊车迟早要开进来啊。 多亏当初钱凡说炸就炸,留了好几个豁口方便大型卡车进出,不然现在连卸货都麻烦。 由于扬州城这边人手紧缺,江银那边的闲置工人终于派上了用场,三三两两的开着车过来帮忙清理废墟。 “他们这边是土地私有制,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柳恣忍着烟瘾,横了一眼旁边开始点火的吴恭,开口道:“骆忒来了没有?” “来了,老骆——”厉栾下意识地唤了一声,见没有反应,这才看见远处藤椅上又睡着的财经局局长:“骆!忒!” “哎!哎醒了!”那个束着长发的男人略有些迷糊的直起身子来,捂着脸打哈欠道:“柳恣来了?” 柳恣沉默了几秒钟,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骆忒忙扯了个笑,坐到了他的对面:“醒了,真醒了!” 这男人虽然已经年过三十,但无论从容貌还是穿搭来看,都像极了一个街头艺术家。 他喜欢挑染长发,穿衣风格也是三两天一换,有时候是古板正经的官方制服,连装饰用的金穗肩饰都打理的一丝不苟,有时候又会穿着中古世纪的长袍过来上班。 得亏这是在略松散的江银镇,在别的地方这么干恐怕早就被开了。 “财政情况?” 根据《时国中央预算法》的第八十四条规定,县级以上各级预算必须设立国库,具备条件的乡、民族乡、镇也应当设立国库。 江银镇十年前还是个自产自足的小地方,后来伴随着一批新鲜血液的注入,和众人的合力扶持,现在的经济产值已经远超于同类层次的乡镇。 国库大概是在两年前开始准备设立的,同样也采用了虹膜、指纹和声波的三重检测,里面储备了一定数量的金条。 本来这个镇子从理论估值来说,政府持有近亿的资本,实际掌握的资本也应该有几千万才对。 但是现在时空异变之后,华元无论纸币和硬币都无法再次印发,同时存在银行里的实际纸笔才一两千万元,可以实际利用的资本更是少之又少。 金条的估值大概有五六百万华元,但到底在宋国能折算成多少,就又是一回事了。 骆忒把大概的情况交代完,瞥了眼柳恣,慢悠悠道:“你想干嘛?” “农业改革,城市功能分区,建立大居民区。”柳恣低头写着计划方案,不紧不慢道:“顺便通个电。” 厉栾差点被冰红茶呛着。 “通电?”她擦了下嘴角,哭笑不得道:“这煤炭的供应说不定哪天就断了,江银镇都不一定够用,你想干嘛?” “这里的农业产值可以翻几倍,情况我带着老萧去考察过了。” 等江银那边的大棚技术成熟了,就移植过来。 药厂估计还得扔在那吃灰,但等一切资源储备稳定下来之后,工厂改造的计划也该开始了。 他们需要军工厂和实用物品的建造工厂,甚至可以说,江银镇的工业区也要扩大才可以。 在2030年的时候,江银镇附近有两三个城市,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从那些城市里得到,没有建立日用品工厂的必要——建了也卖不出去,是真的浪费钱。 现在不一样,虽然他们好不容易搭建出来的太阳能和风能场全都被变没了,可相对应的,这些物品的需求量扩大,真的建小工业区还可以往其他城市兜售——他清楚扬州城和其他城市的购买力。 “当务之急,是你带着人,算清楚两个国家之间的汇率,建立一个兑换的关系。” 印钞技术还需要想办法解决,未来的江银不太可能使用宋国的铜币—— 随便来个小工厂都可以批量生产,真用铜币会经济崩盘的好。 由于银行被保护的很好,国库里也存了一定量的纸币,暂时还够用。 “我知道了,”骆忒缓缓起身道:“那金条随便你批,我这边就不用走程序了。” 现在没有上级监管,很多事都方便了许多。 “好。”柳恣深吸一口气,唤来了蔡余萧:“你们两个坐近些,我们来把核心问题解决掉。” 厉栾还在继续画城市分区构造图,旁边几个部下也趴在桌子上拿着纸笔忙个不停。 她今天依旧妆容精致,只淡淡道:“防御工事都做好了?” “那个我插不上嘴。”柳恣老实道:“钱凡说的好多我都没听懂。” 在场的几人都噗的笑了出来。 “我这边去考察过了。”蔡余萧撑着下巴看着他道:“这边算精耕细作,流程基本都全了。” 选种、播种、除草、灭虫、施肥等等。 农具虽然简朴,但也基本上功能齐全,只是效率和产量低了些。 “因为现在是一千年前,科学的选种育种、品种提升技术都比较弱,”蔡余萧把部下做的分析表推了过来,认真道:“正因如此,一亩地的年产量大概是五百斤左右。” “单季?” “嗯,他们没有双季稻。” 一个人的粮食消耗,按照现代的饭量来说,大概是九十公斤左右。 那么现在的一亩地,至少可以养活两个人。 “如果集中收购,培训农民呢?” “重点不是技术的培训,而是品种的改良,”蔡余萧笑道:“我们的水稻不仅产量大,还耐旱涝、抗虫害,单是种我们的稻谷,用他们的技术粗放种植,年产量也可以升到至少八百斤。” “你觉得……有没有必要,把江银和扬州的农民一起拉去培训?”柳恣不确定道。 “不一定是农民,”蔡余萧示意孙赐递来人口分析表,给他看上面的数字。 扬州城现在的固定人口数,大概在五万居民左右。 听说种种新政之后,顽固和试图反抗的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感觉到了种种好处,想留在这里混口饭吃的。 “柳镇,你看这军队里头,本来是八万人,现在跑了三万,还剩下五万左右。” 能够通过体质、年龄等种种限制的,恐怕只有一两万人。 “而剩下的人,都可以拉去集中管理,培养成新的农民。” 江银镇本身的人口组成里,农民并不多,附近的农田也并不多。 自从十几年前开始产业转型之后,在其他城市打工的农民工开始陆续回来,转型成了新时代的技术工人。 而农产品几乎都是附近城市的规模化生产商品,大多是冷链送过来的。 现在突然回到了古代,整个城镇里会种田的人也并不多,需要农经部这边进行集中的培养。 考虑到储备粮食的需要,以及规模化生产的各环节人员补充,光是把那些失业的工人拉来可不够。 ——毕竟当初在招募士兵的时候,本城市的大部分壮年男人都被钱凡给捋走了。 等边境情况稳定下来,通过了异族入侵的压力测试以后,钱凡才会放人,陆续的让那些技师工程师回来帮忙,转而吸收那些扬州本土的士兵,进行改造和教育。 两人正在讨论着具体的详情,厉栾那边忽然闷闷的开了口。 “柳镇。” “你有没有想过,医疗和瘟疫的事情?” 第22章 中医 大概是时空位面不同的关系,这些古代人和他们接触之后,居然没有染病。 但一想到药厂和药库现在停止进货的状态,忧虑的心情就会涌上来。 柳恣知道厉栾的意思,想了想问道:“这边的古代人,用什么东西治病?” 厉栾撑着下巴叹了口气,慢慢道:“再把郭老爷子叫来一趟?” 郭棣相比于过去的官老爷身份,似乎更喜欢现在的顾问角色。 一群人围着他问这问那,还态度温和,不时送点东西,给足了这老爷子面子。 他上次去完热电厂之后,还被带去了冷藏库,帮忙辨识自己不认识的蔬果种类。 说来也是奇怪,这些异邦人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神仙,可是吃的果子都模样奇异,关键是个头丰硕还汁水饱满。 要知道自家园子里种的葡萄,颗粒小还酸涩的难以入口,他们的果子不光品类繁多,一样样都透着自然的香味。 这一次被请过来的时候,听闻这些小年轻要了解诊疗方面的事情,他把相熟的郎中唤来,还吩咐仆从带几本医书过来。 “医生,分游医和坐医,”郭棣坐在桌子旁边侃侃而谈,显然是和众人都渐渐熟了:“但凡是医技高超、谙熟古书的,都坐诊不行游。” 柳恣和卫生局局长宋玥坐在旁边,翻着他们带来的医书,颇有些诧异。 这里的人治病疗伤,似乎都是用各色的药草? 时国的历史里,医学的发展最开始是与宗教结合的,后来伴随科学认知的逐渐提升,才逐渐从蒙昧的治疗手段过渡到科学合理的正确治疗。 “这个是巫医么?”他看着一堆不认识的名词,好奇道:“把脉?熬药?” “巫医也有,要找一两个来么?”郭棣好奇道:“我去遣人问问?” “不不不用……” 宋玥已经是当姥姥的人了,是个眉目和善的中年女人。 她温和的问了几句,示意那郎中搭自己的脉看看。 郭棣瞥见这女人出来抛头露面就算了,居然还不避讳和男人的身体接触,露出奇异的神情出来。 郎中不敢怠慢,还是在两人中间隔了一张帕子。 他沉吟片刻,又示意她张嘴看眼舌苔。 宋玥张嘴的时候,众人都露出了奇异的神情。 看病看舌头?还是观察扁桃体? “可是经常咳嗽?” “是,”宋玥笑道:“如何治?” “我知道一个良方。”那郎中看了眼桌子,并不知道A4纸可以拿来写字,只局促的搓了搓手,继续道:“用香椽去核,薄切作细片,以时酒同入砂瓶内煎至熟烂——差不多自昏煎至五更为止,再用蜜拌匀。” 香椽是什么? 柳恣坐在宋局长的身边,皱眉道:“您想试试他们的药?” “起码从物质的组成成分来说,没毒。”宋玥淡淡道:“眼下想强行重开药厂,不太可能。” 所有需要提纯的化学原材料都没办法批量生产,更不可能用学校的实验室小作坊式生产——倒不如先试试他们这边的医术。 从刚才的一番交谈询问来看,他们这边没有外科手术,医学理论有截然不同的体系,但未必就是糊弄人的那一套。 先试试看,万一有可取之处呢。 其他的小年轻一看宋局长都以身试药了,也觉得把脉之类的法子怪有趣的,排着队让那郎中帮忙看看。 这里头不乏些露胳膊露腿的女性,看的那郎中面上一臊,都不好意思多看两眼。 郭棣见这郎中是这般羞赧的样子,笑的颇有种过来人的感觉。 在等那郎中一个个诊疗的同时,柳恣询问了些平日的情况。 “瘟疫也曾爆发过,无论官宦士人,染病者皆需隔离数日。” “那别的法子呢?” 郭棣摇头道:“战乱之后,民脂民膏都拿去纳贡了,官府哪里还有余钱广为施药。” 他似乎想到了金国和宋国之间的种种条约,只干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道:“不过导引之术,还是颇有成效的。” 旁人又好奇的支起耳朵起来。 老头儿一见大伙又都看着他了,便精神了几分,站起来演示给他们看。 原来在宋国,导引之术颇为流行。 “这可是有口诀的——要心不离田,手不离宅。” 郭棣示意旁人让开些,开始伸头扭颈,活动起筋骨起来。 这导引术,有些像健身操和按摩术的综合体,分为十二月坐功和八段锦两种体系。 “这十二月坐功,是由陈抟所创,里头讲究的是二十四节气,要配合叩齿吐纳,可以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待老头花里胡哨的打完一套下来,众人非常配合的鼓起掌来。 郭棣虽然不明白鼓掌是什么意思,但一看大家认真的神情,也露出几分自满的神情。 与此同时,几个小年轻也露出惊喜的神情,摸着手腕凑了过来。 “真是神奇,他居然知道我月经不调——这是怎么摸出来的?” “那个医生居然知道我少了一个肾哎!我动脉流血跟其他人没区别啊!” “他居然能治秃顶!” 柳恣听着下属们的叽叽喳喳,心里也有几分讶异。 建设部的小刘当初是为了救尿毒症的弟弟,把自己健康的一颗肾移植给了他。 可是这郎中既没有伸手摸他的腹部,也不可能从哪里偷听到这种陈年的老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郭棣一看柳恣终于露出了跟自己当初一样的土包子表情,颇有几分解气的感觉:“怎样?我们也不是神仙哦。” 老头说着话的时候,颇有种气鼓鼓的嘚瑟感。 柳恣和宋玥跟那郎中还有小下属确认了二三,神情都变化了好几轮,不约而同的问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宋玥本来只是打算,看看能不能借用这宋国的药方治疗些小病,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够把这种需要CT透视才能看出来的事情,仅凭借玄之又玄的把脉就准确的说出来,此刻也有点懵。 “这其中的功夫,可不比你们那什么——烟,烟囱来的复杂。”郭棣非常得意的哼了一声,捋了把胡子,继续嘚瑟道:“针灸食疗之法,也都是千年传承的好东西!” 柳恣摸了摸下巴,相当捧场的点头道:“是我见识浅薄了。” 两地虽然语言有差异,但是毕竟语系和发音相近,只要双方都语速慢些、咬字清楚些,起码能听懂其中一半的内容。 那郎中在来的路上也被提点过,说要见的都是如今的高官,拿出十二般的耐心出来,把所有的话都尽可能的说到他们明白为止,压根不敢有任何怠慢。 为了避免交涉的麻烦,在几般开会之后,他们决定拆除南城墙和东城墙,把城区扩大,同时扩建一批临时居民区。 扬州城以西住着那些大户人家,就算要搬迁,他们也不好意思破坏那样写意又讲究的地方建筑,只好把心思放在了东边的荒地上。 而东部存留的一部分田野,则被核算价值以后进行收买,同时给那些农户一定的安置费用。 实际上,临国政府给的安置费是按照现代的标准给的,以至于那些农户都有种天降横财的惊喜感。 西边是旧城,东边准备扩建旧城,南边则会垦荒开荒,争取发展更大规模的农业链。 根据建设部和财政局的综合规划,在一轮预算评估下来之后,他们决定先建几样重点设施。 第一,便是图书馆。 江银镇的图书馆,是现代科技和知识的储存地。 而这里的图书馆,将翻印储存尽可能多的古籍,最好进行现代式的编修。 ——那些个嚎啕着不肯学工科的文科生,也有用武之地了。 第二,便是广播会议厅。 柳恣隐约地觉得,这扬州城将成为他们未来类似国都的地方,就算不是国都,也会成为抗击金国的大本营,总归会有越来越多的官员和会议。 平日里,这广播会议大厅可以放各种百姓进来学习普通话,以及各种先进的知识。 到了日后政府用得着的时候,自然是用来开会和选举使用了。 第三,是学校。 学校的重点,在于培养扬州城的少年和青年,培养更多的能够参与现代化建设的城民出来。 柳恣清楚,那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居民里头,能真正接受现代化教育的不多。 广播厅和广场里看热闹的人,也都是随心所欲的触碰些和现代有关的东西。 但是孩子们,是可以接受的教育,成为更出色的人的。 更何况……那些人人平等的意识、对世界的科学认知,都是系统学习才能赋予的。 哪怕他们的父母不赞同这个理论,也未必能与现在的政府作对。 “柳叔,”参与城市规划的时候,赵青玉忍不住开口道:“你知道这些事儿像宋国以前的哪一段历史么?” 他扬起头来,眼睛里亮亮的:“宋朝往前的很多年,有个春秋战国时代。” “八国混战,霸主此起彼伏。” “而最后秦国一统天下,让被统一的各地书同文、车同轨,所有的货币、制度、度量单位全部统一。” 更多先进的理论被传向了全国各地,更优越的制度被广泛的施行。 内战的结束,是辉煌的开始。 秦朝结束以后,汉朝、唐朝,无一不是逐渐吞并那些幼小的国家,传播更优秀的科技和制度,让广大的两河流域欣欣向荣。 “柳叔,你说咱们像不像秦国?” 柳恣沉默了几秒钟。 “叫——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就算宋国和临国打起来,也是兄弟之间的内战,别上升到侵略的地步。 这是为了过审才魔改成华族的,大家心里有数就成。 第23章 灯泡 就在这时,门口冒出个小脑袋出来。 伴随着他探头的动作,脖颈间悬着的那颗宝石也晃悠了出来,折射着淡淡的光芒。 “龙牧?”柳恣抬起头来,挑眉道:“赵青玉混过来摸鱼,你也不去当你的通信部部长了?” 那小男孩眼睛依旧亮亮的,两三步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份小蛋糕出来。 “点心我收了。”柳恣摸了摸他柔软的碎发道:“但是通讯的事情要尽快恢复——无线电台那边进度要抓紧了。” “不用做电台了呢。”龙牧跟猫似的眯着眼,任由他继续顺毛:“我跟爷爷商量过了,直接废掉之前做了一半的通讯装置,重新来。” “为什么?”柳恣有些诧异。 “直接做信号塔就可以了。”小男孩揉了揉鼻子道:“我和爷爷都没想到扬州城打的这么快,配电系统也可以启动了——虽然城市里没有信号塔,但我们可以再建一个。” 2030年的科技水平,已经可以让一个信号塔辐射近两个省的范围,同时也对人体无害,并不存在什么副作用。 正因如此,距离江银镇最近的信号塔伴随着时空异变,已经消失不见了。 跟着它一起消失的,还有刚建立不久的太阳能发电场和风能场。 毕竟距离略远了些,已经都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信号塔建立之后,只要供电可以持续,就能覆盖这附近整个省的通讯。” 龙牧虽然看起来就是个活泼的小正太,但手上还拿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有轻微的违和感。 他笑着把文件袋放到桌子上,认真道:“爷爷说江银那边一切有他,不用担心——但是青玉哥哥我得带回去啦。” 柳恣放任青玉跟过来,主要是需要这孩子帮忙进行大规模的数据运算。 之前扬州城没有供电,他们带笔记本电脑过来也跑不了几个小时。 赵青玉当年十岁就拿过欧亚杯奥赛冠军,现在微积分也学的差不多了,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也相当得心应手。 好在吴恭花了六七天的时间,临时用木头架搭了根电缆线路过来,沿途都喷了警戒荧光粉和刺鼻的驱散喷雾,每隔几段还配备了警务员巡查,基本上出不了乱子。 这电缆一搭过来,五六台电脑就跟着搬进了临时办公室,衙门门口也悬起了电灯泡。 郭棣没事还去那金黄的小灯泡下面转了好几圈。 ——这又是个什么宝贝? 在官员们忙得恨不得通宵加班的时刻,城里的各种传闻也开始飞速发酵了起来。 有的说,这些人是菩萨降世,体恤妇孺,保护女子的种种难处。 有的说这些人都是萨满,上次那几条水龙就是凭空做法而成的,寻常人可千万不能得罪这些奇怪的人。 还有人揣测,这些人可能是从东海来的商人,门口都挂着久夜生光的神珠,衙门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好东西! 还没等这些乱七八糟的风声传到柳恣的耳朵里,衙门就出事了。 事情也不算大——在大伙儿终于加班告一段落,各自回屋休息的空档,门口的电灯泡被偷了。 之所以肯定是被偷,而不是被什么鸟兽弄走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们在门口装了个监控。 柳恣看着那个在夜视摄像头下异常清晰的身影,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来。 郭棣刚好今天也按时过来当差,老头一走到门口,就发现那悬着电灯泡的绳子被剪了。 这可了不得! 他心里又惊讶又惋惜,一边想着这些年轻人怎么把这种宝贝悬在门口给人惦记着,一边加快脚步往里头走。 “郭叔来了!”钱凡刚巡逻回来,披着大衣招了招手,示意老人家过来看看这屏幕上的画面。 郭棣这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清晰的玻璃镜——玻璃镜竟然如同被施了幻术一般,上面显了旁人的影子,连五官的轮廓都清清楚楚! 老头下意识地又看向钱凡,钱凡忙摆手道:“真不是神仙。” 他已经都猜到这老头要问什么了。 也是,哪里有神仙天天说自己不是神仙的。 郭棣按下心里的纳闷,看那屏幕上放的东西。 一个衣着破烂的人趁着夜色,从墙侧探出头来,左右看了半天,才抄了把小凳子,踮着脚去剪了那电灯泡。 得亏这灯泡旁边的线都是裹了绝缘体,不然怕是要出事。 刚好那人的剪子也生了锈,绞了半天都剪不断,后头那灯泡接触不良,开始光芒闪烁,那人愣是连扯带剪的把它薅了下来,还被灯泡给烫了好几次手。 “你们——你们看得到过去的事情?” 郭棣明显反应过来,这是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灯泡被偷的情况,战战兢兢道:“你们难道是妖怪?” “真是人,”旁边的胡飞心想这老头的关注点永远都奇奇怪怪的,补了一句道:“您认识这人是谁么?” 郭棣不认识,但是街上平时巡逻的小当差可清楚。 他被拉来一瞧,先是跟老爷子一样大惊小怪了半天,再蹦出一句道:“这不是老去赌坊的那四麻子吗?” “抓起来!” 那四麻子果真是个麻子,被衙门的官差抓来时连挣带扯的,张口就开始嚎:“冤枉好人啦——强杀良民啦——” 官差早就处理惯了这种痞子,抓了块抹布就塞了他嘴里。 郭棣心想这玩意真丢扬州人的脸,厉声道:“那夜明珠你藏哪了?!” 不是夜明珠……就是个五块钱的灯泡啊…… 胡飞憋着笑,只继续听他审。 那四麻子心想你们能找到证据才怪了,那金灿灿的宝贝他可是藏在城南树林的鸟窝里,将来要偷偷卖个大价钱的! 虽然那玩意在偷回去的时候,就已经不亮了,但回头多问几个江湖术士,肯定有法子再让它亮起来! 胡飞也是忙了太久,难得找点乐子,只吩咐人压着他去监控室,给他看半夜的录像。 四麻子一看见那玻璃镜上竟然有自己的样子,连偷的动作都清清楚楚,一瞬间脸都白了。 还没等官差松开他,这无赖就猛地跪倒在地上,二话不说开始磕头! 真不是神仙啊…… 胡飞憋着腹诽和笑,只绷着脸把他掺起来。 虽然郭棣执意给这王八羔子用点狠手段,让他好涨点记性,但胡飞还是清楚柳恣想要什么,只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麻子生怕被神仙们投下阿鼻地狱,哪里敢不听他的话。 等他再去附近的赌坊和人多的地方,就开始添油加醋的讲自己的这一遭奇遇。 众人都知道这是个偷鸡摸狗的货色,可也没听过这样的热闹。 ——这就是传说中的乾坤镜?!还有千里眼,顺风耳? 麻子越说越来劲,还照着从前听过的说书人胡诌的那些东西,添油加醋的添了不少料。 于是这新来的官老爷们都是神仙的事情,被传的神乎其神。 在民智未开的情况下,这种人人感觉自己被严格监控的氛围,确实对治安起到了很大作用。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还真没人敢违法乱纪,连顺手牵羊摸个钱袋都不敢了。 毕竟人家四麻子可是被亲自拎去看过拔舌地狱的人——神仙被偷了夜明珠,没要他的命,那是为了警戒世人! 在小年轻们一头扎进扬州城,各自忙活的同时,龙老爷子这边也没闲着。 他清楚扬州的建设离不开工人和技师,直接修订了相关的法令,和江银镇的各级高层,以及重点群众,全部都开了一遍会。 首先严明的,就是法律的监管和执行。 不管是在扬州城,还是在江银镇,哪怕是在特殊时期,也决不可做违法乱纪之事。 其次,是如何与原住民相处,说话和谈吐要注意什么东西。 老爷子做这个事,也算有心得了。 他年轻的时候,带着一群部下去遥远的苏瓦那族进行下乡改造,当地人的诸多习俗和语言都与城市有诸多差异。 那时候,龙辉就懂的如何控制群众,如何调剂好不同民族之间的关系。 在柳恣忙着规划城市的时候,他去扬州城逛了一圈,也隐约的看出些东西来。 华族和扬州城的人,非常像——哪怕没有学过东南的越语,也能大概听懂他们的语言,进行基本的交流。 老干部们管着江银镇,年轻官员们计划着如何再建扬州城,第一批工程队在繁忙中集结完成,开始向扬州城进发。 与此同时,第一批能听懂八成普通话的人也在招工署被集结完毕,准备与工程队进行汇合。 钱凡站在残存的角楼上,看着两支队伍如长龙般在城南被炸毁的废墟边相聚,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新旧两股文明,终于要开始融合了。 第24章 苍穹 钱凡,三十九岁,大概有一米八八。 柳恣一米七四,四舍五入差不多一米七,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就有种自己是个高中生的感觉。 那个男人的颈侧,胳膊上都有伤疤,对于军人而言,这是比刺青更加荣耀的纪念。 这代表着,他出生入死,经历过一切,却终究是归来了。 整个江银镇的领导班子,革新过三次。 第一次,是以吴恭为首的第一批知识分子被分配过来,进行国家指定的方案改造,以及对点扶持。 第二次,是特殊技能人员的专业,包括钱凡在内的多名人员也过来接班。 老一代的领军人物,比如卫生局的宋玥,都是曾经在华都抗击WEHS病毒的人员,无一不是学习了许多先进的知识之后,来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再次发光发热。 而第三次,就是CAT考试中被分配过来的六个年轻人。 除了答题卡填偏了,只拿到一半得分的柳恣之外,其他几人也都有硕士以上学历,又或者是留学交流经验。 这一批新的领导班子,平均年龄二十来岁,却把江银镇真正的拉了起来。 而老一辈的人物也并没有仗着资历不放权,大多都尽心尽力的帮助这些人。 吴恭虽说只有三十一,也在江银镇呆了接近十年了。 他看到柳恣和白鹿的时候,就颇感觉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绝大多数人,无论性格怎样,都可以较快的和大家融成一片,聊天说笑也都可以放松下来。 只有两个人藏得深,其他人也都能隐约的感觉到,也不说破。 他们两人坐在人群里,就像在闪烁的繁星之中,有两颗是缄默而收敛光芒的。 柳恣和钱凡,对此也非常清楚。 柳恣是镇长,是要统帅所有部门的核心人物。 他掐灭了烟,就是那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人,也是那个平易近人的镇长。 哪怕进了扬州城,衙门里的大小官员也能迅速和他熟悉起来,几乎每个人都与他相处的非常融洽。 厉栾有时候在酒局上喝多了,见众人无一不是醉的昏昏然,一瞥那柳恣,依旧是含着笑,依旧是双眸沉静清醒。 他就像个怪物一样,可以格外的融入进这群体里,却也保留着自己的疏离。 而作为警察局局长的钱凡,因为身份的缘故,就方便了许多。 他更愿意做一匹独狼,以至于在攻下扬州城之后,就要求自己独揽有关守城的所有事务,一个人随心所欲的施展,不用跟任何人负责和沟通。 柳恣自然也是随着他去。 “在看什么?” 城墙之上,略轻的脚步声传来。 下面的两支队伍陆续集合,钱凡甚至可以瞥见厉栾拿着扩音喇叭,在指挥不同队伍清点人数,往城墙下面带。 远处有车队缓缓开来,十几辆卡车上运载着不同的东西,还有两三辆柴油机组发电车跟在后头。 柳恣在他的身边站定,瞥了眼下面的场景:“别抽烟,我忍了好几天了。” 钱凡正从口袋里掏出新的一盒碧溪春,只瞟了他一眼,随手夹了一根递给他。 那清瘦的年轻人沉默了几秒,接了这根烟,两人默契的借了火。 有时候,人抽烟,不是为了感受那种浓烈的味道是如何呛入肺管里的。 烟这个东西,如同安眠药,如同军队集合的哨子,都是用来让人进入状态的东西。 很多女性讨厌会议室里呛人的味道,抽烟的人心知肚明,却戒不掉。 他们需要凭借这东西,让自己镇定,又或者放松,又或者专注起来。 正如同这时候的柳恣,一边嫌弃这味道真是又沉又重,却还是一言不发的把一整根抽完,半晌没有说话。 “找我有事?” “嗯。”柳恣深呼吸道:“十一月二十号了,要验收你在北边的成果了。” 其实他清楚,这下头的一批人,就是成果之一。 钱凡在接手扬州城的八万守军之后,任由他们走了三万多人,又筛选了三万人入围。 剩下的两万人,一部分给钱打发回去种田,一部分留下来找人教普通话,作为通过初步培训的工人。 只是……这扬州城以北,现在是个怎样的情况? 两人转身下了城墙,开车去了北边。 “夹城保留,唐城以北重新做了防御环境。” 关卡的人都已经被换成了江银的人,北城门也被拆了一部分,方便汽车进出。 柳恣坐在钱凡的车里,颇有种去访问别人的城池的感觉。 夹城很小,往北就是唐城,再往北就是边境了。 钱凡把车停好,带着他进了监控室。 “监控?”柳恣看着清晰的画面,知道他跟吴恭也合作过了,但还是有些诧异的开口道:“这监控是怎么牵的线?” “无线的,青玉弄了局域网,以及一个临时的信号收发站。” 钱凡示意他先坐下,给他看着几个摄像头的视角。 很明显,这是每隔几公里的监控画面——而且摄像头都被绑在了隐蔽的树杈间,没人能发现这样小巧的东西。 “培训了一批士兵,定期过去换电池。” 一共二十三个监控点——为此还拆了江银镇好几个小卖部和超市的摄像头,算是物尽其用了。 “然后也没干别的,架了一排机枪,还囤了一批手雷。” 钱凡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若有所思道:“要不要再埋点地雷呢?” 柳恣看着一成不变的监控画面,好奇道:“电网?” “不打算用电网了。”钱凡又摸出那盒碧溪春来,漫不经心道:“我们在这个城市,顶多呆个半年,差不多安排好了,就往北进发。” 他叼着烟站了起来,示意柳恣转过椅子,看身后张开的地图。 那是不知用什么法子绘出来的,全国示意图。 “我们找扬州的商人买了类似的东西,又拉着青玉飞了一趟,大概知道这附近是个什么情况了。” 柳恣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看见这片大陆的全貌。 由于地图是现代人改绘的古代地图,几个板块被重新处理过。 宋是相对而言的一小块,一个红色的倒三角。 往北,是两倍有余大小的金国,淡金的地域一直蔓延到了最北端。 金国以西,是西夏,然后是西辽。 宋国以西,是脱思麻和大理。 ……这块大陆也太大了点。 柳恣原本脑子里都是防御工事该如何设计,看到这整个板块的样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抢占更多的资源,”他缓缓道:“必须要扩张下去。” 如今的环境,又如何不像春秋战国。 游牧部族都四分五裂,蒙古、西夏、金相互胶着,还有个契丹横在中间。 而西边的大理、脱思麻,也未必是善茬。 更何况南边的宋国,虽然已经杀了忠臣,签了屈辱的条约,也占了主版图最富饶的一块,未必就能轻易打灭。 江银镇的现代人,必然不可能再甘心被封建王朝奴役,接受过现代种种的好,怎么可能还会跪下来随波逐流。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这临时的国家,他们就必须要争。 争更多的国土,争更多的资源。 “往北扩张的话,如果赵青玉看的那些书不是盗版货,”钱凡上前一步,指了指被标出来的几个点:“我们要往这个方向扩张。” 扬州、泗州、宿州、汴州,然后……一直到太原。 他指的那一条路线,被荧光笔画了明显的痕迹,柳恣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转移,半晌道:“因为太原附近有煤?” 钱凡瞥了他一眼:“你很聪明。” 江银现在占了扬州,可以控制人口进行大规模的粮食生产,还可以补充各种物资,过完这一个冬天其实没太大的问题。 问题在于,持久的煤炭储备,以及军事力量的发展。 柳恣安静了很长时间,以至于让钱凡以为他在发呆。 差不多五分钟过去之后,他才再度开口道:“你的计划是错的。” “什么意思?” “我们在扬州,至少要呆五年。” “……柳恣,”钱凡皱眉道:“我考虑过这种据点防守的可能性。” “可是,一旦有数万的骑兵同时杀进来,我们未必能守得住。” 占城的目的,一是为了控制要塞,二是为了控制人口。 “不,你先安静。”柳恣挪开他放在地图上的手,凝视着那条路线,又安静了下来。 钱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拎着保温杯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熟悉的香味袅袅升起,柳恣下意识的嗅了一下,眼睛还盯着那地图:“我们要把扬州城,建设成新的工业区。” “这附近有矿山,有森林,其他需求的资源也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拿到。” 他看向钱凡,不假思索道:“钱局,我们光靠人数,没办法赢的。” 他们都读过古代史,知道这种时代的战争,无非是战术和人数的碾压。 但江银的人,只有几万,而未来越来越多的新居民,未必愿意为他们卖命。 “煤炭这个东西,在他们不清楚我们的军工科技需要煤炭之前,可以尽可能多的从四处储备收购——实在不行打下靠北的城市,找附近的煤山。“ “但是,科技的恢复、工业的重启,才是我们发展的重点。” 柳恣的声音清冷平静,却已然沾染上了几分笃定。 “我们要在这五年里,造出一个现代的城市出来。” —— 钱凡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就不怕步子迈太大扯着蛋。 他看了柳恣旁边,愣是没接上这句话。 “我说的现代,起码是1950年以后的水平。” 柳恣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看着他道:“要有火车,有铁轨,有工厂可以炼钢,有完整的农业产区和供销系统。” 钱凡憋了半天,心想读书人说话做事怎么都这么折腾,有点想把他赶出去清静会儿。 “你听我说完。”柳恣知道钱局脑子里的计划全被自己给搅和了,笑了一声缓解气氛,又开口道:“既然扬州前面还横着个泗州,这几年还未必有人打过来,你先布置好高压电网就是。” 统帅军队,训练士兵,建立军工厂,这些事情全都可以交给你。 但是这个城市,以及这个国家应该怎么走,我说了算。 钱凡慢悠悠叹了口气,不死心般的确认道:“五年?” “起码五年,你只安心管理国防的事情。”柳恣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掏出手机拍了地图,又嘱咐道:“真要说防御金兵,建造枪炮肯定更方便。” “对了,钱局,你拆过枪么?” 钱凡听到这话,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何止是拆过。 他闭着眼都能把所有零件拼在一起,从滑膛到扳机应该是什么型号,有哪些改装的法子,全都清清楚楚。 他只要脑子还清楚,就是个活的军械图鉴。 柳恣一见他那神情,心里就有底了,只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回头派几个下属把枪械的资料都整理出来——你那边列个单子给我,最需要生产哪几样,有没有图纸,全都发过来。” “好。” 钱凡随手把钥匙扔给他,示意他开楼下的另一部车回去,又突然唤住道:“柳恣。” “嗯?” “你这要是判断失误,失了手,几万人的命可就都押输了。” 柳恣缓缓转身回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温和而缄默,没有表达任何情绪。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接,仿佛并这个问题并不存在一样。 他轻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柳恣这边把钱凡做的地图打印放大出来,自然又拉着余下的人开会。 梨子那边在忙很多事情,开会的时候都能听见老远拆城墙的声音,伴随着轰隆的闷响,柳恣只面不改色的写下能源问题四个大字,敲了敲黑板。 几个部长自然是都投过来目光,神色各不一样。 “我觉得……钱局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人小声道:“他要是真能打下来哪个有煤矿的城市,咱们就稳了啊。” “打的下来守得住?一个城都管不过来,还两个城?”旁边有人懒洋洋道:“这又不是现代,对讲机也就这么多,真被金国的人推了信号塔,那另一个城的人就全白瞎了。” 柳恣其实在这个问题上也有些头疼,他是政治系出身,学到的很多理论现在都没有任何意义。 宏观的问题是需要国家机器进行精密调控的—— 然而现在连国家机器都没有建立起来,一切都是纸上空谈。 远处有人轻咳了一声。 “等一等。”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发声的方向。 是白鹿。 那个华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也是如今的教育局局长。 “嗯?”柳恣停止转笔,坐直了看向他:“怎么?” “胡飞,”白鹿看向他身侧的秘书:“那天你是不是航拍了这附近环境的照片?” 胡飞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一茬,茫然的点了点头。 那白净修长的男人扶了一下金丝眼镜,轻声道:“给我看一眼。” 胡飞没带打印好的图片过来,只仓促的掏出手机,给他看里面的备份。 那一派斯文的男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慢慢道:“扬州,和这附近几百公里的地质情况,目前没有任何报告么?” 旁边的蔡余萧大概是忙了一通宵的缘故,睡意朦胧道:“咱们镇里哪有学过这个专业的啊。” 白鹿沉吟片刻,犹豫道:“我辅修过几年。” 这个华文系的硕士居然关心过地质勘探的事情? “不仅如此,”他再次开口道:“图书馆的文献里,也有好几本用得着的书。” 他的意思是…… 柳恣终于反应了过来,脸色一变:“你要找石油?!” “嗯。”白鹿扬起胡飞的手机,示意身边的人看那几张航拍图。 “这是典型的背斜构造,”他的指尖放大高空俯瞰的细节,声音随着判断的确认越发沉着:“看这边,这个是向斜形成的谷地。” 胡飞看着绿油油一片的山岭,神情非常茫然:“啥?你在说什么?” 其他人有的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有的依旧一头雾水。 柳恣拉开椅子,起身过来看:“这段也是背斜。” 他看向白鹿,皱眉道:“怎么找?你知道怎么确认么?” “应该可以,找冒水点。”白鹿露出无奈的笑容来:“再去把赵青玉借来,我们得开车去兜一圈看看了。” 由于赵青玉还被扣在龙老爷子那里,估计明天中午才能过来,白局长接过柳恣手中的油笔,临时当一回高中地理老师。 他抬手画出迭起的山峦,用虚线标出不同的岩层,声音清朗:“在地壳运动的作用下,岩层之间会发生强烈碰撞和水平挤压。” 向下凹陷的地方为向斜,向上隆起的地方叫背斜。 白鹿侧过身子,示意他们看不同的横截面形状,解释道:“含有油气的沉积岩层,会因为压力变形,导致石油和天然气往上跑。” 柳恣点了点头,补充道:“刚才他划的那张图片,就是典型的储油构造。” 但前提是,这山脉下有沉积岩层。 光确认山脉的走向不够,还要有实际的找油方式才可以。 “所以,你们只要找到这种……呃,背斜的山,就可以了?” 孙赐在旁边听得有些纳闷:“这山不都是隆起来的,感觉没区别啊。” “到底是向斜还是背斜,要从新老岩层的分布方式来判断,”白鹿想了想道:“除了背斜聚油理论以外,用肉眼找油苗也是非常方便的。” 扬州附近山水重重,一旦有泉流中涌出油气,都可以通过肉眼观察到。 只要找到油苗,后续的工作都会方便很多。 柳恣之前的思路完全是被钱凡给带跑了,心思全都在北方,都忘了扬州本地的可能性。 “靠飞机只能看大致的山势。”白鹿合上笔盖,不紧不慢道:“具体还要再讨论,可能得找几个地理老师,跟着我们出去一趟。” 要忙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每一天的时间都不够用。 人们提着灯笼架设新的电网输送分支,给东南城角给予一定的照明辅助。 厉栾抬起头来,看见了穹苍之上的星河。 她在穿越过来之后,已经这样看了许多次,可每一次都会怔一下。 2030年的华国,没有这样干净的大气层。 这个时代,没有光污染,化学污染也极少,以至于无论身处何地,夜晚看一看那天空,都会有如同电影特效般的星河。 那光芒原本是细碎又微小的,可聚集在一起之后,竟有种夺人心魄的震撼感来。 广渺而没有边界的天幕,由南至北,是如细钻般散落的星辰。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像是想要触碰什么。 厉栾的出现,无异于是对整个扬州城的冲击。 她作为建设部的部长,以妩媚而自我的穿着出现,而且还号令着江银的诸多男女,再由他们来领导两城重组的工程队,始终都绷住了领导者的身份和姿态。 为了喊话方便,她站在最高的位置,同时也是用一口流利的官话和解释政府施工的要求和执行时间。 那些扬州来的临时工纷纷抬起头来,用讶异甚至是震惊的神情去打量她。 而舆论,也因为她的存在再次膨胀。 临时工虽然要留在建筑工事旁边,未必能回得去。 可总有些游手好闲的本地人会围观他们在做什么,再回去通风报信。 一时之间,这临国的女子可以当官管人的奇闻,也跟着流传开来。 不知是谁提了句,当时四条水龙现世的时候,她就坐在其中一个红色的御龙台上,一时间人们纷纷想起,似乎从一开始,就有这么个冶艳的女人出现过。 她卷曲的头发像胡人,嫣红的唇衬着白皙的皮肤,无论是穿短裤还是马靴,都透着自己的风格,却也格外的好看。 不知不觉间,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而女子也渐渐地打开门户,开始适应新的环境。 在柳恣和白鹿去寻找油苗的同时,建设部这边开启了全新的计划。 ——建设平民建筑群。 临时建一栋现代化的大楼,无论造价还是所需物资都完全无法满足。 建古代的木楼,虽然技术上可以满足,但是木楼如果不涂抹现代的防火漆、防蚁漆,也并不经用。 后期的维修和检查成本也要考虑在内,并不是个合适的选择。 所以在会议之后,厉栾确定了她的选择—— 集装箱式宿舍。 —— 集装箱宿舍,并不是码头运载货物的那个集装箱,而是蓝白相间的夹板房。 这种夹板房常见于一个个建筑工地上的临时宿舍,最高可以盖两层,每间屋子都可以睡八个人。 上下铺不够的情况下,打地铺也没有什么问题。 相比于他们在扬州城贫民区看到的草屋茅屋,集装箱宿舍优先解决的,是防火的问题。 那些草木建筑群不仅搭建的随意散乱,重点是没有切实可行的防火方案。 一旦某一处起了火,随着风势会直接引燃大半个城区。 之前不是没有过这种事,连汴京里也重建过好多次。 其二,是满足人口的居住需求。 没有财力买地皮的寻常人家,要么住在简陋的棚子里,要么在街头或者桥下露宿,街上的乞丐也无人管理。 建立集中式的宿舍,可以解决低端人口的燃眉之急,还可以给他们提供稳定的生火做饭、方便洗澡的地方。 但凡能自谋生路的,多半不会来招工署。 来了招工署的,肯定都要好好安置。 伴随着大灯的照亮,两队开始缓缓的开始加班。 现代人组成的工程队,通过焊接的方式开始安装夹板式的宿舍。 这种小房子有通风采光,下暴雨了也不会有什么顾虑。 而古代队则分了若干个小分队,在队长的指挥下进行对应的施工。 无论是承重部分的焊接,还是防潮防火的处理,一旦学会了就很好办。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两队人也渐渐熟稔了起来。 这种宿舍的拼接像极了积木,只要把每个面对应的板子拼好,再进行焊接就是了。 古代队的人虽然不熟悉电焊和电线,但在他们接受第一批培训的时候,钱凡手下的人就已经事无巨细的讲解过。 有的人甚至和江银的工人结交了朋友,开始笑嘻嘻的玩他们的打火机。 还有人把妻儿送来的酒分了出来,和大家伙一起喝一杯。 十二月的时候,第一批建筑群在东南方向的荒地上扎稳了根基。 一共有八十列,每列两层十五间,可以容纳万余人住宿生活。 为了提供足够多的夹板,江银的人甚至开动了一处工厂,把剩余的钢材加工了大半,用来庇护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们。 伴随着工人们的入驻,文员们也慢慢的渗透了过来。 政府开放了大量的新职位招募,通过统一考试的人都可以来参与扬州城共建的种种项目中。 虽然江银镇内的资源被大量的回收,从原先的自由市场制改成了半分配制,但伴随着临时兑币所的开张,两城之间的货币也开始交汇。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帮忙登记扬州城的人口、房舍的分配情况。 龙老爷子写了本《临国基本行为守则》,被广为印发,无论现代人还是古代人都可以分一份。 凡是通过一月一度《守则考试》的江银人,都可以领到一张记录着ID身份的入城卡,去进一步的接触这个老城的一切。 考虑到各种方面的事情,他们只开放了扬州城的两条商业街,允许江银镇的人过去消费和观光,给予扬州人更多的盈利。 他们清楚由于科技和生产水平的各种不对等,这时候开放江银镇的进入权限,只会引发骚乱和争端。 相比约束原住民,还是管理镇民要来的实际一些。 西南和正东方向的大片农田还在统筹中,不可能马上就产出什么成果。 但那些富户因为向临国政府兜售粮食蔬菜等种种产品,着实捞了一大笔。 在众人都手忙脚乱之际,新年来了。 底层的民众还在为得到新房子的事情又喜又忧,江银的人也沉浸在对扬州城的种种新奇发现中,只听见几声爆竹的接连蹿响,才有人终于意识到,年关已经到了。 今年的雪,莫名的晚了许多。 南城和东城的城墙都已经被拆了个干净,新的建筑群伫立在干净平整的大地上。 沥青路从江银铺到了扬州城,如同在山林中落下了一条锦缎。 五六辆电瓶小厢车在南城居民区和北城老城区之间来回行驶,接送需要在其间往来的人们,还有十几辆车不断的从扬州城开向江银,去储备更多的煤炭。 大概是商贾们发现了商机,也可能是向外传了消息,说扬州这边的豪富需求大量的煤炭,从十一月起,过来送卖煤炭的人就越来越多,一开始是用小车推来的,最后干脆坐牛车拉过来。 厉栾知道大伙儿都不容易,吩咐放一个月的年假,薪水全都按不同的货币结了干净。 现代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古工队的人反而一个个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临国的人,不仅给他们房子住,干活儿了还能拿这么多钱? 一月越来越近,爆竹的响动也越来越大。 人们贴着春联门神,倒也是相似的民俗。 不一样的,是其他的种种活动。 江银的人们过年,一般是贴了春联之后,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看看春晚放放鞭炮就是了。 但扬州城的人,显然要讲究许多。 他们用红纸剪了种种吉祥如意的图案,比如仙桃童子、喜鹊登梅等,无一不是底端缀着流苏,纷纷挂在各家的门上。 除此之外,各家各户门口还会悬挂兔头,又或者是用面粉和赤豆捏成黑蛇,也作为辟邪迎福之物贴在门额之上。 孙赐去南城小区拍照的时候,一看见门口挂着的兔脑袋,差点被吓一跳。 郭老爷子看着这城市的许多人都有地方过冬,也亲自去南城小区转了半天,还伸手敲了敲他们的夹板墙,也感慨许多。 老爷子心里对这些外来的人既有不安也有感激,但见这几个月下来没出过命案,也态度和缓了许多。 他在元旦那天把衙门里的一帮小年轻叫到元水桥旁的一口井边,令仆从掏出两个小口袋来。 “一袋是麻子,一袋是赤豆。”郭棣笑着抓了一把,示意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往井里投:“麻豆各七粒,来年平平安安,无灾无患。” 办公室的小年轻们自然捧场,一边说着吉利话,一边小心翼翼地数着豆子。 宋玥笑的又添了些皱纹,也心里许着愿,把那豆子投进了水井里。 正月初一,按照规矩要取五木煎汤沐浴。 花鸡舌和叶藿的味道是花木混杂在一起,味道既有种清新温雅的馥郁,同时也夹杂着丝丝的涩意。 其他人都嫌麻烦,只有赵青玉和龙牧问清了方子,笑眯眯的煮了锅药汤泡了二十分钟。 两个小家伙穿好衣服出来吃年夜饭的时候,都跟从药铺子和花圃里打了个滚出来一样,闻起来又香又奇怪。 在此期间,相熟的人家也开始串门,一起吃酒聊天。 江银的人们虽然没办法邀请朋友来镇子里做客,但有好几家用保鲜盒打包了自家包的饺子以及各种小菜,去南城区里找朋友一起过年。 而郭棣也下了帖子,请衙门里的熟人去他府上赴宴。 屠苏酒、五辛盘皆是驱邪祈福的寓意,赵青玉懒得听那些中年人密切交流着什么,心思全都在吃上面。 孙县令家都铺张奢侈,更不用提郭顾问家的排场了。 他们虽然餐桌上暂时没有番茄玉米之类的东西,但雀舌、牛脯、鹿肉之类的,是一样不少。 更多的,是来自山里河间的各种野味。 柳恣自诩也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人,这时候看见桌上的酒烧江瑶、石首玉叶羹,还有那看似不起眼,实际上相当好吃的蜜渍豆腐,也颇有些不知如何下筷子。 郭棣一面和他们聊着天,一边也打量着这两个不留长发的小孩。 “尝尝这五味杏酪鹅?”他眯起眼笑道:“小孩喜欢吃些甜点是?” 吴恭向来客气,忙摆手道:“已经够丰盛了。” 没过多久,厨房果真又摆出六七样点心出来。 澄沙团子捏成了兔头的样子,焦锤里塞着黄雀肉,咬一口又酥又香。 龙牧窝在青玉身边啃着春饼,悄悄拿筷子沾了点钱叔的花椒酒,抿了一口。 啧,真冲啊。 钱凡喝的有些上头,只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唤道:“小牧,叫声叔叔,给你红包!” “叔——叔。” 赵青玉这边刚准备捻一筷子翡翠玉团,听到红包两个字,眼睛唰的就看向了柳恣。 柳恣咳了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趁着大家都在,要不去放个烟花助助兴?” “柳叔,我红包呢!” “走走走,放个百龙乘云给你们看!” “柳叔,我红包呢!” 第25章 宋朝 南宋的朝廷,一开始是定河南商丘为南京,后来伴随着金朝的攻势一度南迁,把行都设在了杭州。 奇异的是,自十月攻完城,到一月过完年,宋朝那边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别说柳恣发现这情况不对,郭棣老爷子也等的心焦。 他自诩是半个内应,只要有一日朝中的军队杀过来,他哪怕接应不成,也可以一把大火烧了这些人的宝贝。 扬州离杭州不算近也不算远,三百多公里就算是人走过去,这些天也该到了啊? 郭棣没有等到朝廷的消息,却等到了一个故人。 那日他在太守府中写着文章,下人匆匆忙忙赶来,说是孙先生到了。 孙先生? 郭棣怔了下,放下笔皱眉道:“哪个孙先生?” 他在扬州呆了一段时间,以至于把现代和旧制的称呼都混淆了许多。 没想到小厮的身后有个人疾步而来,根本不管所谓的门禁,直接冷声道:“郭知州倒是好雅兴!” 郭棣看清眼前那人的模样,竟惊诧了几秒,不确定道:“孙——孙太冲?!” “扬州沦陷,你这儿倒是过着太平日子?”那人嗤笑一声:“你我虽非旧友,可也算同僚一场,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眼前那个中年人并没有穿着官袍,而是盖耳帽配毛衫,宛如一普通平民。 来者正是被广为人称“水晶灯笼”的孙道夫。 郭棣给旁边诚惶诚恐的小厮给了个眼色,后者忙不迭退了出去,把门关的严严实实。 “先坐。” 孙道夫明显余怒未消,声音里都压着情绪:“如何能坐?” 郭棣虽然是武将出身,也没有这文官如此大的脾气,只看着他道:“行都又出了变故?” 孙道夫对朝廷忠心耿耿,必不可能自己突然跑出来。 他离开行都,要么是被贬,要么是自己辞了官。 郭棣为官几十年,迎来送往太多人,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文官只愤愤不平的长叹了一声,还是执拗的不肯坐下来。 他心里满腔的愤懑与痛苦,这一刻甚至无人可说。 “我是不是叛国贼,先且不论。”郭棣抬手收拾干净桌上的笔墨纸砚,不紧不慢道:“朝廷还不派人来收了扬州?” 对方明显没心情回答他的问题,只又用鼻子哼了一声。 行,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郭棣长长叹了口气,任由他跟个木桩似的架在那,只自顾自道:“你若是不想说,那我来说好了。” “去年十月,某天半夜,扬州城的南墙被炸了个干净。” “一群外邦人,虽然模样跟我们差不多,却驾驭着铁皮怪物和水龙,直接攻占了扬州城。” 听到两个不应该出现的名词时,孙道夫才略有些动容。 但很快他脸上又多了兴师问罪的神情,恼怒道:“什么水龙!什么铁皮!你说降就降,怕不是给自己找借口!” 郭棣任由他发泄般的吼了许多话,等那人安静了,才继续道:“我是在同一时间,被人从太守府里架出来的。” “他们把我绑上了高台,我原以为扬州城会伏尸处处,血流成河,却只见水龙与迷雾飞舞,两万守军昏迷抑或被熏晕过去,却也一个都没有死。” “那又如何?郭棣——那又如何?”孙道夫直接两步上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怒意不减的吼道:“这就是你叛国的理由吗?因为他们所谓的仁慈吗?仁慈的人会占领我们的城市吗?” “孙道夫。”郭棣两眼平静,只看着他道:“你觉得,我选择过吗?”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机会。” 这外邦人虽然来的又急又快,但占了优势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杀人,而是放人。 郭棣在高台之上,明显能够看到他们操纵水龙与流星般令人灼目的东西,一片片的人冲上来又被放倒,却一个都没有死。 而正如那个柳恣所言,但凡是不愿意当兵的,不愿意的留在这里的,几乎全都跑了。 郭棣当官的这些年来,在扬州附近抓了不少的壮丁,不管他们是否愿意,都强令着留在城中驻守。 可在那一晚上,柳恣就放走了接近一万人的守军,任由他们逃到任何地方。 “放人?”孙道夫也愣了下,他倒不是感激这外邦人的仁慈,而是惊讶他们这么做的动机。 城中的俘虏,无论是做苦力也好,充作新的兵士也好,总归是有用处的。 “扬州城,一共走了五六万的百姓,三四万的守军,”郭棣慢慢道:“现在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 “全给放了?” “全都放了。” “他们图什么啊?”孙道夫这才缓过神来,怔怔道:“那其他大户被劫掠过吗?” “没有。” 那文官略有些焦躁的在他身边踱了几圈,明显费解又不知所措。 这一切都违背了他的认知——虽然在来的路上,就听闻了几句类似的话,但他那时候怒火攻心,明显听不进去。 可是这一路来的时候,都能看见有人在往杭州跑。 “什么叫你没有选择?你难道没有降吗?” 郭棣示意他要不坐下来先休息一下,继续道:“这些人,在占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人。” 他们根本没有把自己这知州当一回事。 如果他们杀人,那剩下的守军还能被激发战意,用更拼命的架势去抵抗。 可是他们放人,不仅是在瓦解这扬州城守军的战力,也是在稀释他郭棣的指挥权。 郭棣仅仅被绑了两个小时,守军和百姓已经如大雁南飞般纷纷离去,之后虽说被聘成所谓的顾问,可无论他来也好,不来也好,没人管他。 “换句话说,”老头慢慢的叹了口气道:“在一天内,老夫的权力就被架空了。” 衙门被改换成了参政院,军队被换人掌管,就连原来熟悉的副将也不知所踪,怕也是跑了。 他郭棣,这时候再振臂高呼,会出面跟着他反抗这水龙天火的,只有寥寥数人。 而他若绝食自尽,也没有人会把这些权力再交还给他。 可能会象征性的立个坟头,但绝不会做更多的事情。 “怎么可能?” 孙道夫毕竟做官多年,也清楚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郭棣但凡是个守将,都应该死守扬州城,带着剩下的人抗击到底。 可是半夜被架出去,官职军权说卸就卸,这时候的他只能算个普通人。 思索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郭棣也没有穿官袍。 老文官满心的愤懑化成了无数个问题,又开始坐不住了,在郭棣身边开始反反复复的踱步。 “后来呢?他们又做了什么?” “铺设道路,给流民修建房屋,修筑防御工事,广征炭火,说是要开始抗金。” 听到抗金两个字的时候,孙道夫都懵了。 “抗——金?” “他们不是金国派来的?” 郭棣点了点头,颇有种过来人的感觉:“稀奇。” 他这几个月看的稀奇,比这几十年看的都多。 “什么?抗金?”孙道夫只觉得一口气没上来:“这外邦人到底干嘛来的?” “不知道。”郭棣摇头道:“一不抢掠财物,二不留人还往外放,但是说实话,那几条水龙,还有那一溜的天火,当真是可怖。” 他亲眼看着成千上万的人在那数米高的水龙下几乎没有还击之力—— 用箭矢去攻击水,又能起什么作用? “真的是龙?你见过了?”孙道夫脑子里都乱糟糟的,完全说不出话来:“神仙显灵还是妖法啊?” “他们说他们都是普通人,这些东西都是造出来的。”郭棣呵的一笑:“我怎么造不出这些东西出来。” 孙道夫听到这里,心知大势已去,只跌坐在他的身边,半晌说不出话来。 郭棣也猜到了几分朝里的事情,只起身给他倒了一盏茶,等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这孙道夫是被贬出来的。 他本来打算南下,却在出城时看见了自扬州而来的许多流民,还以为是扬州被金人攻陷,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 而他在朝中目睹了种种,心里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皇上既不打算抗金,也不打算守国,依旧活在他的太平大梦里。 —— 孙道夫,之所以被百姓们冠以“水晶灯笼”这个称号,就是因为他从政的这么多年里,为官清明廉洁,且做事雷厉风行,给川蜀大地的子民们带来了无尽的好处。 他发展民事生产,改进烟茶酒税,是实实在在的为百姓们谋福祉、做好事。 水晶向来纯粹干净,灯笼又有指路照明之用,这两者都是对他的美誉。 但再聪明能干的官,在皇权面前,也没有任何能改变的余地。 绍兴九年的时候,金宋签订了和约,将宋国百年的颜面糟践到了尘埃里。 其一,就是南宋对金称臣,每年纳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两。 其二,是要皇上如臣子般在满朝文武前跪拜,受金主的册封。 当时的秦桧以皇上在服孝为由,代为跪拜金主,却也是辱尽了宋皇室的尊严。 后来岳飞死在狱中,秦桧在多年后也急症而死,朝内朝外的重臣相继倒下,臣民们更加惴惴不安。 大臣们在秦桧死后纷纷上书议事,希望给岳飞平冤昭雪,但皇上却直接出面,把一切都挡了回去。 他本人的第一句原话是—— “和金人讲和是我的本意,秦桧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让他去做的。” 第二句是—— “从今以后,凡随便议论边境战事的,都处以重刑。” 他帮秦桧开脱,又严令再谈边境之事,能得到重用的也是投降派的官员。 整个朝廷如同被捂住口的茶壶,所有的气与沸腾全都被闷住了。 郭棣虽说在扬州守了三十年,对这些前尘旧事也清清楚楚。 他只能说尽自己的力,保护好边疆的种种,对皇上的装聋作哑也无可奈何。 “如今又出什么乱子了?” “什么乱子?”孙道夫心里只觉得荒诞又凄凉,望着他缓缓道:“还不是因为金人?” 早在两年前,金主完颜亮就派遣了左丞相等人去了汴京,开始修筑宫室,大有南下之意。 当时的国子司业黄忠出使金国,回来以后立刻上书,认为金国打算以汴京为据点,准备南下侵宋了。 一旦金主入驻汴京,那么金兵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抵达宋境,这绝对不是能忽略的小事情。 这事郭棣也听说过,只是碍于两地交流不便,并没有得到更多的消息:“皇上怎么说?” “皇上?”孙道夫冷笑道:“汤丞相出来挡了,说这是危言耸听,不足为惧。” 宰相的意思,不就是皇上的意思么? “还没完,去年在下作为礼部侍郎,再次出使金国,见到了那完颜亮。” “你见到他了?”郭棣惊讶道:“如何?” “如何?”孙道夫站了起来,冷声道:“跟孙子似的被羞辱了一通!” 当时那完颜亮直接狰狞了神色,在众人面前对他孙道夫以上国的姿态逼问了一番! 如此夷狄,竟是铁了心的要做上国! 完颜亮是直接逼问他,说宋朝的皇帝到底想不想再做臣了? 他问为何边境有人招兵买马,修建城池。 他问为何叛逃至宋境的金国人从未被遣返,再无音讯! 郭棣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神色大骇。 孙道夫根本不想停下来喘口气,只寒声道:“回了杭州之后,在下自然是立刻禀告圣山。” “圣上说,”他竟又露出怆然的笑容来:“圣上说……” “我们对金朝有求必应,他们有什么借口可以再犯呢?” 郭棣半晌说不出话来,只缓缓拍了拍他的肩。 孙道夫是在绍兴二十九年五月被贬的。 他知道皇帝无意守国,却也忍不住再三劝诫他对金国加强防备,最后皇帝被他搞烦了,直接把他贬了出去。 孙道夫虽然被贬去了别的地方,但现在人心惶惶,哪怕自己拖延再三也无人关心。 他借着要收拾行李、身体多病等由头留在杭州,又从老友那探听到了许多事情。 由于上书的人实在太多,皇上安排王伦六月出使金国,去看看情况如何。 王伦倒也清楚圣上想听什么,回来以后只拱手道:“金国如今和平安定,全无南侵之意。” 皇上这回彻底安心了,他生怕轻举妄动惹恼了金人,还为自己从前的笃定庆幸不已。 可完颜亮是什么人? 他是弑君上位的逆臣,这种人怎么可能有忠义仁德之心! 两个人相坐叹息,都有种沦落颓废的感觉。 “这临国,是从哪里来的?”孙道夫皱眉道:“你真的不打算把扬州城夺回来了?” “未必能夺回来。”郭棣皱眉道:“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的兵力……这些人好像真的会腾云驾雾。” “你不会在骗我。” 孙道夫沦落到如此境地,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如果按照原计划,去别的地方继续做官,本来还可以再苟活些时日。 可现在,他因扬州沦陷而临时改了线路,没有去绵州继续做官,这事一旦被人发现,恐怕就会被冠以大逆不道的罪名。 扬州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国家占了,他又如何能放心地回绵州! “你先留下来,跟我出去看看?”郭棣枯坐许久,缓缓起身道:“乱世之中变故太多,你我皆身不由己。” 孙道夫愣了下,缓缓点了点头。 扬州城少了一半的人,但街市上仍旧热闹繁华。 与杭州不同的是,路上多了许多年轻的女子,而且混杂着一些穿着奇怪的临国人。 现在是冬日,可他们并不披厚实的长袍,反而看起来轻便自如。 衣服的料子也光滑又奇异,仿佛并不是锦缎织成。 两个老头在街道上缓缓走了一会儿,郭棣只慢慢给他解释那些车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路灯不再用续油,以及南城区在半个月之间就建了多少楼房,如今流民全都已经安置了进去,还可以领活拿钱。 一路上孙道夫都颇为惊异,看什么都觉得一头雾水,还没等他搞明白这车是如何无马而行的,远处突然传来了两声喇叭的鸣响。 “那个就是我说的铁皮怪物,”郭棣示意他往旁边站点,两人目送着这辆车往衙门的方向开过去,只在路边低声继续交谈。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孙先生带去参政院里。 郭棣本身已经和孙道夫说清了自己的打算,在扬州城观望情况——如果他们要打金朝,自然可以帮忙一二,如果他们要对朝廷不利,自己这边也能赶快放出消息,给杭州那边递话。 可孙道夫毕竟是个心气高傲的文人,他真怕这犟牛坏了自己的计划。 还没等郭棣想好到底怎么办,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原来那车是去参政院通风报信,紧接着南城闸口放了人过来。 看那车辇和马匹身上的鞍饰,竟然是杭州礼部那边的人。 “难道是王伦那混账?!”孙道夫脸色一变,意欲跟上那疾驰而去的马车。 “你别轻举妄动!”郭棣低喝一声道:“孙太冲,你现在应该已经到绵州任官了,是想让王伦把你捉回去治罪吗!” 孙道夫的脸上露出不甘的神情,挣扎道:“可他们明显是朝廷派来的外使,我不放心——” “我去,你先回我的府上等着!” 柳恣这边,还在跟孙赐他们研究宋朝的赋役和税收制度。 占下这个城,可不是多简单的事情。 土地制度要改、税收要改,还有学校的教育如何设定,两个城市之间什么时候开放互通…… 孙赐虽然也是华文系出身,这时候看着这些没有标点符号的古书也颇有些晕。 忙碌之际,闸口那边的人用传呼机发来消息,说是有宋国的使臣到了。 ……然而他们这边压根就没有外交部啊。 柳恣想了想,一边给钱凡吴恭打了个电话,不敢麻烦年事已高的龙老爷子,一边吩咐南闸口的士兵把他们领过来。 钱局和吴局很快就到了,而使臣也在同一时间赶来。 来者正是王伦。 他下马车的时候,瞥了眼衙门口悬着的‘参政院’三个大字,眉头跟着一动。 宋朝出名的王伦有三个人,一是北宋时期起义的首领,二是南宋初期的老臣,三就是他,跟那高宗说金国是和平之国的佞臣。 柳恣出门迎接时,一眼就瞥见了他嘴上的两撇八字胡,正欲说句什么,一扭头瞥见郭棣匆匆的赶来了。 王伦一路过来,虽然看见难民却不见死伤,一见这郭棣也全须全尾的活着,心里也纳闷不已。 当时扬州沦陷,有几个小官骑马赶回杭州,把他们操纵天火、唤龙呼雨的神通全都复述了一遍,听得皇上都为之震惊。 可一听说扬州除了城墙被炸之外,无人死伤,满朝文武也是震惊不已。 赵构虽然听说扬州被占,颇有些不知所措,问题在于这占扬州的临国一不屠戮民生,二不跟宋国要纳贡,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满朝文武原本就在争执不休,一听说夹在边境和杭州之间的扬州被劫,更是炸了锅。 要知道,宋朝官场这几十年的主体,就是主和派和主战派的反复拉扯。 光是要防御金国这件事都折腾了几年还没落定,就能看出行政效率有多糟糕了。 最后吵来吵去,皇帝还是拍了板子——先派使臣过去看看,再定论别的事情。 王伦因为上次出使金国之后,回来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颇为不错,最近颇受皇帝待见,就又给派了出去。 郭棣夹在两人之中,也觉得脸上臊的慌,只强行介绍了两位的身份,大致解释了下自己的处境。 柳恣看他紧张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只吩咐王伦他们跟着自己去会议室。 王伦作为外使,其实早就看管了金国那些贵族用鼻孔看人的嘴脸,在宋朝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略有些讶异,这据说能御风唤龙的皇帝竟然亲自出来接见自己,更好奇怎么半个月过去了,扬州城连修行宫的意思都没有。 一路上几人走的颇快,旁边不时有别的同事从办公室里出来,见到柳恣也仅仅点头问候。 王伦看见这其中还有几个女性,更是惊异不已。 到了办公室之后,几个官员坐定,钱局和吴局也同一时间赶到,几人简单互相介绍了一番。 王伦颇不习惯这种平起平坐的场合,他刚才想要行礼都被郭棣给拦住了,这时候坐在柳恣的对面,更是觉得哪里都不自在。 “敢问,这位就是临国的皇帝?” “不是皇帝。”柳恣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我们临国是选举制,只有领袖,没有世袭的位置。” 这话他是第一次说,郭棣和王伦在听懂的那一刻,都齐齐变了脸色。 郭棣之前还纳闷,这柳恣怎么不纳妃也没后宫,眼看着赵青玉和龙牧都不姓柳,心里更是奇怪。 “不——不是皇帝?!”王伦震惊道:“那临国的大统由谁来继承?!” “说了,是选举制。”钱凡转着笔道:“大伙儿选,谁强谁来。” “这这这——”王伦起身意欲再次行礼:“微臣当真是由宋国出使,还请不要玩笑!” 郭棣的脸色变了几变,也说不出话来。 “是这么个意思。”柳恣慢慢道:“五年一届,可以连任,若是五年之后,这郭先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他来坐我这个位置,也没什么问题。” 王伦整个人都懵了。 郭棣心想这临国人是真的乱来,压根不懂什么纲常之法,只小声道:“他们好像没有君臣之别。” 王伦缓缓回头看向郭棣,心想别是这孙子想自拥为帝,整出这么些个不着调的东西来……不太可能啊。 “是真没有。” 柳恣挥了挥手,旁边的孙赐拿了几样东西过来,放在了王伦的面前。 “这几样,就权当是礼物,赠与你们宋朝了。” 王伦这时候定睛一看,发现没一样是自己认识的。 第一个,就是一对全新的手电筒。 吴恭颇有种再次被扔到乡下送福利的感觉,只凑过来给他演示道:“如此就可以照明行路,夜里很方便。” 他关了两三盏灯,示意王伦碰那个按钮。 王伦战战兢兢地效仿,一瞬间雪亮的光芒盈满室内,吓得他差点把这东西扔掉。 “竟无燃油火引!” “是的,”吴恭耐心道:“这两个就送你了。” 郭棣站在旁边,一见王伦那被吓懵的样子,心里莫名的松了口气。 第二样,是两副望远镜。 吴恭开了窗子,调好焦距以后示意他看外头的景观。 王伦这时候已经有点语无伦次,接过那望远镜看向远处,只见远处的藤蔓草叶全都清晰的被放大了数倍,墙头瓦的裂痕都清清楚楚。 “岂不是——岂不是可以目睹千里之外的东西!” 吴恭知道教他调焦距很麻烦,只吩咐他不要动中间核心的机关,把这东西带回去用就是了。 第三样,是两个保温杯。 江银镇毕竟是个镇子,没有人有过外交官的经验。 在之前的开会的时候,他们提到过这个问题。 结论是,如果宋朝派人过来,起码态度诚恳一点——占了宋朝的一座城,怎么着也要先礼貌点交流。 如果宋朝不打算和他们合作,派兵杀过来,那也同样电网水车照明弹配机枪,能撑多久撑多久。 撑不过是天意,谁都没想到会穿越到这破地方来。 而礼物虽然准备的便宜,还真不是因为他们抠。 柳恣本来想送照相机之类的东西,后来都自己否决掉了。 ——倒不是怕送了出事,是怕送了以后他们不会用,教还教不会。 送礼这个东西,初衷上就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不是? 王伦看着桌上被随意放着的这几样东西,脑子里所有的计划全打乱了,只战战兢兢地叫下属把东西都收到木匣里。 他原先听说这些人会呼风唤雨、驾驭水龙,还一度以为是谣传妄论。 可一看到这无火自明的手电筒,这几十年的认知就全都崩掉了。 钱凡一看他那表情,就非常自觉地补充道:“我们真的不是神仙。” 真的真的真的不是神仙。 “真……不是?”王伦看着头顶上一瞬间就亮起来的电灯,怔怔道:“真的不是神仙下凡吗?” 所有人包括郭棣整齐地摇了摇头。 于是严肃又正经的外交场合变得有些尴尬。 郭棣王伦等一溜古代人坐在右边的位置,各怀着不同的心思。 王伦这时候也只能强行继续交流,毕竟还要回去跟皇上交差。 “诸位占下扬州,是为了什么?” “我们自海外而来,占下扬州实在是不得已,”柳恣温和道:“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会在往北打过去,尽早拿下金国的土地。” 拿下金国之后呢? 柳恣知道他的顾虑,瞥了眼同样不安的郭棣,继续道:“如果宋国有意交好,自然不会进犯,两国跨河相治,还可以贸易往来不是?” 郭棣并不太相信他的这些话。 “有意交好——自然是有意交好!”王伦忙不迭起身行礼道:“临国与金国之事,宋国无意干涉!” 眼下,连大宋的皇帝都能坦坦荡荡的表示效忠金王,他王伦当然清楚该说什么话。 若是临国和金国真的交战起来,无疑能让宋国休养生息,不失为一桩好事! 整场交流下来,两边都一头雾水。 在送别王伦带领的车队之后,柳恣回到了参政院,看向那两个沉吟不语的局长。 “你们怎么说?” “他们这态度……也太奇怪了。”钱凡弹了下烟灰道:“是生怕我们打他?他们宋朝不知道我们这边有多少人?” “我觉得……可能古代人真对这种未知的东西,充满了恐惧。”吴恭琢磨道:“你看见手电筒亮起来的时候,那几个人的神色了?” “刚才走的时候,我还送了那使臣一个打火机,”钱凡笑道:“但愿他别烫着手。” 而王伦在回去之后,头一次把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卸了下来,老老实实地把七样宝贝——包括钱凡私下送他的那一样全都递了出来,前后言语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他从前跟皇帝扯那些放屁的和平论,不外乎是藏着点自己的小心思。 一方面,皇上是个醉心于字画的人,压根不想打仗。 他顺着他的心思说话,之后也果然被提拔的颇快,官途相当顺畅。 另一方面,就算金国把宋朝打灭了,就凭这几句瞎话,他在姓完颜的人面前也能留个全尸,搞不好还能混个官做。 但是临国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认知了。 ——没有皇帝,没有君臣的世界,根本是难以想象的。 而那手电筒、望远镜之类的东西,更是闻所未闻的神器。 皇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那手电筒推动了按钮,果真在略有些昏暗的室内放出一道雪亮的光芒出来。 赵构本身是临时当的皇帝,心思全铺在如何临摹米芾的字画上,这时候一见着这些稀奇玩意,也是颇有兴致。 他吩咐宫女把宫灯先灭了,关上门窗,在昏暗之中同时打开了两个手电筒。 一瞬间,完全暗下来的室内有两道雪亮的光,似彗星坠落般画出白色的痕迹出来! 赵构更是玩心大起,把那光对准一个个臣子。 每个人脸上震惊的神情都清清楚楚,没一个能搞明白这光是如何从这般小的东西里放出来的。 王伦本身就没文人的骨气和执念,作为一个官油子,他其实更想去扬州城混几年,心里甚至有几分暗暗的羡慕那被俘的郭棣。 难怪那么清高的老爷子也赖在扬州不肯走——是他他也不走。 “陛下,还有这对望远镜。” 赵构领着众人找了处高地,又开始兴致勃勃的试用这千里眼般的好东西。 他这一玩就是一个时辰,大概是只有一对眼睛的缘故,还颇为宽厚的吩咐几个亲近的臣子也用用看这东西。 “有趣——当真有趣!” 老爷子终于玩累了,示意宫女用锦盒放好那些宝贝,又看向王伦道:“你这次去扬州城,看到龙了没有?” 所有人的耳朵都瞬间竖了起来。 这龙,可与皇族血脉息息相关! 若是真有人会御龙之术,指不定能拯救大宋! 王伦被无数只眼睛盯着,只觉得背上扎的慌。 龙图腾对于汉民族的意义,几乎与帝王血脉的传承可以划等号。 他硬着头皮再行一礼,缓缓道:“见着那天龙了,果真能驭使自如,腾空飞舞。” 在这一瞬间,几乎许多的臣子都发出惊异不已的声音。 这般的鬼话,他们原是不信的。 可是见了这神器般的手电筒,还有这可以目及千里的望远镜,许多人开始觉得这些临国人怕是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 王伦见那皇上的脸上依旧没有怒意,只俯身再行一礼。 “可是,他们临国人说,自己没有君臣之别,也没有皇帝。” 这话一出,瞬间引得满堂震惊! 第26章 埃滴 “这绝不可能!”宰相拂袖而起,面带怒色道:“王伦,这样的鬼话你也肯信!” 这世上,如何有无君无父之人! 一个国家没有皇帝,又如何来传承龙脉! 王伦被他这一声怒喝搞得有点虚,只伏地道:“王某不敢多言,只把所见所闻如实传达而已。” “莫不是看轻我们大宋,才说出这般唬人的鬼话出来!”汤宰相一步向前,对着赵构道:“陛下,还请三思明辨!” 赵构还在研究他手里的那个保温杯,半晌没吭声。 他连金国都不敢得罪,又何况是这般能呼风唤雨的临国。 更何况,他还想得到更多这样珍奇的宝贝。 ——所以临国有没有皇帝,有没有君臣之礼,与他何干? 旁边的右正言思索再三之后,试探道:“官家,微臣以为,不如先佯装友好,待熟稔之后再派人乔装打扮,混入那扬州城?” 赵构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乔装之事,就交给王外使去办!”汤思退巴不得赶紧扔掉这烫手山芋,连声道:“既然你已经与临国接触过,还可以与那郭棣里应外合,多探听些消息回来!” 王伦怔了半天,只接了这差事,也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如何……弄些临国人的衣物,好让探子混进去? 与此同时,那孙道夫在郭棣的府里坐立不安,只连声追问情况。 郭棣也没什么好瞒着的,全一五一十的说了。 “就这么回去了?”孙道夫大怒道:“扬州乃我朝第二道防线,说让就让了?” “你是想怎样?”郭棣在扬州呆了几个月,现在口语化称呼也懒得再改了:“孙太冲,你觉得朝廷就应该派几万精兵过来,把这城给夺回来?” 孙道夫被他这话一呛,半晌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说扬州了,就是杭州被占,皇帝都未必会发兵。 因为已经不剩多少兵马了——他大概率会再次迁都,只求少些事端而已。 就拿防御金国入侵这事来说,满朝文武都上书不止,皇上愣是能按下这事拖个两三年,回头金国人真打进来了,恐怕这国家当真要作鸟兽散。 皇帝主用投降求和派,如今扬州城被占,有几个会出面再发请战之辞的? “再说了,”郭棣慢慢道:“哪怕派的了人,他们再行天水御龙之术,再放出那些火球灼光,我们又如何应对?” 孙道夫气的一拍桌子,恨不得和这宋国以外的人统统都同归于尽。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老爷子叹了口气,开口道:“既然朝廷派人过来接洽,我必然要留在扬州随时与他们汇合,可你呢?” “我叫辆车,护送你去绵州?” 孙道夫已经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挥袖道:“不去。” 他去四川,自然能躲避战乱,在深山之中图一片清净。 可他是这样的人吗! “你留在扬州,监督我有没有叛国,再看看这临国人的破绽?” 郭棣这话一出,孙道夫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想来想去,知道朝廷那边也要交差,索性心一横,点头道:“我去给杭州寄封折子,托我的好友递交上去。” 若是不成,他下狱也好再折返回绵州也好,也算是为大宋尽心尽力了。 这扬州城是边境之内的重地,郭棣如今又忠奸不明,他如何能放心地走! 那折子寄出去了几日之后,王伦又找了上来。 “孙道夫的折子已经准了,就容他戴罪立功。”王伦说这事的时候相当敷衍,眼睛全程盯着郭棣:“这次过来,是为了别的事情。” 郭棣听他把前后说完,眼中放了光彩。 他觉得这事有戏。 于是郭老爷子以要御冬保暖为由,找孙赐和其他几个小年轻要了几样宽大的衣服靴子,然后转交给了王伦。 孙道夫如今得了恩典,敢在王伦身边出现,两人围着那羽绒服,都觉得颇为奇异。 这摸起来光滑而没有针脚,比锦袍轻盈许多,但模样奇怪。 还有那靴子上的搭扣,一按就扣得颇紧,上面的许多小钩子不知是如何做成的。 郭棣叹了口气,示意这两人先别看稀奇了,仔仔细细的教这王伦如何穿上一整套的衣物,又该如何脱下来。 王伦穿惯了繁复拖沓的长衣,这时候穿着这轻便紧身的羽绒服,只觉得颇为怪异。 他试探着摸了摸裤子的质地,又摸了摸那羽绒服,想到一个问题:“那探子,怕是要剃发?” “剃发剃须。”郭棣认真道:“找个靠谱点的混进来——我看见那关卡门口有人盘问,口音之类的都要注意点。” 他没敢凑太近去听都问了些什么,但还是留了个心眼,暗地里多观察了些细节。 南闸门口凡是同国装束想要进出的,全部都会被留着用什么东西晃一下白光,然后再写清名字门户,领一个小牌子挂在脖子上才能进去。 而穿着临国那样衣服的人,似乎并不用在脖子上挂什么东西,进出时也只是简单的盘问而已。 王伦作为外使,自然不会亲自去试一趟,肯定还是回宫之后把那些衣物转呈给皇帝,听那些高官的嘱咐。 赵构得了那轻便又暖和的羽绒服,竟穿着不太想放下。 好在郭棣当时要了三四件不同款式的,皇帝挑挑拣拣选了几样,还玩那尼龙搭扣玩的不亦乐乎,才打发下人把剩下的拿走,去给对应的探子穿。 王伦以观察扬州治理情况为借口,之前得了柳恣的允许,在郭棣府上住了几日,又没事去那参政院里跟人搭讪,为的就是学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他本身通晓金文汉语,对这奇怪的口音也学的颇快,在熟悉之后就带着羽绒服折返回了杭州,然后开始紧锣密鼓的教密探同样的口音。 于是在二月初的时候,一个眼神略有些飘忽的人出现在了入城的队伍里。 他虽然佯装镇定,剃的寸头也看起来挺正常,只是五指握拳藏在口袋里,竭力把自己的紧张隐藏起来。 也许是排队的时间略久,那探子的眼神渐渐放松下来,只竖着耳朵听其他人的话。 ——虽然每句话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就觉得不知所谓了。 关卡门口有两个安检机,由于柳恣的命令,要严查携带入城的现代物品,同时ID识别中必须要显示《守则考试》的通过标记,否则一律不许入城。 探子并不懂那些人为何把包和箱子放进那箱子里,但一想到自己就这么走进去,什么东西都没带,反而松了口气。 终于轮到他的时候,守卫拿出扫码器来,例行公事道:“ID?” 探子愣了下,心想埃滴是什么东西? 莫非是在向自己索要好处? “手表手机?总该扫个码再进?”那守卫见他略有些懵的神情,皱眉道:“没带就回去拿,必须要扫码留档。” 探子立刻露出安排好的怯懦神情,一边佯装可怜的说自己没带,一边开始翻找口袋,拖延时间去观察其他人的情况。 旁边刚好有个女教师要进去,熟门熟路的把手袋放上传送带,抬手露出电子腕表上的二维码。 那守卫懒得管那探子,只让他站在旁边别碍事,弯腰用扫描仪检测她身上带了什么,随口道:“文还是理?” 探子露出更加茫然的神情。 这是——这就是所谓的盘查吗? 女教师显然是出入多次了,随口道:“理。” “氢氦锂铍硼?” “碳氮氧氟氖。” “走了,拿好包别忘东西。” 探子在旁边看的哑口无言,都忘了假装摸口袋。 “还愣着干嘛,回去拿ID卡啥的啊。”那守卫瞥了他一眼:“这么冷还杵着呢?没ID不会放你进去的。” 探子忙不迭点了个头,匆匆折返回了远处藏着的马车里。 他回了杭州之后,把见到东西都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由于这探子是作为死士培养的,还当真没什么说谎的可能。 赵构在旁边听得兴趣盎然:“他们的人,进关的时候要对诗?” “是都对的五言绝句,还是五言七言的都有?”旁边的丞相也觉得有些纳闷。 头一次听说入关的时候还要对诗的。 “他们对的什么诗?” 探子想了半天,还是把这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念了一遍。 统共就十个字,发音他还是记得住的。 “卿骇狸皮蓬,叹淡仰服乃。”旁边的王伦跟着念了一遍,一脸的莫名其妙:“这不对仗啊。” “还有就是,那个什么埃滴。”探子小声道:“说是没有埃滴的临国人,都不能进去。” 他们自然不可能换成宋国人的打扮混进去——要的就是从临国人的视角查出真相! “这两句诗,叫他们研究一下,回头给朕答案。”赵构拧开了保温杯,吹了口热气道:“继续查。” 这茶闷在里头,都一下午过去了还没变凉,真是奇了。 —— “常见的酸碱指示剂,有硝基酚类、酚酞类、磺代酚酞类,以及偶氮化合物类……” 课堂之中,一个与学生们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少女戴着金丝眼镜,随手写下板书:“变色原理是什么?” 她身后的学生纷纷举起了手。 “孔知遥。” 一个比她还高的男孩子站起来,一边打量着她今天的衣服搭配,一边回答道:“电离程度——” “好的,坐下。”龙越推了下眼镜,见他还站在那里,只挑眉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龙老师,”那男孩憋着笑道:“那些古代的道人,用降妖除魔的噱头喷符水上去,是不是就用的是这个原理?” 他们现在突然没了互联网当消遣,少了不少乐子。 有时候上课时就会忍不住打岔,说些无关紧要的来放松一下。 龙越心想自己临时被打发来当化学老师,说些旁的也没什么,只放下书正色道:“更多的是心理学。” 学生们一听见与课堂无关的东西,就立马精神了起来。 “如果我说,不要想一头白色的大象,你们脑子里会出现什么?” 一头白色的大象。 “心理暗示有的时候,比化学反应更能糊弄人么?”孔知遥还是没有坐下来,只饶有兴趣道:“那既然我们在古代,为什么不直接用这种手段去控制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啊。” 龙越微微皱了下眉,明显感觉到这个问题不太适合这种场合。 可是学生们明显没有再听课的兴趣了,一双双眼睛全都盯了过来。 ——由于军事和建筑的多重需要,但凡是高等级课程的化学、物理、生物老师,几乎都被征用到了江银镇的政府大楼里,开始在各项工程上予以专业的建议,和一定程度的帮助。 其他老师身上多了兼课的压力,有时顾不过来了,就叫龙牧或者龙越过来顶课。 时间久了,有两个班就默认归他们姐弟两管了。 而目前能通过龙老爷子的考核,成为他关门弟子的——除了赵青玉之外,还真没有第二个人。 初高中合并之后,按照白鹿白局长的设定,课程分成了四样,几乎全部都偏理科工科,文科课程缩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地理、财经等实用学科,自然也是被归到了人文或者自然理科的范畴里。 龙越十七岁,身高一米七,架个眼镜也算有几分青年教师的感觉。 她不擅长板着脸教训人,在重新开学进班的那一天直接抱了一沓卷子来,跟龙牧的另一个班进行联考。 学生们那时候已经听见了有关穿越的事情,恨不得考试的时候都交头接耳讨论一下,哪里还有心情去管什么定级考试。 果然在当场批阅之后,成绩几乎都惨不忍睹。 “诸位,我是龙越,也是你们的代班老师。”她缓缓站了起来,看了眼记分册上糟糕的成绩,只沉声道:“从今天起,你们的课程笼统为工程、通信、医学、农业和综合这四样。” 再无艺术文学,也再无政治历史。 “什么?” “她是老师?!” “她看起来和我们一样大啊……” “没开玩笑。” “一共八十人,平均分五十六。”龙越仿佛并没有听见他们的议论声,继续道:“穿越的事情,学校已经通报过三遍了。” “之后的上学时间不变,迟到或缺勤三次且不请假者一律视为失踪人口,可能会注销ID。”她随手把披肩长发捋到耳后,声音依旧沉着冷静:“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开始上课。” “你多大啊?”坐在前面的男孩嬉皮笑脸的问道:“感觉你还没我高哎。” 龙越扫了他一眼,只看向全班同学,不紧不慢道:“学校会进行为期两个月的通识教学,然后会再次进行分班考试——成绩差的人,可能会和初中生一起重新开始学。” “而最终的成绩,会决定你们毕业之后的工作分配。” “凭什么是你教啊——你明明看起来和我们一样大!”有人不服气道。 龙越微微皱眉,只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为什么BF3分子为平面三角形,而NF3分子却是三角锥形构型 “有谁知道答案?”她转身淡淡道:“上来写出正确答案,这节课给你来教。” 全班哑然无声。 “因为,BF3中B的杂化类型为sp2,形成3个共用电子对,无孤对电子.为平面三角形。”那凤眸薄唇的少女轻巧一笑:“听不懂是么?” “上课。” “起——起立!”班长下意识道。 一群熊孩子们站了起来,还是不情不愿地拖长声音,唤了声老师好。 龙家姐弟入驻学校的事情,还是颇有些令人瞩目的。 他们根据龙老爷子的安排,每逢一三五过来上课,其他时间大多是去各种地方帮忙。 虽然没有考过教师资格证,但两个人上课都表现出明显扎实而深厚的专业知识基本功,时间一长学生们也服气了。 ——虽然龙牧目前为止还是跟讲台一样高。 “从我个人的视角来看,不用邪教手段来控制古代人,是为了长线考虑。” 她沉默了一段时间,对着学生们道:“短期内,用现代科技当做神迹,去洗脑和控制他们,看起来轻巧而且划算。” “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未来当我们需要架设高架桥,修筑隧道信号塔,造轮船和火车的时候,难道靠装神弄鬼就有人能帮忙了吗?” 到了那个时候再临时培养对应的人才,完全来不及。 “那些古代人会被我们当成奴隶吗?” “不,”龙越摇头道:“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平等而自由的。” 学生们纷纷举起手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讲。 龙越心里叹了一口气,走下讲台关上了门,只询问道:“我听说班里很多人都在考《守则》,想去扬州城看看,是吗?” “是啊,”有人露出明显兴奋的神情:“我们随便带点什么现代的东西进去,不都能让他们古代人大吃一惊!” “我爸去过扬州!他说关口卡的可严了,还只让去两条街道,其他地方都不准去!” “啊?那还有什么意思啊。” 眼瞅着熊孩子们又要叽叽喳喳的吵起来,龙越敲了敲讲台,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如果要圈养奴隶的话,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会放扬州城的人走。” 她在这一刻,语气坚定了很多。 “我们只是在等盟友而已。” 愿意加入临国的人,无论出身民族,无论曾经效力于谁,接受过教育和考核之后,都可以得到合适的岗位和酬劳。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保护好江银镇的人们,同时将生产力尽量还原到现代的水平。” “你们,将是两年后第一批毕业的学生,更是保护彼此的战友。” 而想要走的,都不用留。 从十月的时空异变,到现在二月初的时间里,江银一共发生了六七次小规模骚动,十余次走私物品,以及约几百人有余的不明原因失踪。 柳恣在这个问题上,从来都态度坚决。 该说的话,该标的安全警戒范围,政府都已经尽力了。 整个镇子只有一个规定的进出口,而且都有24小时的双摄像头监控和ID扫描设备,其他地方已经尽可能的加高了围墙。 那些自己要作死的人,一律不要追踪,不要管。 他们半夜翻越围栏被野兽叼走也好,偷着跑到别的县上被乱棍打死也好,政府都不会再处理这个问题。 因为,现在国家的工作重心,是让绝大多数人能够活下来,有更多的资本可以活的更久。 现代社会有外交部大使馆,处理那些在国外作死的游客,保护他们平安回国,那是因为行政体系完善,且国家有能力去兼顾小部分人的利益。 但是,在这种异变面前,所有政府人员都要顾全大局,不要因小失大。 发生的事情一多,人们也明显觉察到了这一点。 学生乱跑以后失踪、老人不知去向,哪怕再多的人去公安局派出所那闹腾,也不会得到任何回答。 但执法和监控的力度,明显加强了许多。 人人自危的时刻,小偷和强盗都颇好抓获——这个时候排除异己,打击那些可能祸害群体的人,反而成了群众非常默契的行为。 战备的需求、资源的短缺已经深入他们的脑海,危机时刻还想闹内乱的,可以直接扔给那些游牧民族的人去 镇子每周都会通报工作进度,同时公开点名道姓的念违纪违法名单,以及对应的处理结果。 时间一久,类似的案子渐渐地越来越少。 就算有,也顶多被钱凡知晓,而不会传到柳恣的耳朵里去。 ——他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没空搭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开放扬州城和江银的局部互通,也是为了长远打算。 在恢复供电之后,每个居民都有充电的份额和固定地点,他们腕表、吊坠和其他电子设备上的ID码再次可以投入使用。 当他们通过测试和安检,可以进入扬州城的时候,两条街道有四个摄像头监控,同时ID码也会记录行动轨迹。 短时间内,还真没出过什么乱子。 扬州城的人对这些外邦人好奇而恐惧,江银的人又何尝不是。 政府如同之前对待人口失踪一样的态度,表示如果扬州城里出现问题,同样公事公办,按照具体情况依法处理,不会有任何的优待。 这一次,江银的人都心里清楚,万一犯事了,当真求情都没有用。 那些个悄悄跑到别的地方,最后有去无回的人,政府从来都没打算去接过。 下课铃声一响,学生们就纷纷瘫在桌子上,又或者三三两两的说话。 孔知遥凑到龙越面前,笑眯眯道:“龙老师,我要是毕业以后想去参政院上班,要考多少分啊?” “六百分以上。”龙越并没有留恋的意思,收拾完文件准备开车回扬州:“CAT考试满分四百五十,起码要考到前一百名才能进面试。” “还有面试啊?”孔知遥失望道:“可是镇子里就我们这些学生哎!” 如果招不满的话,政府那边也缺人啊。 “什么?”龙越挑眉道:“扬州也会招收学生。” “扬州?”孔知遥失笑道:“你是说那些以为地球是个平面的古代人吗?他们真学的进去?”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可是,你们真的打算让古代人进参政院吗?让他们也来掺和我们临国的事情?”孔知遥不死心道:“他们可不是华族的人!” “看来你的综合课并没有复习过。”龙越平静的看向他:“《守则》内容也可以再看一遍。” “可那是书本——”孔知遥争执道:“总不可能最后选举个宋朝人来当我们的元首!” 『国家不是所有物,而是集合体。』 『权力存在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更高效率的整合和利用资源。』 龙越并没有把课本上的话复述一遍,只看了眼那个男孩,转身径直离开。 这种人过不了面试的,她心里有个声音道。 —— 龙牧坐在车里等她,见姐姐来的有些迟,只笑着挥了挥手。 “柳镇他们在等我们?”她用指纹开了车门,发动了引擎道:“在催信号塔的事情?” “信号塔差不多了啦,临时搭的控制收发台其实也够用。”龙牧系好安全带,慢悠悠道:“爷爷要是看见那收发台,搞不好给我打个F。” “对了,”他侧过身,晃了晃手指道:“他们打算从五楼搬个办公台到扬州那里。” 其实就是把PAD和桌子融合在一起,既能够当会议桌,又能演示沙盘和各种图表数据。 “早该这么做了。”龙越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帮学生真是麻烦。” “要不你踩个高跟鞋,看起来有气势一些?” 回应他的只有一个白眼。 车子通过了关卡,一路向扬州城的方向开去。 路边偶尔有牵着黄牛的村民停驻,只遥遥的看向这往来的车辆,露出习以为常的表情。 过了关卡径直往东,并不是去参政院的方向。 原先的扬州城被统称为西城区,又或者是老城区。 而东南方向已经衍生出了一个同等规模的新城市,三四样建筑在同时施工中,明显人员都经过统一的培训,前后都有军队巡逻。 柳恣等在路边正接着电话,见到这香槟色的SUV,随口说了句什么便挂断了。 “柳镇。”龙越叫惯了这个称呼,一时也懒得改:“有什么能帮忙的?” 柳恣示意他们停车,带着两孩子往里面走。 城区的建筑由于追求速度,并没有设计的太繁复,一切以效率为主。 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我总觉得,这里缺了点什么。” 两个孩子也停了下来,看向这个新的城区。 一切都如白纸一般,被各路人轮流添上些东西。 学校、医院、宣政厅…… “金国的人,快打过来了吗?”龙牧看着建筑工地里忙碌的人群,轻声问道:“他们都是游牧民族?”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柳恣叹了口气道:“已经五个月过去了,暂时还没有迹象。” 他们兑换了大量的货币——现代的金条纯度极高,在这里可以用相当不错的汇率和贵族们进行交换。 这几个月内,扬州西北一片如宋金榷场一般,每天都有煤炭源源不断地送进来。 江银已经囤了接近半年的煤炭,到最后甚至临时开辟多个仓库来装煤。 “我想建兵工厂。”柳恣心里清楚,之所以叫两个孩子来这里,是为了让他们看战略视角。 参政院里虽然能人颇多,但基本上都听他的吩咐,对这个提议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异议。 他领着他们往东走,看远处奔腾的河流,还有预留出来的空地。 “电缆有了,煤炭有了,锅炉可以拆药厂里用不着的,还有其他的零件和材料,都可以用车间的机床造出来。” “一个炼钢厂,一个兵工厂,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在这里了。 龙老爷子因为身体的原因,只能静养,把他的两个学生带来看看,也算是最后一次确认计划了。 龙越绕着那画出来的白线走了几步,回身看向他道:“你觉得抗击骑兵,最需要的是什么?” “如果想要临时造大炮,根本来不及。”她认真道:“无论是材料的配比、工艺的确认——镇子里从前没有相关经验,真要折腾个差不多的东西出来,也起码需要半年。” “换句话说,按照这个计划,”龙越看向柳恣,语气沉稳:“如果半年内有金兵打过来,我们可能会军备不够。” 枪炮都是不错的选择,但不适合现在。 柳恣心头一动,听出来她话里有话:“还有更好的选择?” 他本身是文科出身,对军事的东西没什么具体的概念。 而钱局虽然是特种兵出身,参与的都是高度现代化的战争,难免会有思维定式。 “火焰。” “大规模的水和火,对于古代人来说,都是难以防御的东西。”龙牧插嘴道:“骑兵是不可能戴护目镜的。” “你的意思是——大规模的造燃烧弹?”柳恣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往前一步道:“需要什么?” “压缩空气瓶、燃烧剂瓶、钢制发射管口,可能还需要一个点燃装置。”龙越思索道:“如果配方特殊的话,喷出来的一瞬间就自动燃烧了——我建议在这建厂区的事情先缓缓,优先利用江银的旧厂区。” 确实应该如此,要等备战的足够充分以后,再去作长远的考虑。 柳恣点了点头,又望着那奔腾的河流想了一刻,一边带着这两个孩子往回走,一边继续给钱凡打电话。 大型的鼓风机和燃烧弹,都是非常优秀的作战装备。 古代的弓矢有距离限制,而且会被风向影响。 如果开战,优先卡住距离,不让他们靠近城墙为上。 第一重,是地雷阵。 第二重,是大规模的高压水枪扫射,以及照明弹和燃烧弹的投掷。 再有冲锋兵突围,就是机枪扫射和床弩伺候了。 两翼都会配备类似的阵容,但有岗哨和摄像头的配合,多半不会被发现。 听说钱凡那边开始训练特种部队,还在研究新的作战方式,多半也会有些作用。 柳恣打了个电话,和工程局局长又约好了新的会议时间,坐在SUV的后排松了口气。 总算都安排妥当了。 他这几天简直忙得连轴转,有时候说着说着感觉自己已经睡着了。 “能喘口气了?”龙越瞥了眼驾驶镜里的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道:“下一步是做什么?” “战备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做,过半个月去检查项目进度。”柳恣缓缓闭上眼,轻声道:“要专心开始种田和养殖了。” 从数据上看,有越来越多的人在涌入扬州城。 无论是蔬果粮食,还是鸡鸭猪牛的养殖,都需要开启新的培养阶段。 老蔡那边,恐怕已经等他多日了。 如果,一切都如预想般顺利的话,未来整个宋国的鸡肉和猪肉,都可以被这一个扬州城给承包掉。 饲料、控温、防病、科学养殖…… 现代化生产的能力,有时候就如同造神一般。 第27章 炼钢 目前养鸡场最大的问题,不在于饲料供应切断、恒温控制装备出问题,而是疫苗。 现代农业优秀于集群化生产,基本上四十几天就可以出笼一批肉鸡,且各方面都能够通过检疫。 在二十一世纪初,还一度有人P图,谣传这些鸡都长了四对翅膀六只腿,肯定是吃了打了激素的饲料,不然不可能三四十天就出笼——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然而千年之差,最重点的,就是在于种植和养殖的品种选育上。” 蔡余萧拿着两株萝卜,示意柳恣看它们的区别。 一棵枝叶细小但根茎饱满多汁,一棵茎叶粗大而根茎细小。 明显,前者是在几百年间不断演化之后,被放大了基因中对人们有利的那一面。 “这种千年前的萝卜要是能拿回农科院,怕是能写一沓论文了。”蔡余萧晃了晃手里的萝卜,把它们放回比对架上,慢悠悠道:“不光是萝卜,其他的水果、蔬菜也有非常大的差异,整体来说,推广我们的育种和鸡苗,可以养活更多的居民。” 柳恣看着如同实验室般的农经办公室,摸了摸下巴道:“扬州城这边的情况如何?” “有一个好消息。”蔡余萧笑了起来:“宋代在自然演变下,已经出现了农业规模化、产业化的优势——这已经算非常不错的基础了。” 虽然科学手段还没有跟上,但是在多方调研下,已经有数众百姓开始承包橘园、花园、荔枝园等等,进行大宗的商品交易。 这方面的发展规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如今江银镇除了三家养鸡场之外,还扩建了一个养猪场——小猪仔自然是从扬州城里收购而来的。 饲料厂虽然跟着时空异变一起消失了,但他们通过图书馆和前人的经验,也能摸索着找到新的配方,继续进行生产。 “六子,你先别急。”蔡局长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你看这第一个冬天过来,大家有吃有喝还没打仗,已经很不错了。” 柳恣看着旁边屏幕上的数据,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弄错了方向。 他转了一圈椅子,提问道:“你觉得,现在往扬州城发展养鸡场,时机不成熟?” “不成熟。”蔡余萧摇头道:“两城还不能完全共通,再扩建劳工力跟不上。” 他清楚这些新城里依旧民智未开,短期内没办法让他们来操作控温设备。 现代人都不一定能理智看待四十天出笼的白羽鸡,古代人要是发现这样的养殖速度,恐怕又要闹出不少幺蛾子出来。 柳镇长半晌没说话,只坐着椅子又转了一圈。 “我这儿真不需要帮忙,只是你那?”蔡余萧和他是大学同学,对这哥们的各种神态都再熟悉不过:“是有麻烦了?” “也不算。”柳恣难得的叹了口气:“关局长是个老体制的官员,不懂技术。” 这一路走来,其他方面几乎都顺风顺水,只有工程建设方面还有些停滞不前。 原因不为别的,当年江银镇三次注入新鲜血液,几乎激活了整个领导班子,唯独因为人才没有引进的关系,工程局局长还是老人。 要知道,除了通过CAT考试的六个青年英才之外,还有如同吴恭、钱凡这样的人员被分配过来,在过去的几次改革中都彰显了自己的诸多能力。 但工程局的局长关俞,那真是个纯粹的官员。 他自老一代的选拔体制入职,除了写写报告开开会之外,就是审批同意这个项目签或者不签了。 炼钢厂如何建,军工厂有没有发展可能,这些事他全打发给了下属,自己一概不知。 然而下属都是镇上的人,虽然有本专业出身的,却也不懂什么炼钢之类的东西。 如今的江银镇如同在黑夜中前行的列车——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坠落的山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燃油不足了。 在这种情况下,工程局没有扛鼎的人物,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蔡余萧因为农业项目的原因,跟工程局的人也打过交道。 镇里那几个工业园的发展,主要都是靠镇子里的资金扶持,以及几个老工厂连同政府合作的产业改革升级。 他清楚在这个时候,就算贸然的把老官撤下去换人,也不一定有人能顶替关局长的位置,再说些埋怨不满的话也没有意义。 “但是……我们不能拖了。”他低声道。 “钢铁炼制的事情拖得越久,产业的发展就越慢。” 没有大批量的钢板钢筋供应,新城区的发展会非常缓慢。 在这段空白期里一旦打起仗来,可能会全计划崩盘。 柳恣揉了揉脸,起身道:“我去办。” 蔡余萧那边还没反应过来:“哈?” “我去解决这个问题。”柳恣抬手拿了外套,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你说的对,不能拖。” 拖得越久越容易出漏子。 “可你是文科——” 话还没说完,人就没了。 蔡余萧看着门口噗嗤一笑,摆摆手单方面告别,继续去忙他的事情了。 沥青路在铺设之后,虽然确实提速减震性能不错,却也带来了一些麻烦。 除了汽车之外,奇奇怪怪的马车和牛车也开始走这一条道路。 汽车是可以即行即停的,可后者不一样。 牛这种犟骨头,一旦横在路上,就不肯走了。 孔知遥坐在后驾驶座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前面拥堵的车流,不耐烦道:“怎么还不走啊。” “前头又有农民牵了牛过马路,又不会看红绿灯,直接把一整条路都堵死了。”孔爸爸看了眼时间,回头看向他道:“你小子这回考试倒是挺能啊,一遍过?” “这不是想去扬州城里看看……” 孔知遥想起了龙越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复杂而冷漠。 他的成绩向来上下不定,这一次考《守则》莫名的顺利,恐怕也暗暗有给自己争口气的想法。 “政府怎么不管的啊,这种不遵守规则的人就该直接罚款啊!”他烦躁道:“就这几公里的路,堵多久了啊。” “这孩子,”孔妈妈笑道:“还罚款呢,你以为人家农民交的出钱来啊。” 孔知遥愣了下:“罚款都交不起吗?” “一看就是小屁孩,半点社会经验都没有。”孔爸爸玩着手机上的游戏道:“这种古代人完全可以仗着语言不通,强行耍赖生事,你要单纯为了他扰乱交通这事把他关起来,执法成本和时间都不划算。” 这一米八的大男孩愣了一会儿,反问道:“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平等的去和他们共处啊?” 孔爸爸愣了下,游戏屏幕里的人物扑通一声摔死了,亮出‘GAME OVER'的标记。 “你说什么?” “爸,我觉得不合理啊。”孔知遥往前凑了凑:“按照《守则》的解释,这些人都是千年以前的原住民——我们凭什么要和他们共处啊?” “论科技论能耐,我们是完全碾压他们的存在啊?” 回应他的是脑阔上的一巴掌。 “臭小子!好的不学竟想这种事!” 孔知遥吃痛地往后倒,揉着额头道:“直接建立一个强权帝国不就完了嘛,至于这么费劲吗……” “就你这样还打算进参政院,”随着车流的缓缓蠕动,孔爸爸放下手机继续开车,凉凉道:“就思想审查这一关都过不了。” 大男孩哼了一声,不再和这帮老古板对话。 还没等车子再挪动几步,远处突然传来了惊呼声。 “关窗关窗!!!” “快停下!别出来!!” “这是怎么了?”孔知遥又把脑袋凑上前,看远处发生了什么。 远处那拉着牛的老农明显也一副惊恐万分的神情,偏偏又舍不得那头横在路上的牛,走也不是跑也不是。 这牛可是他全部的身家啊,没牛家里的地该怎么办! “老虎!居然有老虎!”孔爸爸直接锁死车窗车门,高声道:“都别出去,不许开门!” 下一秒,一只棕黄条纹的巨兽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里。 它明显不清楚这附近的一个个铁箱子是什么东西,眼睛锁死在了那一牛一人身上,开始低吼着往前一步步靠近。 这附近有深山老林,藏着些什么野兽也不奇怪。 那老农明显也是想蹭点临国人的好处,才牵着牛顺着这条路去找亲戚,没想到会碰到这一出。 那老头一面拼命的拽着牛,一边双腿发抖的看着那老虎,还不死心。 他原本就一把老骨头了,这回如果折了牛,活也活不下去了啊。 江银镇的人们躲在车里,少数人心里没个轻重,开始按喇叭试图把那老虎轰走。 远处有路警赶来,见到那庞然大物也不敢贸然凑上前。 老虎这种东西,在动物园里都是遥遥看着的摆设,没什么确切的概念。 真舒展开身子,可真有两三米长,狰狞凶猛的没有任何掩饰。 “这是他自找的。”孔知遥嘟哝道:“等会打扫现场就麻烦了。” “胡说!这也是条人命!”孔妈妈怒斥道:“不许乱讲!” 那老虎嗅着青牛身上的味儿,缓缓地凑上前,明显是准备要扑上来了。 老农吓得直接跪坐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远处一辆车突然打开了门,一个女人踩着六厘米高跟鞋下了车,大波浪卷披散在肩上,就连背影也妩媚而高挑。 重点是,她端着一柄枪。 “不要动!”厉栾抬手上膛,冷喝道:“你呆在那!” 一人一虎同时回头,老农看着那女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诧异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虎明显也觉察到了一个新的活物,低吼一声以示警戒。 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瞬间怼进那老虎的额头里,冲击力之大直接让它往后踉跄着栽倒! “不要动!”厉栾再次喝道:“还没死透!” 老农诧异的看着那女人端着什么东西,只听着那熟悉的官话,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不敢站起来。 瞄准,射击! “砰——” 装填,上膛,瞄准,射击! “砰——” 三枪下去,那老虎已经被打的在地上滚了一圈,再无反抗之力! 这几声鸣响震飞了附近山林里的几树山雀,刚才鸣笛的声音都瞬间停了下来,全场鸦雀无声。 多亏柳恣给她塞了几柄退役的枪留着防身,还说什么散弹枪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厉栾的右肩被震得发麻,她把那杆S686卸下来抱在怀里,皱眉观察了下那已经开始汩汩流血的巨兽,侧身看向远处不知所措的路警:“还愣着?” 路警明显认出来这女人是谁,点头哈腰道:“厉,厉部长,有劳有劳……” 孔知遥看着远处那提着枪踩着高跟鞋的身影,下意识的吹了声口哨。 “她谁啊?好厉害啊,这都不带慌的?” “这是参政院的人,我之前跟她打过交道。”孔爸爸看着那几个人把死老虎架出去,再次发动车子道:“老虎算什么,她比豹子还凶。” “有我妈凶吗?” “胡说!闭嘴!” —— 柳恣直接让胡飞开着车,把几个工厂的老技师从各个地方搜了过来。 孙赐则负责去图书馆,把钢铁炼制的所有书全都搜了过来,连带着打印了好几本相关的大学教材。 在秘书们负责找相关人才的同时,镇长大人愣是拿出大学时期通宵备考的状态,花了四五天把这些书给啃完了。 以至于黑眼圈又重了一点。 药厂和化工厂现在基本上都停工了。 工厂这个词,总是让人想到巨大的锅炉和声势浩大的流水线工作间。 但实际上,这四个工业区里,大工厂和小车间都颇多,还有些薄利多销的小作坊也混在里头,加工各种五金零件之类的东西。 好在之前在人员分配的时候留了一手,无论男女都有技能和专业方向的登记,两个秘书找了差不多二三十号人,又筛了两轮,留下十几个来和柳镇开会。 “镇子里有生铁厂,但之前钢材都依赖隔壁市的供应。”柳恣抱着厚厚的笔记,扭头在黑板上写了一套流程。 在他开始书写的那一刻,刚才还一脸审视的老厂长愣了一下。 这年轻人居然真懂这事儿? “所谓炼钢,就是要通过冶炼,降低生铁中的碳和杂质。” 扬州城附近有铁矿和铜矿,开采运输的事情也在进行中。 只要他柳恣能把这个空缺点衔接上,未来一年造炮的事情也能提上议程。 还好是一个工业化的镇子进入了宋朝,如果真是他一个人穿越过来,直接跳瘦西湖算了。 古代对于炼钢这件事,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 关于合金的比例、火温的控制,既没有系统的传承总结,也没有实验对比和分析。 可现代不一样,什么类型的钢材,需要什么纯度的材料,脱氧要达到什么水平,全都可以清晰的找到相关的数据记录。 只要设备和材料到位,就可以慢慢的再做出成品来。 柳恣调整着呼吸,看着会议室里陌生的一群人,继续沉着的开口道:“脱碳、去磷去硫、脱氧和合金化,这几个流程都需要设备。” “我知道,你们之前是各个大小工厂的负责人,如果能帮得上忙,政府会给予未来五年内的相关项目免息贷款,以及一系列的政策扶持。” “你的意思难道是——”其中一个负责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咱临国的工业将来不走国营?” “都会有,资本不够的时候可以考虑合营。”柳恣只敲了敲桌子,示意他们看向那黑板:“首先,是炼钢的设备——” 这话一出,刚才还兴趣缺缺的人们登时积极起来。 他们当然听得懂这句话之后的意思! 一旦镇子能恢复基础产业链,他们能够继续建设药厂化工厂,甚至去吃下全国的市场份额! 在时空异变之后,附近所有的竞争者全部消失,但市场却在进一步的放大—— 要知道,这可是什么都缺的战争年代啊! “我们——我们能给!”一个中年女性开口道:“我们这边才禄药业可以提供电炉和转炉!” 柳恣看向旁边的顾问,那老头颔首点了点头。 利用氧气顶吹转炉炼钢工艺,可以把纯氧从转炉顶部注入,吹炼铁水成钢。 这种法子不仅成本低、炼钢种类多,重点是生产率高而且钢质好! “但是……”柳恣露出为难的神情:“脱氧剂怎么供应呢。” 负责技术顾问的老头见无人应答,慢悠悠道:“需要锰、锡或者铝。” “我们可以给,之前囤了一大批都在仓库里!” “哎我们这有啊,镇长你考虑下我们昊物建材!” 医院工厂和学校都可以提供纯氧,这个不算什么问题。 伴随着众人如同招标现场的争夺,孙赐写的笔芯都快空了。 柳恣把黑板上的流程一行行的划掉,只剩下最后一行的浇铸两字。 “可以用坑铸法或者是车铸法。”顾问思考道:“我们可以做一个连续铸钢机,这个我有经验。” “连铸机需要铸锭和铸坯,这个我们车间有成品!可以直接拆我们的来用!” “柳镇还需要啥啊,我这还一样都没领到呢,您再想想?” 柳恣摸了摸下巴,慢悠悠道:“技工?” “我这手下还一批人!” “哎哎该轮到我们了!” “别,我们这有专业的电气工,其他工种的也有啊!” 与此同时。 “官家——金国那边已经探查过了!” 赵构依旧抱着那保温杯,慢悠悠地坐在龙椅上,待喝了两口茶才开口道:“什么事?” 那报信的人伏在阶下,微微颤抖道:“当真,当真要迁都汴京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变了脸色。 完颜亮若是迁都汴京,那明摆着就是要再侵大宋了! 赵构脸上还绷着笑,只试图缓场道:“这,这只是因为汴京风光独好?” “陛下!”旁边的左丞相都跪了下来:“御国之事,不可再拖延了啊!” 再拖下去,怕是他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 赵构看了眼这平日里主和的左丞相,见他都一副丧家之犬的做派,慢慢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原本只想潜心研究书画,可谁知道父兄两个皇帝接连被俘,自己在应天府仓促即位,把这一堆的烂摊子全都接了下来。 这皇帝是真当不下去了——直接禅位给昚儿也罢! “这迁都之事,恐怕在六月前就会陆续完成,连行宫都已全部建好了!” “朕知道了。”赵构叹了口气,缓缓起身道:“从川陕抽调三千人戍守襄阳,诸将划界防守。” 他等着更多的人站出来请命,可堂下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 赵构愣了下,感觉哪里不太对:“还有哪几个将士可以派遣出去的?” 寂静之中,中书舍人虞允文小声道:“官家,如今只剩刘锜、吴璘这样的老将了。” 岳飞、韩世忠,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伴随着皇帝这三四年的一拖再拖,剩下的几个老将也已经快熬不下去了。 年青的武将要么战死要么辞官,主战派的得力官员几乎都被贬了出去。 到了这个地步再想防御金人,几乎是螳臂挡车。 不是他宋朝没有能人异士,当年为了议和杀了一批,后面在主和派的压制下贬了一批,如今朝里的将士也大多或老或病,到了前线也无济于事了。 若是杭州被打下来,就各自散了。 赵构看着满朝文武,心里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大厦将倾,他这时候还能做什么?找临国去借兵不成? 临国?那个能千里视物,呼风唤雨的临国,不是也说要抗击金朝? 皇帝定了定神,突然觉得自己也有几分智谋了啊。 “王伦来了吗?” 第28章 借兵 要说这回到千年以前,多了什么乐子,大概就是喂鸟。 在现代的城市,要喂鸟只能去广场或者公园里,用玉米粒去跟那些剪了飞羽的鸽子套套近乎。 而这宋代,却是一抬头就有成群的飞鸟。 虽说有猎人射杀一些当野味卖掉,但毕竟没有那么多拉网捕杀的。 柳恣有时候看书累了,就支个小板凳,远远的洒些小米,看那些不知名的鸟儿警惕的过来啄食。 有时候吴恭忙完了过来找他,也跟着抓一把小米又或者稻谷,悄声跟他讲这是斑鸠,那是布谷鸟。 但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从深夜忙到清晨,在休息之前先去放松下脑子。 那男人一个人坐在小院子的马扎上,撑着下巴看那些鸟儿越聚越多,旁人也不敢去打扰他。 镇长放松下来的时候,阳光洒在他的肩上,连脸庞都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不笑的样子平静而安然,仿佛从未被什么情绪所打扰过。 孙赐站在他身后想了半天,还是咳了一声,走了过去。 柳恣一只手拿着书,整个人从沉思里缓过来,旁边的野鸟纷乱地扑着翅膀飞走了。 “怎么了?” “我有事要跟您坦白。”孙赐明显是想了许久,才低声道:“有些事一直没告诉您。” “嗯?”柳恣把书合上,看着院后的溪流,慢慢道:“说。” “在一个月前,郭顾问找我要过衣服,我和同事给了他一些。” “然后呢?” “我在衣服里装了窃听器。” 柳恣愣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来:“你做这个事的时候,没有告诉我?” “我当时是下意识地找技术部要了几个,装在了靠里的位置。”孙赐低着头道:“录音您要听吗?” 柳恣看着她的眼睛,皱眉道:“说重点。” “他们的衣服,一部分给了国王,但不怎么被拿出来,” “还有一部分,好像总是在关卡附近徘徊。” 孙赐想了半天,不确定道:“还有就是,好像金人……在什么变京要迁都了,我听见有人在讨论这个事情,但是声音很模糊。” 柳恣揉了揉眉心,示意她先退下。 孙赐点了点头,只把记录音频的U盘递到他手里,安静地离开了。 于此同时,新的探子扎着马尾,穿着类似款式的春装来到了关卡前。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银坠,宝石的背面是一个液晶屏。 安保人员示意她过来检查携带物品,拿扫描仪过了一下二维码。 下一秒,扫描仪的另一面出现了另一个女人的照片。 那警卫看了一眼她的模样,仿佛并没有察觉什么问题似的,随口道:“喜欢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探子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慌乱的神情,反问道:“你喜欢哪一种?” “露霞士的。”警卫示意她转个身,扫描背面,又问道:“平时开车的时候,喜欢坐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方向盘呢,用活动的还是自带的?” “自带。” “好了,免疫检查。”警卫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同事把她带走。 待确认那人被带到旁边的小房间之后,他的眼神里露出复杂的情绪,直接拨了个电话。 “是钱局吗,您说的情况出现了。” “……没错,是之前挂失项链的那位女士的ID。” 钱凡走进的那个隔离室的时候,看了眼双面玻璃那的女人。 她的穿着打扮,已经非常接近江银人的模样,只是眉形不太正常,以及身份是假冒他人的而已。 这恐怕是宋朝派来的人。 他招了招手,旁边的技术人员凑了过来:“怎么说?拘留盘问?测谎?” “给她换个项链,要能窃听的那种,ID改成她自己的样子,橙色标记。” “懂了。” 探子略有些茫然的坐在四面雪白的房间里,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程小姐是吗?你的项链已经数据无效了,需要更换一条新的。”女警官笑容和蔼,态度也非常亲切:“请换上这一条,如果使用中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随时来联系我们。” 探子愣了下,点了点头,任由她给自己带上另一条镶着红宝石的坠子,下意识道:“那还可以入关吗?” “当然可以。” 待那女人出去之后,两个穿着便衣的人也跟了上去,随她一起消失在了人海里。 与此同时,关卡口又传来了消息:“报告——宋国的大使又来了。” 钱凡这边正玩着打火机,噗嗤一笑道:“我去接待。” 王伦坐在新的办公室里,明显不习惯周围被粉刷一新的白墙。 钱凡不喜欢客套,在这中年男人刚准备行礼的时候就拦住了他。 办公桌前后只有他们两个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欢迎的意思。 王伦在金国人面前当惯了孙子,也并不介意这样粗暴的见面方式,只忐忑着语气说明了来意。 他是清楚圣上的意思的。 如今强国压境,打仗当真是早晚的事情。 更何况,这临国人会呼风唤雨,就算他们不说这事,恐怕人家也早就知道了。 “金国……迁都?”钱凡倒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 “你等会。”他示意王伦坐在这,出门拨了个电话。 柳恣那边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办,电话就响了。 “老钱?”他看了眼屏幕,低声道:“金国迁都汴京,估计是要准备进攻了。“ 钱凡在拐角处打着电话,瞥了眼左右有没有人,皱眉道:“你也知道了?谁说的?” “也?” 柳恣愣了下,立刻反应了过来:“宋国派人来了?” “嗯,找我们借兵。” 钱凡露出无奈的笑容:“他说什么水龙天火的,说到底还是把我们当神仙了。” “现在可不是借兵的问题了。”柳恣略有些急促的开口道:“是防守——金兵如果要打宋朝,不管兵分几路,扬州都非常危险。” 这里无论是地势还是距离,都会大概率成为一个被攻击的对象。 “王伦在我这边。”钱凡想了想道:“我安排他先去太守府住下,参政院的人先开个会。” “我去叫人。” 王伦原以为,这些神仙会非常快的答应这件事情。 ——他们既然说了临国也要抗金,还慷慨的赠与宋国好几样宝贝,这事上没道理拖延。 可等了半天,那钱大人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 他非常官方的说了几句话,示意王伦先去太守府里等着,两天内给出结果。 王伦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怕不是有什么变故。 “调兵?” 办公室里的人坐满了,柳恣虽然眼睛都已经因为熬夜的关系全是血丝,抿了口咖啡坐下来开会。 “我不同意。”吴恭简明扼要道:“这一个镇子都守不住,还帮他们宋国的人守国,守了又如何?他们会感谢我们?送点土特产以资鼓励?” 柳恣知道这是个直肠子,只转眸看向其他人。 白鹿刚刚从学校工地那边回来,头发上都沾着尘土。 他听完吴恭的话,缓缓道:“我听柳镇的。” 厉栾看了眼白鹿,皱眉道:“资金和人员都不够,军械借给他们他们也不会用,怎么帮?” 柳恣揉了揉眉头,开口道:“调兵是不可能调兵的。” 现在不仅要防守江银和扬州不起冲突,还要保护刚修筑没多久的交通线,工厂那边全都要派人盯着——整个城市到处都缺人,不可能分出多的人给宋国。 再者,战争这件事情,很多时候和人数无关。 历史上有多次以少胜多的大型战役,何况宋国要的东西也不是人,而是那些高压水枪和烟雾弹。 “我觉得,”他接过钱凡递来的碧溪春,低头点火抽了一口,慢慢道:“借人借不了,但生意可以做。” 政治和生活,永远都是两回事。 小清新想到唐宋元明清,想到的是歌舞升平,词曲歌赋。 但政客回望过去,看到的只有思想的控制、人口的利用、税率的调控、权力的转接和变化。 视角不同,话语态度自然也不同。 两国之间,虽然有外交这个词,但友好与不友好永远是以利益为砝码的。 态度的恭敬与否,实际事件的小摩擦,永远都不是决定因素。 利益和实力才是决定多重关系的决定因素。 “宋国能帮到我们什么?铜矿?稀有金属他们不会开采?”关局长皱眉道:“交易没得做啊,我们要的东西,他们给不了。” “石油。”旁边的白鹿低声道:“油苗可以靠发动人力去找。” 根据他和柳恣的判断,这附近几百公里内,一定有石油。 但现在没有脉冲扫描仪,也没有什么先进的设备可以辅助,最原始的办法,就是用人的肉眼去找水中的油苗。 可这光是扬州城附近就六七条河流,溪眼泉口更是数不胜数。 “我觉得,这个时候合作抗金,没有什么问题。” 比如,针眼摄像头和窃听器,全都可以装到汴京去。 厉栾想了想,抬头问道:“要不,你去和他们的皇帝见一面?” 第29章 遥度 “不。”柳恣反对的非常快。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们的预料了。 “从异变到现在,我们的工作重点都没有改变过。”他抬起头来,看向厉栾,语气平稳而镇定:“那就是让绝大多数人活下来。” 从过去到现在,主要问题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物资的短缺——这个在打下扬州城并且开放官方贸易之后,好了太多。 第二,就是战争的威胁。 “与宋国和金国的外交,必然要放在靠后的位置。” 他起身,敲了敲桌面的时间显示位置,语气不容置疑:“往返杭州虽然只需要几个小时,外交和洽谈可能只需要几天,但我们现在不清楚金国的位置,时间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厉栾直接往后一靠倚在椅子上,懒懒道:“那就听你的咯。” 孙赐小心翼翼的举手:“柳镇……” “对了。孙赐违纪行动的事情,需要跟大家通报一下。”柳恣两三句把她干的事说了出来,抬眸道:“按照规定,是扣工资外加予以警告一次,下次就是行政记过了——说。” 孙赐这么做,虽然确实给他们带来有利的情报,但如果不加以约束和管制的话,以后自作主张的官员会越来越多,政府会承担越来越多未知的风险。 小秘书对这个决定并没有意见,坦坦荡荡承认了错误,然后在众人略惊讶的眼神中继续道:“根据窃听的消息,他们金国大概还要几个月才可以——现在是刚刚迁都完毕,但是军队和主力官员还没有从北方调动过来。” 钱凡转了一圈椅子,笑道:“你们啊,先把地图调出来再说。” 孙赐用手势调出了之前的那份战争地图,投射到了旁边的屏幕上。 宋朝的地域,现在已经被压缩的只剩一小块了。 西至成都,北至襄阳。扬州在最东边,位置略有些尴尬。 “根据我的推断,金国既然幅员辽阔,起码会兵分三路。” 宋势寡而金强盛,这时候单攻一路明显效率低下。 钱局长看向门口,挑眉道:“放王伦进来?” 王伦终于得到口谕,被放进会议室的时候,站在门口懵了一会儿。 这临国皇帝怎么每次都跟臣子们平起平坐,难道真的都是无君无父之人? 再说,这大殿造的奇奇怪怪,议政之处怎么坐满了这些人,位置也太逼狭了些。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颇不清楚手脚该往哪放,一扭头就看见了墙上发着光的地图。 吓得老头往后猛地一躲,生怕被打过来的光灼伤了眼睛。 “坐这,王大使。”孙赐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大家明显都没心思和他寒暄,也没再仪式性的介绍下他的身份。 王伦战战兢兢地坐在这小姑娘身边,心想这都像什么话啊。 “王大使。”柳恣抿了口咖啡道:“还请你先介绍下金国的情况。” “情况?” “大概军力多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王伦想了想,看向那地图,当真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如实交代了。 当今中原,一共有四个国家相互倾轧。 宋、蒙、金、西夏,无一不军力强劲,又相互克制。 蒙古多次入侵金国,金国与西夏相互角逐,而宋国也曾大败蒙国数次。 论兵力,都以几十万计。 但论国家,都有各自的腐朽与凋敝。 其中宋与金国为甚。 王伦虽然不敢明着说朝廷里的事儿,但还是被大家隐隐约约的听了出来。 他作为金使,更了解金国那边的情况。 “在北宋的时候,仅黄河以北的河北路一地,就有千万余百姓。”他叹了口气道:“如今整个北方,只剩下三四百万的人了。” 金人杀人如割麻、臭闻数百里,且大肆推行奴隶制,造成北方起义者甚众。 金朝贵族耽于玩乐,王朝内部数次内讧甚至弑君,让整个北方都混乱不堪。 正应如此,蒙古把目光锁向了金国,而完颜亮意欲南侵,也大可能怀着与宋国皇帝同样的心思。 听到这里,柳恣目光一紧,看向了其他人。 小冰河期…… 气温不断骤降,秋冬越来越难熬。 正因如此,蒙古哪怕拿下了整个金国的国土,仍然会继续往南发动战争。 哪怕是华国的历史,民族和国家的冲突也与气候骤变有诸多的联系。 北方民族由于难以耕种,大多选择了渔猎游牧,一旦进入小冰河期便会开始南侵—— 他们要面临的压力,远远不止于应付金国! “帮,自然能帮得上忙。”他缓缓看向那王伦,继续道:“但是,你要如实的告诉我,宋国如今的状况。” 王伦哪里敢把朝廷里沆瀣一气的那些事拿出来讲,他不安的看了眼这一圈奇装异服的男女,只模糊的讲了宋朝如今的兵力。 “八十万?”钱凡反而身子往前凑了凑,再度问道:“抛出冗兵呢?” 钱凡是最清楚战争局势的人。 他在接手扬州城的八万守军时,就已经亲身感受过了这八万的水分。 可以说,最后留下来又经过筛选的两万人,都达不到精兵的水平。 现代的和平时期人口充足,自然不必说。 但是古代,是老幼不忌,无论病弱残废都要拉进来充数的。 南宋在几十年前被重创,现在也属于经济刚刚恢复的状态,军队里营养不良的人占多数,而视力、身高等方面不达标的,也非常的多。 多到钱凡不得不把标准一再降低,才筛出两万的预备军来。 王伦嗫喏了半天,不肯说实话,他怕再漏怯下去,这临国先把宋国给吃了。 那男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气态如一只豹子般绷着力量。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最需要的东西,不是军队和武器,而是指挥。” 听到此话,老头愣了下,半晌道:“千……千里传音?” 这将军虽然不穿铠甲,但眼神的毒辣都相当令他佩服! 宋国与金国在军事上,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军事的驱动性上。 虽然宋国也有几十万人,也出了不少优秀的将领,但为了保护朝中文官对武将掌控——以及皇帝的安全,军中将领几乎没有自行决断的权力。 按照祖宗定的规矩,将帅通常要快马加鞭的发战书回京,在得到恩准以后才可以出去作战,可这一来一回少则十日多则一个月,延误了多少次的战机。 当今圣上在手诏中也多次感慨“何以遥度”,可谁都帮不上忙。 这个决定,是柳恣和钱凡一起达成的。 “成都太远,帮不到你们,”钱凡走到地图前,垂眸看了眼微微点头的柳恣,再度道:“但襄阳与杭州之间,可以构架一个信号塔。” “什么……什么塔?” “造塔,联通信号,大概只需要十天左右,至于如何传音,又如何让圣上知晓前线情况,都要由我外派沟通。” 这话一出,厉栾直接变了脸色:“钱凡,你要去襄阳?!” 那扬州城怎么办?! 要知道,他这一去襄阳,扬州城的防守就缺了主心骨,一旦金兵杀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白鹿看着地图,隐约懂了钱凡的诉求。 杭州、襄阳、扬州,刚好构成一个三角。 如果能在扬州和襄阳之间架构信号塔,那整个南宋的核心区域都有他们临国的通讯网络。 更重要的是,宋国和前线之间的通讯,必然是要经过临国的信号转接台的。 出于各种角度的考虑,临国都不可能把通讯技术教给宋国——虽然说教了也没有什么用。 无线通讯从频率控制到基站设置都非常复杂,只有接受过系统学习的人才能完全明白其中原理。 如果钱凡带着那小家伙去了襄阳,想法子搞定了通讯的事情,确实能为以后埋下许多方便之处。 只是…… “很明显。”柳恣坐直了,慢条斯理道:“扬州城的防御,由我来接管。” 他这话一出,颇有几分不知羞臊的感觉。 柳恣的外表,向来都斯文而从容。 人们从他的身上没瞧见过军人的躁性和克制,更看不到一个将领的血性和战意。 ——他明明就是个官儿啊。 “柳恣,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吴恭接话道:“再说了,现在不可能把东西全都带到襄阳去——手机怎么充电?我可不会把电缆再接过去!” “龙牧前两天做了个手摇式充电转换器,还挺好用。”钱凡眨眼道:“大型转换器需要两个人跟拉磨似的推动,也还能凑合着用。” 王伦压根听不懂他们在讨论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如果真的能千里传音,即时调度的话,大宋就能保住了啊。 “我刚才跟龙教授打过电话了,今晚准备汽油柴油和各种装置,明天下午钱凡带着人和龙牧出发——先去趟杭州领文件和护卫,免得路上有人刁难。” 柳恣转头看向王伦,意味深长道:“你知道,这事不能出岔子的。” 王伦慌忙站起来,点头如捣蒜。 千里之外,一盏纯金的酒杯被缓缓放下。 完颜亮注视着裸露着胸脯舞动的舞姬,饶有兴味道:“柳……恣?” 第30章 临安 龙牧扬起头来,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都看起来柔软而单纯。 钱凡晃了晃脑袋,心想这可是个本该去跟着学造电磁炮的小怪物,只在喧闹中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上车。 三月末才终于开始转暖,之前一场倒春寒听说冻死了不少庄稼。 蔡余萧在送别时还给他们带了点温室里种出来的草莓,个头大滋味甜,估计还没到扬州就会被这小子给全吃完了。 城防安排给了柳恣,钱凡走之前多交代了几句,把剩下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出发的布置上。 柳恣没有空去见皇帝,要留在城里稳定大局,他这次带着小牧过去,其实也有外使的打算。 一共分两路,一路是他们先导,去临安和那宋国的皇帝见一面—— 在战争局势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这宋国若是动些什么歪心思,只会两败俱伤,失去最后的援手。 给那皇帝十个胆子都不敢这么干。 第二路则由通信局的人帮忙准备信号基站和其他装置,在扬州城附近等着,在得到消息以后便会出发,两路汇合后往襄阳方向走。 王伦站在车队旁边,神情茫然又畏缩。 他听郭棣说过这种东西——无马自行的车,不光跑的速度极快,还有种种神异之处! “上来,你晕车吗?”钱凡注意到他似乎不会开车门,又把他领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还随手帮他系了安全带。” “指路。” 王伦下意识地抬手摸上那干净敞亮的挡风玻璃,半晌才应了一声。 虽然在唐代的时候就有了单片的放大镜,但由于玻璃烧制技术的不成熟,直到宋代也只有琉璃可以达到如此效果——然而琉璃的造价相对昂贵,也只有有钱人家才用得起。 车子发动之后,那老头磕磕巴巴的指着路,好一会儿才熟悉这奇怪的车子。 没有马,没有车夫,好像还能够倒着走。 更奇异的是,窗户可以自动开关,没有乐姬却能听到歌声。 “别碰这个。”钱凡知道他在到处乱看,只指了指那手挡。 “好的好的……”王伦小声问道:“敢问这些东西,也是造出来的吗?” 钱凡留心着路况,提防着哪儿蹿出一个人出来,开的并不快。 “都是造出来的。”他随手拿了一瓶矿泉水,示意龙牧帮忙拧开递给他:“渴了么?” 王伦道了声谢,小心翼翼的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由于路上时间长,总归要说些话,老头儿越来越放松起来。 他本身没什么所谓的忠义之心,在这乱世中只想活着。 蒙国、西夏、金国和宋国战乱不休,谁都不知道再过两年自己会不会脑袋就被挂在谁的长刀上了。 王伦每次出使金国的时候,都能瞥见北境内的种种乱象,见过的尸骨比吃过的肉还多。 可那又能怎么办呢? “其实北方,一直有许多的人在自发的抵抗金朝。”老头捧着清澈的矿泉水感叹道:“可惜啊,朝廷若是能调度整合这几十万人,战局也应会有所变化。” 钱凡专注的看着路况,半晌才道:“这个帮不到你们。” 信号塔如果建在北境内,无论维护还是保护都不太现实。 王伦低头一笑,示意他往左拐,顺着驰道南行。 “我们这关于行路,有个规矩——得亏你把我也带上了。” “什么?” “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老头晃晃手指道:“全国通行,各路驿道旁都有木牌刻着这规矩。” “那我们,这算贵还是贱?”钱凡噗嗤一声笑道:“规矩还挺多。” “不敢不敢,你们是贵客。”王伦忙笑道:“这车开的还真快,怎么感觉两个时辰就能到了?” 钱凡心想咱去趟高速公路你才能知道什么是快,只侧身看了眼昏沉睡去的龙牧,打了个哈欠继续领队开车。 临安城比扬州要大许多,他们从天水门一路向西南绕了半圈,到了南边宫城尽头的嘉会门,一路上城墙高如楼台,到处都有戒岗。 钱凡顺着驰道和城墙往南开,隐隐约约的有种出国访问的感觉。 哪怕没有走进那宫城,也能从这古老的城墙上感觉出几分森严和肃穆来。 “车里的东西要带进去。”车停下的时候,钱凡看了眼还剩两格的手机信号,吩咐王伦进城里叫人过来接他们。 自己这次带队,身边跟了十几个人,就这么贸然的进去,容易出乱子。 王伦忙不迭下了车,跟守城的官兵解释了几句,领了匹快马就往大内里赶。 赵构这边和群臣等了两三日,都隐约开始怀疑这王伦是不是叛逃到临国不回来了。 也不知道这临国兴不兴字画花鸟。皇帝抿了口保温杯里的茶,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听歌姬唱着小曲。 远处好几人的脚步声传来,竟是匆匆赶来的王伦——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闻风而来的文官武官,一个个都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知道临国派了援兵没有。 金国一旦迁都汴京,杀到杭州只是眨眼的事情,这事拖了两三年,再不解决就来不及了! “陛下——陛下!”王伦一进殿内,便匍匐在地:“临国的使臣到了——还带了能千里遥度的宝贝!” “什么!”赵构猛地站了起来,不小心被热茶溅了一手:“千里遥度!还真有这种东西!” “他们的人等在宫外嘉会门处,吩咐臣领了手谕开门放车。”王伦知道自己这回成了大功臣,又补充道:“统共来了十几人,但并未带兵械一类的东西。” “放——放!”赵构大喜道:“车上都是宝贝?!” “这……臣就不清楚了。” “陛下,可需禁卫军督查一二再放行?”王伦身后跟着的武官犹豫道:“万一他们有不轨之心……” “真有不轨之心,早就唤了水龙天火毁了这临安城,何须出此下策!”旁边的文官横了他一眼,又对皇帝作揖道:“官家,微臣这就去督办软脚接风之事!” 伴随着那宫门的缓缓打开,王伦和一溜文武官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些官员既是来凑个礼数,摆出一副迎接远客的架势来,也大多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还真想知道,那些能驭龙招水的神人,都长了几只眼睛几个鼻子。 钱凡看着一溜穿着古怪宫袍的人出现在面前,只吹了声哨子,示意大家都先下车。 他看了眼后座上头发睡的跟鸟窝似的龙牧,只低声道:“你留在车上,车门我锁死。” 龙牧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 钱凡和同事们一走下来,群臣便面露惊骇之色。 这些人竟然都不留长发,不束冠冕! 每个人都穿的犹如那杀猪的屠夫一般,胳膊腿全都露了出来,这样一看,似乎王外使所说的无君无父,搞不好是真的啊! 王伦小跑着到钱凡跟前,小声道:“等会陛下来了,你我同行雅拜之礼,需单跪一膝,双手相合一揖。” 钱凡虽然听着没大明白,却纳闷道:“单膝下跪不是求婚么?” 王伦怔了下,还没来得及解释更多,远处皇帝的架辇就已经声势浩大的过来了。 自然是团扇顶盖者众,颇有种花街游行的架势。 钱凡看着那一抹玄黄相间的身影,隐约知道这是皇帝。 他单身三十九年,第一次单膝下跪居然是对一个男人,也是稀奇了。 “不光您要雅拜,后面这些也要跪的。”王伦小声道。 “行。” 赵构一下架辇,就看见了那些个模样奇怪的临国人,还有他们身后一个个黑匣子般的大箱子,心想莫非这就是千里传音之物了? 他一走过来,还没等礼官传令,那为首的临国人就单膝跪了下来。 旁边的临国人一看,也颇有种演情景剧的感觉,乱七八糟的跟着单膝跪了下来。 “还没到时候呢——”王伦心想自己怎么不提前说清楚,这时候看着皇上,神情颇有些窘迫。 “使不得使不得,都是贵客。”赵构笑着上前,把那短发男子扶了起来,询问旁边的王伦道:“这位是?” “临国的大将军,钱凡。”王伦站在两人中间,忙不迭道:“临国无字无号,都只有名字。” “原来如此,”赵构笑道:“宫里已备了软脚洗尘之宴,钱将军请。” 钱凡现在已经听惯了这些人说话的调调,操着并不算熟的官话道:“劳烦左右让一下,我们把车开进去。” 车? 王伦指了指旁边那些黑匣子,小声道:“官家,这些无马之车行的可快了,臣下只花了两个时辰便折返回来。” 由于城门不够宽阔,车都统一停在了大内的门前,带来的东西基本上都卸了下来。 龙牧自己开了门溜下来,一眼就瞧见了那些穿着长袍的男人。 “这是?”赵构惊异道:“世子?” “不,这是负责传音之术的工程师,”钱凡解释道:“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想让你们临安,可以直接与襄阳进行沟通和指挥。” 龙牧飞快地跑到他的身边,笑眯眯的喊了声爷爷好。 赵构心情大好,抬手道:“赏!” 就在这个时候,钱凡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一声惊响,吓得两列文武官员全部往旁边飞奔,下一秒三四个暗卫横在赵构面前,一脸的警惕。 旁边瞬间围上来一圈的守卫,一脸警惕的拿着长枪箭弩,跟控制抢劫犯似的对准了他和龙牧。 不你们误会了…… 众目睽睽之下,钱局长叹了口气,当众接了电话,按下了免提。 “歪?老钱啊?”柳恣懒洋洋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皇庭之中:“到了没啊?” 第31章 金国 虽然信号不算很好,但声音还是足够清晰和明了,以至于附近的几十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构越过三四个暗卫,看向他手中那个小铁片,非常好奇的瞥了两眼。 群臣发现没有出现异动,全都活的好好的,也纷纷从旁边太监和侍卫的身后冒出头来,小心的查看情况。 钱凡颇有种外星人降落地球被围观的情况,只干咳一声,接话道:“我现在刚和宋国的皇帝见到面——你要不要和他说两句?” 电话那头的柳恣哟呵了一声,完全没有外交场合的严肃和正经,只笑道:“赵先生好啊?” 赵构眨了眨眼,明显感觉到那个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示意两个侍卫挡在两侧,把正面露出来,试探道:“这是什么?” 钱凡之前被科普了点宫廷常识,笑着道:“官家,这是千里传音的设备之一,叫做电话——说话的这个人是我国的元首柳先生,正在和您问号。” 皇上摸了摸胡子,试探着往前迈了一小步。 他一动,旁边的四五个侍卫同时成团似的往前迈了一步。 “他在扬州?在和我说话?” “是的。” 赵构虽然不习惯‘先生’这个称谓,却也不怎么拘小节,只模仿他的口吻道:“柳先生,可是临国的皇帝?” “钱凡,你把免提关了,电话给他。” 钱凡大着胆子靠近了皇帝,把手机关了免提,示意他如自己这样贴着耳朵听里头的声音。 赵构学的颇快,一贴近那铁片,便能够清晰地听见对面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臣子,明显其他人都不再能听见相关的消息。 柳恣坐在办公桌前转着笔,慢悠悠道:“我国无君臣之说,现在派钱将军过来,就是为了接通二国来电,方便商讨守御金国之事——这些都可以晚点慢慢谈,但务必保密。“ 赵构点了点头,并不知道他看不见,又问道:“从扬州到襄阳,也可以如此联络?” “那个要费点劲,得去江州或者鄂州建个信号塔才可以。”柳恣温和道:“钱将军和龙工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解决此事。” “好——甚好!” “先挂了,晚上再联系。” 皇帝还没反应过来,那头就没有声音了。 他拿着这铁片端详了一刻,心想这难道是临国的国宝么,竟然如此稀奇。 黄金千两相交换,也毫不为过! 魏原枯坐在地牢之中,端详着自己满手的污浊与血迹。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远处有金人的士兵来回巡逻,不时骂骂咧咧些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 一个汉人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个左衽垂发的金人。 “我问你,那个临国在哪里?” 他茫然地抬起头来:“临国?什么临国?” 金人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汉人跟着翻译道:“上头说了,要你交代临国的位置,还有他们御龙之术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魏原干巴巴道。 “打。” 听到熟悉的命令,那男人在镣铐的束缚下踉跄着往前扑,高声道:“别打我,我知道抗生素的制备,我能帮你们造火枪,我还会好多东西!” 那汉人并听不懂这男人在说什么,只皱着眉跟那金人摇了摇头。 紧接着两个狱卒操着木棍走了进来,直接开始乱棍伺候! 一阵鬼哭狼嚎之后,那魏原的手指上都抓的满是血痕,痛的匍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问你,柳恣是从哪里来的?” “江银……我都说过了,都是江银……” “江银在哪里?” “地图……” 议论之际,远处有个小卒从外头匆匆跑进来,在那金人身边快速说了句什么。 “陛下来了!” 魏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被打的浑身都在痉挛,此刻蜷缩在一块,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同伴是死是活。 在时空异变之前,他是盛瑞科技的药厂生产总监,原本打算着捞了年终奖就跳槽,最好混两年去华都干。 一夜之间,江银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政府直接封锁通道不说,还开始收缴大量的资源。 魏原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是崩溃的。 他的存款,他在外省的孩子和情人,还有他预备的一切,全都没有了。 紧接着就是募军。 当兵是不可能当兵的,魏原如此,药厂里的其他几个骨干也明显不愿意这么做。 哪怕是明天这个镇子就要被金国糟蹋了,他也不想为任何人卖命。 开什么玩笑,我自己都没活够,凭什么把剩下的半辈子奉献给别人? 几个人一合计,决定在政府那边的人过来之前,直接收拾东西跑路走人。 ——权当是玩荒岛生存就是了。 饮用水、各种药物、生火的东西,还有那个会计家里的好几柄猎枪…… 他们八个人直接开走了药厂里的四辆大货车,撞垮了北边的一处临时围栏,准备去哪个深山老林里混一阵子再说。 这一路上,大伙儿原本都紧张忐忑,可一见着外头那些灰头土脸的古代农民,突然觉得自己跟天神下凡似的。 这个时代的人,连燃气灶都没有,估计听见枪声都能吓得尿裤子! 魏原叫朋友把猎枪的消音器给卸了,还带了三四瓶消防喷雾,车子一路往北开。 在得知政府要募军的消息时,他的脑子里就只有跑这个字了,压根没问清楚哪边有战乱。 ——哪边不一样么? 难道去南边就好些?不都把他们当外星人看? 结果这四辆货车直接开足马力一路越过庐州和颍州,停在了汴京路的一处林子里。 几个人支了帐篷篝火,连着两个月打猎做弓箭,玩的不亦乐乎。 直到第二年一月的时候,负责迁都的金人看见了他们篝火冒出来的烟。 等几个人从酒醉中醒过来的时候,双手双脚都已经扣着镣铐了。 金人不会开车,也并不关心他们背囊里的智能电脑和平板,除了把他们行囊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洗劫一空以外,直接把那三个穿着裸露的女人充作了军妓,如今已经不知所终了。 而其他五个男人,一个死于鞭打后的感染创伤,一个已经断了牙齿和两根指头,一个下落不明。 剩下他魏原,在被拷问时把知道的全都说了个清楚,如今不死不活的瘫在这里。 完颜亮披着长袍进来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按动了手中的电筒。 明亮的光芒如绸带被舒展开般铺满了整个地牢的道路,亮的两侧的人都睁不开眼睛。 这东西,是下头的人无意间知道怎么摆弄之后,被小头领夺走再当宝贝送上来的。 而在不久前,他的探子也回来禀报,说是扬州城被一个国家占了,他们的皇帝还会些神鬼之术。 这会发光的玩意,明显不是宋朝的那些窝囊废能造出来的。 完颜亮看着牢里那个如野狗般匍匐在地上的男人,缓缓蹲了下来。 旁边的汉人一脸紧张,不知道自己该站还是蹲。 他拍了拍那木栏,示意那个神志不清的男人看自己这边,又晃了晃那手电筒:“这个,你认识吗?” 剧痛之中,那汉人的声音尖锐的有些刺耳。 魏原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脏垢,依稀辨认出他手上的东西,点了点头。 “是临国人。”旁边的金人讨好道:“需要再审下去吗?” “你问他,这个他会不会造。”他冷漠道。 如果他的军队能配备这种东西,夜奔突袭会格外的强势,拿下临安更是易如反掌! 魏原心里知道,这玩意就算要造,也要配备对应的零件才行。 可是如果自己再摇头,怕是会直接死在这里! 他拼命地支起身子来,点头又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趁着那首领端详手电筒的功夫,魏原故意的把脖子一歪,佯装被打的快断气了,直挺挺地歪倒在了旁边,假装自己昏死了过去。 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就不会死! 果不其然,完颜亮挥了挥手,示意狱卒把他拖出去。 “把他洗干净了再来见朕。” 比猪狗还臭,真是恶心。 魏原闭着眼睛,任由那些人把自己跟牲畜一样给拖了出去。 他隐约觉得,自己翻身的时候到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理化生都懂不少的现代人。 光是知识储备,都能碾压这群古代人一千年。 如果,如果他有更多的机会,搞不好能在这金国混个大祭司之类的位置啊。 ——哪怕是以牺牲江银镇的人为代价? 他的脑子里突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江银镇?其他人和他又有什么干系? 有人伸手探了下他的脉搏,在感受到跳动以后吁了一口气。 他被扔在了马车上面,和干尸一样被颠簸着运走。 哪怕是以牺牲任何人的命为代价。 只要自己能活下来。 第32章 伟哥 完颜亮坐在高阶之上,看着那个地上跪着的囚奴。 他并不关心这个人叫什么,又或者会什么把戏,只关心他背后的那个国家。 ……临国? 完颜亮从懂事起到现在,跟西夏蒙古宋国都打过仗,唯独没听说过有什么临国。 但是根据南边的探子传来的消息,说是这临国突然占了扬州城,且不是一般的厉害,不仅能唤龙驭水,还能操控各种庞然大物在地上飞驰。 这临国占了扬州城,是准备把宋国打下来,还是惦记着自己这边的地盘? 他抿了一口酒,瞥了眼旁边瑟瑟发抖的汉人翻译:“问他,临国有多大。” 汉人踢了那人一脚,飞快地把问题扔了过去。 魏原不知被灌了几口什么药,又被扔池子里涮了好几遍,现在跪在这地上身上都打着寒噤。 他哆哆嗦嗦道:“不大,就一个镇子。” 一个镇子能占了扬州城?放他娘的狗皮! 完颜亮懒得让人拿鞭子抽他,耽误时间不说还问不出个东西来,索性又问道:“他们那边,这种东西多不多?” 魏原慌慌张张的抬起头来,意识到他在说手电筒的事情,跟鸡啄米似的点头道:“多!可多了!什么都有!” “还有什么?” 这难道是给他表现自己的机会? 魏原咽了口唾沫,挑着自己觉得厉害的东西开始讲。 他是在募兵之前逃出去的,自然不清楚江银那边用消防水车驱散人群的事情,只把烈性燃烧弹、机关枪、电网之类的种种好东西都说了一遍。 “你说,你会造这个?”完颜亮挑眉道:“造一个给朕看看?” 这怎么造的出来……这破地方别说零件了,连灯泡都没有啊。 魏原拱在地上,再度恳切道:“皇帝,造这种东西的材料,只有江银有——而且他们那边有数不胜数的宝贝,但都是只有临国人才会用。” 旁边的探子凑到完颜亮旁边,窃窃私语了几句。 “去扬州城打一次试试。”完颜亮漫不经心道:“派兵。” 与此同时,江银镇。 “根据我们的测算,从汴京到扬州城,距离大概在八百至一千公里的范围内。”柳恣站在黑板旁边,敲了敲手里的粉笔:“而按照马匹的速度,他们的军队就算从汴京而不是旧都往我们这里过来,起码也要二十至四十天左右。” “也就是说,”旁边的吴恭看了眼桌面上的数据:“在一百公里外的时候,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的踪迹,可以提前三天左右进入完全备战状态。” “不错。”柳恣思考道:“他们不太可能从后方突袭,东西侧面我们都配备了监视网,如果情况危急的话,会启用毒气弹或者是大型烟雾弹,把他们的军队引导到主战场来。” 关俞听着这几个小年轻讨论军事方面的东西,脑子里只打算着如何退场。 对于这种事,他丝毫没有发言的**——仗打赢了还好说,一旦打输,锅可就全都落在了提建议的人身上。 还不如事儿都推给他们,自己回去再睡一觉。 “关局长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要不出去透口气?”柳恣关切的看了他一眼。 “啊,是有点,屋子里太闷了。”关俞扯了个笑,利索的出了会议室。 等他走了之后,吴恭看了眼其他人,只皱眉笑道:“柳恣,得亏我们不是这个时空的人。” 由于刚才已经开了两个小时的会,大家都有些疲倦了。 柳恣示意其他人可以先休息一下,看向吴恭道:“你的意思是?” “我还挺庆幸,我们不知道有关这段历史的前因后果。”吴恭玩着桌上的羊脂笔架,慢悠悠道:“你想一想,不管这段历史的最后赢家是宋国还是金国,两个国家里必然都会有出名的人物——” 也就是说,可能有许多历史名人,和我们现在生活在同一个时间点里。 柳恣正喝着茶,瞥了他一眼:“你是觉得,如果多了敬畏心和对历史人物的熟悉感,会影响我们对战局和策略的判断?” “那可不是,”吴恭一滑椅子溜到他身前,举了颗栗子:“你想想,如果咱们回的是咱们历史里的茗朝,对面的皇帝是全才之帝虞璁,前线是陆将军领着兵准备跟咱们对着干,你好意思下手吗?” “好意思。”柳恣面不改色道:“该放地雷放地雷,该轰炸弹轰炸弹。” 吴恭翻了个白眼,心想这话题没法往下聊了。 柳恣看着桌子上突然亮起的图标,知道是钱局发短信过来了。 临国现在的形式,并不算乐观。 人口太少,占领的据点只有两个,且地盘远小于其他国家。 这意味着,能够利用的资源和人口也处于劣势状态。 好消息是,他们拥有跨越一千年的科技。 坏消息,他们只有一个镇子的现代人口,而且未必都服管。 在出发之前,柳恣就叮嘱过钱凡,在繁文缛节上不要太跟人家计较,战争年代的重点是合作和互惠,除非他们的礼节是见面互舔口水或者弹叽叽之类的奇怪行为,别的都让着点。 他们这次去宋国,表面上看是神仙下凡,颇有些上山下乡似的给古老文明带来科技带来光,但实际上,心里是虚的。 之前打下扬州城,那是因为夜里突袭打信息差,而且利用了城市的地形和守军的分散。 可如果宋国对自己这边起了杀心,硬调兵十几万人杀过来,别说扬州城,扬州城以南的江银他们都护不住。 信件一点开,是一条不算长的语音。 钱凡明显喝了点酒,沙哑的尾音略有些拖沓。 “柳,我们这边重点要谈的,基本上都搞定了。老赵人不错,说话也爽快。“ “还有就是——他们好像都不知道石油是什么。我还把图片给他们看来着,都说不认识,不像在骗我。” 他打了个嗝儿,继续道:“下午和晚上肯定要陪他们商业互吹一波,你等着明天再接外交电话。” 柳恣心里松了口气,只发了个收到的回复,坐回椅子上收拾刚才会议的文件。 吴恭坐在旁边,挥了挥手道:“要不找郭老爷子帮个忙?” 郭棣正给孙道夫科普着如何乘坐电瓶公交车,门外头就来人通报,说是参议院有请。 “参政院?”孙道夫好奇道:“这是他们朝廷的意思吗?” “我不是跟你讲,这些人都无君主之念么,”郭棣麻利的收拾东西,准备往外走:“他们谈事情,都是面对面一起坐着,连高低之别都没有。” “真是这样?”孙道夫起身道:“你带我去看看。” 郭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种要求,思索了一下为难道:“可是,我怎么跟他们介绍你?” “就说是来探访的友人,随便编个朝廷的官职就是了。” 由于要节省资源的缘故,接送官员的车基本上都停了,两人上了门口的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参政院那里走。 孙道夫之前的身份是礼部侍郎,在金国出使时曾目睹过诸多的惨相。 那里的官兵为了镇压百姓,培养他们的奴性,逼迫良民剪发易服,还编织许多莫须有的借债,让他们都卖身为奴。 扬州城如今风平浪静,倒让他有几分不习惯。 柳恣他们等了一会儿,瞥见郭棣带了个新的宋国人过来。 几人简单互相介绍了一下,吴恭直接开门见山,询问有关油气的线索。 郭棣同样没听说过这样东西,但清楚该怎么办。 “直接悬赏便是了——这扬州城有集市往来,多得是耳眼通明的人,赏金也不用太高,几十银铤都算多了。” 孙道夫在旁边看着柳恣,冷不丁问道:“这位,难道就是临国的君王?” “我们叫元首。”吴恭淡淡道:“尊称为柳元首,也可以称柳先生。” 孙道夫对这称谓颇有些不习惯,只上前行了一礼,面露忿然的神色:“柳先生,你们为何要占了扬州城?” 柳恣沉默了几秒钟,心想这哥们够耿直的,只看向郭棣:“读书人?” 郭棣点了点头。 “我们自海而来,今下接管此城,一是为了庇护临国子民,以扬州为界抵御金国的来犯,二是求取土地耕种养殖,以度过严寒旱涝。”柳恣知道自己没有跟他解释的必要,却还是如实相待。 “如此就可以占了别国的城池?”孙道夫颇有种兴师问罪的气势,他脑子里是甘罗、蔺相如出使时的种种情形,言辞愈发的激烈:“为了临国人的生死,就可以抢宋人的东西了?” 郭棣突然有种两边不是人的感觉。 他的私心想要利用临国的军力,让他们来抵抗金国的入侵,也算给宋国多续几年的命。 可这番质问,又完全让他说不出话来。 “这位先生。”吴恭慢慢道:“第一,所有土地我们都是租用或买下来的,赁钱一分没少。第二,所有不愿意留在此处的人,我们都已经任由离开了。” 他往前一步,竟逼得那孙道夫往后退了一步:“仁义道德确实不假,可乱世之中,连活着都是奢侈,你和金人说过这般的话么?” 如果这是和平年代,他们江银自然能留在那小山一侧,不声不响地发展农耕恢复生产,权当剩下的大半辈子都在这小庄园里不出去了。 可这是杀人都不用偿命的战争年代。 四国盘踞对峙,风云诡谲莫测,如果不争资源,如果不发展军力,被任何一方势力蚕食都是迟早的事情。 孙道夫确实是仗着这帮人好说话讲道理,才上前质问,这时被他一逼,反而清醒了几分。 “孙先生,成王败寇。”柳恣平静道:“你不甘扬州城被占,大可以随时领兵夺回来。” 这不是放狠话,而是事实。 柳恣虽然坐了这临国元首的位置,带着所有人努力往最好的结局走,可心里也明白,一旦自己决策失误,后果便可能是灾难性的全军覆没。 孙道夫被这话噎的一时无言,只求助性的看向郭棣。 “孙太冲,别的不说,这临国在治理民生、发展农牧方面,当真有经可取。”郭棣到底和读书人打交道的经验丰富,直接转移话题道:“明日我带你去看看他们的改革,回头你就是去了绵州,也多些法子不是?” 那书生只冷哼一声,径自拂袖而去。 郭棣任由他自己走回去,既不方便跟柳恣他们道声不好意思,也不方便跟着离开。 “郭顾问,”柳恣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谈:“我这次唤你过来,是想问问,可否愿意执掌一军,继续参与防御扬州城的事情。”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想把水师交给你。” —— 临安。 众人都已酒酣意畅,该谈的事情都谈的差不多了。 钱凡知道这时候为了稳固两国的关系,总该带点礼物过来。 就在刚才,老赵同志兴致一高,直接赏了他们一人一串南珠,还让太监捧着各种珍奇玩赏送给他们。 什么唐朝的瓶子,汉朝的字画,虽然钱凡听不太懂这都是啥,但一看群臣惊异的脸色,也知道这都是宝贝。 他对文物不感兴趣,过来纯粹是为了完成任务,只大致解释了一下,让手下回车上开启信号基站,给赵构递了个对讲机。 “这,这也是传话用的?”赵构端详着这个没有屏幕的东西,询问道:“可以和襄阳联系么?” “襄阳那边,只有建设信号塔了以后,才可以通过手机联系。”钱凡解释道:“但是这个东西,可以在十里范围内沟通联系,不如您试试看?” 他因为微醉的缘故,踉跄了一下才站起来,跟其他人解释完对讲机的用法,把四个交到了那太监的盘子里。 得宠的文官武官各自领了,在皇帝的授意下分散而去。 赵构等了一番歌舞的时间,确认他们都走远了,才试探着开口道:“都听得见?” “回禀官家,听得见。” “官家,声音非常清楚。” “陛下,可真是神了!微臣骑马跑了好远!” 赵构相当满意的与他们又言语了几句,好奇道:“这个东西,就不需要什么塔?” “我们带了十个过来,方便您宫里上下通达。”钱凡一扭头,示意同事把另一样东西拿出来:“还有这个。” 那盒子一打开,里面放着两盒三菱和百乐的写字笔。 赵构对临国的东西相当感兴趣,此时直接拿着酒杯下了席,走到近处来端详一二:“这是什么?” “这是临国的笔。”钱凡随手拿了个本子,在他面前拧开盖子,直接书写了几个字:“我们了解到,您这边写东西需要磨墨之后才可书写,特意带了几盒笔过来。” 赵构愣了下,接过那笔,用拿毛笔的姿势写了几个字:“太细了些,倒也还算好用。” “是这样拿这个笔的。”钱凡坐在他旁边,示意道:“这笔即写即用,用完盖上盖子就行,不用磨墨。” “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 接下来,他们又拿出了折叠单车、折叠镜、鸡精、浓汤宝之类的东西,全程跟上山下乡展销会似的解释各种东西的用法。 有些臣子的嘴巴就没合上过,最后眼睛都瞪酸了还舍不得闭上休息会。 这一聊就到了深夜。 等臣子们被遣散,一个个告退之后,赵构把钱凡拉到一边,示意有话要跟他说。 钱凡意识到这皇上似乎有什么特殊的诉求,示意同事们先出去抽烟透口气。 远处门外的侍卫们一脸警惕的看着他们,生怕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赵构屏退了下人,让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这气氛就有点奇怪了…… 钱凡作为一个粗犷的大老爷们,原本怀疑的是他要跟自己聊什么军事上的密谋和机密,没想到这皇帝深思熟虑又踱步来去大半会儿了之后,才转头看向他,眼神非常复杂。 “钱将军,你们临国的太医,是否也如此了得?” 难言之隐?什么病? 钱凡是个男人,第一反应就是某些方面的问题。 两人凑一块言语嘀咕了几句,没想到还真的是! 赵构年轻的时候,也曾有勇锐而血性的一面。 但是在兵马战乱之中,他不仅失去了自己的爱子,还因为饱受惊吓而难以再举。 眼见自己年老力衰,又难以再行人事,赵构不得不选了两个养子,择其一为储君。 虽然这两个孩子都有着太祖的血脉,可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 赵构讲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反而有几分坦然。 他用尽了宫里的御医,都难以让自己重振雄风,如今问问这钱将军,也只是尽最后一博而已。 这皇朝若是不能交付给自己的亲生骨肉,终究有几分遗憾。 在这几年里,他试了种种法子,最后都因为或者心理或者生理上的障碍,一步步地走向绝望。 之所以治国上保守又软弱,恐怕也与自己再无后继有关系。 真保下这宋国江山,也不过是给旁人做嫁衣,便宜那小子而已。 这养子虽说是养子,与他毫无生养之关系,叫几声父皇便能得了帝位,算是天下第一桩好事。 钱凡听了老赵慢慢悠悠讲完这些事,心里有几分感慨。 他是特种兵出身,退役之后也去看了很久的心理医生。 战争这个词,对于和平年代的人而言,可以说没有什么意义。 他们既没有见过成堆的尸骨和血肉,也没有闻过那糜烂而浊臭的血味。 比前两者更可怕的,是挥之不去的恐惧和记忆。 钱凡格斗和枪术都是上乘,在军中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是个人,都会怕死。 听到那些轰炸声,看着子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一度恐惧甚至战栗。 ——直到现在,应激创伤的问题也没有完全消除。 “陛下,我们那边有种药,叫万艾可。” 钱凡也不确定这药合不合适,毕竟赵先生看起来五十多了,就算真的有用,精子活性也未必到位。 “但是能否起作用,就不好说了。” 赵构听见这陌生的药名时,眼前一亮:“试!试!不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这样,医生呢,我这有,等会儿给您看看情况。”钱凡想了想道:“没问题的话,今晚或者明天,我们派个车回去取了药回来,您用着看看?” 赵构的神情已经不能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了。 如果他能够治好这病,如果自己能再有子嗣,别说保下宋国,把金朝打到蒙古的地界都不为过! 钱凡看着那皇帝激动又狂喜的神情,突然想到了柳恣。 柳元首要是知道自己派人连夜回来取盒伟哥,脸上的表情恐怕……会很好看。 队里的医生是个男的。 可场面照样很尴尬。 按照临国的治法,是要脱了裤子先检查下器官有没有病变的。 赵构现在的心态是,如果能让他再生个孩子出来,哪怕脱裤子给全朝人看也没啥。 问题是守卫和暗卫哪里敢,自然是派了两个会武艺的公公在旁边守着。 医生在屏风后头简单检查了一下,又询问了大致的情况,出来以后跟钱凡低声交代了几句。 当天晚上,一辆车就开回了扬州城。 这事肯定要和柳恣他们报备一下,刚好车子回来的时候,参政院的人还在加班。 “钱凡回来了?”柳恣抱着杯咖啡走到门口,看见熟悉的车牌号时探头瞥了眼挡风玻璃:“没回来?” 车上下来个负责跑腿的小干部,脸上挂满了尴尬。 “柳哥……钱局他让我……回来拿盒伟哥过去。” 柳元首沉默了十秒钟。 “他妈的钱凡那孙子到底在搞什么!!!” 第33章 飙车 “套套要不要?给他拿盒杜蕾斯?再来盒冈本?” 小干部的脸上写满了‘我真的超级尴尬’,只小声道:“他说还要一盒验孕棒……” 柳恣:“。。。???” 不远处蔡余萧刚好下车过来,一眼就瞅见了老钱的车:“小胡?你们回来了?” 小胡僵硬地抬起头来,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老钱派他连夜开车回来,”柳恣凉凉道:“说是要拿盒伟哥。” 钱凡这头正陪着喝爽了酒一肚子话要说的赵构谈人生,那头电话就打过来了。 赵构又被那手机铃声吓一跳,车轱辘似的就滚到旁边,哼了两声开始打鼾。 “喂?”钱凡看了眼那双鬓染白的皇帝,漫不经心道:“东西拿到了没有?” “您这是以公谋私呢?”柳恣不紧不慢道:“借外交事务顺便解决下大龄未婚的问题?” 钱凡低笑一声,反问道:“要不你给我找个姑娘?” “说正经的,怎么搞的?” 自然又是寥寥几语把大致情况给解释了一遍。 “这样么?”柳恣动了心思,问道:“要不要把他的样本采集一下,回来用显微镜看活性?” “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再带个显微镜过来呗。”钱凡打了个哈欠道:“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出发,一个月以后回来,襄阳那边肯定还要培训下手机的使用之类的。” “我把水师交给了郭棣,火师给了你手下的陶副局长,电师和药师我自己来管。” 钱凡大概也是酒喝多了的缘故,这时候反而没什么心思谈论这些。 他慢悠悠一笑,看了眼继续打鼾的赵构,问道:“柳恣,你打算一个人就这么呆一辈子?” 这问题可不像钱凡会说的。 华国对性向没什么避讳,同性也可以领证结婚,柳恣的性向也不是什么秘密。 以至于有的官员在私下行贿的时候,还会试图给他塞几个漂亮的男孩子——还是钱凡当初帮他挡下来的。 “我在华都进修三年,都没碰见个对胃口的。”柳恣不以为意道:“你觉得现在到了千年之前,还能遇着谁能降了我?” 钱凡也躺在那木板上,看着皎洁明亮的圆月,笑道:“万一栽到哪个宋国人的手里——” “别,不可能。”柳恣也跟着笑出声来。 他那头还有活儿没忙完,只匆匆叮嘱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显微镜、验孕棒和十盒万艾可都是当晚就送回来的。 赵构睡醒以后就听到了消息,满面红光的挑了半天宫女,不敢在自己那些年老色衰的宫妃身上浪费这神药。 根据临国那边的消息,说这药已经是绝世稀有,难以再造,一月一次,决不可贪心。 医生绷着表情,一脸严肃的跟皇帝解释这该如何用水送服,又会出现哪些反应和后遗症。 旁边的太医大着胆子看了眼那蓝色的小药丸,面露惊异之色。 这样小的丹丸,是从什么炉子里炼出来的,当真有用? 钱凡怕这皇帝被绿,又俯身去嘱咐了几句,示意冯医生递给他一根小试管。 赵构手里攥着那纸盒,一边听一边点头,震惊道:“连这都能测出来?” 钱凡想了想道:“回头带您也看看……这东西放大之后,跟蝌蚪似的,还能在水里游。” 昨天的钱局长脑补的是,他万一哪天穿越回去以后,可以去比乎回答一下“给皇帝快递万艾可是怎样的体验。” 今天又在心里默默加了一条。 “陪皇帝用显微镜看小蝌蚪是怎样的体验。” 皇上在后宫里快活的时候,钱局和冯医生等在外头的侧殿里,两人吃着十六样八色的点心,旁边一群人围着,生怕伺候不周。 四十分钟过后,老赵穿好衣服心满意足的走了出来。 他是在靖康二年时于南京应天府被簇拥为帝,掐指一算,已经有二三年没享受过其中滋味了。 冯医生上前收走了试管,拿出随身的试剂箱略作处理之后,把载玻片放上了显微镜。 他低头观察的时候,旁边的大小太监都面露惊异之色。 ——这,这种东西,如何能细看?! 钱凡在等待的时间里,对比着皇庭里用来观摩字画的水晶放大镜和现代的放大镜,给赵构解释其中的各种原理。 “那两个放大镜相叠之后,可以观察到的东西,可是须弥芥子之中的东西?”赵构颇感兴趣道:“朕竟从未试过!” 钱局没读过佛经,只含糊着应了句。 “没问题。”冯医生松了口气,示意皇上过来看一眼:“活性很好,身体挺健康的。” 赵构学着他的动作,把一只眼睛凑了上去。 之间在明亮的光线下,被染色的精子在涂片上欢快的游动着。 头部呈白色,尾部或紫或白,当真如蝌蚪一般。 “这——这难道是?” 旁边几个男人整齐的点了点头。 赵构震惊道:“怎么是紫色的!” “陛下,这是染色过后的,”冯医生解释道:“不染色看不见。” “竟然可以染色!这是什么妖法!” 钱凡也松了口气,他没时间陪这皇帝上初中生物课,只拿出了准备好的几个验孕棒,示意他看这个东西的使用方法。 “如果出现两道杠,就说明有孕,在房事过后的十五天里就可以验明了。” 太医听了半天墙角,完全没有存在感,这时候在板着脸道:“十五天?十五天怕是连胎心都没有!” 冯医生倒也不恼,只吩咐他看一眼这显微镜里的东西:“见识过这个么?” 太医凑过去看了一眼,懵了。 “这样,我带着人和你们礼部和兵部的人继续谈事,”钱凡意识到这个科普搞不好没完没了,挥手道:“小冯,你陪皇上他们切点黄瓜番茄啥的看看细胞,晚点过来接你?” 赵构对这个决定相当满意,他甚至想把这个神医留在宫里,光是听他讲讲这个显微镜都相当有趣。 金国的旧都是在上京会宁府,位置大概是千年之后的黑龙江省哈尔滨市。 他们大批人马跟随着完颜亮的号令,一齐往南方的汴京迈进,路上遇到了那几个无头苍蝇般的临国人,还把他们的车与帐篷也悉数收缴了。 完颜亮对临国的事情上心了之后,就吩咐手下把相关的线索都一路追查下去。 ——那几辆车又沉又模样奇怪,之前的金人虽然知道这可能是个宝贝,也不方便运走,只把东西都放在了那里,唤了几个手下偶尔过去看看。 他们并不能理解这长盒子是干什么用的,但香槟色和象牙白的漆一看就是上等货。 魏原洗干净之后,戴着手铐和完颜亮一起过去了一趟。 他已经放弃挣扎了,甚至不考虑开着这车逃走。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所有的物资都已经被洗劫一空,回了江银政府也未必待见他们。 更何况,这方圆十里都是金国的地盘,这次跑了再被抓到,可真的是思路一条了。 魏原不会金语,只小心翼翼的带着完颜亮绕着那货车和SUV绕了两圈,解释这里面都装了什么东西。 货车车锁被锤子强拆之后,里面的生活资料基本上都被搬完了。 但是由于汽油味道呛人,而且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所以还原封不动的留在这里。 完颜亮理解能力非常好,不一会就明白了,这是无马之车。 “你会开么?” 他不敢自己贸然的坐上去,只吩咐一个亲信跟着他上车。 魏原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带着镣铐再回到这辆车上。 他示意那金人把缴获的钥匙给他,用非常别扭的姿势再度启动了汽车。 众目睽睽之下,这车子载着人绕了一圈。 “这么慢么?” 完颜亮注视着那货车的后厢,陷入了沉思。 如果这种车子再多几辆,就可以大规模的运兵了。 迁都的事情,也会方便许多。 马再聪明,有时候也难以控制。 “回禀陛下,”魏原这时候也知道金国的那些规矩了,下车了先行个礼,再解释道:“这车,最快半个时辰两百公里。” “多少?” “两百公里……就是差不多,四百里左右。” 半个时辰——四百里? 这玩意难道还会飞不成?! 所有人露出这孙子又在放屁的表情。 这样的庞然大物,连马都拉不动,堪称蠢笨臃肿,怎么可能跑的这么快? 完颜亮忽然上前一步,开口道:“带我上去。” “官家慎重!” “官家,恐怕有诈!” 完颜亮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主,弑君上位之后也是暴虐无度,他一横手中的长刀,还真没人敢拦着他。 魏原愣了下,下意识道:“要开到最快么?” “对。” 完颜亮驯过的最烈的马,一个时辰也跑不到百里。 这种用重钢沉铁铸造的东西,怎么可能有两百里的速度?! 他在上车前,摸着镶嵌着宝石南珠的刀鞘,冷声道:“若是诳语,直接把你剁碎了喂狗。” 魏原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心想这是要陪他玩命了啊。 —— 可想而知,这一整片大地上都没有一条平整的公路。 别说高速公路了,连碎石路都没有。 货车本身有良好的抗震功能,可毕竟有一个月没保养,发动时也响起了闷重的轰鸣声。 在引擎发动的一瞬间,完颜亮一手拿刀一手握紧扶手,两眼警惕的看着他。 魏原哪里敢帮他系安全带,只先给自己系好,然后跟他比划这是个什么东西。 那蛮子只一横长刀,他就吓得躲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开车。 魏原挑了一条还算宽阔的路,漫无目的地往前开。 他现在完全迷失了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在往东南西北哪里开。 在他就快要走神的功夫里,完颜亮用生硬的汉话道:“再快一点。” 魏原下意识地踩了油门,速度开始不断地上升。 『80KM/H』 完颜亮凝神观察附近的东西,根据之前的记忆,按下了那个可以控制开关窗户的机关。 破了一角的玻璃窗缓缓落下,刀子般劲烈的风瞬间灌了进来。 这才是他熟悉的东西。 骑在马上的时候,刚烈的风会刮的脸上生疼。 可是坐在这车里的时候,竟然连半分的动静都没有。 完颜亮任由那风把他的长发吹乱,眯着眼道:“再快一点。” 魏原愣了一下,心想这路上指不定冒出个什么东西出来,他万一撞着谁怎么办啊。 速度太快了踩刹车都没用啊。 下一秒,那汉子又把刀扬了起来。 车速又开始缓缓上升。 『120KM/H』 这个时候,哪怕是关着窗子,都已经能够听见呼啸的风声了。 就连车窗上都已经糊上了各种飞虫的残肢,甚至撞死了一只麻雀。 魏原根本无暇发现完颜亮脸上越来越狂热的神情,神经紧绷到了极限。 远处出现了一个黑影,眼看着是一个人! “轧过去。”完颜亮仿佛知道他想避开那人,用生硬的汉话命令道:“轧过去!” 魏原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是让那个人活下去,还是赌一把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没想到完颜亮直接伸手卡死了那方向盘,根本不给他选择的余地。 那人甚至没有听清楚喇叭的鸣响声,轰的一声就被撞飞了老远! 下一秒,完颜亮爆发出一串如同失心疯般的笑声! 魏原甚至没有看清楚那人被撞飞到了哪里,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抖。 他,他刚才撞死了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只是路过的人。 完颜亮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只照着他的肩拍了一下,用疯狂的表情大吼道:“再快一点!!!” 魏原在这一瞬间,心里甚至想自己要不直接把这车撞向哪个石墙,和这畜生同归于尽算了。 可这个想法直接被内心的懦弱吞噬掉。 不,他想活,他想长久的活下去。 车速被加到了150KM/H。 完颜亮根本看不懂数字,只知道这车已经快到极限了,他甚至想自己开着这钢铁巨兽,撞垮那宋氏王朝,还有所有妨碍他野心的一切! 一开始是鸟,然后是人,最后甚至直接撞向炊烟袅袅的村庄,在众人的惊呼和逃窜中压垮他们的篱笆和庄稼,一路绝尘而去。 群臣在原地等了接近一个时辰,才看到那姗姗来迟的卡车。 这个时候,连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两道亮黄色的大灯犹如天神的圣光,喇叭的鸣响回荡在山林之中,惊起了无数的飞鸟。 待停稳之后,完颜亮拎着刀心满意足的走了下来。 接近一分钟之后,魏原才勉强着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在头脑恢复清醒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一件事情。 这,真的是古代。 这些人都是魔鬼,他们根本没有对生命的敬畏,自己哪怕学了再多的东西,也根本斗不过这些没有良知的东西。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逃出来,可后悔已经晚了。 完颜亮随手把刀扔给旁边的近侍,大笑着道:“给他封个官做!以后我也要开这东西出去!” 魏原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感觉自己站在原地,双腿还在发抖,后背早已被汗湿了一片。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杀人。 “柳叔。”赵青玉推了推睡在桌子上的柳恣,小声的又唤了一遍:“柳叔。” 柳恣睡的迷迷糊糊,他在办公室里呆了太久,根本无法通过光线分辨白天黑夜。 他缓缓坐了起来,脸上还压了两道红痕,下意识地抄了张纸巾把桌上的口水胡乱擦了擦。 赵青玉只权当自己没看见,小声道:“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一下。” 一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五十六。 这小子真是被惯的越发无法无天了…… 柳恣揉了揉散乱的碎发,哑声道:“什么?” “我之前弄的那个程序,就是那个自动探测信号塔范围内发出各类电磁信号的,”赵青玉给他看打印好的相关复印件:“这是今天下午六点左右,在北边传来的微弱信号,因为实在是太微弱了,以至于程序反复识别了好久,相关报告费了我好几张纸……” “这是什么?”柳恣皱眉道:“手机信号?” “识别不出来。”青玉看着他道:“是不是有人往北跑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些事情了。 信号塔在建立之后,为了了解失踪人员的情况,青玉在龙老爷子的教导下写了一套相关的识别系统,当天就探查到了接近十几个信号点,分布在东南西北各个方向。 可想而知,有少数人还是铤而走险,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来面对这场时空异变。 柳恣知道扬州城人手不够,根本不可能派搜救队出去,只吩咐继续观察。 三天之后,就少了四个信号点。 半个月之后,只有两三个还能够被识别到,还有一个居然折返回了江银镇。 这些东西,有的是他们携带的数码手表,有的是收音机之类的东西,不一定全是电子通讯设备。 但今晚发现的这个,确实花了赵青玉很长时间确认是不是出故障了——因为位置实在是太远了。 柳恣把两张图一比对,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信号有个折返的痕迹,而且位置在汴京以北。 “龙爷爷说,再学四年,我就可以造雷达了。”赵青玉仰着头认真道:“到时候你要给我涨工资,我这是稀有工种。” 柳恣没有接话,只抬手揉了揉小家伙同样的一头乱毛,询问不远处执勤的胡飞:“国防部那边什么情况?” “没有异报,第三批烟雾弹出货了,”胡飞想了想补充道:“还有就是,炼钢厂那边传来消息,说第一批生产线已经试运行检测通过了。” “让他们造喷火器,去荒废的那个学校操场上试效果。”柳恣琢磨了一会儿道:“还有,中医药材的成分出来了吗?” 胡飞也困得不行,揉着眼睛唰唰的翻文件,抽出一份报告出来,念道:“没有分析出几种药草中的有效成分……还需进一步研究。” “那就让卫生局的管好扬州城的吃喝拉撒,防疫站也随时报告情况。”柳恣一回头发现赵青玉在往门口溜,唤了声道:“留下来。” 赵青玉缓缓回头,严肃认真道:“童工应该给双倍加班费——而且你天天拉我跟着忙活,我这样下去长不高的。” 柳恣没工夫和他叽叽歪歪,只询问道:“不是有无人机么?” “你去安排几辆车开到边界线,也就是泗州的位置,用无人机搭载信号收发装置再试试。”他皱眉道:“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当天早上,四辆车由特种部队的人开了出去,赵青玉跟在其中一辆中作为技术支持。 柳恣这几天严重缺觉,从三点一直睡到下午两点,又被电话给吵醒。 “柳叔。那个信号我没找到,但是……”赵青玉的声音不太对:“有部队在往我们这个方向开,无人机在高空拍到了。” “多少?” “……很多,非常多。”小孩的声音略有些颤抖:“起码有三万人。” “距离估算的话,按照他们的速度,恐怕还有十天左右,就能到扬州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们现在就回来,不要拖。沿途监控装置都没问题?”柳恣变了脸色,拿着电话起身道:“我去部署部队。” 当真要打一仗了。 “等等——哎看路!” 电话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一声惊呼。 “什么情况?”柳恣握紧电话,心提到嗓子眼了。 “我们好像——撞了一个人,”赵青玉明显也慌了:“没撞死,但是他的头撞了一下,现在已经昏过去了。” 柳恣心想真是越忙越乱,只吩咐道;“把他带回来再说。” “咦,他身上还有把剑……” 第34章 高墙 辛弃疾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去抓腰侧的长剑。 他本欲南行去报效朝廷,一路上看遍了金人的嗜血暴虐,不由得行路更加急促。 由于生在已经沦陷的山东历城,他从睁眼起就是金国的人,既没有见过北宋的繁华无限,也没有对南宋的具体认知。 一腔热血与赤诚,完全来自于家人和师父的谆谆教诲。 可所有的计划都被这路边疾行而来的怪物给打乱了。 ——那到底是什么?! “醒了?”赵青玉发觉床榻上的那人有些动静,忙不迭接了杯温水走了过去。 辛弃疾略有些头疼地坐了起来,睁眼时就感觉不太对劲。 佩剑不见了,周围全是白色——简直犹如墓室一般! 一个模样怪异的小孩端了杯水过来,关切的看了他一眼:“医生说你应该是轻微脑震荡,身上有软组织挫伤,要留在我们这观察半个月,防止脑出血之类的事情。” 这小孩看起来也就十来岁,说的话竟有七八成是他听不懂的东西。 辛弃疾没有贸然的接他手中的水,只看了眼室内奇奇怪怪的各种,张口时声音有些嘶哑:“这是哪里?” “这里是……扬州城,柳元首的临时公寓。”赵青玉知道他绝对会问这些,跟背绕口令似的把前面三十三集的内容麻利的讲完了。 什么,临国?还和宋国交好了,相约一起去抗击金朝? 信息量实在太大,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任由赵青玉把水塞到了他的手里。 门外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柳恣换了鞋子走进来,一眼瞥见了次卧里的那个青年男子。 他的藤冠已被医生卸除,身上的深衣凉衫明显是为着出行赶路换上的。 虽说是千年以前的古代人,可当两人视线交汇之时,柳恣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当真不负于清俊二字。 眉长眸深犹如松烟入墨,肤如白玉而线条分明,淡淡抿唇的样子有些许的距离感,但同样染上了些许禁欲的感觉。 赵青玉在旁边不合时宜的轻咳了一声。 辛弃疾倒没怎么观察柳恣的模样,他还在思考临国人怎么都把头发剪得如此短,仅垂落耳侧就不再往下留了。 作为赵青玉的现任监护人,柳恣自然是半个爹的身份,既要帮这臭小子收拾各种烂摊子,还得安排这路上捡回来的古代人住进自己的房间里。 工程队在参政院旁边征了块地,临时建了个同样两层楼高的集装箱式房,虽然夹板略有些闷热,好在扬州城的天气不错,开着窗都非常凉快。 “我是柳恣,是临国的元首。”柳恣在离他两三米的位置搬了把椅子,解释道:“你因为之前受了点伤,需要留在我们这里观察半个月,没有大碍之后就可以随意决定去留了。”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道:“当然,如果你执意要走的话,我们不会拦你——因为大概还有十天左右,金人就会打过来了。” 辛弃疾听到此言,皱眉道:“你们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遥感技术。”柳恣虽然想多看两眼这清俊的后生,但手机上已经有二十三条未读消息了,明显都催着他赶紧结束午休回去加班。 “为了你能够自由出入扬州城,我们需要给你办个证件。”他起身开了旁边的电脑,询问道:“名字?” 那男子略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眼那亮起的屏幕,但因为身边没有佩剑防身,又怕伤了这孩子,还是如实道:“辛弃疾,字幼安。” “年龄?” “二十。” “先给你办了两个月的暂住,”柳恣随手用电脑摄像头给他照了张侧脸,把打印好的二维码装进了证件夹里,递给他时嘱咐道:“如果你想要离开的话,麻烦走之前和我们说一句,免得这小孩担心你。” 辛弃疾看向旁边晃悠着小短腿的青玉,后者傻笑着递给他一块水果糖。 “在扬州城里的诸多事物,都由他来跟你解释。” 已经有三个未接来电了。 柳恣心里叹了口气,最后补充道:“这孩子叫赵青玉,可能之后会去扬州附近的农场和养殖场帮忙,你如果想跟着看看的话,也可以一起过去。” “柳叔,你要走啦?”赵青玉昂起头笑眯眯道:“他是不是长得特好看。” 柳恣头一次没反驳他,只瞥了两人一眼,简短的告别离开了。 等门再度关上,一大一小被留在了房间里。 “你饿了吗,之前睡一天了。”赵青玉挠挠头道:“要不要跟我出去转转?” 在原计划里,辛弃疾本应该南下去杭州,可如今被带到这扬州城里,似乎暂时观察下情况再走也不为迟。 更重要的是,金国要打过来了。 辛弃疾并没有问别的问题,只跟着那小孩出门往楼下走。 他更关心这些异邦人会如何对付金国的铁骑。 辛弃疾自幼文武同习,在父亲和祖父的教导下深明大义,也看过无数的惨景。 金人向来如同畜生一样,无论老弱妇孺都照杀不误,手段之残忍令人作呕。 他任由那小男孩走在身侧,警惕的观察附近的情况。 远处的街道依稀是熟悉的风格,可近处的房子皆如砖块一般平整。 更奇异的是,没有人佩戴着刀剑,在领饭时也不曾掏出一文钱,只亮了下随身佩戴的什么东西便扬长而去了。 赵青玉把他带到食堂,见这好看的大哥哥半晌不语,还以为他是被撞懵了,只要了两份套餐,把他带到附近去吃。 番茄炖牛肉、清炒土豆丝,还有玉米粒炒鸡丁。 辛弃疾在陌生的环境下,话并不多。 他观察到人们都在吃这统一配发的东西,想来不会有什么毒,只默不作声的吃完了这看不出来头的一份饭。 玉米清香爽口,明显是从未吃过的东西。 “你们打算……如何防御金国?” 如果扬州城被破,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杭州,宋国也将会彻底覆灭。 辛弃疾虽然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可也本能地想要留在这里,起码让扬州多支撑一段时间。 “应该问题不大,”赵青玉认真道:“你想看看吗,吃完我带你过去?” 眼下人们都把基建的事情放在第二的位置,开始全心备战金国的来袭,他一时间不再到处流窜着加班,反而被嘱咐着离夹城和北城远一点。 刚好这半路上捡了个人回来,柳恣明着让他照顾下这古代人,心里也是希望他少掺和战争的事情,毕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他甚至不想让赵青玉见到血,见到未来必然会出现的尸骸。 由于这孩子在城里已经出了名,大部分的江银人都对他有了印象,赵青玉只刷了个脸就带着辛弃疾上了北城的城楼,指给他看远处往来的车辆。 十余两挖掘机和推土机已经就位,还有高吊车在陆续地往北城开。 辛弃疾在这一刻才面露诧异,询问这都是什么东西。 “哦,也没什么。”赵青玉轻描淡写道:“我们打算花五天的时间再造个六米高的城墙。” 辛弃疾以为自己是耳朵出了问题。 “六天?” 赵青玉指向远处由集装箱堆起的高墙,随意道:“看见那个了吗?前天才开始堆的,真的有六米多高,麻雀都飞不过去哟。” 年轻的书生看向远处,把心里的一万个问题都强行按了下去。 这些事情,也许在这个孩子的身上,都能得到解答。 第35章 长城 距离金人攻城,大概还有五天。 整个扬州城如同张开翅膀的长鹰,在东西各架起两道长城直到山侧,彻底的堵死了金人进出的可能。 而后方的关卡也开始戒严,严禁任何无关的江银居民往来于此。 扬州破,则江银破,所有人都共存亡。 第一重关卡,是难以用人力和马力去撼动的。 柳恣他们并没有见过这个时代的万里长城,但高墙这么粗暴的法子,当真是不用白不用。 因为相对而言,要付出的人力物力实在是太少了。 古代若是想建个六米高的石墙,需要动用大量的苦力去运输石料,而且全程除了借用水力车马之外,别无他法。 但多了现代化的设备之后,就完全不一样了。 光是开几辆起重机、叉车、吊车,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把偌大的集装箱堆积起来。 整个过程几乎如堆积木一样——人们操纵着手杆,十匹马都拉不动的重物就轻轻松松的被吊了起来。 以至于许多扬州的原住民又悄悄的凑过来看热闹。 郭棣忙了许多天,主要在折腾水师的事情。 一共十几辆水车已经都集结完毕,不仅要熟悉构成人员和操练阵型,更难的事情在于即时通讯装置的学习和使用。 郭棣就像许多反应略迟钝的老爷爷一样,虽然在大事——比方说战争部署、要事决断方面没有出过问题,但对智能手机的使用当真是一窍不通。 当初因为全城断电断网,一度谣传未来都永远没有电了,导致街上到处都是被乱扔的手机。 柳恣当时悄悄派人把这些全都收集了起来,现在充充电还能用。 老爷子学了半天数字但是记不清,索性只学了如何使用语音助手,现在勉强能和参政院的人远程联系了。 下一步是要学会用平板来快速汇报军情——感觉他老人家又得掉不少头发。 不知是看管松散还是柳恣暗中授权,孙道夫全程都跟在他的身边观察各种细节,没一个工作人员拦着。 老孙同志本身对整个江银镇的人都怀有敌意和警惕,但一边每天口头上训斥这些人“端貌诡异,伤风败俗”,一边又忍不住看郭棣又在学什么新东西。 越看越觉得稀奇。 难怪郭知州守了三十年的扬州城,一夜之间说破就破啊。 是他他也撑不下去。 关于扬州被占这事,孙道夫对郭棣一直心有埋怨,可了解到这远程通讯装置,见识过这些人操纵水龙和天火之后,完全哑口无言。 又不能怪宋国不会这些玩意,又不能怪水龙神力惊人,读书人也没法带着兵掀翻这临国人,只能蹲角落里生闷气去。 郭棣看在眼里,笑着没说话。 两人在消防所和军部泡了数日,再去北城都是好几天以后了,这一去就瞧见那数丈高墙屹立在外,铁壁铜墙仿佛是以天地为炉鼎连铸而成一般,惊诧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棣骑着马任由孙道夫在那懵着,自己顺着铁墙跑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尽头。 他是见过长城的老将,自己也干过类似的事情。 毕竟这扬州修了三十年的城,那可是自己抓了一堆人强行建起来的啊。 正在端详之际,怀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 柳恣站在远处的瞭望塔上,笑着道:“这长城如何?” 郭棣不知道他在远处看着自己,只下马站定,伸手拍了拍那纹丝不动的高墙:“这几天就造了这么高的墙?” “这墙上不能走人,有些地方是压缩的建筑垃圾填装的。”柳恣笑道:“我倒是好奇金国人如何破了这铁壁。” 郭棣心想自己修了三十年还不如人家这六天折腾出来的东西,心里感慨良多,又听见那柳恣开口道:“还请上塔一叙,想给你看几样东西。” 老头发呆之际,听见了远处清亮明越的一声呼哨。 待他终于上塔之后,才看见了整个北城的全貌。 柳恣改了钱凡的计划,在南城和夹城之际建了一道铁幕,连向远处的山脉。 夹城以北的空地已经清场戒严,地雷已经安排好了位置,只要他们的骑兵过来,会直接被炸上天。 而挺过数轮轰炸过后,还要想法子解决这六米多高的钢铁之墙。 除非他们那边也有炸药工匠,否则完全没有可能。 “郭先生,看这个。”柳恣示意他看看那亮黄色的吊车,手中启动了对讲机:“A13次实验,启动。”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那吊车直接左右扭动,吊钩上的箱子瞬间随着大幅度的动作飞了出去。 由于那箱子是敞口的,里头的几百根钢筋同时飞了出去,如万箭齐发般以极强的力度飞向预定的无人区! “这些钢筋回头拔出来还能重复利用,”柳恣煞有其事道:“我觉得这法子真不错。” 郭棣大概是震惊了太多次,这个时候心里都没什么波澜了。 哪怕明天这柳恣骑着凤凰带着他去天上溜一圈,估计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 下面已经开始出现稀疏的人,是过来记录相关数据和破坏程度的。 “我本来想让吊车甩大型物件到地上,但是如果操作失误的话会伤到自己人,”柳恣看着控制台上陆续涌现的数据,继续道:“郭将军觉得这样如何?” 郭棣呆了一会儿,非常现代化的开始鼓掌。 钱凡那边已经在襄阳以南的地方开始施工了,由于老赵批了好几封折子外加派了两个高官跟过去,一路全是绿灯,几乎干嘛都异常顺利。 这可是在华国无法想象的。 由于信息社会里监督机制健全,基本上官员干部都是老老实实走程序守规矩,不存在你官大就可以为所欲为的情况。 但是目前来看,抱歉,官大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钱凡发现那些守关的人在看见那几个文官的官服时,连盘查这车队上有什么东西都不敢,全程堆着笑送他们通行。 同样的,襄阳那边的守将按道理也该算副国级的高官,对他们要建信号塔联通信号这事也不敢过问,甚至连半分追问都没有。 那几个文官领了皇帝的旨意,全程说一不二,钱凡提啥要求都能满足。 唯一让钱局长非常不习惯的,就是吃饭的铺场以及各种奇怪的示好。 由于出门前,柳恣跟他交代过,除了太过分的礼节以外,别的事情都随和点就是,所以钱局长一路老老实实吃了大概十几顿软脚洗尘宴。 哪怕现在是战争年代,哪怕路边随处可见流民与灾民,各城各镇的大小官员还是会抢着接待他们这些贵客,再破落的小城也能摆出十几样山珍野味出来,还有明显不产自于此的时令水果和蔬菜。 钱凡心想这些人难道是不知道要打仗了吗,怎么还吃的下去。 还是说,都知道活一天赚一天,都拼命的享受日子? 别说官员了,正如他们在平贡县看到的那样,连百姓也都衣着华丽,继续攀比身上的收拾与打扮。 到处都是茅屋草屋,下雨时都漏水,可没有人关心城市可以如何建设的更好些,百姓们也习惯了这样得过且过的日子里,穿着与身份和生活截然不同的服饰招摇过市。 还有比较尴尬的就是,一路上都有人试图给他塞女人。 钱凡虽然欣赏宋国或素雅或浓妆的女子,但到底单身三十多年,不可能随随便便跟谁上床。 有人会错了意,竟然打包了唇红齿白的少年郎,让他穿着轻薄的纱衣等在寝房里。 钱局长是红着脸把那小哥给轰出来的,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羞恼。 柳恣偶尔忙完了给他打个电话,听着那头的抱怨就笑的乐不可支。 刚好晚上例行通报工作进度的时候,赵青玉又混进办公室找姐姐们蹭点心蛋糕吃,倒是提醒了柳恣一件事起来。 他那个公寓里,好像还住着个古代人? 自己两三天没回家了,压根都忘了这事。 他抿了口浓茶,听着钱凡那边工地里隐约的动静,跟他说了这事。 “二十岁?从山东那边过来?” 钱凡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语调变得颇为感兴趣:“柳恣,他们好像是五十年前签的和议,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在金国的土地上出生的。” 柳恣完全是借着跟他打电话的功夫放松一下摸个鱼,脑子处于半瘫痪状态:“关我什么事……” “也就是说,他既不属于北宋,也不属于南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钱凡加重语气道:“如果这个人脑子好使,资质不错,完全可以吸收进我们的参政院。” 柳恣揉了揉额头,懒懒道:“老钱,你是一天24个小时都在上班状态吗。” “差不多。”钱凡抽了口烟道:“你完全可以让青玉那个小机灵鬼去探探口风,看他对现代的知识好不好奇。” 柳恣一转椅子,就见赵青玉捧着一块白色恋人,任由旁边的大姐姐揉乱头大。 他随手打了个响指,像叫猫儿过来似的把男孩唤到眼前,把钱局的意思大概说给他听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对现代科技感兴趣的话——” “柳叔,”赵青玉嚼着饼干含糊道:“他已经学到初二的课了,对化学和物理都很感兴趣,我是挑着教他的——” 场面再次陷入了沉默与尴尬。 柳恣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个发展,皱眉道:“不是——你自己高一都没读完,还去教人家?” 赵青玉眼睛亮亮的,摇摇脑袋道:“他看得懂大部分的华文,我这几天跟蔡叔在混,都是让他自己看视频学的,晚上才回家给答个疑。” “不是,你把人家撞了,现在就把他一个人扔家里?!”柳恣简直槽点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你就不怕他把我房子给烧了?!” “不会的呀,他这几天都是一个人去食堂吃的,”赵青玉慢悠悠道:“都二十岁的人了,总该会照顾自己了。” 柳恣:“。。。???” 电话里的钱凡慢悠悠道:“柳镇,你这便宜儿子够聪明的啊。” 柳恣随手关了电话,俯身上前盯着这少年道:“你做这些事都不跟我知会一声的?” 赵青玉擦了擦嘴巴上的饼干渣:“不用谢,也甭夸了,再夸我我就要膨胀了。” 不,你已经很膨胀了。 第36章 留学 这一次的突袭战,是由耶律元宜单独领了一支兵马,由汴京往扬州进发。 而完颜亮和那新任的御车使魏原则留在了新都,并没有跟过来。 原本宫里谋划着迁都之后就南袭宋国,谁知道这半路上突然冒出来个临国,听说还占着数不清的天降之财,皇上沉迷于赛车驰骋,只吩咐亲信先过去探探情况。 若是真如这魏原所说,整个国家就只有扬州城那丁点大的地方,那直接抢掠了东西回来便是。 耶律元宜率军日夜行军,压根没注意到树杈上绑着摄像头和信号接收器。 在他的预期里,这次突袭与从前和攻打宋国的那些次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对象而已。 可他队伍的人数,行军速度,以及行进的方向,已经全部都被采集的清清楚楚了。 甚至连他本人的正面大脸照都被复印了好几份,其中一张贴在黑板上还被赵青玉画了猫胡子。 柳恣只冷脸训斥了他一声,半夜加完班又拿着笔偷偷在旁边画了个王八。 一切都太过于平静,却也非常符合情理。 从去年十月份起,他们就开始筹划和准备御敌的事情,连进攻扬州也全作演习,没有一天是放松警惕的。 古代只有相对落后的哨兵和烽火,可他们在恢复电力之后,建立了小范围的监控网,却依旧没有安全感。 在现代,一切都是透明的。 卫星高悬于穹苍之上,可以监视一切的举动,整个地球都在天眼的注视之中。 小到有人偷渡国境,大到导弹飞越洲际,哪怕是横跨大洲都可以侦察到敌情和战报。 整个办公室的屏幕都开始直播相关的进度,一月的时候旁边就搭建了数据分析室,现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由于镇子里搞技术的人不多,如今还要维护供电局和多处程序的运行,赵青玉也被拎到后方指挥室当后补,随时待命。 柳恣没时间管那古代人,只吩咐别让那人乱跑,自己继续胡子拉碴的在办公室里喝咖啡,两眼都挂着修仙过度的黑眼圈。 还有一天。 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辛弃疾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看书太久以至于眼睛有些酸胀。 这一切都是全新的。 那天他和赵青玉一起在内城墙上瞭望,看见了远处的铁幕,还有那吊着铁箱在一层层堆摞的起重机。 他缄默的观察了许久,一个人在安静的分析情况。 如果说,这是妖术的话,不可能每个人都会。 再者,他发现那些机械都是有人操纵的,可能就如同鲁班之术一般,利用机关的联动反应来吊起那些重物。 赵青玉本来期待满满的等着他问这是啥为什么怎么回事,没想到半天都没声儿。 良久之后,小家伙反而憋不住了:“你不好奇么?” 辛弃疾还在观察那个车厢里的人在如何操纵机械臂,缓缓道:“这些东西……你们都会做么?” “嗯,书上有原理和技巧,学了就会。” “书?”他侧身看向那留着短发的少年:“给我看看?” 柳恣的屋子里自然是没有《初一物理》和《挖掘机驾驶课程基础》这种东西的。 但是电脑上有,资料库里也有。 赵青玉脑子灵光,不会贸然的给他管理员权限和游客权限,免得让他看到些可控范围之外的东西,只下载了小初高中课程,给这模样好看的辛哥哥每科都来了一份。 辛弃疾虽然对亮起的屏幕也怀着警惕,但他几乎没有往后躲过。 作为一个习武之人,他最擅长的就是观察每个人细微的反应。 在对决的时候,对方任何细微的动作,都是在引导接下来的出招,而每个人或绷紧或放松的状态,也可以成为参考许多事情的依据。 赵青玉在电脑屏幕前,神情放松而表情愉悦。 虽然他并不明白这屏幕里为什么有山水画,还能变幻景象,但这样的小孩子都不惧怕里面的幻象,他自己也没有躲的必要。 赵青玉只当这是个闷罐子,天生不爱说话,自己在旁边嗑着瓜子嘚嘚嘚的把大概的操作流程跟他讲了。 2030年的电脑类似于PAD和投影键盘的集合体,全息技术由于瓶颈和成本的问题并没有被普及,但语音助手和整体的操作难度已经全面降低,不会打字也可以进行基础的操作。 两人花了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把计算机入门给过了一遍。 辛弃疾从前读过一些话本,也听说书人讲过些志怪杂谈,此刻看到这幕水镜只觉得颇为妖异,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妖术吗?” 赵青玉等了一下午这个问题,瞬间回道:“这是科技!” “科技?” “幼安哥,你想过这样一个问题没有。”他竖起一根指头:“为什么东西会掉在地上,而不是飘起来?” 辛弃疾思索了一下,略有些困惑:“因为它就是会掉下去啊。” 因为会掉下去,所以会掉下去啊? “那雷电是怎样产生,又如何消失的呢?” “这……” “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原理,就可以利用这个世界的各种元素。”赵青玉随手把地球仪拿给他看:“看这个……哦不对,咱现在换了个球。” 少年把那地球仪放回去,转了一圈椅子道:“要不你先看看这个?” 然后他点开了《蓝猫淘气三千问》。 “小朋友们!你们好啊!欢迎收看第一集 ,地球是怎样形成的——” 然后辛弃疾先生就看了一下午越语版的蓝猫淘气三千问。 越语和宋朝的语调非常接近,基本上没有什么理解障碍。 等青玉从农业局回来的时候,动画主题已经从“地震是怎样形成的”跳跃到“激光为什么能站岗放哨”了。 这男人还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两倍速播放和快进。 儿童动画虽然相对而言比较幼稚和无聊,但是优点在于内容直观且清晰易懂,用最通俗的语言进行科普的同时,还能较为准确的解释科学知识。 辛弃疾这辈子第一次看动画片,虽然不是很懂这两个小怪物是什么东西,但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其中的知识所吸引了。 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里,学习的内容主要是四书五经,以及舞枪弄棒。 这两样对于宋国的本土人民而言,是务实而且非常有用的。 但是,科学的力量和仁义礼智信相比,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道德和理学都可以约束人民,但只能约束,不能强有力的管制。 可科学可以进行全方位的监视,以及高效率的控制。 辛弃疾虽然对这里头的很多名词都颇为陌生,可看了一下午竟然也有点开窍。 他从一开始的一头雾水,看到后面开始拿了根圆珠笔记笔记,再到后面开始翻目录挑自己好奇的内容去看。 上下五千年的科技和文化被浓缩在这其中,连电脑本身的存在也被拆丝剥茧的解释出来。 由于赵青玉一下午直到傍晚都没回来,中间辛弃疾还看了十几集猫和老鼠,本着要好好学习的精神又掉回去继续看蓝猫。 “难道临国人是这样学习的吗?” “不,”赵青玉带着便当回来,示意他先吃点东西:“我们的课本在另一个城市,只是用电脑给你看点类似的。” 辛弃疾不会撕塑料包装,小家伙就凑过来代劳。 他一边跟这大哥哥解释怎么用方便筷子,又开口道:“你如果喜欢看书的话,教材我已经给你下好了。” 虽然宋朝没有横版,但确实横着看文字比竖着看方便。 标点符号这些赵青玉虽然没有教,但多看几行也能大概懂其中意思。 辛弃疾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脑屏幕里的电子书,差点把豆腐喂进鼻子里。 这是他第一次看有插图的彩色书——而且可以用手指收缩放大,不用蘸唾沫也可以翻页,还能随意的标记和截取知识点。 青玉给他看的是初一的物理教材,从磁力、光学、压强到电能,系统还贴心的配置了课后习题,可以直接拿电子笔即做即改。 每一章旁边都有三四个对应的‘名师讲堂’可以点开看视频,不懂的名词只要用手指圈出来就可以搜索相关的意思。 不用键盘,不用鼠标,难一些的操作可以用语音助手代劳。 这一切都明显超出了他的认知,既陌生而又新鲜。 然后小辛同志就一口气认真学习到了后半夜。 直到青玉睡醒的时候,一翻身还能看见电脑屏幕的光亮着,而他的幼安哥已经不知不觉昏沉睡去,手里还攥着笔。 他这个韧劲,像是要准备来扬州城留个学一样,搞不好等会又爬起来上早自习了…… 赵青玉踮着脚走过去翻了翻记了半本的物理笔记,开始思考要不要给他看几集《武林外传》换换脑子。 第37章 前夕 最后一天。 还有五十公里,今夜过完,金人的军队就要打过来了。 耶律元宜带路,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准备着一场夜袭,而与此同时,扬州城总指挥部的人总算是松了半口气。 留着半口气,是为了应付接下来的战争。 而松的那半口气,是因为金人终于他妈的来了。 这种心情不亚于等一场未知的世界末日——早八百年就开始传要闹洪水闹火山喷发,谁都不知道灾难会有多猛烈,会死伤多少人。 可是那种遥遥无尽的等待,也着实的磨人。 政府内部人员平时为了稳定民众的情绪,出了事都不敢往严重的方向说,但是如今是真的完全不知道事情严不严重。 他们从十月开始就在紧张金国什么时候打过来,一月份过年的时候都没忘记加强警备和巡逻,到了三月份还没有等到金国的时候,就已经有种“这孙子在玩我”的心情了。 如今四月将至,金兵也快来了,有些人竟心里有几分不应出现的庆幸。 得亏来了,再不来焦虑症都要熬到晚期了。 魏原留在了汴京,本身没什么地位,耶律元宜也对扬州城的情况不太了解——只知道这的人比宋朝的厉害,还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对此并不为意。 完颜亮还是个少年郎的时候,历史的评价是“自幼天才英发,风仪闲逸静和,极度崇尚汉文化,宗室之内名声甚善”。 而当他进入青年状态以后,就开始嗜血狂暴,弑君篡位不说,杀了同宗室的完颜一族接近百余人,但凡有些姿色的妇人都会被劫掠入宫,自视为无人敢犯的大帝。 耶律元宜作为他鞍前马后的部下,也被沾染了几分的狂气。 管他什么西夏宋国临国,皆要死在金国的铁蹄之下! 殊不知有数十双眼睛在监视着他们部队的行进和规模。 在这支部队穿越森林,涉水长河的时候,藏在暗处的摄像头在暗中左右扭转着角度,还有戴着假发穿着农民衣服的人在远处暗中观察。 金国自以为是胜券在握,却不知一切都在军事指挥部的掌握之中。 与此同时,辛弃疾坐在赵青玉的对面,两个人在面对面的写作业。 辛弃疾在写初二物理的题目,还在琢磨压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而赵青玉低头算着部署力和服务器的承载能力,敲击键盘的声音犹如清脆的小鸡啄米。 这破小孩太矫情,写程序都不乐意用办公室自带的键盘,之前还是死活赖着他吴叔回了趟江银城南的家里,搬了两三台电脑和一堆配件回来——光是机械键盘就有三四个随心情挑不同颜色的轴。 大概是考虑到家里多了个留学生,这两天都在用声音轻而细的茶轴,闲着没事还改装几个键帽摸摸鱼。 辛弃疾在旁边大概是写的累了,又或者是被键盘声分了神,忽然开口道:“是要打仗了吗?” “嗯,大概还有十二到二十个小时。”赵青玉瞥了眼面前的两个显示屏,指尖的忙活一秒没停下:“我这边会直播情况——你如果好奇,也可以过来看。” “十二到——”辛弃疾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你们可以估算时间?” “嗯,测算行进速度和方向误差,”赵青玉摸了摸下巴道:“等雷达做好,他们提前三十天出发都没用,一举一动全在我们的掌握里。” 雷达,这个词他在蓝猫淘气三千问里听说过。 辛弃疾既不觉得蓝猫像猫,也没搞懂那个叫淘气的小怪物是个什么东西。 雷达如果能投入使用的话,可以远程监测到各种移动的东西,等于无数只千里眼同时注视着每一个角落,还能定向通报敌情。 他侧了侧身子,又问道:“要打仗了,你不害怕么。” 赵青玉直到敲完这一段的最后一行,才一蹬椅子去对面的桌子上接水喝。 “害怕?”他晃了晃杯子里的水,扬起了笑容:“当然怕啊,但是我们龙老镇长交代过的话,怎么敢不听呢。” 他认真了神色,慢慢的重复起广播里的那句话。 “——所有的悲伤和愤懑,都不能高于我们目前最应该做的事情。” “那就是,用尽全力活下来。” 他的声音既有少年的明润,又带着几分孩子的软糯。 可语气的坚定,却如一个不折不扣的成年人。 小家伙正经了两秒钟,就冷不丁被水呛了一口,一边咳一边把椅子滑了回去,继续噼里啪啦的敲键盘。 辛弃疾注视着那孩子专注的神情,心里的思绪全都搅和在了一起。 他作为一个成分复杂的青年,其实还处在三观的塑造期,并没有完全定型。 实际上,他也是第一个去主动学习现代知识,而且是以纯粹学习的心态,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 孙道夫也好,郭棣也好,都已经因为年龄的关系,在人生观价值观等多个方面定型,旧有的认知和观念难以撼动。 让他们去接受一个全新的概念和世界,是真的很难很难。 这也是为什么柳恣在中老一辈的宋国人面前,只求不起冲突,甚至不奢望理解的原因。 可是临国需要能够介入两国关系的古代人,更需要能够参与他们政府事务的新鲜血液。 当了解到辛弃疾在公寓中的所作所为时,柳恣吩咐赵青玉不必瞒着他战备的事情,把临国先进和锐利的一面暴露出来。 这可能是个冒险的赌注——他们不能肯定这个外来者的品性,也无法确认他是否是被某个势力派过来的内奸。 但能看到有古代人如此积极的去接触现代文明,当真是令人欣慰的事情。 辛弃疾一想到战争的事情,就静不下心来。 对他而言,战争是血肉迸溅的残忍场面,是对弱势者惨无人道的虐杀,更是无数的血泪。 人在山东,少年时就已经游历过附近一带,也清楚金兵畜生般的德行。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夜以继日的操练武艺、学习军法,只为报效朝廷,助宋国早日夺回河山。 可是在明知道即将被袭的情况下,整个扬州城安静的如同无事发生一般。 他甚至看不到有哪个百姓携家带口的逃窜而去。 早在十天前,整个扬州城就预告了战争情况,说明了相关的注意事项。 不放心的原住民直接撤走,放心的人把参政院的那些官都当成了活神仙,只知道这几天要老实在家呆着,顺便叮嘱身边的小辈都别乱跑。 子夜临战前的扬州城,安静的可怕。 就连无人机的螺旋桨声也在高空被模糊到渺渺无音的程度,星星点点的灯光犹如异色的星辰。 学不下去了。 那把剑在检查过后被归还回来,可辛弃疾完全没有握着它的冲动。 他盖好笔帽合上书,起身关掉了电脑,然后拉着椅子坐到了赵青玉的身边。 少年还在专注的分析数据,并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 辛弃疾安静地观察着屏幕,也不再开口问问题。 一个屏幕被切分为四块,分别显示来自不同区域的监控情况。 一个屏幕在输送大量的数据,不断测试和计算着服务器的压力情况。 赵青玉在专注的给来自不同部门的数据流进行分流和整合,同时在和数据部的人进行工作的交接和确认。 很多数据和字符都是陌生的。 辛弃疾到现在都不太习惯数字的使用,做起小学级别的四则运算都有些费力。 他研究了一会儿屏幕上的英文字符,然后开始看监控上的画面。 赵青玉啪的敲了一下回车,然后伸了个懒腰,又一蹬椅子过去喝水。 “这是一门语言吗?” “那个?那个是欧罗语,然后还有衍生的D 语言,用来给这个电脑写程序的。”赵青玉打了个哈欠道:“我这边基本上忙完了,已经交班给了下一批人,今晚就睡在这儿待命。” 政府大楼的几个部门全都过来了,参政院连院子里都接了电线和帐篷,所有人都在通宵达旦的备战。 他一个小孩儿容易让人担心,就被安排回了家里,老老实实的当后勤和替补。 赵青玉一回头,发觉辛弃疾还在看着那暂时只有树叶草地和一只猫的监控画面,给他也接了杯水,溜着过来把水给了他:“一起看个电影什么的换换脑子?” 辛弃疾接过水,在犹豫了一会儿以后才问道:“汤姆和杰瑞,为什么画的这么奇怪?” 赵青玉噗的一声笑出来,差点又被水呛到:“这个是卡通啦。” “卡通?”辛弃疾好奇道:“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猫和老鼠无尽的追逐,谁也赢不了。 “让人开心就好呀。”赵青玉笑眯眯道:“很多事情是不需要意义的。” 夜里四点,金国的人在远处驻扎。 扬州城的人开始轮换休息,不敢有半分的大意。 柳恣虽然一直看着家里的监控,见这两人相处融洽,但到底担心出事,还是回去确认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蜂鸣器响了。 那支兵马,终于杀向了扬州城。 第38章 铁幕 蜂鸣器响起的时候,蒙头睡着的两人被同时惊醒,本能地掀了被子就往监控器面前跑。 屏幕中的铁幕之外,已经集结了三万余人的军队。 他们在深夜时陆续抵达,轮换休憩直到正午,所有的集结和准备已经完毕。 由于部分林木被砍伐或者压坏,少数摄像头失去功能,但并不影响整体的观察和监视。 赵青玉看着还在陆续集结的攻城队,用鼠标放大部分细节,皱眉道:“这都是什么?” 辛弃疾与他相处了数天,如今两人也渐渐熟悉起来,他俯身看了一眼,低声道:“这是‘行天桥’,用来蚁附于城墙上的东西。” 眼下双方还没有进行激烈的交火——城内在观望,城外还在组装各种大型器械,气氛压抑而诡秘。 赵青玉心里一动,问道:“你知道金人是如何攻城的?” “嗯。”辛弃疾的目光跟随着鼠标看向金**队各处的情况,语气熟稔道:“《墨子》曾记载了十二种攻城之法,大致有临、钩、冲、梯等等。” “而实际上最常用的,只有三种,那就是水攻、火攻和土攻。” 他示意赵青玉把屏幕放大到东南角一堆被闲置的木头架上,解释道:“这个是望楼,但是明显不适用于现在的情况。” 望楼是利用木工技术搭建的瞭望塔,从前在攻占汴梁城时起过一定的作用,但如今扬州城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和卷心菜一样,这时候搭个六七米高的望楼意义不大。 “还有这个,行天桥。”辛弃疾已经懂得如何用手势操作界面,示意青玉看他们正在拼接的木梯:“这个是攻城用的——车里有苦力把这长梯推到顶点,在卡住之后,下端的轱辘会把第二段长梯放下来,同时机关链扣固定在城墙上。” 他注意到已经有少数人组装完数米长的云梯,但那铁幕之上仍然毫无动静,心里有几分暗暗的着急,只询问道:“守军呢?” “这儿没有守军。”赵青玉撑着下巴,指了指那高耸的铁幕道:“这个是危险建筑,前后二十米范围内不允许靠近的。” 什……什么? 辛弃疾下意识地想拿电脑翻翻这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叫危险建筑? 整个铁幕,都是在几个建筑师的指导下垒就的。 搭这个玩意的重点,不是在于彻底的把金兵封死在外面——真要那样做就应该搭个十几米高,最好把墙造的跟绿地金融中心那样,搞出个通天塔的气势出来。 铁幕的存在,是为了延缓金兵的进攻,拖延他们的战术组织,同时为了大规模的自动化杀伤。 整个铁幕的重心略微靠北,即使地雷引爆,集装箱也会跟车轱辘似地滚向北方。 铁箱墙和土墙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此。 如果是传统意义的石墙和土墙,在攀爬的过程中不仅有多处可以钩住着力点,城墙倒塌以后也只是委顿在地,反而可以形成山坡,帮助外头的人更快的进来。 而铁箱由于是一个个分离的集装箱拼接而成的,在攀爬的人数达到承载能力极点时,就会跟着受力点滚下去——但整体上却只如同少了一块积木一样。 根据集装箱的特性,除非整个金军把某一栏的集装箱全部拆完,他们才有可能过墙,但这样同样会触动旁边的建筑结构,造成一连串未知的反应。 铁幕的七八百米开外,攻城的军队在号令的吹奏之下,开始缓缓地往前行进。 耶律元宜本能地站在后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再迟钝的将帅,这个时候也应该知道外头有人来了。 他不清楚这铁墙与城墙有何区别,但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城墙,向来没太大的区别。 四个人叠起来都估计摸不到顶,那就多支架梯子是了。 除了这守城的士兵看不见一个人之外,还有个问题在于,这城墙之外怎么会连拒马的蒺藜和鹿角木都没有? 这里是扬州城,更是一方重镇,从前探子来监视郭知州的防守情况时发回来的消息,也说是有陷马坑之类的设计的。 为此耶律元宜还特意安排了一支兵种用钉耙排除些伤马的东西。 “他们开路了。”柳恣紧盯着屏幕上缓缓接近城墙的军队,看着用亮红色痕迹标记出来的距离线。 在距离城墙一百米到五百米的地方,都疏散地放置了地雷。 在距离和深度的控制下,一个踩响以后只会引爆一小部分区域,但不会造成联动式的反应。 伴随着马蹄和攻城车驶向前方的那一刻,在沸腾的人声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金属鸣响声。 下一秒,那片区域的攻城车直接被炸了个人仰马翻,木头片和盔甲都直接飞到了天上! “这是什么?!” 耶律元宜本以为是哪里突然出现了敌军,可这一阵子的爆炸完全令人猝不及防! 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又是为了什么?! 宋国的军队也配备过大量的燃烧弹装置,但都是需要人搭弓射弩或者投掷——眼下仍然见不到一个守军,如何分辨来源! 由于这突然的一阵骚动,军队停止了前进。 不,他还要回去和主上复命,不能停! 战鼓再次擂响,军队再次推着攻城锤和攻城车往前行进。 伴随着运载兵械的马车和战车轧到特定的某一处,轰炸声再次从不同的地方传响而起!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奇门遁甲之术! 耶律元宜已经完全不敢上前,他只知道一件事情——同一个地方不会触发炸雷两次,眼下军队人数庞大,不可能都从某条路线上退避着过去,那就只有一个法子,全军推进着往前走! “他们……还不排雷的么?” 参政院里一片沉默。 人们都可以看见,负责指挥的高级将领都停留在后方,而军中的绝大部分兵士哪怕知道可能突然就会被炸死,也只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共埋下了六百余颗地雷,每引燃一刻地图上都会出现一个对应的红叉。 而靠人海碾压技术,金兵竟然在引爆三百四十余颗的情况下,如一艘无法掉头的巨轮在缓缓地往前行驶。 这一路上,兵士们都是踏着同伴们的尸骸往前走的。 “轰!” “啪!” “轰隆!” 在这几百米的前行过程里,几乎有每分钟都有十余次的爆炸声,迸发而起的尘土上混杂着猩红的血尘,可几万余人犹如感觉不到痛苦和死伤的丧尸一样,竟就这样往前行去。 几万人,还混杂着种种的器械和战车,铺开时如一张棕黑色的网,紧密却又迟钝地反应着来自各个方向的轰动。 没有人敢往两侧跑——两侧明显也会有东西爆炸,但只要能踏着前面人走过的路,就不会错。 大小将领们都在疾声催促着人海往前行进,少数想要往回逃窜的人都被直接砍了脑袋,如石头般骨碌碌的滚到旁边,再被马蹄最终踩的面目全非。 由于两侧的道路上仍然有大量的未知地雷,军队的人下意识地都往中间走,到了城墙下面也不敢分散开来。 在技术和施工条件的约束下,宋国城墙的平均高度是4.5~5米,而扬州城这十日里瞎几把垒的城墙,有六米有余—— 花了好几吨的建筑废料,以及无数的集装箱和空运箱。 与其说是铁幕,更像是现代工业城市里被集中堆放的垃圾堆。 “元首,”军部的人大概感觉得到两股力量之间的悬殊,询问道:“高空投掷的作战,先待命?” 他们本打算在这些人扫雷和破墙的过程中,用吊车高空投掷大规模的钢筋和重物,但目前来看,明显高估了敌人的战力。 与此同时,行天桥开始如竹筒般相互拼接,藤蔓一般向上攀援。 “还是没有看到守军吗?” “没有,大人。” 难道是扬州城的人已经跑了? 在战鼓和传令官的发号施令下,军队分作两股,开始以不同的方式攻克城墙。 云梯的下层有用牛皮包裹保护的小龛,每个梯子下面都藏匿了六人到十人,借助着各种工具开始挖掘地道。 赵青玉看着满地的黄尘与尸血,突然问道:“这个是坦克吗?” 他指向的地方,是一个缓缓移动的巨车。 车下安置了转轮,上面放置了如同小屋般的巨木,同样用牛皮进行了包裹。 巨车本身体积庞大,大概有两米多高,而整个前战场上有几十辆被串联在一起,如同蠕虫般在缓缓的靠近城墙。 “这个是鹅车洞子,也叫尖头木驴。”辛弃疾示意他看向那些战车的硬木外层,解释道:“他们可能以为上面会随时出现守军,往下投石泼油之类的,以这个为活动掩体,方便攻城。”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守军还不来么?” 赵青玉摸了摸下巴道:“不会来的。” “这堵高墙,本来就是给他们推倒的。” “什么?”辛弃疾的表情空白了几秒钟:“给他们推倒的。” “成本不高,油和电而已。”赵青玉打了个哈欠道:“推倒了回头还能二次利用,没事。” 这样高耸的铁墙,竟然让人说推就推? “他们的抛石机就位了。”辛弃疾看向另一格的监控画面,神色一紧道:“听我父亲说,这些抛石机,原先都是宋朝的东西。” 就此时代的科技而言,宋国的科技更为发达,不仅有火药、火箭之类的战备,还装置了数千架的抛石机用以防守。 可当时在金兵第二次侵袭汴京之前,由于守军撤的仓皇而来不及部署,有五百多架的抛石机都直接被扔在了城外,尽数归金军所有。 金兵不仅大量的吸收学习了宋兵的科技和新式武器,还不断地进行改良和补充,如今过了接近百年,实力更是到了惊人的地步。 伴随着圆石被弹射装置抛向天空的那一刹那,辛弃疾的心悬了起来。 旁边的赵青玉却突然噗的笑出声来。 “为什么要笑?” “因为,他们这么做,是必亏的啊。”赵青玉指了指那城墙的位置。 “抛石机如果是为了打下城墙上守着人,那他们的计划落空了——因为铁幕上并没有人。”小孩的思路非常清晰:“如果是为了攻击墙内的守军,那也不可能——墙内的守军都在内城墙那,根本打不着。” “如果是为了击毁铁幕,那就更是引火上身了。” 他的眼睛乌黑明亮,还带着放松的笑意:“我怎么觉得,他们恐怕连第一关……都过不了呀。” 大学生站在那等一个小学生拳打脚踢,总感觉跟挠痒痒似的。 —— 吴恭在旁边的临时宿舍休息完,回到总指挥室的时候,发现为首的柳恣没有穿那身沉黑的制服,而是如同度假一样穿了身松松垮垮的睡袍。 以至于锁骨都露在了外面。 他神态放松,头发也刚刚洗过,湿漉漉的垂在了下面。 ——不穿制服就算了,这一身印着粉红小熊的睡袍是个什么东西?! 旁边忙碌的孙赐和胡飞明显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吴恭看了半天这镇长的模样,心想得亏郭棣老爷子在前线镇守,不然准以为他们临国的元首是个荒淫无道的昏君! 本来就是个昏君! “你不要用这个表情……”柳恣抿了口金汤力,晃了晃手里的鸡尾酒杯:“来点吗?” “柳恣。”吴恭硬邦邦地开口道:“这是在,打仗。” “是啊。”柳恣望向他道:“我已经有四天没回家,这两天就睡了八个小时——不能穿个睡衣吗?” 吴恭被他这一句话竟问的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强迫自己不要看他锁骨漂亮的形状,扭头看向另一边道:“战况如何?!” “目前在看他们自己和自己玩儿——”柳恣打了个哈欠道:“考虑到之后可能还会有援兵,暂时不扔杀气。” 三万余人虽然颇多,但是在现代工程面前也照样手足无措。 由于转播没有声音,吴恭只能看见那屏幕上的铁幕在如积木一般,正一块块地往下滚落。 一个二十尺柜的集装箱,长六米宽两米高两米,毛自重为二点三吨。 四十尺柜的集装箱的毛自重为四点一吨。 这些东西既承载着铁幕的重量,又要承重不断攀援而上的人群,现在已经是摇摇欲坠的状态了。 少数建筑垃圾因为没有固定的非常严密,在云梯的施压下开始不断滚落,如天然的滚石一般在击退攀援而上的人们。 六米有接近三层楼的高度,且云梯并不能确定着力点是否稳固——他们既不认识钢筋的用途,也没办法卡在那集装箱或光滑或波浪状起伏的表面上。 有的人甚至开始喝可乐看他们攻城。 原以为两个小时内会被攻克的铁幕,现在已经挺了五个小时了。 连太阳都快下山了。 吴恭把配电的事情都检查了十几遍,这时候过来也只是因为操心太多,他看向这几个房间的屏幕,正想开口说句什么,突然只觉得脚底有轻微的震动,连灯光都开始闪烁起来! “塌了!塌了一块!元首快看!” 柳恣直接起身快步过去,见到西侧因为地道挖掘的缘故,直接弄垮了一处的承重结构,造成那边的十几个集装箱连锁反应地往下滚! 一个箱子有两三吨,还是从六米的高空下往下砸! 在这一刻,人甚至如棉花一般没有任何抵御力量的能力。 整个会议室突然沉默了下来。 那些箱子不受控制的往下翻滚,直接顺着攀爬者密集的方向一路碾压而去! 尖利的钢铁棱角如酷刑一般扎了上去,重力直接让一批人被碾成了一摊血泥! 旁边的士兵再也坚持不下去,开始嚎叫着四处逃窜,而将领对此甚至毫无约束能力! 可怕的不是一个箱子开始翻滚着往下摔,而是之后的十几个集装箱,犹如黑暗的巨兽一般在吞噬着人们的生命! 他们从未如此清晰的目睹过战争和死亡。 血液是真实的,骨肉难辨的尸泥的,可画面是静默的。 人们坐在只有机器沙沙运行声的现代化房间里,看着画面另一端的画面,犹如在目睹一场异次元空间的死亡直播。 柳恣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根据宋国那边给出的资料,金军可能攻击数月不退,绝对不能轻易大意。” 他再度加重语气道:“他们的命是命,可我们的命也是命。” 吴恭瞥了眼他睡衣上的粉红小熊,没有开口。 有少数人终于爬上了那铁幕,在这一刻才看到了令人绝望的景象。 铁幕和内城墙中间,还隔了千米之远—— 先不说怎么从这六米多高的地方下去,这空无一人的中间场地上,恐怕也暗置了与刚才一般的地火—— 可能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会引发惊天动地的爆炸,让幸存者也尽数在霹雳之中被炸的粉身碎骨。 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宣告胜利的心情在一瞬间被浇灭,可他们根本无法往下面传达信息—— 滚下去的废料和箱子在触发新的爆炸,同时到处都是人嘶声力竭的呐喊和痛吼,还有更多的人在麻木地往上爬,再不断地被各种东西推下去。 想从最高处跟指挥处解释高墙之外还有好几重障碍,应该暂时停止行军,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还有无数人在振动和冲击中交叠着往下滚,接着让更多的人死在了半空中。 这是钢铁之墙,而不是石块尘土。 任何突出的钢筋和棱角都是杀人的利器,而且无法躲避。 一个箱子倒下去,会造成从数十人到数百人的人仰马翻,再连锁着死伤近千人。 高空之中,一切都危险的恐怖。 这是有史以来最诡异的一次攻城。 从前虽然用天梯蚁附的时候,虽然金军会有人不断地掉下去,可被杀被砸下城的宋军也不少。 哪怕是攻城持久战,也可以拆了一半的城墙回去休整。 可如今他们甚至不敢回头—— 回头,必然不能原路返回,几万人都乱糟糟的堵在一起,到处都是爆炸声。 可能掉下去还没有被摔死,就已经被炸成粉末了。 而且,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看到一个守军。 哪怕是翻越而过,都没有看到一个人的影子。 这根本没有战争的感觉,甚至士气都无法被激励—— 杀人能让人陷入疯狂,夺旗能鼓舞士气,可现在的这一切,就像是几万人在莽莽撞撞的送死一样! 耶律元宜身边的参将都已经傻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耶律元宜本人都是进退两难的状态——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复杂的事情。 哪怕这个时候鸣金收兵,人都不一定回得来。 在混乱之中,只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咔嗤作响,紧接着那十几个箱子摞在一块的塌陷处突然再次往下坍塌! 还攀援在上面,手肘都被割的流血不止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哀嚎,就被卷入了箱子之间的空隙里,如同城市里地震中无法往外逃的居民一样,甚至抓不住任何东西往上爬。 那十几个箱子上有接近四五百人,在这突然的坍塌下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踩踏之中又死伤数众。 隐约间又传来了爆裂声—— 耶律元宜神色一肃,心猛地就沉到了谷底。 那声音是来自墙外的。 这和他猜的没有差错—— 翻越这铁幕,恐怕还没有出错,里面既不知道里城池有多远,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地火在等待着摧垮他的军队! “收兵——收兵——” 竟有如此战无可战的境地! 第39章 长夜 鸣金三遍之后,场面依旧陷在僵局之中。 军队里的众人不是听不见收兵之令,是下不去,也回不去。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挤在了那铁墙之下,地上早已血泥混杂着尘土,粘湿腥臭一片。 可几万人全都簇拥在铁墙之下,并不是因为攻城之心如何急切,仅仅是因为这前后千米里,只有墙根是没有埋雷的。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有人在听到鸣金之声的时候,狂奔着往回跑,一脚踩在那平坦的土路上,瞬间半只胳膊就飞到了旁边的废墟上。 如何退?! 耶律元宜此刻虽然急的满身是汗,但夜色渐深,他不敢再耽误下去。 天一黑,视野就会越来越狭窄,到了那个时候再撤,就算自己被包围了都不能察觉。 在这里拖延的时间越久,出事的可能性就越高。 人类最恐惧的,就是未知的东西。 布谷鸟和猫头鹰在远处的山林里咕咕作响,天边的弯月悬了起来。 哪怕火把打的再亮,远景也不可避免的模糊了起来。 铜钲被高高举起,传令者用尽全力再击三声,催促下面的人折返回来。 而或挂或趴在那铁墙上的人,也在不断地催促下面的人快点回去,甚至直接跳到了下面的人群身上,任由几十人瞬间跟车轱辘似的齐齐滚下去。 金国的视野越来越晦暗,但在监控画面之中,由于红外摄像头和夜视镜头的缘故,一切仍旧明晰如白昼。 “确认过了。”军部的人过来递交报告道:“没有援兵,也不太像在使诈,是真的难以攻克铁幕这一关。” 柳恣盯着屏幕,半晌道:“你先待命。” 画面之中,有两三处的地雷再一次被引爆,六七人同时被气浪掀起。 成千上万的人在远景之中,犹如蝼蚁一般攀附在铁幕旁边,而迎面的狂风如同洪水一般,让摇摇欲坠的人更加难以控制动作。 有的人在一瞬间没抓稳,头朝下踉跄着摔了下去,却也无法再形成骚动了。 人们甚至对这情形感到麻木而无谓了。 地上的人群堆积成三角形,如河流汇集到冲积平原的尽头般,在凭本能寻找着出海口。 这是监控,而不是什么娱乐节目的直播。 所以没有特写,没有解说,也没有特意设定的镜头,去拍摄某些令人作呕的细节。 可办公室里已经有少数人避开了屏幕,甚至忍不住去洗手间里吐了一趟才回来。 现场……只会更加惨烈。 柳恣没有让军部用更加过激的战术,并不是出于人道主义,而仅仅是在保留实力。 他知道这些人还会回来的。 问题在于,等他们全部撤离以后,现场该如何解决,军队和政府人员这边又该如何处理。 柳恣之前做过义工,也在高速公路上目睹过交通事故。 真正在高速公路上车祸丧命的人,以及高空跳楼而死的人,是无法收尸的。 警察和消防员在收殓尸体的时候,用的是铁铲,把已经完全严密贴合在地面上的尸泥给铲起来——用手都未必能解决问题,只能用有锋利边缘的铲子。 而如今的情况,必然比高速公路上的连环事故还难处理。 这些金兵起码要再花一整夜的时间才能完成撤离,扬州对他们而言,也可能会成为鬼城一样的存在。 可他们走了,尸骸和废墟全扔在这里了。 镇长头疼的揉了揉眉头,心想只能派消防和军部的人来帮忙了。 如果这是在现代,必然要做大规模的心理危机干预,连他自己都需要疏导几个小时才能缓缓。 可是这是在古代,江银根本没有几个心理医生,而且他们也没有这个时间。 金国距离集体搬迁至汴京的时间越来越近,会有更强大的军力汇集于此。 他们在短时间内,继续跟着原计划走——打扫战场,重建铁幕,更要完善新的作战计划。 江银已经拆掉了一个无用的工业园区,把大量的燃料和锅炉流水线转移之后,将建筑材料和各种工业垃圾也收集了起来。 江银是躲在扬州城南的小镇,旁边虽有山川庇护,也要修建防御工事。 扬州城城市面积略大,几条水路也要严防偷袭,所有进出口都要布严关卡。 一场战斗结束,只能代表整个对峙的开始。 钱凡在离开这里之前,曾经私下又找到柳恣谈了一次。 “你看到地图上的蒙古和西夏了吗。”他神色严肃,话语简短而有些压抑:“如今的宋国,是被三匹狼盯着羊。” “江银的位置,就在这羊脖子的旁边,等同于要提防这三个敌人,甚至是宋国的背刺。” 柳恣当时半晌没说话,任由他继续往下讲。 “我去问过了郭棣,蒙古这几十年里,领土越来越大,据说金国都未必是他们的对手,等我离开扬州以后,你绝对不要掉以轻心。” 一旦临国遇到金兵,就代表金国迟早盯上这个奇异的新城。 而消息一旦传开,单防住这一城,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出来。 没有时间去安抚每个人受创伤的内心,没有多余的资源和医生去缓解他们过于紧绷的精神。 连换班的人都是倒头就睡,哪怕做了噩梦也舍不得起来。 柳恣看着办公室和远处院子里的灯光,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起身吩咐道:“陆师和特师,开始部署,准备清场事宜。” “机械师跟着老吴那边去,去布置下一次铁幕的搭建方式。” “办公室继续侦查情况——撤军完毕直接让总负责人给我打电话,不要拖延。” 他一出门,就看见手里拿着报告的赵青玉。 “柳叔!”赵青玉晃了晃手里打印出来的文件,扬起声音道:“我刚才撸了网点分析图,现在铁幕外面还有接近两万一千多人。” 近九千余人死在了这场灾难里。 “柳元首,”旁边有人匆匆赶来,追问道:“那些箱子上,估计都已经碾了尸泥和各种东西——是直接吊回去复原,不用清理表面吗?” “不用。”柳恣斩钉截铁道:“都把效率拉满,别让我看见有人在做些无关的事情。” 还剩93颗地雷,铁幕完整度30%,其他防御布置基本没有受损。 柳恣快步走向庭院中的作战中心,进了帐篷抖了抖手里的纸,快速道:“通报情况,不要废话。” 帐篷里的将领看了眼他身上的小熊睡衣,愣是憋着笑开始一板一眼的汇报军情。 赵青玉站在他的身后,又不知从哪摸出个遥控器来。 “你们把监视频接到J2-F的频道去。” 旁边的工作人员有些惊讶怎么还有个孩子混进来了,但见柳恣没有拦着,只大着胆子转了闭路监控的画面。 那居然就是在驻军之地上空的无人机俯拍画面。 “是准备撤了,”旁边的毛将军道:“柳元首,接下来怎么办?” 柳恣放下手中的报告,开口道:“纵火。” 什么?! 计划里没有这个东西啊?! “是——是等他们走了之后吗?”毛将军惊异的看了眼旁边的人,不太确定的重复了一遍道。 “听清楚了。”柳恣敲了敲桌子,神情没有半分的犹豫:“直接从铁幕的高空投掷喷洒燃油,从东到西全部浇上。” 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明显已经酝酿的足够久了。 “我说的是,现在。” 第40章 微息 柳恣挑的时间点非常微妙。 在这个时刻,人们的心开始松动,已经有几百人成功的逃到了对岸。 从铁幕到军队的出发点,间隔大概有六七百米,中间用人命堆出了一条血路。 而左右两侧,是平静的土地,更是深不见底的血海。 人们都拥挤着堵在那中间的路前,既没有排队的可能,也不敢去踩左右两侧的空地。 没有脚印的地方,都约等于死亡之海。 毛将军最后看了一眼柳恣,直接摁下了通讯器,命令货车队派人运载四罐工业废油过来。 运输只花了十五分钟,吊车也已经准备就位。 铁幕的这一头,也有六百米至八百米范围的地雷带,司机在开战前已经用红外镜练习了多次,可以通过特定的隐藏标记开往地雷阵的安全通道。 这条路线是“C”形的,但间隔足够宽阔,基本不会出什么意外。 为了安全起见,吊车司机还带了耳麦,全程听这边作战中心的指挥。 如果不是碍于身份,耶律元宜当真直接自己走了。 但凡是个小点的官职,他都能随便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可如今自己家里的情况,当真是骑虎难下。 他父亲原先是辽国的将领,自己也是个辽国人。可是在金辽之战以后,他父亲投诚金国,被赐姓完颜,元宜本人也从护卫开始做起,一路做到了符宝郎。 之后完颜亮弑君称帝,又诛杀了完颜宗亲数百人,命令所有被赐姓的人都改回原名。 于是他又成了耶律元宜,为了表示效忠,把从前与完颜元宜有关的也悉数抹去了。 单论变节,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耶律家在金朝是个笑话,可只要能活下来,做笑话又如何。 他现在是兵部尚书,更是神武军的都总管,等迁都事毕之后,是要率领大军渡水南下的—— 原本在来的路上,耶律元宜就隐隐的担忧过,若是这扬州城攻不下来,自己领兵南渡的事恐怕是要悬了,可他自己都没想到,别说攻不下来,现在连能不能带兵跑回去,都是个未知数。 从头到尾,在爆炸发生之后,他都不敢走上前线,始终在最北端观望。 来时气势汹汹的大军,如今人人都尽如丧家之犬一般! 还没等耶律元宜胡思乱想完,远处突然传来惊呼声。 “将军——将军——看天上!” 旁边的副将明显按捺不住,甚至有掉头就跑的冲动:“天上这是什么?!” 从铁幕之上,竟探出一只铁臂出来! 这是如何办成的?如此高的地方,怎么会有个钢铁横梁就这么凭空出现?! 而那铁臂上有两个钩子,上面还挂着一罐什么东西! 还没等众人惊呼着看清这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不远处竟又伸出一只铁臂出来! 这如同夸父才能使的起的长筷,竟易如反掌的悬在那六七米高的铁幕之上,开始往左右两边摆动! 在铁钩左右调整弧度的情况下,巨大的油罐开始倾泻,泼洒带着铜臭之味的污油! 这是无法再次利用的浊物,之前是为了保护环境才收集起来,还不知能不能被二次处理回收。 如今比起环境,杀了这数万的金兵才是更为关键的事情。 “是油!是油!” “躲开——快走啊!” 有的人被劈头盖脸的浇了一身,下一刻就无法张口说话了。 口鼻全会被这粘腻而又腥臭的东西糊住,连视物都极为困难。 这是一个绝望的信号。 在这一刻,拼命克制的人群终于开始分散,拼了命的往两侧散开。 但越是如此,死亡来的越快。 柳恣看了眼显示屏旁边站着的赵青玉,抬手想捂住他的眼睛。 可是晚了。 伴随着第一个人冲向旁边的空地,爆炸在屏幕中静默的升起,火星立刻燎燃了附近的一片人,开始顺着风向以恐怖的速度蔓延—— 在显示屏中,猩红的火焰在此起彼伏的爆炸中蔓延,人群早已被反复浇下的焦油吞噬成黢黑的蚁群,挣扎和奔跑的越来越少。 这是一片火海,也是一片血海。 可血液也全都已经化为灰烬了。 柳恣的手悬在半空中,旁边的人一片静默。 整个作战中心都没有弹冠相庆的喜悦感。 有的人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接受过高等教育,若活在蒙昧无知之中也不会感觉到残忍。 “青玉。”柳恣还是抬手摸了摸小孩柔软的碎发,慢慢道:“他们的命,从被强制带到军队的那一刻,就不是他们的了。” 少年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开口道:“我们军队里的人,都还活着,对吗。” 都还没有被烈火吞噬成焦黑的尸体,对吗? 柳恣嗯了一声,低声道:“而且,如果今天不斩草除根,下次他们还是会来,哪怕不去攻打扬州,也会去杀了江银的人。” 如果有两万人侥幸逃脱,日后会继续回归金国的收编,成为他们十万大军中的一部分,甚至是二十万,三十万。 他们可能先去攻打宋朝,也可能会去和蒙古对抗。 最后,这些人的刀口,还是会对准临国。 仁慈的品格,不适合这个年代,也不适合任何一个斗争激烈的地方。 赵青玉慢慢的叹了口气,坐到了旁边的指挥椅上,掏出了一个U盘。 旁边的毛将军对这孩子颇熟,又因为监控系统有小半是这孩子写的,并没有上前阻拦。 在程序被读取和运行的那一刻,系统开始自动扫描画面,识别和统计剩余的活动人数。 所有还在运动的人身上都有个淡白色的小点,在静止五秒以后就会自动消失。 数字从18934,开始以疯狂的速度锐减。 每次都是断崖式的下跌,每次都是一片一片的人,在焦油和火炭之中归于死寂。 『15354』 『14767』 『12901』 『10032』 『7679』 …… 耶律元宜不敢跑。 他的父亲和所有的族人都在完颜亮的控制之下,这个时候他一个人跑了,全家都是死罪。 可再不走,自己也绝对活不下去了。 整个金国的军队,在这一刻终于成了一盘散沙,所有人开始慌不择路的往回跑,甚至丢弃车马粮草和营地,无视腿上脚掌上还扎着的石头和棘刺,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往外跑。 毛将军看着所剩无几的活人,下意识地问道:“还追吗?” “不。”柳恣示意赵青玉去旁边的数据组帮忙,嘱咐道:“这些废油有强酸性,燃烧的有毒气体都顺着风去了北方。但是地表还是要配液清理,找化工部的人帮忙。”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直接转身离开,背绷的笔直。 辛弃疾一个人在房间里看完了整场的战争,所有的认知和理解都被颠覆的干干净净。 青玉走的时候没有关监控器,只是设置了权限不让他碰正在运行的程序。 但是监控器里的一切,都如同做梦一样,每一秒都让他开始怀疑人生。 如果宋国有这样可怕的实力,如果宋国也有这样强劲的科技,是不是蒙古和金国早就可以被灭掉了? 而临国的这一切—— 吊车、油罐、烈火、铁幕,稳居后方的指挥,和零死亡…… 辛弃疾甚至可以从狙击手的角度去看,那些侥幸逃到内城墙的散碎金兵是如何被几枪点死的。 一切都不可思议到了诡秘的程度。 他准备出去找赵青玉谈谈,一起身就听见了钥匙拧动的声音。 “青玉?”他上前道:“你刚才——” 一个穿着小熊睡袍的男人面无表情的关上了门,仿佛根本看不见他的存在,直接跨步进了房间。 下一秒,他整个人直接躺在那张床上,陷入了昏迷般的睡眠之中。 两天八个小时,根本不够。 柳恣这一个星期里,是一个人操一国人的心,从十天前突然得知金军南下时就开始被逐渐的剥夺睡眠。 哪怕他在办公室里睡着了,也会有各种重要的事务需要他决断,没有人敢让他睡下去。 辛弃疾怔在原地,侧身看向那门都没有关上的卧室,还有被褥上那个沉睡的男人。 他皮肤苍白,睡着了也眉头微锁,长睫垂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这男人在进门的时候,姿态犹如白鹤一般。 虽然整个人都是个空架子了,明显是强绷着走了最后一段路回来的,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全都露了出来。 大概是睡袍上粉色小熊的衬托,连裸露的肌肤都能看到淡淡的光泽。 辛弃疾站了半天,房间里安静到可以听见柳恣的呼吸声。 他已经陷入沉睡了。 青年深呼吸了几秒钟,还是头脑一片空白。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就是刚才那场战争的掌旗者,更是这个强盛的国家的王。 所有的科技,文明,智慧,和这些光芒下照耀着的人们,全部都臣服于他。 而他就睡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连白皙的脖颈都露在外面,如婴儿一样没有防备。 几个人一辈子能遇到这种事情——瞥见一个回家倒头就睡的皇帝,还是不打鼾的那种。 门又咔嚓的响了一声。 赵青玉探了个头进来,抬头看了眼神情有些僵硬的辛弃疾,又看了眼对面卧室里昏迷式睡眠的柳恣,表情有微妙的变化。 他明显误会了什么。 “我——”辛弃疾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解释道:“他——” “没事儿,睡三天他就复活了。”赵青玉打了个哈欠道:“你困不困?也睡会儿?” 他和辛弃疾的床都在侧卧,是上下铺式的双人床。 辛弃疾脑子里塞的东西太多,以至于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也不知道该先说哪个。 他只给青玉倒了杯水,把小孩带回侧卧,随手还把门关上了。 “你偷看我柳哥睡觉。”赵青玉眨巴了下眼睛说道:“一杯水收买不了我的。” “不……他自己没有关门,这不是重点,”辛弃疾深呼吸道:“青玉,我问你个事情。” “你们,是来自于几百年,或者几千年以后的人,是吗?” 第41章 千年 赵青玉睁大了眼睛,小脑袋转的飞快。 柳叔之前虽然叮嘱过他各种事情,就是没提过这个。 幼安哥是怎么猜出来的? 他不是古代人吗,难道是个天才? 天才也不能脑洞这么大——穿越这事,赵青玉自己习惯到现在都没习惯,总觉得哪天一觉睡醒就能又穿回去了。 辛弃疾见他没有反驳,心里又确认了几分。 这个时候再把柳叔叫起来,自己会被揪耳朵到嚎出来的。 赵青玉晃了晃脑袋,故作镇定的看向他:“你在哪儿看的?” 这种认知,不可能是别人告诉他的。 “我们这几万人都是从一千年前穿越而来的哦”这样的话,谁说都不能让别人信服的好。 能够产生这种念头,只可能是他接触了什么。 辛弃疾缓缓坐了下来,神情复杂的又问道:“我们真是猴子变的?” 没有盘古开天辟地,也没有女娲抟土造人? 赵青玉:“。。。???” 辛弃疾最近需要消化的事情实在太多,这会儿把那个电脑打开,给他看自己的浏览记录。 初中的历史、生物和地理都被翻了一遍。 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全都学完,必然是跳着翻阅的。 虽然抟土造人的这个说法是有点荒诞,可是人是从猴子进化而成的说法……明显更奇怪啊。 辛弃疾在这几天里,把有关上下五千年的视频都翻了一遍,又顺着相关的关键词看完了人类科技树是如何发展的。 从白垩纪到侏罗纪,从远古时代到中古时代再到近代现代,他甚至能找到和自己所处的时间点类似的历史。 但是数据库里检索不到两样东西,第一是临国,第二是他自己认知中的所有历史。 在数据库和教材的显示里,只有耀、更、歆、道、天、茗六朝,然后就是近代化改革和现代时期华国的重组。 没有春秋战国与唐宋,也没有三皇五帝—— 可是,临国和华国又是什么关系呢? 所有的教材、数据都标注了‘华国’相关的字样,可他们不是说这是临国吗? 赵青玉翻了一遍浏览记录,心想幼安哥是真的可以考虑下考CAT了,搞不好将来能干掉柳叔成为新一代元首大人。 他轻咳一声,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们是从猴子变成人的。” 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辛弃疾晃了晃头,又问道:“华国——” “我们是华国的藩属,渡海而来。”赵青玉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开口道:“里面的历史,也是我们的历史。” “但是,你们的历史分公元前和公元后,我还搜索过。”辛弃疾思维非常缜密,没有被他用笼统的几句话糊弄过去:“公元的分界点,是你们崇拜的创世神‘克苏’传说中诞生的时间。 根据他这段时间的理解和学习,华国在另一片大陆上,时间历法的计算也和他们完全不同。 “幼安哥,你在想什么……”青玉试图装傻:“其实没这回事……” 辛弃疾只点开了电脑屏幕的右下角,时间随即显示了全部—— 2031年4月5日21:40:49 “你们的时间,是在2031年,对。” 以前他不懂数字,后来摸索着会了,又总是不懂他们的时间。 没有年号,只有数字,而且是2031年。 赵青玉看着这挺拔俊朗的大哥哥半天,摊手道:“回头柳哥问你的时候,别说这些都是我告诉你的。” 辛弃疾沉默了几秒钟:“为什么你当着他的面总叫他叔?” 如果单纯只看面庞……临国的皇帝和自己年纪应该相差不多。 那这样一来,赵青玉应该也是皇族? “这不是喜欢看他气鼓鼓的样子,”青玉笑眯眯道:“你看完历史了,感觉怎么样?” 辛弃疾瞥了一眼那电脑桌面的花海,如实道:“我是跳着看的,很多地方还没有明白。” 比方说为什么他们可以日行千里,又或者怎么能够让飞机利用物理学的原理飞到天上。 再比如说,为什么这世界上可以没有君臣之别,柳恣可以住在大臣们聚集在一处的房子里。 看来蓝猫淘气三千问不够用了。 青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好好看,好好学。” “不过话说回来,”少年想到了什么,笑着道:“你想留在我们这里吗,还有很多书,很多东西可以学。” 辛弃疾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那亮着的电脑,只坦率的讲出内心的想法。 “我想待一段时间,然后回临安,去报效朝廷。” 他还不能完全的接受这全新的一切,何况脑子里的那些念想已经植根了十余年,不是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嗯,好啊。”青玉打了个哈欠道:“咱也熬了两天,关灯睡会儿。” 仿佛并不介意他如此随意的来去,也不担心他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辛弃疾看着那孩子如常的神色,也无奈地笑了起来。 自己猜到的这些,哪怕真的说给外人听,也没有人会信的。 柳恣一睡就是两天。 这期间他和梦游似的半夜起来过,晃晃悠悠走到冰箱旁边灌了半升牛奶吃了三块面包,然后再晃晃悠悠的走回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继续睡。 刚好那个时候辛弃疾起夜去卫生间,全程目睹他闭着眼睛吨吨吨的灌牛奶。 甚至有点想下意识的帮他擦擦嘴角。 临国的皇帝当真是很奇怪的一个人啊。 辛弃疾在初来的时候见过他一次,之后去食堂的时候,远远的见过几次。 然后是全城的广播,四个广场上循环播放的备战通告上面,都有他笑的满面春风、志在必得的样子。 真人比拍出来的形象要清瘦一点,私下里也笑的温柔平和。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帝的房子里,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这个人。 等柳恣终于解除昏迷状态,顶着一头鸟窝般的头发去洗手间刷牙的时候,才注意到家里多了个人。 对哦,那个古代人是还在自己房子里住来着吗? 家里是有个古代人,从哪儿来的来着…… 赵青玉从路边捡回来的? 柳恣关了厕所的门,开始迷迷糊糊地边刷牙边揉眼睛。 旁边坐在马桶上的赵青玉弱弱的喊了一声叔。 他瞥了他一眼,继续乱七八糟的动着牙刷,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我这不是在给你打招呼……”赵青玉越说声音越小:“幼安哥他……他猜出来咱的身份了。” 柳恣满口的牙膏沫儿,含糊的发了几个音。 “不是那个身份,他是猜出来,咱们是华国人,而且是很多年以后的现代人。”赵青玉看着他的胡茬,又一本正经道:“我虽然没糊弄过去,但你不能扣我零花钱——这已经是外交部的事儿了,跟我没关系。” 柳恣瞪了他一眼,开始漱口洗脸梳头发。 他根本没有睡醒。 要不是电话快被打爆了,自己真想再睡个三天三夜——不过那样会被厉栾直接从床上踹下来的。 等他基本上把脸部都打理干净了,才再度清晰开口道:“幼安是那个辛弃疾?” “嗯。” “他把我们的历史看完了?” “嗯。” “你没给资料库里的这几个板块上锁?撒谎也不会了?” “嗯……” “还想要零花钱?” “我要闹了。”赵青玉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你信不信我顶着这个表情去找龙爷爷嘤嘤嘤去。” 柳恣一毛巾抽到他头发上,叉着腰道:“大临国亡了也是被你这种小屁孩子给皮没的!” 熊孩子虽然欠收拾,但是该解决的问题也要解决。 辛弃疾这头正低头写着生物课笔记,试图理解细胞是什么东西,门外不轻不重的响了三声。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馈这种礼节。 正装打扮的柳恣推开了门,神情冷淡而又平津。 柳恣穿着华国的制服,那套是春夏的烟灰色混纺棉布材质,收腰合体贴身,肩章与胸章标识着职位和授衔——白色的鹿角上缠绕着月桂枝,背景是宝蓝色的珐琅彩纹。 他的头发柔顺的垂落在耳侧,胡茬全部都剃了个干净,整个人都散着股静默而又清冷的气息。 哪怕辛弃疾并不清楚这衣服代表着什么,只从他这干净到头发丝儿都一尘不染的状态,都能感觉出来这人有着贵族般的出身和修养。 坐姿沉稳端正,五官精致而不苟言笑。 ——和那天穿着小熊睡袍闭着眼吨吨吨灌牛奶的,仿佛是两个人。 “辛先生。”他冷淡而有礼的开口道:“我们需要谈谈。” “好的。”辛弃疾平视着他的双眸,淡淡一笑。 相比于柳恣的声音,他的声线更沉而明彻。 “柳先生,”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希望我留在这里,对吗?” 第42章 再临 柳恣内心有些不爽。 他感觉在这个人面前,不太好找到掌控感……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辛先生。”柳恣语气转冷,淡淡道:“只是邀请而已,无意也可以随时离开。” 辛弃疾抬手撑着下巴,姿态放松而淡定,他带着笑意的眸子注视着柳恣,不紧不慢道:“临国想和金国宋国打交道,缺个三面都能兼顾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金人,也不能是宋人——如果选临国人的话,又都不清楚三国国情,难以胜任。” “而你们的选择,恐怕并不太多。” 柳恣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慢慢道:“这个,就不劳辛先生操心了。” 辛弃疾感觉得到,他在下意识地拉开两人的距离,以增加更多的威压。 “柳先生。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和引导。”辛弃疾的表情诚恳而温和:“但是,我暂时打算在这里游学一段时间,然后去宋国。” 柳恣正欲说句什么,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辛弃疾愣了下,给他递了一张抽纸。 柳恣本来不想接,鼻炎却压根没有让他缓缓的意思,开始接二连三的闹腾起来—— “阿嚏!” “阿——阿嚏!” “阿嚏!” 他这毛病每年春秋都会犯,还根本治不好,每次到了换季的时候就开始这样子! 辛弃疾没想到他会连着打四五个,连眼眶都直接红了,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示意他用蒸汽熏下鼻子,能稍微缓解一点。 刚才还冷淡而疏远的气氛直接被瓦解,而那个生人勿近的元首形象也明显撑不住了。 鼻头眼眶都红红的,看起来怎么有些可爱。 柳恣心想这次发作的时间太不是时候,黑着脸就想走出去。 辛弃疾也不留他,只隔着房门听又是一连串的喷嚏声,忍不住笑了起来。 临安。 “两道杠?” “是的……官家。” “又是两道杠?!” “千真万确。” 赵构看着那供盘上的验孕棒,只感觉全身都在颤抖起来。 三月初时临国来访,如今就已经有两个妃子接连有孕—— 他赵家,他赵家终究是有后了! 皇帝起身的时候,连腿都有些站不起来。 从发现自己难以再举,直到现在喜得神药,已经过去了二三十年,心里早就绝望到死寂,如今却终于是有了两个孩子—— 赵构的大脑里一片空白,狂喜让他哆嗦的说不出话来,悲喜交加的心情也随之涌上。 他已经年迈,可惜见不到孩子们弯弓射雕的样子了。 但无论如何,他赵构都有孩子了,再过**个月,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无论如何,这宋家的王朝都要保下来,这无数的荣华富贵都要留给他们! 皇帝看着那供盘,急冲冲的走下了玉阶,又猛地停住,茫然的不知道该去哪。 等等,他还有个继子。 那个继子,是流着太祖血脉的远亲,但终究不是亲生的孩子。 赵构的眼神生出一分厉色,又很快的压了下去。 在孩子平安长大之前,这继子都要留着,但不能留在临安。 “传旨下去,让皇太子去驻守四川,前线平定之前不得擅自请入京中。” 太监领旨下去之后,赵构一个人站在门前,攥着那一同呈上的太医平安脉记述,看着斗拱飞檐外淅沥的雨。 四月末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小雨时下时停。 赵构看向远处,眼神仿佛一头突然从睡眠中醒来的雄狮。 他在年轻的时候,也曾是文武双全的俊秀,论才学武略都不输于人。 如果不是战争惊发,也不会有后来的无数坎坷。 太医说他身体康健,若是振奋精神,定可以通气理身,福佑子孙。 他赵构,还要再博一次。 而另一件时刻记挂在心上的事情就是,他的养子赵昚已经三十四岁了。 这些年赵昚表面上温顺服帖,背后花多大的心力去笼络大臣、收买人心,他不是不知道,而是管不管都没有意义。 可现在不一样。 一切都要重新抓回自己的手中,会威胁自己子嗣长大的祸根,要全部铲除。 两个有孕的宫妃已经秘密的转移了住处,饮食与自己同用一个厨房。 在孩子生下来之前,绝不许有任何人走漏消息。 与此同时,临时的行宫旁边,一辆卡在歪歪扭扭的开着。 统共有四桶汽油,在魏原离开江银、找到营地驻扎之前用了一桶,被完颜亮想着法子糟蹋完了一桶,现在还剩下两桶。 魏原本身虽然对这金国的种种都有自己的看法和主意,可金国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就政见的参考以及改良制度的意见。 他们只在乎这次又抢掠了多少的女人和财宝,以及晚上能不能吃饱。 魏原面目长得与汉人无疑,虽然得了个御车使的名号,也只是因为完颜亮的一时高兴而已。 完颜亮自从在尝过高速飙车的甜头之后,最想做的就是驯服这辆钢铁之马。 问题是,驾驶技术这个东西,并不好教。 魏原习惯性的和他解释车灯和后视镜的用法,直接被扇了一巴掌,让他甭说那些废话。 魏原被他一巴掌打的眼冒金星,甚至不敢用手捂着那疼到发热的地方,只低头喏了一声,继续跟他解释离合器和手挡的用法。 问题是手挡这个东西,不可以随便乱打,玩脱了会出事的。 魏原这人惜命,在车上教他总觉得会被带到山崖里头,此刻只能忍着被打的恐惧劝完颜亮不要乱碰那个手挡。 ……这铁车跑的是够快,可学起来是真的麻烦。 完颜亮正在越来越暴躁的状态下,远处突然有斥候快跑着回来,一见着那在后庭的空地上漫无目的打转的车,都不知道该如何唤他下来。 完颜亮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瞥了眼快缩起来的魏原,直接冷哼一声开门下车。 那斥候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攻占扬州的侧军,已经死伤无数,主帅也身中重伤,未必……未必能挺的过去。” “什么?!!”完颜亮震怒道:“耶律元宜还攻不下一个扬州城?!” 不过一个扬州城而已,他手下的金兵向来骁勇善战,如何打不下来! 再说了,这次派先锋过去,还分了那么多架投石机和登云梯,难道都是摆设不成?! 斥候是从军中派来的,也目睹了那一夜扬州城绵延不绝的厉火,只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生怕他勃然大怒之下直接抽刀砍了自己的头。 “我问你,他们扬州城死了多少人?战况又是如何?” 这一次,没人敢说谎了。 从前为了军功又或者性命,谎报些军情也不会被发现,把败仗说成胜仗的事儿也不新鲜。 可这一次,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恐怖场面。 斥候甚至到现在都能回想起那晚铁幕之下惨厉的嚎叫声。 他的冷汗汩汩流下,只寒声道:“回禀官家……未曾见到守军。” 魏原坐在卡车上,根本不敢下来。 他现在就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狗,吃喝死生都仰仗这野人似的完颜亮。 那两个人用金语飞快地交谈着什么,他一句话都听不懂。 “没有见到守军?!”完颜亮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狠厉来形容了,他一个箭步上前,如拎着一只鸡一般把那斥候提着领子拎了起来,眼神里带着肃杀的意味:“什么叫没有见到守军?” 没有见到守军还死伤数万,他们临国人都是神仙不成?! 那斥候被吓得都快尿了,瑟瑟发抖的任他拎着,根本不敢挣脱,只快速地把铁幕与地火之类的事情全都讲了出来。 完颜亮听得只觉得在看山海经。 他青年时喜好汉学,传世的读物也大多都有所涉猎—— 可山海经里那些怪诞的东西,不都是糊弄顽童编出来的鬼话吗?! 如今居然全部都当真了? “那铁幕有数丈之高,而且上面还突然伸出两个铁臂,直接在高空之上将污油泼洒而下。”斥候慌不择言,赌咒发誓道:“臣下绝不可能说谎,这两万多死伤的人里,有大半都尸骨无存!” 完颜亮直接把他扔了出去,看着那斥候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的眼神变得阴冷而充满戾气。 他完颜亮就未曾败过。 按照那姓魏的说法,还有许多比这车子要好太多的东西藏在这扬州城里。 大金国能攻占下一整个北方的领土,连汴京也归他所有。 耶律元宜平日里虽然鞍前马后,但到底是个不中用的东西,脑子愚钝且鲁,竟然干出用人海来碾压地火这样的蠢事来! 到底还是个不会打仗的废物点心,也难怪辽国落败至此。 “传令下去,不去汴京行宫休憩了,朕明日即率中军南下。” 区区扬州,必不可能撑过自己的御驾亲征! 第43章 工业 完颜亮是个有脑子的人。 他暴虐疯狂,但总会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哪怕被屠杀的汉民再多,起义的民众也如同一盘散沙,倒是方便了金兵的集中绞杀。 而自己哪怕掳掠再多的女人入宫,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动静。 因为弱者在压榨两个字面前,没有说不的权力。 从前他还小的时候,跟着先生学过汉学,也大致了解过千年前的情况。 周礼之所以存在,不是为了约束那些下等人,而是为了控制上等人。 夏商周的贵族兴致来了,甚至会在自己的领地里面将庶民如猪狗一般狩猎,将他们捆回去充作苦力。 贵与贱,永远都是两个世界。 完颜亮同时接受着汉国和金国的教育,既懂的温文尔雅的那一套,也很早就尝过过手起刀落的快感。 所有的礼与义,对他而言不过是拿刀子捅还是拿笔捅的区别。 那宋国的帝王无疑是所谓礼义忠孝的最高点,说到底与他有什么区别? 他完颜烈唤手下直接抢掠,而宋国的皇帝用所谓天子至上的一套说辞令天下的女人进宫,道德法理也不过是他手中的刀而已。 说白了,都是一个**样子,没什么区别。 但临国,和他了解的不太一样。 那个临国奴半分骨气没有,为了活下去基本什么都招了。 完颜亮在他那里打听了许多次,脑子里大概有个对应的轮廓。 没有君王,没有世袭的官职,也没有贵族。 听起来都荒诞而诡秘。 至于所谓天火地雷,多半是什么技巧之物。 那魏原解释这些东西的时候,动辄讲个没完又一个词都听不懂,他索性又唤人拿鞭子抽他一顿,自己起身去找耶律元宜。 这孙子虽然蠢了一点,但总归是长了两只眼睛的。 耶律元宜其实只受了些皮外伤。 但是他为了自己能在完颜亮面前活下去,在回去之前也去那焦尸堆里忍着烧灼和疼痛滚了一圈,保持着浑身都是血污的状态活了下来。 由于焚尸堆的余温,他的皮肤和头发都被烧的不成样子,看样子真像是从前线侥幸逃生一样。 完颜亮走进来的时候,他保持昏迷的状态瘫在卧榻上,看起来干枯而虚弱。 完颜亮抬手从那镶满宝石的刀鞘中抽出一把弯刀,直接抵在他的脖子上,冷淡道:“起来。” 还没有等耶律元宜反应过来,那弯刀就径自顺着皮肤和伤疤刺了进去,血开始汩汩的往外流。 耶律元宜忍着疼痛,愣是装出一副虚弱不堪的神情,吃力的半支撑起身子来,颤声道:“官……官家恕罪……” 这是他的亲信,也是从前最得力的卫官。 完颜亮神情不变,只加深那刀尖刺进去的深度,缓缓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耶律元宜不敢拨开自己脖颈旁雪亮的刀锋,只费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再忍着剧痛跪在了地上。 他在焚尸堆里滚了一圈,身上有小面积的溃烂和化脓,现在也确实开始高热不止,却仍然不得安宁。 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干涩而夹杂着喉咙肿痛造成的嘶哑,却还是得强撑着说下去。 从行军时遇到的爆炸,到铁幕的模样和攀爬时的坠落,再到后面从天而降的大火,耶律元宜没敢添油加醋,只把所见所闻全都说了出来。 他的双膝跪的已经麻木了,喉头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在往外渗血,可那柄刀就抵在咽喉旁边,在如今日渐转暖的天气里散着寒意。 待听完之后,完颜亮漫不经心地收了刀,转身离去。 “废物。” 有铁幕不知道扩建行天梯的高度么? 地下有引雷不懂的用牛马载着重物先碾压一遍? 攻城锤没有用不知道掘地道? 他直接吩咐分出中军来,把这兵部尚书也用马车架过去,直接从汴京向扬州再次出征。 原定的攻打宋国的计划往后推迟,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宋国的皇帝如今就是个阉狗,夹着尾巴被追着打也不敢叫出声来,还费尽心力的讨好谄媚。 他更在意的,是这个尚未夺得大势的小国,日后成为如蒙古般的劲敌。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 柳恣最终还是没有给辛弃疾任何临时的官职,也不允许他进入参政院的任何办公室。 但作为一个房主,倒是在平时对这个新客人没什么要求。 多一个人照看赵青玉,他也能放点心去忙自己的事情。 实际上,从去年十一月打下扬州到如今四月,他甚至没多少空隙去管其他的琐事。 这里的琐事,包括商业农业手工业还有医疗等等。 政务的全部重点,都在工业和军力的恢复上。 江银以前不是战略要地,没有电磁炮粒子炮之类的东西,更不存在什么驻军,光是从这一点的基础不良来看,‘从头开始’四个字就够恐怖的了。 而值得庆幸的,是附近四个工业区的存在。 药业、化工业、纺织业,和工业基础园区。 最老的工业园,自然是在2030年时已经处于半闲置状态的基础园区。 没有生铁厂是因为隔壁市里已经有相当强劲的产业链,产品也物美价廉,没有必要再投资这方面的东西。 但是从冶金、化工、化肥厂,还有包括热电厂和太阳能设备的制造厂家来说,是历史最悠久的老厂区。 他们从二十世纪初开始发展,到了柳恣这个年代已经有百余年的历史,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贡献了大量的岗位,为江银镇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第一代和第二代分配的官员几乎都参与了改革和建设,但是最终由于能源升级和产业结构转换,江银镇的化工和基础的工业材料最终转为全部由外地引进,用来节省成本和场地。 不仅热电厂准备拆掉,旁边的冶金和化肥厂也已经被荒废了三四年,原本准备在2032年地皮招标全部完成之后,再统一定向爆破拆掉来着。 而纺织业和化工业园区,是近四十年里的先锋产业区。 纺织自然不必说,各种流水线供应了不同档次的几千种服装,而化工业园区原本是用来集中造纸、制革,以及感光材料和涂漆的。 六十年前的江银,人口老龄化普遍,旧的基础工业青黄不接,镇子的发展陷在缓慢而尴尬的局面里。 三十年前的江银,开启了特色工业并且得到了省内的大宗政府投资,成功赢回了大量的青壮年劳动力,整个镇子的基础设施和居民福利也提升了多个档次。 而十年前的江银,由于前两代空降官员和本地官员的鼎力合作,定下了产业转型和升级的目标,在扩充旧园区规模的同时还开始接洽其他产业的跨省、跨国合作,将制药业从旧的化工园区分离出去,开始做大药业的生意。 柳恣上任的时候,站在这继往开来的时代路口。 他接手的,是一个从贫困到小康水平,再到争上游水平的镇子。 原本如果他能够继续走下去,三年内这个镇子就可以申报为一个新的市,去争取更多的资金和机会。 但是这场时空异变,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和设想。 纺织业的整个园区几乎都作废了。 以现在的水平,他们完全没有可能对外倾销自己的纺织产品。 先不说三国之间的外交关系如何,能不能构建一个不会被突发战争破坏的贸易体系。 就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和购买力,恐怕卖这些东西都根本不能回本。 柳恣哪怕只是观察郭棣穿的官袍,都明白这个时代的人喜好繁复的织功,以及各种精致的手工制品。 二十一世界流行的简约式审美,在这里是完全不能被人们理解和接受的。 就连江银镇自己居民的衣服,都完全可以去扬州城里买布料甚至是成衣,因为价格相对而言实在是便宜。 现在的整个经济循环,是重要物资如电、油等全部由政府掌控,每个月可以开支多少都会列明细提前公布,用完了也不会提供更多的东西。 所有人员都尽可能被公权力集中控制和约束,活动范围被规划和限制起来。 幼儿有四家合并后的大型公立幼儿园,学校是初高中合并的两座中学,而成年则按性别和职能区分。 虽然已经有少数的蔬菜店和生肉店等恢复开张,但背后的老板仍然是政府。 所有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角色得到食物和其他资源,成年人可以通过服役和劳动得到一定的报酬。 能做到以上这些,都耗费了参政院无数的心力。 扬州城目前已经回升至了六万的人口,江银虽然有少数生老病死的情况,人口也维持在五万有余。 一共十一万人需要由参政院来管辖,说实话有点麻烦。 虽然名字改成了参政院,但行政结构其实仍然是从前镇政府的班子,只是当时占下扬州城的时候对外临时这么叫而已。 如果能够选举出新的元首的话,柳恣真的不想接手这烂摊子了。 问题是群众一致喜闻乐见的表示柳元首你最棒了柳元首就是你了,还选什么啊战争时期就别折腾这些了。 老一代官员已经废了两三十年的劲,如卫生局的宋局长之类的人,在时空异变之前就盼着早点退休专心带孩子。 而中青一代的官员,因为专业和分职的原因,也压根对元首这个位置不感兴趣。 他们都体验过工程局警察局等等做得多错的多的状况,也更清楚这四五年来柳恣的才干和能力—— 这时候贸然的站出来,顶替他的位置,先别说一堆新的职务要如何熟悉。 光是犯错要承担的后果,都是灭国级的。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 第44章 归来 在战前,为了确认各部门人员情况,已经加强全镇的监督体系,所有职位都已经提到了相应的水平,至今以后江银就是国都,而镇级的干部也全部提成了国级。 ——也没什么毛病。 就算日后要有宋国甚至是金国的人想进来参政,也必然要考CAT。 这一方面临国人拥有碾压式的优势——毕竟从小接受全系统教育,起码考个及格还是没问题的。 而CAT中的道德审核也非常严苛,镇子里保留了相关的测试仪,虽然不知道几十年以后还能不能造出这种东西出来,起码现阶段可以用个二十年没问题。 襄阳已经接通了信号塔,并且有单独的人力供电系统,扬州这边已经可以收到相对稳定的消息,能够日常沟通了。 龙牧和钱局应该会在三四天以后回趟杭州,跟皇帝那边禀明了履职情况再回去。 柳恣嘱咐军部的人保持对襄阳-杭州之间信息往来的监控,自己也没闲工夫操心家里那个成分不明但属性目前来看还不错的异国人,只拉着全部门开了个会。 第二天,参政院开启实习计划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任何年龄和职位的男女,都可以在规定的场地和时间里答一份对应职位的试卷,申请相关的实习机会。 而且实习半年以上,并且得到领导亲笔推荐信的人,会在之后考CAT的面试关得到额外的加分。 人手确实不够了,必须要招新的人。 之所以规定是实习,是为了在往后的四月和八月固定开启这个流程,不断地吸收临时劳动力。 也算是给打算进参政院的人一个观摩和提前熟悉职务的机会,免得之后考进来还要花很长时间磨合和适应。 在全员的讨论和表决下,实习计划一共开放五十个名额,其中有四十五个分散于卫生局、工程局、警察局等多分部,只有五个属于参政院本部,算核心实习岗位。 试卷自然从题库里找CAT的入门题,给数据部的人魔改下再印刷出来。 这个消息一广播出来,几乎两城的人都为之振奋不已,当天就开始唾沫横飞的讨论起来。 参政院的工作向来是最吃香的,待遇好地位高,关键是薪水远超于目前的一切职位。 更何况,进入参政院,等于就得到了竞选元首的门票,万一哪天就飞黄腾达万人之上了呢。 城北和城南中学的学生哪怕是最近的一届,也要等今年六月份才能毕业,而且毕业以后大概率是根据分数和专业得到分配通知,没几个人对通过CAT有信心。 可实习的难度,远比考CAT简单啊!如果能得领导青眼,搞不好还能拿份推荐信! 有的学生甚至直接放弃备战月考,开始把家里的CAT教辅搬出来,夜以继日的开始啃。 而扬州城的原住民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也跟着议论纷纷。 他们这几个月里,看过的稀奇太多了。 先是水龙天火,然后是参政院的牌子和门口的灯—— 他们开始习惯路灯、汽车和红绿灯,甚至开始习惯于四个广场上听不同人的广播讲座,去了解下有关临国的设施和建筑是个什么东西。 这几个月里,还有不少人被罚款或者拘留,每天都有说不完的新鲜事情。 说是城北有个老头想娶个十三岁的媳妇,在娶亲的路上被拦了下来,小女孩在听说是路边捡的之后直接带走,老头闹腾打滚就被关了三十天。 还有西街那家富户,偷摸着想要再纳门妾,直接被家里的正室一纸告上了民政局,然后警察就直接过来批评教育了四个多小时,说再犯就要罚款了。 多新鲜呐! 四角的广场最开始普及的,就是陆续开设的几个新衙门的功能。 从前这扬州城里大小的事物,可都是全部找同一个衙门来解决。 可现在不同了,什么卫生局、民政局,全都买了房子,在原知州衙门的旁边并立,门口还有告示解释功能和用处。 参政院在的那一条街变成了政府中心,两排的房子全都用钱买了下来—— 用·钱·买? 这把金兵都打的屁滚尿流的异邦人,居然用钱买他们的土地,而不是直接征用? 多新鲜呐! 实习计划的推行,公布了三天,一共给了十天的准备期。 他们内部对平均成绩并不抱有希望,只在同时催了下扬州内国立中学的建筑进度,等着开始第一批学生的通识普及教育。 在此期间,龙牧和钱局终于回了杭州。 赵构目前每天白天忙着政务,晚上就回去陪那两个得宠的妃子,偶尔兴致来了再巡幸一二。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药让他找到了感觉,之后剩下的几盒药都没有再取出来用过,日子倒是过得越来越顺畅了。 得知钱局领着的队伍要回来休整的时候,临安城直接开了城门,还设立仪仗队夹道欢迎,一派郑重。 临安城的百姓早就听见了扬州城的风声,此刻也都拥堵在道路两旁,都看新鲜似的的观望那缓缓驶进去的汽车列队,各种猜测和描摹都把这车形容的如怪物一般。 赵构等在群臣前头,脸上满是挂不住的笑容。 等钱凡从车上下来,还没等他打个招呼,那皇帝就快步走了过来,笑的跟小孩似的。 钱凡一见他这神情,心里就有了数,习惯性的递了一根烟,笑着跟他道喜。 赵构跟他也算熟了,非常熟稔的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拥着这钱将军就边说边往回走。 把百官都看愣了。 要知道,快步上前也就是急趋,可是相当敬重的一种礼节。 皇帝在这钱将军面前如此热情,看来是打算和临国长期交好了啊。 龙牧穿着小袍子从车上蹭了下来,大半倒是和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差不多了。 他头上戴着镶彩珠的搭罗儿,身上裹着皂色绛纱袍,似乎长高了些。 之前在某一场软脚宴上,敬酒的官员不小心弄湿了他的T恤,为了赔罪直接送了二三十件精挑细选的衣服首饰进来。 小家伙倒也不推辞,挑了几样自己喜欢的全装旅行箱里了。 目前两个信号塔,一个建在扬州,一个建在襄阳,而杭州城内暂时不予援助。 钱凡毕竟是个临国人,哪怕没有柳恣的嘱咐也会凡事留三分,既不张扬临国科技如何惊人,也不暴露其他方面的短处。 他这样的人做事滴水不漏,确实适合出使外交。 酒宴上有些看不惯他的武官起来敬酒,趁着皇帝在看歌舞的意思,话里话外的挤兑着他的多种不是,压根不觉得自己是办事求人的那一方。 在某些人的眼里,他们临国既然想和大宋交好,做这些事都是应该的。 宋国日后就算能打赢仗,那也是皇上励精图治,那些奇淫技巧不过都是些点缀而已,并不起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钱凡淡笑着听完那几人的阴损挤兑,等皇帝看完了歌舞,在起身抬手行了个礼。 “久闻大宋诸官文治武功皆有长处,不然比划一二?” 刚才还面露不屑的几个武官变了脸色,没想到这连胡子都不留的男人竟突然请战。 这男的连胡子都不蓄,难道不是个文官吗?! 虽说是将军,可他既没有佩剑,手上也没有剑柄留下的茧子,难道不是某处文官加升的职位么? 宋朝向来重文轻武,一个不会兵法的文官管着一批武官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话一出,其他看戏的人也变了脸色。 他们还真没见识过临国这方面的东西! “这里若是使剑,怕不小心伤了钱将军。”有人打圆场道:“不如改日换个地方?” 赵构是喝酒喝高兴了,这时候只笑着看向钱凡,意思是全听他的。 钱凡揉了揉手腕的关节,缓缓站了起来。 “不如就画个圈,在里面比拳。” 他闷了好久,也该施展下筋骨了。 第45章 重知 侍女捧了一碗红漆来,画了个直径两丈的圈。 那带头起哄的武官名叫洪威,此刻也不怵,只盯着钱凡的眼睛一步跨进了那红线以内。 按照规矩,谁第一个出圈,可就算输了。 旁边的人群被疏散到略远的地方,眼睛里开始沾染上狂热的神情。 钱凡解开咽喉处制服的两颗圆扣,慢条斯理的左右活动了下关节,也走了进去。 赵构当真想看看这两国练家子的区别,择了个最适合看戏的地方,负责下令。 洪威学的是峨眉拳,上来就做了个相当漂亮的起手式,虚张双臂似准备破招。 钱凡摆出军体拳的拳法,单膝下蹲全脚掌着地,脚尖内扣着蹲了一个骑龙步。 “起——” 洪威原以为两人会对峙着转个半圈,观察对方的破绽,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钱凡直接右拳自腰间勾出,带着破空之响就揍了过来! 洪威一个侧身格挡,却正中他的下怀,钱凡左掌横翻向上击出,右脚同时绷直前踢,整个人如飞鸟一般跃向半空中穿喉弹踢,直接将洪威一脚踢到了红线旁边! “好!!!” “漂亮!!!” 旁边临国宋国的人都忍不住喝彩起来,气氛瞬间被哄抬的更加热闹。 钱凡根本不给他重新摆好体势的时间,下一步就是内拨上勾,侧身略转同时左臂后摆配合猛击,强有力的小腿直接扫了过去,那洪威就踉跄着翻滚出了红线,被打的长嘶了一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快的甚至只来得及让人们叫一次好。 那洪威被打的小腹吃痛,踉跄着站了起来,只嚷道自己是酒喝多了身形不稳,叫身边那几个看戏的来帮自己找场子。 钱凡看着那几个跃跃欲试的武官,唇侧勾了一抹笑。 军体拳和古代武术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军体拳是用来杀人的。 摔打、夺刀、夺枪,这些格斗术的重点不在于强身健体,而是在最快的时间里解决一个人。 哪怕对方带着枪或者棍棒,也要用**的极限能力去干掉对方。 而古代武术讲究意境和身心修炼,从出发点上专注的地方就不同。 又上来一个使形意拳的年轻后生走进红线里,人们一看见他服饰是宋国的人,就开始一片叫好助威。 在喧嚣之中,那后生并踵站立,两掌提按之后收掌握拳作太极式起手。 钱凡再度作军体拳起手式,浑身的神经再次绷紧。 赵构看着圈中的两人,再度喝道:“起!” 那后生双膝微屈右拳平举,准备作桩法三体式起步,下一秒钱凡直接快步上前,右拳直直冲出! 后生侧身闪避,没想到钱凡双拳变掌直接下抱后拉,在这一刻右肩前顶双臂发力,直接来了一记挡击抱腿! 在锁住那人下半身的一瞬间,他身体重心迅速后移,在这一刻腰部发力侧旋同时双臂推出,直接把那青年给扔了出去! 由于惯性那男子直接被扔到不远处的木桌上,让一桌的盘碟都摔出珠玉之声,众人再度同喝:“好!!!” 钱凡从地上单手一撑就站了起来,明显打的刚刚找到感觉,还想再车轮战个十几轮才好。 旁边的冯医生冷冷的咳了一声。 钱局长听到那声咳才反应过来,心想外交场合也不能玩的太过火,晃了晃脑袋就去赵构那说客套话去了。 赵构虽然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看的非常过瘾,笑着赏了两方些东西,吩咐把桌子摆好继续喝酒。 这一回,倒是没人敢再去招惹他们临国的人了。 在钱局和龙牧带队回扬州的那一天,刚好实习统考结束,教育局派了一批老师用电脑阅卷,几千份从审阅到核查也就花了一整天的时间。 过及格线的大部分都是城北和城南中学的人,而前十名基本上都是年轻的孩子,少数有工程队里的技师和军队里受过高等教育的军人。 柳恣去巡视消防和军队的情况,参政院里也算井然有序。 龙越今天没有课,索性过去帮忙。 她看见厉栾和孙赐拿了一份表单在研究什么,随手倒了两杯茶拿了过去。 厉栾抬眼一看,把那表单抖了一下给她看里面的登记信息:“你们学校有个男孩排第十一名,我打算把他调到我这来做助手。” 龙越瞥了眼那留着鲻鱼头发型的男孩,略有些诧异。 “十七岁,和你一样大,北城中学的六级生,名字叫……孔知遥?”厉栾摸了摸下巴,念出他写的入职原因。 “——想要改变体制,建设更先进的参政院。” 一看就是乳臭未干的臭小孩,但是成绩尚可、身高体格都能帮忙搬点重物跑跑腿,进来做个实习生也没什么问题。 “改变体制?”旁边的孙赐噗嗤一笑:“我小时候也这么想来着。” 龙越想起来这男孩是谁,略有些头疼的开口道:“这学生,不太赞成民主制,恐怕还在叛逆期——在我课堂上都不是很服管。” 厉栾勾唇一笑,漫不经心道:“无所谓,签了协议进了建设部,就由不得他了。” “你们先聊,我去看下那边登记的情况。”孙赐走之前想到了什么,去旁边的桌子里取了一把Fort-18,随手递给了她。 “参政院什么时候让带枪了——”龙越惊异道:“你小心柳恣知道这事。” “不,这是柳元首让我转交给你的。”孙赐挑眉道:“我也有一把,不过是别的型号。” 龙越是个斯文的姑娘,长发披肩身材瘦削,一看就是大学里乖乖读书的好学生。 她摆了摆手,略有些仓促的开口道:“我不会……” 厉栾接过孙赐手中的枪,直接把它放在了她的手中:“拿好。” 她靠近她的时候,迪奥白毒的香味便无声的散了过来。 龙越的瞳孔一缩,只来得及嗅到白琥珀与龙涎香的味道。 浓郁低沉,还有几分令人恍惚的魅惑。 在异变之后,参政院内部人员全部作了风险评估。 除了柳恣是守护重点之外,大部分职场女性都有不同程度的人身安全风险。 人们看到外出办事的男性官员时,无论国别都会露出敬重的神情。 但是女性官员也需要在两城之间奔波,部分坐班的人员还有安保可以护着,可像龙牧和厉栾这种需要到处考察和巡视的人,没有多余的人可以被拉过来当保镖去照顾她们。 龙越拿着那沉甸甸的枪,神情慌乱无措。 孙赐随手把备用的子弹匣递到她的手中,随意地道了个别就离开了。 厉栾站在她旁边,垂眸把烟按灭,把手中的文件交给路过的手下,淡淡道:“跟我过来。” 她工作的事情已经理的差不多了,也不介意花点时间陪这小姑娘出去练一下。 到了如今,城内城外只有两个人开跑车。 柳恣那辆银蓝色的劳斯莱斯魅影,和她手上这辆银白色的兰博基尼Aventador LP700-4。 人们对这两辆车的奢华程度都心知肚明,可谁也没有对此表示过抗议。 因为他们够格。 厉栾虽然年轻,但本身是四国联合培养计划的奖学金满贯得主,十五岁的时候就捧走了华国建筑协会青少年组一等奖奖杯,十七岁时进入圣托里尼国的拉斐尔大学研修建筑学硕士,不知为什么放弃了博士学位参与了CAT考试,最后来了江银镇。 整个园区改建和城市规划的项目都由她参与,还校正了许多图纸上没人能发现的错误。 她在二十一岁时进入江银,二十三岁时得到了所有人的肯定,亲手设计了政府大楼的建筑图纸,让江银又多了一个地标性建筑。 龙越在时空异变之前是隔壁市的高中学生,原本准备在2031年考入拉斐尔大学读医,没想到带着表弟回家看了趟爷爷就回不去了。 大概是原本可能会做她学妹的缘故,她之前对厉栾有种隐秘的向往和敬重。 车子直接开出城外,顺着小路就去了远处的山林之中。 龙越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安全区,此刻心里已经开始有些惊惶。 她下意识看向厉栾,却见那女人妆容得宜,制服前还别着镶钻鹿头胸针,仿佛是准备出去参与某个会议一样。 车停在了一个后山的旁边,这里被谁打扫干净出来,建了一个靶场。 石壁上画了四个靶子,质地坚硬的石面上已经留下了几十个弹痕。 厉栾带着她走到远处,询问道:“眼镜度数多少?” 龙越平时带的是隐形眼镜,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近视的情况,此刻怔了下才道:“两百多度。” 厉栾嗯了一声,直接半圈住她的身体,示意她拿稳枪托。 “这把枪叫Fort-18,全钢材材质,可以单动或者双动射击。” 她的指腹冰冷而柔软,引导着龙越做出正确的拿枪姿势。 “下巴再低一点。” 厉栾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咬字清晰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性感。 龙越闻着越来越浓郁的香水味,忽然闻出来前调是茉莉和甜橙。 “专心。”那酒红色的指甲敲了敲枪托,让她猛地回过神来:“看清楚了,手动保险在套筒的后部左侧。” “退弹的时候,要卸下弹匣,再后拉套筒退出丹药,松开套筒时要把枪口指向安全方向再扣动扳机。” 由于厉栾半抱着她,连卷曲的长发也披落到了她的耳侧。 龙越战战兢兢地任她抱着,完全没有在学生面前的从容镇定,此刻只紧张道:“不——不用抱着?” 她自己在学校里绷出来的成年人形象在厉栾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龙越甚至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和小女孩没什么区别,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厉栾并没有回答她,只平静道:“看向靶心。” 上膛,瞄准,射击。 “砰——” 突发的猛烈后坐力让龙越直接身体往后仰去,却被厉栾用肩稳稳抵住。 “再来。” 瞄准,射击。 “砰——” 龙越竭力的控制着肢体,却还是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身体往后一沉,枪口被力道冲到往上抬,连靶子的最外圈都没有打到。 “再来。” 她深呼吸,努力屏蔽掉那毒药般的蛊惑的香气,再次瞄准,扣动扳机。 “砰——” “悟性不错。”厉栾松开她,淡淡道:“多打几次就会了。” 她接过她手中的枪,口吻熟稔到仿佛在介绍自己的老朋友:“这把枪射程有五十米,可以选配火焰喷射器和战术手电,以后有空多带你过来打几次。” 龙越揉着略有些酸疼的手腕,下意识道:“平时应该用不到。” “如何佩戴和保养在路上和你说过了。”厉栾瞥向她,手里晃了个枪花:“骑马,开车,开枪,最好都学到熟为止。” “时空异变以后,你所熟悉的道德和秩序其实都已经不存在了。”她垂眸看了眼手机,语气平淡而温和:“我还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再来几次。” —— 赵青玉窝在家里,整个人团成一团在窝着打游戏。 柳恣忙完了回来,与浴室里的辛弃疾同时推了开门。 他瞥了眼辛弃疾精瘦而挺拔的身材,佯装并不在意地别过眼神,只看向还在玩塞尔达传说的赵青玉道:“龙牧回来了。” 赵青玉抖了一下,手上的动作还没有停下来:“昂……” “他让我转达,说老爷子明天就要看论文,让你别忘了。” 赵青玉跟屁股下有个弹射装置似的猛地跳起来,直接冲进了侧卧去开电脑,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辛弃疾围着浴袍看向这房子的主人,非常有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柳恣留他下来,理由是脑震荡还要观察半个月。 但是其实医生后来又换了身便服过来看了眼,说没什么问题。 继续留着这个人在家里看书吃住,可能是试图再拉拢一二。 拉拢不了就扣赵青玉零花钱,没什么好说的。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还有一副桐木棋盘,上面黑白子散落。 辛弃疾之前和青玉玩了一把,此刻擦着头发坐了下来。 他对临国人的生活习惯熟悉的很快,甚至有点想剪掉长发。 那些习惯都是千年以后沉淀下来的,无论是简单的礼节、利落的短发,目的都是为了简约方便生活。 而更令人满足的,就是坐便式马桶。 ——这个东西当真是干净卫生,恐怕宋国的皇宫里都没有这种东西。 “来下围棋么?”辛弃疾看着那男子,随口邀请道。 柳恣坐在他的对面,拿起了旁边放置的pad。 由于原主就是柳恣,这PAD不需要输入密码,直接面部识别就自动打开了。 辛弃疾在发现这一点时略有些惊讶——他每次用这个PAD的时候,都需要输入数字,为什么柳元首就可以不用? 柳恣翻了一下没有关闭的页面,又看了眼操作痕迹和历史,找到了辛弃疾的笔记和作业。 原先的学校分初高中,时空异变以后直接分为小学和中学的一到六年级。 而辛弃疾学的很杂,明显一直在探寻不同的方向。 他的化学和物理长进的很快,历史测验成绩从二十多分涨到了现在的五十多分。 语文课本只翻阅过,进度22.5%,似乎是对现代散文的兴趣一般。 数学作为基础课程,一直有很多没搞懂的地方,在各种术语解释的词条旁边都画了重点符号。 能够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弄懂PAD的使用手法,还开始系统的学习各学科知识,对于一个古代人而言已经很不错了。 辛弃疾没想到这皇帝一言不合开始翻自己的作业和卷子,面上露出几分窘迫来,只小声辩解道:“还在学……” 柳恣拿了笔在屏幕上改完了剩下的那张卷子,抬眼看向他道:“生物书是都看不懂?” 卷子和书都有反复打开的痕迹,但是浏览进度2%。 辛弃疾苦笑道:“这人体的东西,莫非都是拆开胸膛看的?” “几百年前是这样。”柳恣说到这,忽然意识到两个人不是一个时间线的人,又改口道:“现代医学是在前人的基础上不断总结和改良的,生物学也是如此。” “生物圈、细胞、显微镜什么的,虽然有搜过相关的词条和视频,还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辛弃疾撑着下巴道:“我们国家的读书人只用学诗书之论,没想到你们这边要考这么多东西。” “我也很奇怪。”柳恣看向他,露出同样好奇的表情:“你们只学那些仁义之论,怎么去管理国家?” “怎么不能?”辛弃疾反问道:“君子以仁德治天下,学了四书五经可以体恤百姓,是最本真的学问。” “是这样吗?”柳恣看着他道:“那山洪暴发、地震海啸,或者疫病爆发、人口膨胀的时候,你们也用仁德来解决问题?” 道德什么时候成为治国的万金油了? 辛弃疾露出不服气的神色来:“那些难道不是天灾吗?人如何能对抗天灾?” “为何不能?”柳恣直接滑出新的窗口,给他看抢险救灾的视频,还把治疗疫病的旧新闻报道翻出来,一样样的给他看:“不发展总结科技,单纯靠诗文来解决问题?” 工程、医药、数理,哪个不是能撑起国家的栋梁。 就连法学也能实打实的服务到位—— 而道德? 哪怕给所有的孩子从小就用道德洗脑,照样还是有治安问题和刑事案件,人性的恶是被环境影响而不是靠背书就能解决的。 辛弃疾一时反驳不了他的问话,可是如果赞同他的观点,等于承认自己过去二十年学的东西都是无用之论。 柳恣今天问他的这个问题,他确实也在过去的十几天里问过自己无数次了。 哪怕赵青玉和柳恣不承认,他也可以从无数痕迹中确定,这些人来自于千年以后。 他们的历史是真实存在的,吃穿用度也都是千年之后的东西。 正因如此,辛弃疾才有些混乱和迷茫。 他本身年纪尚轻,一方面被儒学教育了二十年,深以为仁义礼智信是传世的精髓,可这个临国把他们斥之为‘奇淫技巧’的东西奉为圣学,无论小孩大人都在钻研此物。 两个国家的本末,是完全相反的。 “你去换个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柳恣看了眼他紧致的腰线,再次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真是单身太久了,连比自己小四五岁的青年都想下手。 柳恣你别是个禽兽啊。 辛弃疾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裸着上半身其实不太合适,点点头去换了衣服。 在刚住进这里的时候,他并不信任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一度内心把自己当做囚犯。 但真的得到想走就走的允诺时,反而内心深处又贪着想多呆一段日子。 古代和现代的东西在不断地融合到他的身上。 外表上戴着古典的发冠,可衣服换成了简约的长袖衬衫。 脑子里铭记的是春秋左传,可眼睛里看到的是物理化学。 有许多东西都在彼此冲击和融合,也在无声的扭转他内心的认知。 车子开到了东南的农业园区,这里已经比两个月前热闹了许多。 柳恣带着他刷卡进去,去看其中一亩亩的大棚和引水装置,还有改良后的品种和被批量种植的玉米、土豆。 辛弃疾缄默的跟在他的身后,不断地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柳恣转过身来,给他看那田野上缓缓开动的播种机。 “一个人,操纵这一台机器,可以完成五十个农民一天要播种的量。” 这是你所信仰的道德仁义,永远无法赋予的。 柳恣做这些事情,其实也有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他恼的不是辛弃疾要回杭州的决定,而是恼这整个扬州城原住民的不开化和蒙昧。 哪怕政府宣传过再多次,还是有人谣传土豆玉米有剧毒,在糟蹋他们的土地。 无论交通状况有多少人管着,总是有人用牛车马车甚至是轿子堵住要道,再打滚耍赖着逃避罚款。 更不用说城里种种迷信的现象,以及女子们在家里悄悄裹着的脚。 这不是他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理智再怎么理解这些古代人,心里也总归会有些烦躁和不爽。 他柳恣是人,也是有脾气和性子的人。 没有接受过教育的百姓,就和把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的婴儿一样。 你既不能怪罪他们,却也不能放任自流,让他们继续干出弃婴猥亵幼童之类的种种恶心事情出来。 辛弃疾站在他的身后,看着田垄上漫无边际的碧青,突然开口道:“那你们的治国之道,是这些吗?” “不,我们不用科技治国。”柳恣从头至尾,都没有把心里的脾气发到任何人的身上,只是口吻略有些冷淡:“我们会不断的讨论和总结科学的治国方式,再发展出对应的学说——社会、经济、人口,都有自己的管理体系。” 话音未落,那青年忽然上前两步,对他行了一个屈膝礼。 柳恣虽然听说过宋朝的雅礼是单膝跪地,却也被吓得连着后退几步:“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这要是被远处的那几个人误以为自己被求婚了,怎么解释都麻烦啊。 辛弃疾单膝跪在他的面前,眼神清澈而认真。 “柳元首,我可以拜你为师么?” 第46章 实习 柳恣大脑当机了几秒钟。 他柳恣,前江银镇镇长,现临国元首,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此刻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辈子头一次被人单膝跪地还这么抬眸望着!!! 再僵在这真的要被同事看见了!!! 柳恣抬手拍了拍脑袋,把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出去,抬手抓住他的手肘想要拉他起来。 辛弃疾既不赖在原地,也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再次询问道:“可以吗?” 柳恣心想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越来越难搞了,只吩咐道:“跟我过来。” 车子离开了农业园,一路往北行驶,回到了政府区。 他带着他刷指纹进了参政院,一路上楼找了间空办公室,进门时随手关上了门。 辛弃疾非常自觉地坐在了对面,心想自己也真的是乱来。 这皇帝半分架子没有,他也开始习惯性的把他当做常人。 可柳恣一严肃神色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庶民的地位上。 “辛弃疾。”柳恣随手把旁边的白板拉过来,抬手拿了根油性笔,回头看向他:“我不管你的出发点是怎样的——但是首先你要明白一点。” “有的知识,你是可能根本无法接受的。” 辛弃疾看向那白板,大概明白他在指什么。 有时候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会想人怎么可能是猴子变的,人身上怎么会有细胞,自己根本摸不到。 “我不介意教你,也不介意教完之后你依旧选择回到宋国。” 柳恣看向他道:“可是,你自己未必能接受你想学的东西。” “柳先生,”辛弃疾试图再次起身行礼,表示自己的诚恳:“我——” “别跪!”柳恣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一步,双手跟投降似的本能地举了起来:“有话好好说别跪!雅礼也不行!” 辛弃疾眨了眨眼,又很听话的坐了回去。 柳恣本身不喜欢玩养成游戏,也并不是闲的发慌找个古代人来玩师生游戏。 他一直也在思考,该如何与这个时空的一切相处,又该怎样发展他的国家。 “我的办公室缺个秘书,你过来帮忙,可以领对应的薪水——不过试用期只会给基本的底薪。”柳恣揉了揉眉头道:“我办公室的政治参考书你都可以看,在我有空的时候也可以问我。” 辛弃疾怔了下,下意识道:“那先签一年的合同?时间到了我回宋国?” 柳恣睁开眼,不紧不慢道:“试用期能不能过都是个问题。” 辛弃疾对这些词都有所了解,发现自己能听懂他的话时心里甚至有踩中知识点的雀跃感。 他原本就年轻,对新鲜的事物和未知领域都充满了好奇心和求知欲。 “柳先生,您为什么会说,我承受不起呢?” 柳恣定定的看了他几秒钟,意味深长道:“你想知道吗?” 这句话甚至带了几分蛊惑的意味。 柳恣在说出这话的时候,只感觉自己把那潘多拉的盒子给捧了出来,在试探他要不要打开。 辛弃疾脑子里还在回荡着‘人是猴子变的’等种种邪说,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来讲第一个问题。” 柳恣转过身去,书写起他们宋朝以前的朝代。 这个时间点虽然没有系统的历史书,但是有龙牧和赵青玉几个小家伙组织学生们翻译编辑古籍,已经整理出了大量系统的资料。 他的字既不像楷书也不像行草,写的恣意张扬,而笔锋明晰。 “夏商周,春秋战国,两汉魏晋还有唐宋。”他看向辛弃疾,脑子里把繁杂的术语不断的拆碎掰开:“你告诉我,儒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辛弃疾没想到他上来会讨论宋国的东西。 原本以为,柳恣会讲他们国家的历史和政治,解释为什么他们没有皇帝。 “春秋末期,孔子兴起的。” 孔子编录《春秋》,修订《六经》,赋予了儒学生命。 “再然后,始皇帝焚书坑儒,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这样吗?” 柳恣顿了一下,只问道:“我问你,董仲舒说‘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他认为天人有所感应,皇权应有天授,辛弃疾,你是怎么看的?” 辛弃疾本能的想用儒学的那一套回应他,告诉他‘见乎蓍龟,动乎四体’,所有的回答却卡在了嗓子眼里。 董仲舒的学说,说的是天事与人事交互感应,天子作恶不善,神灵就会降下责罚与灾厄。 相对应的,皇帝之所以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都是上天抉择的结果,是不能被质疑的。 这也是辛弃疾从前深信不疑的事情。 可是,哪怕他仅仅只学完了初一的地理,所有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柳恣见他没有出声,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掏出PAD看了眼上面整理过的资料,温和道:“‘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这也是你们的说法。” “辛弃疾,地震和洪涝,到底是因为什么引起的?” 那青年坐在桌子对面,喃喃道:“因为地壳运动和降水量。” 既不是因为君王的罪恶和品行不端,也与神灵无关。 辛弃疾他原本是不肯信这些道理的,偏偏那些知识既不是赵青玉塞给他的,也不是柳恣刻意引导他去看的。 他在一个又一个深夜里,看着PAD里地壳结构的分析视频,看宇宙和地球的形状,看那月球表面的坑洼。 如何还能再吟咏蟾宫月桂,笑那嫦娥吴刚! 那银盘般的月亮,原来是一颗星球,还是如孤岛般寂寥的星球! 他所信仰的许多东西,在不断的坍塌—— 而这也是自己内心总是想要逃离这里的原因。 “天人感应不可能存在,君权神授也不必说。”柳恣平淡道:“虽然你们历代的皇帝都说自己生下来的时候都满室异光,还有云蒸霞蔚在屋顶上头——但是从生物和气象学来看,也属无稽之谈。” 他看了眼这青年茫然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而你们的儒学,在这几百年来一变再变,你真的觉得,这就是正统吗?” “请等一下。” 辛弃疾看向他,语气有些压抑。 “如果我想和你学真正的治国之论,我想要懂的你所谓的政治与科学。” “我就……必须要放弃这些吗。” “我就必须要承认,这些都是假的,全都是错的吗?” “当然不用。” 青年的瞳眸缩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这句话。 柳恣此时此刻,只感觉自己在扮演一个神父的角色。 但只要未来,他多看一点书,就会明白今天的这些,其实都是很浅显的东西。 “幼安。”他慢慢道:“你首先要懂的第一个道理,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就有什么样的政治体制。 他打开了平板,给那青年看原始人茹毛饮血的时期:“你看,这些人他们懂得周礼之说吗?” 他们不需要。 是因为生产力的发展,经济水平的提升,人们才需要越来越多行之有效的体制,来约束和管理不断扩大的群体。 辛弃疾虽然脑子里一团乱麻,可理解的速度仍然非常快。 他忽然觉得,这些临国人看他们宋国人,会不会也像宋国人看夏商时期的人一样。 曾经自己和好友闲谈的时候,还开玩笑说若是把如今的火药和连弩带到殷商去,恐怕会被惊骇如天人。 没想到如今轮到自己来体验这一遭。 “所有的文化和制度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但你必须要明白一点。”柳恣身体微微向前,凝视着他的眼睛道:“儒学,在作为一个思想体系的同时,也是一种政治工具。” “三纲五常、天命道学,都是因为君王想要握紧权力。” 这些东西,都是古代的皇帝们为了控制这个国家而设下的枷锁。 其中的文化价值不假,人文情怀不假。 可是历朝历代的皇帝大力推崇这些学说,为的仍然是发展他们的权力,握紧他们的权杖。 “自己学习的时候,光看理科知识是没用的。” “科学能把每个人都磨砺成趁手的刀刃,可只有在文科上开了蒙,才知道自己这刀刃,究竟是被握在谁的手里的。” 柳恣把PAD的页面停留在了‘人教版《政治》’的封面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慢悠悠道:“好好预习。” “三十分钟以后自己下来签合同,逾期不候。” —— 辛弃疾下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哭倒不至于,只是脑子里被冲击的观念太多,一时半会都缓不回来。 他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参政厅走廊里,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辛先生吗?”一个一米五的小姑娘仰头道:“我是孙秘书,请跟我这边过来。” 柳恣已经回江银镇开会去了,这里的主要事务都由胡飞和她来协调和组织。 辛弃疾看向这小个子女生,略有些诧异的跟着她走了过去。 华国在人事管理方面灵活而变通,哪怕是镇政府领导也可以配置任意数量的秘书——前提是,绩效能够证明,这几个秘书的存在是可以被肯定的。 如果绩效不能证明,领导把工作重点和项目计划写上去申请,也是有概率被批准的。 只不过,现在柳恣他成了元首,别说秘书了,照着宋国的那个做派,叫十个人来天天帮他扇扇子都不算乱来。 孙赐之前了解到这是个宋国实习生,而且未必能够使用键盘之类的东西,虽然头疼但也很耐心。 柳元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的。 “这里是元首办公室,旁边是秘书办公室。”她示意他坐在哪个桌子旁边,还分了钥匙给他:“目前办公室里有三个人,另一个胡秘书今天有事出去了,暂时没回来。” 孙秘书长虽然说话总是要仰着头,偶尔拿东西还要踮脚。 可她的谈吐极有条理,眼神也平和镇定。 这样玲珑纤细的小姑娘居然在参政院里当差,好像还是在很重要的职位上,当真稀奇。 孙赐早就习惯了其他人对她或猜忌或审视的表情,只拉了个键盘过来,吩咐道:“会议安排和文件整理的事情暂时不用你管——这个电话看到了吗?没学会键盘之前,先用笔记来电内容,如何答复我已经整理好了,放在这个本子里。” 这就是……当差了吗? 辛弃疾下意识地拿起那电话听筒,又摸了下键盘,点头道:“我会认真做好的。” “我的代号是0102,不懂时随时打分号问我。”孙赐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肩,认真道:“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不一定能准时下班,慢慢学。” 试用期有四个月,如果能通过的话,可以在这里就职一年。 一年之后,他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回一次宋国。 时至如今,辛弃疾想回杭州看看的目的,已经非常复杂了。 他并不能完整的认知自己的处境和意向,甚至每分每秒都在被临国的事物所吸引。 正因如此,他才给自己立下一个必须要做的事情。 回去,是为了保持清醒,接触完两面才能明白自己到底想要选择什么。 五月快到了,天气一点点的燥热起来。 孔知遥混在队伍里面,略有些焦躁的看向前面领队的胡秘书。 怎么还没分到自己,真是墨迹。 “孔知遥——”胡飞看着名单上的名字,抬头道:“去建设部。” 胡飞本来不用管这些事,但是老大吩咐现在参政院缺人,其他部门人手不够的时候他多帮一点是一点,之后还结加班费——这种干好事还有钱拿的事情,他当然不会错过。 人群里一个高个儿少年快步走到他的身边,穿着倒是非常正式,还打了个黑领结。 很显然,这个男孩以为自己会去政府大楼干活,没想到被带到了这扬州城里。 参政院原来是知州衙门,后来由厉栾主持着在后院又新修了一栋楼,为了保证工效和质量,外形方面并不讲究。 而且这里只有少数房间和会议室有空调,其他地方设施都相对简陋。 也正因如此,孔知遥这一身贴身的西装和擦得发亮的皮鞋,看起来颇有些格格不入。 胡飞打量了他一眼,正欲说什么,旁边突然传来了清冷的女声:“孔知遥是,跟我走。” 那男孩一抬头,就看见胡秘书旁边站了个冷艳款的御姐。 黑色鳄鱼皮尖头高跟鞋泛着冷光,唇红带了几分肃穆的暗色。 越发衬的她皮肤白皙而眼眸墨黑。 是,是那个三枪打死猛虎的那个女人! 他还没来得及打个招呼,厉栾就径自转身而去,根本没留废话的时间。 “这是你们厉部长,快过去。”胡飞笑着拍了拍这小子,心里给他上了一炷香。 孔知遥慌慌张张的跟了上去,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 现在江银镇网络没有恢复,可政府这边听说有内部网——能不能跟她要个微信啊。 直到两人进了建设部的门,孔知遥才反应过来,这里安静的不太正常。 办公桌上都堆满了材料和图纸,但只有三四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工作,寂静的只有键盘和鼠标的声音。 其他人都出去考察了? “过来。”厉栾勾了下手指,示意他到某一处办公桌前:“看到这个了吗?” “两个小时的会议报告,还有三十页的工作文件,整理总结到三页内的A4纸上,在我这过审以后自己交给孙秘书。” 这——这么多? 孔知遥怔怔道:“什么时候交?” “明天柳元首回来检查工作进度,孙赐那边要把这文件给他。”厉栾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半,你还有十七个小时的时间。” “格式和要点自己去数据库查,没写完别来找我。”她抬眸一扫,若有所指的问道:“原志愿是去考格列底大学的学生,基础的文件整理还是做得到?” 孔知遥被她看得见背后发麻,本能地应道:“做,做得到!” 厉栾虚点了下头,径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只留他一人在这呆着。 小年轻硬着头皮环视了一圈,压根没找到能帮忙的好心人,只能坐在电脑前开始死马当活马医的看文件。 他大概清楚这个意思——文本内容是近一个月的建设部工作总结,以及下个月的议程。 但是本身他没有相关基础,对城市建设和工程局对接的信函都看的一头雾水,这时候提炼关键信息都颇为费劲。 原本以为,参政院是个多不染人间烟火的地方,里面的人应该都在高谈阔论些什么体制啊、政策之类的高端话术,自己能在旁边端茶倒水学几句就好,回头能在一帮同学面前装逼了。 至于什么推荐信什么的,孔知遥一面心里盼望的慌,又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有谱,此刻哪里还敢巴结厉栾,只能闷头干活。 到了晚饭的点也没有人找他。 孔知遥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来当苦力的了,下去食堂晃晃悠悠的扒拉了两口饭,再滚回来加班。 难怪这参政院的人都工资这么高啊…… 合着都是在拿命挣钱。 晚上七点的时候,外出监督工程进度、勘察场地情况的人陆续回来了。 只有少数人友好的跟他打了个招呼或者指点两句,绝大部分人都跟鱼扑回海里一样,开始马不停蹄地继续干活加班。 孔知遥有时候写文件累了悄悄瞥一眼周围的人,心里越发的往下沉。 这眼看着越来越晚了,一个要回去的人都没有啊。 他们都是钢铁人吗,不会累的吗? 直到晚上九点的时候,第一份文件才勉强搞定。 孔知遥只觉得脑细胞从来没死的这么快过——理科总归是有正确答案的,他搞得这些文书工作,能有什么答案啊,做没做对都不知道。 大概是本能地感觉到厉部长不怒自威的气势,男孩多了个心眼,找了个看着面善的小姐姐帮忙参考下文件。 没想到那小姐姐拿了根红笔,唰唰唰又是圈画又是引用,把三张纸全都改了一遍—— 缺漏太多,概括的不准确,总之就是要打回去重写。 到了晚上十一点,第二份才赶了出来。 孔知遥平时在被子里能玩手机到凌晨三四点,这个时候已经困的眼皮发沉了。 而厉部长好像已经睡在办公室里似的,没出来吃过晚饭,也没出来溜达过。 他打了个哈欠,心想这要是穿越回去当皇帝岂不是要类似——光是批折子都能把人给批倒在龙椅上头。 三张纸再次被打印出来,男孩拍了拍脸做好了心理准备,走到部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孔知遥小心翼翼的走到她身边,一眼就瞥见电脑屏幕上构造繁杂的建筑图,小声道:“写完了。” 别骂的太凶啊……拜托拜托…… 厉栾低头抽了根笔,一边看一边画标记和符号,一分钟就看完了三页,直接把文件递给了他,继续眼皮都不眨的画城市规划图。 仿佛孔知遥只是进来给她倒了杯水一样。 男孩愣了半天,讷讷的退了回去。 他在家里,是爸妈的宝贝,在学校那也是风头出尽的班干部。 一到这办公室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都不是。 领导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还想要个微信?做梦去。 柳恣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辛弃疾已经回去睡觉了,孙赐还守在办公室里。 “在看什么呢?”他放下公文包,打了个哈欠道:“明天跟钱局约个会,要再讨论下国防的事情。” “我刚忙的差不多了,在清理之前应考生的资料。” 孙赐蹲在碎纸机旁边,咦了一声。 “柳大你看这个——这男的眼睛旁边,长了七颗痣,跟那北斗七星一样哎。” 第47章 起始 “北斗七星?”柳恣原本有些困,听到这话时也提了精神,凑过去看了眼。 只见那人是宋人打扮,年龄三十一岁,右眼角长了七颗痣,还真有些稀奇。 “说是北斗七星,像又不太像,这么多痣看的也挺诡异的……”柳恣瞥了眼手中的那份登记表:“叫……朱熹?” “成绩跟其他宋人一样,都挺惨的。”孙赐打了个哈欠,接过文件把那份也放进了碎纸机里。 “不过有个很奇怪的事情,”她蹲在碎纸机旁边琢磨道:“这朱熹是福建人,福建离咱们这好像有点远啊……他是特意过来的?” “这都已经异变半年多了,不算新鲜。”柳恣也跟着打了个哈欠道:“恐怕是闻风而来,想看看真龙的。” 华国古时候信仰克苏之神,向来不吃章鱼和类似的动物。 如果捞出个十几米的大鱿鱼出海,那就跟神灵显身了一样。 扬州有水龙出世的消息一旦传开,恐怕会添油加醋放进不少料进去。 也难怪现在涌进来的人口越来越多,搞得厉栾平时走路都一股杀气。 好不容易搞定的城建预设又要扩容,够建设部忙一阵子了。 两人平时公寓回的少,此刻也只各自拎了个毯子在旁边的沙发上睡一会儿。 天亮以后还有一堆事要做,不如就在这休息罢了。 辛弃疾签了合同之后就没有见到过他几次。 准确的说,是连着两个星期都没机会再和他说一句话。 他倒也不觉得奇怪,只安静的做事学东西。 虽然接听电话、录入信息之类的活儿做多了就熟了,可这期间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如一头敏锐的野兽,在观察临国人的生活方士和谈吐习惯,也在不断地适应现代化的交流方式。 政府内部的文件收发都是自动化,但也会打印文本备份,防止突然的断电甚至是能源中断。 而庞大的信息处理也在侧面反应了行政效率—— 宋国朝廷的人数是参政院的几十倍甚至更多,可却不能在短时间内处理掉这样数量庞大的公务。 优化千年的科技和制度在某些方面,当真是碾压性的。 辛弃疾本身聪颖又好奇心旺盛,才会文武双修,博闻强记。 他在看书念诗的同时,也跟着师父舞刀弄剑,没少帮着劈柴做饭清理院子。 相比之下,做柳恣的学徒还有工资拿,已经是相当优厚的待遇了。 他因为要回宋国的缘故,并没有剪掉长发,只是如从前一般戴着发冠进出参政院。 人们虽然知道他是这院中唯一一个宋国的实习生,倒也没几个敢上前调侃或者骚扰的。 ——这可是柳恣钦点的人,谁敢得罪啊! 时间一转就到了五月份。 繁花盛开,鸟语相鸣,整个扬州城也进入了繁华的商业期。 柳恣没时间管商业方面的具体情况,只吩咐新建立的国税局暂时用宽松方式进行管理。 他和钱凡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一支新出现的军队上面。 完颜亮打了太多次的仗,也经历过太多次的背叛与被背叛,他并不信任任何人。 正因如此,哪怕军队还要半个月才能抵达扬州城,他也要先自己带先行军过去探探情况。 耶律元宜的烧伤好的还算快,现在已经能自己骑马跟着。 他离扬州城越近,心里就越忐忑而畏惧。 上一次地狱火海般的场景还刻在他的脑中,甚至一想起来都会下意识的打个寒噤。 完颜亮虽然知道耶律元宜身上已经被烧的跟个癞蛤蟆似的,可心里只觉得这尚书真是个窝囊废,带着先行队加快速度赶了过来。 他从那辆卡车和其他人手中得到了不少临国人的衣物,特意找人寻了几个机灵的探子跟着那魏原学举止谈吐,等着提前放进城中探探消息。 魏原到底是假装的奴颜媚骨,还是真的就是个扶不上墙的货色,完颜亮根本没兴趣去猜。 他直接吩咐人把那人五花大绑了以后跟着中军后发过来,别饿死就行。 眼下是过来刺探情况确定战术的,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畜生扰乱了他的计划。 这两千人的先行队过来的时候,几乎只在夜里和清晨赶路,路边偶遇的汉人要么充军要么杀掉,绝没有放走的可能。 他们从徐州以南的水路过来,甚至没有惊扰到驻守泗州的军队,如夜魅一般在接近那个黄金国般的地方。 殊不知,由于技术和能源供应的改进,现在的摄像头已经放到了国境前。 在完颜亮还有十天才能抵达扬州边缘的时候,柳恣这边就已经看见了清晰的影响。 钱凡休息了许久,此刻终于碰见了对手,只判断了几秒钟就开口道:“不是一般的军队。” “嗯?” “是过来刺探消息的——”钱凡指了指高处拍的俯瞰图:“你看,组成部分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一辆攻城车都没有带,而且全部都是骑兵,为的就是能够速来速去。” 柳恣点了点头,唤孙赐把郭棣和孙道夫叫过来。 在那只金人的军队饮水休整的时候,路边的摄像头已经清晰的采集了绝大部分人的脸部特征,此刻已经整理出来存在了数据库里。 根据郭棣的解释,孙道夫和他都和金国的贵族、皇帝有所接触。 既然如此,那就可以通过照片来判断这些人的身份。 孙道夫这些日子都闷在府里读临国的书——还是别扭了许久找郭棣帮忙借的。 此刻他再来参政院时,见到那亮着人头的水银镜,已经没从前那样发憷了——只是仍然不敢站在近处。 “不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 钱凡挑了个看起来穿着和配饰都格外奢华的,再放大给他看。 孙道夫一眼看清这是完颜亮,吓得往后连退了三步:“这是——这是金国的皇帝!” “哦?”柳恣饶有兴致道:“这皇帝身材还不错啊。” 钱凡瞪了他一眼,继续问道:“他们带了两千人过来,估计是侦查之意——你觉得,这次金国人大概会带多少的兵力?” 郭棣琢磨了一下,解释道:“之前一战死伤两万,按照完颜亮的性子,不会把所有的军队都押上来,但也绝不会放过扬州。” 任何狂傲自大的人,都带着股钻牛角尖的性子。 凡是让他们碰了钉子的东西,都极有可能会最后死磕到底,绝没有忍忍算了的道理。 “他们合计三军,一翼受挫,那估计就会带中军过来。”郭棣思索道:“大概有十万到二十万左右——” 金国的总兵力,有一百万有余。 但是因为占下的州县太多,而且后院起火,领土内处处都是起义反抗的宋人,所以要消耗近半去镇守各处。 而两都都要禁军守备,还有病弱充数的成分在里面,实际上能够被完颜亮随意派遣的也只有三十至三十五万左右。 柳恣深呼吸了一刻,开口道:“恐怕是他们担心夜长梦多,想直接把我们拿下了。” 柳恣在这几个月里,所有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加快扬州城的守御和军力的发展上。 他去炼钢厂和军工厂的频率比工程局的任何人都要多,一手督成了炼铁厂炼钢厂的强力供应,监控着江银扬州两城的煤炭储备——现在已经可以用到两年以后了。 由于和杭州那边建立了外交关系,他们开始出卖少量不影响军机的东西,换取大量的金钱加强军力的储备。 也正因如此,军工厂到五月初才刚刚建好,刚开始投入生产第一批火焰喷射器。 想要发展到能批量生产机枪的水平,还远远不够。 柳恣在抢时间,他最担心的不是金国和宋国哪一方对扬州开战,而是任何一方发现,他们必须要阻止临国的发育,不能放任其做大。 如果这个完颜亮足够聪明,就已经能够从先前一次的战报中觉察到风声。 ——一个国家如果在守备上都如此恐怖,在一个士兵都没有出现的情况下就能干掉两万有余的人,那这种战力转化成进攻,只会更加具有破坏性。 钱凡很清楚柳恣在想什么。 他也在担心同样的事情。 这一次,这金国皇帝完颜亮亲自带兵过来勘察,恐怕就是动了抹杀临国的心思了。 时至如今,临国已经对金宋的局势和历史都有深入的了解。 金国留着南宋不杀,一方面确实因为刚打完北宋,需要恢复军力休养生息,另一方面也有把羊养肥了再宰的道理。 可临国不是羊。 恐怖的,不是完颜亮发现这临国不是羊。 而是他认为,临国是守着宝藏的龙。 如果他们的军队杀破扬州的守卫,攻入后方的江银城。 那所有华国的儿女,都将尸骸无存。 —— 完颜亮审视着面前临国人大半的短发探子,颇觉得有几分滑稽。 这临国的男人留短发就算了,怎么听说连女的都有短发? 那岂不是不阴不阳,跟受了刑似的? “去。”他懒洋洋道:“别让他们捉了去。” 扬州城占地广阔,前后东南西北有六个门。 根据斥候的情报,现在东边已经封死,西边瘴气弥漫且有妖异之象,只能从南北进。 如果要绕路从西边走,极有可能受到机关的埋伏。他们先行军并没有带足够多的人,不能贸然的去试探深浅。 正因如此,只能从北门扮作出去探亲的宋人和临人,总之要想着法子送人进去。 一共四个探子准备就绪,在城门门禁开启的时候混进了等待的队伍里。 实际上,临国有龙的消息已经由无数人传到了大江南北,连金国旧都那边都已经有人听说了。 一开始只是传说有御龙之人,能化那环城河的流水如天龙,且能左右驱动甚至唤其攻击众人。 再然后,就变成了就火龙水龙交织而行,还说那临国之主是骑着青鸾进城的。 在后面就说那临国人都有三头六臂,眨眨眼都能杀人了。 虽然完颜亮这种听惯妖异之言,自己都是传说中野狼转生的人当然不信。 但是老百姓们信啊。 自北往南逃难的人本来就多,一听说扬州城有祥瑞相护,更是趁着金兵撤军的空档往这边钻。 但是柳恣厉栾那边已经下令了要控制人口,也没几个人敢违抗法制去放难民们进来。 天下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谁都救不了谁。 柳元首自己站在万人之上都没法找人替他加班,谁能可怜可怜他啊。 眼下北城外排起长龙似的队伍,都是过来盼着进城避难的。 这扬州深夜的大火,还有金军的受挫,可是有多少只眼睛在悄悄地看着呢。 那北门上竖了个电子屏,上面在用汉字实时显示临时居住证的剩余数量。 只要从零跳到一,就可以放一个人进去。 在占城之后,全扬州都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所有人都领到了自己临时和长久的居住证。 最开始时因为有大批人口在南门那进进出出,还不太好管理。 但现在人口沉淀下来,相对而言每天的流动量已经好多了。 凡是在南门进出的非原住民都需要有对应的身份印记,并且要有照相的存档。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被拍下了样子。 南门走十个,北门才可以放进来十个。 排队多久能进去,还当真是个不定数。 探子去排了一下午的队,派了个人回来禀报完颜亮。 “什么?”皇帝的眼角抽了一下:“进城还要排队?领号?领什么号?” “那……还排吗?” “排!排他妈的!” 完颜亮白天不敢贸然地出去,只在晚上夜深了才带着亲信去探探附近的情况。 眼瞅着万籁俱寂,只有门口那还排着长队,完颜亮叫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分队,带着认路的耶律元宜过去。 左右两侧都是地雷区,已经被临时屏障围了起来,只在中间留了一条极细的小路。 难民们在别的地方未必守规矩,可这禁区之类还倒着好几具尸体无人管理,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警戒。 耶律元宜一路都在假装修养,实际上在思考怎么才能让自己和族人都活下来。 他直到被完颜亮拎出门,才发现那铁幕中间被拆了一块,白天可以放人进来领号排队。 眼下还有长队在等待着进门的机会,相比白天已经好了许多。 但这些人已经被纱网状的门关在了铁幕以内,而那纱网前放了一人高的四个大字。 “碰·门·会·死”。 完颜亮认识汉字,看见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嗤笑了一声。 碰下那纱网门又如何,碰了马上就跑,难道你说会死就会死? 他身边的下属不知是该去勘查那铁幕还是那奇怪的纱网门,略有些踟躇的看了眼主子。 “你,从这个渔网门上翻过去看看。”完颜亮随便挑了个,自己却没有贸然靠近那个漏了无数缝隙的网门。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远处警戒哨的人已经通过监控系统看见了那几个人,直接开了喇叭驱赶道:“已经停止领号了!要排队明天再来!” 那声音从两侧的喇叭里传出来,吓得完颜亮猛退几步,一脸惊异的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只连声催促道:“快点!翻过去!” 远处排队排的都睡过去的难民们纷纷扭过头看向他们,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那下属哪里敢怠慢,直接冲过去想攀爬上那电网门。 他的指尖刚碰到那电网,整个人就如同在霹雳之中过了一道,被电的摇晃不止,直挺挺地被击晕在了地上。 控制着电压的守卫不耐烦的咳了一下,再次告诫道:“你们几个!说了离电网远一点!” 完颜亮使了个眼色,直接带着人匆匆离开,把那不知死活的小厮也拖了回去,免得被人发现了情况。 这还真是从来没碰见过这种情况。 警戒的哨口没看见人,但是却能听见被放大数倍的洪亮声音。 不仅如此,那门竟然跟被附了鬼魅似的能伤人! 耶律元宜躲在他们之中,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官家看到这样的场景,应该就知道自己没撒谎了。 这扬州城如今被搞得和圣城一样,难不成还真有真龙庇佑不成? 几个人绕过了半圈,从侧面接近了那铁幕。 完颜亮四下一望确定没有人,拿那手电筒往上照去。 ——竟完全照不到尽头。 耶律元宜跟着抬起头来,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主上——”他寒声道:“那之前被我们攻破的几个豁口,竟然全都被修复了。” 这才——这才过了一个月不到啊! 要知道这一路上,完颜亮挑的都是最快最烈的马,要的就是第一时间过来勘察情况。 可是——可是! 他明明见到,之前数万人如蝼蚁般攀附上那铁幕,甚至让十几个不知名的东西坠落而下,压死了不少人。 怎么如今一切都跟没发生过似的! 完颜亮并不知道自己和其他人都在摄像头的监视之中,只继续打着手电筒看附近的情况。 直到那手电筒扫了一圈,其他几人也变了脸色。 这铁幕上,凝着厚重的血迹。 明显这是上次战役之中滚落崩塌的方块被重新垒了起来,此刻依旧不动如山地守在这里。 旁边的耶律元宜在看清楚墙上糊着的黑渍时瞬间想起了过去发生的种种,此刻直接在旁边干呕了起来。 “闭嘴!”完颜亮喝道:“再发出声音直接废了你!” 他一脸的不信邪,绕着那漫无尽头的铁幕走了过去。 他粗厚的大掌抚过那冰冷的铁墙,双眸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用什么东西,铸了这样高的一堵墙?” 这完全不可能啊。 就算如耶律元宜所言,这些东西都是箱子,可又是如何让人搬到数丈之高的地方? 这一个月里,所有的东西都恢复原状,光是靠人力也绝不可能。 更何况这附近连施工用的木架都没有看到,难不成真有神仙做法不成? 他原先以为是这尚书软弱无能,跟下属编些瞎话来糊弄自己。 可事到如今,完颜亮自己的心都开始一寸寸的沉了下来。 这都是怎么做到的? 这扬州城,还打不打? 他往后退了数丈,再次用手电筒照向那铁幕的尽头。 太高了。 哪怕搬登云梯过来攀附,还是会如上次战役一样,造成崩塌再碾死一堆的人。 完颜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踏马的该怎么搞? 中军还在来的路上,根据消息这临国也和宋国打成一团,不知跟金国这边是个什么态度。 旁边一片静默,明显也不知该如何打算,全都在等待着完颜亮的反应。 “回去。”他淡淡道。 耶律元宜心里窃喜,总算能保下这条命来。 还没等他开口赞同,耳边又传来了完颜亮的声音。 “召集中军掳掠中原苦力和牛马。”他抬起头来,咬着牙道:“掘土搬沙装卸成袋,统统用车和人力运载过来。” 这沙袋可以堆积在城墙之下,待上去以后再一袋袋的往脚下扔。 他完颜亮,就从来没有怂过! 监控屏幕前,钱凡吐了个烟圈。 “四个狙击手,就盯着他干。明天只要他敢混进去排队,就直接等死。” 今晚没有直接派人围住他们,是因为那两千人就守在旁边,而且金人的马提速快变道利落,扬州城以北地貌复杂,抓不住不说还容易打草惊蛇。 柳恣站在另一侧,皱眉道:“不太可能,他们估计今晚就撤了。” “如果郭先生猜的没错,他们过来看了铁幕之后,会想着法子带大军来攻城。” 他抬起头,语气颇为冷峻:“该叫你的狙击手在直升机上练手感了。” 第48章 背刺 东坡有诗曾云,‘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唷! 荔枝这种东西,在从枝头上取下来的那一刻,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是个相当娇贵的东西。 大唐时期为了能让君王妃子能第一时间吃到这样爽口的佳物,直接建立了整条驿站运送路线,能够将来自岭南和嘀莸睦笾υ谌日之内就送到长安去。 到了宋朝,这样堪比顺丰韵达的物流速度被进一步强化,当然只是为了服务政府和军队。 在耶律元宜率军攻城被反杀,同时完颜亮领中军二度出征之际,战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东京。 完颜雍坐在案前看着战报,眉头紧锁而一言不发。 旁边的李石早就听闻了消息,见他沉默不语,恳切道:“殿下,若错过良机,后悔也无济于事了啊!” 那男子眼底滑过一丝戾气,低声道:“兵甲准备的如何了?” 李石作揖道:“虽然只有六成不到,但如今民心已俱,只欠殿下一个点头。” 民心? 完颜雍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空空荡荡的中庭。 他的乌林达氏…… 他的爱妻…… 在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还是会难以抑制的绞痛起来。 完颜亮败走的民心,将全部都归他所有。 完颜亮与完颜雍都是完颜阿骨打的庶孙,完颜雍只比他小一岁。 轮才学武功,两人都难分伯仲。 但论专情,完颜亮是花中浪子,做出无数荒唐事情出来。 可另一位却完全相反。 完颜雍蛰伏数十年,全因他有一位贤而娇美的妻子,乌林答氏。 两人五岁订婚,十八成亲,在之后的二十年里风雨相持,不离不弃,在金国被时人引为佳话。 熙宗还未亡故的时候,完颜雍在讨伐宋朝时得了一条宋国皇帝用过的白玉腰带,其无论名声做工都堪称传世。 完颜雍原本想要自己私藏,却被妻子劝诫着交给皇庭。 这一条白玉带不仅讨好了熙宗的悼平皇后,还帮他坐稳了在宗室之中的根基。 后来熙宗被弑,完颜亮上位登基,也顾忌到了他完颜雍的声望和势力,将他由会宁牧调至大宗正事,再到东京留守。 短短十余年里,从东京燕京再调职到济南西京,足以可见完颜亮对他的不放心程度。 因为完颜雍是皇孙出身,同时文武兼顾而颇得人心,完颜亮根本不敢让他在任何地方呆太久。 一旦在哪里坐稳了位置,就会势力不断扩大——这是当权者绝不想看到的。 正因如此,乌林答氏在暗中不断相助,让夫君给王上不断赠礼。 从缴获的辽骨睹犀佩马,到翡翠宝马良器,她想着法子让完颜雍不断地软化完颜亮对他的警戒和敌视态度。 可谁都没有想到,这完颜亮决定迁都汴京,将东京和燕京都留在北方。 可这东京与燕京,必然要有重将相守。 旨意传到他海陵王府的时候,却多了一条。 “——留守东京,遣乌林答氏入京为质。” 完颜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皇帝荤素不忌,夺人妻女之事也没少干过。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完颜亮不让自己子嗣过去为质,却点了名要他的妻随军为质! 长子允迪已经年满二十,如何不可为质子,为何偏偏要他的发妻过去! 寻常人如何忍得这样的折辱,可他完颜亮是帝王,一旦违抗都可以用死罪定论他全族—— 这些年里,被杀的完颜氏还少吗! 再后来,离中都七十里有余的时候,乌林答氏掏出袖中藏着的尖刀,从容赴死。 她袖中还藏了一封书信,唤贴身的侍女几经辗转交回了东京。 “——女之事夫,其心惟一。 ——勿以贱妄故,哀毁以伤生,而做儿女态也。 裁书永诀,不胜呜咽痛愤之至。” “殿下其卧薪尝胆,一怒而安天下。” 得到死讯与遗书之后,完颜雍独自在房中枯坐许久,没有见任何人。 当他再出来的时候,神情只有淡漠与平静,所有的怨恨与痛苦全都被掩在了心下。 完颜雍对爱妻的宠溺,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从前乌林答氏生病的时候,海陵王甚至不肯出府,守在榻侧久久不走。 如今海陵王妃自刎,府中却连哀痛之声都不曾出现过。 世子都已神色苍白如纸,却都被吩咐着按下情绪,红着眼眶不敢哭出来。 自始至终,从落葬到出殡,海陵王都不曾去一趟良乡,再去见一面亡故的爱妻。 可在之后的岁月里,从他登基到死去,宫里的后位都空缺如故,仿佛还在等待着她的归来。 完颜雍反了。 正隆六年五月十七日,南征万户完颜福寿率两万金军自山东前来,完颜谋衍率兵自常安前来,两路军队先后入城,直接簇拥在了海陵王府前。 完颜雍在走出门户的那一刻,众将齐齐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完颜亮弑君上位,不仅屠戮宗亲,夺人妻女,还嗜杀狠厉而用兵无度,南宋尚未谋定便率大军伐真龙之国,当真逆贼! 他这一反,消息直接如闪电一般从东京蔓延而去,不出十日就到了汴京! 可汴京哪里有皇帝,那完颜亮还逗留在扬州之北! 汴京城乱成一锅粥,消息再度往南遥度,由斥候疾马追上那行进之中的中军,却发现皇帝依旧不在! 中军正由耶律王祥带着向扬州城行去,此刻消息根本捂不住,两三日内遍传了个底儿掉! 而在另一头,完颜一行人正待在军中,只吩咐耶律元宜和另外两人回去传令调遣沙袋之事。 完颜亮有意在白天再去会会这铁幕,他想看清楚这天堑一般的高墙到底是怎样的。 手电筒虽然炽亮,可终究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甚至想自己也打扮成临国人的模样,进去看看这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国家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哪怕只是待在这城外,都能听见许多难民几乎狂热的讨论种种谣传。 耶律元宜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正在快马加鞭的往中军赶。 他对能否打败临军已经没有太大的念想,此刻能够离那疯子远一点也是好事。 这积累沙袋的事情……有说法吗? 从前金军攻城时也曾经用过这种法子,不仅可以稳固城墙不至于坍塌伤人,若沙袋堆严实了甚至可以让骑兵也踩踏而上。 但这铁幕之高,当真是从未目睹过啊。 耶律王祥在军中等得心焦,终于听见哨兵来报说是耶律大人来了,忙不迭奔出帐外去迎接。 “父亲!” 耶律元宜从未见儿子有这般不加掩饰的焦急神情,下意识地把他拉回帐中叙事。 在回来的路上,他就感觉哪里不对——附近的兵士怎么都在窃窃私语,而且按照道理,中军应该急行不止,怎么现在半路修整下来了。 “官家吩咐我回来带兵去收缴壮丁,再积累沙袋准备攻城。”耶律元宜接过杯盏一饮而尽,琢磨道:“这铁幕或许也攻的下。”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耶律王祥匆匆道:“东京那边,已经反了,改元大定,再拥为帝!” 又换皇帝了? 耶律元宜的表情空白了几秒钟。 这是第几回换皇帝了? 辽国灭亡一次,金国的皇帝被那完颜亮给杀了。 现在他好不容易得了这完颜亮的信任,东京那边又造反了? “东京的皇帝听说叫完颜雍,就是之前的海陵王,”耶律王祥同样一脸的一言难尽,急切道:“自打这完颜亮登基以后,同宗室的人被杀了不少,好多人都既怕又恨,出这事也难免。” “但是,咱们站哪头啊?” 搞不好下一个墙头站稳,这临国就把金国给灭了,之后他们还得改姓跟着姓柳…… 耶律元宜看着儿子慌乱的神情,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行军,先去南边接应官家。” “哪边赢了,咱们就跟哪边。” 第49章 狙击 孔知遥忙了几天,整个人走路时都有些精神恍惚,差点被路边的驴给了一脚。 一切跟他预计的都不太一样,特别是厉部长。 原来真的凶不是班主任那样声色俱厉的教训人,但凡教训那都是带有教育性质的。 厉栾从头到尾的态度都是——‘不会自己学,学不会就自己滚。’ 孔知遥越接近参政院,就越不想滚。 这里有空调不说,虽然房屋简陋了些,可做的事情却是学校里那些死读书的呆子们想象不到的事情。 他哪怕只是在食堂里坐半个小时,左边耳朵能听见有人交谈大棚和点滴式供水的设计,右边能听见有人在讨论宋国的历史。 来到参政院,等于来到信息和机遇的风口。 哪怕孔知遥只是周末回家时漫不经心地提几个词,他爸爸都会露出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 ——全家人从来没有这么专注的听他说过话。 一想到自己还只是在参政院的最底层,孔知遥就有种站在湖边的感觉。 湖面看起来无波无澜,可谁也不知道水有多深。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那个元首,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猜测。 这样的人,拥有最大的权力和最广阔的视野,他在面对其他两国的时候,恐怕比豪赌之徒还要感受更高的精神刺激。 真正在事业或者某些领域得到成就的人,是无法对普通的东西成瘾的。 做科学研究也好,折腾数学竞赛也好,当真的进了一个局,开始无穷尽的为之付出的时候,其反馈的精神快感是寻常东西根本无法给予的。 龙越在参政院的身份是技术顾问,她虽然没有大学学历,但是在高中时就已经辅修了编程和医学两门课程,并且成绩都非常过人,拿到过省级和全国级的业余比赛前三名。 而龙牧虽然跟着爷爷学了大部分的通信技术,自己也对编程颇有研究——毕竟从还是婴儿状态的时候就被老爷子专心培养,脑子里的存储空间被一再装满和扩容。 眼下龙牧忙于维护两个信号塔和政府工程的信息,龙越就过来帮忙解决建设部大部分的数学问题。 力学计算、工程造价以及排水管道的效率化设计,可以让她出力的东西实在颇多。 厉栾虽然平时少言少语,但在她身边时也会偶尔指点几句。 哪怕仅仅几句,也足够让龙越打开新思路,比上了几节课都管用。 建设部兵分两路,A组和军部合作进行城防的布置和建设,B组开始解决城市规划问题。 A组的日常就是围在电脑和积木桌旁边做模拟—— 厉部长和钱局都表示单垒道墙实在是太没有技术含量了,这样根本对对手没有基本的战术尊重。 ——起码也应该垒两道啊。 而厉栾个人认为,完全可以用集装箱搭个死亡之阵,谁都能进去,谁都出不来。 B组的人已经人手一辆共享单车,开始没完没了的在整个扬州城和东南农业区转悠了。 他们想要建立完整的供水管道—— 不管现在是什么年代,但是水龙头和水泵还是应该搞起来的。 农业方面如果能形成精细化供水,不仅可以节省大量的人力用于城市建设,还可以促进粮食产量。 龙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一抬头发现厉栾穿了件烟粉色的长裙。 她的长发被盘成了髻,纤细白皙的脖颈和锁骨都露了出来。 龙越怔了一下,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不要乱想,只上前把之前的测试结果递了过去。 厉栾接过那文件,手腕上的碎钻手链半悬在空中,鸽血色的红宝石泛着光泽,颜色明润漂亮。 这时候龙越才发现,她的左手腕侧有个刺青,但被这手链挡住了轮廓。 “在看这个么?”厉栾抬起了手腕,瞥了眼那华丽的缀饰:“柳恣送的,品位还不错。” 龙越低头应了一声,没好意思追问,只继续听她讲工作方面的安排。 华国人轻易不会刺青,一方面确实是因为疼,另一方面也与文化习俗有关。 在华国的历史里,只有巫邪和刑罪之人才会往身上动刀子,即使到了现代,大部分人也选择了可以洗去的彩绘颜料,实打实的把色彩刺入皮肤的并不多。 但凡是刺青,都与一段回忆有关系。 龙越虽然心里好奇,却也把心思都按了下来,甚至不敢看她的左手。 她帮厉栾算完了两个项目的工程造价,一个人就完成了办公室三四人才能搞定的任务。 厉栾也清楚在这小姑娘的帮助下,整个建设部的进度条被推快了不少,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了一盒银色铁皮装的草莓苏打糖。 “我不是小孩子了……”龙越接过糖时低声道。 她虽然个子比厉栾矮许多,可总觉得自己也离成年不远,总归和学校里那些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们不一样。 厉栾没有回答,只又接过那盒糖,指尖一拨撕开了封条,打开盒子取了一颗喂给了她。 龙越没想到她会这样喂自己,下意识地就吃了进去。 指尖还有淡淡的蜜橘香气,又是那熟悉的白毒。 这糖虽然样子并不起眼,但味道当真是好极了。 清甜的味道无声无息,还带着些许的酸味,让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大概是化的太快的缘故,她竟然有点像再来一颗。 厉栾瞥着她笑了一刹,把那盒糖放进了她的手心里,挥挥手示意告别,又开始继续画工程图。 龙越看着她专注的神情抿了抿唇,拿着糖离开了。 柳恣猜的没有错。 在完颜亮出现的五日之后,最远处的监控线传来了警报信号。 有几万人在往这里驶进,大概还有十天左右就会抵达扬州边陲。 由于这完颜亮最近神出鬼没,钱凡决定在还有五天左右的时候再关闭北部城门,停止接受流民。 于此同时,直升机和狙击手开始高空作业,不断地磨合着练靶子。 城东西南都人口密集,只有北部铁幕两侧能驱散人群清出场地来。 在听说警戒被触发之后他们索性在铁幕上画了几个白色标记,让狙击手准备在扬州城的高空照着打,多熟悉一下地形。 直升机虽然能够悬停,但是极其考验微操——但凡有些许的颠簸,都会影响人的判断。 虽然已经有三四人在几个月前就被赵青玉培训了直升机驾驶技术了,可到了这个时候,军部还是只放心让他来。 单论飞行时长,这孩子是碾压所有人的存在。 由于担心干扰民众,在直升机停到扬州城之前,他们都是从江银起飞再去山林里进行不同方式的飞行,安排狙击手来找感觉。 被挑选上来的狙击手一共就两位——钱局和他的手下小周。 从前江银没有驻军,退役军人大部分都年事已高,能干能打的人并不多。 最近半年里虽然成立军队开始集中训练,但提升的都是体能和兵械操作技术,真正能狙中人而且杀过人的,只有他们两人。 眼看着战争倒计时再次开始,飞机必须从江银开到扬州城,准备随时待命。 金国皇帝穿的确实招摇,要不是铁幕上不方便站人,恐怕早就被怼死了。 钱凡看了眼驾驶舱的赵青玉,心想今天又要闹出点动静来,只吩咐道起飞。 直升机从停机坪缓缓升起,飞向不远处的杭州。 舱门半开着,微热的风灌了进来。 钱凡看着窗外,只觉得自己如一只准备狩猎的隼。 由于要省油的关系,飞机并没有开的很高,以至于巨大的引擎声直接如雷鸣一般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仅扬州城的人听得见,十里八方的人更听得见。 在直升机出现在扬州城上空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震惊了。 摆摊的算命的看卦的,还有工地上干活的无数人,全都齐齐的扬起头来,仰望天空中那只巨大的魔鸟。 孙道夫刚好在庭院里和郭棣下棋,惊骇的用手指着天半晌说不出来。 郭棣心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搞不好就是刚涅槃出来的凤凰了,就是叫声太难听了些。 街道上簇拥的人越来越多,而被收拢的流民队伍也齐齐沸腾起来。 他们就是听闻这里是真龙之国、圣帝降临才齐齐跑来避难,如今当真看见了神迹。 于此同时,完颜亮等待在扬州城以北,也明显听见了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他心里生疑,吩咐驻军在远处不要引人注意,自己挑了匹快马去奔至铁幕,想看看临国人又折腾出什么来了。 耶律元宜一人带着几个部下骑着快马,已经绷上一副忠臣的神情快马加鞭的赶过来—— 他要第一个告诉完颜亮东京有变的消息。 如果完颜亮真的夺下这临国,到时候谁赢还不一定。 就算完颜亮输了,他也是被这昏君胁迫,在新帝面前哭惨就是了。 谁知道等耶律元宜疾行至先行军的军营,压根没看到完颜亮的影子。 而且远处传来山崩之声,让人有些不安。 “官家去铁幕那边了,就带了四五个亲信。”驻守的参将解释道:“扬州城不知道怎么了,那边传来了很大的声音。” 耶律元宜心里一紧,握紧佩刀直接骑着马赶了过去。 “钱叔。”赵青玉打了个哈欠道:“你看那个铁幕往北,有几个骑着马的,穿的衣服跟其他人不一样。” 钱凡正专注的擦着枪,顺势直接拿军用望远镜看了过去。 ——竟是那完颜亮! 他看了这人的照片许久,如今竟看见活的了! “你开过去,降低。” “我跟你说。”赵青玉操纵着手杆,漫不经心道:“柳叔等会肯定训我瞎几把开扰民。” “不许说脏话。” “你怎么跟柳叔一样开始教训人了……” 飞机离铁幕越来越近,高度不断地往下压。 而那山崩地裂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以至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它的存在。 钱凡举起枪,在瞄准镜中看见了那策马而来的完颜亮。 “再低一点。”他轻声道。 “不要动,悬停。” 完颜亮跑过来的时候,是一条笔直的线。 上膛,瞄准,呼吸。 枪声消失在了风里。 下一秒,那马上的男人猛地往后仰去,直直的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钱凡低笑着吹了个口哨。 “钱叔。”赵青玉慢悠悠道:“我妈说只有臭流氓才会这样吹口哨。” “你小子懂个屁。” 同一时间,耶律元宜出现在了不远处,一眼就看见了坠马的主君! 完颜亮左右的部下慌乱不堪,他们根本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突然从马上撅下来。 马还没停稳耶律元宜就冲了下来,直接连滚带爬的冲到了完颜亮的面前。 那不可一世的男人肩侧渗出血迹来,汩汩的鲜血在不断地从一个窟窿里冒出来。 他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掼在了地上,后脑勺直接着地,双眼都一片模糊。 耶律过来的时候,已经话都说不清楚了。 “送——送我——” 送你一程。 耶律元宜直接抬手抽刀,毫不犹豫的在他的喉间横划过去。 鲜红的血瞬间喷发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柳恣正批阅着公文,辛弃疾忽然敲了敲门,拿着电话走了过来。 “钱局长的。”他认真道。 “嗯。”柳恣眼睛仍看着文件,接过电话懒洋洋道:“怎么了?”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钱凡点了根事后烟,坐在机舱上看着脚下的众生,只感觉自己犹如神灵下凡:“我刚才随手狙死了个金国的皇帝。” 第50章 响指 柳恣看了眼电话,手一抖把通话给掐了。 辛弃疾站在不远处,还等着把电话拿回去。 下一秒电话又响了起来。 “喂柳恣,”钱凡抖了抖烟灰道:“你小子定力不行啊。” 柳恣干咳了一声,确认道:“完颜亮?你真没看错?” “没看错,他的部下在他没死透的时候还往脖子那补了一道,可惜监控估计没拍到。”钱凡怔了下,下意识道:“铁幕以北T2街道拐角那里,有摄像头吗。” “有。”柳恣抬头道:“我上次过去检查过。” 也就是说—— 他猛地起身,吩咐道:“辛弃疾,你和孙赐去调T2街道拐角的监控,我去一趟铁幕。” 电话甚至没有挂断就被扔到了幼安的怀里,柳恣直接匆匆跑下楼,开了车就往北边赶。 飞机停在了城西临时开辟的停机坪处,赵青玉和钱凡坐了电瓶车也在往这个方向开。 那耶律元宜和其他人已经带着完颜亮的尸体撤回去了,现场只剩下接到通报的安保人员和地上的一滩血迹。 柳恣赶到的时候,钱凡已经在远处的草里用扫描仪找到了那枚弹头。 “他在栽下马的时候,其实还有救,扛回去只要能止血也许能挺过去。”钱凡端详着那个弹头道:“可惜后面来的那个人直接补了一刀,应该是死透了。” 柳恣闻言皱眉:“为什么要补刀?” “这你不懂了。”钱凡咧嘴笑道:“这哪怕只是单纯惊马摔伤,也会多出骨折甚至脑震荡——马背都有快两米高,能不疼吗。” 而首脑作为作战指挥和士气的核心,在现代可以居于后方指挥,毕竟监控和传令途径都已经多样化了。 可对于古人而言,根本是不可能的。 一个半残废的完颜亮,不仅是中军的累赘,还起不到半分的指挥作用。 听孙道夫他们说这皇帝是弑君上位的,那恐怕……金国马上就会有新的领导者了。 在君权神授的时代,如果皇帝这个半神化的存在能被人频繁抹去,其神圣性和权威性都会不断贬值。 金国的乱序无章也与此有关。 “我们先按兵不动。”柳恣冷静道:“观察那两千人是进入备战状态,还是已经打算撤回去了。” 远处孙赐骑着摩托把辛弃疾带了过来,后者明显一脸惊魂未定,手里紧紧抱着个平板不敢松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摩托…… 孙赐看起来虽然娇小,但开起摩托来的烈性不亚于马背上长大的蒙古女人,驰骋间黄沙扬起还疯狂变道超车,辛弃疾愣是没办法再顾及什么礼节抱紧了她的腰。 “下来。”孙赐拿下头盔,把平板拿下来递给柳恣:“已经导出来了,您看眼。”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已经经过了技术的二次处理,画面被放大并锐化过了。 那个完颜亮骑着快马带着部下再往北门冲,全程头高昂着在往天上看,明显是被直升机的轰鸣声给吸引了出来。 而在某一个瞬间,他突然身形一晃,双手直接松开了缰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而去,后脑勺正中地面。 几个部下在跑出很远以后才反应到异常,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没等他们下马查看完颜亮的情况,北边冲来了另一个军官打扮的人,直接下马冲了过来,在确认完颜亮已经被重创的情况下突然提刀割喉。 剩下的画面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柳恣暂停了割喉前的一幕,观察着他身上的服饰,下意识地看了眼辛弃疾。 不远处的孙赐条件反射道:“监控是我调的,他没有看。” 辛弃疾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被柳恣的凝视看的有些背后发凉。 他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在突发状况面前沉不下来。 柳恣心里松了口气,给钱凡看这一幕,低声询问道:“这个人是谁,孙道夫和郭棣可能认识——要问他们吗?” “别。”钱凡摇头道:“首先,这完颜亮到底是谁杀死的,现在归我们说了算了。” 需要威慑他国的时候,可以揽下全责,哪怕说是铁幕自己喷射毒箭杀了这金国皇帝都行。 而需要甩锅的时候,这个视频就能派上用场了。 郭棣、孙道夫和辛弃疾三人的倾向都不能确定,他们不能冒这个险。 柳恣揉了揉眉头,吩咐孙赐带辛弃疾先回去处理其他的政务,自己坐了钱凡的车回去开会。 赵青玉被记了个二等功,笑眯眯的拿着奖金去买了两桶方便面和火腿肠回家庆祝一下。 ——小孩儿对垃圾食品的热忱永远都不会消失。 由于元首临时开了勿扰模式,所有会议和工作安排都暂停下来。 辛弃疾难得可以在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回家,仍然有些懵。 发生了什么? 那栋公寓现在空空荡荡的,虽然房客有三人,可现在简直和他一人的单身公寓一样。 赵青玉要兼顾龙老爷子的功课,偶尔还要帮龙牧代课,根本忙不过来,基本上不是睡在江银的政府楼宿舍里,就是睡在扬州城数控中心的睡袋里。 柳恣更不必说,哪怕人就在隔壁办公室,辛弃疾也可能一个星期和他说不上两句话。 最多的交流就是把电话转接给内室,或者在紧急情况下把电话直接拿过去。 一推开门,一股奇异的香味就传了出来。 辛弃疾下意识的嗅了一下,试探性的唤了一声:“青玉?” “幼安哥?你回来啦?”赵青玉泡了一桶方便面,一见到他就笑眯眯的:“你要不要来一桶试试?” 这是什么? 辛弃疾顺着香味走过去,只觉得有些惊异。 这房里没有柴火和米,那孩子的面前也只有个花里胡哨的纸筒,上面还盖着个平板。 可是一股炖牛肉的浓郁香气就这么散了出来,让他闻着都有些饿。 “你天天吃食堂的营养搭配,可以尝试一下这个!”赵青玉毫不吝啬的拿出另一桶出来,笑眯眯的拆开塑料包装纸,给他看里面的构造。 “这个是……吃的?” 白色的纸筒里,放着黄色的板子,还有几个塑料包装,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辛弃疾一度研究塑料这个材料很长时间,心想临国人到底是怎么发出个这么神奇的东西出来的。 “嗯,泡开以后就要肉有肉,要汤有汤啦。”赵青玉帮他撕开调料包,笑眯眯道:“我虽然以前跟爸妈经常出去吃些贵的要死的东西,可还是觉得偷着来一碗方便面才好吃。” 辛弃疾点了点头,坐在旁边看他如何倒热水,又如何拿了本《论语》压方便面。 “你们宋国有什么好吃的?” “好吃的?”他抬起头来,思索道:“我们有句老话,叫莼鲈之思。” “醇炉?那是什么?”青玉嚼着辣条道:“我去郭知州家吃过饭,里头鸟儿啊野兔啥的好多哦。” “张季鹰辟齐王……”辛弃疾说了一半意识到这是个临国小孩,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道:“很久以前,有个叫张翰的文学家。” “他在洛阳的时候见秋风扬起,想起了故乡吴郡的莼菜与鲈鱼脍,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 『——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 赵青玉听他解释完这句话的意思,自己咀嚼了一遍:“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怎么可以为了名利去千里之外当官呢。” “嗯。”辛弃疾看着泡面上浮夸的LOGO,慢慢道:“后来他弃官回乡,写了一篇《首丘赋》,可惜现在没有流传下来了。而莼鲈的清淡之味,既被东吴之人引为上品,也代表了对故乡的寄托。” 赵青玉打开了自己的那份泡面,搅着Q弹的面条道:“幼安哥想当官么?” 辛弃疾摇了摇头:“只想定国维稳、百姓安乐,官位大小并不在意。” 赵青玉低头啃了口泡面里的火腿肠,又问道:“你在扬州城呆到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懂的东西越来越多,所以才会选择拜柳先生为师。”辛弃疾露出无奈的笑容,淡淡道:“原本以为有定国之大学,是远胜于四书五经这样的东西,可后来发现……” 后来发现,他自己需要了解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说政治之论,那自己确实谈不上。 柳恣把他放在办公室的最外侧,仅仅只是让他接触信息收发、会议安排之类的繁琐事情,都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因为柳恣实际上做的,是让他自己去感受临国的行政系统—— 足够精简,足够效率,也足够科学。 无论宋国还是金国,都不会有这样直截了当的会议和项目规划,所有人的身份都如同那建筑工匠一般,在尽忠职守的去构建一个更好的国家。 辛弃疾接触过山东的大小衙门,也知道里头一团事都搅和在一起办,结果什么都办不好的情况有多普遍。 他哪怕只观察到人们对于信息的管理和统计方式,都可以学个三五天而为之惊诧。 原来自己在那平板上看到的东西,都如九霄之上的一颗星辰,苍穹中散着的那一整片星河,都有着自己从未抬头瞥见过的璀璨。 —— 赵青玉见他欲言又止,也没有追问下去。他把叉子递给了他,教他怎么搅拌面条和汤汁,慢悠悠道:“那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呢?” “柳先生说,我的身份是实习生,大概就是学徒。”辛弃疾思索道:“那参政院的那些官员,都是学徒出身吗?” “不,”赵青玉摇头道:“实习只是让你体验里面的工作环境,帮忙做些小活儿,真的想去参政院必须要通过CAT考试。” “CAT?”辛弃疾咀嚼着这个略有些生僻的词道:“那是什么?” “Capacity Assesavent Test.”赵青玉吸溜着面条含糊道:“华文名字更长,我就不翻译了,意思就是能力测试。” 刚好平板不用压泡面了,少年直接检索了关键词,调取了一个视频放给他看。 CAT考试考的是综合能力,成绩可以用作企业招聘、政府用人等种种方面的参考。 “但是参政院除了看CAT考试之外,还要做政审、体检以及思想测试。”赵青玉咬了口厚实的牛肉道:“我怀疑我过不了思想测试的。” “宋国考试都是科举,写作文章什么的。”辛弃疾看着相关的资料,已经完全没功夫感受面条的滋味了:“思想测试是什么?” “VR技术和致幻剂的结合。”赵青玉比划道:“就是有个头盔,你戴上以后就会感觉自己去了一个新的世界。” “新的世界?!”辛弃疾已经感觉他在说天书了:“戴上就可以了吗?” “嗯,但是会给你打一种管制药品,是名字叫CR-42的致幻剂。” “然后你再醒来的时候,就会以为自己是活在头盔世界里的人了。”赵青玉解释道:“在虚拟现实里会遇到各种抉择和考验,你在里面可能以为自己呆了几天甚至几个月,可是在现实里只花了两个小时左右。” 这种道德检测只会有一次,但测试的是人在本能反应下的选择,以及在两难状态下的个人倾向。 虽然很多道德困境没有无解题,但是政府内部有评测标准和打分方式,并且一直由人研院进行修订。 正式拥有参政院编制的人都签了保密合同,网上的传闻虽然颇多,但也大部分都是凭空猜测,没有参考价值。 “每个人都要这样吗?” “嗯,因为官员都可能走到更高层次的岗位,这个东西筛选能力还是挺可怕的……”赵青玉摆摆手道:“我们国家有个元首以前还是脱衣舞女,花了二三十年成了女元首,本来已经是很恐怖的存在了……” 谁想得到江银镇直接来了个时空异变啊,柳恣二十多就能当元首,这才是天命所归好吗。 辛弃疾只觉得他说的这些都和志怪之谈一样,好奇的追问道:“那个致幻剂是什么东西?” “再往深了说我也不知道了,”赵青玉郁闷道:“这个药的名字还是我爸偷偷告诉我的呢。”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去国外,或者留个学回国做一辈子研究,谁知道现在爸妈见不到了,还要天天给柳叔当苦力跟着加班。 柳恣一回到家里,就闻到了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泡面味。 他拖长了声音阴森森道:“赵—青—玉——” 辛弃疾抬起头来,难得看见元首大人也提着公文包按时回家了。 他总觉得,在参政院的柳恣冷静刻板,连温和的笑容都如面具一般。 可回到家里以后,那人才多了几分人的味道,身上那股雕像般的疏离和冷淡才能消除。 赵青玉缩了缩脑袋,嘟囔了一声惨了,直接当着辛弃疾的面甩锅道:“我是泡给幼安哥吃的!” 柳恣愣了一下,感觉自己总忘记家里还住了一个人,只侧头看向客厅里的两个人道:“晚上要不要出去散步?” “你吃过啦?” “嗯,刚从食堂回来。” 辛弃疾看着他换鞋放包的样子,都忘记了吃面。 他觉得这个人自己看不透,也接近不了。 哪怕只有一墙之隔,几岁之差,好像也真的相隔千年般,难以触碰对方的存在。 可越是如此,他越想了解更多与他有关的事情。 人事部特意嘱咐的强制休假,几乎没怎么被执行过。 如果真要算的话,柳恣从时空异变以后,一个月顶多休息两天,还是被孙赐胡飞强行锁门推出来的。 他身上的工作狂属性太明显,以至于总让人有点担心。 赵青玉现在已经把柳恣当成了大表哥一般的存在,能自动的用各种姿势窝着靠着甚至是睡在他腿上。 柳恣因为要等待战报和金国那边的反应,也终于能回来看看电影睡个觉。 两个男人坐在沙发的两头一个吃面一个看书,中间横着个赵青玉吃饱了就一抹嘴睡了过去,开始打呼噜,场面算不上亲近却也不太生疏。 辛弃疾并不太能专心吃面,他琢磨了一下,还是侧身问道:“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放心,把我和青玉一直放在一起?” 如果青玉是皇嗣,自己一个来路不明的异邦人,能够轻而易举的进入这么核心的住所,也不太符合常理。 柳恣低头看着书,只抬起了左手。 他的坦桑石扳指在光芒下熠熠生辉,周边镶嵌的细钻也典雅而不艳俗。 只一个清脆的响指,房间的四个墙面都在一瞬间被打开机关,四杆机枪同时对准了危险级别标记为B的辛弃疾。 那青年整个人都僵在了沙发上,完全不敢动。 他哪怕只是微微的偏头去看柳恣,四个枪口都跟着整齐地摆头,依旧锁定着他的要害。 这房子后来被厉栾改装过,加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赵青玉呼噜呼噜的鼾声,以及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辛弃疾虽然在视频和图片上看到过许多次的枪,可真的被枪口指着的时候,才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艰难道:“明……明白了。” 柳恣依旧看着书,随手又打了个响指。 细微的机械滚轮声再次响起,四杆枪也跟着收了回去。 赵青玉枕着柳恣的大腿,咋着嘴又翻了个身。 夜晚的扬州城热闹而亮堂。 由于资源囤的越来越充足,扬州城也在主要干道上安装了路灯,四个广场也供人乘凉K歌听戏。 安保措施做得非常到位,加之有监控的缘故,犯罪率相当的低。 宋朝原本开放了夜市,现在政府又添了健身设施和滑滑梯之类的东西,广场上也越来越热闹。 一开始只有参政院和游客会在广场上玩,或者租船在河边看夜景。 但由于街上流窜的姑娘们越来越多,竟也有许多小姐开始夜游,甚至能区别哪里受巡警保护,哪里不适合过去。 她们羡慕着临国女子能够露出胳膊腿的自由,也在嫌弃着裙压的笨重和种种礼教的束缚。 自由的藤蔓在无声的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在尝试着感受解开桎梏的愉悦。 厉栾坐在太平桥边,看着小广场上K歌的人们。 一小撮宋国人坐在远远的地方好奇的观望着,而办公室里的那些小年轻都在河边广场上放飞自我,有的人趁着周末喝多了,开始肩搂着肩的唱起情歌王来。 赵青玉站在两个男人中间,颇有种被家长带着出门的感觉。 柳恣明显也很久没有出来玩过,看着路上人声鼎沸其乐融融的景况,竟也有几分向往。 真不想干了,他又不是什么仁爱的圣母,要不也辞了职快活去。 当然他也就只能这么想想。 钱凡站在人群中,正乐呵着看不远处卖艺舞剑的宋国人,还扔了不少铜钱进去。 赵青玉也一眼就看见了那挽剑花挽的和杂技一样的艺人,扭头就看向了辛弃疾:“你的剑比他的好看!” 辛弃疾突然想到了那四个黑漆漆的枪口,僵硬的点了点头。 “我带来了!”赵青玉把背后背着的长剑捧了出来:“你要不要和他比试一下!” 柳恣全程都在神游,这时候才发现这小混蛋居然带着管制刀具出门。 辛弃疾很久没有使剑,他随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长剑,竟觉得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想着仗剑南下。 可现在,竟然进了参政院,还有点想学开枪。 钱凡也瞥见了那过来散步的三人,笑眯眯的过去打招呼。 “这位就是你经常跟我提到的小辛。”他抬手拍了拍辛弃疾的肩,注意到了他的体态和手中的剑,语气微妙了几分:“习武?” 辛弃疾看向他,点了点头。 “比试一下?” 第51章 算计 军人是不用剑的。 但是在辅修的项目上,除了军用短匕,还有棍棒等冷兵器用来操练,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钱凡完全是之前在宋国的晚宴上没有打过瘾,此刻突然来了兴致。 他之前在宴上喝了点薄酒,下手还有些不知轻重,如今整个人都在整装待发的状态里,更加跃跃欲试。 辛弃疾怔了下,看了眼他空空如也的双手。 “不碍事。”钱凡直接从包里跟掏硬币似的抓了一把铜钱,过去借了旁边另一个游艺人的佩剑,大大方方的行了个拱手礼。 他精通棍棒长鞭,而武器总有共通之处。 柳恣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清楚钱凡是个有分寸的主,直接带着赵青玉走远看他们两过招。 有些看戏的人也注意到这边有两个人持剑相立,也闹腾着簇拥了过来。 辛弃疾许久没有活动筋骨,此刻把手中多余的东西放在旁边的石凳上,也上前行了一礼。 下一刻,只听钱凡清喝一声,直接以剑为棒正面劈了过来! 他的路子既莽又狠,力气大的能听见呼呼的风声,辛弃疾侧闪持剑格挡,竟如鱼一般灵活的避了过去,同时下盘侧踢破他重心! 钱凡在上手的这一刻就感觉这才是练过十年以上的功底,稳健自如而且观察力极强,左手斜劈的同时一个弓步向前,掌心对准胸口猛地推了过去! 谁想到辛弃疾直接一个后空翻,寒光一闪就跳到了后方! “好!!!” 幼安原本就在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期,身上保留着十几岁时的柔韧和恣意,又添了几分二十几岁的清俊与稳重,此刻两指按着挡在面前的剑刃,犹如松间鹤徐徐扬起羽翼,眼眸亦如藏着寒星。 赵青玉看着他们乒里乓啷的从地上打到凳子上,再从凳子上打到桥边,两个人跟跑酷似的又是蹦又是踩墙,缓缓回头对柳恣说:“幼安哥好酷啊,我觉得他可以进国家体操队了……” 柳恣看着辛弃疾修长的脖颈和T恤领口的锁骨,只安静的揉了揉青玉的头发。 他好像单身的确实有点久了,此刻竟然有点移不开眼睛。 有的人适合保持静态,用光影去烘托轮廓的剪影,以及眉眸所营造的气质。 可有的人,天生就应如风中马云间鹤一般,只有在辗转腾挪之际才能让人发觉他的出众。 辛弃疾拿着剑的时候,哪怕身上穿的还是洗完澡随便换的T恤和牛仔短裤,整个人也绷着一股英气与活力。 他全神贯注的与钱凡过招时,肌肉由于发力轮廓清晰,而高挑的身段也绽露无疑。 最令人移不开眼睛的,是他舞剑的样子。 宋朝因为朝廷要求‘弃剑用刀’的缘故,在发展上经历了几起几落,最终沦为民间械斗时常出现的武器,但同时又杂糅了唐朝的剑舞,招式游转自如而强调身段的配合。 辛弃疾对肢体的控制极其谙熟,无论抬臂下腰还是收势都能控制的极为精准,在与钱凡过招时没有半分赘余的动作。 钱凡明显越战越勇,拿出十二分的专注和气魄来,打的酣畅淋漓。 他剑风强劲,甚至开始往要害处挥刺,辛弃疾在躲闪时由于空中侧翻了一式,簪子吃不住剧烈的幅度终于掉了出来。 在他旋身落地的那一刻,发冠同如墨的长发同时散落—— 柳恣的瞳眸缩了一下。 一个男人披落长发的样子,竟也可以俊朗出尘至此。 在那一刻,他仿佛被卸除了封印,周身的气场全开。 由于作用力,那乌润的长发如木槿一般旋转绽开,散出飘逸的弧度而垂落周身。 他的长剑随势横在面前,眉侧落了薄薄的汗。 在暖黄的灯光下,那双瞳眸熠熠生光,被染上了几分浅金色。 钱凡看他连头发都被打散了,抬手收势用剑撑地,扶着腰喘着气道:“打不动了——下次——” 辛弃疾呼吸也略有些紊乱,点头行礼道:“多谢赐教。” 旁边赵青玉很应景的啪啪啪鼓起掌来,接着一群临国人和围观的老扬州人都开始啪啪啪的鼓掌起来。 有的人一边鼓掌一边一脸茫然的看其他人,并不懂这是个什么礼数。 另一边。 完颜亮被草草的烧了,一捧灰被装在了瓶子里带了回去。 耶律王祥原本带着中军往南赶来,谁想到走了一半又得到通报,让他们按兵等待先行军归来,然后准备全军回汴京待命。 耶律元宜带着那两千精锐直接折返回去,没有半分恋战的心思。 他对所有人称的都是,临国用妖法遥隔千里让妖异俯身完颜亮,让他不战而死。 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传播出去,会有怎样的后果—— 自己会被完颜雍调去询问,而面对临国的畏战情绪会越发浓厚。 可他就是不想再打临国了。 之前扬州深夜里的那场大火,还有从天而降的焦油,单是想一想都会让他再打起寒噤出来。 ——如何能战?! ——如何可以相对峙? 对面杀掉他们两万人马的时候,连守军的影子都不曾出现过,分明是连一成力都没有用过。 如果真的触怒了临国,自己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更恐怖的,是在收殓尸体的时候,他摸到了完颜亮肩侧的那个洞。 有什么东西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膀,可是连箭矢的影子都没有! 耶律元宜一个人在他的尸首边坐了半个时辰,心里只有无边的恐惧。 他仔仔细细的盘问过了那几个跟着出去的亲信,都说眼前只有铁幕,还有就是天上隔了老远的鬼鸟,根本没见到一个守兵。 那是什么让完颜亮落马? 自己若是不去补上一刀,他是不是也会死? 两军汇合之际,东京造反的事情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中军的兵士们没等到活着的完颜亮,只等到了耶律元宜捧着的一瓶灰,还据说是妖邪之物,谁都不敢过去看。 他们叫了个萨满给耶律元宜驱邪辟鬼,又砍了桃木做成匣子用来装那瓶子,才浩浩荡荡的往回折返。 柳恣这边得到了确认撤军的消息,连夜开了个会,决定不把消息传给宋国。 这个传,指的是明面上的一个外交性消息传递。 因为宋国已经知道了消息。 根据龙牧这边的查探,宋国悄悄把一部手机送到了扬州以北的泗州,同时进行了试探性的通话。 是否联通对话还是柳恣点头同意的。 襄阳一个信号塔,扬州一个信号塔,别说电话了,如果网关这边给个方便,视频通话都行。 ——当然这事对于宋国而言,当然得是付费服务,而且得等以后条件成熟了再确定要不要开启。 从金国抵达泗州边缘的时候,杭州和泗州的通话就非常频繁了。 赵构并不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都已经被监控甚至拷贝存档,还在压低声音甚至是说所谓的暗语,来跟泗州的将领进行往来联系。 后来完颜亮被杀,大概是泗州派去的人不敢靠的太近的缘故,根本不知道完颜亮被一枪崩了的事情,电话里也只通报说是突然撤军了,原因不清楚。 监听效果好到连赵构打嗝都能听得见。 柳恣一开始还会去数控中心听一下,后来都吩咐军部直接管理,不用再事事汇报。 现在临宋两个只是建立了外交关系,而且因为资源和发展需求,临国和金国必然做不成朋友,日后迟早一战。 在这种情况下,保持警惕才能减少损失和风险。 他们和宋国保持外交,只是为了布控和窃听,在资源交换的同时扩充黄金和煤炭储存。 金国、西夏和蒙古都相隔太远,暂时还接触不到来使。 眼下,扬州城虽然人口充足,但工业农业都还在起步状态,三年内不适合主动对外扩张。 所以不去主动接触金国和蒙古,是某种意义上的好事。 但扩大外汇总归是没错的。 钱这个东西,在任何时空都有意义。 可以买材料、买资源,甚至是买和平。 宋国年年上贡二十五万银两养着金国的军队,虽然是个慢性死亡的过程,但也是在同时给自己续命。 他们占下了扬州城,也占下了附近的几座山,并且都设置了防御关卡和监控带,可总有些资源是无法在本地获取的。 几个工厂都在往军工厂材料供应的方向走,不太可能分出太多的生产力来制造什么能大规模出口的商品。 柳恣思索了许久,直到有天一推门发现辛弃疾坐在马桶上都在学初中物理。 两个人沉默的对视了几秒,然后柳恣缓缓的关上了门。 他倒是没看到辛弃疾白白净净的屁股,眼睛看到的只有旁边的窗户,脑子里突然亮起了一个电灯泡。 玻璃是个好东西啊。 这东西成本低工序少——成品率和工时都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虽然运输上可能有点问题,毕竟杭州和扬州之间有几段路很颠簸,但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 他去郭顾问府上喝茶的时候注意过很多次,宋人的窗户都大部分是木棱的,再往上面糊些纸之类的东西。 这个时代还没有能力做出透亮又纯粹的玻璃出来。 卖玻璃窗的时候……还可以顺路卖纱窗啊。 不光皇宫和他们的政府部门可以装满这玩意,附近的贵族和官宦肯定也有财力购买的。 只要这东西能卖到皇宫去,那后面的事情都好办了啊。 柳恣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直接掏出手机来查资料库里炼制玻璃的工序—— 手机没电了。 辛弃疾捧着平板坐在马桶上,感觉有些尴尬。 自己又忘了锁门了……临国的锁好奇怪啊。 还没等他调整坐姿,门又唰的被打开了。 怎——怎么又! “借我用下。”柳恣绷着表情取走他手里的PAD,直接靠着门框开始搜马桶的制造工艺。 辛弃疾非常僵硬的坐在旁边,走也不是继续坐着也不是。 大概是紧张的缘故,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啊,不好意思。”柳恣意识到自己好像站的地方不太对,摆了摆手关门道:“你继续。” 我……继续…… —— 江银镇有玻璃厂,只是因为之前异变的缘故断电了而已。 工业区虽然有大大小小的各种生产线,但之前都在战备状态,财政局也在忙货币交流的事情,一时半会都没谁顾得上。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金国皇帝完颜亮刚刚暴毙,金国从无政府状态到重新稳定能够再次入侵还需要一段时间,他们可以抓紧时间生产各种东西同时扩大外汇。 柳恣找到了原来的厂长和技术顾问,仔细研究了下这里面的门道。 原料是石英砂、纯碱、石灰石,都可以批量获取甚至有大量存货。 配合料就更好说了——炼制玻璃的配合料是煤焦油,用来进行材料之间的粘合。 液态玻璃需要在1500~1600度的坩埚窑内形成,而且热处理也只需要退火和淬火。 相比于其他的现代产品,这个已经可以满足绝大部分的出口要求了。 钱凡在听到这个提案的时候,思考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直接卖给他们军火呢?” 柳恣因为二十四年里都活在和平年代,根本没动过这方面的念头,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茫然:“我们——卖宋**火?” “很简单。”钱凡解释道:“你想想,如果是2030年的军队去打1930年的军队,谁会赢?” 他看着柳恣,加重语气道:“别说千年了,武器相隔百年杀伤力都完全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我们卖掉可以退役或者低层次的武器”柳恣下意识道:“你就不怕他们再倒戈回来打我们?” 钱凡看着这没经历过战争的年轻后生笑了起来。 “露斯亚国卖军火给英迪阿,你觉得英迪阿敢打他么?” 给弱势国第二甚至第三梯队的军火,是为了彻底把水搅浑。 更何况以宋国现在的科技能力,就算把进口的武器拆成碎片,也不会搞懂其中的原理。 “你想卖给他们什么?滑膛枪?闪光弹?”柳恣皱眉道:“还是地雷?” “地雷和闪光弹都不错。” 就算他们拿这个来对付临国的军队,也不太可能。 “根据我和老赵那边的沟通,能大概听出来他们国家钢铁生铁的年产量接近五万吨到十万吨之间,不过韧度和杂质含量那估计不好说。”钱凡摸着下巴道:“你跟他们做军火交易,还能谈一笔矿石进口的生意,量大价薄还包运费,多划算。” 柳恣凉凉道:“那您还是自己去谈。” “顺便帮你把玻璃的事儿也谈了?” “嗯。” 宋国。 赵构从来没有这么积极的关注过军事方面的事情。 在电话线路建立之前,他对前线的情况一无所知,可现在可以隔空传音,虽然有时候会比较模糊,但可以直接控制在远处的每一个将领。 主和派的人一夜之间都失了宠,朝廷开始在暗中不动声色的大换血。 但凡是投机上位的人,都非常懂事的改了口风,凡事跟着皇帝的兴致走就能混口饭吃,脸这种东西要他干嘛。 而武将的位置也开始悄无声息的提升,越来越多的人拥有了更多的话语权。 钱凡教给了他老人机的使用方式,电力可以用太阳能充电宝或者手摇式充电器,而负责给基站供电的也全是精挑细选的太监,十二时辰都有人如驴子拉磨似的绕着转,不敢有半分的马虎。 为此他们还特意设了一个‘御电使’的新差事,多少人抢破脑袋都想过来当这匹驴——这可是头号的荣宠啊! 钱凡平时酒喝大了跟谁都称兄道弟,可谈起生意的时候毫不手软。 他在谈价钱的时候,只气定神闲的反问设问和沉默,让赵构流着汗把价格一路抬到了六百万贯,条件是这东西如果用不好,得由他们来修和替换。 钱将军表示我们临国的售后服务当然是坠吼的。 这个钱柳恣没有过问,是由财政局局长骆忒和钱凡一手敲定的。 一贯是一千钱,但这笼统的一千到底是七百七十钱还是八百还是一千,一直在浮动之中。 而这一贯的购买力,约等于华国的五百块。 根据财政局一群人的计算,一两黄金约合十两白银,一两白银约合十贯铜钱,那么六百万贯约等于六十万两白银,等同于给金国纳贡三年的数量。 要不是宋国年年给金国上贡加之几十年前刚被打灭了北宋,其实可以要价更高一点。 千年的科技其实是用钱都买不到的—— 如果2030年有外星人降落,跟华国政府推销量子传送门或者因果律武器,那别说几个亿,跟梅丽坚借钱都要买的好吗。 ——搞不好梅丽坚早就先一步抢着跟人家签合同去了。 钱凡和骆忒并不知道的是,宋朝是中国古代暴富的巅峰。 明朝的财政收入大约是北宋最高收入的四十分之一,是南宋的二十五分之一。 清朝在咸丰年间的收入是三千到四千万两,但宋朝哪怕是现在的年收入,都有六千万两有余。 这六百万贯的钱,是直接被清点封装以后用货车载过去的。 柳恣对此连过去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而绝大部分参政院的人,对此也反应平淡。 开什么玩笑,做跨市药厂股份投资、还有海外市场评估的时候,涉及的金额都是千万和亿好么,这有什么稀奇的。 如果是个寻常的穿越者,听到突然有几千万块入账,总归要激动欣喜甚至呐喊狂欢一下。 问题是柳恣的那辆限量超跑都比这值钱。 钱凡全程忙活着这件事,还非常贴心的给他们宋国挑的是大屏超长待机老人机,字体设成了最大,还有语音拨号的功能。 数字这种东西,教一教也很好懂,不懂也可以给个对照表。 至于后来贵族以学习数字为新时尚的风潮,那都是后话了。 “恭喜赵总喜提三台摩托罗拉啊。” 赵构虽然没听懂钱凡临别前的那句话,但自己多了一个心眼,暗中吩咐把一个电话送到扬州以北的泗州去,不要让临国的人发现。 他赌这扬州附近也有所谓的‘信号塔’,在泗州也可以和杭州打电话。 如果不行,再把电话快马加鞭的送回襄阳就是。 果不其然,当真可以用。 有了这个,他们可以在襄阳、泗州两地监控金国的情况,还能派探子监察扬州的那边的情况,正可谓是一箭双雕。 到了五月,金国的军队从泗州旁边渡河南下,连中途过去打劫的功夫都没有,明显是奔着扬州去的。 赵构收到电话的时候,有种等待几十天就为了这一刻的欣喜感。 “帮他们?当然不帮!” “盯死了,风吹草动都要跟我汇报!” 根据孙道夫写来的折子,他们临国可是有水银镜可以看见外头发生的一切,但根据赵构的试探,要么是他们真看不见宫里的事情,要么就是那姓钱的太鸡贼了。 结果向来骁勇善战的金军只派了一小撮人在扬州附近徘徊,什么都没做就打道回府了,听探子说压根没有进城跟他们扬州的人联系。 而有关铁幕和过去那场大火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朝廷。 大家私下议论纷纷,渴望着更多来自扬州的消息。 也有许多人面露忧色—— 这个看似友好的临国,也许是比金国更为恐怖的存在。 要变天了。 第52章 唐以 耶律元宜回了汴京,只吩咐身边的老友和不知所措的守将控制好汴京的秩序,直接以军报为由带着儿子急匆匆的折返回了东京。 眼下汴京的皇帝死了,东京的皇帝刚登基不久,到处都混乱不堪。 耶律元宜根本没有镇住汴京的心思,也根本不打算留在这里控制局面。 开什么玩笑,迁都的事情是完颜亮一意孤行提出来的,跟他半分关系没有。 现在政权颠覆,汴京随时可能又冒出个完颜一二三四五出来,与其呆在那里里外不是人,还不如抱着完颜亮的骨灰赶紧回去宣誓效忠。 他前头被焦油淋了满头满脸,后面又碰着那妖异横死的完颜亮,总觉得自己跟中了邪似的尽碰着些糟心事,满脑子都是如何保住自己一族,根本没有旁的打算。 而在东京辽阳,完颜雍也早就吩咐了两路引兵前来的亲戚严阵以待,提防那完颜亮突然就杀了回来,将他们都拆个皮骨不留。 谁想到这没等来完颜亮大怒而归,倒是等到了捧着他一瓶骨灰的耶律元宜。 耶律父子先前是辽国出身,辽国被金国打的落花流水之后,他们投靠金朝并得到赐姓完颜。 后来完颜亮弑君上位,屠戮宗亲还要求所有赐姓废除,那对父子就又姓回了耶律。 到底是个没骨头的东西。 完颜雍看着地上跪伏的两人,还有那散着妖异气息的桃木盒子,只觉得心里梗了一下。 他清楚完颜亮要发兵临国才提前发动了东京兵变,可怎么会连着两次都不战而败?! 第一次耶律率兵过去,自己的探子也混在里头,连夜逃回了东京。 说是那临国建立了犹如天堑般的铁幕,而且在没有出现一个守兵的情况下,就把那数万人的军队杀的落花流水,死伤惨重。 而第二次,完颜亮带着中军再伐扬州,自己在城外仅仅露头观望,竟然就这么直接暴毙了! 他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两人,暗中握紧了扶手。 这突然出现的新国家,绝非善类。 现在贸然再派兵过去,无异于以卵击石,还可能添许多新的事端出来。 而这宋国和临国,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耶律元宜见那新皇沉吟不语,既没有发落他曾效忠完颜亮的过去,也没有质问别的细节,心里不由得一喜。 自己杀了旧皇的事情,总归是对的。 那旧皇坠马且后颅着地,必然成为一个废人,无法与东京对抗。 他死了以后第一个回去报功,坐稳位置也较旁人容易许多。 “妖异之事,朕清楚了。”完颜雍慢慢道:“这骨灰拿去给宫里的法师驱邪,之后的事情不必过问。” “是。” 他微微的直起身子,眼睛盯着那仍旧跪伏的耶律元宜道:“还有一事,朕要问问你。” 耶律元宜心里一惊,脑子里无数个细节飞快的过了一遍。 他最怕的,就是有探子在暗中观察,将他弑君的那一幕看到了以后回东京报了上去。 如果这新皇帝把一切内幕都掌握手中,自己就只有被他玩的份了。 “朕问你。”完颜雍说话极慢,明显在思考许多并行的事情:“中军之中,是否押着一个临国人?” 耶律元宜猜了一圈,完全没往那个俘虏身上想,只惊讶道:“是——是的。” “你原职不变,依旧是大金的兵部尚书。”他思索道:“唤主军折返东京,把那个俘虏活着给我带回来。” 不迁都了?! 也不去打压宋国了? 耶律元宜不敢抬头,可心里盘算的飞快。 短短的几句话所蕴含的信息量,让他只觉得脑门都在发热。 而他的儿子耶律王祥跪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旧皇帝明显是激烈的主战派,为了征服南宋特意迁都至汴京,为的就是能以更快的速度大兵压境。 可现在迁都的事儿都办妥了,行宫也都建好了,新皇帝说呆在东京就明显没有挪窝的意思,明摆着要换策略了啊。 宋国现在积贫积弱,皇帝又年迈无能,当真不打? “喏。” “还有。”完颜雍突然笑道:“既然你有意效忠朕,不如赐你家族皇姓,如何?” 这恐怕是第三次换姓了。 耶律元宜喉头一动,冷汗又自后背冒了出来。他心里清楚,这次再更姓完颜,意味着什么。 群臣恐怕都会知道他们自辽国逃来,又在前两个皇帝手下都不得长久,整个家族都会成为东京的笑话。 那又如何? 这乱世之中,能苟活几日都属不易,脸面有用吗? “臣完颜元宜,与犬子完颜王祥,谢过陛下。” 待完颜父子退下之后,幕后才缓缓的走出来一个谋士打扮的男人。 他体型健壮,身高有一米八左右。 与其他臣子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戴着一架眼镜,头发并没有留长,而是一种格格不入的短寸头。 “唐以。”完颜雍抿了一口茶,侧眸看向那个临国出身的军师道:“你觉得,他说的这妖异死法,是怎么回事?” 唐以从头到尾都在暗中听着君臣的对话,此刻只躬身道:“臣以为,是狙击之术。” “所谓狙击,是在十米甚至几十米之外射杀敌人,需要精度极高的军械。” 完颜雍垂眸看着那清润的茶水,半晌才道:“完颜亮想要讨伐扬州,夺取他们的圣器和宝物,你怎么看?” 唐以不懂金礼,只低头道:“微臣以为,应当休养生息才对。” “哦?”那帝王淡笑道:“为何?” “金国征讨完辽国宋国,境内乱民不休,农耕俱废且饥荒四行,如果一意孤行的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你就不认为,金国休养生息,那宋国也会休养生息,不养好伤势了过来反咬一口?” “两虎相争,无论如何都会被咬,倒不如以逸待劳。”唐以虽然是现代人的模样,可说话已经不自觉地染上了金国汉臣的调调,继续道:“何况论帝王之才,治国之略,您并不输给任何人。” 完颜雍听到这句恭维的时候,眉毛微微挑起。 被临国来的智者这样肯定,感觉还确实不错。 “那个你临国的同乡,听探子说还曾教过完颜亮开汽车。”他转过身去,看向那男人鼻子上略反光的眼镜,口吻饶有兴致:“你和他是朋友?” 唐以并没有抬头,只平淡道:“连同乡都算不上,陌路人而已。” 唐以在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过逃离江银镇,哪怕去当兵也比去情况不明的灰色地带强。 他是技术顾问出身,本身有博士学位,受聘于药厂成为研发新药的顾问。 按照道理,他的年薪和学历都属于一线城市,可从大学起相恋六年的女友晁夕枸是江银人,而且为了父母决定留在本地工作,他这才孤身一人来到了这个还算发展的不错的小镇。 原本想着就这么平淡而富足的过完一辈子,平时在一个企业上班,一起修年假去看看珊瑚礁与海豚,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好。 可是一夜之间的时空异变,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 晁夕枸性子乖巧柔顺,什么事都听爸妈和朋友的,小时候也没少抄作业。 出了乱子以后,她六神无主,刚好爸妈也听了种种的谣言,极力鼓动她跟着其他人一起带满东西出逃。 当时江银城里虽然到处都在广播辟谣,可政府在收缴物资、封锁郊区的行为被太多人目击,各种骇人听闻的传言都爆了出来。 很多人根本不信什么时空异变,只觉得如那传言一样,是政府在秘密进行人体实验和瘟疫试验,那些被带走的男人女人都是牺牲品。 晁家爸妈本身受教育程度不高,听到家里亲戚都这么说真的信了,还专门拜托想要出逃的人带上自己的女儿。 唐以本身虽然不信这个传言,却也对所谓的时空异变保持怀疑态度,见女友执意要跟着朋友们往外逃,把自己的SUV和绝大部分抢到的物资都带了上去。 为首的人叫魏原,是药厂的生产总监,平日里油头粉面又眉眼猥琐,酒桌上没少压着那些下级女同事灌酒。 唐以在见到是他牵头的时候,心里就已经隐隐不妙,可是女友一脸笃信的神情让他几乎没有办法,相爱六年都准备要结婚了,不可能就这么抛下她去未知的地方,只好跟着一路走到底。 这一路上,魏原都在不断地用些办公室政治的小手段鼓吹自己的高大形象,借以竖立威信和话语权,唐以见惯了这种人,只隐忍着暗中保护小枸,想着法子消除危险因素,可越往外逃,心就越凉。 果不其然,没有什么人体实验和瘟疫。 外面当真是完全没有开化的古代,而且也正如广播所说,是处在战争时代的古代。 人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苦难和恐惧。 魏原只觉得自己是现代人,可以占据制高点,做事说话都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甚至还试图去占那随行的三个女性的便宜。 这个时候想要带着小枸逃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他们没有记折返的路,到处都是叛军和流民,就算开车回去也未必能找到来的地方。 更何况,现在小枸真的被那魏原蛊惑,他吩咐什么事都能乖乖的点头。 唐以大学恋爱的时候,爱她的简单和天真,爱她身上那种没有被岁月磨砺过的乖巧和不设防。 可现在恨的,也是同样的东西。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和噩梦一样。 篝火的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金国士兵冲上来劫掠和殴打他们每一个人。 一个当场断了牙齿和手指,一个明显多处受重伤,创口纵深惊人且面积大。 魏原是直接昏倒在了原地,两个女人都被抢走,只有他带着小枸一路往山下逃,疯了似的想要摆脱那些猎犬的嘶吼和马蹄声。 可是他的女朋友懵懂乖巧的如一只兔子,跑起来却跌跌撞撞而且开始抽抽搭搭的哭。 他最终躲到了安全的地方,眼睁睁的看着她被金兵带走,在绑上绳子之前就已经被扒光了衣服,泪流满面着被那群畜生给架上了马。 晁夕枸…… 年少时爱的人,如今已经…… 唐以一个人在乱民堆中踉踉跄跄的走着。 他现在连如何死去都不知道。 没有楼,军用匕首在脱身的时候已经插在了金兵的脖颈上,甚至连根用来上吊的绳子都没有。 他失去了自己的工作,未婚妻,房子,以及一切。 远处的河流已经飘了三四具浮尸,多他一具也没有什么。 唐以踏入那条湍急的河流,缓缓地闭上了河流。 完颜雍比完颜亮更早的得到了来自扬州的消息。 他原本就有反意,在完颜亮没有动身迁都汴京之前,就已经打通了多城镇守的人脉,同时在边境和多处重要关卡布下了眼线。 扬州城失守十天之后,他就得到了探子的回报。 “临国人?” 什么?临国是什么? “回禀殿下,那里的男子普遍剪短头发,女子皆穿着暴露,此外好像会驭使水龙……小的躲在暗处,不敢看的太清楚。” 相比于完颜亮的狂傲放肆,完颜雍做事沉稳而谨慎。 他在注意到这个异常情况之后,不断地在拨人前往汴京路,侦查更多的情况。 了解这个陌生国家最好的方式,就是带一个本地的国民过来。 在第二年的一月,所有暗中隶属于完颜雍的力量全部得到嘱咐,只要在路上看到短发异装男子,一律带回汴京海陵王府。 某种意义上,从河中被捞起来的唐以,既是他海陵王等待许久的猎物,也是立府以来所遇到的,最大的惊喜。 唐以是木然着听那些人跟他解释自己在哪,以及发生了什么。 他本身是洸东人,听得懂越语,根本不需要旁边伺候着的翻译。 面前的男人是金人打扮,虽然长发披落但衣袍干净整洁,坐的也极为端正。 唐以看向他的时候,两眼麻木而放空,根本没有反抗的意思。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自己放不下初恋,为了她离开了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一切都万劫不复,连死亡都选择不了。 根本没有任何谈条件的余地。 完颜雍也颇有些惊讶。 这临国人据说是自己寻死走进了河中的漩涡,被人发现发型以后废了好大劲才打捞上来的。 ——他为什么在汴京路?为什么要死? 不过看着样子,像是巴不得自己把他杀了。 他摸了下腰间的佩刀,示意部下都退到门外去。 “你叫什么?” “唐以。”男人坐在那里,如同被抽干灵魂的木偶。 “为什么要寻短见?” “我爱的女人死了。” 这个回答是完颜雍完全没有想到的。 如果说些别的,他都能冷静下来,可没想到这个人上来就是这句话。 不管临国到底是不是神灵之族,这个男人的表现都不像是装的。 两眼布满血丝,就神情枯槁而两眼放空。 这个时候如果把他的皮肉一片片的削掉,他反而会露出终于要解脱的神情。 完颜雍刚经历完丧妻之痛不久,还在死忍着痛楚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却被这个陌生的临国人撕开了伤疤。 唐以并不关心他为什么不继续问下去,只枯坐在那里,连呼吸声都带着绝望的意味。 完颜雍看着他这样麻木又僵硬的样子,反而没办法再维持自己内心的那些悲痛,只坐正了再度问道:“怎么死的?” 唐以缓缓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并无恨意:“被金人**多处,创口流血感染,已经死了。” 他亲眼看着她如瘪掉的皮包般落在地上,任由马匹踩踏而过。 完颜雍猜到了他的回答,手暗中握紧了刀柄。 “你不恨金人?”他试探着问道。 “恨?”唐以任由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自己选的路,怨的了谁?” 他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已经对一切都再无念想。 他唐以得到这种下场,难道不也是自己选的吗? 又怨的了谁? 那把篝火是她小枸说什么想要庆祝新年才点燃的。 说要逃出去也是她和她父母执意选择的。 他唐以不也放不下这个喜欢太久的女人,最后一败涂地吗 完颜雍头一次碰见个这么大彻大悟,剃了度就能去青龙寺当和尚的人。 他虽然历经丧妻之痛,可也放不下生死,放不下贪嗔痴。 这男人有情有义,肯为亡妻赴死,总归也是有骨头的男人。 “收买寻常的人,总可以用些能制衡他们的东西。”完颜雍起身给他倒了杯茶,不紧不慢道:“命,钱,女人。” “可这三样,你都不想要。” 唐以嘴唇已经干裂出血,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 他在河里泡了太久,又被连夜送到了东京,此刻其实已经进入严重脱水的状态,甚至有轻微的耳鸣。 生理本能让他想要接过这杯温水,可他就这么木然的看着完颜雍送到半空的杯子,坐在那一动不动。 “你需要的,是一个让你自己想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海陵王并没有在意他冒犯的行为,反而端着那茶盏俯身上前,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双眼布满血丝的男人在听清那句话的时候,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哆嗦着接过那茶盏,再也绷不住浑身的疼痛和痉挛,看着那海陵王淡淡的笑容,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扬州城。 柳恣提前约了时间,驾车去见龙老爷子。 现在江银自然由龙先生做市长,负责管理大小事宜。 老爷爷年纪大了,身子骨本来就弱,不适合在两城之间折返来回,也不能承担更多的工作压力了。 参政院那边已经走了一个简单的程序,确认了多个部门的头以及他柳恣的元首身份。 可副元首的位置一直空缺,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柳恣在时空异变之前,混的最熟的就是财政局和工程局,动用了自己的多个关系,甚至是爸妈的背景,想着法子给江银招商引流,带动了几个工业的发展。 可其他同僚他其实并不太熟——连钱凡也是异变之后才逐渐从同事关系转为朋友关系的。 虽然可以通过选举法推出一个副元首来,可这不能起作用。 柳恣需要的副元首,是能够实打实的辅佐自己,能够帮他解决问题和共同筹划未来规划的。 ——根本没有合适的人。 做领导者,协调和管理能力固然重要,可更核心的是长远眼光,以及综合范围的认知。 钱凡自己心里有数,从来只管国防和军火的事情,其他事情一律不过问。 孙赐胡飞虽然接触政府事务颇深,可不适合做管理者和规划者,能力只能做协调和执行的角色。 柳恣心里虽然着急这事,可到底顾及老爷子年纪大了,也不方便太操劳,只能过来问问他的意思。 龙老爷子刚用完早饭,神情平静而温和。 “推荐的人,自然是有的。” “如今格局不同,你既不用关心GDP,也不再被上面的任何人束缚。”老爷子虽然很久没有去过扬州城了,却对如今一切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你更需要一个规划和逻辑能力强的人,帮你看见未来会发生什么。” 柳恣站在老爷子面前,只觉得自己和少年一般无知而幼稚,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不算什么难事。”龙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熟稔而轻松:“还记得白鹿吗?” “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53章 交融 白鹿? 柳恣在回去的路上,漫不经心地听着摇滚,回忆着这个人。 白鹿,教育局局长。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肤色略有些苍白的教育局局长。 华都大学毕业,教育方向的研究生,也是被选来的六人之一。 第一轮改革,是部分人才引进及转业。 第二轮,是重点人才引进,和对点项目扶持。 第三轮,六个CAT考试高分人才被引进来,同时予以更多的政府支持。 六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都拥有高学历或者显赫的背景,柳恣本来分数可以选择其他的地级市,但听厉栾说要来这,也挑了同一个地方。 江银以北可以瞥见雪山,开车不远还有温泉。 他本来考CAT只是顺应父亲的安排,过来磨磨性子呆个几年,等得到认可了就回公司继续父母钦定的人生。 这几年里,六人只在报道的那天客气的凑在一起喝了一杯,然后除了会议以外,私交都颇为平淡。 柳恣虽然认识厉栾多年,平日里忙不开身,也就有空跟她一起吃个火锅,吃完了继续各忙各的。 至于农业局的蔡余萧是怎么和他成为朋友的,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白鹿来自于华都大学,并没有出国研修的背景,平日缄默但办事靠谱,是个典型的新生代官员。 柳恣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当时突然提到石油的这个事情上。 能够由直升机想到航拍图,由航拍想到山脉,由山脉想到地质环境,也确实有过人之处。 虽然眼下仍旧没有找到石油的位置,但这个推测经过多方面的计算和考察,应该是能够确定的。 扬州附近的山,确实是太多了。 听孙赐的报告,在参政院正式进驻扬州城以后,白鹿自己在政府区旁边买下了一个不算小的宅院,而且还以合同制收了一批家丁。 那些工作不算繁忙的小年轻还曾去他府上喝茶,一个个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羡慕又向往的表情。 柳恣停下车,看了眼白府的匾额。 入戏的还挺快。 他按了下电子门禁的门铃,还没响上两声门就打开了。 白鹿穿着菱纹衬衫,皮鞋一尘不染。 “柳元首。”他客气道:“龙市长已经和我打过电话了。” “嗯。”柳恣注意到那些佣人都不在,跟着他的引导走了进去。 大概是猜到了柳恣思虑过重,并没有兴致去感受庭院里的雅致和讲究,白鹿直接带着他穿过长廊,走进了宅院靠内的书房。 他低头拿出平板,放出了一张包括四国的地图。 其中临国面积最小,蒙古面积最大。 而目前建立了外交关系的,只有宋国。 “我和龙先生说的是,我缺一个足够洞悉的副元首。”柳恣并没有客套的意思,直接道:“先不论能力如何,你对这个位置,感兴趣吗?” 白鹿的眼睛看向平板旁的那一盆茉莉花,不紧不慢道:“权力到了这个阶段,并不算一个好东西。” 办公室的那些小职员可以领到工资,还有充足的休息时间和个人自由。 可权力过了阈值的人,要不断地为未知的事情负责和担忧,几乎整个人都已经栓在了国家的安危之上。 对应奖励的什么地位、工资或者是勋章,相比之下也就是个安慰。 CAT考试与国家职位挂钩,按照这里六个人的分数,有两个可以直接去参与华都参政院的下一轮面试及审核,一个是厉栾,一个就是白鹿。 柳恣因为当时答题卡填串了,并不能按照父亲的计划进入华都参政院,顺势和厉栾一起来了这里。 他知道为什么厉栾考了高分也选择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江银镇,可他并不清楚白鹿的选择。 “那些东西都暂时不重要。”白鹿注意到柳恣久久不语,轻咳一声道:“我们来谈谈你最关心的问题——整体规划,到底应该以什么为核心?” 柳恣反应很快,接口道:“目的,是为了让临国的人可以活下去,能够在这个战争年代走到最后。” 是的,这是目的,不是核心。 “战争是不可避免,而且无法预防的。” 四个国家为了资源都必然会打起来,更何况临国开始逐渐暴露自己。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那么,既然无法赢得一个稳定的和平年代,必须要抗争战争,我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军力。”柳恣迅速接道:“而发展军力,需要经济、科技、人口、文化、体制……” “这几样东西,我们有,其他三国也有。” 白鹿调出板书界面,指尖不紧不慢的写出了对应的词汇。 他的声线有些低沉,与柳恣的清冷完全不同。 “柳元首,经济,我们比不过宋国和金国。” “前者港口众多外贸发达,且人口红利充沛。” “后者是上一场战争的最终赢家,劫掠的资源和经济优势也难以估计。” 柳恣听着他一项一项的分析,只觉得脑海里杂乱无章的东西在被慢慢的剖析清楚。 人口更不必说,临国哪怕算上吸收的未开化扬州人口,也只有十几万人而已。 可是其他国家的人口,都是以百万计的。 如果宋国要和临国拼个鱼死网破,直接拿人海战术不计代价的碾过去,都赢面更大。 文化……金国好战,宋国忠君,都拥有各自的优势。 “我们有的,只有科技。”柳恣揉了揉眉头,再次呢喃道:“……只有科技。” 白鹿随手将那正确选项画了个圈,再次问道:“你觉得,你想要哪个年代的科技水平?” 哪个年代的? “我们现在的工业能力,大概是1920~1940这个区间段的,能造出简单的工业产品,也可以批量生产基础武器,可汽车、引擎这类的东西,是做不出来的。” 你想停驻在这里,还是不停地往前走? 白鹿问的问题很简单,但是柳恣想的事情非常多。 这关系到的,不仅仅只是教育。 只靠江银城原有的几万人,穷尽能力也许可以把科技体系补全,甚至造出1950往上水平的药物和各种工业品。 可是,与科技要对应的,是生产力。 哪怕他们已经懂得了制造汽车坦克大炮的所有科技,可没有配套的工厂和劳动力,再多的理论知识都没有用。 且不说发射卫星、造粒子炮这种事情,哪怕只是造一个普通的汽车,所需要的零配件都需要一系列的衍生产业。 生产力离不开人口,更离不开经济能力和资源的开采利用能力。 科技推得越高,对国家综合能力的要求就越高。 选择停驻不前,他们可以停止扩张,只要封锁科技的流出,就可以拉开与其他三国的鸿沟,建立一个半封闭或者封闭式的铁幕城。 只要科技不流出,巨大的差距无法被追上,他们临国就可以用绝对优势活在桃花源里。 可一旦科技流出,海量的信息和现代工具被其他几国以各种方式获得,单靠几个箱子去抵抗进攻,是完全不可能的。 柳恣沉默地听着他说这些,忽然道:“我问你,类似的事情,历史上有过吗?” “历史上?先进文明对原始文明的入侵吗。”白鹿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鲜榨的果汁,随口道:“你还记得梅丽坚吗?" “嗯?”柳恣应的极快:“梅国在成立前,原本是多个文明的殖民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梅洲被发现之前,本地的文明并不发达,甚至处在原始人的状态。” “你说的没错——当地的土著只掌握了青铜器和黄金的冶炼技术,在当时连铁器都没有见过,科技大概是欧罗巴诸国一千年前的水平。”白鹿看向他道:“当时入侵的斯班国人掳走了他们的银加王子,觉得这些野蛮人不堪一击。” “可是在此之后,整个梅洲的各种原始文明,全都飞快的适应了全新的制铁技术,并且被引进的各种新技术都被快速传播。” “更值得一提的是,银加国的人在王子被掳走的十八个月后,就已经拥有了长枪、盾牌、盔甲甚至宝剑。”白鹿加重语气道:“银加的衰亡,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铁矿。” 可科技的传播速度和被应用速度,是难以想象的。 柳恣他们的时代,确实领先了这宋国金国千年。 可这千年,是科技自然形成的时间,花费了如此久才有了现在的体系和分支。 这不代表,千年之前的人,就无法学会和领悟这些东西。 元首听完了他的这个故事,拧开盖子把一整瓶果汁慢慢喝完。 他需要消化的东西太多了。 想要发展科技,就必须要扩张领地,吞并人口和资源,推升经济和产能。 在金国和宋国都元气大伤,需要恢复和对峙的这个时间点里,临国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们需要更多的领土,更独立的矿产和能源资源,以及足够强势的科技恢复速度。 “领土,不一定是个好东西。”柳恣皱眉道:“面积太广阔,极有可能尾大不掉。” 扩张是必要的,但一定要明白自己为了什么。 占领了资源贫瘠而且长期积贫积弱的地方,不仅难以守住,而且对于国家发展速度的推进弊大于利。 “有个政治模拟类游戏,叫文明五。”白鹿慢悠悠道:“里面有个专业术语,叫精铺。” 精铺,意思是占领少而精的领地,将每个城市的发展和产能都推到极致。 比起大包大揽的吞并领土,精铺可能更加能够让这个国家走的更长久。 “我们把地图放大一点。”柳恣看向了那个平板:“把钱凡和青玉也叫过来。” “我们来谈谈,该对哪几个地区动手。” —— 钱凡被叫来的时候,正在靶场上练枪法。 他大步流星的走进这屋子的时候,外套上的尘土直接散了出来,还带着股硝烟般的呛味。 赵青玉是从江银被叫过来的,来的时候还带上了一个卷好的打印稿,明显是有东西要给他们看。 柳恣低头点了一根白鸟,在旁边听白局长给那两人又解释了一遍。 青玉不算官员,只是技术顾问而已。 他的存在,更多的是一个参政院和各技术部的对接和协调者。 江银作为一个普通的小镇,在异变之前是没有国防和科研功能的。 2030年的江银镇只需要安心搞经济做建设,别的事情一律不用过问。 现在临时凑了个科技部,下面分管的所有技术相关的分部都是这几个月临时拼凑出来的。 要不是有个教授出身的龙老爷子镇着场,这方面当真就是中空状态。 “我们要先定下来打哪几个城市?”钱凡露出赞同的神情:“再因地制宜的考虑优先发展哪些方面的科技是吗?” “嗯。”白鹿调出了宋国的旧行政区划图,把它投影到旁边的屏幕上:“你们是怎么看的?” 柳恣拿了电子笔,画了一个弯曲的轮廓。 他没有在意旧的行政分界,直接把东南沿海一带圈了下来。 ——广南东路、福建路、两浙路、淮南东路和京东东路。 钱凡接过他手中的电子笔,画了一个更加往北的圈。 他圈下了整个渤海湾,让这个地图边界犹如蜿蜒的长蛇。 “那就是六个区域。”白鹿摸着下巴道:“现在广南东路、福建路和两浙路仍旧处在宋国的范围里,我们要过了河再拆桥。” 很明显,为了更稳定的煤炭和矿产供应,他们必然要往北方扩张。 所以是联宋抗金,而不是同金伐宋。 “扬州在淮南东路,杭州在两浙路。”柳恣换了一个标记颜色,看向他们道:“我们和宋联手把北方打下来,必然会有土地分割的问题。” 宋国现在的首都是在杭州,他们不可能往南越雷池一步。 但如果未来几年地图重组,变成蒙-宋-临三国对峙状态,那么临国离临海越近就越轻松。 更重要的是,宋蒙如果能相互牵制,他们在占领了那四个区块之后能腾出第三段基建发展期。 “如果说节奏的话,以去年十一月为基点,我们的政治状态就是基建-战争-基建-战争——”白鹿双眸清醒,语气沉着而笃定:“但是我们可以打破这个死循环。” 他们是来自千年之前的人,论体力和武术未必能打过蒙古金国人。 但超越千年的,是大局意识、规划能力,以及跳出框架思考问题的能力。 柳恣看向他,越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他藏得有点深,以至于一直给自己一个白面书生的感觉。 “柳元首,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问题。” 白鹿起身拿起电子笔,圈出三国的首都。 目前大家对蒙古都不太了解,加之那个国家处在西北地区,暂时不用顾虑太多。 “其他几个国家,必然还在试探和观察我们能力的极限。”钱凡接话接的颇快,一下子就懂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可以往武力威慑的方向走?!” 这句话一下子让柳恣精神起来,他甚至感觉血液在往头顶走。 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些! 这个时代想要造导弹原子弹之类的东西,当然不太可能,二十年里能发射个卫星都不错了,太宏观的东西不能想。 但是,这不代表他们不能搞出类似的轰动效果出来。 这个大陆上的房屋普遍都是木制结构,一次轰炸都可能让整座城池陷入火海,如果能够定向打击进行威慑,可以把让其他两国都服服帖帖。 单纯论夺取宋国来说,他们甚至可以直接把飞机开到扬州城上空,然后空投燃烧箱,就可以直接干翻他们的首都。 ——当然这个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反而还会添堵。 现在搞垮宋国,只会让金蒙得到更多的优势,对大格局没有半分益处。 “通讯技术已经掌握了,接下来就是运输能力和大范围轰炸能力了。”白鹿按动了笔上的按钮,在屏幕上书写道:“科技方面,我们首先需要——” 雷达 汽车 疫苗 基础医学 …… 柳恣看着他条理清晰的梳理着问题,突然开口道:“你这些能力,都是靠什么练出来的?” 白鹿动作一顿,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皮肤依旧苍白而没有血色。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明五玩家而已。” 赵青玉全程乖巧的喝着果汁,这时候才举起手来:“报告!” 三个男人齐齐扭头看向他。 “这次龙教授布置给我的期末作业就是做雷达!” 柳恣的眉头抽了一下。 雷达这个东西……不是很高端的吗? 白鹿明显没有预料,他还以为这个技术需要三五年。 钱凡咳了一声,试探道:“你,做出来了?”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嘿嘿嘿,”赵青玉平时被拎去当童工不说,每周还要按时交论文交作业,此刻直接摇着尾巴显摆起来:“雷达需要五样东西——发射机、发射天线、接收机、接收天线和显示器。” 而在异变之中,他们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对应元件和现成品。 赵青玉实际上在想着法子把信号频段和处理方式不断调整,让无线电波做上帝的眼睛。 显摆之际,他直接打开了手中的卷轴。 “我这一次过来,就是给你们看最终处理出来的全陆地图——” 两米长的卷轴直接在檀木长桌上铺开,露出深浅不一的色块出来。 五百平方公里的直径内,整片大陆的形貌被真实的再现。 赵青玉借用的是彩色打印机,让山川的高度和地貌都被真实的还原了出来。 他们看见了北方的草原和高山,看见了长江和黄河的位置,就连山峦起伏断裂的曲线都看的清清楚楚。 钱凡猛地抬手揉乱了小赵的软发,开口道:“这个给军部送一份!” “已经送过去了,细节还不够清晰,因为我做的有点糙……”赵青玉小声道:“柳叔你这时候应该夸我一下。” 柳恣也正集中精神在观察各国的地形和环境,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白鹿看了眼这个小家伙,询问道:“这雷达,是个好东西?” “嗯,可以观察云层,测定距离,用电磁波的脉冲来进行反射描绘,原理其实并不复杂。”赵青玉认真道:“我没想到老爷爷还会教我这个,他说未来一年的学习方向都是怎么优化这个雷达,以及给它增加更多的功能。” 少年想起了龙牧给自己搬来的十几本书,叹了口气道:“我决定叫它皮卡丘。” “那资源探测呢?”白鹿追问道:“矿、油、水的反射波应该都不一样?” “嗯!”赵青玉扬起笑容,有种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的欢快感:“那个是探地雷达,频率在10^6-10^9Hz之间,只要电磁波的频率能够控制得当,就可以根据振幅强度和时间来推断地质情况!” 柳恣看完了那张地图,转身看向那快满十八岁的少年,感觉这孩子好像终于开始长高了。 他想了想,吩咐道:“参政院别的事情你暂时不用管了,数据和系统的事情交给龙越,不行就让她把学校的事情放一下。” “你和龙牧既然在做雷达的项目,先往地址的方向走,需要材料和样品都去找你孙姐帮忙,越快越好。” 赵青玉点点头,提问道:“那有奖金吗?” 柳恣沉默了几秒:“找到铁矿奖励十万,找到油矿……我江银那栋公寓里的东西,你随便挑一样带走。”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柳恣看了眼房间里的众人,当着他们的面接了电话:“老胡?” “六子!”胡飞的声音有些激动:“终于有人揭了悬赏,说是看到油花了!” 由于胡飞的声音大到恨不得把唾沫星子喷到柳恣脸上,其他站的略近两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对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 柳恣快速的嘱咐了几句,挂了电话就往外走。 还不清楚情况的赵青玉跟了上去,不依不饶地问道:“真的可以随便挑吗!那个机器人管家也可以给我吗!” “你恐怕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柳恣拎着车钥匙顿了一步,看向那熊孩子道:“走,我们去看看那座金山长什么样子。” 第54章 油国 在柳恣他们带着青玉回江银的时候,胡飞已经跟着那抱着一大袋银子的百姓开车找到了冒油花的地方。 五月末的扬州郊外,青翠之中缀着云锦般的山花,连空气都带着草叶的好闻味道。 胡飞没心思看看这如诗如画的山野,心思都在那百姓口中泛着油花的泉口。 小老头有点怕这个车,但他早就听街坊亲戚们说过,这可是临国的神族才能坐的坐骑,里面既有仙姬之声云绕,冬暖夏凉还不用生火! 吉普车在山沟之中愣是绕了十八个弯,中途还开错了几次,差点栽到沟里去。 胡飞忍着性子跟他沟通方向,终于寻到了那处泉口。 在灌木和乱石之中,藏着一处流水细微的泉口,虽然不断地有清泉汩汩冒出,但因为水量太小,无法形成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的溪流。 胡飞凑近了些,任由草叶下藏的飞虫乌泱泱的一片猛地散开,一眼就看见了他和其他人找了许久才看到的东西—— 水流涌出的地方,确实有一层油花浮在上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奇异的颜色。 是石油——真的有石油! 赵青玉造的雷达在政府大楼的楼顶,模样跟那一百年前收节目讯号的电视锅一样,用光滑的抛物线来加强对讯号的接收。 柳恣因为暴露在外界的空气中,又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打喷嚏,钱凡在旁边看的有些紧张:“这个东西辐射强么?” 赵青玉很想掏出几个表情包问候他。 “没有的。”小家伙别过头去,掏出了书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噼里啪啦的敲键盘:“胡哥联系上了没有?” 明明胡飞看着比自己显老,凭什么他就叫哥…… 柳恣瞥了眼那接收器旁边画着的皮卡丘,给胡飞打了个电话。 “我们已经找到地方了——在扬州下游,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胡飞生怕他们信号不够清晰,扯着嗓子道:“青玉之前给我装了个APP,说是能发射对应频率的信号,你们等会啊——” 另一头,青玉打开了操控台,随手登陆了管理账户。 他身后站了好几个科研部的成员,此刻都一脸敬佩和惊讶的看着这小孩如何操作。 科研部是在老爷子的授意下于去年十一月成立的,最开始的工作是整理图书资料、给所有的知识储备做备份。 后来不断从军队、各单位吸收了越来越多的中高学历人士,进一步扩充了队伍。 参政院在这个时候,已经分工和分部越来越明确,根据工作需要划分了工作地点。 凡是和扬州城建设有关的,需要广阔调研的政府部门,比如卫生局、财务局,基本上都把办公地点全部迁往了扬州城的政府区。 而新生的几个部门,比如通信部、科研部、教育部之类的后方工作单位,都各自分了政府大楼的好几层。 如果情况乐观的话,整个江银镇可以在夏天都拥有空调的照顾了。 伴随着旋转的小圆圈终于停下,赵青玉眼睛亮了一下,指了下屏幕:“搜索到胡哥发来的信号了——正在定位。” 这个大信号锅可以往指定的区域发射电磁波,构图方式非常像海豚的声呐定位。 而且由于物体的密度、材质不同,反射电磁波的波形和振幅等也会有明显的区别。 正因如此,只要像玩老式收音机那样不断地调整电磁波的频率,就能逐渐得到想要的地质情况。 柳恣本以为结果很快就能出来,没想到运算量太大,众人等了半天都还在反复运算和成像中,索性在楼顶上支了个桌子打麻将。 赵青玉不会打麻将,又要等待结果,直接把睡袋搬上来拿着switch陷入死宅模式。 “听牌!” “哎!你!” “柳哥!”赵青玉忽然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喧闹,语气明显比平时异常许多:“柳哥你快过来!!!” 柳恣连手上刚摸到的牌都没来得及放,直接抓着那个幺鸡就跑到了他的身边。 “柳哥,”赵青玉艰难的咽了下口水,解释道:“你看画面,凡是被我标记为暗金色的区域,全部都是石油。” 柳恣握着那麻将牌,完全没感觉到手心被棱角硌的发疼。 他缓缓开口道:“可这缩略图里……一整片,全部都是暗金色的啊。” 不仅仅是扬州。 整个淮南东路和附近的区域,全部都是深浅不一的暗金色。 钱凡站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扭头看向了白鹿。 “如果数据没有出错的话,”白鹿皱眉道:“我们的临国,可以叫石油之国了。” “我还写了程序,让它们计算石油储备量的大概数额,”赵青玉打开另一个窗口,给他们看计算的结果:“等等啊,我数数有几个零……” “七千万至三亿吨。”柳恣读出了那个数字,缓缓道:“江银没有采油业,只有炼油厂……” “不重要。”白鹿看着屏幕道:“哪怕用原始的钻井,也可以不断地恢复更多行业的生产。” 他们需要培养更多的工人,并且把那些强制参军的工人都分配到新的生产岗位上去。 “扩军,扩工。”钱凡俯身去看其他的数据,追问道:“这石油,真的就是我们2030年用的那种原油吗?” “弄一桶来就知道了,”赵青玉叼着糖瞥了他们一眼:“我可以下班了吗?” 东京。 唐以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 在他和海陵王从那个房间里出来以后,他便成为了随侍完颜雍身边的谋士,后来这海陵王起兵又登基,他便被抬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 完颜雍平时礼贤下士,做事绝不意气用事,哪怕爱妻含恨而死也能绷住气,令下属们无不敬服。 一方面是完颜雍的威信在暗中庇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关临国的神异之论越来越多,虽然唐以没有留长发,虽然是汉人模样也不用卑贱的跪着,没有一个金国的贵族多过问什么。 他给大定王朝带来的第一样礼物,就是流水线。 当时海陵王还没有造反的时候,在和叔父舅舅们暗中派人制作兵甲。 唐以平日被束缚了自由,但是可以跟着巡视。 他只凑过去耳语几句,教了完颜雍一个新的法子。 ——把各个零部件都分专人装配,而不是一个工匠造完一副? 这是个什么古怪的造法? 完颜雍虽然持保留态度,还是吩咐手下的人照着试一下。 没想到,虽然材料、装缀的繁琐程度没有改变,可是时间被大幅度缩减,以至于产出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事传出去以后,暗中对他是‘神异之人’的推测也越来越有鼻子有眼了。 后来完颜雍找到了最开始发现他们的那队金兵,盘问了很长时间。 根据判断,出逃至金国领土,且最后活下来的,恐怕只有三人。 唐以一人,那囚奴魏原一人,还有一个…… 唐以再次被召见的时候,发现台下跪着一个乐姬打扮的女人。 他在瞥见那鬓发长钗、云裳卷袂的时候,心里还不以为意。 可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僵硬了几秒钟。 “云——云祈?!”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身上毫无半似被虐打的痕迹,甚至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云祈,她是个妖孽。 唐以从前在尚海的外企实习时,见惯了浓妆艳抹的种种女人。 可他在看见云祈的时候,才实实在在的懂了什么叫做媚视烟行。 哪怕这个女人素面朝天,仅仅漫不经心的唤人帮忙递一杯水,上翘的尾音都犹如蛊惑。 唐以是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人。 云祈这种女人,放在现代的网络语里,叫妖艳贱货。 几乎公司里的女人都不与她为伍,甚至格外提防她的存在,连琐碎的聊天八卦也会在见到她时同时打断,男人们也议论着她背后的靠山是谁。 可偏偏又是她,不仅坐上了高层的管理层,还和每个男人都保持着些似有若无的关系——除了从来都绕开她走路的唐以。 听说,有次跨年酒会的时候,因为身体原因滴酒不沾的赵总被她敬了一杯酒,愣是在那女人笑吟吟的注视下抿了一大口。 她居然没有死!而且看起来甚至容光焕发,根本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而且还穿着金国的服饰,头上的珠宝缀饰也明显是古代的样式,整个人都仿佛彻底的换了一个角色! 唐以下意识的扭头看向完颜雍,后者笑着道:“这是你们临国的女奴?” “把她赏给你好了,权当做朕的一点心意。” 唐以瞳眸一缩,意识到这个国家的古代人不把女人当人看的。 他下意识的看向那面容姣好的云祈,想要不要给她求一个自由人的身份。 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那云祈便娴熟的行了跪礼,声音清越悦耳犹如啼啭。 “谢陛下恩典。” —— 直到回了自己住的别院,唐以才终于松了紧绷的姿态,用非常复杂的神情看了眼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皱眉道:“当奴隶也无所谓吗?给别人跪下也无所谓吗?” 云祈拨弄了下头发,抬袖时纤细又白皙的手腕露在外面,仿佛一种隐秘的引诱。 “云——祈。”唐以皱眉道:“你是疯了吗?真以为自己是个古代人了吗?” 那梳着望云髻的女人笑吟吟的抬起头来,眉眸在光下波光流转。 “既然都收我为女奴了,还问这些干什么?” 开什么玩笑,以前在常规会议上次次见面,他们两人总归是同事关系好吗? 那个时候她还是管理层里独行的招摇女人,穿着深V长靴披落卷发,唐以心里只有自家纯白又懵懂的小兔子,哪里会把她放在眼里。 后来出逃时她不知怎的也跟了过来,虽然晚上还是敷面膜涂指甲,帐篷里面都有香薰,但做起事情来还算利落,甚至帮过小枸些忙,唐以便也没说什么。 可是现在——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我问你,他们睡了你吗?需不需要我帮忙要堕胎或者避孕的东西?”唐以皱眉道:“别把这些事情当儿戏。” “我自然已经摆平了。”云祈不知从哪掏出个小镜子来,看了眼唇妆花了没有,慢条斯理道:“活儿一般,尺寸不错。” “……?!” 她根本就是个行走的炮台!节操是什么东西,根本不存在! 唐以心想这女人就是个疯子,绷着剩余的耐心道:“云祈,你要明白,你现在是奴隶身份,甚至连我都能虐待你,这根本就是个乱世!” 他来海陵王府三月有余,现在虽然恢复了健康和神智,可也总带着绝望的心态。 自己在做什么,如何能活下去,还有未来要如何打算,都乱七八糟的糊在了一起。 那女人凤眸一瞥,笑的带着些媚意:“你恐怕不是想虐待我。” 这!个!疯!子! 唐以直接拂袖而去,吩咐下人给她找个房间住着,吃穿用度和自己同一规制,就当院子里养了个闲人就是了。 唐以身边的婢女和家奴都是完颜雍拨的人,个个能干又机灵,此刻发现院子里多了个美娇娘,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年轻又娇美的女人,看着像是尚书大人的旧识,两人言谈也颇为亲昵,怎么就没有睡在同一房里呢? 有些较为年幼的婢女过去给她送妆粉衣裳,愣是被她看的两颊微红,逃也似的就出了房间。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无非是听了皇上的命,过来当耳目盯着些情况。 可这女人来了院子里以后,白天看看花或者要纸笔画画,没事就叫个乐师来学操琴吹笛,日子过得自在的很。 唐以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事情,加上要指导装配线和流水线的改进,平时根本不和她往来,十几天过去了都几乎没见过面。 偶尔撞上一面,也极其冷淡的点点头,不与她来往。 唐以的所有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他懒得问,可完颜雍却想问了。 如今已经到了五月末,临国那边的各种神迹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确认。 这唐以看起来聪敏过人,实际上做事也极有头脑,如果能让他立了忠骨,甚至可以叫他去辅佐自己的子孙。 完颜雍对这个陌生的国家极其上心,因为宋金蒙三国的局势和实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有这临国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东西。 越是如此,他越频繁的问探子有关那个女人的情报。 据说这女人被金兵掳走之后,不光没被当众奸淫,还得了一匹可以骑的马。 她进了营帐以后,整个营帐通宵都在狂欢作乐,可谁都舍不得伤着她,有人甚至在欢好之后还去青楼要了些软膏胭脂,悄悄的送给了她。 要知道,这兵士都是些粗人,种种荒唐事情都没少干过,如何在这女人面前就俯首帖耳了? 后来那女奴被一路往上送,先是被当做宝贝呈给了哪个将军,又被将军上头的高官听了风闻要走,最后才被探子打听到,带回了东京的宫里。 完颜雍刻意把她赏给那同国而来的唐以,也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情报。 ……这女人,他曾经见过一眼。 皮肤吹弹可破,眉眼浓华尽染,哪怕低头抿唇而笑,都带着几分风流意味。 那探子是一路护送着她回东京的,问及评价的时候,憋了半天脸居然也红了。 “是个——是个彻彻底底的娼妇!” 这倒是个很奇怪又非常贴切的评价。 一晃六月初到,唐以开始参与冗兵整顿和屯田改革方面的事情,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女人依旧安分乖巧,只是偶尔会调戏给她送饭的下人——无论男女。 唐以是根本不想和她有接触,这点没人说完颜雍都信。 他决定自己过去接触一次。 唐以在升官做了礼部尚书府了以后,得了一个宅子。 完颜雍进去的时候,所有下人都如完颜家的家奴一样,训练有素的躬身行礼,给他让开道路。 他顺着记忆走到那个别院里,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笛声。 明显不会吹,吹得还极其难听。 窗棱旁倚着个云袖披落的女人,她长发被挽成了一个松松的髻,胸口不喜欢宋式的束缚,被扯开了颇大的距离——以至于一抹酥胸都能瞥见。 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她漫不经心地瞥了过来,旁边的乐师发觉是陛下驾临,忙不迭的跪下行礼。 完颜雍隔着一扇窗看着她,对方则完全没有出门过来行礼的意思。 ——仿佛知道他并不会因此而被触怒一样。 皇帝沉默了一刻,缓缓走近了那东厢房。 乐师是被俘虏的汉人,哪里敢听他们两人的事情,直接慌慌张张的告退躲远了。 房间里有青水香的淡雅味道,那女人毫无坐姿的倚在榻上,修长的腿与纤细的腰肢显露无疑。 由于爱妻亡故的原因,完颜雍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 那若隐若现的线条和白净的肌肤,看的他喉头下意识的动了一下。 “过来。” 云祈缓缓下榻,站在他的身边,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来何处?” 完颜雍板着脸喝茶,没有接她的话。 下一秒,那女人竟如缎子一般陡然偎进了他的怀里,柔软又带着淡香的身子窝在他的怀里,两人的脸颊挨得极近。 完颜雍的呼吸停滞了几秒钟。 真是个娼妇。 云祈只抬指握了他的手,任由那冰凉的触感在他的手背上张开,竟就着他的手喂了自己一口。 “放肆。” 她抬起眼眸来,慢条斯理道:“陛下不就喜欢这样的放肆?” 完颜雍神情一冷,却发觉自己根本不想把她推出怀去。 又轻又温软,简直如抱着一朵云。 长发蹭在他的脖颈间,偶尔不自觉的摩挲刮蹭,让他心里都痒痒的。 这是个荡妇,是个婊子! 她被金兵掳掠之后都能和人家彻夜狂欢,在临国更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碰过! 这是个魔!魅! 越是这样想,他越觉得自己心神摇荡,甚至有些想去看一眼她唇瓣的形状。 纤柔又蛊惑的香气蔓延开来,仿佛毒药一样让完颜雍的脑子越来越混乱。 他终于还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嗯?在看我的唇么?”云祈支起身子来,半趴在他的胸膛上,微粉的唇蹭过他的脸颊,如赏赐一般给了一个轻巧的吻。 那个吻带着淡淡的甜味,简直如奖赏一般。 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他甚至已经条件反射地想要抱紧她加深这个吻了。 完颜雍深呼吸了一刻,只强定了心神握住她的双臂,僵硬着站了起来,然后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再呆在那里,会出事。 不,不可以!! 这女人来路不明,还是个临国人,断然不能随便碰她—— 万一缠绵之际一把寒刀杀来,自己就是那局里的蠢货! 皇上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越走越快,脸色铁青无比。 而且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奇怪。 云祈趴在软毯上玩着头发稍,颇为遗憾的咂了下舌。 听说他孩子都二十多了,怎么自己还跟个雏儿似的。 完颜雍回宫了以后,越想越觉得气不过。 他,完颜雍,在旧帝的威压面前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现在却躲着一个女人?就因为怕上了她会中什么陷阱? 这踏马的算什么事情? 下头的太监看见皇上面带怒色,小心翼翼的过来斟茶。 “官家……” “不喝了,备驾!” “去……” “去唐府!” 天光晴好,云祈抱着软枕睡的慵懒,连长发都散落于毯上。 隐约之间,她又听见了脚步声。 “你起来。”完颜雍寒声道:“朕有话要问你。” 她半睁开眼睛,慢悠悠道:“想我了?” “你,坐,正。” 完颜雍背后站着的两个侍卫全程眼观鼻鼻观心。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云祈揉了下眼睛,听话的坐了起来。 “把衣服穿好!”完颜雍喝道:“妇道人家半点规矩都不懂的么!” “皇上,别紧张啊。”那女人噗嗤一笑,温柔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第55章 艳色 她就倚在桌前,长发散落蜿蜒,语气依旧慵懒而从容。 仿佛根本不是阶下囚,而是这宅邸的主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姓名?” “云祈。” “年龄?” “二十七。” “学历?” 听到一个古代人说出这样的词来,云祈抬了眸子,寻思这唐以恐怕告诉他了不少东西,只浅笑道:“博士。” 博——士? 完颜雍怔了一下。 唐以难道在骗自己? 博士这个学位,不是需要相当的智慧与心性可以读取,而且能够得到这种学历的人,都是在某些方面有过人之处的高才吗。 他皱了眉头,嘱咐手下把唐尚书从衙门里叫来,终止了问话低头喝了一盏茶。 唐以突然被请回府里,在回去的路上就猜到了大概。 完颜雍去了自己府里,又不是为了自己——那多半就是为了那个女人。 唐以自己都不敢着了她的道,平时下意识的抗拒与她的交流,向来完颜雍是自己搞不定了才来找自己。 ……这女人又在折腾什么? 他快步回了别院东厢,一眼就瞥见两人如闲谈般坐在矮桌两头,旁边几个侍卫和笔录官连话都不敢说。 “唐尚书。”完颜雍语气生硬:“她说,她也是个博士。” 唐以愣了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截。 完颜雍从小耳濡目染许多政事人事,见唐以是同样惊异的反应,就明白这两人都没有说谎。 根据唐以的说法,想要读到博士这一层,除了治学研究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韧性和执着。 更多的人不选择考博,是因为修学的过程清苦而疲惫,如果项目或者论文做不出来,可能六七年都无法毕业。 这女人看起来媚骨天成,简直是从销金窟里出来的贱骨头,怎么和大儒一般的身份能扯上关系。 唐以自知和云祈未必是一条路子的人,索性把话说开了。 “在从前工作的地方,她的官职比我高,薪水也比我高。” 什么? 她,官职比你还要高? 完颜雍看了眼那巧笑嫣兮的女奴,又看了眼正襟危坐的唐尚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么个放浪形骸的女人居然是个官——还比自己的尚书官职还要大。 你们临国人都这么乱来的吗? 他咳了一声,开口道:“继续问。” “职位?” “人力资源总监,以及药企董事。” 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拆开以后就好像天书一样。 唐以在旁边详细解释了这两个名次是什么意思,完颜雍的神情越来越狐疑:“你是说,她在临国是有钱人?也是贵族?” 临国没有什么贵族不贵族的…… 云祈打了个哈欠,依旧睡意朦胧。 “学校?” “华都大学,主修工商管理,辅修行政管理,在本校硕博连读。” 居然是华都的人—— 唐以当时一战失败,笔试成绩都没有过,对这个学校最终望而却步。 他在听清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出现了不加掩饰的失落和茫然。 作为管理者,云祈对唐以的身份背景一清二楚。 可唐以现在才发现,他对这个同事真的一无所知。 所有的猜测和幻想都是不真实的。 完颜雍也明显看出不对劲来。 根据目前获得的信息来看,这个女人和唐以都没有在说谎。 而且当真如唐以所说,他们两个并不算熟。 虽然完颜雍有意把他们两个安排在一起,为的就是看看这两人私下相处的状态,谁想得到这唐以连装的兴趣都没有,实打实的躲着她走。 反常的地方在于,这女人根本没有任何求生欲。 她不管是被莽夫们糟蹋,还是被当成礼物送到将军的府邸里,都表露的甘之如饴。 哪怕是个妓子,也不至于堕落到这种程度。 完颜雍想到这里,下意识的又看向一脸纠结的唐以:“这女人,在你们临国的时候,就是这德性?” 唐以平直地回答道:“可能比现在更浪荡。”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别的女人都很正常,只有她是这样。” 完颜雍:“……” 他突然觉得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在这个妖孽面前都是个普通货色。 “朕问你。”他索性自己问道:“你为什么不怕朕把你打发去做粗活的下人,从头到尾都不曾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唐以一开始无欲无求,那是刚死了老婆,恨不得跟着同归冥府。 可她不一样,她身上甚至没有一丝悲观和绝望的气息。 简直和鬼一样。 “争取?”云祈闲闲道:“为什么要争取?” 我想要什么,不都有人自己主动送到我的面前来,甚至求我收下吗? 她的话外之音,居然真的被这君王给听懂了。 完颜雍在这一刻,忽然感觉后背有汗在往外渗。 她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做什么事情。 可当真从她被俘虏的那一刻,有人给她松绑,有人为她送来衣食胭脂,有人把她送给更高职位的将军给她荣华富贵,甚至有人把她带到了更为繁华和安稳的东京。 如果这是个金国女子,没有临国人的身份,甚至可能真的会最终被安排进自己的皇宫里,成为天子的后妃。 她得到这些,都是因为什么? 对男人的魅惑和享用吗? 等等——为什么,自己想到的词,是享用? 完颜雍倏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妖狐般的女人,在袖中暗自握紧了拳。 他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劲了。 在金国,女人不过是用来泄欲的东西,是无关紧要的乐子。 男人去占有一个女子,等于将她标记为所有物,等于在享用她的身体。 可是在这个女人的身上,一切都反过来了。 男人们在争先恐后的被她享用玩乐,甚至为了讨她的欢心,把无数的好东西都捧到了她的面前。 哪怕探子不用说,他都能猜到仅仅在那一夜,军营里面一群男人为这个女奴争风吃醋,相继争宠的丑陋样子。 这个女人的姿态,是一个狩猎者。 所有无法抵御她艳色的人,都沦为了被压榨干净的猎物。 无名的怒意和烦躁突然涌了起来。 他突然明白,自己之所以躲开她的勾引,跟什么提防被刺杀无关。 这是一种本能地回避,就如同唐以始终不肯与她对视一样。 如果真正与她同枕席,那谁是被享用者还不一定。 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沉寂之中。 完颜雍不开口,其他人都不敢出声。 唐以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还不如回衙门上班去,自己坐在这真是里外不是人。 “你们都出去,”完颜雍冷冷道:“现在。”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眨眼的功夫就撤了个干净。 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云祈抬起眼眸,纤长的睫毛犹如蝶翼。 “你,”完颜雍直接把佩刀拍在了桌上,再次坐在了她的面前。 “从现在起,你如果敢撒谎,或者魅惑我,我就直接杀了你。” 她缓缓眨了下眼,并没有回应。 因为这一次,她知道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你真的是博士吗?” “是。” “你学的管理,是做什么的?” “管理,一个组织……又或者一群人。” 也就是说,她研究的,是驭人之术。 而且是博士级别的那种,所以才会洞悉人心至此? 完颜雍把一些奇怪的猜想全都强行串联在了一起,口气依旧强硬而冷淡:“那也就是说,你其实有治国之才,而且做的不比那唐以差。” “可你为什么要甘愿堕落至此,起码有个理由?” 这话一问出来,他自己都感觉到失态了。 这问句里的不甘心,实在是太明显了。 见他这副神态,云祈放松的伏在那桌上,懒洋洋道:“治国之才?我说了,你们就会用?” 完颜雍愣了下,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他如果不问,这女人的一切都会烂在肚子里,当真风月无边的过一辈子。 可她明显不仅仅是个艳物。 她懂的东西,极有可能比那唐以懂的还要多。 “证明给我看,你都会什么。”他再度冷喝道:“坐直了!像什么样子!” 云祈缓缓抬起头来,抬袖研了墨,在纸上随便落了两笔,不紧不慢道:“说个浅显的好了——四种人性假设。” 她虽然还是不太会使毛笔,以至于有的笔锋都被墨晕开了,但字迹还是能看的出来,写的相当舒张自如、流畅漂亮。 经济人 社会人 复杂人 自我实现人 完颜雍看着那略有些奇怪的汉字,能大概分辨清楚每个字的意思。 “根据道格拉斯·麦克雷戈的理论,人可以分为这四个分类。” 云祈在谈论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她知道这是个不清楚现代社会的古代人,便解释的通俗而浅显。 经济人,最看重的,是利益。 给他足够的好处,给他充足的物质吸引,他就可以为之卖命。 社会人,重视的环境关系。 用人脉网络去约束他,用人际关系去牵引他,用舆论环境甚至是心理暗示来控制他,就可以达成想要的目的。 自我实现人,要的是自己的才能被最大化的实现,要的是被挑战。 对于这种人,不能给他繁琐无意义的工作,反而要给他足够多的难题和麻烦。 越是折磨他,他就越快乐。 而复杂人,是前三者的综合体,管理难度大,但相对的付出效益却不一定。 完颜雍皱着眉听完她说完这些,看着纸上的那四行字,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中。 “所有人,都可以归于这四样吗?” 云祈直接拿过他的茶杯,毫不在意的抿了一口道:“给对应的人以对应的手段,就可以实行高效率的管理。” 这个女人提出的假说,听起来虽然有几分荒诞,但确实感觉行之有效。 完颜雍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朝廷里的老臣和新臣,辽臣和汉臣。 他苦于应付如何笼络人心,如何收割权力。 可按照她所提出来的逻辑,只要清晰的分类,便不是什么难事。 完颜雍看向她,忽然再次问道:“这个法子,只是你所学的东西里,最简单的吗?” 云祈抬眸,毫无掩饰的观察着他胸肌的轮廓:“嗯,入门级的。” 御器不难,御马略难,御人最难。 完颜雍知道她这几句话,还有她脑子里装的这些东西,都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真是难以想象——如果自己不深入探究,这女人说到底真会放纵到底,把这些宝贵的学说全都如敝履般散弃。 可也正如她说的—— 如果这些不是自己盘问出来的,而是由她本人眼巴巴的送上来,自己反而不会信,甚至根本不会听。 “你有抱负吗?”完颜雍道:“我可以给你官做,可以让你来管理这个国家。” “抱负?”云祈反问道:“抱负的乐子,有男人给的乐子多?” “道德败坏!”完颜雍咬牙道:“空有治世之才,竟不思进取!” “陛下。”云祈慢慢道:“据我所知,无论宋金,都没有女官。” 是,那又如何? 如今临国生变,金国几万人都攻不下一个区区小城,周围虎狼环伺,连宋朝都有反咬一口的心思。 他完颜雍如何坐得住! 那男人在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反应了过来。 她的意思是,如果明面上纳她为官,恐怕会难以服众,还滋生出许多的乱子来。 “也不是不可以。”云祈又打了个哈欠道:“只是让我给你帮忙,总归是要些好处的。” 她的眸子里神色清明,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皇帝,我可以教你如何治众,如何再兴这王室。” “但这些,都要有对等的奖励。” 完颜雍知道这女人放肆无礼,但他也知道自己不会杀了她。 “只要我有。” 他在这一刻,只觉得自己在和魔鬼做交易。 完颜雍在出了这院子以后,被风一吹清醒了过来,突然骂了句脏话。 这一次又是一样,进了这女人的套子。 她什么都没有做,自己主动进了唐府,主动去问她她想说的东西,去上赶着给她官职和荣宠。 真他妈的是个妖精。 扬州城。 赵青玉帮辛弃疾改着卷子,脑子里还回荡着在白府里听到的东西。 “我们要造出一个国来,一个真正的国。” “这个国,应该有四到六省,应该有海港山矿和江流,还要有足够多的土地。” 辛弃疾意识到他拿着电子笔在发呆,温和道:“要不你去休息会儿,我这边可以自学的。” “没事没事,是我在发呆,”赵青玉晃了晃脑袋,意识到自己在操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只解释道:“你现在可以给自己立个目标,尽量自学到能参加入学考试的地步。” “入学考试?”辛弃疾听说了扬州城各种新建筑的事情,好奇道:“是扬州城的那个吗?” “不,是江银的入学考试。”赵青玉解释道:“扬州的那个九月开放,程度是小学水平——你现在数学和语文成绩都很不错,其他科目学学就能去参加江银中学的招生考试了。” “那个好像要学六年,”辛弃疾为难道:“我可能在这里呆不了这么久。” “是这样的,学习时长跟知识掌握速度有关,而且是根据考试成绩来分配你去哪个年纪读书,还可以半工半读。”赵青玉跟龙牧混的太久,对学校的那一套都颇为清楚:“不过现在入学容易毕业难,听说要求成绩达到80%才可以拿到毕业证了。” 辛弃疾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已经毕业了?” “嗯,算,我现在是灵活的编外人员。”赵青玉已经完全没心思改卷子了,索性放下笔闲扯道:“你如果能花个三四年毕业中学,再试试考参政院,也许能得个正式的职位了。” 这些话,其实都是柳恣授意下才说出来的。 实际上,教育资源已经非常紧张了。 大部分的知识分子在被科研部筛选以后,剩下的都去了政府部门,能留在学校当老师的少之又少。 龙越龙牧都被政府招募,参与新的科研项目,现在已经基本不去学校代课了。 可能等第一批学生毕业以后,才能补充一部分的师资力量。 他想到这里时,思维又开始放空,想到了些别的东西。 辛弃疾意识到这孩子估计是累傻了,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跟照顾弟弟似的哄道:“先回去睡一会。” 赵青玉接了水,有些迷糊的点了点头,回卧室睡觉去了。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龙牧,真的有些奇怪啊。 在回家之前,赵青玉去了一趟龙家的宅子,交作业和论文的同时,去实验室找龙牧问了几道题。 赵青玉快满十八,龙牧刚刚满十四。 赵青玉一米六,龙牧一米五。 一个熊的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乱讲。另一个乖巧听话,性子也软软的。 可不同的是,赵青玉懂的东西,龙牧不仅全懂,而且甚至理解的比成年人还要透彻。 这是青玉在一开始就发现的事情,看在他们一家子都是高智商高学历的份上,其实并不算稀奇。 奇怪的地方在于,龙牧和人相处的方式,好像有点奇怪。 赵青玉喜欢吃零食,也喜欢没事蹭蹭别人,在柳恣身边的时候也从来跟猫似的窝着靠着。 可龙牧不能理解,为什么就赵青玉喜欢挨着自己,甚至会出声询问为什么要靠的这么近。 当青玉今天递给他自己喜欢吃的鱿鱼酥时,对方的表情有些空白和茫然。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表示友好啊。 赵青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只维持往常惯有的嬉皮笑脸作风:“因为喜欢你呀。” 龙牧点点头,收下了那包鱿鱼酥,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继续低头算数据。 赵青玉站在他身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他在长辈们面前,和学生们面前,反应举止都非常自然,流露小孩子的娇憨时也相当可爱。 可在和自己单独相处的时候,龙牧在很多情况下,是茫然而带着警惕的。 他脖间的吊坠被藏得很严实,不能拎出来给青玉看看什么样子。 他从来不吃零食,也没有负面情绪—— 在实验反反复复失败的时候,赵青玉都有些懊恼和烦躁,可龙牧几乎和机器人一样,继续平静的做第六十七组对照。 龙牧不是没有情绪,没有性格——他在成年人面前会笑会撒娇,偶尔还会卖个萌。 只是总让人感觉缺了点什么。 赵青玉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性子,抓住了些端倪就会习惯性的往下一直想。 他总觉得,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少年躺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还是按捺不住,给龙越打了个电话。 另一头的龙越在和厉栾解释分流方案,见是青玉打过来的,小声解释了一句,去走廊里接了电话。 “龙越,问你个事,”赵青玉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试探道:“龙牧他,是不是哪儿不对劲啊。” 龙越愣了下,没有回答他。 “好像这么说有点失礼,”赵青玉小声道:“你别生气啊,我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他是不是有点孤单——” 他本身问这些,也只是想要关心这个好朋友,并没有什么恶意。 “还有别的事吗?”龙越平静的打断道:“没有的话我挂了。” 赵青玉平时和龙越相处的颇多,知道她是个温和娴静的性子,从来没被这么直接的打断过。 还没等他回答,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少年看着手机屏幕,抱着枕头又滚了一圈。 明天再悄悄送包草莓糖试试。 这叫对照组试验。 第56章 两虚 龙牧坐在柳恣的对面,神情很放松。 “经费需要增加一批。”他把计划书推了过去,解释道:“石油还在建立矿井的阶段,但已经可以确定我们会有稳定的能源供应——这样的话,石墨烯的生产研究,也可以推进了。” 财政局局长骆忒坐在柳恣旁边,玩着自己新扎的小脏辫道:“石墨烯是个什么东西?” 他对这个小萝卜丁般的男孩很好奇。 听说是龙市长的亲孙子,而且能力惊人—— 临宋两国的信号塔都是由他亲手设计建造的,而且在工程部现在威信很高,还参与了政府系统的编改和调整。 十四岁就能做到这些,可不简单啊。 骆忒他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还躺在游戏舱里忙着打副本抓宠物呢。 柳恣明显对这个新项目很陌生,询问道:“石墨烯?” 龙牧扬起笑容,拿过了一张纸,用铅笔轻轻地在这上面划了一道。 “这就是好几层石墨烯叠在一起。” 也就是碳? 金刚石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系来着? “石墨烯内部结构稳定,是已知强度最高的材料之一,第一次被成功剥离是在2010年,研究者因此得到了诺贝尔奖。”龙牧站起来还没桌子高,但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如同一个成年人:“2018年时在各国陆续有了生产线,2025年时已经成为了普遍的新式材料。” “这个东西……可以做什么?”骆忒在旁边跟着看项目书,好奇道:“现在不是军工排第一么,这么薄的碳涂层可以干什么……” 柳恣明显也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下意识地读给他听:“在当代,一度用于纳米级传感器、晶体管、新能源电池、航空航天材料……” “您往后看。”龙牧温和道:“第13页。” 柳恣哗啦啦的翻到后面,皱眉道:“——特,特斯拉电圈及群爆防御机制?” 龙牧手中拿着铅笔,半趴在桌子上开始画线圈和装置图。 “这个圈,假设为特斯拉电圈,”他意识到对面的两个文科男都露出一脸茫然的神情,解释道:“无线充电清楚?现在的电瓶车和手机都是无线充电,这个技术在2018年就已经普遍推行了——” “哦原来无线充电就是那个特斯拉的电圈搞得啊。”骆忒一脸发现新大陆的神情,看着那小男孩追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可以无线充电啊?而且我把手指放在手机旁边,也没被电流给伤着啊?” “无线充电的重点,在于充电器和用电装置之间用磁场传递能量,”龙牧意识到自己被这非主流打扮的叔叔给带跑话题了,只切换话题道:“这个技术现在不算难,重点是石墨烯涂层如果可以和特斯拉电圈结合,等于守城再也不需要工程队推箱子了。” 骆忒一脸‘你是谁你在说什么我是谁’的表情,缓缓扭头看向柳恣:“你听懂了?” 他说的每句话拆开都能懂,偏偏合起来就跟天书一样。 柳恣皱着眉,看向龙牧道:“你的意思是,这个石墨烯,是导体,而且性能非常好。” 龙牧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可以做一个放电器,而涂着石墨烯的地方就会成为一个烤盘。”柳恣拿起那张涂鸦似的A4纸,跟骆忒解释道:“如果整个扬州城附近有这样一个宽度为十米至二十米的涂层圈,那么没有人能进的来。” 电网只能拦截很少的人,如果那些古代人发现了绝缘体,拿着原木去撞墙,那照样形同虚设。 如果真的能够按照龙牧的这个设想来进行国防设置,不光是军费可以大大节省,管理成本和执行难度都会显著降低。 毕竟,真布置上这种涂层导电防御带,当真来几万人都只是几秒烤熟的问题了…… 唯一的麻烦搞不好是尸体的装卸和处理。 骆忒愣了半天,一脸不可思议道:“那还批什么经费,直接拿铅笔涂就是了啊。” 龙牧解释道:“需要的是石墨烯涂层,精度不一样。” “我懂你的意思了,为了国防,要造一个高强度的特斯拉电圈和变电箱,以及一个能够让你批量生产的石墨烯的工作区,是这样吗?”柳恣点了根烟道:“骆局,给他批。” “这就批了?”骆忒扭头看向他道:“这崽子要几百万呢。” “因为特斯拉电圈的变压设置、定频驱动还没有完善,需要花时间和钱。”龙牧仿佛并没有感觉到冒犯,温和道:“等产品成熟以后,国家防守期间内不需要太多的守军,工人数量也可以得到补充了。” 柳恣放下A4纸,看向骆忒道:“忘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现在是我们新成立的国家科研局局长,兼任通信局局长,无论过去现在都和你是一个政务级别,以后请叫他龙局。” 骆忒差点被一口水呛着,抹了把嘴道:“赵青玉十七被你拎来拎去就算了,这孩子——这孩子才十四!十四啊!!” “我会制造导弹。”龙牧淡淡道:“材料够的话,可以帮你们发射卫星。” 骆忒沉默了几秒钟,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龙局长。 拿着批文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龙牧一抬眼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青玉。 比起龙牧的发育迟缓,赵青玉已经开始蹿高了,那少年拿着一袋草莓糖等在门外面,笑眯眯的圈了过来。 龙牧被他圈着走了两步,好奇道:“为什么要抱着我走路?” 赵青玉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平时枕着我的腿睡觉?” 龙牧回忆了一下,解释道:“为了保护颈椎,需要支撑。” 赵青玉心想这真是读书读傻了,晃了晃手里的糖:“尝尝这个。” 龙牧接过了那包糖,又问道:“为什么你要把你的东西给我?” “你爸妈不给你奖励点糖果玩具什么的吗?”赵青玉套话道:“爷爷也不给?” 龙牧想了一下,解释道:“家里有零食柜,想要自己过去拿,缺货直接在电子屏写备注就行了——不过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赵青玉觉得不对劲,又追问道:“那玩具呢?你爸妈从来不限制你看动漫玩游戏吗?” “我大概不需要那个,”龙牧歪着头想了想:“虚拟头盔家里有,用来做思维训练用的,平时看看纪录片什么的也会用。” “你小时候——”赵青玉搂着他往前走,一转角就看见了过来接他回家的龙越,下意识的打住了话题,松开了龙牧。 男孩很有礼貌的说了声拜拜,作势要跟姐姐走了。 “等等,”赵青玉注视着他,突然询问道:“我们是朋友了吗?” 龙牧拿着那袋草莓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是小礼物,点了点头道:“爷爷说我们是朋友了。” 龙越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眼他们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带着他离开了。 赵青玉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可龙牧拿着糖的时候,就跟拿着一架天平和烧杯一样,根本没有别的反应。 他以为……他会撕开包装袋,然后两个人一起边吃边聊。 什么叫你爷爷说我们是朋友……你自己难道没有概念吗。 —— 孔知遥跟着厉栾在安全区外行走,一路都在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带个口罩。 他原本以为,这古代的扬州城会跟影视城里的一样,气派古朴还带着别样的情调—— 没想到越往外走,越能闻见些奇奇怪怪的味道。 政府开放的两条临河街道和政府区是安全区,其他地方都只有扬州原住民和官员可以自由进入。 孔知遥跟着她去调研具体的城市情况,这才发现出了那两条街,就全是矮屋瓦房甚至草屋了。 这个时代没有垃圾桶,而且有的人家会焚烧些奇怪的药草,地面也是不太平整的土地,根本没有水泥地。 他原先还挺喜欢看艺人的幻术和傀儡戏,可真的进入这些原住民的生活区以后,才感觉到了这种巨大的落差。 怎么会有人,穷的连砖房都盖不起啊。 这一路上,往来的游人都在用奇异的眼神打量穿着七分裤的厉栾,看她的鞋子和胳膊,再有些忌惮的看看她身后跟着的下属们。 “现场踏勤对于城市规划而言非常重要,”厉栾转身跟其他人解释道:“目前的重点问题是整合过于庞大的宅院区,和这边的聚集生活区,还要确定核心物资的存放位置。” 旁边跟着的下属小声道:“这一片的消防安全都不能保证啊,只要着火就能烧一整条街。” 虽然不远处就是河,但明显一桶桶水救火根本来不及。 厉栾继续往前走,评价道:“排水排污系统利用了自然落差,非常科学——消防局那边要把这做重点防火区,还有就是交通问题……” 孔知遥渐渐落到了队伍后头,有些心不在焉的听他们讨论工作,越发觉得奇怪。 这些古代人都落后而且贫穷,干嘛还对他们这么好啊。 再说了,你把好东西给他们,人家还不一定领情呢——还不如都拉去做苦力,挖挖煤算了。 “对了,”厉栾停下脚步,询问道:“小陈,这个时代的人有什么公开的社交活动吗。” 小陈突然被点了名,紧张的回忆资料道:“节庆活动很多,而且贸易往来多,灯市、庙会之类的都有社交性质。” “具体呢?”厉栾询问道:“扬州的女子可以自由进出,和男性外出同游吗?” “节庆期间好像可以,”小陈想到了什么,马上道:“宋国好像有个叫司马光的思想家,宣扬的是‘女子十年不出’,但从事手工业、餐饮业的也有一些女子。” 那是为了生计所迫才出来的。 厉栾叹了口气,开口道:“广陵礼堂已经快建好了。” “已经建好了,之前因为粉漆散味,还有软装的缘故,一直没有投入正式使用。”旁边的秘书接茬道:“另外初学和国立图书馆都已经装修完毕了,还在往里面搬桌子板凳和书。” 厉栾揉了揉眉头道:“广陵礼堂现在归我们管,你安排下去,十天以后开始在周末办舞会,时间先定在每周六晚的六点到九点。” 孔知遥凑在旁边听她说话,忍不住道:“这个时代的人怎么会跳交谊舞啊,她们戴着手套也不敢摸男人的手。” 厉栾听到了质疑的声音,缓缓看向了他:“你是谁?” 孔知遥被这话问的有点懵,下意识地解释道:“我是……实习生。” 其他人也都停下了记录,整齐的扭头看向了他。 孔知遥被看的脸上发臊,只强行辩解道:“本来,本来就是啊,这些女人三观都形成了,平时出来散步都要三五成群,不敢跟男人对视,你现在让她们出来跳舞,这是在为难她们啊。” 他越讲声音越小,被所有人看的脸上烧得慌。 厉栾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慢慢道:“所以才要临国的人跳给她们看。” 到了那一天,临国的姑娘们要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大方自然的排队入场。 那天会有繁花点缀,礼炮相迎,还要有一个个绅士带着他们入场。 哪怕一个扬州人不来,都要表演给他们看。 更何况,江银的人们本来就喜欢一起跳舞唱歌弹吉他,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既然都被大家看着了,孔知遥索性问到底,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道:“我不明白,现在国家最紧张的不是基建吗?你为什么要花时间管这些事情,而不去造房子造隧道造城墙?” 那些女人出来或者不出来,又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啊。 厉栾听到这里,缓缓转身看向其他下属,问道:“你们也想知道吗?” 有好几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孔知遥见有人应和,底气也足了几分。 “这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厉栾回答的很慢,明显在组织语言:“这个实习生,我问你,扬州城大概有多少人?” “现在应该有十万人了。” “江银呢?” “差不多六万……” “那么,你觉得是在交流下,哪边的文化会渗透的更快?”厉栾询问道。 “当然是临国的啊,”孔知遥想都没想就回答道:“临国这么先进——” 他说了一半,话卡在嗓子眼里了。 “如果你在一个新班级里学习,里面有百分之七十的人都认为,女人应该关在家里相夫教子,不应该参与政治和学术,你觉得,你不会被影响吗?” 孔知遥愣了下,下意识道:“我们都接受过现代化教育啊……” 不,人在大环境下,就是有从众性的。 文化输出和渗透,不是靠智商就能抵抗的事情。 “宋国和老扬州的女人,都负责养育孩子,传递同样的观念。”厉栾慢慢道:“你觉得,是临国的生育率高,还是扬州的生育率高?” 孔知遥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那些资料,还有整理过的文件,把话都咽进了肚子里,终于低了头。 他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厉栾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这些人哪怕房子都没有,也会拼命的生一窝出来。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避孕措施,生了孩子也会扔到河里淹死。 “不能不改变,也不能不影响。” 在广场上放任那些小姑娘们唱歌跳舞也好,在礼堂里开舞会也好,同样也是文化形态的输出。 厉栾知道柳恣现在没时间操心这些,他的心思全系在四国的对峙和基建上面。 她要的,是能鼓励越来越多的宋代女性从房子里走出来,不再成为任何男人的所有物,不再成为任何父权的寄生品。 未来的各种岗位和学术研究里,应该有越来越多女性的影子。 扬州人势必会在十年甚至三年内渗透入临国人之中,连初学都是为了给他们扫盲而设立的。 文化渗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在民政局、警察局成立以后,家暴和性侵的案子以飞快地速度上涨。 和离的女人也越来越多,还有人来主动寻求保护,试图摆脱夫家的骚扰和侮辱。 而扬州城内和离的女子在没有生存能力的情况下,都被民政局安排到了不同的工坊和工厂里,开始学习新的谋生途径。 哪怕是帮忙洗洗衣服做做饭,都可以养活自己。 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但总要一件 在考察完了以后,另一个秘书带着四五个郎中已经等在了建设部的大厅里。 龙越坐在旁边休息,明显已经接受过了检查。 卫生局的宋玥局长在组织仅有的医生建立医学部,筹划培养医学人才的基础方案。 目前高级疫苗短缺而且药品稀少,但这种宋国特色的医生还在政府的试验和观察状态。 这四五个郎中都是郭棣和其他当地世族推荐的人,今天也是过来帮他们每个人进行体检。 厉栾示意下属们可以去沙发上休息和诊脉了,自己径直拎着公文包回了办公室。 她还有好几份文件没有看。 龙越意识到厉姐完全没有检查身体的意思,叫了个面相温和的小郎中跟自己一起敲门进了办公室。 “龙越?”厉栾抬眸道:“带他来给我检查身体?” “嗯。”龙越露出无奈的笑容:“你总是熬夜加班,看一下也没什么。” 那小郎中看见了厉栾身上的制服,意识到这是个官,略有些拘谨的坐下来,不安的再次询问道:“真的不用丝巾隔着吗?” 厉栾一只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搁在那垫子上,完全没有被异性触碰的羞臊:“来。” 龙越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小心地关上了门。 那郎中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诊脉的时候非常专注。 “浮而兼细。”他观察着厉栾的气色道:“劳烦稍等片刻。” 龙越坐在了她的左手侧,悄悄的观察那手链旁的刺青。 由于手腕处垫着东西,那链子滑在一旁,露出了完整的刺青。 她从小学小提琴,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这是什么。 一个……休止符。 为什么要在手腕,还是接近动脉的地方,纹一个休止符? 厉姐好像说过,这手链是柳元首送的? 这两个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郎中在旁边越诊越觉得古怪。 这是浮脉,而且气血两虚。 可这女子既然没有婚配,也没有生育过,为何会有种身体曾严重受创的迹象? “敢问大人,可曾生育过子嗣?” 厉栾看着电脑屏幕,淡淡道:“没有。” “可曾得过重疾?” “没有。” 那郎中收了手,擦了把汗躬身道:“是在下能力尚浅,总觉得大人曾屡亏气血,如今脾肾两虚,可能是错诊了。” 厉栾点鼠标的动作顿了一下,半晌道:“你退下。” “喏。” 龙越坐在旁边,把目光从那休止符上移开了,下意识道:“还需要再叫个来么?” 厉栾仿佛察觉了什么,摸着手腕瞥了她一眼笑道:“没事,你去忙你的。” 有些事情,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辛弃疾坐在办公室里,专注的整理着来访记录。 大概是胡飞忙完了的缘故,现在开始带着他熟悉更多的办公室工作流程,还会带着他去外头新开的烧烤店里喝一杯。 他适应这个新角色非常快,学习能力也相当不错。 门被敲了三声,一个矮个子男人探进头来。 辛弃疾下意识地起身,认出这是农业局的局长蔡余萧。 “您好,柳元首出去了。”他询问道:“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噢,我不是找老柳的,”蔡余萧推了推眼镜道:“跟我走一趟。” “农业局里缺个书记官,柳恣让你过去补个差。” 辛弃疾愣了下,下意识道:“农业——农业为什么需要书记?” 农业不是躬耕之事吗? “哈,”蔡余萧笑眯眯道:“这里头的学问可就大了。” 第57章 医药 这一路上,蔡余萧都相当的自来熟。 他和柳恣本来就是好友,也从他口里听见了许多有关辛弃疾的奇异之处,从一开始对这颇为聪明、而且肯主动接触现代文明的年轻人就颇为感兴趣。 正因如此,他早就和柳恣商量好,等辛弃疾熟悉办公室和行政系统的操作以后,把他带去农业局历练。 其实卫生局和其他几个部门都很缺人,但相对而言,这里的东西他更容易理解,也只有自己这个头儿的年龄与他更近。 如果把辛弃疾安排到暴躁老哥吴恭那里去,搞不好当天就被打击到想辞职了。 “您和柳元首是朋友?”辛弃疾看着挡风玻璃外清晰可见的景物,好奇道:“我们不是往郊外走吗?” “不,去办公室。” 农业局为了上下班方便,选址没有挑在靠中心的政府区,而是在接近城郊的地方买下了一个世家大族的宅院,同时建立了新的出入口和安防体系。 宅院里的一部分厢房被拆了干净,花了三四个月建了四层砖瓦楼,并且连了水电和网络。 厉栾由于和蔡余萧私交不错,在帮忙设计房屋的时候添了不少扬州的元素,让古今式的楼与景能够完美的交融在一起。 许多年轻人抱着资料和仪器在走廊中穿梭,在看见蔡余萧的时候都表现的颇为恭敬。 “蔡局长。” “蔡局好。” “蔡局。” 辛弃疾跟在那矮个子男人的身后,有种进入新世界的感觉。 参政院内部紧张肃穆,大家由于工作量颇大的原因,基本都没时间谈笑。 虽然胡飞和孙赐都是很贴心的好同事,但平时跟柳恣一样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偌大的办公室和公寓都归他一个人独享。 “你以后骑共享单车上下班,呃不会骑的话,我安排人教你一下就行了。”蔡余萧解释道:“出入都直接扫二维码,你的手机和手环上都有,应该会用。” “会用。” “基本的办公软件都学会了吗?” “学会了。” “很好。”蔡余萧把他领到工位上,低头抄来一张纸写下了一行账户名和密码。 “蔡局,”旁边的秘书走了过来,把准备好的单子递到了桌子上。 辛弃疾看了眼那个账号,好奇道:“这个是行政账号么?” “是我昨天帮你申请的。”蔡余萧眨眨眼道:“作为我的助手和书记官,你的主要职责就是帮我整合资料,再根据实验结果和需求提供对应的信息。” 秘书大概意识到蔡局长有意亲手教他,非常识趣的去忙自己的事了。 “资料的位置,在知网。” 知网? 那是什么? 谈话之间,蔡余萧已经拿过了键盘,开始帮他输入账号。 进入页面有个巨大的LOGO,中文写的是知网,英文则是HNKI。 “这个东西的存在,等于国家知识基础设施,”蔡余萧跟他解释着检索和相关的用法,一边说明这个东西存在的意义:“虽然时空异变之后,我们就进入了局域网的状态,好在镇子的数据库一直有同步更新备份的设置。” 从1998年世界银行提出这个概念起,各国都开始建立自己的国家知识基础设施。 他们用数字图书馆储存了大量的文献和资料,同时也将国家80%以上的知识信息资源进行了数据化。 从社会科学到信息科技,从医药卫生科技到经济管理,可以说全门类的知识都完成了储藏和分类。 “现在各局都开放了访问和下载权限,但小赵那边也进行了相关监控,”蔡余萧调侃道:“你要是搜索什么违禁字词,可能会触发网警监控,会有人来抓你的哟。” 实际上,有关军工和核心科技等领域的资料,现在被设为了禁止访问的状态,哪怕他有意窥探也没办法进去。 辛弃疾点了点头,接过了那张秘书递来的打印纸。 左边写的是注意事项和要求,右边写的是对应词条—— 水田灌溉 植株培养 水稻增产 大棚技术 …… “这些词条需要你一个个检索和下载相关内容,具体要求在下面也写好了。”蔡余萧打了个哈欠道:“既然办公室软件都会用,那多的应该不用我教。” “请问,”辛弃疾好奇道:“需要我把这些都编成一本书吗?” “编书需要其他的软件,你先把PDF文档按顺序放好,文件名命名规则纸上有写。”蔡余萧的手机响了起来,明显还有人催他办别的事情,他眨眨眼笑道:“欢迎来到农业局。” 辛弃疾学过打字,也明白文件的下载和保存方式。 他仔仔细细的读完了纸上的所有要求,再次抬头看向了那个知网的标志。 也就是说,这个就是虚拟的国立图书馆? 所有的科学知识全都在这上面? 他随意找了一个词条,输入了进去。 点击搜索之后,大量的对应论文出现在了下面。 这些——这些都是种植水稻的技术?! 那青年懵了半天。 他虽然自己没有实际上种过田,可耕作之律还是清楚的。 这千百年来,种田不都是播种除草、浇水除虫? 由于蔡余萧走之前说先适应下环境,今天没有工作进度要求,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搜索引擎,开始在内部数据库里找‘农业史’。 现在的时间点,是宋朝,并不清楚是公元多少年。 但从2030年放眼回望,已经被整理出了清晰的农业发展史。 从刀耕火种,到精耕细作,到化肥和农药的兴起,再到后期的规模化养殖…… 辛弃疾几乎是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嘴,不敢惊呼出声。 如果说从前为什么没有惊异到这种程度,那是因为化学、物理之类的东西,都与他太远了。 以至于辛弃疾在学光的传播、牛顿定律的时候,都有种投身入道教修习仙术一样的感觉。 只有在实用技术方面,他才能感觉得到真真切切的差距。 而这种落差感,让他不仅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甚至能听见心脏狂跳的声音。 宋国金国且不论战争对百姓的影响,无论南北皆是跟着时令劳作休息。 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冬天休憩。 可是,到了一千年以后,人们不仅可以对抗天地寒暖,还能控制雨水多少,甚至直接降雨! 他略有些颤抖的点开了一个相关的视频,上面的直升机在播种造林,落下的种子犹如暗棕的阵雨。 这是——这是逆天而行! 这是科学! 两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同时响了起来。 过去二十年的旧认知,教给他的是天命难为,教的是顺时而为。 可这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他学到的是所有的气象变化、所有的自然规律,都是可以被分析和利用的。 打雷是因为有充足的水汽和对流运动,下雪是水的凝华和固态降雨,就连地震也是因为地壳运动,而不是因为星辰之乱,或者世有妖孽! 科学几乎可以说明一切,而当这些东西能够被人理解之后,就全部成为了可以利用的工具。 宋国和金国,如何能对抗这样的临国! 临国的这一切,都是千年之后智慧的凝集,把宋国最聪慧的十个学者聚在一起,也未必有一个临国高中生懂的多! 科技的影响,不止是在军力上,哪怕用一点点放在休养民生之中,都会有极为恐怖的效果。 未来的宋国,该如何面对这样实力可畏的临国! 辛弃疾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只觉得血液都要凝固不动了。 这根本不是他能够往下想,也不是他能够解决的问题。 哪怕自己现在连夜跑去临安,能够面见圣上将一切和盘托出,也没有一个人会信他的话! 他缩小了农业史的窗口,打开了知网的搜索页面。 《天华省水田节水改造的可行性分析》 《膜下滴灌水稻水—肥—盐—产量规律及优化灌溉制度研究》 《试论低压管道水田灌溉的实践要点》 …… 蔡余萧的那句话,依旧在他的耳畔回响。 “柳元首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你好好修行多加班,工资肯定不会少的啦,放心。” 柳恣从离开那个房间之后,其实就没有再跟他交谈过公务以外的东西。 可其实上,他已经把所有知识的财富,都已经放在了自己的眼前。 辛弃疾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去洗了把脸,回来开始下载和整理论文。 他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 “接下来见您的是钱局长,讨论特斯拉电圈试验的进度——” 孙赐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下,下意识道:“宋,宋局长?” 柳恣刚接待完上一批官员,正揉着太阳穴放松一点。 “您不是被安排到下周二了吗?” 宋玥露出和蔼的笑容,身后还跟着抱着一摞资料和打印稿的秘书,温和道:“我和钱局换时间了。” “哦哦好的,”孙赐把他们引入办公室,略有些忐忑的看向柳恣:“那我……” “你先去休息,我开录音笔,等会给胡飞整理内容就行了。”柳恣知道她跟着自己连着加班三天,确实也不容易,只吩咐她先去隔壁办公室的躺椅上小睡一会儿。 宋玥是个保养颇好的中年女人,听说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她穿着讲究,制服被熨的没有皱纹,而且说话和举止都非常斯文。 和钱局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待那两人坐下以后,孙赐给三人倒了热茶才走。 柳恣由于用脑过度的原因,还在揉着太阳穴。 “宋局长,这次来是谈卫生局的什么事情?” 在时空异变之后,卫生局的存在就非常的尴尬。 本身江银镇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都没有科研和医学研发的功能,药厂里的科研人员都是从外省自招的——只用在卫生局这里系统备案就行。 可是在异变之后,医院必须要调整治疗优先级,很多事情都陷入了理通情不通的状态。 比如高血压和糖尿病的患者,在电力恢复之后都能陆续领到差不多效果的替代药,但某些重病患者的药物都是从外省引进的,医院现在根本不能补货,也没办法给他们换器官或者换骨髓。 也就是说,某些重病患者只能眼巴巴的等死。 柳恣在当时第一时间派了大量警力守在镇医院的门口,甚至动用了防爆力量。 在头三天,大家还不肯相信政府广播的时候,骚动还没有爆发。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时空异变的情况从各种方向被证实的时候,骚动和暴动开始爆发。 为此军部甚至直接派人过去用高压水枪驱散,差点上了烟雾弹。 在发现政府管制如此迅速的人群下,医闹仍旧没有被束缚。 有两个医生直接遇刺重伤,最后备用电源启动造无菌环境给他们抢救,才勉强救回两条命来。 ——可那两个医生为此直接脱了白袍,拒绝再为任何人看病了。 很多事情,不是民智未开,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们能看得见药房没有办法补货,能看得见连领导的母亲都倒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可是他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也根本不能接受家人的离开。 因为愤怒,因为眼睁睁看着亲人咽气的痛苦,他们需要找一个泄愤的途径,更需要一个泄愤的理由。 都是医院的错!都是那些狗医生狗护士的错! 要不是因为他们,我的家人根本不会死! 去反叛政府是没有意义的,菜刀抡的再狠都不可能躲开高压水枪的冲击,这时候联系报社什么的也毫无意义,整个镇子犹如一个孤岛,根本没有办法再解决这绝境。 半年内死去和病危的人可能只有几百人到一千余人,可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家庭,甚至是四个家庭。 越是如此,爆发的情感根本不能被理智控制。 柳恣早就预料了这个情况,直接下令开启A级安检系统,在镇医院前后出口都进行管控。 所有人进出医院的时候,无论任何理由,都不能把违禁品带进去。 这其实是个非常影响医疗诊断的事情。 虽然医院能够分得一部分的备用电,之后也恢复了供电,可是安检意味着要搜身搜包,意味着哪怕是担架抬进来,都要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藏着刀! 整个镇子有五六万人,但实际上除了镇医院以外,就只有两个条件一般的卫生院,而且这三个还紧急合并过了。 每天近万的人过来就诊探病,都需要通过安检门和安检闸,整个医院运转的效率也在相应降低。 更可怕的,是儿科。 年初时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而且越来越多的药失去供应,确诊和治疗变得更加艰难。 成年人知道要活下去,要和医生沟通治疗方案,沟通如何物理治疗或者进行低麻小手术,小孩不会说话,只会哭闹抗拒问诊,大人又多半没有医疗知识,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老爷爷老太太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更加容易造成情绪上的爆发。 只有两个医生被捅,可是有更多的医生要面临叱责、逼问甚至是唾骂。 要不是门外增加的警察越来越多,可能还会有不少流血伤亡的情况。 江银没有大学,更没有能培养医学生的学校,可以说现在还活着的这些大夫都是绝无仅有的医科人才,满世界都再找不出多的来。 那两个因为被捅而拒绝履职的医生,不仅仅是整个医院的损失,更是整个国家的损失。 柳恣在处理这个事情的时候,非常少有的动了怒。 他看完了笔录,知道这捅人的三个男子都和医生没有病患关系,他们伤人完全是为了发泄愤怒。 可是他们影响的,是多少人的就诊和生命! 在这种异常状况下,连劳改犯都要被押到军部的特殊分队服役,把人关个二十年还管吃管住完全是在给福利。 别的事情都可以按法处置,可这件事不行。 这是柳恣第一次动用,或者说利用民意。 他在江银的广场上,让那三个男人跪在所有人面前,直接由院长宣读了他们的罪行。 受害医生的所有信息都被保护隐藏,但高清打印了这三个人的巨幅照片,在广场上挂给所有的人看见。 所有的后果都在孙赐的钢笔下变得清晰而冷峻,以至于在院长读完之后,整个广场的愤怒直接到了沸点,有人直接把鞋子砸到那三人的脸上,而那犯人的亲属也被人指认出来,一个个面红耳赤,却根本没办法躲开人们的问责和愤怒。 有几个护士那天也去了现场,竟看见从前医闹的人,如今也化作正义的那一方,骂的比谁都响。 那三个男人在群众的投票选择下,最终判了死刑。 因为他们毁灭的是国家的财产,后果是不可逆的。 而且他们在伤害医生的时候,都是发了狠的捅刀子,伤的地方都是要害,而且不止一刀。 如果医生得不到有效的保护和补偿,谁还敢当医生? 没有人肯当这得罪人的角色,谁来保护江银镇? 这个事情在传遍全镇之后,医院终于回复了安静和秩序。 于此同时,柳恣签署了宋玥上交的分级治疗方案,开始允许医院拒收重症病人,将更多的医疗资源用于救更多的人,而不是病得更重的人。 残酷的说,这世上绝大部分的绝症,都是靠钱来续命。 能够被根治的,都少之又少,而且都需要高端的药物和治疗方案。 可现在钱相对而言,没有意义。 这只是个工业化的小镇,资源有限能力更有限。 由于那三个医闹犯刚被枪决,没人敢抗议这新的政策,也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 在那以后,医疗秩序开始变得越来越好,基础药品的生产随着供电和供材的恢复,再次开始恢复运行。 整个江银镇有两个大药企,一个是赵氏药业,一个是才禄药业。 由于时空异变的原因,两个药业的高层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缺失,赵氏药业的两个核心负责人,也就是赵青玉的父母当时都在外省出差,按照继承法,他们的股权直接落在了这孩子头上。 大部分失去拥有者的股份按照政府的新政策,由同层次的人进行拍卖,但所拍金额全部归政府,用于国防和限额能源供应。 宋玥原本只想早点退休回家跟孙子玩,谁想到突然来这么一茬,也只能想着法子维护镇子里的秩序,让绝大部分人能平安喜乐的活下去。 但扬州城和江银开始接洽,人**流的越来越频繁,防疫措施也越来越难。 现在没有生态保护的需求,也不可能有扬州人能进入江银城,卫生局把绝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在医药局的建设,以及即将成立的江银大学医学部的组织上。 宋玥在确认下属能管好本城的事务以后,才终于预约了新的会议。 江银镇的领导班子,革新过三次。 宋玥虽然年纪比电力局的吴局长大许多,但吴恭是第一批被分配过来的知识分子,她却是第二代被返聘回来的官员。 曾经WEHS病毒在华都爆发,她是一线医疗人员,不仅专业能力过硬,指挥和防疫思路也非常清晰。 “柳恣,你要知道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扬州不仅有鼠患和狂犬病隐患,所有本地人也是没有接种过疫苗的。” “也就是说,一旦疫情爆发,这十万余人,都可能会死。” 第58章 疫苗 柳恣接过了资料,低头看的很快。 在医改之后,疫苗分为一类和二类。 一类是而且按照国家要求必须接种的,而二类则是自费自愿接种的疫苗。 一类疫苗包括麻风、乙肝、卡介苗等等,接种这类疫苗本身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新生儿的健康,同时也是在遏制传染病的产生和爆发。 他看向宋玥,询问道:“扬州城,或者说宋国的卫生防疫情况如何?” “有初级的隔离意识,也有通风和除垢的概念,但是他们没有疫苗,也没有接触过针头。”宋玥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另外,本地有种治疗方式是针灸,据说是人体有不同的穴位,可以通过针灸缓解风湿关节炎等症状。” 柳恣嗯了一声,继续看相关的东西。 宋玥虽然来得迟,但是报告上内容详实,分析清晰。 比如有的传染病根据和当地医生的多方确认,可以确定主要在四川、广西一带频发,但是在扬州这种偏江南的地方非常少见。 还有的病症比如乙肝,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相关概念,发病率和过往情况没有人清楚。 “你一共把这三样要务放在了最前面,”他念道:“卡介苗和牛痘的播种,以及脊髓灰质炎疫苗糖丸的定期分发。” 柳恣之前因为有在卫生局开过会,对前两种都颇为熟悉。 卡介苗防的是结核病,牛痘防的是天花—— 但是这个糖丸是什么东西? “糖丸应该是最方便散发的东西。”宋玥露出复杂的笑容来:“这个东西是用来防疫小儿麻痹症的——这种急性传染病在二十一世纪的大部分国家都已经绝迹了,但是对于现在而言,仍然是多发的情况。” 这糖丸虽然里头含有病毒半成品和维持液,但是外面裹着的糖丸是用奶油、奶粉、葡萄糖做成的,不光是这个时代的小孩子,恐怕连大人都会想着要。 “这个事情单纯做政府公益来做,我当然可以吩咐骆忒批经费,”柳恣看完了所有的报告,放下纸道:“但是,不能一次性都给出去。” 宋玥皱了下眉头,提示道:“柳元首,我们谁都不知道疫病会在什么时候爆发,而且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是小儿麻痹症的易感人群,接种的时间越晚,因为生病而终身瘫痪的孩子也会越来越多。” “从一个医生的角度考虑,你的结论没有任何问题。”柳恣温和道:“但人性本身就是,上赶着送到面前的,不能算好东西——想着法子抢来争来的,反而是宝贝。” 宋玥看着这个年轻的后生,突然说不出话来。 “我清楚推广疫苗的重要性,而且也知道药厂那边已经能恢复生产疫苗了。”柳恣认真道:“但是这个事,你不能急。” 你把这种种的好处捧到这未开化的众生面前,他们只会更加的警惕和提防。 宋玥是个卫生工作者,她虽然参与政府会议,本身是个官员,但是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救死扶伤上面,目的性纯粹而且非常忙碌。 可柳恣不一样,他的出发点就是一个全局的控制者。 如果贸然的进行大规模的疫苗接种,去大批量的赠送糖丸,哪怕派二十个工作人员去宣扬其中的种种好处,也会引起越来越多人的猜忌和疑心。 ——天下哪有这样好的馅饼能凭空掉下来? ——吃了这颗糖不会被你控制,反而还消灾免病? 可能药没发成,骚动和各种谣言就会四处散播,整个城市越发难以控制。 宋局长有许多的话想问他。 你为了舆论和环境,控制疫苗在扬州城的接种速度,你拖一天,就可能有不知其数的小孩和大人死于肺结核或者小儿麻痹。 这种环境下,医疗环境如此恶劣,能看得起病的人这么少,你拖的时间越久,有病难治的人就会越多。 所以这都是必要的牺牲吗? “你的预期接种量,我希望可以削到四分之一,也就是两千人,限号而且需要登记或者补登身份信息,二次、三次领糖丸完成疫苗接种时也必须要进行身份核查。” 柳恣把几份文书退了回去,语气温和而坚决:“舆论工作我会让孙赐帮忙解决,但有的东西,只能慢慢给。” 其实如果和赵氏皇室交好,可以给他们即将到来的两个新生儿播种疫苗。 但这个想法在柳恣的脑子里过了一圈,还是被打消了。 太多东西需要解释,而且原本的好意也可以被赵构身边的那些文盲猜忌出种种的阴谋出来。 那两个孩子如果能平安长大,也是福大命大。 异变之后,有太多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被散播了出去。 疫苗、电灯、电瓶车、数字……还有钱凡马上要带去临安的闪光弹和玻璃。 柳恣那天和白鹿在白府里喝茶的时候,就提过这一茬子事情。 “是的。”白鹿慢慢道:“在异变之后的几年里,我们任何不经意间的举动,都可能改变整个大陆几百年的局势。” 他们现在就像茫然的蝴蝶正扇动着蝶翼,殊不知这细小的举动会在未来形成怎样的飓风。 农业局。 辛弃疾生得俊朗又年轻,非常的受局里一群小年轻的欢迎。 他们虽然好奇这男人怎么梳着发髻,但都表示他穿个麻袋都好看,没事就围过来叽叽喳喳的分零食聊闲话。 最近最热门的话题,大概有两个。 第一是这扬州城里要开放领号,领到号的可以接受医圣的赐福,得到免疫灾病的宝丸和宝针,由于医圣闭关修炼,由他的弟子来代为授药授针。 条件是,药必须按照规定时间,隔月连服三次,否则就会身中寒毒。 而授针微有疼痛,但决不许打骂侮辱、调戏骚扰女弟子。 辛弃疾听着他们这一套明显是胡诌的说辞,心里的感觉非常微妙。 像什么医仙医圣的名号,自己从前还真的可能非常好奇,以至于真的可能过去排个队见见真人。 可是他现在明显能够反应过来,这都是政府为了安抚本地人的说辞。 ——因为强行开民智不现实,还不如用他们的原生态语言来解释这事情。 辛弃疾抱着手里的那一小罐巧克力曲奇饼,好奇道:“医圣——是谁啊?” 这不科学啊,按照临国的风尚,怎么可能真有个这样的人存在? 坐在桌上的小姑娘晃悠着小短腿,眼珠子转了下笑眯眯道:“大概是希波克拉底?” 旁边的人自然笑作一团。 这个事是在广场上临时宣布的,而且大有几分‘这是天大的好事,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根本不像平时广播什么事都要念三遍。 这次广播一遍的语速极快,而且是用普通话念的。 由于交融的江银人和扬州人越来越多,虽然两种话语从音调、咬字方面有所区别,可渐渐的也有人开始能听懂普通话,看得懂简体字了。 很多人明显察觉到了情况,就去问广场上练舞和唱歌的小年轻,自然听了一耳朵医圣有多神乎其神的说法。 扬州城如今限制到只留十二万人,而这神药可以永久辟除某病不说,还只收一文钱——就两千个名额啊! 那些个学会排队,听得懂什么叫领号的油子,第一时间去了广陵礼堂的门口,大晚上的就开始排。 跟风的人明显越来越多,消息也跟长了脚似的往外传,到了子夜时刻,过来排队等药的人就已经铺满了整条新街。 那些住的略远的大户人家也得了消息,又听说只能本人过去领药领针,急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们断然不肯把女儿放去,哪怕不用排队也不会让家里女眷出去抛头露面的。 可是,这临国人的神异之事传的实在是真真切切,还有他们驾驭的那铁皮怪兽也威风神奇,如今赠药的事情如何能有假! 大概是中上等人家还在考虑要不要纡尊降贵的去和庶民们同列时,队伍已经排满三千人了。 宋玥和柳恣都在暗中观察情况,悄悄改了发药的时间,让他们在凌晨六点就可以开始接种疫苗。 而对应的数量,也从两千增加到了三千,点到为止。 做好事还要半遮半露,也真是没谁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政府组织政府掏钱,可真要说不收一文钱,怕是连街上的乞丐都不敢来。 工作人员也已经提前在礼堂里确认各种事项。 身份和样貌必须确认,而且糖丸要看着他本人服下,并且说明如果悄悄把糖给别人吃,可能会引起寒毒之症。 外面排队的人在或躺或靠的休息,而里头的人忙了一夜。 运送、清点、分批的工序繁杂,电脑系统和扫描系统也在确认稳定性。 来自两个部门的人在临时窗口前各自忙碌,早就打印好的标幅和指引牌也被张贴完毕。 一方是卫生局的人,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避开无妄之灾。 而另一方是来自警察局的人,他们是过来补充收集、二次确认身份信息的。 在第一次攻城的时候,因为手段的简陋和时间的紧迫,政府只来得及确认了大致的人口数量。 第二次人口普查是在供电稳定以后,几乎每个能公开露面的人都得到了对应的二维码标志,可以钉在胸前或者袖侧。 绝大部分有二维码的女性,都是因为要糊口而必须‘抛头露面’的中下层女性。 而有相当数量的女孩子、妇人因为顾及到所谓的名节,一直没有公开露面过,哪怕偶尔出门踏青,也极力的避开巡查的警卫。 这不是靠检查或者广播科普男女平等就有用的法子。 ——文化局的几个老油条甚至已经考虑编一处话剧来进行思想教化了。 从疫苗开始,之后越来越多的政策,都会不断地鼓励女性为了安全或者更多的优惠,能够走出来,能够从一个生育工具般的角色里走出来。 为了表示对她们的保护和尊重,礼堂旁边有一列专门给女子休息排队的单独行列—— 在现代,女子要求平权,不必为她们开辟专门的车厢和特殊待遇。 可这是在女子已经基本上拥有独立人格的状态下,而且明白自己的权力下,才要求的平权。 可古代不一样,这是会议上男女一致同意的事情。 ——她们还不能意识到,自己也是独立的人,而不是被父兄随意支配的工具。 从裹脚到出门,从婚嫁到职业,她们不应该仅仅只是一个母亲。 正因如此,广播中也特意说明了,这能够免疫腿脚之病的糖丸,将优先给十五岁以下的小孩子,以及参与排队的女性。 实际上,这里有太多的事情都在碰撞和冲突。 不光是女子为了避开肢体接触,有专门的排队、休息行列。 有些贪生怕死的旧官和贵族,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挤进了平民的队伍里。 和神医的药,和命相比,有时候面子没有那么的重要。 他们在一开始的时候,态度都极为傲慢和不屑一顾。 攻城之后,有工作人员过来登记信息,或者交涉相关的事情。 有的贵族一眼以为那些穿着制服的都是下人,直接吩咐人把他们赶出去。 柳恣对此很淡定。 你们自己不配合,那有的事我就不跟你们废话了。 政府在强拆宅院改建城区的时候,是根本不管什么贵族平民之分的。 平民大部分都对这新的政权都心存畏惧,想在乱世之中保下性命来。 他们配合,就可以得到对应的房舍和拆迁款,生活条件甚至比以前好几倍。 可有的贵族,当真是携家带口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逃出来的,狼狈的样子据说被几条街的人全看见了。 从去年十一月到第二年的五月,临国上下最优先的任务都是准备应对好战的金国随时出现的侵袭,根本没有多的时间和谁浪费。 因为不配合而损失的利益,没有人会再补给你们。 那些自以为是世家勋爵的人这半年里眼睁睁的看着扬州城变成新的样子,想法子去联系柳恣都碰了无数钉子,最后才懂这新皇帝根本不能巴结,也不会给他们任何特权。 杀人了要偿命,犯事了要劳改。 无论尊贵卑贱,无论男女老少,法律面前一视同仁。 说到底,能够这么简单粗暴的推行政策,还是因为军事力量越来越强,而且底层人民的生活越来越好。 贵族本身因为战乱和临国的政策,撤掉搬离的越来越多,刚好腾出土地和人口空间来接收自北方而来的难民。 现在能放下从前的尊卑之别,和其他人一样过来排队领糖丸,老老实实接种疫苗的,都是被过滤了三四道的新市民了。 而第二道新鲜事,则是由厉栾和文化部共同组织的舞会。 临国人喜欢唱歌跳舞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四角的广场都随着时间得到了不同风格的装点,除了KTV和舞池以外,还安置了旱冰场和一溜长椅。 扬州本地人对这些事情都好奇而畏惧,但架不过热闹啊。 能在扬州久留的,多半是参政院和其他政府部门的小年轻。 平日里工作紧张压力大,这个时候还不放松一下会变智障的。 他们白天能绷着神情和旧贵族讨价还价谈合同,晚上就能醉醺醺的簇拥在一起唱欧罗巴文的小黄歌,还有人带了电吉他小提琴什么的过去,场面便格外的融洽而欢乐。 那些女子的快意和洒脱自然被转换为各种风闻,穿过大街小巷和重重门闱,穿到那些捧着女红和《孝经》的女子手里。 躁动一点,再躁动一点。 你们理应从黑暗中走出来。 原本按照厉栾的安排,舞会应该放在这周末,一方面给年轻男女们交友和放松,一方面也是展现给扬州人看什么叫平等的社交。 未婚时和男子私语不是罪过,露出胳膊和小腿不是罪过,与不是丈夫的人有身体接触也不是罪过。 所有的束缚和禁锢,都应该在这个不断蜕变的城市里消失。 没想到的是,柳恣在和赵构打外交电话的时候,说顺嘴了。 皇帝表示我也想来看看。 这事就从这周末,改到了下周末——既然多了外交性质,那肯定要多准备一下,起码安保方面也要加强点不是? 赵构在一开始,不太敢用手机。 那是一种对宝贝才会有的,小心翼翼而患得患失的心态。 虽然钱凡表示过我们临国的售后服务是最好的,但他也怕得罪这实力深不可测的新国家,用起来都诚惶诚恐。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电话使用频率的增加,赵构不仅学会了没事闲的打电话聊聊天,还学会了煲电话粥。 ——这事儿真是太刺激了。 赵构一开始是以听取战事的名义,没完没了的跟襄阳还有泗州那边打电话。 后来一次手滑,拨到了柳恣那里。 柳恣当时刚好就在电话旁边找东西,顺势接了。 “您好?” 赵构一听到那个君王的声音,差点把电话按掉,笨拙的假装自己谙熟临国的礼仪,也回道:“您好。” 柳恣看了眼来电显示,笑着坐下来和他聊了几句。 柳恣二十多,赵构五十多。 柳恣恋爱谈得少,跟男朋友不会撒娇卖萌。 但是跟这些老干部(?)聊天,实在是再擅长不过了。 赵构虽然屡次套话失败,但是被三五句夸得心花怒放,甚至想去临国见见那皇帝的样子。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虽然事实上,临国是来路不明的国家,更是占了他们扬州城的不速之客。 但是在政治面前,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 现在的客观情况就是,是临国帮他们吸引了金国的注意,临国帮他们灭掉了金国的几万人马,而且愿意扶持他们宋国及他本人重振雄风。 就冲着那两个孩子,还有这几十年来的不举生涯,老赵都觉得能暂时不跟他们计较这夺城之变。 关于皇上一拍脑门决定去参加临国舞会的事情,文武官员们还是象征性的吵了一架。 由于那场大火被太多人目睹,消息早就从临国传过来了。 ——金兵大军围城,他们甚至连一个守兵都没有动用,就直接灭了他们两三万人! 这才是真正的兵不血刃啊! 抛开某些死脑筋的老学究,绝大部分人都明白了一个事情。 扬州和临安如此之近,以至于钱将军只需要一两个时辰就能驾车抵达。 临国留着宋国,没有灭他们的都城,那就是手下留情。 真要想有什么不轨之心,凭借临国的手腕,真的不算什么难事。 而且短期来看,根据电话中交谈的内容,临国有意援助他们抵御金朝的大军—— 如今的宋国强将早已战死或者老朽,且守军被消耗到薄弱的程度,真要打起来不是金兵的对手。 他们真的缺一个临国这样的盟友。 剩下的问题,大概就是吵吵过去观礼该送些什么。 无非是争送字画题词,还是送古董文玩。 赵构在龙椅上看下面的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心不在焉的琢磨着之后的事情。 他想要更多。 这次过去,也是为了看看那扬州城在半年里被改革成了什么样子。 “陛下。”一个官员上前作揖道:“臣恳请,随君前往。” 这是大理寺司直兼宗正簿。 祖父官至尚书右丞,本人也才藻横溢,在京中饱得盛名。 赵构眯眼一笑,慢慢道:“陆放翁好兴致啊。” 第59章 边缘 男人总有两个癖好。 逼善妇为娼,劝妓子从良。 他们通过用各种手段占有本不属于自己的女人,再套上道德或审视的枷锁,让那女人看起来仿佛受辱肮脏,为此甚至洋洋自得,觉得自己颇有本事。 又摆出一副伪善而正直的面孔,在风月场里唤那些出卖色相的女人金盆洗手,排出些小钱来展现自己的慈悲。 口口声声地骂着荡妇婊子,可根本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身体。 那恐怕自己比婊子还不如。 云祈最终没有得官职,而是被找了个由头,封了诰命,出府摇身一变成了扶风郡夫人。 金国的诰命是跟着宋制走的,完颜雍给云祈的也是最高的等级,相当于是将相之妻。 云祈管他要了个懂得朝中上下情况的小吏,自己在府里住了一个月。 中间她倒是没出来招惹谁,倒是有越来越多的男人像闻着了她身上的脂粉味儿,前仆后继的过来找由头登门拜访,想着法子见见这临国来的女贵族是个什么姿色。 完颜雍不把她放在朝野,一是有意保护,免得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效力就被谁暗害了,二是心存提防,还不敢把宫里的情况全都暴露给她。 就连那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小吏的人,也是他身边最亲信的暗线。 不过从那个小吏被折腾到两颊发青,脚步虚浮的情况来看,确实这差事不仅是个脑力活,还是个体力活。 唐以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个女人怎么就从女奴变成了郡夫人,更不能理解她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的与众官往来,连完颜雍进出她府中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掩饰。 而那些与她有过交际的男人,在看向彼此的时候,都露出了隐秘的笑容。 唐以坐不住了。 他虽然从前在心里赌咒发誓,绝对不要去招惹那个疯子,但他必须搞清楚这女人想闹什么幺蛾子。 他无论如何,都和她有同样的临国人身份,极有可能会被波及,所以至少要过去一趟。 唐尚书过来的时候,云祈在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吃着点心。 她如同过来度假一般,日子过得闲适惬意。 完颜雍竟也就肯这么养着她,几乎所有的要求都应允了—— 除了男人。 完颜雍自己是个男人,也清楚一件事情。 在情事上,无论男女都不靠谱。 人在清醒的时候,是管得住心和嘴巴的。 可碰到缠绵悱恻的情事,大多女人管不住心,大多男人管不住嘴。 女人容易被热吻与碰触所俘虏,而男人为了证明自己的雄武做出种种傻事来。 所以聪明如他与唐以,都不敢轻易去碰云祈。 可是,其他男人未必能明白这个道理。 完颜雍原本以为,自己派眼线盯好这女人,就能控制住局面。 没想到他拒绝了那女人养面首的要求,自己手下的一批官员竟都如发情的狗一般蹿了过去。 她吹笛打秋千,就有人争先恐后的趴墙根去窥伺。 她在门口的长椅上晒太阳,各路人就装作无意般经过,去看她姣好的身段和姿容。 后来完颜雍才知道,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和她交集太多,种种安排看似是自己深思熟虑,其实都中了她的套。 不过那时候已经晚了。 唐以一进那府苑,就听见了四处风铃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云祈喜欢花,这檐外窗旁小亭侧就布满繁花,花色之妍丽犹如锦绣满堂。 唐以跟随指引穿庭过湖,在亭旁终于看见了那女人。 她穿的更加讲究精致,也更像个古代人。 宋金妇人皆喜欢花冠珠冠,她却懒得缀饰满头,只在耳侧簪了一朵芍药花,乌黑的长发散落至腰际。 青萝绣为翟,贡第一品命妇。 上马裙由郁金香根染成,淡金色露着几分华贵。 云祈穿不惯弓头鞋,便有人忙不迭送来珠翠点缀的宽脚双鸾鞋,做工也是一等一的好。 女人梳妆打扮,忌讳把太多的颜色揽在身上,免得自己显得俗艳不堪。 可唐以记忆的很清楚,他见过云祈太多的样子。 她垂下长发,既可以如无辜懵懂的高中生一般,沾染上几分不自知的清纯,又可以如夜店里拎着昂贵限量包的贵小姐一般,俗透了也格外好看。 如今这一身复古打扮,配上这碗大的白芍药,竟也说不出的合宜。 “唐尚书来了。”云祈打着扇子懒懒道:“去划船吗?” 唐以在她面前根本不用讲究什么礼数,直接站在她的面前,皱眉道:“你和完——皇上到底在搞什么?” 云祈抬起眸子,慢慢道:“既然来了,自然有很多话要与我。” “坐?” 唐以看了眼旁边完全不打算退下的下人,只觉得头疼。 她活在完颜雍无孔不入的监视里,怎么就这么怡然自得。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逃出来?”唐以也知道自己要问的事情太多,出门之前还专门列了提纲。 他第一不明白的,就是云祈为什么要跟着魏原那种货色逃出来。 魏原现在已经被押回了东京,依旧是阶下囚的身份。 唐以没有心思管他,完颜雍看出来这一点,也只吩咐把那人养在牢里就是。 可云祈——她虽然家世和背景都隐秘,但能混上高管的位置,在异变中也有人脉和关系。 她根本不像需要为生计谋划的人。 “逃出来?”云祈反问道:“完颜雍后来是不是问了你,四种人性的事情?” 那个管理学的小概念? 唐以愣了下,点头道:“他跟我确认过。” “那你还不知道答案吗?” 唐以被反问的有点跟不上节奏。 他似乎在她面前得不到这谈话的控制权。 自我实现人? 他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这女人难道是对自己自信过度,跟着出逃就是为了挑战自己,寻求刺激? 不。 本能告诉他,这不是正确答案。 可其他的每一个,也不像。 云祈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吩咐下头候着的侍女再去取一盒梨子糕来。 “这个先不论,”唐以没有再追问下去,看着她道:“我问你,你打算掺和进金国的这趟水里吗?” 你难道觉得,自己能改变这国家的现状,能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在这里呼风唤雨,跟临国对抗? 云祈放下茶杯,看向他道:“So can we speak this language?” 唐以走出云府的时候,神情有些恍惚。 他走了以后没多久,另一辆马车停在了这里。 这女人终于露了破绽。 完颜雍冷着脸下了马车,换乘架辇直接进了那府邸之中。 云祈依旧坐在那里,只是开始尝新烤的小鹌鹑。 她的吃相斯文从容,舔指尖的样子有几分可爱。 “想我了?” “云祈。”完颜雍直接坐在了她的面前,眼神里露出几分戾气:“告诉朕,你刚才用异语跟他说了什么。” 云祈知道他在监听,知道他会来,指尖仍拈着那小巧的鹌鹑骨,长睫抬起,眼眸里露出几分笑意。 “你想听实话?” “再放屁就杀了你!” 云祈眼底笑意加深,只缓缓道:“唐尚书问我的是,我是否打算淌这趟浑水,去管金国的事情。” 完颜雍明显知道这句存在,狠厉道:“你怎么回答的?” 他几乎是咬着牙在听结果。 无论这个女人回答什么,他都不可能相信的。 绝不可能。 云祈看向他,托着腮帮子道:“我说,金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一个怎样的敌人。” 完颜雍在这一刻,突然怒气消散殆尽。 他知道她没有骗自己。 金国的人,到现在为止,都根本不知道自己遇到了怎样的敌人。 临国的底线在哪里,破绽在哪里,他们根本一无所知。 他是站的最高的君主,从小被培养审视局势的眼光,如今收下这两个临国人也远比那宋国皇帝清醒很多。 虽然临国有少数人流窜至了宋国国内,但根据朝廷里的内线通报,至今没有一个被宋国皇帝招了去。 云祈打了个哈欠,没有等他继续问,开口道:“正是因为你的臣下对事情严重与否一无所知,所以也没有任何严阵以待的心思。” 她用脚指头也能猜得出来,临国现在在疯狂的扩张工业吸收人口,一旦城内稳定下来,就要开始对外扩张。 单从今年炭火税收高了四成,官员们一个个都豪掷千金,就能明白扬州城里囤了多少的煤炭。 完颜雍在这一刻,突然懂了她的意思。 权力,就像一口井里的水。 而他就是那看守井口的人。 金国的贵族和官僚在这井边寻欢作乐,没有人看见星火燎原,也没有人知道这火什么时候会烧掉这房屋。 能看得见这火势的人,可能只有他。 能看得见这全局大势的人,可能只有这个女人。 可是人们会阻止她接近这口井,也会阻止她去碰里面的水。 “临国,到底是怎样的敌人?” 云祈看向他,慢慢道:“是你在五年内都无法摧毁的存在。” 两役既出,铁幕与飞机都已就位,往后只会越来越难攻下。 “如何可以战胜他们?” “不太可能,”她晃了晃手中的小骨头,安抚似的哄道:“吃好喝好,安心过几年平安日子。” 完颜雍猛地站了起来,直接攥住了她的领子,一瞬间把她给提了起来! 他爆发的时候如同一只野兽,连眼睛里都喷着火。 “你再说一遍?!” “我能再说十遍。” 完颜雍猛地坐了下来,只觉得自己能被这女人给气病。 他杀不了她。 他想要知道的所有秘密,唐以自己都琢磨不透用词含糊,可她能。 “办法也是有,前提是,你能收拾完你朝中的这些老臣,让他们都听你的。” 云祈摸着下巴,慢悠悠道:“目前来看,也不太可能。” 完颜雍感觉自己最近的自制力真的被考验到了极致。 完颜雍能够起兵造势成功,一方面确实是因为这完颜亮蠢的可以,一方面也是因为有各个宗亲手里有兵,站在了自己这边。 可他们今天能把一个海陵王扶上来,明天这个海陵王不够中意了,他们也可以再扶一个兰陵王上去。 她说的对,自己无法集权,也无法独裁。 他甚至没办法让这个女人进入朝廷。 完颜雍深呼吸了一口气,再问道:“然后呢?” “对于你无法抵挡的敌人,只有两个选择。”云祈慢悠悠道:“毁灭自己,或者成为他们。” 她很清楚,现在的江银只有弹丸之地,必然不可能和平发育,迟早要去占领更多的地图。 要么对宋国开战,要么对金国开战。 完颜雍沉默了几秒。 这个女人能说出这种话,背后经历过的血腥和黑暗,绝对不比自己所目睹的少。 “金国不可能向临国宣誓效忠。”他斩钉截铁道:“金国如今占据整个大半北方和中部,如何能就此罢休!” “唐尚书做的没有什么问题。”云祈早就了解完了金国的政治情况和等级制度,慢悠悠道:“他帮你安抚了契丹叛乱,给予农田之术帮助你们休养生息,仅此两点就可以让金国少走四五年弯路。“ “既然如此,如何才可以成为下一个临国?” “我的建议是,在您可以说一不二之前,不要急于与临国接触。” 在野兽面前,第一要紧的,是控制好自己的身体。 完颜雍不死心的盘问了几句旁的,全都被避重就轻的挡了回去。 他发现这女人真的将局势看的极其清晰。 现在最要紧的,是握紧君权,挡下国亲的干涉。 而这件事情,无论唐以还是他其他的谋士,都足以解决,并不需要她再指点什么。 在首要问题没解决之前,她是不会再点拨旁事的。 皇帝在临走之前,突然想起来了个一直没有问的问题。 “——那四型之中,你到底是哪一种,才会因此离开临国?” 云祈笑盈盈的看着他,声音轻巧。 “陛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吗。” “这个反问,只是我拿来挡走唐以的幌子而已。” “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回答。” 江银城外科研所。 赵青玉趴在桌子上,看龙牧给他介绍特斯拉电圈的原理。 “这个线圈,是用变压器让普通电压升压,然后利用串联谐振的原理,能够让线圈的电感与电容进行谐振。” 龙牧明显对这个东西已经摸透了,一个人在隔离室里给他演示手中的闪电是如何被操纵的。 赵青玉看着他关好各种实验器材走出来,歪着头道:“所以说,你提到的石墨烯比起这个东西,其实更实用些,对吗?” 特斯拉电圈只能用在能源管理和放电之类的事情上。 可他之前和自己提到的石墨烯,无论军工、材料、能源、化工方面,都能起到极其神奇的作用。 石墨烯在2030年的推广,意义不亚于人类拥有了塑料。 龙牧点了点头,询问道:“所以,你昨天分离成功单层石墨烯了吗?” “没有——”赵青玉很想抱着他呜呜呜蹭一蹭,但心里很有数的继续趴桌子上没有起身,任由龙牧坐在了自己身边:“外延生长法太难了——我昨天连设备都没摸熟,书倒是都看了一遍,好多都没懂。” “哎龙牧,”他凑近了些,眼睛里亮亮的:“要不我跟你去你家实验室,你教我之后我们还可以一起玩!” 这江银和扬州城里,真正和他是同龄而且是同知识量的,只有龙家姐弟。 龙越自然神龙见首不见尾,赵青玉进了青春期也不太好意思离异性太近。 能一起玩而且聊得到一块去的,也只有龙牧了。 龙牧在听见这个提议的时候想了想,认真道:“去做实验可以,但是要和我爷爷申请规定时间。” “我们不能在实验室里玩,做完实验以后你就需要回去了。” 赵青玉爸妈都是经商的,自己从小就是个人精,什么话能说不能说其实都门儿清。 他还从来没碰到过这种规矩——过来做客要预约时间,简直跟过来开会一样,开完会就得走了。 “不是,”他半支起身子来,拿那本《石墨烯概论》抵着下巴道:“你其他的朋友来你家玩,也都要这么申请还要填表么?” 那你小时候得多孤独啊…… 龙牧歪着头看着他,思索道:“我好像就三个朋友?” “我的音乐老师,管家,还有你?” 爷爷说,家人不能算朋友的。 赵青玉坐直了起来,明显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 龙牧今年已经快十五了。 可是哪怕他十五了,也没有得到过同龄人之间的社交。 从认识以来,找龙牧的电话永远只与政府事务和学校事务有关,没有朋友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如果这样说的话…… “对不起,可能这么说会冒犯你。”赵青玉顿了半天,斟酌着语气问道:“你有……童年吗?” 龙牧露出审视的神情:“赵青玉,每个人都有童年期,童年期的定义是在——” “不不不,”赵青玉摇晃了下脑袋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我说的童年,是不想做作业的时候偷偷去看电视,是和同学一起下午去踢球,是去游乐场夹娃娃坐过山车,是养狗养猫玩游戏。” 龙牧礼貌的听他说完,询问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这一句话把赵青玉呛了回来。 这小子从来能言善辩,今天真是好几次都被堵的心里难受。 他有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任何人得到任何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自己想要出国留学,所以学校的课程没有听,都是父母请了私教在带着准备出国的考试。 无论一个人智力有多超群,都必然要花时间学习。 一目十行的能力也是靠练出来的,天生就会的那是超忆症。 龙牧的知识储备量,一直深不见底。 这种深,根本不是像百科全书一样问什么都懂,而是在大学的某些领域方面,已经如同一个博士生甚至是教授一般,有非常成熟的能力和见解了。 赵青玉能够明确的感知到这一点,因为他初中的时候被当教授的堂姐教过怎么立项目做论文,但那个是纯粹玩票性质的。 但是,他也明白,龙牧和龙爷爷教他的通讯学和其他方面的知识,范围都是大学本科内的基本功。 也就是说,这只是冰山一角。 龙牧,他才十五岁啊。 难道他从一生下来,就和科研机器一样,被家人定制了所有的人生吗。 龙牧发现了赵青玉半天说不出话来,挥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也玩过游戏的,”他思考道:“五子棋,军旗,战棋模拟——比方说文明五?” 赵青玉用两只手揉了揉脸,有气无力道:“好。” 他甚至不能让龙牧明白,友情是什么东西。 因为恐怕在他过去的十五年里,学习的都是如何像成年人一样的生存,以及朋友这个词条的意思。 他被剥夺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童年。 自己能够窥测到的地方,恐怕还有很多很多。 在作别之后,赵青玉目送着他走回了家中,抬手打了个电话。 他有很多富二代朋友,虽然大部分都是泛泛之交,但基本上都会在朋友圈里互相点赞。 “喂,苏御吗?”赵青玉缓缓道:“我记得你妈妈,是个心理医生?很厉害的那种?” “啊,她在我旁边,我叫她过来接电话——” “是青玉啊。”对面传来了温柔的女声:“有什么事吗?” “阿姨跟您请教一个问题,”赵青玉面不改色的扯谎道:“我最近在写小说,需要跟您搜集点素材。” “哈哈哈,阿姨很乐意。” “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就被剥夺和同龄人接触的机会,而且没有童年式的玩耍和浪费时间……”赵青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换句话说,出生下来,就被往成年人的方向培养……” “他会有什么样的……心理问题?”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不清楚你想写什么样的小说,” “但根据我的判断,这个孩子可能会有人格障碍。” 第60章 广陵 赵青玉挂了电话了以后,站在紧闭的龙家宅子门前,看着门口的围栏和指纹锁,半晌没有说话。 人格……障碍。 他想到了一个人,柳恣。 赵青玉跟柳恣混的颇熟,也知道他是政治系辅修心理学的人。 别的家长他不好意思追问太多,但去问柳恣没有问题。 这个事情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他能理解的范围了。 柳恣正在和警察局交流扬州除狗的事情,见那小家伙突然来办公室找自己,只吩咐他先去旁边写论文,等自己忙完了再说。 流浪猫和流浪狗,在二十一世纪一度被利用为圈钱的工具。 许多动物保护协会打着‘救助流浪猫狗’的旗号,到处游走呼号请求人们捐款,声称将这笔钱用来进行猫狗的救助和抚养。 但如果说是给他们做绝育手术、提供饮水和食粮,几万元也可以在一个月内吃光。 这种情况下,往往有大量组织在路边拦卡车,或者是去拦下肉狗笼子,再号召人们捐钱。 捐钱数量、用了多少,不仅可以造假,还可以根本不公布。 无论是异变前后,这两样东西都是城市的威胁。 ——长得再可爱软萌,那也是威胁。 流浪狗自然不必说,由于卫生条件和无人看管,极有可能携带狂犬病病毒,甚至出现伤人事件。 猫这种动物,繁殖能力强,且难捕捉,还有无数人护短投喂。 而它们威胁的,是整个城市的野生动物。 鸟类、松鼠、野兔、黄鼠狼—— 猫其实并不喜欢吃这些。 但猫的游戏行为,就是扑杀咬死。 流浪猫的命是命,喜鹊松鼠的命就不是了吗? 鸟类越来越少,虫害谁来辅助解决? 虫害肆意蔓延,树木枯死病死又有谁会关心? 这种破坏生态平衡的行为,当然是被一大批‘动物保护者’和大学生视之不见的。 江银镇在忙着搞发展,只是把野狗集中处死,没有管太多。 眼下扬州城也并没有时间,更不用管流浪猫的事情—— 毕竟鼠患不绝,城市卫生有待优化,留着它们抓耗子罢了——虽然野猫抓的还没黄鼠狼勤快,但总归有点用处。 但是野狗的事情,必须要除,而且不仅要除,还要集中烧掉。 警察局现在归钱局以前的下属在管,在这方面当然也积极配合。 他们在扬州多处设了站点,并且开车捕捉野狗,想着法子把那些犬只都集中捕捉了起来。 一旦有一只疯狗在城市里乱窜,就扬州城现在的通讯普及度,一天内能抓得到这只狗都不错了。 一天的时间,可以让狂犬病扩散到恐怖的地步,也会严重影响社会生产。 柳恣本身大学时就曾经去底层实习过,对人性理解的颇为通透。 他知道如果只是把这些狗找个地方掩埋,绝对会有吃不起肉的百姓三更半夜悄悄把肉挖出来,甚至再处理成别的肉拿出去卖。 无论古今,都会如此。 所以这些野狗的尸体,务必要确保彻底烧掉,不能引发新的疫病出来。 赵青玉在隔壁办公室写论文写得睡眼昏沉,脑子里又想起来龙牧了。 他当然知道,这笨蛋根本不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不会觉得自己是需要拯救的那一方。 他搞不好连孤单是什么感觉都不清楚,脑子里只有那些公式数据和定理。 就仿佛一个对光明一无所知的人,满足而平静的呆在黑暗里,根本没有往外走的意愿。 龙辉教授治学严谨,对公寓进出也管得非常到位。 赵青玉每次去龙家学习或者交报告的时候,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在里面逗留,哪怕和龙牧多说几句话,房间里都会传来管家或者老爷子本人的问询。 可是……龙牧他又不是谁的工具,凭什么被这样圈养着啊。 赵青玉喜欢他家里的白色三角钢琴,喜欢他家的落地窗和绿茵茵的草坪,也喜欢他们家的巴洛克式装修风格,和那金银交错的卷草纹墙纸。 可唯独不喜欢龙牧成天被拴在里面,根本没有自己的自由。 “青玉?”柳恣探出头来:“怎么了?” “哎,来了。”赵青玉起身道:“我有事想跟你讲。” 从前家里保姆没事就喜欢看肥皂剧,赵青玉小的时候跟着看了不少。 那些大奶二奶撕来撕去的不说,最常见的一个情节就是某个大问题的端倪被发现以后,一直被发现的人想法子瞒着,试图一个人解决,最后越闹越大,根本不能收场。 赵青玉发自内心的信赖柳恣,就把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的全跟他说了。 “什么?”柳恣皱起眉头道:“你觉得,龙牧能有这样的能力,是因为他从小就被当成科研机器在培养?” 老爷子这是为了什么啊,通讯学也没啥要这么费劲的东西。 柳恣摸着下巴想了想,好像是听说过类似的传闻。 龙牧一开始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时,就是XXX奖全国冠军、XXXX论文的发表者这样的身份。 那孩子乖巧听话,是标准版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老爷子也没有把他管得特别严……之前不还让他跟着老钱去襄阳建信号塔,历练下能力吗。 “你说,他会不会有……人格障碍啊。”赵青玉小声道:“就,我感觉……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朋友。” “柳叔,人格障碍会有什么表现啊。”他的眼睛依旧带着雏鸟般的湿润和光芒,语气有些急促:“龙牧遇到这些事情,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的,咱们能帮帮他吗。” “人格障碍,在不同的情况下,会有不同的表现。” 自残、暴力、**、抑郁等等……这不是他可以随意猜测和窥探的。 在心理学上,所有的行为和性格可以往前回溯,由果找到当初的因。 柳恣看了赵青玉半天,突然开口道:“你觉得,这事应该管?” 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赵青玉却不假思索道:“你不管,有你的损失。” 这话就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能说出来的了。 “龙牧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柳恣皱眉道:“龙老爷子年纪大了,很多事说不动他的。” “但是,你要想龙牧对你和参政院而言,意味着什么。”赵青玉看着他的眼睛道:“他不仅是你们的科研局局长,而且未来的工业复兴和科技复兴,都绝对需要他的参与。”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他的人格障碍或者心理问题爆发,你觉得到时候有办法解决吗?” 柳恣眨了下眼睛,心想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啊,当说客找的角度都颇为狠准,有几分他爹的风范了。 赵青玉家里都是商人,自己也清楚在绝大时候,谈感情谈善良没有用,在来的路上就一路在找点。 龙爷爷是市长,一般人都不敢触碰他的威望,也只有比他职位高的人敢问他的家事。 “但这事不好插手。”柳恣太久没有睡觉,打了个哈欠道:“我把他孙子拎出来做心理测试和治疗,别人知道了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可龙家的那些事还不够疯狂吗? 他们的亲生孩子,从小到大都得到的是怎样的对待,这还不够疯狂吗? 赵青玉定了定神,缓缓道:“别的不用什么,你就找个由头,让他能出来呆两个小时,让我能够和他共处就行。” “嗯,我知道了,有空我也会和龙牧聊聊的。”柳恣敲了敲他的脑袋道:“别太张扬,先观察一段时间,懂?” 赵青玉听着他的叮嘱,开始不自觉地走神。 下次带一袋柠檬糖过去。 —— 舞会定在了周六,而宋国的人定在了周四过来。 原本钱局有意派车队接他们过来,但考虑到随侍的一堆仪仗人员和服务人员实在是太多,最后还是让他们提前坐马车过来。 这要是在半年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临国统共就两个城,一个藏在群山之中无人可以接近,一个就是这扬州城。 把扬州城暴露在宋国面前,等于暴露了自己城池短浅的情况。 但是现在不同了。 一方面是军工厂那边不断地在试验新货,火力一个比一个猛,还有就是已经有少量的石墨烯被制备出来,特斯拉电圈可能在未来两年内就能被广泛的用于防卫。 再说,这扬州城的位置,他们宋国又不是不知道,藏也藏不了多久。 根据柳恣的意思,将来不仅要与宋国进行外交,还要和金国往来,早点建立相关体系不是什么坏事。 赵构这一路上看着沿途的风景,都没看见什么异样。 他心里其实颇为纳闷—— 这临国人既然如此厉害,怎么不去直接打金国呢? 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停在了扬州门前,无关群众都已经被遣散干净。 钱局和其他几个高官等在门口,简单说明了情况,表示还是要过一遍安检,并且给所有随侍人员对应的身份牌。 这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钱凡说话口吻谦和有礼、不卑不亢,但是在安检这个事情上没有任何的违抗。 长刀长枪可以带,匕首手枪必须暂时收缴。 其他的易燃易爆物根据不同情况确定去留,而皇宫里送来的许多坛酒也要过一遍安检机。 赵构任由宫女们在旁边扇着扇子,心里觉得颇为惊异。 宋国现在仰仗临国的手机和信号塔,当然不可能在这种弱势局面下翻脸。 但是像酒罐箱子这种可以藏东西的容器,他们全部都没有打开,而是在几台架子上过了一遍,就好像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了。 ——还能这样子? 安检效率极高,一个时辰不到就筛完了所有的人员和礼物。 而赵构是第一个过了安检,被请进扬州城的人。 柳恣和其他人守在门里,和这老头子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晤。 赵构看见柳恣的时候,当真是惊了几秒钟。 这么年轻?连胡子都没有? 他环视了下旁边的男性,发现真是一个留胡子的都没有。 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们身边都没有宫女和侍从,也没有尊卑之别,连那个小矮个的姑娘都穿着官服—— 女子如何可以穿官服! 在孙道夫和郭棣的联合安排下,赵构住进了曾经的行宫,宅邸开阔风光独好,所有的蔬果食物都是从前的规制。 但赵构哪里是来这行宫里度假的,他就是玩腻了那几个望远镜和手电筒,想来扬州城里看看新鲜东西。 钱凡和其他几个官员叫了一溜的越野车,让文武大臣簇拥着皇帝坐着车环城。 这倒也是奇了! 无马无车夫,车却能径自行走,且控制自如! 而且这车中虽然不见冰碗冰罐,可清凉舒爽如秋日,还有凉风从缝隙中徐徐吹出,让人舒服的想在里面睡一觉。 更神奇的,是远处的房屋—— 整个东城区,有越来越多的四五层高楼在被建起,而新的政府大楼和大学,也在建筑之中。 扬州临安都普遍楼房不高,所以隔老远都能看见远处建筑中的高楼。 钱凡柳恣两人坐在赵构身边,非常耐心地讲解着各种东西。 而其他官员的眼睛,根本离不开街上的女人们。 宋朝的衣服虽然有短袖,但大部分女人都会在衣服上套点什么,遮住裸露的身体。 可现在已经到了七月中旬,天气炎热且暑气蒸腾,街上穿短裤短袖的男人女人比比皆是。 那些裸露小腿甚至乳沟的女子,当真是放荡不堪! 士大夫们仗着只有个临国的车夫坐在前头,都在小声议论这些街上的女人有多淫荡而不自爱,可没一个的眼睛能从那些姑娘的身体上移开。 车子在城内绕了一圈,把人们送到了广陵礼堂。 这礼堂的外表,建的非常像帕特农神庙。 由于柳恣对厉栾是放任自流的态度,加之再也不用跟上级的任何人负责,所以厉栾在建立新城区的时候充分发扬了瞎几把建的想法,把新城区搞成了文艺复古风——进去就好像回到了中古世纪的欧罗巴。 新城区有完善的排水防火体系,而且都是抗地震抗火灾的石质结构。 赵构在看见那气派宽广的大殿时,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工部尚书。 其他人同样也一脸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 ——要建这样的石筑,需要动用多少的人力来搬迁石块,又要花多少工匠来打磨石块! 这大殿建的恢弘大气,是如何将巨石抬到数丈之高的位置,又是如何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完工的?! 听着建设部的人解释相关情况时,赵构下意识地示意工部尚书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临安如果建筑此殿,需要多久?” 那工部尚书眼睛瞪得颇大:“少则五六年……” 可从临国进驻扬州到现在,才过了半年有余! 孙道夫因为级别不够,不能站在皇上的身边,此刻也有些恍惚。 劳民伤财!劳民伤财!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这大概花了多少银子,又用了多少工匠。 “——四五个月,百余人而已。” 那声音清越明亮,竟是由远处踩着高跟鞋走来的女子口中说出。 厉栾她虽然早就接到通知要过来参加下外交场合,但是手头还在忙工作放不下来,迟到了许久。 她今天穿的颇为正式,由于领口全部扣好,还流露出几分禁欲的气质出来。 制服裙口略低于膝盖,长腿因为高跟鞋的作用而显得更加笔直修长。 参政院的制服从来都是贴身的效果,所以无论胸部轮廓还是紧致的腰线,都能够被完整的勾勒出来。 赵构在看到卷发披肩的厉栾时,眼睛都直了。 这——这娘们怎么也是个官! 这外头的女人都能这么漂亮,那这柳元首宫里藏得女人得有多风骚! “介绍一下,这位叫厉栾,官职类似于你们的……工部尚书。”钱凡上前一步介绍道:“这整个新城区的高楼大殿,都是由她设计建造的,包括南边那个二十层楼高的未完工大楼。” “二十层?二十层??”旁边有人不可思议道:“塔都不可能这么高啊!” 赵构眼睛还是离不开厉栾,咂了咂嘴半晌没说话。 不仅他如此,其他男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孙越和刚才接待的女性都是平板身材,也就露露胳膊腿给他们看一眼。 可厉栾的身材是藏不住的——前凸后翘而且高挑修长,穿着制服都能直接去走T台。 她与其他女人最为不同的,就是高强度的运动和健身。 骑马、打靶、搏击,几乎所有对抗性强的运动她都学的非常好。 正因如此,她身体的流畅线条很大程度上,是紧绷着的肌肉所呈现的。 “怎么?”厉栾用毫不羞怯的眼神扫了一圈那些男人,语气缓慢而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你们宋国,就没有女人吗?” “还是说,”她勾唇笑道:“你们的女人,全都跟蛋鸡一样被关了起来?” 这话一出,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怒色。 钱凡熟练地挡在了厉栾的身前,随便打了个哈哈就把话题带了出去,领着他们进了礼堂。 按照常规惯例,这有外宾来访总归要安排一些表演。 礼堂早已被装点了繁花和彩带,桌席上摆满了春夏秋冬的水果,不远处横着一个宽屏巨幕。 柳恣个人认为,给他们展示些唱歌跳舞弹吉他之类的,人家未必能欣赏,还不如就来点他们眼中比较玄乎的东西—— 比方说电影,或者化学反应。 众人坐定之后,一眼就看见了果盘上的种种鲜果。 这是炎热不堪的夏日,竟然有冰冻过的荔枝! 赵构看到荔枝的时候,眼神立刻收紧。 难道扬州已经和福建那边扯上了关系,有总督在偷偷帮忙运输? 不,他们的车可以用一个时辰便抵达临安,莫非是开车过去摘的? 至于鲜芒、佛手柑之类的东西,更是令人不知如何下手。 柳恣坐在赵构的旁边,笑意温和:“这都是我们本地培育的鲜果,很甜的。” 本地? 赵构明显不信,心里对这临国的警惕和忌惮又多了几分。 荔枝离开东南,根本养不活,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 在众人跃跃欲试各种水果之际,不远处降下了一屏透明的防护膜,一个高中化学老师推着小桌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有礼的鞠了个躬。 “第一个表演,叫银紫之笼。” 他取出一个半身高的大玻璃瓶,里面好像盛着什么东西。 群臣都好奇这透明的防护膜是什么,却见他往那瓶口处丢了什么东西,下一秒瓶中竟有银紫色的火焰腾地燃起,随着重力不断下落! 那银紫色的火焰浮在空中,竟如藤蔓般张开,如同水母般形成透明的薄膜,薄膜上空还有火焰在不断地升腾。 那火焰在缓缓坠落的时候,下端的薄膜收缩变化,便如鬼火在无端的变化一样。 整个礼堂都鸦雀无声,没人敢当着皇帝的面叫出来。 这是个简单的硫化氢反应,效果确实很绚丽。 柳恣满意的拍了拍巴掌,那老师便清理了附近的气体,开始第二个表演。 “第二个,叫坠星如雨。” 一个加大号的试管被固定好了之后,那老师带好了手套,开始操作。 有人开始悄声嘀咕,猜想这是不是术士,又或者是他们临国的国师。 下一秒,那试管中有什么猛地升腾而起,暗红色的物质堆积在下端,紧接着蝌蚪般的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的蹿了起来,在冒出试管口的那一刻再跟着坠落。 无论是试管内外都开始有璀璨的火花飞溅,而那些彗星般的光芒从玫红色的气体中冒出,如群星坠落一般纷纷扬扬的往下落—— 此景既光芒四射又华美动人,竟是一出堪比大戏的好景! “好看,真好看!”赵构重重击掌道:“当真过瘾!” 柳恣心想这反应时间还挺长的,又温和笑道:“这第三个表演,是为了纪念和敬礼我们临国古老的克苏之神,不仅能真实还原这神灵的剪影,还有生命的跃动感。” “还请各位,别被吓着。” 第61章 荧幕 只见那高中老师把桌子拿开,吩咐助手端来了一张纸。 那纸上好像堆积这一圈尘土,但看起来平淡无奇。 化学实验这种东西拿来当众表演,肯定还是有政治用意在里面的。 前头表现我们有星火有电光,多半会引起他们的觊觎和艳羡,怎么说也要震慑一下。 柳恣没处理过这种外交场合,做事情也是随性子来,不过还确实有时候能起到一些关键作用。 比如他授意的这场克苏之神的表演。 那化学老师在地上示意助手们走开,自己手舞足蹈的唱着Rap跳了一段locking,像极了萨满做法之前的一通仪式,大金链子晃来晃去看的群臣都有点懵。 然后他起身将打火机亮出来给在场的各位看了一眼,弓下腰点了火。 ——这个实验的名字叫,克苏之须。 火焰在那红色的粉末上瞬间燃起,一刹那便攒的老高—— “蛇!” “是蛇!” 许多人完全控制不住内心的惊骇,纷纷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后退。 赵构本来也心里害怕,可看旁边柳恣坐的气定神闲,也强忍着恐惧感坐在那里。 在那火焰之中,竟有许多条蛇身般的触须开始在星火之间往外伸展,而且如鱿鱼触手一般卷曲扭转! 这些触须顺着粉末不断地衍生扩张,要不是隔着那防护屏,恐怕真有群蛇出动一般的惊悚感,在火焰的衬托下它们都泛着暗金色的光芒,直到最后一刻停止动弹了,才变成石雕一般的灰白色。 这对于现代人而言并没有什么,见惯了可乐气泡噗的喷出来,见惯了酸碱指示剂反应,他们只要能明白这是个化学反应,就不会想太多别的。 可对于宋国人而言,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从无到有,是从死到活,是邪术是巫典! 柳恣站起身来,带着调笑的语气安抚这些大臣们,让他们坐下来不要惊慌。 可兵部尚书和其他几个高官早就变了脸色,他们甚至开始思考战争之中若是有这种东西,该何等可畏! 明明只是一捧红土,竟然就能凭空生出金蛇白骨,这是何等的妖异,难怪金兵折了两万人都见不到他们临国的一个守军! 接下来的时间,轮到文化部部长和其他官员给他们解释荧幕的概念,并且播放一系列不同类型的高清短片。 恐怕在古代人眼里,这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不可思议。 柳恣本身不喜欢这种带老古董们看新鲜的场合,找了个由头就去侧厅抽烟了。 没过多久,钱凡也溜了过来,见他在这抽烟解闷,也笑着过去借了个火。 五分钟之后,厉栾也随手顺着头发一脸冷漠地走了过来。 到底是一个镇子里的同僚,都这点出息。 “我是真没想到,我一个警察局局长,平时也就抓点小偷小摸的事情,现在居然变成了军部的首长,还要跟着出席什么外交场合,”钱凡打了个哈欠道:“案子没办完,事情倒是多了不少。” 厉栾在旁边看了眼手机的消息,直接找了个位置趴在桌子上开始打盹,明显是累坏了。 钱凡看了眼很快就昏睡过去的厉栾,继续不紧不慢地抽烟,慢悠悠道:“异变的前一天,上头刚派下个保密任务,叫我去侦查一个姑娘。” 不是叫局里的虾兵蟹将侦查,是叫他一个人,单独且保密的执行任务。 “哟?”柳恣笑道:“现在保密都不知道跟谁保去,岂不是成无头案了。” 他们原本都有各自的上层管理官员,可那都是在市里或者省里的,如今时空异变之后全都不复存在了。 “是啊。”钱凡摸着下巴道:“你是不知道,那姑娘长得真是水灵,就没见过证件照上还这么好看的人。” “叫什么?”柳恣随口道:“也许我认识?” “云祈,不是本地人,华都那边过来的,跟白鹿白局长一个学校。”钱凡回味道:“身份是挺特殊,我看过她的档案,考了三次参政院,分数都是全国前三,结果每次都没过道德测试,四年前跑到江银做药企董事和高管了。” 云祈这个名字,柳恣感觉在哪听说过。 她前后的这两个身份,确实差的有点大。 一个是首都的高材生,明显是可以去中高级企业工作,留在一线城市的人。 一个是本镇的药企董事,哪怕是个高管,那也是十八线小镇的工作,就算她拿的是和华都一个层次的工资,也感觉有点委屈这首都户口和学历。 “华都大学的啊。”柳恣琢磨道:“华都离这儿这么远,坐飞机都得三四个小时呢。” 一个个都来这上班,明显就是自己选的了。 “上头本来吩咐,让我监视这女人的通信往来,”钱凡回想着那张证件照,露出惋惜的神情:“可惜人都没见到,就时空异变了。” “现在找不到她了?” “找不到了。” 柳恣心想厉栾也是华都人和高学历,这一个两个全跑到江银镇子里头,搞得跟专程组团来打桥牌似的。 厉局长睡得昏昏沉沉,根本没有在听他们说什么,呼吸声早已悠长而轻缓。 她考了高分却选择去江银,是为了疗伤的。 江银旁边的雪山森林,还有弦月和星河,一度被诗人和文人钟情,为此产生了不少流传千古的文学作品,这儿也是出了名的禅修之地。 龙老爷子虽然从前都是在外省做研究,老了被返聘回家乡当镇子里的顾问,也算是额外的照顾了。 出了镇子开车两三个小时,就能到自然保护区,还可以去那里猎鹿,柳恣为此在家里还收藏了好几管的机枪和猎枪,特意去搞了个狩猎证来。 不过这些,都已经随着异变化为泡影了。 柳恣选择来这里,是因为填串了答题卡,索性过来陪厉栾呆个几年。 但其他两个人呢? “你应该见过她啊,”钱凡思索道:“药企的人两三年前在立项的时候,跟咱们政府层的人吃了好几次饭,你当时也去了。” 柳恣按了按太阳穴,隐约记得一个姿容娇丽的侧影,不确定道:“她好像,就去了一次。” “算了,反正烂账那么多,哪里清理的过来。” 两人换了话题,又闲聊了些旁的杂事。 眼瞅着时间差不多,片子也该放完了,钱凡看了眼手表,懒洋洋道:“他们应该看完纪录片了,咱们过去准备参与晚宴。” “嗯。”柳恣站起身来,笑着唤了一声厉栾:“起来。” 她醒来时双眼有些失焦,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钱凡没等他们,先走一步过去跟那些宋国官员们说些场面话。 厉栾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地揉了下眼睛,差点弄花了眼影。 “又做噩梦了?”柳恣站在她身侧轻声道。 “习惯了,没事。”厉栾挥了挥手,恢复了清醒的神色,同他一起走了出去。 陆游按照原本规矩,是不可能随驾入临的。 他升官颇快,既与家世有关,也和他自己的牛脾气有关。 越州陆氏向来是名门望族,而陆游自幼就承袭了父祖的天赋,因恩荫制得了登仕郎的职位。 他第一次被众人得知名号,是因为锁厅的考试。 所谓锁厅考试,就是官员及恩荫子弟们的进士考试,相当于现代的共建生测试。 陆游才华横溢,且饱读诗书,被主考官陈子茂一眼相中,决定定他为第一。 可八年前秦桧可没有死,他的孙子秦埙不仅和陆游是同时去锁厅考试,名次还被排在了陆游之下。 秦桧是把岳飞都斗死的高臣,朝野之中就没有人不敢甩他脸子,这陈子茂定了陆游第一,等于在打他们秦家的脸。 正因如此,不光陈子茂被迁怒,在第二年陆游去礼部赴考的时候,秦桧明确指示主考不得录取陆游,之后在人事考绩等诸多方面都想法子为难他。 直到三年前秦桧病逝,陆游还在做福州的小小主簿。 但他的才名早就被临安士子所激赏,自然极快就调入了京师。 那时候趁着秦桧尸骨未寒,诸多士大夫都想着法子反咬一口,把秦桧的旧账全都算了个清楚。 但陆游进了朝中,第一不是去诉讼那秦桧如何不是个东西,而是应召上策,开始谈论外姓王爵之况,不仅敲打皇上不能随便给人封爵,还提醒皇帝别沉迷古玩珍惜,要对政务多上点心。 ——一个初入朝野的年轻士子,能屁股都没坐热就开始上谏,已经勇气非常可嘉了。 赵构耳朵早就被一群文臣磨得起茧子了,也没当回事,该玩字画玩字画,该上班摸鱼照样摸鱼。 而就在今年,这小文官又参了杨存中一本。 杨存中是谁?他做官的时候,陆游压根没出生,而且三十年前就被胜任为神武中军统制了。 换句话说,这是个老将军啊。 杨存中现在掌管着宫中禁军,而且为人宽厚还左右逢源,跟上下级都处的好关系。 资历老,等级高,势力大。 陆游三十多岁,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身上的锐气被秦桧挫来挫去都没搓掉,直接进谏要求罢免杨存中,说他在禁军呆了太久,恐成威胁! 赵构还是给杨存中留了点面子,没罢免但降为太傅和醴泉观使,又升了他为大理司直兼宗正簿,算是格外的青睐了。 这一次进入临国,陆游其实心里是警惕而且防备的。 其他文臣很快地进入了状态,开始目不转睛的感受种种神异之处的时候,陆游几乎把每一样事情都联系在了一起。 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金军数万人在城墙前能死伤数众,可为何临国的一个守军都没有去过。 如果这种力量用在宋国身上,那后果可能更加惨重—— 两国首都是如此之近,以至于一个时辰他们就可以抵达临安。 友好相处只是一时之计!长久下来这可不是个办法! 这临国也不敢放太空宇宙航天计划之类的纪录片,就剪了些动物世界、克苏奇幻电影、动作武打片之类的东西,旁边还专门配了两个文化部的小年轻帮忙讲解,过个五到十分钟换个片子。 赵构和他手下的文武官看到这屏幕,哪里还有心思关心柳恣溜出去抽了几根烟。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皮影戏和手机之外的屏幕。 钱凡知道教起来,给赵构他们的都是大字老人机,里面的其他功能没怎么介绍。 这屏幕本身光影清晰,附近配的音响也品质相当的好,重低音和环绕音的效果都十分动人。 等那灯光一亮起,雪山草原、月夜星湖等种种光影再次呈现的时候,所有人都为之赞叹而震惊。 这种效果,不亚于给丛林野人放点烟花找乐子。 有人还以为他们打开了传送门——是不是跨一步就能走进去了? 这般神器,恐怕犹如西王母之镜,尽是蓬莱仙术里的幻景! 而当音响里的解说词响起时,刚才那波被吓得跳起来的人又跟着跳了一次。 有的人被吓了好几波,索性抓紧桌子站着看,也不等什么斯文不斯文了。 这宫殿寺庙,鸟兽花木,是如何进了这薄薄的一幕布里,又是如何动起来的? 附近明明没有人在说话,怎么会有清晰又明亮的声音入耳? 文化部的几个小年轻在旁边守着,颇有种一百年前上山下乡慰问乡亲群众的感觉。 如今山沟沟里都有人开始玩VR头盔了,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活动安排的宽松简单,而且住宿方面有行宫,人员也是以前的老一套,都不用柳恣他们多费心思。 晚上官员们可以自由活动,去看看广场上的灯光与喷泉,或者和皇帝一起观影。 他们还拿了赵青玉的一个游戏头盔,备着给皇上玩。 这种东西在改装之前不能人力充电,没有赠礼的可能。 吴恭怕引起外交上的麻烦,诸事都解释的清清楚楚。 最尴尬的事情,就是在强调女性的自由度上。 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临国人在扬州的街道上往来,参政院和礼堂里也有很多女性工作人员。 在宣布可以自由活动之前,钱凡和柳恣站在所有来访外官面前,非常认真的解释了一遍。 “可能这么说有些唐突,但临国的女子,无论婚配与否,都可以自由的选择衣服的长度,以及是否出门玩乐。” “而且这场中和任何地方的女子,全部都是自由之身,没有一个是奴婢,也不能任由人欺凌甚至带走。” “在场的诸位也许位高权重,但我们临国保护每一个女子的安全,还请不要为难我们的外事人员。” 这话说的,就颇令人惊异又觉得羞耻了。 而且这种羞耻感,是一种非常讽刺的羞耻感。 ——就好像他们宋国来的官员一个个都精虫上脑,会对这些女人们做什么似的。 可每个人都心里清楚,从下午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多少人对这些露小腿露脚的女人心生邪念了。 柳恣交代这件事的时候,其实被人拦过,因为这么说确实不给面子,而且话有点难听。 可是他和很多人心里都清楚,对这些还没开化的古代人来说,婢子的命不是命,路边女人调戏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外事来访期间,不可能让所有姑娘都停止活动,或者穿的跟黑袍女一样只露一双眼睛。 既然如此,还是说清楚一些。 陆游混在人群之中,更觉得诡异而不舒服。 他可以清晰可见的瞥见,附近好几个负责讲解和接待的女子,而且无一不是露胳膊露腿甚至露着脚脖,根本没有基本的廉耻! 陆游有个好友名叫苏瑑,苏瑑娶了个老婆孙氏,那才是他心里的理想典范。 孙氏虽然木讷而有些迟钝,可比起这些浮浪的女子而言,更懂得什么叫妇道。 当初赵明诚之妻李氏想把自己的诗书之才悉数传给这孙氏,让她也学些文书辞藻,孙氏那时候才十几岁,就能摇着头拒绝,说“才藻非女子事也”。 那李氏也是糊涂,后半辈子都过成了笑话。 一个大字不识的女人都懂的道理,这些女人竟然不懂,一个个穿的比妓子还要放浪形骸! 赵构听了柳恣的话,干咳一声讪笑道:“我宋国士子皆通晓诗书,对女子宽厚有礼,元首放心。” 他们现在有求于临国,还等着再巴结些好处来,谁要是关不住下半身,怕是等着被拎回去阉了。 宋国来访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扬州城,其他几个单位的人也全都听说了消息。 相关的通知早就发了下来,还额外告诫女性主义防范安全,尽量结伴外出。 辛弃疾没有和那帮同龄人一起出去看彩灯和电影,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安静地继续整理着论文和文件。 大概是外面烟花声太吵闹,他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决定休息一会。 那份建议明着说女子谨慎外出,暗着让她们提防着点宋人的文件,他自己也看见了。 来这个地方,已经半年有余。 他本来就年轻且未婚娶,一开始也觉得那些女子穿着怪异又放荡,可很多事情是可以通过学习的。 毕竟从一开始,赵青玉就给了他一个无所不知的PAD。 辛弃疾虽然不知道这派德一词是怎么来的,但遇到不懂的事情都会直接搜,宋字读取不出来还能语音问询,非常方便。 他看到的,是千年来女子生存状态的演变。 ——虽然看的时候,心里多有抵触和不舒服,可最后还是哑口无言。 在这千年之中,女子从母系社会的领主,变成男权社会的附庸,在生育潮和绝育潮中犹如浮萍,后来再呼号呐喊,用血与泪去争取权力和地位。 辛弃疾无法把宋国的女子与女娲之类的上神放在一起思考,一个卑贱如尘一个高贵如云。 可临国的女子,在他身边,在这半年里,当真身上没有半点束缚的痕迹,不仅不用学什么诗书孝经,连嫁育与否都可以自由选择。 仿佛她们才是那女娲的后人,拥有天生的权利和自由。 ——这事如果说给自己乡间的好友,恐怕能被当成天方夜谭。 陆游大概是酒喝得有点多,只一个人在礼堂中游荡。 礼堂建了三层,中间空庭吊着柳恣家里的水晶灯,璀璨闪亮颇为好看。 他略有薄醉的靠着二楼的栏杆上,用指腹摸索着那狼头浮雕,看着下面穿着纱裙短裤的女子们,只觉得有些恍惚。 他莫名地,开始怀念自己从前的妻,唐婉。 蕙仙就如同这堂上的女子一般,恣意的谈论诗书,没有半分的收敛。 自己年少之时是如此爱慕这样的女子,可以与她执棋夜半,可以谈天说地,从四书五经谈论到短诗长句。 可就是她不知自束,让母亲觉得她耽误了自己考取功名,才最终逼着自己一纸休书让她离开陆府。 蕙仙已经走了五年了。 五年前,她去沈园又见了自己写的那首钗头凤,最后抑郁成疾,秋深之时撒手人寰。 她如果像那孙氏一般,懂得‘才藻非女子事也’,再活的安分一些,也不会有这般的后果! “先生。”孙赐站在他的身侧,温和道:“二楼并不开放观光,请您下去。” 陆游被她唤了两声才晃过神来,略有些不清醒地看了眼这小个子姑娘。 像什么规矩,一个女人敢对男人指手画脚?! “先生,”孙赐心想自己在工作单位,楼下还有这么多人,不可能出什么幺蛾子,只再度提醒道:“您该下去了,这里已经隔离了,还有工作人员在进行装饰调整——” “你凭什么管我?”陆游恼怒地一把推开了她,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如今,竟轮到一个女人来管自己! 第62章 舞会 孙赐愣了下,只拿起寻呼机低声说了几句,吩咐安保人员过来把这人拎下去。 旁边就是总控室,他窜进去砸坏些东西就麻烦了。 她在干什么?就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陆游怒意加深,再度用手指着她鼻子道:“你听着,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那小个子姑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径直往楼梯口走了。 不用跟这种人废话,保安已经收到通知上来了。 “真是不懂规矩,半分礼数都没有!”陆游不依不饶的冲上前去,堵在她身前道:“抛头露面不说,对男人指手画脚,你不知廉耻!” 孙赐皱起眉,心想保安怎么还不快一点,只拍开他抓着自己的手,想下楼回去找柳恣。 陆游见她躲着自己,越发不依不饶,想教训他一通—— 这些年自己的失意,唐婉的自取其辱,还有再娶之中心里种种的不爽快,全都要发泄出来—— 孙赐见他还要拉扯,直接一手扯下了口袋里钥匙扣的锁环。 下一刻,刺耳的蜂鸣声直接传遍从她兜里爆发出来,犹如上千只笛子在嘶吹一般! 这是女子防身用的警报器,只要拉动就会有这个声音。 陆游被吓得踉跄跌倒,突然酒醒了过来。 这是神异的临国,他们人人都会些妖术! 几个保安麻利的把他架了出去,孙赐随即关了那警报器。 楼下的人虽然听到了些动静,但也就十几秒的时间,只当是哪里在玩些什么新鲜东西,没太当回事。 而懂得那呼救信号的人一看见楼梯口有个男人被三四个人架了出来,也都松了口气。 柳恣还在陪赵构聊天,吴恭刚好从会客厅里出来,看见被夹着的陆游,还有神情淡定如初的孙赐,走过去打圆场。 孙赐见吴恭过来帮忙,两三句就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匆匆叮嘱了两句就脱身了。 吴恭在清楚没有性骚扰之后松了口气,示意保安把他松开,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一嗅就闻到了酒气。 陆游这时候又躁又恼,只往后退了一步道:“别碰我!” “你刚惹了乱子,就不怕皇上过来问责,又生些不必要的事端?”吴恭笑了下温和道:“不如随我去喝杯茶,聊聊天,也能了解些临国的情况不是?” 陆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穿的也是官员的制服,只看不懂他胸前勋章上绘制的鹰羽是个什么等级,询问道:“你也是官?” “嗯,算……电部尚书?”吴恭指了指旁边的小厅:“我在这也闲得无聊,不如去听歌喝茶。” 小厅里放着舒缓的吉他音乐,茶自然可以自己接或者冲泡。 陆游与他一起坐定,将那刚才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一脸的愤愤不平。 “也就是说,如果刚才是我上前请你下去,你就不会发火。”吴恭咀嚼着他的意思:“但如果是哪个女性过来请你,就有侮辱之意?” “那可是女人——女人!”陆游一脸的不可思议,只觉得这临国人都跟阉人似的,对女人纵惯的没有边际:“女人只能掺和家事,什么时候能进这种地方!” 吴恭往咖啡里倒着奶精,示意他吃颗荔枝压压惊,不紧不慢道:“所以,宋国少了一半的智者,也少了一半的能工巧匠,是么?” 陆游一听到这句话,反而气血上涌,质问道:“女人如何能参与这些事情?轮得着她们来做学问写诗歌了?要是女子都和那赵明诚家里的李氏一般,还有谁来操持家务!” 吴恭微微挑眉,不急不忙的喝着咖啡。 他无意辩解太多,把陆游引开也只是怕皇帝知道了脸上没面子,降罪这不清楚情况的臣子。 “你们也是,既然知道宋国忌讳女子为官,为什么不叫她们回避我们,还出来抛头露面?”陆游见他沉默不语,不依不饶道:“你说女子可以碰这些事情,那谁来操持家务,谁来养育幼儿,谁来缝补家用?” 其实不光宋朝的官员这么想,参政院里的一部分官员也抱着这种息事宁人的态度。 经过办公室里长期的研究,他们发现宋代女性虽然拥有一定的权利,比如婚姻选择、改嫁自由,但在主观情况下,仍然是不可以拥有独立人格的附属品。 出嫁为人妇的女子除了嫁妆之外,不仅不能拥有自己的私产,还必须侍奉公公婆婆从天明到就寝,不能有半分差错。 而且无论这两位长辈有任何过错,按照礼法当媳妇的都必须要竭力帮忙掩饰——哪怕犯法了都是如此。 在司马光等大儒的极力推崇下,女子不断地丧失着话语权、主导权,平民女子自幼学女工家务,贵族女子要学宗法女则,任何身份都只是男性的附属和所有物而已。 在安排接待和会议事务的时候,吴恭出于好心,其实也提议过要不让女性官员回避一下,免得被骚扰或者羞辱。 柳恣看完孙赐递来的研究报告,一个人想了很久。 他吩咐加强全城布控,增设十五个摄像头,同时所有女性官员和居民都正常出行。 如果这一次避让,那以后两个文明在接触的时候,女性的地位和话语权只会越来越低。 文化入侵的那一套,厉栾在喝茶的时候和他谈过。 现在宣传再如何猛烈,也不可能直接把整城人脑子里的腐朽糟粕都剔出去,倒不如直接把规矩定下来,进了扬州城就得入乡随俗—— 哪里有自己不吃稻谷,去别人家做客就要求所有人都得跟着吃米糠的道理? 很多事那都是和生产力挂钩的,在生产力落后的时代,这些宋人可能真的无法理解。 吴恭叹了口气,知道这人是个倔驴脾气,只问道:“您是想和我辩论呢,还是只希望我服你呢?” 陆游怔了下,一肚子的话都压在了喉头。 “您如果想和我争辩,那我就接话题了。”吴恭看向他的眼睛,询问道:“宋国的历史,我也是读过的——从前乡野村夫不能读书,只有贵族才能碰所谓的学问。后来有了孔子,私塾也开始慢慢发展,中低阶层的人也可以开始学习识字念书。” “也就是说,能做学问与否,不能只看身份和性别,而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条件。” 他转身看向窗外,指了指在和下属确认礼堂装潢细节的厉栾,示意陆游看看她:“这个姑娘,她独立设计了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整个礼堂,也是她负责主持扬州城的城市规划,你觉得,让她去操持家务,不会太可惜了吗?” 陆游睁大眼睛,看向这富丽堂皇的礼堂大厅,再次追问道:“她设计的?她还能管这扬州城?” 吴恭晃着咖啡里的泡沫,慢悠悠道:“这在临国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还没等陆游再追问什么,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吴恭起身表示歉意,便接着电话走了出去。 陆游一个人坐在咖啡桌旁,茫然的思索了很久。 如果唐婉生在临国,如今……应该不会抑郁而终,还在快乐的活着。 他不能理解这些女人的自由和开放,心里却生出无法抹去的异样感。 比起刚才的鬼火金蛇,可能这才是真正震撼到他的地方。 舞会开幕的当天晚上,柳恣吩咐烟花都架出来,今儿晚上放个爽快。 群臣大开眼界的玩了两天,就等着今晚的乐子。 他们一眼就能看见,远处另一侧排队等待入场的人们。 女人都穿着露肩甚至露背的华丽长裙,男人则穿着制式奇怪的黑白衣服,皆是收身束腰的款式。 虽然各的略有些远,可对于很多宋国的男人而言,都不亚于去逛窑子了。 好些个文官都看见了那些女人的穿着,羞恼的面红耳赤,只低声训斥着这些人不成体统。 柳恣与厉栾站在第一列,等待着一会儿开场领舞。 厉栾穿着纹银人鱼尾礼服,一字肩高开叉露出修长的小腿,长发被打理的蓬松而柔软,连唇红都换成了偏柔和的YSL109。 那一款之所以被唤作人鱼姬,是因为色调偏蔷薇色,又细微的金粉混在其间,被厉栾这样白的发光的肤色一衬,更显得漂亮而出挑。 伴随着主持人在门口的暖场,两侧准备好的烟花同时飞到天际,绽放出银瀑金雨。 赵构在看到天空的那一刻才停止肖想那些女子,相当诧异的看向了天上。 东城区旁边是环城河,刚好布置一列的特效烟花和大型礼炮,金红色的光芒与唿哨般的声音交织展现,整个天幕都直接被璀璨的光华点亮。 由于助燃剂和着色剂的精准调配,那烟火如同被仙笔晕染一般,既能变化如千蝶迎瑞、银杏漫天,又可以在一瞬间变化颜色,似霓虹灯一般闪烁不息。 宋国虽然逢年过节也会放烟花,但终究没有这么繁杂而绚丽的效果。 直到响声消散,天幕恢复寂静,许多人还是回不过神来。 两个主持人应景的说了几句吉祥话,奉承两国结交友好,共同进步,开始宣布两列人同时进场。 宋国的客人们既然没有会跳舞的,就两两成列进去就好。 赵构本来希望柳恣给自己安排个漂亮的临国女人,但后者表示我们这边没有这个规矩,也没办法赠送女人,直接干脆的婉拒了。 于是老赵同志是和他的右丞相一起走进礼堂的。 另一边自然也是官员优先入场,然后再是普通身份的居民,由于大多经验丰富,整个过场都走的颇为流畅。 厉栾挽着柳恣走在最前面,高跟鞋的响声清脆沉稳。 “我说,”柳恣调整着白色的领结,无奈道:“你高跟鞋就不能选个短点的吗,我今天临时还配了个内增高。” 厉栾差点笑出声来。 整个舞会现场被布置成了“【·】”的形状,宽阔而明亮的舞池的正中间是乐队,两侧则是用来休憩和饮食的坐席。 厉部长平时上班时跟老虎似的,但私下里青睐小女人风格的洛可可式的宫廷风,在修建广陵礼堂时还亲手主持了整套的内室装潢。 洛可可一词源于法语里的贝壳岩石,而整个广陵礼堂的拱门、悬窗、吊灯等多处都有玳瑁和贝壳质地的装饰,墙纸上绘满了浅金色的大朵金合欢花,玫瑰百合雕纹在棱角处绽放。 开场曲是柳恣选的,巴赫F大调1号勃兰登堡协奏曲。 小提琴和长笛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两如一对凤尾蝶般蹁跹的旋转着进入舞池的中心,紧接着身后的长队也螺旋状散开,开始随着音乐声一起摇摆分合。 出于秩序和各种需求,左边是只有临宋官员及女伴可以进入,而右边则是共前来的江银市民、扬州百姓休息的地方。 辛弃疾不会跳舞也无意凑热闹,但还是被赵青玉给拽了过来。 同样被拎来的还有龙牧,不过他似乎更喜欢这礼堂内部的装潢风格,开始掏出pad来画速写。 赵青玉喂了他一口芝士布丁,见这木头还在专心画画,索性吃着甜点和辛弃疾开始胡扯。 “哥,你看这么多漂亮的小姐姐,有没有喜欢的啊?” 辛弃疾虽然脑子里装的全是非礼勿视,可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程度的裸露。 毕竟PAD里还能找到些更出格的……某些视频内容一度让他有点窒息。 但比起那些光裸的脊背和修长的胳膊腿,他更在意柳恣身边的那个女人。 他见过她,不苟言笑的厉部长,此刻正任由柳恣半抱着她,两人附耳说着什么悄悄话。 柳恣在辛弃疾面前,冷淡生疏不怎么笑,唯独犯鼻炎打喷嚏的时候才会自破气场。 今晚穿这件修身礼服的他,看起来更加清俊而高挑,比官场上的冷硬多了几分人味。 “咦,你在看我厉姐吗。”赵青玉意识到辛弃疾看的有些出神,挥了挥手道:“厉姐很凶的,追她估计有点难哎。” 辛弃疾又看了眼柳恣搭在厉栾肩头的手,收回视线道:“柳元首如今应该到了婚娶的年龄了,难道因为临国是选举制,所以不着急么?” “我们柳哥那叫宁缺勿滥,”赵青玉又给专心画画的龙牧喂了口鲜草莓,笑眯眯道:“谈恋爱这种事情,哪里能急哟。” “谈……恋爱?”辛弃疾好奇道:“什么?” “谈恋爱是一种社会活动,是培养爱情的过程或在爱情的基础上进行的相互交往。”龙牧低头画着水晶吊灯的形状,嚼着草莓流利道:“但不一定以结婚为目的。” 赵青玉点了点头,补充道:“也没有性别之分。” 辛弃疾怔了一下,皱起眉头:“不一定以结婚为目的?” 这倒是个新鲜事了。 辛弃疾这几天一个猛子扎进农业局的知识库里,睡觉的时候脑子里都是水稻选种和番茄嫁接,都没怎么关心过这方面的事情。 原来,临国人不是直接由父母指定婚事,而是谈……恋爱? 赵青玉见他好像又摸着个新鲜事,笑着道:“如果上来就结婚的话,过一段日子以后觉得不合适,岂不是又急着离婚?” 辛弃疾半晌没说话,他的认知已经不太方便回答这个问题了。 临国的男女,原来可以自由的婚前恋爱,而‘贞操’、‘妇道’之类的东西,更是不存在的。 “那街上那些牵手的男女,还有坐在一起看书的人,不一定是夫妇吗?” “可能只是情侣啊。”龙牧随手翻了一页,开始画雕着金雀花和知更鸟的檐角。 这些都是拿3D打印机做好零件以后拼接上去的,成本低但效果一样不差——刷上漆以后更是看不出原本质地来。 “你们两呢?”辛弃疾怔怔道:“你们是情侣吗?” 赵青玉头一次被别人呛着,汽水差点从鼻子里蹿出来。 龙牧非常淡定地帮他拍着背,解释道:”暂时不是。” 赵青玉猛地回过头来,一脸震惊:“什么叫暂时不是?” 龙牧看着他的眼睛,脸上表情很无辜:“有什么问题吗?” 赵青玉眨了半天眼睛,又灌了口汽水,拍了下他的脑袋:“去画画!大人讲话小孩别插嘴!” 龙牧被拍的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画金雀花去了。 赵青玉何等聪明,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多半是他爷爷跟他说过,自己和他是朋友,而做情侣的前提就是两个人是朋友,在那个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定论的小屁孩脑子里,压根把这种关系都能当化学反应一样来调剂了。 而他,钢铁直男赵青玉,还没想好自己到底是不是钢铁直男。 因为确实也没谈过恋爱,不算很懂。 辛弃疾读书颇多,当然懂龙阳之好是什么意思,此刻也是第一次见青玉吃瘪,笑着追问道:“龙牧是怎么想的?” 龙牧看向他,转着电子笔道:“我测试过了,是双性恋倾向,所以未来选择伴侣范围里是包括赵青玉的。” 再考虑到目前的社交范围,时空异变造成的影响等等,能够通过筛选的人并不多。 赵青玉唰的直接把凳子搬远,一屁股拱到了辛弃疾旁边:“你冷静一点!我不会和男孩子谈恋爱的!” 龙牧眨眨眼睛,双手举起PAD:“要做性向测试吗?” 赵青玉瞬间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辛弃疾听着这两小崽子互相开玩笑,头一次感觉自己发现了新世界。 原来还有恋人这个定义。 没有结婚也可以亲密的在一起,而且不用被任何道德观念谴责。 如果放到宋国,哪个未婚女子和男人坐的这么近,是绝对会不得好死的。 他再次看向那觥筹交错的酒局,还有那舞池里衣香鬓影的女子们,只觉得有些慌乱。 在觉察和懂得什么是自由以后,心才会渴望自由。 发呆之际,柳恣和厉栾那边已经敬完了一轮酒,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走了过来。 宋国的官员们虽然跃跃欲试,但也只能坐着喝酒,此刻开始行诗唱词,也是颇为尽兴——毕竟水果点心管够,全都是新鲜玩意。 柳恣一走过来,就看见赵青玉两颊微红,挑眉道:“你喝酒了?” “没有,”赵青玉辩解道:“干红喝起来好苦!” “赵青玉想和我谈恋爱。”龙牧正经道:“他已经暴露了。” 柳恣愣了下,下意识看向赵青玉:“龙牧才十五你知道的……” “我没有!”赵青玉揉脸道:“我要回家写作业了!” 这两毛孩子玩什么呢。 厉栾见到辛弃疾在旁边一脸好奇,忽然起了玩心,问道:“这位就是你之前请的助理?” 她听钱局说过,好像是有个宋国人在主动学习临国的文化,还进参政院参与实习来着。 “嗯。”辛弃疾礼貌道:“厉部长晚上好。” “要不去跳一支舞?”厉栾今晚心情颇好,也喝了点香槟:“我教你呀。” 辛弃疾看了眼她光滑的肩头和裸露的脖颈,求助般的看了眼柳恣。 后者完全是看戏的心态:“去学点新东西挺好的。” “走了。”厉栾直接牵了他的手,把那年轻男人带进了舞池。 辛弃疾第一次被柔软的手牵着,看着舞会上的众人,只觉得心脏在狂跳。 自己牵了一个未婚女子的手,这是在犯罪! “抱着我。”厉栾温和道:“手环到腰上来。” 他只觉得自己已经脸都烧起来了,手心里全是汗。 这可是公众之中,这么多人看着,而他居然可以抱一个连情人都不是的女子! 这!这! 辛弃疾动作僵硬神情茫然,虽然脚步跟的很快,但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瓦解崩塌。 夫子曰过—— 家训有云—— 礼法!礼法! 厉栾今天喷的是迪奥绿毒,白松香和檀木的香气若轻纱般笼在她的身侧,举手投足都带着细腻的香味。 辛弃疾只觉得自己在公然犯禁,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天人交战。 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 厉栾看着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外侧,不紧不慢地带着他走简单的狐步,一边打量着远处的柳恣。 他果然在看着他。 相处这么多年,她太清楚这男人的口味了。 “要不,你和柳元首跳一个?” 第63章 反转 临宋最大的差异,在于权力的去神化。 柳恣从前是镇长,没事去夜店来两杯琴酒,兴致来了也跟着上台跳个舞,休年假的时候偶尔帮邻居遛个狗,或者去网和朋友们联个机,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秘人物。 他是个和其他人无异的青年,得到职位也完全是自己摇着笔杆子涂着答题卡上去的,虽然答题卡填歪了,但申论和其他主观题都写得相当漂亮,就是字草了一点。 这几年里,镇子的人们都或多或少的见过他几面,毕竟无论生产还是改革他总会过来巡视和调研,大家也乐得配合。 如今在舞会里,人们都默契的各玩各的,没有人对谁产生不必要的骚扰。 等待邀约的人,酒杯很浅且放着冰块,而只想坐下来休息会儿的,多半会让侍者把酒杯续个半满。 柳恣的酒杯是满的,正笑着跟钱凡他们闲谈,此刻见到厉栾冲着他遥遥示意,便径自下了场。 赵构在远处看的心痒痒的,他一开始就打算带两个漂亮的临国娘们儿走,没想到这临国风气开放却不肯交易女人,真是拧巴。 其他人懂的规矩,也有人把酒杯喝空,还真被小姑娘邀请着去场中摇摇晃晃,神情拘谨又快乐。 文化部的人临时充当外交官,仔细的跟他们解释过。 这里的姑娘们热情好客,但是跟她跳舞不代表能对她动手动脚,也不代表她就对你有意思,更不能把人随便带走。 陆游因为之前的事情心里压抑又烦闷,没兴致吟弄风月,这时候只坐在旁边喝闷酒。 他现在三十来岁,虽然蓄着胡子,却也气质不凡,神色内敛。 有的姑娘好奇这宋国的男人都是什么样子,就提着裙角笑着过去找他们跳舞。 “先生要过去玩儿么?” “什么?”陆游看着那小姑娘若隐若现的锁骨和肩头,慌乱地摆手道:“我不会这些。” 旁边几个半天等不到邀请的官员索性起哄道:“放翁,都来临国了,入乡随俗啊!” “就是就是,替咱哥俩见识一下,回头写个花间词也不错啊哈哈哈!” 那小姑娘笑眼盈盈,见他只是不好意思,就拉着他的手,把他带进了舞池。 越来越多的扬州男女也在涌入这里,开始三三两两的旁观或者进去晃悠。 乐曲转换成了舒缓闲适的调子,大多数人不太会跳舞,但也懂得了缓缓摇摆,随意闲谈的乐趣。 辛弃疾一见到柳恣过来,下意识地拒绝道:“不用了,厉大人,我还不太会……” “怕什么,”柳恣相当自然的从厉栾手中接过辛弃疾的手,开始带着他兜圈子:“跟着旋律来,不用想太多。” 辛弃疾看着他的那双眸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踩到了他的脚。 刚才明明和厉大人学的颇快—— 柳恣眉头一挑,问道:“我太好看了?你移不开眼睛?” 辛弃疾哪里被这样调戏过,只摇了摇头,试图跟上他的步子。 “啪。”第二次踩脚。 柳恣笑的无奈,只安慰了两句,带着他放缓了脚步。 “啪。”第三次。 “对不起……”辛弃疾心想这要是在宋国,头都不知道被砍几遍了,只低头道歉道:“要不您换一个人,我实在不太会。” “是不习惯和男性跳么?”柳恣淡定道:“我看你和厉栾跳的时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还以为你是羞怯与和姑娘们相处。” 宋国礼法的那一套,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不是的,”辛弃疾下意识地辩解道:“我能做好的……” 柳恣看着他,低头一笑,温和道:“以后周末都有舞会,工作累了可以来放松一下。” 他知道厉栾的意思。 厉栾面冷心热,平时虽然对谁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其实也会不动声色的关怀别人。 柳恣单身了四五年,自己也习惯了孑然一人的夜晚,如今时空异变之后失去了离开江银的机会,本身虽然觉得可惜,但也不太考虑再和谁发展些什么故事。 他身上的责任重,便更需要一个能够懂他的人。 可这个要求,实在太难了。 这与学历无关,与工作职位高低无关,在柳恣看来,人和人都难以互相懂得,能够包容和理解就已经很不错了。 辛弃疾作为一个被打断人生计划的青年,能够以古代人的身份在扬州积极学习各种知识,已经难能可贵了——身材和外貌也确实足够对他的胃口。 柳恣可以给予他的,却只能有工作上的指点,和少许的友善。 不会有多的念头,也不会增加更多份额的感情。 第二圈跳完,孙赐把柳恣叫去说明天的工作安排,同时嘱咐他要去再和宋国的官员喝一轮酒,柳恣都笑着点了头。 辛弃疾又和陌生的姑娘跳了两支舞,顺着人流找回了自己的位置。 赵青玉已经回去写论文了,而龙牧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开始在新的图层上速写舞池里的群像。 他看了眼身侧专心画画的那男孩,看向了不远处属于宋国官员的那几张桌子。 那里——原本是他想要去的地方。 宋国的官员,听说还有皇帝,今天全都来了。 辛弃疾目力极佳,分辨着他们官服上的补子,顺着高低之别找到了皇上的位置。 那人果然如自己所想的那样,高高在上的被簇拥着,但眼睛却盯着舞池里的女人们,笑的乐不思蜀。 从前少年时的一腔抱负,还有对朝廷的一片忠心,在今日看见这些官员的时候,却仿佛被闷了火的炮仗一样,没有半分的声响。 辛弃疾心里清楚,自己随时可以走,也随时可以上前自荐。 可当他真的能远距离的看到这些官员时,从前孺慕的情绪却不知所踪。 为什么呢?怎么会这样? 而在另一边,陆游僵硬着和那姑娘跳完了几圈舞,神情复杂的开口道:“我是断然不可能纳你为妾的。” 小女生噗嗤一笑,明显提前被科普过一脸,简单解释道:“大叔,我们跳舞只是为了聊聊天而已,我还没打算结婚呢。" 不结婚却和男子有如此亲密的行径?! 陆游其实想停下来,但所有人都在摇摆着逆时针旋转,他不得不也跟着照做,只皱紧眉头道:“你们这舞池里的女人们,大部分都和你一样吗?” “是啊,”女孩抬头看着他,好奇的反问道:“每个人来到这人世间,都是为了感受生命的,为什么要急着结婚生育呢?” “活着这件事,本来应该是享受,而不是宿命啊。” 陆游满脑子的话堵在嗓子眼,眼前突然把那女孩的样子和唐婉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只低头匆匆找了个由头,待乐曲结束以后冲回了宋国官员们待着的地方。 他脑子里一团糟。 那个姓吴的官员和他说的一句话,其实颇有道理。 “不同生活层面的人,烦忧的事情不一样,所以要相互理解。” 临国人似乎并不用烦忧战乱与温饱,哪怕天灾肆掠恐怕都能吃上鲜甜的果实,根本不用生育一屋子的孩子来让大家都能活下来。 他们……靠的是什么? “陆兄可别被临国的小美人勾了魂去啊。”旁边的官员笑着提醒道:“听说休息一两天之后,这两国还有大事商量,咱们肯定都得跟着去!” 陆游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放下了酒杯,扭头想再看一眼刚才搂过的那个小姑娘。 人潮之中,哪里还见得到她的影子。 金国。 唐以对朝野的事情,已经了解的通透明白,他主要头疼的……还是云祈。 云祈和他都会欧罗巴语,交流起来也不是难事。 那天她和自己说的话,漫不经心但难以反驳。 “唐以——这个国家,你是没办法拯救的。” 云祈并没有看着他,反而捏了些碎屑去喂湖边的鱼儿,看它们争夺抢食的样子。 “我不是为了救这个国家——不,”唐以辩解了一半皱眉道:“你难道觉得自己很了解金国吗?” “了解?”云祈看向他道:“金国已经烂透了啊。” 这个国家有契丹、辽、宋三个民族在冲突造反,农业破败而且连租佃制都没有建立起来,比宋朝的情况还要情况。 更麻烦的是,奴隶制激化了矛盾,还有贵族在加剧土地兼并的速度,官场上权责不明且冗官问题严重,任用提拔都没有明确的标准。 内忧外患,附近刨除临国,还有三个国家在周围折腾。 蒙古是多个部落分散着的游牧之国,宋国在积蓄力量——并且根据传闻已经和临国接上头了。 契丹更不必说,一直都在边境骚扰,还蓄势想要反扑回来。 唐以听当时听完她的这通分析,半天说不出话来。 自己花了几个月才整理出来的情况,她怎么就全都知道了? 云祈吃饱了点心,打了个饱嗝,半掩着唇用流利的外语道:“所以说,这就是趟浑水,你站进去是脱不开身的。” 唐以反问道:“那你觉得我怎样才好?我现在根本回不了临国,回去了也不知道会有个什么后果。” “有啊,”云祈闲闲道:“吃好喝好混几年日子,怕什么。” “你——” “我怎样?”她挑眉问道:“现在去哪个国家和去哪个企业有什么区别吗?你还真被所谓的忠心论洗脑了?” 她效忠于临国宋国金国,又能靠的上谁? 就算待在临国,难道身边的人怜惜她是同时空的人,就会多匀她几口水喝,还是多给一份薪水? 唐以和她交流一来,基本上就辩不过她几次,恼怒道:“你倒是聪明!” “谢谢夸奖。”云祈面不改色道:“是非常聪明。” 她抿唇思索了一刻,又开了口。 “《和平饭店》里有句台词,说的是,‘所谓的愚痴,不是智商的低下,而是心里不能平静。’” “唐以,你的心里,静下来过吗?” 你看的清你自己要什么吗? 那男人眼中怒色加深,只说了句这不用你管,就起身离去了。 在那天以后,唐以没有理会她说的那些话,而是继续想着法子去改革和收权。 他本来就不是江银本地人,对这临国人也没太多的体恤。 这种乱世里,能自保就不错了,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照顾任何人的感受。 ——甚至一次去探视那魏原都没有。 那天,完颜雍俯身在他耳侧,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想活的原因,是因为你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也无法面对这所带来的损失。” 他点到为止,没有把话说透,却也足够让当时心如死灰的唐以开始颤抖。 完颜雍从小就处身于朝野争斗之中,对人性摸的够透彻。 在他看来,人都是自私的动物,最爱的也只可能是自己。 哪怕有人愿意为了谁去死,说白了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私欲而已。 唐以不肯承认的,不肯面对的,全部都被这一句话给戳了个粉碎。 他的无能和恐惧,全部都真实的暴露在了这个君王的面前。 他也明白完颜雍在暗示着什么。 想要活下来,想要把从前的屈辱和痛苦都抹去,只需要他给唐以再一次的机会。 给他官职,给他办事的空间,让他重新找到自己,重新肯承认自己,不是个废物,而是个足够强大的人。 唐以何尝不知道这些都是完颜雍的套,说的所有话都是为了引自己上钩。 可这话足够透彻,也足够让他可以死心。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 现代与古代相比,不仅仅是科技上有种种碾压性的成果,更在于思维方式上。 讲究效率性、规划性、创新性、实践性等等。 比如在会议方面,解决问题的方式和效率就很不一样。 在取得完颜雍的同意之后,唐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会。 他请六部尚书以及所有职权级别高的官员全部到齐,皇帝本人则坐在最中心的位置。 开会这个事,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在汉朝的时候会议就已经分支繁多,而且也颇为讲究。 但讲究归讲究,一直到了宋代,会议主要都是为了高层官员宣布事情,下头的人除了迎合应和之外,基本没人敢提出自己的想法和观点。 所以今天这个会议大伙儿一来,见皇上坐在中间,而那姓唐的官员却站在了堂前,一时间都有点惊讶。 论地位,自然是皇帝最高,就算开会那也是他们听皇上吩咐——这姓唐的怎么敢如此嚣张? 可是按照皇上的意思,似乎并不介意那孙子如此逾矩的行为,只好根据椅子上头摆的名牌一个个入座。 唐以待确认人都来齐之后,上前行了一礼,只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微臣今天请诸位前来,是为了共商国是。” 他拍了拍手,身后的两个手下同时展开长卷,露出用浓墨大字写的会议提纲。 “如今异乱丛生,微臣奉圣上之命梳理情况,先进行简单的分析。” 众人定睛一看,都纷纷睁大了眼睛。 他一介尚书,竟然敢插手这些事情! “还请各位大人稍安勿躁,”唐以对这些老派官员的脾气摸得颇熟,跟哄那些臭石头似的老头儿似的耐心道:“唐以无心越俎代庖,只是代皇上理顺分析总局而已。” 一听到这句话,还得知这都是皇上的授意,群臣又安分了些许。 那长卷上用浓墨写的,是条理清晰的一二三四五项,样样都列举了对应的问题。 从民族问题到民生问题,从文化冲突到思想控制,唐以对蒙古契丹以及宋国的情况都了解的烂熟之后,才有胆子来扛下这一桩大事。 他根本不用凡事亲力亲为,要的是行政会议的足够清晰和直观。 只有利益虬结的所有人当着皇上的面,能够听皇上借他之口搞明白如今事态有多严重,后面的事情才做得下去。 云祈说的一件事没错,那就是如果不能让利益体捆绑在一起,根本没有外交的余地。 因为这些大臣们表面上都效忠于金朝和皇帝,可遇到事都各自打算,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越是如此,越需要一个指导思想,以及集体性的养成。 唐以一开口分析和解释,就令许多人变了脸色。 从战争局势来看,临宋抱团而蒙古部族散乱,契丹西夏都有谋逆反叛之心,金国的处境可以说是群狼环伺。 从经济情况来看,金国民生凋敝且农耕荒弃,虽然榷场上与宋国有往来,但受到限制都颇多,外汇收入并不算高。 从民族融合来看,四族全都不满意自己的状况,社会治安混乱且暴乱频发。 他一项一项的说,越来越多的人脸色都开始变白,甚至不敢去看皇上的脸色。 哪里——哪里有这样把丑恶全都揭开的臣子! 粉饰太平是历朝历代的当官的基本功,把这么多的问题暴露在皇帝面前,还想不想活了?! 早就有贵族坐不住了,想要起身打断他的话,可都直接被完颜雍用眼神拦了下来。 在群臣面前,没人敢当面跟皇帝过不去。 完颜雍神态冰冷,身体紧绷,明显心情并不太好。 他其实早就听唐以预先解释了一遍今天要说的话,自己对他分析的这些问题全都无言以对。 金国看似雄霸一方,可是其实根本不占上风。 强攻打不过蒙古,智取又无临国这样彪悍的盟友,国内还一团糟! 唐以讲的行云流水,身后还有助手根据预先的吩咐,把绘制清晰的时局图和柱状统计图全都搬了上来。 各国的经济情况、军事实力,全部都被做成了简明清晰的表格,而且在唐以的解释下更加清晰直观,给人的冲击力极其大。 本来许多人对如今的情况不以为意,觉得宋蒙都迟早会被金国的勇士拿下,可在听着这分析时才渐渐意识到处境有多不妙,后背涔涔的汗流个不停。 “也就是说,”唐以讲的口干舌燥,深呼吸了一口气总结道:“如果再不加以重视,十年内如果遇到蒙宋的挞伐,金国便如风中残烛,恐难自保。” “妖言惑众!”一个高官直接站起来怒斥道:“什么鬼表格!什么鬼分析!你这都是添油加醋,生怕事情不够严重!他们蒙宋又好的到哪里去——你一个临人凭什么对金国的事情指指点点!” 还没等那高官继续喷他,近处的完颜雍缓缓站了起来,只转身看向了那高官。 “一味指责毫无意义。”完颜雍盯着那人道:“唐尚书把情报来源、数据出处,都写的清楚明了,你如果要反驳,也起码要找出对应的证据出来。” 那人哪里懂这些门道,只恼火道:“陛下若信了这人的鬼话,那金国岂不是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这些事总项都有七八条,分支更有几十项,就算事事都听他的来,十年又怎么可能解决的完!” 其他人听了这高官所言,都觉得颇有道理,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心里也开始动摇起来。 “这位先生。”唐以再次行礼道:“按照金宋的法子,肯定是逐个问题慢慢讨论,甚至全都交由各级高官直接定夺的。” “但是微臣认为,重点不在于这些问题如何解决,而在于,金国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这话一出,连完颜雍都怔了一下。 从前朝廷处理政务,从来都是各司其职,根本没有一个概括性的指导方针。 唐以虽然是第二次提出这个观点,但犀利程度也令他震惊。 如果,这一个唐以都明睿至此,那被他摁住的那云祈,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她如果能为自己所用,金国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唐以这话一出,很多想要反驳怒斥他的大臣都跟不上思路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金国想要一个结果? “如今天下四分,还多了个临国出来,”唐以完全没有半分自己也是临国人的感觉,只冷静的分析情况道:“金国想要的,是什么?” 他第一不是江银本地人,没有什么同乡相惜的情怀,第二是回了临国也无意走CAT考试的那一套,多半会被政府力量押去参军又或者如何,把自己的一条命全搭上去。 更何况,此刻就算想回去,金国也不可能放人。 在其位谋其政,不要顾虑太多。 这个问题尖锐而难以回答,以至于众人沉默不语,没人敢应答。 “要的是吞并天下,要的是灭宋伐蒙,做这江山的霸主!”完颜雍看向他,语气沉稳有力而不容置喙:“这就是金国要的东西!” 其他臣子顿时如梦初醒,忙不迭的点头应和。 “既然如此,”唐以定了定神,沉声道:“金国当结交临国,兴农桑休民生,待日后伐蒙古镇契丹!” 打蒙古? 为什么要打蒙古? 宋国不是更好打吗? 刚才那些面露不忿的老臣,好几个现在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之前听闻这临国来的男人有神灵之异,此刻更是笃信了几分。 明明才来金国不久,却好像精通天下局势,分析问题都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而且他们已经快跟不上这唐尚书的思路了。 完颜雍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结论,脑子都转的感觉像蠢驴拉钝磨。 临国不是已经与宋国交好了吗? 蒙古很强势啊? 而且为什么要打宋国? 全场一片寂静,都在听这成竹于胸的男人继续往下讲。 “诚然,宋国腐朽懦弱,上位者贪生怕死,下位者却都死守城池一腔孤勇,犹如一片泥沼般。” 唐以回望那被五色标记的大陆地图,声音沉着冷静。 “可蒙古十三部族各自为政,分裂且无统领之人,更似一抔散沙。” “身入泥沼,可能一沉俱沉共沦亡。” “可散沙,却可以逐一攻破,没有输的道理。” —— “你为什么不说如何攻取临国!恐怕是包藏祸心!” 有人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发问,刚才还有意站队的几个文官迅速清醒过来,也跟着质问起来。 唐以看着这帮墙头草一个小时里跟了六七次风,心想自己真是一个王者带着一群青铜上分,就没一个有脑子的。 完颜雍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他也在等这个答案。 如果唐云二人真的有意效忠金朝,就应该把如何制胜临国的法子交出来,而不是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问题对于唐以而言,却是所有问题中最简单也最不费脑子的一个。 他扬起笑容,平静道:“因为金国打不赢。”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面露怒色。 宋蒙占地广阔,人口稠密,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临国只霸下了一个扬州城,再无多的领土,虽然之前金国两次都铩羽而归,可总该有法子的! “这样说,如果临国已经把民用雷达改装完毕的话,金军的部队在汴京集结,几万人开始往扬州城的方向赶,恐怕还没到徐州就已经被临国的人弄清楚战况了。” 唐以抬起一只手,示意有话要说的人先闭嘴,只平静道:“临国可以调控风雨,还有神兵利器,这些哪怕我不说,你们也有办法知道——在差距如此显著的情况下,金国怎么赢?" 这回连完颜雍都沉不住气了,直接质问道:“为什么你不能呼风唤雨?你的能耐呢?” 唐以挑眉看向他,没有半点躲避的意思:“陛下,为何烛上有火?” “因为有蜡。”他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的拖沓:“人知道点蜡便可以用火,自然可以召火——可有谁是可以用指尖凭空摸出火来的?” 同样,临国的种种神异之处,不在于人,而在于他们对自然规律的透彻理解,和工业产能的恢复。 云祈会看财政情况,他又何尝不会看。 这上半年和去年年末,临国如饕餮一般将所有的煤炭都一股脑屯着,明显是开始有意恢复工业了。 如今断了煤炭供应,他们也能想法子找宋国讨,或者找出别的法子来。 可金国断了炭火税收的一大笔来源,军费开支都会吃力许多! 唐尚书分析事情清楚明白,解释起来也有条有理,居然还把种种问题给说明白了。 他这些话若是放在几年前,那是没有人肯信的。 可是只有他这么解释,才能说通为什么临国在无守兵出现的情况下,还能杀掉金国两万有余的官兵。 只有他的这番说辞,才能说明白为什么就临国有天龙鬼鸟降世,能千里毒杀那完颜亮。 众人看向这唐尚书时,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少许的敬畏。 完颜雍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皱眉道:“可临国,已经与宋国交好了。” 更何况,他们金国之前在完颜亮的率领下,已经两度来犯,不太方便与那临国再有什么往来。 “陛下。”唐以看向他道:“宋国可借临国之力,金国也同样可以。” “前提是,金国的人不能各藏心思,准备随时再弑君乱政。” “越是如此,金国越岌岌可危。” 一听到弑君两个字,这满堂的听者都心里一沉。 这短短几年里,已经换了好几轮主子了。 但是敢直接把这事拿出来就这么说的,只有他一人。 完颜雍饱有深意的看了群臣一眼,再次问道:“若遣使臣于临,应求取什么?” “互利。”唐以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临国,恐怕已经等金国的使臣,很久很久了。” 柳恣喝的不多,第二天醒的也早。 他睡眼朦胧的在公寓里醒来,看了眼已经在书房里开始写公文的辛弃疾,一回餐厅发现早餐已经做好了。 金枪鱼三明治配千岛酱,热牛奶加两勺糖,还煎了一个蛋。 青玉这时候还在呼呼大睡,明显是另一个人做的。 ——辛弃疾作为一个寄住者,已经完全清楚柳恣和赵青玉的生活作息了。 柳恣一般一个月回来住两三天,睡得晚起得早,早餐雷打不动。 赵青玉一个月回来住十天上下,作息毫无规律,早餐基本不吃。 柳元首啃了一口流心煎蛋,心情莫名的有点好。 宋国官员昨天玩了一天,今天由郭棣和文化部的人带着观光和看电影。 而他没得休息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柳恣很久没回家,感觉到处都有些细微的变化,他叼着三明治起身,翻了下附近放着的东西。 架子上多了几叠纸,家里青玉不会练字,那肯定是小辛写的了。 书房桌子里堆满了书,平时也只能在客厅餐桌上练,不过这儿采光挺好,还能看看窗檐上的那窝燕子。 柳恣低头展开那折叠好的草稿,慢条斯理地看他写了些什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说的是,昨晚的烟火吗。 他之前读过几篇宋词,还挺喜欢这里头的韵味。 小辛这抄的是谁的诗啊,品位不错啊。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等到了办公室,白鹿已经提前到了,在不紧不慢地看着书。 昨晚夜宴的时候,他找孙赐约了时间,让柳恣今天过来私下见一面。 白副元首的身份还没有坐实,确实得走几个程序。 但是经过上次的事情,柳恣已经对他上心了好几分。 “白局——”柳恣开门的那一刻,随口的招呼顿了一下:“龙牧?早上好啊?” 不是白局长约的会议么? “是我把他带来的。”白鹿示意几人都坐下来,看了眼少年模样的龙牧,笑的一派斯文:“今天找你,是重议之前精铺流的那个方针。” “那个?”柳恣面露诧异:“那个没有什么问题啊。” 他们在发现石油的那一天开会,共同确认了一个指导方针,那就是用精铺型的方式,从原定的征服金国,再和蒙宋对峙的思路,缩小到只要四到六个省,争取精细化的发展,不跟着古代人的思路走,以一味的抢地盘扩面积。 这想法已经很贴合实际了啊。 “今天想和你谈的,是单城流的构想。” 柳恣怔了几秒钟。 单——单城流?! 第64章 泼妇 “是这样的,”白鹿笑的有些歉意:“我技艺不精,但是这有个大师,也是全国第一个过了文明八天神难度的人。” 人们之所以怀念古早版本的文明五,是因为它内容精简,浓缩的全是精华。 而且对资源的分布、军事交易和资源交换,都设计的极为巧妙。 “龙牧?” 柳恣眨了眨眼,莫名有种奇异的预感:“你想说什么?” “实际上,除了爆铺,也就是疯狂扩张领土,以及精铺,也就是只占据资源丰富地带精细化发展,这两种打法之外,还有一个隐藏项的选择。”白鹿推了下金丝眼镜,完全没有半分游戏宅男的样子:“也就是单城流。” 单——单城流?! “赵青玉为我引荐了龙牧,我和他在半个月前就开始讨论商议,最后决定直接动用十台电脑,进行模拟演练。” 龙牧打开了怀中的PAD,给柳恣展示数据统计和结果。 “我拆出了《文明》的引擎和核心代码,”男孩睫毛纤长,声音还有些软糯:“把这个游戏程序转换成了一个……国家模拟器,按照目前的世界局势进行了四千多次的模拟。” 文明这个游戏,本质上就是各个玩家扮演不同的国家,进行一场跨越五千年的文化、宗教、科技、军事竞争。 可龙牧把这个游戏,改制成了全新的模拟器,按照目前几个国家的情况,以及钱局长给的地图,重新设计了大陆的形状、资源的分布,以及这几个国家的各自势力。 游戏中,再次出现了蒙古、临国、宋国、金国。 每个国家的扮演者,都是用逻辑来思考对策的天神级AI——它们可以毫无感情的处理问题,用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去结盟、背刺、反叛,甚至投降。 “这四千次的竞争中,扮演临国的智能AI一共赢了六次。”龙牧给他展示每一场的记录和数据分析,语气平静:“而每一次赢的时候,临国都是单城流的存在,犹如一个冷血而足够精明的商人,在算计和操纵着四个文明之间的每一场战争——” “你是怎么设定的?”柳恣震惊道:“文明程度也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来分的吗?” “是的,我们的科技水平,我们的工业能力,全部都是对应着分配的。”龙牧抬头看向他道。 “可是在一千二百余场的精铺流发展中,有八百三十二次,其他国家以各种方式征服了周边的省市,造成了大规模的科技泄露和工业产值转移。” “而这八百三十二次中,有接近三百余场,临国选择了投降认输。” “我们的选择,只有单城流,只可以是单城流。” 而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柳恣不是一个迷信的人。 但是他接触科技越久,遇到越高明的东西,便越觉得有种窥得天机的感觉。 2030年,科技处在第四次革命的巅峰。 从2000年起,科技的发展速度就开始超越了许多科幻小说家的想象,各领域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细胞的人工设计、全息模拟技术的试运用,VR技术和游戏头盔的普及,还有计算机运行速度和计算能力的不断扩展…… 他清楚,龙牧只是没有时间和机会尝试更多次的运算—— 如果运算量不是四千,而是四万,四千万,电脑会如同开了天神之眼一般,帮他们看见平行时空中的无数种可能。 “时间还早,”柳恣深呼吸道:“说说你看到了哪些结果。” 龙牧本身只是会玩这种策略游戏,但并没有太多治国和领导的能力。 但是他清楚如何设计程序,绝大部分细节也是询问了政府部门的好几个高层。 AI本身不是神,也是根据模拟器中实时的演变来进行策略选择的。 由于临国科技水平远高于处于中古时代的宋国金国,而且工业产能在不断地恢复,所以AI尝试过接近两千余次的爆铺流打法。 这种打法的核心很简单——推科技,加速扩大工业规模,建造更多的军工厂,然后开始进攻附近的宋国和金国。 根据统计结果显示,前期确实非常轻松的就能够拿下一个国家甚至是两个国家,吞宋灭金的用时短则五年,长则几十甚至几百年。 但重点在于中后期。 吞噬了太多领土的临国,就如同大腹便便的蟒蛇,体宽身粗而行动不便,全国各地全都开始出现各种隐患。 第一个问题,就在于内乱和造反。 战争会降低人民的幸福程度,而反战思潮一旦爆发,就极有可能造成首都甚至多个地区的暴乱,这并不是单纯靠武力就能够解决的问题。 ——这些内乱会直接影响工业、农业等多地区的生产,甚至造成多个现有设施的损坏。 暴民们为了表达愤怒,会不计后果的损毁国家财物,做出种种难以挽回的事情。 而在模拟之中,由于领土的无限制扩大,更多的统治问题不断出现。 饥荒是最主要的问题之一。 在程序设定中,临国的粮食产量远高于中古水平,但是基建单位不足,不可能在短短几年里让十几个省的人都能吃上饱饭。 而饥荒会引起瘟疫,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蒙古、金国是高机动性的作战方式,也会通过各种方式劫掠或者占领城池。 一旦工业产能转移,科技泄露,临国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骑兵和投石车了。 “精铺流的结果好很多,”白鹿坐在旁边,手中抱着同样的统计结果和研究报告:“精铺会让人口负担减轻,而且反战情绪会比爆铺时减轻很多,内部问题相对而言很少。” 他翻出几页截图,给柳恣看不同时期的发展情况模拟。 “精铺可以让四个省市在十年内达到1950至1980年代的生产水平,当然这需要政府不断地避开战争和内乱,全心全力的谋求发展。” 柳恣看着截图下方的文字分析,思路跟得极快:“但这会让临国在外交上处于不利地位。” “是的。”白鹿点头道:“您果然适合做元首。” 临国如果全力谋求发展,必然需要让夺得的城市来分担工业需求,比如某省生产日用品,某省生产军工品。 可综合化发展的越好,临国本身就越像一块丰硕肥美的肉,会被附近三国的人都盯上。 果然,根据电脑的模拟演算,临国在专心基建的状态下,被三国联手开战的概率非常大。 而放弃基建效率,投入大量产能进行军防发展,也未必能扭转局面。 一旦某个城池被强攻下来,可能会有大量的人民和装备落入敌对势力手中,进而造成大规模的科技泄露。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有的东西,电脑不会模拟出来,但是我们必须要考虑到。”柳恣揉着眉头道:“我们和这些国家交战,除非万不得已,不会使用芥子气等反人类的武器。” 可是其他国家,未必会有这个慈悲之心。 一旦他们窥得科技的些许奥秘,极有可能不惜代价的采取手段,然后攻破临国。 白鹿跟着叹了口气,去冰箱里拿了三罐汽水,想了想又把柳恣的那一份换成了啤酒。 “单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这几个国家在对局里的外交都相当不可靠,”龙牧举起平板道:“没有一个是能长久结盟的。” 柳恣噗嗤一笑,抬手揉了揉这小局长的头发,笑着道:“也算是开了天眼。” “那,单城流的概念,是不是这样的,”他往后坐了一点,用更放松的姿态道:“我们把整个扬州城,建设成一个高度现代化的华都?” 华都在一开始,只有一个内城。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有了内外环,再一圈圈的往外扩张,发展出五六七八环,城市虽然有功能分区,但联系紧密交通便捷,防守成本也会非常的低。 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我大概懂你们的意思了。”柳恣的思路逐渐开阔起来:“我们不一定要墨守成规,可以收下附近几个城市,但不建设只开垦资源,在监控状态下回避战争——” 他们只用保下,也只用一座城市,也就是如今的扬州城。 “华都有接近两万平方公里的面积,”龙牧认真道:“我们不用这么大,但是要足够成熟的发展,防守的事情可以交给我来做——特斯拉电圈和石墨烯的配合电爆已经开始实验了。” PAD上的地图被投射到办公长桌上,一切都越来越清晰可观。 如果整个国家,能够单城流发展,不仅工业的集群化效应会非常明显,人口识字率也会非常可观。 ——占领下四五个省市,只会让扫盲运动变得更加困难。 临国本身原住民只有几万人,一旦贸然扩张到几百万人甚至几千万人,极有可能会被落后的文明反噬。 搞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非常重要。 三人又交谈了很久,柳恣把所有的资料看完,又问了好几个问题。 他确实启发很大,也吩咐下去召集高层再次开会。 待白鹿把龙牧送回江银之后,柳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越来越耀眼的阳光,略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有种,突然被导演递来剧本,看完了几千集正剧和同人的感觉。 这岂不是人算不如AI算,电脑算的又快又精,简直可以推演出个上下五千年来。 但,恐怕算不出变故。 柳恣自己虽然对程序什么的不太了解,可他清楚一件事。 计划是永远赶不上变化的。 未来到底会是怎样的走向,不是几台电脑可以完全模拟出来的。 但这个单城流的思路,确实没有问题,可以最大程度的推进临国文明的复苏,以及工业产能的高速恢复。 这是个自顾不暇的时代,他们临国不是来这片大陆上做慈善的。 都自求多福。 —— 官员们舞会之后休憩了一天,第二天则纷纷坐上了小电瓶车,开始准备洽谈新的生意。 第一项自然是玻璃的出口。 宋朝没有如此干净透亮的玻璃,窗户都是木栏糊纸,唯一相似的成品是水晶——但水晶太贵了,断然不可能拿来做窗户。 在第一天抵达扬州城的时候,赵构就一眼发现他们的窗户不仅可以挡风,而且还能清晰视物。 古代没有能力进行化工品的大规模提纯和生产,自然搞不出这种东西。 成本虽然低,但卖还是得卖贵点——扬州城忙着建工业园农业园动物园(?),哪里都缺钱。 柳恣并不喜欢跟人讨价还价,自然又把菜市场老手钱凡钱局长请了出来。 一看见这个笑容可掬的小老弟,赵构头都是大的。 玻璃的订单自然是谈的极其爽快,送货上门包安装,第一步是给宫里上下装活动玻璃窗附赠纱窗,还有一堆贵族等着皇家同款,巴不得多给点钱好插队领货。 而第二个要谈的,就是烟雾弹了。 在金国撤军之后,临国拥有了一大口喘气的时间,在军防方面紧锣密鼓的筹备着,连雷达的安置也尽量的在往这个方向凑。 军工厂的第三批烟雾弹已经投入使用,但目前也就用来军事演习,断然不可能拿出来给宋国的官兵看。 除此之外,枪支弹药开始试生产—— 图纸和材料都有,某些零部件可能需要用机床慢慢搞,但并不算难。 中世纪和近代造的枪支不够好,那是因为膛线不好拉,没办法把枪管搞成图纸上的理想化形态。 可现在数控机床在车间里到处都是,刀具材料管够,哪里还有拉不好的膛线。 这些当然都在保密之中,暂时还不能泄露出去。 当初用来攻占扬州城的烟雾弹倒是可以卖出去了——毕竟差距正在不断地拉开,而且这也是在可控范围内的。 宋国断然不可能拿他们卖的烟雾弹来打临国——临国对付这种玩意还是经验丰富,真来了也不慌,搞不好还能反客为主的将宋国一军。 但这烟雾弹拿去给宋国人怼金朝和蒙古的人,那可就是绰绰有余了。 无论射箭还是砍杀,都需要清晰的视野。 攻城的时候,更需要视野,毕竟云梯架在哪、哪个垛口有一群守兵端着火箭等着,那都是需要眼睛看的。 正因如此,烟雾弹在这种冷兵器时代,凶的根本不讲道理。 钱局为了给他们掩饰着东西的效果,找了个地势开阔通风良好的校场,吩咐下属出来操练一下。 官员们昨天看电影看的一愣一愣的,到现在都在回味里头的剧情。 文化局的人听了吩咐,不会把那些泄露军事情报的片子放出来给他们看,自然挑的都是些儿童向的魔幻片,比方说纳尼亚传奇。 ——在屏幕上看到性感女巫在线施法的时候,所有宋国人都以为这是真的。 他们今天被领到校场来,其实已经等着看钱局来个大变天龙了,心里都充满了迷之期待。 这次回临安之后,可以吹三年了。 钱局跟他们兵部的人混熟了,和赵构也相处的颇为愉快,此刻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一下这个东西的用处,便发了信号,示意他们可以操作了。 下一刻,伴随着烟雾弹的投掷,场下的空地出现了不同颜色的大量尘烟,直接模糊了近远景,让他们根本看不见远处的情况! 钱凡为了视觉效果和创收,吩咐烟雾弹做七个颜色随便他们挑,在演示的时候也连扔了几个,搞得现场跟彩虹沙尘暴一样。 虽然这已经是来扬州的第六天了,但还是有人能直接被吓得跳起来,明显是没见过世面。 赵构并不知道这是一笔新的生意,还以为是什么表演,脑子里寻思着这要是用来防御金军,恐怕是相当的好用。 ——人都看不清楚,怎么射箭? 果然有好几个武官露出狂热的神色,开始拉着钱凡谈生意。 钱凡本来就是个人精,自然露出为难的神色,频频的看向柳恣,做出一副难为情的神色。 还有人得了赵构的授意,开始给他的衣服里塞金条。 “别别别,有事好好商量,”钱凡心想别玩脱了,把金条塞回去正色道:“也不是不能谈。” 为了哄抬物价,炒作产品,这烟雾弹当然不能跟卖白菜似的按斤卖。 一群人看完了烟雾表演,坐着车回去其乐融融的吃了顿自助餐,又开始新一轮的讨价还价。 赵构从前可不会花这么多银子砸在军防上——宁可掏几十万给自己贺寿,也未必肯给将士们多添几件寒衣。 可现在不一样。 他多了子嗣,增了希望,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宋国给守下来的。 最后钱凡被轮着敬酒,终于不堪其扰的松了口,表示肯多卖他们五个。 一共三十个烟雾弹当晚成交,价格也相当的漂亮。 宋国的君臣这几天里吃好喝好,过足瘾了才回临安,走之前都恋恋不舍,都觉得颇有些可惜。 柳元首带着人微笑送别,断然不可能留他们多呆几日—— 在来之前,就已经商议好了接待的时间,绝不可能让这帮人在自己这混吃混喝一两个月的。 宋国官员私下贿赂自己参政院里的人,连着干了七八次,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 他心里清楚,但凡活得明白点的人,都不会因为钱跟着宋国的人走。 因为不值得。 临国就算再如何倒退,也是开明又现代化的地方。 到了宋国没WIFI没空调没电脑,连官员都上下迂腐封建,去个屁。 时间一晃就到了八月末,眼看着已经入秋了。 龙牧越来越忙,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唯一能到处晃悠还哼着小曲儿的,恐怕只有赵青玉那小混蛋了。 柳恣心里清楚,这崽子把龙牧推荐给白局长,明显是有私心的。 他巴不得龙牧有一万个理由能从那笼子里放出来,多呼吸下外面的空气,不用被龙老爷子关在家里头。 赵青玉虽然是龙教授的学生,表面上恭敬乖巧,可骨子里头的不安分是没办法消磨掉的。 他根本不理解老爷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且不说时空异变之后,所有科研都进入了待复兴的状态。 单说异变之前,有什么东西是需要龙牧从一出生起就要准备学习的呢? 要知道,单说军力,在二十世纪就有了原子弹,一炮轰下来别说国家,整个地球都能被炸成咸豆腐脑。 也算是人类作死的极限了。 而医疗和其他领域,那都是有无穷的谜题的,今天攻破这个难关,明天还有下一个,哪里是能靠龙牧从小开发大脑就能解决的啊。 ——老爷子这么折腾他,这是为什么啊。 赵青玉别的能力可能一般,耍小聪明这方面可以是登峰造极。 他今天悄咪咪让钱局催特斯拉电圈的事情,明天让白局长再拉着龙牧看看对局和数据,龙牧能在外透气的时间就越来越多。 赵青玉自己不贪玩,也没想着天天粘着这朋友,只是单纯希望他能多接触下其他人,别活得太孤独。 但没过多久,老爷子好像觉察到不对劲,又给龙牧下了规矩,让他一三五七的那四天都必须待在家里,只有二四六才可以出门。 对外宣称的则是,龙牧年纪还小需要教导,不能揠苗助长。 龙教授德高望重,在江银资历和地位深厚,而且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就是柳恣也不好意思再要求什么。 赵青玉在知道这结果之后,只委屈了几秒钟,就又抱着论文蹬蹬蹬地进了龙家的宅子,在老爷子面前端茶倒水说漂亮话利索得很,完全不像那个背后动些歪心思的小坏蛋。 只不过,在拿走老爷子陶瓷杯帮忙续热水的时候,动作稍微慢了一丢丢。 龙牧待在家里的时候,继续闷头看书看文献,完全没有感觉到苦闷。 这已经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了,就如同每天要喝几杯水一样。 “龙——牧——” 极其微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龙牧抬起头,发现赵青玉不知怎的就溜了进来。 他有些诧异的想说什么,却看见赵青玉做了噤声的动作,蹑手蹑脚的关上了门。 青玉今天怎么会来?爷爷没有安排他过来啊? 赵青玉随手把屏蔽声音收发的骚扰器贴在了他房间的音响上,笑眯眯道:“我溜进来看你啦。” 龙牧思索了片刻:“你黑掉了指纹系统?” “一点小小的手段而已。”赵青玉想看眼他在读什么,发现又是编程还是计算机什么方面的书,只打了个哈欠道:“你该休息会儿啦,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他今天没有带糖过来,可手里摸出个switch,开始笑眯眯的陪龙牧玩简单的游戏。 管家在楼上忙着算账,老爷子在办公厅里上班,赵青玉把时间卡的非常精准,摸完鱼就跑没让任何人抓到。 龙牧虽然隐约感觉自己被带坏了,但也渐渐能感觉到其中的乐子出来。 他的生活按部就班太久,从来没有这样打乱过。 至于友情…… 也许从期待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是友情了。 龙牧的爸妈都是大学教授,但家里的氛围很冷淡。 龙妈妈反对老爷子的教育方式,但是没有办法反抗和带龙牧走,最终只冷漠的在学校里做研究,既不对这孩子的早慧感到骄傲,也没有能力改变这孩子被铺好的人生路线。 龙牧的爸爸虽然在学校里受人敬重,可是也不敢忤逆父亲的要求—— 所以时空异变的时候,他和赵青玉一样,都突然失去了双亲,陷入毫无结局的等待里。 他们的父母都还活着,也都还存在着。 可是,已经与这两个孩子都毫无关系了。 从时空异变之后,龙教授就更进一步的对孙子加强管教。 可赵青玉就像一只泥鳅一样,毫不客气的打乱了龙牧的生活。 他教龙牧怎样撑着手假装看书实际上悄悄打个瞌睡,带来柠檬气泡水和他一起看些毫无营养的卡通片,两个人学海绵宝宝和派大星说话,笑的和沙雕一样。 龙牧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期待看到他。 好像确实被带坏了呀。 农业局。 “做的相当不错啊!”蔡余萧检查完辛弃疾的工作成果,相当诧异的点了点头:“给你涨工资好了!” 这宋国人做事相当靠谱啊,比自己办公室里那几个愣头青好多了! 辛弃疾没被这么热烈的夸过,相当的不好意思。 他才是那个应该感谢的人啊。 这两个月他学到的知识,已经不亚于去宋国最大的藏书楼里逛个几圈了。 蔡余萧翻看着辛弃疾整理的文献资料,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远处突然传来小年轻急急忙忙的脚步声:“蔡局长蔡局长——不好了——” 蔡余萧转过身去,见是科研组的组长一脸哭丧的跑过来,下意识道:“实验田出事了?着火了?” “还不如着火了!”郑组长一个头比两个大:“实验田里的庄稼,全被割了!” 别说他一个人了,技术组的一群人现在已经开始嚎了。 这搞农业研究的人,从来都不像化学物理那边能等一两个星期就出结果。 但凡是个庄稼,总是要生长周期的,更何况他们在搞得是水土育种研究,还等着改良现代育种在古代农田里的适应能力,谁想到会遇到这种茬子! 辛弃疾跟着他们一起冲了过去,一出办公室就瞥见远处的田野里秃了一块。 农业局为了研究古代土壤的成分,以及进行各种种类的试验研究,专门买下了一个庄园,在旁边建了现代化的小楼。 所有实验田的外缘都建了防护用的普通庄稼地,水稻和其他作物种了不少,为的就是能打掩护,也能挡住一部分鸟雀和山鸡的糟蹋。 他们设了摄像头和防护网,可那防护网竟然被人连夜砸毁,一看就是被盯到成熟之际,有人趁着夜深过来割走了他们的水稻和玉米! 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用来吃的啊!!! 是用来测试含糖度遗传性以及各种科研数值的啊!!!! 辛弃疾跟着蔡余萧过去的时候,好几块试验田都被弄得乱七八糟,搞得跟野猪拱过一样。 那防护网隔了三层,明显是有人用钝物或者利器破开的——野猪根本没有这种脑子。 “应该有监控。”他自知自己不是临国人,有种莫名的不安:“应该能找到元凶。” 蔡余萧拍了拍他的肩,暗示他不要再说下去了,只过去安慰其他的科研员。 如今,哪怕找到了元凶,甚至是找到那些被割走的作物,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们虽然有被改良过的育种,明年也不会被饿死,可是今年一整年的培育和研究,在眼看着就要验收结果的时候,有大半都打了水漂。 监控结果很快就调了出来,果不其然是附近的村民干的。 ——他们特意拉着牛车还有手推车,就是为了半夜过来偷割这些颗粒饱满又生长良好的作物。 找这些人,能追究什么损失呢? 没收他们家的那几块破田,还是没收他们家的牛马,还是把他们都当众吊死? 蔡余萧最烦这种安抚人心的活儿,此刻也不得不耐心地开会做思想工作,把所有科研人员的情绪抚平以后,再吩咐警察局那边把人带过来。 他自己早就想到了可能有这么一出,但又不方便贸然拉电网弄死人,只是弄了三层两米高的防护网,还特意种了伪田。 可人心之贪,哪里是他防得住的。 钱凡的手下把那二十几个面色木讷的庄稼汉带了过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帮哭闹着要寻死觅活的农妇,这一来就抓了五十多号人,明显是想搞法不责众的这一出。 科研员都是用机械种田,基本上都皮肤白净如书生,那而那些庄稼汉农妇个个面黄饥瘦,脸上写满了风霜。 “凭什么说是俺们割的啊!” “要命了啊官老爷欺压民生了啊!” “为什么抓俺相公,俺们要去衙门里告你们!” 蔡余萧皱眉挥了挥手,旁边的人啪的扣扳机放了声运动会用的发令枪,吓得那帮农夫好些个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旁边的人上前一步,把他们半夜偷割水稻的监控直接亮了出来。 那些乡野之人虽然不知道这屏幕是什么,但都认识上头自己的身影,好几个也露了脸的农妇直接滚到地上,开始撒泼放赖起来。 “起来!”蔡余萧怒斥道:“再撒泼就把你们都剥光了挂城墙上头!” 这话简直比杀头威胁力还大,那群人又灰头土脸的站在一起,但完全没有羞耻的意思。 “你们临国人这么有钱,割你们点庄稼怎么了?!” “俺们家的伢儿都要饿死了哟,这还怎么活啊老天爷——” 有人开始诉苦,有人开始哭天抢地,还有的庄稼汉试图强词夺理的跟他们辩解,说明这种抢劫是合理合情的。 他们早就注意到这些临国人在种田,还往田里洒了好些东西。 ——听说临国的人都是神仙保佑,搞不好吃了这稻谷就无病无灾,还能多活几年哩! 哪里还有放着便宜不占的道理! 旁边那些实验员这时候脸色全都是青的。 跟文盲是真心没办法讲道理,人家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警察局过来办案的人也很为难,他们没碰到过这种事情,只小声问蔡余萧要不要把他们都抓起来。 蔡余萧不可能做慈善,把这些人全都请到农业局里来帮忙—— 他种田有机械,科研有研究员,根本用不着这些连拖把都未必会用的庄稼人。 可是试验田的作物已经被这帮人几乎都吃了个干净,还有好些是没到最佳采摘、收割时间的。 一切都付之东流了啊。 蔡余萧叹了口气,开口道:“这片田是用来祭祀克苏之神的。” “你们吃的,都是给神灵的祭品。” 那些庄稼人瞬间变了脸色,这时候才露出惶恐和后悔的表情来:“祭品——祭品?” “俺们吃的是给神仙的供品?!” “九月九要上供神灵,”蔡余萧叹了口气道:“凡人吃了这东西,是要发瘟疫的。” 有人当即就开始抠嗓子眼,开始哭着磕头了。 辛弃疾站在他的身侧,看着这些人恐惧不堪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离宋国越来越遥远。 他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愚昧和落后了。 第65章 月光 “这是贡品——” “这是他们拿来敬供神灵的,被咱们给吃了!” “完了完了这回真的不得好死了——” 刚才一群横着脖子,连死都不怕的乡民,此刻居然接连的都跪了下来,完全没有刚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那股劲。 而蔡余萧任由他们跪在自己的脚边,神色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那些村民原本偷着收割这些稻谷,就是仗着法不责众,一个个做足了准备打算互相包庇,就算他们找到证据了也不能把五十多个人给杀了。 可谁能想得到,这可是献给临国神仙的谷子!难怪那高高的庄稼上长着奇异的神果,是他们谁都没见过的样子! 因为这是只有神灵才配享用的特供啊! 他们别的不信,却也知道临国人所信仰神灵的诡秘之处。 无论是天上的真龙鬼鸟,还是那地上的异车灵蛇,都一定是神仙显灵了才会如此! 眼下这些村民一个个生怕被诅咒的七窍流血,连小孩都在抠喉咙呕玉米粒,哭的跟鼻涕虫似的。 蔡余萧没有解释别的,直接就吩咐他们自己珍惜所剩不多的日子,让警察局的人把他们轰了出去。 从头到尾,眼神都如同看着将死之人一般,只有惋惜和怀念。 看的那群乡民毛骨悚然,只一个劲的磕头求老爷们救救自己。 有的职员搞得明白局长在做什么,心想这一招也够狠的。 蔡余萧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吃了供品会有什么后果。 可是这个事情,会让那五十多个人都惊恐不安,日后但凡生病遇灾,又或者家里出了什么变故,都势必会把这几桩事情联系起来。 跟他们苦口婆心的解释、警戒,或者罚钱,都没有任何意义。 今天走了这一拨,明年又会来新的一茬人,倒不如用迷信的法子把这事传出去,搞不好十天不到,这附近十里的乡亲都知道这茬子事了。 辛弃疾看了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头帮那些同事收拾残破的现场,把已经被剪坏的植株拔掉。 他原本想的是,自己学会了这些先进的农桑之法,若是能带些临国的种子走,也可以救济一方的百姓,让他们能够吃上玉米和这样富产的水稻。 不会治国,也总该能救一些人。 可是现在看来,自己就算把这所有的论文和资料吃透了,也效用未必会大。 另一边,龙越正帮忙改着图表,厉栾抱着资料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厉部长。”她抬起头道:“第二季度的报告已经放在您桌子上了。” “哎?”厉栾扬眉道:“这么快?” 她脚步一顿,走近龙越道:“今天我过来,是叫你离开这里的。” “什么?”龙越怔了一下,点头道:“好的……” “因为医学院已经建设好了,”厉栾笑道:“你可以过去学习了。” “是这样吗?”龙越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听说医生并不算多……” “所以有半学徒的性质,学生们除了二四六可以上课之外,其他日子要在医院帮忙——起码跑跑腿或者跟着做笔记。” 厉栾拿过她手中的文件,语气温和:“这学医起码要五六年,但现在扬州的医生太少,只能彼此将就了。” 而医学复兴的任务,也必然要交给剩下来的医生和学生。 那两个遇刺的医生虽然都对医院有心理阴影,可经过安抚之后,都表示愿意任教授课,让更多的人能够学习到其中的精髓。 眼看着九月即将来临,广陵学堂也即将开课。 城南城北中学目前仍然只接受江银的学生,但新生相对而言比往年少了些许。 而广陵学堂是用来接收扬州本地适龄孩童,以及部分求学心愿极强的成年人,为他们教授一到六年级的小学内容。 目前由于师资不足的原因,只开设两个班,安排四个老师教授基本的数理和其他学科知识。 日后等中学的学生毕业,就可以根据他们自身的情况来决定是去扬州任教,还是去不同的部门深造。 想来教育系统会不断完善,而大学预计在两年内建成,到时候就有更多的科研机会,可以用来复兴整个临国了。 在三次会议之后,白鹿最终被确认为新的副元首,而一城流的选择在激烈的讨论和争执之中,终于还是通过了审核。 未来的扬州,会以各种方式扩张,最终吞并附近的山野湖海。 而他们只用修建城铁,不用在争得的地盘上再修铁路修公路。 换句话说,未来就算要造火车修公路,那也得是金国宋国出钱请他们。 等地盘圈大了以后,可以放更多的流动人口进驻扬州城,目前二十万人不多不少,至少在产业链扩大之前,是不用担心劳动力问题的。 扬州的老百姓们虽然对这个新的国家心生恐惧,可终究抵抗不过好吃好穿的诱惑。 宋国法纪严明,军队伙食是差到极致的。 按照祖宗定的规矩,“葱韭不得入军门”且“买鱼肉及酒入营门者皆有罪”,上头的人借着这个由头克扣军饷,不肯给他们能够吃饱的军粮,以至于当初钱凡在接手守军的时候,只感觉自己是进了难民营。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军队平时分两拨人,一拨演习操练巡城,一拨帮着农业局修建大棚、种植庄稼、开垦荒地。 正因如此,整个军队的伙食都在不断恢复异变之前的水平。 许多士兵在看见餐桌上有肉的时候,都吓得不敢吃,生怕被论罪降级。 他们都以为这是给将军或者元首吃的,是有贵人要来巡查。 钱凡虽然并不习惯被人叫做钱将军,可这时候将军的派头端的颇足,相当霸气的叫所有人都端碗伸筷子吃肉,不吃就自己出去挨板子。 那些面黄肌瘦的壮丁,如今竟也舍不得离开扬州城,还能光明正大的托乡人给家里老小寄酬钱了。 而扬州城的流民,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建房子需要人,炼钢铁需要人,运送货物需要人。 虽然大部分本地人不会开车操纵机械,但很多粗活都是一学就会,基本上没有什么难度。 厉栾跟参政院谈好了新城区的事情,自己也揽了工程局局长的职权,让那老头下岗退休拿钱,自己日夜不休的带着人马建新城区。 目前虽然在建的楼房不多,但暂时够用了。 参议院定下来最低工资,但工程局给的略高,警察局和消防局的更高。 后两者的经费都因为之前国家刚批下来钱绰绰有余,宋代贫富差距过大导致了平民生活水平太低,江银人嫌塞牙缝的两三千块钱工资,在扬州城可以养活一大家子。 一贯钱是一千文,购买力约等于临国的五百块。 换言之,一百文在临国,大概是五十块左右的购买力。 在南宋,一个中下层百姓的平均日收入是五十到一百文,但平均养活一个百姓,需要120文的日开销才可以。 更令人为难的是,物价的不断飙升。 在北宋时期,一石米只需要两三百文,可到了南宋由于战乱和人口俱减,米价直接涨到了五六百文一石。 而肉价更为恐怖——在南宋,一斤肉需要一百二十文到一百五十文才能换得。 扬州城没建养鸡场,但江银建了。 而且已经数量涨到了四个,同时还建了两个养猪场。 由于这里天气宜人,且通风良好,灾疫在发生之前药厂就已经恢复了生产,让养鸡场的效率在不断地发展。 肉价虽然涨了一些,但在解除配给制之后,也是能够接受的范围—— 后来伴随着电力的恢复,以及政府方面的支持,成本还在不断地缩减。 正因如此,不光江银人能吃上鲜美的鸡肉,连扬州人也能兑换纸币去买肉吃了。 扬州城的肉店是政府参股后开的,配置了冰箱保鲜柜,都不用现场宰杀。 正因如此,运送售卖一条龙,完全不愁销量。 百姓一开始听说猪肉只用二十五元就可以买上一斤,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那可比城里卖的便宜一半不止! 大伙儿一开始还觉得有诈,后头有人大着胆子买了,发现吃了以后没人找他们麻烦,便越发放心的去银行里换纸币买肉吃。 贵族能够奢侈无度,原因在于他们榨干的是百姓的钱。 可现在,这扬州城的官老爷们不仅给他们活干,给他们发工钱,还分给他们肉吃! 米粮的价格,也开始不断地下降。 大棚的种植成果相当感人,而且由于承包了大片的农田种植两季稻,第一批稻谷收获的时候,不仅囤满了粮仓,还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当做商品粮卖出去。 自然是按照参政院裁定的价格来卖,把物价给强行推了回去。 这段时间,别说农业局的人,任何临国人打扮的市民走在扬州城的街上,都会被当成济世菩萨般得到一溜敬重的眼神。 柳恣个人表示,咱现在干啥其实都等于在救世济民做慈善,也算是积功德了。 而更加神奇的是,伴随着扬州工人群体的数量不断上涨,剪头发这事开始成为了新潮。 工地闷热不堪,而且部分工种要和机械打交道,长发一旦脱落就容易出事。 从前虽然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是在南宋,理发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出于打理和各种需求,人们一般把头发修剪到及腰长度,方便束发和劳作。 既然可以修剪头发,再修短一点又如何? 有的乡野村夫为了效仿临国人,直接把头发剃成寸头,混在人群之中也无人指责。 跟着暗中效仿的人越来越多,竟然也都习以为常了。 眼看着九月一到,这开学的时间就也来了。 —— 尊卑之别是无法被彻底抹去的,即使是在华国也是如此。 由于之前两场战役都将金国逐退,又因为扬州城被发展的相当不错,百姓们默认这临国是天神派来的。 ——毕竟出现在扬州城里的水龙和天鸟,还有那夜明珠天中火,全都是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神异之物。 而能够进入临国人开设的学府还是学习,哪怕告示明确说了必须剪发入校,也有不少人来报名。 ——头发这个事情,虽然确实剪短了感觉怪怪的,可这一年下来街上短头发的人越来越少,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考虑到一共要招收六十个孩子,但报名的有六百有余,教育局还是专门派人进行筛选和面试,挑了六十个机灵而反应能力强的,让他们开始读新开设的一年级。 明年开始,二三年级都会设立,招生量也会不断扩大。 如果能够选拔到资质过人的幼童,能让他们跳级读书学习,尽早进入中学,也是极好的事情。 这开学的时间一到,看稀奇的人就越发多了。 小孩儿们回家,自然都会和父母们讲都学了些什么。 ——不学四书五经,三纲五常,却学数理之变,自然规律! 这都是何等的新鲜呐! 还没等那些家长面露惊骇之色,小孩儿们又开口了,毕竟是被老师反复敲打教育过得。 他们跟家里人偷偷讲,在广陵学堂读书,将来不仅可以考参政院,还可以去各个衙门当差,或者学圣贤之术! 参政院?如果自己孩子能考进去,岂不是也就能离御龙之人也进一步? 这消息不光是在扬州城里被传开了,连附近几州的人都听见了风闻。 有些好事者已经开始称扬州为圣城,说是有活神仙降临于此,赐福苍生! 于此同时,金国的使臣也终于到了北城门外,心思忐忑地传了消息过去。 完颜雍向来多疑又谨慎,断然不肯让自己抓住的那两个临国人过来当使者,派的自然是纯正的金国人。 而由于金临上半年交战两次,几个使臣过来的时候都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感觉。 他们已经仔细盘问过之前和临国有接触的兵士,还特意学了一口流利的临国话,生怕哪里冒犯掉了脑袋。 出乎意料的是,正如那唐尚书预料的一半,临国似乎早就等着他们的来访,门口的侍卫一听说是金国使臣,直接唤人把他们领了进去。 柳恣这边正在开会,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就带着钱凡找了过去。 使臣听了介绍,说这是宋国的皇帝,忙不迭行礼致意,献上了带来的文玩宝物,解释来意。 钱凡等人把那几个使臣带到了会议室里,后者自然又是惊异了一番,还琢磨着怎么皇帝跟其他臣子没有半分区别,还和其他人都平起平坐,也太奇怪了些。 柳恣预料到金国要派使臣,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原本以为是等宋金交战之后,这金国的人才会找上临国,带来新的生意。 他刻意造出声势来,后来还让赵青玉开着飞机绕城三圈,就是为了坐实扬州圣城的地位。 可这金国人也来的太快了些。 “实不相瞒,臣等奉大金皇帝之命,为陛下献上两字。” 另一人打开卷轴,上面是完颜亮亲笔手书的互利二字。 钱凡一看到这两个字,相当诧异的看了眼柳恣。 这可和他们两之前预计的情况不太一样。 虽然他们预计的最终交涉结果就是两国互利互惠,保持休战状态,可是怎么这完颜雍能猜中他们的心思,这么开门见山地就能说明来意? 柳恣明显也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金国和临国打了两次,第一次死了两万多人,第二次死了一个皇帝,总归是有威慑的成分在里面。 可这新皇帝完全没有输家的自惭形秽,反而相当自然的开始和他们谈生意—— 仿佛笃定了知道他们不想打仗一样。 “你们皇帝,还说了什么?”柳恣露出淡漠的神色来,把所有的想法都按了下去。 那使臣见临国皇帝不为所动,心里咯噔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始复述唐尚书的话。 “开展贸易往来,合谋共同发展。” 不,这里面有问题。 柳恣沉默了几秒钟,冷声道:“是不是,有临国的人,逃到你们那边去了?” 他的声音冷厉而不容置喙,当场就镇住了那来使。 “陛……陛下,”那为首的使臣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道:“小的只是一介使臣,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啊。” 钱凡直接开了对讲机,沉声道:“搬测谎仪过来。” “我们也不为难你。”柳恣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道:“你就当什么不知道,问什么就答什么,是对是错我们心里清楚。” 那使臣已经开始发起抖来,心想自己是要被用刑了。 他家里的妻儿老小可怎么办啊……这说与不说都活不下去了。 没想过了一会儿,一个临国人拿了个小盒子过来,上面镶嵌了个夜明珠般的东西,紧接着另一个人过来,把那盒子上连着的皮筒绑到了那使臣的胳膊上,还贴了个什么东西附到了他的指尖上。 “开始。”钱凡熟练地摆出一副审犯人的架势来:“名字?” “陈——” “哔——”红灯亮起。 “黄,黄实。”使臣心想这些人都是神仙不成,一个个都有法宝了吗。 柳恣看着屏幕上的心率和皮电活性折线图,憋着笑一脸严肃的坐在旁边。 “岁数?” “二十八。” “婚娶与否?” “没有。” “哔——”红灯再次亮起。 黄实被吓得打了个哆嗦,忙摇头道:“娶了娶了,家里一妻两妾,四个孩子。” “有临国人在金朝吗?” 黄实的心跳直接瞬间飚过了一百八。 “没有。” “哔——”红灯再次亮起。 钱凡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看的黄实后背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想跑又跑不掉。 那杀千刀的唐尚书怎么不说清楚,他们临国连人撒谎与否都能测得出来! “我来问。” 柳恣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道:“几个临国人?” “微臣——微臣真的不知道啊!” 还没等那使臣想出法子来拜托这困境,那皇帝竟开始漫不经心地念数字起来。 “一。” “二。” 心跳再次飙升。 那就是两个? “被你们临国囚着为奴,还是当上了官?” 同样的,没有等那使臣开口,显示器上的所有数值都直接大幅上升。 黄实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煎熬过。 这几个人,竟然能够绕过自己的嘴巴,直接听他心里的所有反应。 “是教你们科技制度了,还是只透露临国的消息了?” 黄实已经打算咬舌自尽了。 柳恣看了眼屏幕上的数据,淡淡道:“松开他。” 什么? 不再盘问了吗? “说。”柳恣接过孙赐递来的折扇,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打着风:“你们金国具体想怎么个互利法?” 黄实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再盘问下去,也不知道此刻还应不应该死命的清除心里的各种念头,只按着之前的吩咐继续道:“金国,想以煤炭换武器。” 这几句话当时被唐以提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谁会给自己的敌人卖武器啊! 傻子才会这么做! 柳恣想了一会,是镇子里哪个神仙逃到金国去了,还这么会来事,颇觉得有些纳闷。 “我们不需要煤炭。”钱凡凑近柳恣蹭凉风,看着那来使道:“请回。” “可是——可是我们圣上还吩咐了,”黄实知道这趟活无论如何得把话带到,不管不顾地继续道:“圣上说,如果临国不要煤炭,还可以送铁矿!” “哦?”钱凡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扬州城里有内鬼了,反问道:“那他说了,要什么武器没有?” 那黄实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秒,跟背书似的僵硬道:“圣上说,要面谈。” 柳恣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你回去告诉他。” “想谈生意,可以。” “但起码把那两个临国人带来,给我见一面。” “人我不要,只见一面,你们便可以全都带走,留杀随意。” “如果拒绝的话,别的都免谈。” 黄实从椅子上跌坐到地上,叩首行了个大礼,吓得还在打着哆嗦。 这是他这辈子时间过得最漫长的时候。 怎么会真的有读心之术? 怎么会真的有人能做到勘破人心,能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否在说谎? 怎么这就元首和将军所说的事情——全都和唐尚书预料的相差无几?! —— 赵青玉再找到白鹿的时候,是过来还游戏碟的。 龙教授上任市长之后,要处理的政务越来越多,渐渐不能像往常一样频繁的上课了。 正因如此,赵青玉学习通讯学的速度渐渐放慢,除了指导通信局的人如何改制民用马达以外,就是帮忙修复下石油采集管控程序,或者帮政府内部系统抓几个BUG。 他本身是艾露尼斯大学少年班的准大二生,学的也是计算机,如今回来误打误撞的成为教授的学生,还等于换了个专业。 奇异的是,龙牧在编程方面明显也远强于他,可以轻松的写个面部识别系统出来,能力起码在研究生级别了。 赵青玉忙里偷闲的打着游戏,借了白局长家里的不少存货。 白局长从外表来看,是个风雅又文静的读书人,带着个金丝眼镜更是斯文的很。 但是他的柜子一拉开,里面全是各种主机游戏,连扬州城的白府也装了液晶大屏过来,可以瘫在蒲团上玩《神秘海域7》。 赵青玉过来找他聊天的时候,免不了闲扯几句龙牧的事情,再叼着吸管拿着汽水到处晃悠。 “哎?新搬了架钢琴过来么?” 白鹿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温声道:“现在天天住在扬州,索性都搬过来好了。” 赵青玉好奇的戳了戳那奶油白的三角钢琴,一抬头就看见了上面放着的合影。 明显是十二三岁时的白鹿,看起来乖顺青涩,跟龙牧一样可爱,笑起来还有酒窝。 “咦——这个女孩是?”赵青玉捂嘴道:“她好漂亮啊!!!” 少年版的白局长还牵着个梳双马尾的女孩子,她虽然有些怯生生的不太敢看镜头,可皮肤雪白眼睛乌黑,五官标致漂亮的和娃娃似的。 她明显学过舞蹈,所以天鹅颈修长优美,眼神也温柔纯净,虽然年纪看着也不大,也明显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白鹿听到那声惊呼,笑的温柔而无奈:“好看?” “这是你青梅竹马吗?”赵青玉跟捧着宝贝似的回望过去,语气里满是惋惜:“你女朋友?我好想追她啊。” 怎么可以——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孩啊。 她就和天使一样,穿着白色的长裙,哪怕不笑也让人觉得心是软的。 “可爱吗。这是我小时住的家属区里,一个偶尔会见到的邻居。”白鹿坐直了些,平静道:“我原本选择江银,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她的。” “找到了吗?”赵青玉感觉这看似死宅的白局长背后有好多故事,抱着那照片又看了好几眼,一脸真诚的加重语气道:“你一定要给她幸福啊。” 白鹿无奈地揉了揉眉头,摇头道:“等我找到她的身份,打算再次接近她的时候,已经时空异变了。” “也就是说……”赵青玉的声音放轻了很多,小心翼翼的看着她:“你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了,是吗。” “嗯。”白鹿看向那照片的时候,眼中的情绪也很复杂。 他是在七八岁的时候,就在家属院里听到云祈这个名字的。 天资聪颖,会跳舞会弹钢琴。 白鹿自己喜欢弹钢琴,都是因为想要和她找些话题,还可以让妈妈安排共同的钢琴老师上课——这样就可以多见她几面。 她偶尔在草坪上喂鸽子,又喜欢去音乐会。 他就早早的写完作业,想着法子也找爸妈要到票,隔着老远听着巴赫莫扎特肖邦,可眼睛却跨过一重重的人海,只想多见一见那睫毛纤长的小天使。 家属区里其他的小孩何况不是如此,几乎每个人都会急切的和她攀谈,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想着法子带出来送给她。 纯净,漂亮,又美好。 白妈妈经常拿这事开玩笑,跟只有十岁的白鹿说,如果你要是真能娶到这姑娘,那老白恐怕能快活的多吃三碗饭。 ——谁不喜欢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呢。 云家妈妈特别温柔,虽然平时忙碌,但闲下来会烤好吃的蔓越莓曲奇和牛轧糖,温柔的把零食分给所有来找云祈玩的小孩子们。 白鹿还去她家吃过云妈妈做的芒果千层——比外面蛋糕店卖的好吃一万倍。 可是有一天,云家像人间蒸发一样,所有人都不见了。 而这个姓氏和名字,直接成了所有人的禁语,小孩子再提到云祈的时候,都会被叱责警告。 发生了什么? 他们一家人呢? 后来白家爸爸转职换了单位,白鹿也跟着搬离了家属区,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就如同在地图上消失了一般,他怎么回忆也找不到了。 过了好几年以后,他终于以相当不错的成绩考上了华都大学,把那个小女孩的记忆放在了内心深处。 却猝不及防的在校园中再一次见到了她—— 却已经如同换了一个人。 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 赵青玉见白鹿陷入了回忆之中,小心地坐在了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实在不行的话,看看其他漂亮姐姐也好,别难过了。” “我只是觉得……”白鹿陷在回忆之中,喃喃道:“我觉得……她身上,带着些劫后余生的气息。” “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自嘲似的勾起笑容来:“人家也未必肯告诉我呢。” 赵青玉跟着叹了口气,慢悠悠道:“每个人的秘密都太多了。” “你也有秘密?”白鹿揉了揉这小鬼头的脑袋,发现他好像长高了些:“你暗恋谁呢?” “我这是谈恋爱的年纪吗?”赵青玉严肃道:“搞学习!年轻人就应该认真学习,奉献祖国热爱科学,谈恋爱那是歪门邪道!” 白鹿噗的笑了一声,起身回去把那相框放好,看了眼那十岁模样的云祈。 纯净安静,像照在他心头的白月光。 赵青玉这次过来,是为了查询军工系统的资料的。 白鹿这边的电脑连着政府内部的网络,而他作为副元首有权限查阅高级的封禁资料。 想要看到那些文献,必须要用电脑摄像头扫描虹膜或指纹才可以。 赵青玉和龙牧都年纪太小,要等过了十八岁才能正式参与CAT考试,等通过全套流程测试以后才可以正式拥有官员身份,目前只能以顾问的身份挂职头衔。 为了特斯拉电圈的事情,赵青玉天天烦柳恣帮忙开数据库权限,柳恣把他扔给钱凡,钱凡又把他扔给了白鹿。 白鹿本来就和他混的算熟,毕竟以前赵青玉参加留学考试的时候,白鹿还帮忙督导过一阵子。 白局长扫描完指纹之后,帮他调取了所需要的资料分区,随手接了个电话走远了。 青玉本来打算看看关于军工制造方面的一部分资料,突然发现这个资料库比较隐秘的角落里还有个功能。 『保密人员资料库』。 ——这是什么? 他看了眼远处接电话的白鹿,小心翼翼地点开了那个按钮。 一个窗口弹了出来。 『请输入你要查询的人物信息,或录入对应指纹、虹膜信息。』 赵青玉回头望了眼白鹿,先把自己的指纹按了上去。 『查无此人。』 少年深呼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薄片。 那是他在保温杯上采集到的,龙爷爷的指纹复制品。 是之前好几次为了找龙牧玩,特意采集的指纹。 摄像头很快的将指纹的每一个细节还原到了电脑上。 『是否查询此人保密信息?』 赵青玉怔了一下,只觉得骨子里生出些寒意来。 居然,居然真的有对应的资料? 自己明明也是临国的官员,为什么就没有保密资料库? 下一秒,开始出现读条的界面。 一个人的身份信息页跳了出来,照片由于没有更新过,放的是略年轻些的龙辉。 姓名:褚宓 年龄:76岁 民族:华 是否死亡:否 …… 赵青玉看着再清晰不过的‘褚宓’二字,只觉得寒意从心里往外蔓延,连呼吸都好像被冻住了。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情况? “青玉,PDF下完没有?” 还没等赵青玉再看下去,白鹿已经挂了电话走过来,嘱咐道:“你动作快点,我有个报告要给柳镇发过去。” 赵青玉正翻着军械制造中电磁感应方面的资料,将找到的文件一一传输到了自己的手表上。 他起身关掉页面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左上角的那行字。 『华国政府数据资料库-云端备份保密版』 第66章 泔水 “小辛,”蔡余萧敲了敲桌子,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咖啡,笑的有些无奈:“工作议程提前了,你恐怕要陪我出去一趟,今天要加班了呀。” “没事的。”辛弃疾道了声谢,喝咖啡时被苦的微微皱眉,心想这恐怕是同苦丁茶一般的东西,只好奇道:“我是用笔记还是?” “拿录音笔就行,你还可以学学开车,以后我就多个司机了。”蔡余萧解释道:“书记官除了帮忙整理资料之外,还要写出访调研分析,今天你跟小周一起,她会教你的。” 辛弃疾来这儿呆到九月,已经彻彻底底像个现代人了。 他能够用圆珠笔写出流利的简体字来,普通话说得流利清晰,看到汽车时知道避让,还会看红绿灯。 但之前一段时间都呆在办公室里,有时候忙起来连公寓都没时间回。 大概是进入这个社会越深入,他越明白为什么柳恣身为国家领袖,却能够和其他普通人一样生活。 无论宋国还是金国,皇帝为了表现出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吃穿用度都要讲究到极致。 这种讲究,是数量和质量上的。 比如吃饭有多少碟,衣服可以用什么颜色,绣什么东西。 可是贵族和皇族所讲究的东西,在临国因为生产力的原因,已经没有任何的吸引力了。 ——吃自助餐的话,摆二十个碟子都是随你开心就好。 穿衣服就更不必说了,他们穿的都是奇奇怪怪的T恤,纹样简洁且透气良好。 辛弃疾一开始露着胳膊腿出门时,总有种荡妇游街的莫名感觉。 后来渐渐习惯了,反而穿不惯那么繁琐又厚重的长袍。 而皇族们吃的那些珍馐,比如荔枝之类的稀奇东西,到了这里是居民想吃就能随时去买个半斤的常见货色。 要知道,辛弃疾第一次被赵青玉递上一碟荔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被柳恣赏了一碟贡品。 ——结果赵青玉说最近荔枝降价,只要二十一斤。 这事不光是辛弃疾能亲身感受到,就连扬州城的所有百姓都惊了。 ——玉米是什么?荔枝可以用纸币在超市随便买?为什么都入秋了还能吃到春天才有的鲜桃?草莓是什么? 这事是蔡余萧一手操控的。 他和柳恣授意政府参股临粮公司,然后公私合营果园、商品粮基地等种种产业。 扬州城东区的荒地本来就地皮便宜,那些个腰包丰厚的药业大佬知道暂时做不成高端生意,就花钱如流水的投资军工业和农业,在蔡余萧的引导下顺理成章的搞了个双赢的场面。 比如荔枝这事,就是蔡余萧盯上的第一笔生意。 这玩意有个讲究,说的是摘下来放三天就坏,所以除了东南一带的人之外,在别的地方这都是个奢侈品。 蔡余萧直接开了两个大棚吩咐果农种荔枝,到了今年成熟的时候刚好扬州城的第一家大型超市开业,直接把消息放了出去。 同批上货的还有草莓、菠萝、番石榴,反正想吃什么种什么,吃不完的全都分参政院的职工当福利,多的卖出来。 当天几个世家大族直接派下人过来砸银子,把这些新鲜货全给抢空了。 ——住扬州城怎么不好了? 虽然不能娶妾,不能养童养媳,但是金兵打不进来,也没官老爷想着法子要钱,平时还能买到稀奇的水果吃! 蔡余萧一见那荔枝卖的紧俏,就直接吩咐把成熟的都摘下来卖掉—— 连着买了七天,天天都紧俏到断货。 要不是蔡局长老奸巨猾,知道这事急不来,恐怕这十几个大棚都要种荔枝了。 贵族一茬茬的买完,再轮到平头小老百姓去买,一听说这价格跟如今相当漂亮的肉价差不多,稍微富裕点的咬咬牙也开始尝个新鲜了。 至于草莓之类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一般老白姓根本买不着。 世家大族那可都是十里八乡有亲戚朋友的,自然要把东西买回去炫耀。 ——这可都是临国的仙果!吃了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 还有这草莓,真是甜香可口,怕是连临安城里的那些贵人都吃不着! 还真就吃不着,因为临国友好的拒绝了水果出口的请求,表示我们现在农业能力有限,以后有机会了再谈。 这消息直接顺着水果的香气传遍了整个淮南淮北,然后整片南国都知道了扬州城的这神奇本事。 秋天能吃着春天的果子,肉价还比宋国便宜一半! 厉栾一听民政局的来问能不能再扩收十万城民的事,揉着脑袋开始想骂脏话了。 这一次蔡余萧把辛弃疾带出去,是为了巡视养鸡场和养猪场。 养鸡场如今已经彻底转回私营,经营管理的都非常不错。 “我这,一个养鸡场有五栋鸡舍,每年养五批——这毕竟异变之后没鸡苗供应,比往年要少一批。”龚老板满脸堆笑的带他们看机械化养殖的场地,解释着平常的情况:“全年出栏差不多五十万只毛鸡,年饲料消耗两三千吨。” 辛弃疾拿着录音笔,听得都懵了。 一个养鸡场,一年可以养五十万只鸡? 难怪扬州城的鸡肉已经便宜到十六一斤了——怎么会养这么多! 一千年以后的人,难道给肉鸡喂得是金谷子不成? 他们首先进入的,是孵化场。 这是——灯泡! 辛弃疾在指导下换好了防护装,跟在蔡余萧的身后,下意识地用手掌靠近那些孵化箱,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 临国如今都是用电力取暖,没有人烧炉子了…… 所以……这些鸡,都是用电脑控制的恒温箱来孵化的吗? 不需要一只母鸡,连公鸡都不需要…… “这边是性别操作间,”龚老板示意道:“公鸡只保留少数用于配种,大部分都直接在性别筛选后绞成肉酱,用来加工成别的副产品。” 蔡余萧点点头,询问道:“疫苗的事情解决了?” “嗯,药业现在大部分都已经开始恢复生产了,我们本地有老相熟的药厂,在给我们固定供货。”龚老板笑道:“现在病死率很低,毕竟控温控湿系统、通风系统全都恢复运行了——十一月那会简直和灾难一样。” 辛弃疾见其他人可以提问,小心地打了个招呼,问道:“这些鸡,都吃什么啊?” “高蛋白昆虫饲料。”龚老板见蔡局长有个新面孔,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和江银的厨余垃圾处理站有合作,饲料成本很低。” 蔡余萧见他有兴趣了解,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旁边周秘书的肩,让她解释一下具体的情况。 “是这样的。”周秘书的眉毛抽动了一下,艰难道:“这些鸡吃的昆虫饲料,是蟑螂。” 辛弃疾眨了眨眼:“这么多鸡……需要多少蟑螂啊,那岂不是要专门派人去捉?” 周秘书叹了口气,看了眼自家局长恶趣味的笑容,把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江银镇的垃圾处理系统,在四年前就已经实现了生态化了。 别的类型垃圾暂且不计,但各餐厅、食堂、食品工厂的厨余垃圾,都是一律分类回收至垃圾处理站,由批量养殖的蟑螂进行处理的。 这个技术在2018年就已经开始试点运行,到了2030年已经被广泛推广,相当的生态环保。 蟑螂本身非常能吃,每天可以消耗十几吨的厨余垃圾,这样这些垃圾就不用填埋、倾倒,可以保护土地和水源。 而蟑螂本身排泄的粪便被统一收集当成饲料,蟑螂本身也可以被加工成昆虫蛋白饲料,无论是细菌检疫还是疫病筛查全部合格。 人们浪费的食物被集中收集,再统一送到处理站成为蟑螂的饲料,蟑螂变成饲料去喂养鸡鸭猪鹅,这些动物再被做成佳肴送上餐桌。 整个循环还是挺健康的,而且给更多的人创造了就业的机会。 “另外,我们养殖的畜禽排泄物也被统一收集起来,进行集中加工处理,作为供养农产品的肥料。”龚老板看向蔡局长道:“这个之前已经跟您汇报过了。” 辛弃疾跟着他们一路往前走,脑子里在不断地消化这些东西。 这些理念和实践,就是科学啊。 所谓的科学,不一定是什么神兵利器,或者是些匪夷所思的化学现象。 这里的一切——鸡鸭吃的饲料,他们身上穿的防护服,通风管道送来的空气,还有他们交流的思想,全都蔓延着科学的气息。 青年默不作声的听着前辈指点他回去以后怎么写报告,心里突然想到了从前学的那些四书五经。 那些东西,不是不好。 是不够务实。 体恤民生,心怀天下,具体要怎么做,才能让太平盛世重现呢。 怎样才能让老百姓都能吃到肉呢。 四书五经里从来不讨论这些,所以百年前的躬耕之事,到了如今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再一次想起了赵青玉的建议—— 学一年,准备考取城南中学,把应该学到的知识都拿到手,再离开这里。 可是,到了那一天,恐怕自己也会被彻底同化,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 —— 大学是改建的。 在扬州与江银联通之后,虽然进入江银镇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核确认,但出去却不太费劲。 以至于大量的企业家、生意人在重获自由,离开应急军队之后,第一时间就是确认资产,然后寻找新的生财之道。 扬州城有钱的世家贵族多,人口稠密而劳动报酬低,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创业之地了。 ——他们当中任何一人的故事被挑着讲出来,都可以拍成有些奇幻色彩的励志创业电视剧。 比如玻璃厂的老板们,如今已经响应了政府的号召建立了合资企业,开始向整个宋国出口玻璃了。 正因如此,大量因人口失踪、所有权不明的房屋被政府回购,用作新的用途。 一个中学与旁边的三个住宅区被合并成了大学城,开始艰难的恢复研究工作。 说是研究,也不是搞什么现代知识的创新和发展,而是在尽可能的培养专业对口人才,与复苏原有的科技水平。 今年七月第一批学生从中学毕业,开始填志愿分专业,在教育局的安排下进行分配。 一部分人直接开始实习或者工作,比如孔知遥就继续在参政院实习到年末,再自行决定去向。 一部分选择从军或者当老师,帮忙弥补目前的职位空缺。 还想要继续深造的,只能自行立项目组团队,为江银大学添砖加瓦了。 他们拥有大量的文献、资料甚至顾问,但除了医学之外,很多科目都是只有前辈可以指点专业知识,没有人能过来当教授的。 这里原本是个小城镇,根本不具备这样的基础,所以绝大部分的事情都由教育局领导和审批,想着法子从无到有。 龙越进入医学院之后,生活反而轻松了许多。 她虽然要跟着上课学习,去医院帮忙干各种活儿,但有固定的上下学时间,周末照常双休不用加班,比起从前在参政院需要去各处帮忙,已经好了许多了。 医学院里有常驻的老师,也有成套的知识体系可以直接学习,比起其他还在艰难组建的院系而言,算是比较省心的了。 柳恣那边工作繁忙,还是抽空回江银去各处视察了一下。 他的最后一站就在江银大学的医学院,检阅了下所有的实验室和器材,表示监狱那边可以随时提供新鲜的大体老师,被留下来吃了一顿饭。 ——这饭自然吃的是学校食堂。 柳恣偏爱食堂里的锅盖面,吃饭的时候懒得再讨论公务,便和龙越坐在一块。 其他领导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和这少女交代,识趣的没有靠近。 ——龙越本人不出名,可谁都知道她和龙牧是龙教授的亲属,两个孩子没成年就频频进出参政院,根本不是一般的学生。 柳恣吃面条的时候相当斯文,吃的也慢,明显是在拖延回去加班的时间。 龙越看了眼附近的环境,小心的开口道:“柳镇……您和厉姐,很熟么?” 柳恣之前没少让龙越帮忙,和她已经相当熟悉了。他挑着碗里的香菜思索了一会,估算道:“七八年了?” “诶?”龙越怔住,好奇道:“您今年不是……才二十四。” “嗯,我和青玉一样,提前去国外读的少年班。”柳恣摸着下巴思考道:“当时好像是去圣托里尼玩的时候,生日那天在赌场输光了现金就蹲在路边抽烟,她刚好路过——就冷着脸打发了我十块钱,去汉堡店买了点东西吃。” 他不自觉地扬起淡淡的笑容,口吻温和而怀念:“后来又下了雨,我刚吃完汉堡一抬头,就发现她打着伞在橱窗旁边盯着我,把我带回去留宿了一晚。” 龙越听得入神都忘了喝粥,问道:“你后来是怎么回去的?” “我只是现金输光了……又不是银行卡信用卡也掉了。”柳恣撑着下巴道:“厉栾当时可能以为我是个穷光蛋,所以才把我领了回去。”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他也逐渐开始了解她的所有过去。 龙越下意识地观察他的手腕,在发现没有对应的纹身和装饰的时候,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你对她很好奇?”柳恣瞥了她一眼,挑眉笑道:“还是已经被她吸引了?” 龙越的脸腾地就红了起来,辩解道:“——不是,没有的。” “哦,那我不往下说了。”柳恣淡定道:“来聊聊医学部的事情?” 龙越低头划拉着粥,半晌才道:“您还是再说一点。” 这姑娘跟厉栾的气质完全是反着来的呀。 厉栾整个人锋芒毕露,身上的锐气和光芒根本不会掩藏。 可龙越含蓄内敛,头发也乌黑而平顺。 “我从前见过你们两在一起几次,”柳恣吃着面条里的鳝鱼丝,慢条斯理道:“如果是朋友的话,多陪陪她也挺好的。” 龙越犹豫了一下,询问道:“异变之后——她的父母,也不见了吗。” 这一场异变,让太多人都被迫的接受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生离。 新婚不久的吴局长,父母都在附近城市的大学里任教的龙牧,还有她自己…… 厉栾也是如此吗。 这个问题让柳恣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低头沉默了几秒钟,安静地整理了下情绪。 “你……不要和她提这个。” “抱歉,”龙越下意识道:“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厉栾已经习惯了没有父母的生活……很多年了。”柳恣慢慢道:“她父母健在,都是华都人,但是哪怕没有时空异变,她也不可能回去了。” 柳恣不是个什么话都往外讲的人。 他早就注意到,龙越和厉栾走的近,本人也耐心又温和,是个非常合适的朋友。 柳恣作为厉栾身边最近的人,断断续续地陪伴了她多年,从学生时代一直到工作之后,都在不动声色的照顾她的心理状态。 可是异变之后,他没有办法再吊儿郎当的混日子,也没有办法等上任期满就卸任离开。 他必须要抗下这临国的一切,尽可能的让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他何尝不渴望有人能为他分担,替他排忧解难,为他挡住哪怕一点点风雨。 可这个位置站的太高,也实在太冷了。 自己没有空再去陪伴这个朋友,可总该有人去关心和照顾她。 无论人品还是才华,龙越都非常合适。 她本身是龙教授的亲属,接受过高等教育,同时有修养有内涵,做事也非常善良 这即是他今天过来和她说话的原因。 龙越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来得及掩饰自己的神色,一脸的愕然。 她隐约的感觉自己猜中了什么,却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严重。 什么事情会让厉姐姐……无家可回? 父母健在却不能回家,是已经决裂了吗? 在进入参政院帮忙的时候,她陆陆续续的了解过许多的情况—— 有关厉栾的那一部分,也非常庆幸。 华都本地人,高中在国外读的,父母据说都有背景,家世相当显赫。 “她后来,没有再用过家里的一分钱,所有的资产都是自己从大一起给国外公司画工程图所得的。” 柳恣讲起厉栾的故事时,神情复杂而无奈:“你注意到了她腕侧的刺青,所以才来问我,是吗?” 直到这个时候,龙越才意识到,柳恣是有目的的来找自己的。 他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厉栾。 “是……自残吗?”她轻声道。 柳恣垂了眸子,低头揉了揉鼻梁,算是默认了。 “多的事情,都不方便我再往深处讲,”他的声音略有些干涩,只简短道:“到了她足够信任你的那一天,自然会告诉你的。” 龙越双手捧着自己的那碗粥,怔怔地点了点头,仿佛在承诺着什么般开口道:“我会多去陪陪她的。” “嗯,好。” —— 赵青玉是大脑一片空白地走回公寓的。 他感觉自己不小心发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以至于莫名的后怕情绪都开始在心里蔓延。 那个数据库,是时国联网的数据库备份,里面的东西全部被多重加密,在没有权限的情况下强拆是不可能的。 换句话说,龙爷爷的身份信息是不可能被弄混的,不存在把他的照片和指纹贴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可能。 更何况是在所谓的……保密信息库里。 为什么,龙爷爷还有一个名字? 褚——宓? 那龙牧呢?龙牧会不会有多的名字,有他所不知道的身份? 后面的事情他是不是不应该再深究下去了。 一种本能的畏惧感,让他差点撞到了路边的马。 “对不起对不起……”赵青玉跟马连声道歉,匆匆地赶回了家。 他的脑子告诉他,关于这件事的所有事情,都不要再管了,他现在连爸妈都不在身边,做这种事怕动着谁的利益,很有可能就小命不保了…… 龙牧还可以信任吗? 柳叔知道这事吗? 龙爷爷收他做学生是为什么? 赵青玉只觉得脑子里一团糟,甚至已经开始响起美少女战士的主题曲了,只浑浑噩噩的坐在电脑前面,手不听使唤的开始搜索这个名字。 NONE。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由衷的惋惜刚才白局长走了过来,不然他可以多看到一些东西的。 褚宓这个名字,在数据库里一点相关资料都没有。 搜龙辉这个名字,都可以查到一部分通讯学的论文,以及著作联名。 可是……褚宓这个名字,仿佛不是代表如今这江银市的市长,而是哪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赵青玉不死心的删除了这两个字,又输入了‘褚牧’和‘褚越’。 也查无此人。 难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吗? 正在此际,远处的门开了。 柳恣跟龙越那边交代完事情,回来看一眼赵青玉吃饭了没有,最近有没有生病。 结果一开门看见那小家伙,发现他跟看着阎王爷似的一个表情,明显干了什么坏事心里发虚。 “你……怎么了?”他挑眉道:“你这表情把事儿都写在脸上,明年可就要十八岁了啊。” “柳——柳叔。”赵青玉咽了唾沫道:“这事要是跟你有关系的话,我今晚估计就会被灭口了。” 柳恣径直走到他身边,找了个椅子坐下:“说,又要我帮你擦屁股了?” 赵青玉心里慌得要命,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该跟谁求助,只委委屈屈的点了头,小声道:“我找白局长查资料的时候,开了那个保密数据库——” 柳恣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道:“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那个什么,”赵青玉紧张地话都说不清楚了:“龙爷爷,龙辉,他还有个名字,叫褚宓……” “啊?”柳恣明显一头雾水:“这是什么个意思?” “啊?”赵青玉眨了眨眼,诧异道:“你不知道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个啊?”柳恣同样也懵了:“他还有个名字?你别是眼花了?” 赵青玉打开了电脑,准备登录政府系统的时候想起来自己的权限不够,只回头看向柳恣道:“不是,你现在可是临国的元首了哎,你真不知道这事儿吗?” “我真不知道。”柳恣叹了口气,上前直接输入了自己账户和密码,扭头看向他:“你拿了他的指纹?” 查保密信息,必须要有代码、指纹、虹膜之一,因为里面的涉密人员都是需要得到保护的,一般的官员根本不能随便查看。 赵青玉见他真不是装出来的,把怀里的指纹膜掏了出来,让摄像头录入信息。 下一刻,褚宓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他们两人的视野中。 赵青玉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柳恣直接把信息往下拉,一行行的看里面的内容—— 姓名、年龄、籍贯、住址、联系方式…… 『参与项目』 他回头看了眼赵青玉,皱眉道:“剩下的内容,我没有权限点开。” 赵青玉原本以为自己能看到事情的真相了,谁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终于隐约的记起来,在时空异变之前,柳恣不是元首,只是个镇长…… 柳恣直接用鼠标点了下那个按钮,果然弹出窗口,显示没有权限查看更多。 可这些信息……除了名字不一样之外,跟龙辉的资料一模一样啊。 赵青玉揉了揉额角,一脸被玩了的表情:“不是,既然都是保密人员了,为什么不能看参与项目啊……” “这些信息都是分级放的,权限越高能看到的越多。”柳恣解释道:“比方说,如果涉密人员在江银镇需要被特殊对待,我这种做镇长的就可以通过资料库核查,但不可以得到更多的消息。” “这样啊……”赵青玉思考道:“那我要是想知道龙牧龙越的资料,也必须知道他们的特殊代码,或者拿到他们的指纹吗……” 柳恣的眉头抽了一下:“龙牧他们都是小孩,怎么可能有保密信息,你想多了。” 他抬手拍了拍这孩子的肩,示意他放松点:“无论龙老爷子到底叫不叫褚宓,这事儿都只能搁着了——你也知道,异变之后,整个江银镇都没法和时国的任何人联系了,所以老爷子就算有什么秘密,你也管不着,也没法管。” 这要是异变之前,他能找爸妈在政府的朋友,花点心思查查总能有结果。 可现在信息链全断了,真知道答案未必也与镇子里有什么关系。 赵青玉虽然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但也没办法做更多的事情,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想要破解这个数据库,实在不太可能。 他的能力远远不到这里,再者,这数据库肯定是首都里最聪明的那帮家伙做出来的,寻常人哪里能搞的定这些东西。 柳恣明显也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些秘密,但自己确实权限不够没法点开深层次的资料,只试探着查了查自己的资料——发现什么结果都没有。 就让这事烂在这。 反正烂掉的破事也不止这一桩了。 扬州城开始进行陆续的通电工作。 电力这个东西,在去年进城时为了防止误触伤人,已经广泛的解释过了其中的威力。 如今这电力跟疫苗一样,没法跟做好事似的广泛传播,照样要让人来填申请表走流程。 几个进出衙门频繁的世家大族早就见识过了‘电’的种种好处,自然派了下人过来,表示愿意配合工作。 而其他中下层的人虽然有些好奇,但填的少—— 他们也并不需要长久的照明。 有的家庭连房子都住不起,家里根本不点蜡,都是天黑就睡,不会有任何的夜生活。 以至于到了夜晚,扬州城里亮起的那一栋栋高楼都成了奇异的风景—— 那可是与灯笼的光线截然不同的东西。 城市的排水和防火系统也在不断完善,一切都交给了被统一管理的建设部和工程局。 孔知遥虽然是个实习生,这段时间也被累的脚上都起了厚厚的茧。 他家爸妈见这熊孩子终于被生活压力给累老实了不少,表示非常欣慰。 厉栾带着他们考察旧城区的情况,虽然没想着要马上都拆除或者如何,但必要的防火防洪涝的事情还是需要做的。 现在分人力建下水道什么的不现实,更何况他们根本不打算折腾这个旧城区,什么现代设施都往新城区招呼就是了。 随着观念普及、工作岗位增加、人口受教育程度提高,想要进入新城区的人会越来越多,守旧的人呆在老地方也碍不着谁。 整个扬州城虽然繁华热闹,但是一旦着火的话,火势会难以控制。 太多人喜欢把易燃物集中堆放,茅草屋、柴屋本身也是高危点。 厉栾带着人在住宅区调研,正在专心的分析他们的住宅特点和防护方式,孔知遥听不懂一些专业术语,有些走神。 他一走神,就发现远处有一众人在气势汹汹的走过来,明显是要干架的意思。 而且——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些东西! 孔知遥有些慌乱的打断了厉栾的话,示意她看向远处的那拨人。 眼下街头行人往来,根本没有其他人在这附近逗留。 明显这帮人是冲着他们来的。 “这是要做什么?”厉栾皱眉道:“冲着我们来的?” 等那些人走近的时候,孔知遥才发现他们提着泔水和粪水,明显是来泄愤的。 为首的大婶看打扮是个粗使下人,眼瞅着就一脸怒意,上来就骂道:“你们这些婊子养的妓女——” “你们要干什么?” “厉姐小心——” 孔知遥在看见那桶被抡起来的时候,直接下意识的侧身挡在了厉栾的身前,下一秒被泼了一身的泔水,连耳朵上都挂着烂菜叶子。 馊掉的发酵的味道同时冲进鼻子里,又酸又臭还呛得慌。 “厉姐你快跑——我挡不住他们——” 孔知遥踮着脚把厉栾护着,结果脸上流的脏水把自己眼睛都糊的看不清了。 他心想厉栾这些日子全泡在办公室里加班,这是得罪哪个大神了,至于吗? “贱人!放你娘的臭屁去!” “不要脸!**!” 下一秒,两三桶的粪水和泔水对准他护着的厉栾同时倒了下来! 第67章 不得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其他下属想要围过来帮忙驱散的时候,厉栾已经被这些污臭的东西泼了一身—— 她精心打理的长发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衣服上也尽是些垢污附在上面。 “厉姐!” “你们干什么?!” 旁边的男同事面露怒色,一把就抓住了那为首的泼妇,其他人也纷纷冲过来想要控制住他们。 厉栾在那一瞬间被泼的头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第一时间从包里掏了防狼喷雾,直接对准那些人的眼睛鼻子一个不落的喷了过去! 闹事者原本以为自己定多被抓住挨一顿棒打,没想到这**拿出个不知什么东西,让人瞬间呛的眼泪鼻涕往外涌,连咳带哭的没办法压制住这感觉,而且连身体都不受控制的跪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 “好辣啊啊啊!!” “救命!!我的眼睛完全睁不开了!!” 防狼喷雾的成分是辣椒素芥末提取物,这一通喷下来还没等那些刁民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呼吸道都跟喷火似的,开始一边嚎一边找水了。 “去找根绳子,绑起来带回警察局。” 厉栾一脸嫌弃的拿纸巾擦掉脸上的脏污,看了眼那十几个完全没有还手能力的人,只尽职尽责的把剩余工作安排完,才带着被波及的几个手下骑车回政府区洗澡换衣服。 ——坐车回去的话,那车恐怕也没法要了,一股味道洗都洗不干净。 由于自行车不太够,孔知遥骑了其中一辆,载着她往回骑。 两个人的样子都颇为狼狈——别说头发衣服了,鞋子里都是些不明液体。 “厉姐,”孔知遥留心着路边往来的车马,纳闷道:“你怎么不生气啊。” 那帮人不光来路不明,还干这么缺德的事情也太过分了。 厉栾叹了口气,坐在车后座上轻飘飘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孔知遥震惊道:“以前也有人这么对你吗!” “来参政院,就得做好被骂被诋毁的准备。”厉栾看着路边的行人和街道,眼神淡漠:“任何政策哪怕决断的再科学,都会有民众因为其中的某一个点而愤恨不已。” “拆除危险建筑,建立新的公共区域,有人就觉得被破了他家的风水,恨不得往办公室门口泼几桶猪血都不肯泄愤。” “这些人还要不要脸啊,”孔知遥皱着眉闻着自己身上的那股味,恼怒道:“有本事他们自己考进来自己当官啊!” 厉栾大概是着凉了的缘故,身上连块毛巾都没有,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你是……谁来着?” “……实习生。”孔知遥闷闷道:“来建设部好几个月了。” 原来是实习的啊。 厉栾从来记不住这些琐碎的东西,又问道:“以后打算来参政院?” 孔知遥蹬着自行车,转着铃铛示意行人让道,老实回答道:“不一定来,我现在有点讨厌这个工作了。” “为什么?” “吃力不讨好,活儿多累死人,”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关键在于,有的老百姓实在是又蠢又坏,让我真心想揍他们——狠狠的揍一顿,揍成猪头的那种!” 那些想要强娶幼女的色老头色大叔,那些市侩还斤斤计较的拆迁户,那些挡着道还没办法管好自家牛马的路人,还有今天这种莫名其妙就来泼粪的神经病! 后座突然传来厉栾的笑声。 这冰山还会笑啊。孔知遥心里略有些惊讶,回过神来小心道:“你不觉得我很偏激吗?” 厉栾笑着没说话,也不解释自己的想法。 被泼上脏水的一共有四五个,一路顶着同事们惊异的眼光去拿了衣服洗澡,每个人都在里面呆了接近一两个小时,恨不得把头皮都一寸寸的搓干净,好去掉那股挥之不去的馊臭味道。 沾上臭水的衣服自然是要扔掉的——孔知遥把自己的那双球鞋都扔了,宁可踩拖鞋都不想再看那双糊过屎的鞋子一眼。 龙越刚好从医院下了班过来给厉栾送粥,此刻也听见了办公室里的那些议论。 她略有些忐忑地等在外面,心想这一碗蚵仔粥会不会冷。 厉栾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是完全素颜的状态。 她的眼线与口红都被卸掉,眼影和眉粉也毫无踪迹,身上的气味不但已经洗了个干净,还用香氛熏出淡淡的玫瑰香气。 龙越抬头一看到她,下意识地唤了声厉姐。 她素颜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 凌厉的气质被削弱许多,颇有些攻击性的眉眼装饰也不复存在,整个人显得苍白而柔软,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 办公室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龙越此刻看着她的这样子,小心翼翼地接过毛巾帮她擦头发,小声问道需不需要化妆包。 “不用。”厉栾擦着耳后的水渍,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在医学院上课么?” 龙越动作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道:“今天过来看看龙牧,顺便给你带了一碗粥。” “嗯?”厉栾尾音拖得有些长:“给我,带粥?” 龙越帮她擦着发梢,声音小了几分:“做多了,喝不完。” “这样啊。”厉栾拿过她手中的毛巾,垂眸看了眼这个少女:“在医学院呆的还习惯么?” 她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仿佛问的不是什么寻常的话题,而是在审问她隐秘的情绪。 龙越听着这声线就脑子里乱糟糟的,眼睛又落到那手腕侧的休止符上。 “我……”她支吾道:“嗯……” 厉栾随手揉了揉她披落的长发,转身放好东西,并不觉得哪里不对劲:“走,陪我喝碗粥。” 蚵仔粥是用鲜鱼吊高汤熬成的,香葱老姜去了腥气,粥汤入喉顺滑可口,相当的滋补。 厉栾眯着眼喝着粥,看着龙越坐在旁边写医学课的预习笔记,抬手把她垂落的头发顺到耳后。 “厉姐——”孔知遥顶着鸡窝般乱糟糟的头发走了出来,看见她正在喝粥,下意识地嗅到:“好香啊!” 厉栾晃了晃勺子,示意道:“龙越做的。” “龙老师好!贤!惠!”孔知遥相当配合的赞美道:“长得这么好看还会做饭!” 龙越发现这是以前的学生,半晌不知道该回什么,有些青涩的点了点头。 “你今天帮我挡了脏水,真是很感谢。”厉栾想了想,解下了一个树脂的鹿角钥匙扣:“这是我以前从圣托里尼带回来的,送你。” 孔知遥下意识的看了眼旁边继续闷头写笔记的龙老师,鞠躬道谢收了那钥匙扣,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想出国玩来着——现在也差不太多,出了这扬州城已经等于出国了。” 厉栾笑着同他又聊了几句,等他走了以后,继续专心喝粥。 龙越在旁边安静的写了很久,才突然憋出一句话来:“那钥匙扣很好看。” “你也喜欢吗?”厉栾瞥向她道:“我回头送你一个。” 龙越低着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只轻声道不用了。 “龙越。”厉栾看着她,突然开口道:“我注意到,你看我的纹身,好几次了。” 龙越略有些慌张的抬起头来,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只是……” “这个是为了掩盖针眼和刀伤。”厉栾温和道:“以前觉得痛苦的时候,不方便割腕,也拿圆规或者别的扎腕侧。” 割腕会因为凝血不容易死,而且如果不小心割错地方伤了神经,会影响她制图和工作。 厉栾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坦然而平静的让人有些心疼。 可又好像什么都过去了,伤疤也愈合了,所以不会再牵动心中的哪里,也不会再疼了。 龙越在这一刻,突然走了一下神。 这样坚毅而独立的姐姐,哭起来的时候,会是怎样的? 她完全不能想象这个画面。 这个开枪时毫不犹豫,做事雷厉风行,遇到什么事都不慌乱的人…… 脆弱的时候,会是怎样的? “我很抱歉……”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紧张道:“希望你现在觉得好些了。” “谢谢你今晚带来的粥,很好喝。”厉栾的声音温柔沉静,仿佛能够安抚人心:“以前无论发生什么,都已经过去了——即使没有彻底过去,我也可以自己应付好这些事情。” “请不要担心我。” 龙越怔怔的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今天也很好看。” “嗯。”厉栾抬手掐了掐她的脸,有种哄自家妹妹的感觉:“回家的时候小心点,已经有些晚了。” —— 那十几个人直接被扭送到了警察局。 由于他们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分了——上来就倒泔水和粪水,把他们同事和老大都搞得一身狼狈,所以直到到了警察局,也没有人给这帮痛哭流涕的刁民递水和纸巾。 厉栾在报复的时候下了狠手,对准每个人的眼睛鼻子几乎喷完了半瓶的防狼喷雾,以至于直到天黑了也没人能缓过来,鼻涕眼泪擦都擦不完。 他们的眼睛被揉的红肿,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嘶哑的—— 警察了解了情况之后,也不动声色的把厉栾干的事压了下来,只吩咐其他人先忙别的案子,等这些人哭够了再做笔录。 其他成为目击者的建设部小年轻都有点纳闷。 按照道理,厉部长这段时间都在忙工作,能连着加班三天还有精力勾引别的男人的话……那真的是钢铁人了。 别说厉部长,他们之前忙完那阵子的项目,一个个回家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为什么要骂她荡妇和婊子呢? 小警察看那帮原住民哭的差不多了,就吩咐兄弟们把人分开一个个的审,任由他们把眼泪鼻涕胡乱擦到墙上,心想真是帮文盲,都没法交流。 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到底是哪一个字,也有人试图装傻充楞,不配合警察工作。 只有那个为首闹事的大婶胆子最小,只拿警棍稍微吓了一下,就哆哆嗦嗦的什么事都招了。 原来这附近有个陈氏人家,家里头有个庶女才十五岁。 之前本来是想把她嫁给势力更广的高老爷子做妾,但因为扬州城被临国占了还颁布了禁令,这事就愣是被搅黄了。 再然后,高氏不堪临国的种种严苛无礼的要求,集体搬迁去了别的地方。 陈氏这中不溜的人家攀不上别的高枝,女儿也嫁不出去,就心里憋着一股气。 谁想得到,这庶女不仅敢学那些临国的娼妓在天天出去遛弯,还瞒过了家里的老妈子、贿赂了盯着她的奴仆,溜去参加了什么舞会——第二天就有临国的男人过来约她出去玩了! 这是打陈家的脸!是在打他们陈老爷的脸! 不娶就算了,什么叫约出去玩?当他们这待嫁的闺女是个卖笑的荡妇呢? 陈家不敢跟那男的闹,听说他是官府里的人,他们未必得罪的起。 可是谁都知道,这舞会就是那天天街上带着人晃荡的贱女人办的! 那个穿的袒胸露背、披头散发的女人,没个正行就算了,还带着一群男男女女在街上成天晃悠,都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陈府附近的邻居亲戚都知道了他们家闺女的事情,开始取笑嘲讽个没完,那陈老爷子直接怒从胆边生恶从心头起,吩咐下人们去把那浪荡的女人给羞辱一顿! 就是她,想带坏扬州城的风气,把所有的女子都影响的躁动不安! 什么狗屁舞会,伤风败俗! 几个警察抽着眉头做完了笔录,半天说不出话来。 真是要命啊,这感觉比去山沟沟里办案子还麻烦……都是些什么人呐。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窦警官皱眉道:“没有就换人了。” “大人!官老爷!老奴这都是听家里老爷吩咐的事情,老奴这也是没办法啊,”那带头泼粪的大婶哭的相当委屈:“有什么事您可别为难小的,去跟那陈老爷说啊!” 窦警官看了眼下属,临时叫人开了个会,决定叫人通知陈老爷子来赎人。 陈老头是个老秀才,家里一儿三女两个妾室,手上还有不少的田。 功名考取不得,起码也能吟两句诗附庸风雅,偶尔请两个有名头的大人物来家里吃个饭,就觉得脸上格外有光了。 他原本寻思着出口气就是了,官老爷也断然不可能管这些事情,定多赔礼道歉而已,出不了什么篓子。 谁想到天黑之后,那帮奴仆都没回来——家里连个生活做饭的都没有! 再过了些时候,警察找上门来了,叫他亲自去趟警察局赎人! 窦警官看着那穿着长袍宽靴的陈先生,心想这都是什么事。 “你这个算扰乱治安、影响市容,而且经过指认,你和你的这些奴仆都要拘留十五天,叫人交罚金。” “什么?”陈老头的眼睛瞪得浑圆:“为什么我也要坐牢?” “那女的——那女的不是个娼妓吗?”他虽然畏惧这窦警官身上的制服,却也不肯认错:“她能带着仆从招摇过市,我手下的人泼粪泼错地方了,这就要被罚了?!” “首先,你说的那个娼妓,是我们国家的建设部部长,换算成宋国的官职,也是二到三品。”窦警官深呼吸道:“其次,不管你们伤害的人是男是女,有没有官职家产,都在我们的保护范围内。” 二到三品?! 陈老头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是知道临国人神通广大,女人不用裹脚还能做官—— 但是那个袒胸露乳的女人,居然是个二品大官?! 他给一个褂子上可以绣麒麟的大官泼了一身的粪?! 这——这怎么可能啊! “是的,再次跟您强调一遍,我们的官员和公务人员都有男有女,每个人都被法律保护。”窦警官明显已经处理了这种纠纷太多次了,连台词都说顺嘴了:“请您直接缴纳罚金,准备和您的家仆拘留十五日。” “你在骗我——你绝对在骗我!是不是那个女的给你们掏钱了?”陈老爷突然猛地站起来,斩钉截铁道:“如果我泼了个二品大官一身粪水,我现在早该没命了!哪里还有我说话的分!” 他这话一大声的吼出来,全场都鸦雀无声。 四五个警察站在他的身边,跟看怪物似的看着这个老头。 人怎么能,自轻自贱到这种地步…… 窦警官保持着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他,半晌才道:“你要是想死的话,我可以跟上面申请的,搞不好可以给你开个先例。” 陈老爷子看见周围的官差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才面如死灰的瘫倒在地上。 这回,是真成笑话了。 扬州百姓的业余生活越来越丰富了。 一开始,是四个广场的设立,以及讲座的开设。 ——如果领了小册子,每次听完讲座以后去盖个章,集齐四个还能领的冰柠檬水喝。 ——柠檬水尝起来酸酸甜甜的,真是个新鲜东西。 讲座现在都是由志愿者、参政院实习生来接手,内容各不一样,但基本上都清楚翔实,有一定的科普和启智性。 然后是新闻的播报。 每天晚上到了八点整,全城的喇叭会放送一首临国特色的乐曲,然后开始广播新闻。 新闻内容包括新政策的出台,农业改革和收获的内容,两国来往的情况,还有城里发生的新鲜事—— 比如陈是翔先生是如何教唆奴仆违法乱纪,最终一起被拘留十五日的相关事例。 说来奇怪,陈是翔的这桩子事,本来做起来好像顺理成章,可这么一广而告之,又把涉事人员所有人的大名都全城播报一遍之后,反而绝大多数的扬州人都能感觉到不自在的羞耻感了。 而陈氏一族出了拘留所之后,哪里还好意思待在这个通报批评他全家的地方,连夜带着闺女离开了扬州城。 一般在播报这些新闻的时候,播音员都会念相关的分析稿,把相关的道理讲的清楚明白,说清楚事情的来由,和临国所信奉的社会观念。 “任何人拥有自由选择发型、服饰、妆容的权利——” “扬州城内严禁卖淫,近日查处违法场所三家,相关失足妇女已送入民政局进行劳动再教育——” 有些守旧又不肯走的人试图把那些喇叭给蒙上被子——他们不敢砸坏这些能千里传音的东西,生怕因此被记个大罪掉脑袋,也就想堵住它们的嘴。 可哪怕里三层外三层的把那喇叭裹个严实,声音也洪亮清楚的,能穿过好几重的庭院里。 在文化局和医药局的共同努力下,疫苗的普及工作越来越轻松了。 宋玥清楚这些人还没有开化,哪怕日子过得再风平浪静,她心里也始终提着一口气,不敢放松下来。 真怕这些人打疫苗的时候自己乱动,针头断在肉里面,又闹出些动静出来。 她坐着车准备去参政院开会,低头翻看着笔记里的未完成事项,突然间秘书猛地踩了下刹车,硬生生的把脏话从嘴边憋了回去。 “这女孩怎么搞的——” 宋玥抬起头来,看见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差点被车撞到,正拍打着车门大声说着什么。 她忙开门下车,询问道:“你还好吗?” “救救我——我不想做家奴了,救救我——”小女孩眼睛里满是泪水:“他们追上来了!” 果不其然,还没等那小孩再解释什么,后面来了四五个家丁打扮的男人,看样子是要把她给带回去。 “站住!”宋玥下意识地把小女孩护在身后,皱眉道:“你们干什么!” 家丁看见眼前是个四五十岁的临国妇人,对视了一下,还是解释道:“这姑娘是我们府上跑出来的下人,我们是来带她回去的。” 宋玥回头一看,那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地摇头。 “还不回去!”那男人喝道:“合同签的是二十年!有你跑的地儿吗!” 宋玥无视那女孩身上的尘土脏垢,小心的蹲下来抱住了她,询问道:“你多大了?” “十……十五。” 可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她看起来只有临国十岁孩子一般大。 宋玥叹了口气,起身道:“你们去警察局谈这事,就说是宋局长把人带走了。” “宋局长?”家丁的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局长这个词,听说是个大官啊! 这妇人虽然看起来年纪有点大,还是个女的,但搞不好真是个官呢? “跟我走,有什么事上车再谈。”宋玥摸了摸她脏乱干枯的头发,把这孩子牵上了车。 那几个家丁僵硬的站在那铁皮怪车旁边,没人敢拦。 —— 宋玥这半路上捡了个孩子,也着实有些为难。 她的能力确实能养这一个孩子,可日后如果越来越多的妇人听闻此事,把家里养不活的弃婴都扔给她,麻烦就大了。 北宋南宋皆有福利设施,比如福田院、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等等,都有安置老幼病残、无人认领的尸首等功用。 但随着战乱迸发,贫富差距不断扩大以及社会治安越来越崩坏,上头的命令效用逐渐递减,很多设施都形同虚设。 扬州城的弃婴哪怕在粮价不断下跌的情况下,也仍然在不断地出现,麻烦应接不暇。 虽然民政局成立了慈幼院,不仅接收弃婴和求助的女子,但各种开支都毫无尽头,只能说在政府的能力范围内尽事。 宋玥到底是个抚养了好几个孩子长大的母亲和奶奶,不可能说直接转手把这小女孩送到慈幼院去,只吩咐秘书先把这孩子带回公寓里帮忙照顾一下,自己开完会就回来看看。 等她忙完之后,这孩子已经收拾赶紧,被秘书牵着手在参政院外等着了。 小姑娘瘦弱苍白,骨头细的跟麻杆似的,脸上怯生生的不敢与人对视。 “都问清楚了,”那秘书相当负责,一手接过宋局手里的文件,一边解释道:“父亲病逝,母亲改嫁,继母把她卖去当家奴,逼着她签合同干活。” 宋玥揉着眉头,询问道:“这孩子叫什么?” “一桃,”小女孩小声道:“宋一桃。” 宋玥心里一动,见她乖巧又胆怯的样子,越发舍不得把她送去慈幼院。 “一桃,”她蹲下来,认真的询问道:“你想不想跟着我,去学读书写字,也去上学?” 小女孩看着她的眼睛,有些犹豫的开口道:“可是我的工钱……都被拿走了。” 宋玥无奈一笑,摸了摸她的脸道:“我做你的养母,好不好?” 从今以后,你不用再为谁端茶倒水,忙碌的早晚不休。 我来给你一个童年,好不好? 金国,东京。 “什么东西?”完颜雍眉头一抽:“真的跟那唐以猜的一样?” 黄实一听到这名字就气的不行,偏生还不敢在皇帝面前有别的情绪,咬着牙道:“陛下,那临国的人太妖异了——他们搬出个木箱子出来,上头还镶嵌着个鸡蛋大的夜明珠,微臣一说谎那珠子就泛起红光来!根本没办法掩饰!” 完颜雍听完他的报告,觉得这事已经超出自己的预计了。 临国人搞不成都是神仙? 那云祈算什么?欢喜佛? “他们真的说,不见那两个临国人,就不和我们谈生意?” “千真万确,微臣哪里有胆子跟您撒谎!”黄实生怕被迁怒,跪下来继续道:“那元首还说了,只见一面,那两个临国人无论生死他们临国都不会管。” 不管? 那为什么要见? 完颜雍心想这事还真是奇了。 难怪海陵王之前强攻不下那道铁幕。 临国人没一个善茬,全都是些怪物——搞得人根本猜不透他们在想什么。 要知道,金国能松口到甚至卖铁矿出来,就已经够破例了。 从前四国榷场之中,严禁贩卖铁矿马匹之类的东西,无论宋金蒙西都不能破这个规矩。 那时候西夏的人想尽法子买宋国和金国的生铁,价钱出的再高都没有人搭理,因为这事关系军队壮大,根本开不了玩笑。 ——难道,宋国已经给临国开始提供生铁了? 还是说,临国的兵械,根本用不着铁? 完颜雍虽然清楚云唐二人熟悉临国的事情,却也不什么都问他们。 这临国之前能铸连天铁幕,能兵不血刃的废掉完颜亮的军队,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金国不必说,宋国恐怕要赶着趟送东西,缺什么送什么。 就临国这个军力,真看上了什么矿产货物,一旦出兵征战,那可不是死一两万人能解决的事情了。 宋国离临国如此之近,哪里敢得罪这尊大佛? 原本完颜雍自己也不太信这买卖军械的事情,可是派人过去一试,发现还真有可能。 如果他们金国能装备什么火炮神枪,攻下蒙古和南宋恐怕再轻松不过! “再安排人,派朕的叔伯舅伯,带着左丞相和那云祈去趟临国,谈生意的事情。” 完颜雍皱了眉头,脑子里思索的飞快:“只带云祈,盯紧那唐以。” 下头等着听差的官员一脸愕然:“那云祈……” 那云祈是个祸水,把她放回临国搞不好还对金国有利。 “朕说话不管用了?”完颜雍冷声道:“还不去?” “陛下——微臣斗胆一问,这云祈心思诡谲,很可能设计逃出监视,需不需要额外派人控制住她?” “不必,她要是跑,就随她跑。”完颜雍深吸一口气道:“叫朕的舅伯过来,再谈谈这出使临国的事情。” 唐以本身可不可以信任,是不确定的。 但云祈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这是所有高层都能确认的事情。 她才学深厚暂且不谈,危险的事情在于,她根本没有目的性。 完颜雍是个君王,是必须要掌控全局的人,他不能允许自己的棋盘上出现一个握不住的存在。 唐以已经自私冷血到了极点,那个跟猪狗般苟活的临国人也极好控制。 唯独这云祈…… 她做事情,完全没有目的性。 既不像有什么深仇大恨挂在心上,也不关心临国又或者金国的死活,随波逐流到了极致——而且连丝毫的求生欲都没有。 太反常了。 这种臣子,哪怕跪下来效忠,他都不敢用。 最终定下来的出使行列,有三位高官,两位外使,和那郡夫人云祈。 既然柳恣指明了要两个临国人过去,那就把那废物似的魏原和云祈带过去。 唐以是他可以控制住的,可以利用的官员,绝不可能松手。 李石作为完颜雍生母之弟,也就是他的舅父,不仅耿直善战,也身任将军与丞相多职。 完颜雍这一次派他出使,确实是把最亲信的人给派了出去。 他们这一次再度开会,列了个交易的清单。 这个清单只给唐以过目过,写的非常详细。 他们需求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可以强国富国之物: 临国的稻谷、玉米之种——听说产量丰厚,而且天生能抵抗虫害。 临国的武装器械——据说可以千里杀人,或者喷火纵雾。 无线通讯设备——根据他们安插在宋国的探子,这宋国的皇帝如今也可以千里传音、遥度官兵了! 抗生素等现代药物——完颜雍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据唐以解释,这些药有起死回生之效,堪比神丹。 …… 这单子上的任何东西,听起来都是志怪小说中才有的东西。 什么如树一般的庄稼,能结出丰硕的果实,还能在北方干旱的土地上生长…… 什么能喷火纵雾的武器…… 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就算有,临国凭什么卖给他们啊? 这事别说大臣们不信,连完颜雍都感觉唐以这瘪犊子在放屁。 但鉴于他上一次放屁放了个真的,这一次也只能再试一试。 完颜雍自己其实听了这么多临国的传闻,也对‘扬州是显圣之城’的这个传闻半信半疑。 他甚至有好几次都想自己过去看看,见识下能分辨话语真伪的夜明珠,能无马自行的鬼车,还有那杀了完颜亮的天鸟。 ——为了保命,暂时还是离那个鬼地方远点比较好。 在第二次外使之前,他又去了一趟云府。 那女人还在断断续续地吹着笛子,神情一如往常。 既没有要回归故乡的欣喜,也没有要终于要离开这里的释然。 “云祈。” 完颜雍看着这个古怪的女人,忽然开口道:“你为什么没有死。” 他凭直觉觉得,她并不想活。 却也没有自刎,也没做出别的行径出来。 云祈停下吹笛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为什么没有寻死?” 完颜雍心里一沉,知道这女人肯定从哪听说自己的亡妻之恨了。 在这一点上,他和唐以没有什么区别,都活得阴骘而自私。 “为了自己。”他第一次说出真实的理由来,仿佛也在回答自己内心深处的问题。 “我不一样。”云祈低头一笑,声音清冷而悲凉:“我准备了十余年的事情,一夜之间化作泡影。” “所求之物已永求不得,执迷不甘心而不肯死。” 我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 第68章 传送 魏原已经放弃思考了。 完颜亮死去以后,他便被囚禁着苟活着。 既没有接触谁的机会,饭食饮水也都如喂牲畜的饲料一般。 他浑浑噩噩的活着,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子,终于被人又给架了出去。 上头的人直接毒哑了他,让他无法开口说出任何事情,又给他喂了些东西,让他洗漱之后换身衣裳,准备以金国大臣的身份出使临国。 魏原几乎已经放弃人的这个身份了,一路上都任由摆布,发觉自己被毒哑时也就闷闷地流了一阵子眼泪,不敢再呜咽着发出任何响声。 ——他在完颜亮那已经挨过太多次毒打了。 直到他看见云祈穿着时贵的长袍坐在另一侧的架辇之中,吃穿用度都远好于他之上的时候,魏原才终于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 这不是——这不是他们公司的那个女董事吗! 那个据说跟好几个老总都不清不楚,但是又听说背景很大根本没人敢动她的那个女的? 当初魏原吆喝着出逃江银镇的时候,这女人莫名其妙的跟了出来,就带了些化妆品和酒,其他的生活物资都是他们其他几个人分给她的。 魏原虽然有心思接近这云总,但是本能让他感觉得到这不是一个段位的人,心里一直都存着些忌惮。 ——如今,她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大臣,还成了要出使临国的外交官? 魏原不了解金国的官僚体制,又与世隔绝了太久,根本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他被好几个金国的官兵控制着,还叮嘱了好几次,一旦在外交场合上乱来,金国的人随时把他弄死。 正因如此,魏原压根没胆子多问,只小心翼翼地看了云祈好几次,可对方仿佛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柳恣之所以要求必须见到金国那边俘获的临国人,就是怕被意外情况乱了大局。 距离时空异变已经快过了整整一年了,江银镇消失的不仅仅有部分企业家、政府官员,还有各行各业的从业者。 宋国为了和临国合作与贸易,不敢在这个问题上有什么隐瞒,也确实没有录用过哪个来自临国的人。 但金国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通风报信的人很快抵达了扬州城,又一次被领到了政府区的参议院里。 由于官员实在不够,没办法再成立个外交部出来,所以这些事由文化部和其他几个领导协管。 这一次过来当差的依旧是黄实,说是大概十天之后,金国的使臣会全部抵达扬州城,希望能够与元首会晤,谈谈正式的合作。 而之前提到的那两个临国人,也会参与会议。 柳恣跟这个黄实碰过两次面,已经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了。 这黄实说的一些词,可不像古代人能够懂的东西。 金国的文化除了骑马游射之外,文化方面很多东西都学得是宋国的东西。 宋国尚且在很多地方保守不开花,金国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临金两国要开展外交的事情再一次传开了。 厉栾听了吩咐取消了周末的舞会,并且传令让警察局加强安防,提防不可控的事情发生。 宋国怎么说也是个崇尚儒礼之国,不会当众干什么缺德事情。 可金国本身好战嗜血,使臣搞不好也是文盲水平,柳恣还真不敢让女性居民在这种时候到处溜达,免得真碰出什么乱子来。 九月末的时候,使臣第二次抵达扬州城。 会面的地点依旧设在了广陵礼堂,由柳恣带着几个部长出面接待。 白鹿原本也该过来接待,但忙不开江银大学的建设和资金分流,只吩咐秘书过来代为致意。 李石第一次来扬州城,对种种东西都感觉颇为新奇,见到柳恣时还半天没反应过来——因为对方并没有穿龙袍,深色制服统一样式不统一勋章,他完全分辨不出谁是谁。 柳恣他们看着这清一色的金国打扮的人,第一眼还真没认出来,哪两个是被掳掠过去的临国人。 魏原头发被强行扎了个髻,云祈完全是金国女子打扮了——还是钱凡一眼就通过颜值分辨出来这女人相当出众,侧耳跟柳恣嘀咕了一句。 真人居然比那个看起来是高P的证件照还好看啊。 由于之前已经有接待宋国的经验,这一次的握手和互相介绍都顺畅了许多。 云祈作为出使的外臣,以金国人的身份和他们每个人都握了一次手。 柳恣看见她的时候,心里也微微诧异,明显在思考这样漂亮的姑娘怎么想不开了要往外逃——现在就是想把她捞回临国,也相当麻烦了。 为了这两个人得罪整个金国,或者付出一定的代价来交换人质,不一定是好事。 “柳元首好。” “钱局长好。” “蔡局长好。” 云祈全程相当的淡定,既不会跟狐媚子似的抛媚眼娇嗔两句,也没有冷淡到显得反常。 旁边陪着的金国大臣看着这郡夫人居然能正经起来,明显相当的惊讶。 他们路上还打赌来着,在猜这女人会不会直接当场就哭着要回临国—— 现在看来,她完全没这个心思啊。 一路握手到厉栾面前,她抬了眼眸,听着旁边的官员介绍着双方的身份。 “你好。”厉栾并不知道这个金国女人其实也是时国人,她的妆面和发髻都挽的相当到位,看起来好像真是哪个皇亲国戚的夫人。 “厉……部长。”云祈咀嚼着这个称呼,缓缓地握住了她的手。 云祈的手软若无骨,就是太冰凉了一些。 厉栾瞥向她,松开手时关照了一句:“在扬州时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可以和我说。” 云祈浅笑着嗯了一声,端详着她的面庞停了几秒,才继续去和下一位搭话。 而魏原因为已经被毒哑了,压根说不出话来。 李石这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说是这人误食了草药,还是金国的大夫倾力救回了一条命来。 魏原已经表现听话的如一个牵线木偶,神情麻木而毫无求救的意思。 在金国受虐太久,他哪怕如今能够见到这些略有些亲切的临国人,也不敢在金国大臣面前做任何错事。 钱凡观察着这个人的反应,示意旁边的下属拍张照片去查他们两到底是谁。 ——反正金国人也不知道按快门是在拍照,关了闪光灯就行。 两个临国人自然由金国的官吏控制着回行宫休憩,而其他重臣则要留下来和他们直接开会。 第一项内容,就是建交与否。 李石是三朝元老,见过的大风大浪海了去了,跟柳恣在交流时说话不紧不慢,对从前完颜亮做的事也都轻描淡写的略了过去,仿佛金国压根没对临国做出过不敬之事。 柳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老爷子,态度也表现的模棱两可。 他不急着反驳他的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倾向,只耐心地听着金国的人轮流说完致辞,慢悠悠的呷完一盏茶。 李石见这个年轻的后生竟然是临国的元首,便已经心里觉得暗暗生惊,又见他举止从容、做事沉稳,越发的提防起来。 “若是要两国友好往来,有些事情也需要搞清楚。” 柳恣示意秘书开了投影屏,把提纲清晰的展露了出来。 一、承认临国政权 二、和平条约 三、外交豁免权 四、进出口开放范围问题 五、关税和海关检疫 …… 李石先是被那突然亮起来的荧屏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等看清楚了这简体字的文书内容,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临国人还真都是一个德行,做事都喜欢一二三四五的列纲要,不会再弄出个什么唐以上次画的那种表格出来? 下一秒随着电子笔一按,一个表格跳了出来。 “这次外交时间约定为五天,我方拟定了一份时间行程安排表,希望以会议为主,参观为辅。”柳恣微笑道:“各方面都可以灵活协调,还请李先生不用顾虑太多。” 李石默默点了点头,开始琢磨这表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这么好用吗。 柳恣和钱凡他们不敢贸然赎人,是有原因的。 金国既然肯把那两个来自江银镇的人带过来,就有拿他们做交易的暗示。 江银这边自然好说,随便给几个现代的产品作为交换,都可以把人交换回来,这对于双方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是问题在于,一旦成了此局,金国极有可能把在扬州城附近出没的临国人以各种方式掳走,甚至连宋国也可能效仿此举,狮子开口似的讨要好处。 那样临国就会处在极其被动的局面了。 在时空异变的当天,政府就已经通报数次,加强全城戒备了。 可几万人的数量在那,警力有限而且当时还没有守备军,断然不可能把人都堵住,一直会有人自作聪明或慌不择路的往外跑。 他们一旦落入金宋的手中,就没有回来的自由了。 而临国也可以选择不再对他们负责—— 现在三国都心思叵测,看似互相友好维持和平,可谁也不知道战争会在什么时候爆发。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 辛弃疾回家的时候,在路边买糖葫芦带了回去。 赵青玉正在啪叽啪叽地敲着键盘,青轴的声音吵得隔老远都能听见。 他接过糖葫芦下意识地啃了一大口,被酸到表情都崩了,只捂着腮帮子一脸委屈的看着辛弃疾:“好酸啊……” 辛弃疾无奈笑道:“这本来就是要慢慢吃的。” 赵青玉刚好写了一半想摸鱼,好奇道:“你今天回来的挺早,农业局那边放假啦?” “嗯。”辛弃疾放下公文包坐下来:“我泡杯咖啡去做家务。" 虽然这房子已经完全成赵青玉和辛弃疾的单身公寓了,但考虑到柳恣每个月还是回来一两次,两人还是有定期打理的习惯。 ——说到这个,还要提下辛弃疾第一次用洗发水和肥皂的时候,是在赵青玉的全程指导下完成的。 古代人虽然有修剪头发的习惯,但绝大多数都会留发至腰际。 洗起来非常麻烦,而且难以吹干。 那时候赵青玉不小心撞了他,虽然没弄伤小辛同学的腰,但把人家弄的灰头土脸一身,自然是要帮忙打理的。 青玉知道这是个古代人,不一定会用洗发露,相当耐心地教他搓泡泡揉头发,洗完了还帮忙吹干,全程辛弃疾都是在惊恐状态下,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两句话—— 这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 半年之后,辛弃疾不仅熟练掌握了护发素洗发露和洗面奶的正确用法,还能教青玉怎么用八四消毒液洗厨房了。 想来他也是半个进步新青年了。 “做什么家务啊幼安哥!”赵青玉瞬间来了精神,叼着那糖葫芦噌噌噌跑到房间里拿了个头盔出来,又连好网线和电源,笑眯眯道:“过来过来,给你见识点好玩的东西。” 辛弃疾诧异的端详着那个头盔,感觉与作战时用的东西颇为相似。 他规矩的坐好,任由赵青玉帮他固定好头盔。 视野蓦地黑暗了下来,外界的声音也有些模糊。 “这头盔是HONY-263,我买了没几天就时空异变了。”赵青玉叹了口气道:“之前忙的要死,又是看书又是写论文的,我都没玩几趟,尽搁在江银吃灰了。” 伴随着这少年絮絮叨叨的一堆话,辛弃疾眼前的视野突然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身体下意识地颤抖。 清晰悦耳的风笛声从远方传来,眼前是蔚蓝的海与无尽的山丘。 这是HONY-263的登录界面。 “哥你别紧张。”赵青玉发觉他身体僵硬的坐在椅子上,拍了拍肩安抚道:“如果你不习惯用意识操控的话,我这边有手柄和行路器,看你喜欢哪种。” “意识——意识操控?”辛弃疾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到了新的世界,还是看到了幻象,只小心的摸索着裹住自己整个头部的游戏头盔,在摸到冰冷的外壳时才确认自己仍然坐在家中,看到的都是幻象。 “你可以自由的扭头和行走,如果意识操控没办法集中精神的话,语音控制也可以的。”赵青玉引导着他左右转头,看一看旷野与山海,一边看着电脑屏幕里的同步传导,温和道:“比方说,打开菜单?” “打开菜单。” 辛弃疾发觉自己穿的是一身奇异风格的制服,整个人都站在陌生的草野之上。 当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一个熟悉的选项菜单跳了出来。 “可以选择玩游戏、看书、听歌等等,”赵青玉解释道:“以前柳哥他们开全省和全国会议的时候,也用这种头盔。” 辛弃疾发现可以转换场景,开始大着胆子看不同城市的样子—— 他看见了渡鸦飞舞的苍白之廷,看见了雕刻着藤蔓和克苏之眼的神庙与广场,还看见了江银镇远处的雪山与星夜—— 仿佛时空再无界限,他可以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青玉,”他依旧不安的握紧扶手,仿佛害怕从哪里跌落下来:“你们的历史里……没有宋国吗。” “没有。”青玉摇头道:“我们也是第一次接触你们的文明。” 辛弃疾之前没接触模拟头盔,只带了二十多分钟就觉得有些眩晕不舒服,在赵青玉的帮助下把那头盔又拿了下来。 “你们为什么,要来到一千年前呢?”辛弃疾终于问出了这个思索了很久的问题。 他并不知道可不可以问,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听到答案。 “为什么?”青玉露出同样纠结的神情:“从科学的角度来讲,这事没办法解释啊。” “不能解释?”辛弃疾愣了一下:“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这事是突然发生的,而且不存在人为的可能啊,”赵青玉斟酌了一下,挑着自己知道的情况说道:“这可是大规模的群体穿越,不管是用哪一种原理——扭曲时空也好,量子传送也好,都不是2030年的科技能完成的。” 辛弃疾见他并不避讳这个话题,好奇地询问道:“量子传送又是什么?” “teleportation,也就是,呃,”赵青玉抓了抓头发,嘟囔道:“这事我不算熟,其实你应该问柳叔的,他们家就是搞这个产业的——” 他接过辛弃疾递来的热可可,仰头喝了一大口,抓起两个苹果解释道:“比方说,你在临安,我在扬州,我用量子传送场,就可以让你隔空拿到一个一模一样的苹果。” 辛弃疾怔住了,皱眉道:“那我拿到的苹果,和你手中的这个,是同一个吗?” 赵青玉摸着下巴道:“是,也不是。” 至少纠缠的量子态是同样的。 因为后面那个苹果,其实是分子重构的苹果,而前面的那一个,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辛弃疾语气一沉,有种听天方夜谭的感觉:“你们岂不是可以让军队瞬间抵达任何国家的首都,甚至是皇宫之中?” 那任何国家哪怕造再高的墙,也根本挡不住临国的刺杀和夺权! “不不不你想多了,”赵青玉摆手道:“第一,这个技术根本不开放民用,民间也没有资本能用这个技术——第二,这个技术根本无法传送活物。” 赵青玉存心想摸鱼逃避写论文,此刻索性掏出平板来,跟他解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早在1900年的时候,酒花国的科学家就已经开始构筑量子力学的基本概念,几十年之后,人们开始研究是否能把物质拆分到极致,再在另一个地方进行重组。 1997年,量子隐形传送的第一次隐形传送公开实验于奥迪礼实验成功,可以同时实现量子信息的传输和处理。 2004年,该小组利用多瑙河底的光纤信道,将量子传送的距离提高到了六百米。 而时国在处理完工业革命之后,伴随着科技潮流的发展,也将目光投向了这一领域。 2005年,时国科学家完成了十三公里的自由空间双向量子纠缠拆分实验。 2009年,时国率先实现了世间最远距离的量子态隐形传输——这一次,是直接从地球传送到了量子卫星之上。 “到了我们纪年的2010年,已经可以传送无生命实物了。”赵青玉打着哈欠道:“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辛弃疾听得有些蒙,下意识的算道:“既然实物可以传送,人为什么不行呢?” “这就是个高深又装逼的问题了。”赵青玉眯着眼笑道:“你觉得有灵魂吗?” 灵魂和意识是什么关系? 意识可以导出吗? 他放下那杯被喝干净的可可,起身拿起那个游戏头盔道:“在第四代科技革命之后,全息和模拟技术都在革新,这个头盔其实可以设计成模拟仓——换言之,你睡在里面,会觉得自己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辛弃疾接过那头盔,仔细的观察插电缆的接口,好奇道:“可以给我看看吗?” “不,模拟仓被禁止推行了。”赵青玉咂了咂嘴道:“因为模拟头盔本身都会让人迷失现实和模拟,如果真的推广模拟仓的话,可能有人能一辈子都活在网络里,只靠营养液来维持生命。” 如果这种事成为常例,那活在虚拟之中,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这些新的技术对于他们那个时代的人而言,就如同他们的技术对于宋国人而言,都是潘多拉的盒子。 辛弃疾歪着头听他解释着这些事情,懂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从他的视角来看,自行车、电话、电视、模拟头盔,都是一个时代的东西,都属于他所无法想象的未来。 可对于赵青玉而言,这些东西是阶梯状的—— 先是有自行车,再有电话电视,然后是电脑和VR技术。 两代人的视角截然不同,能够心平气和的讨论这些,就已经很难得了。 —— 会议进行的相当顺利,以至于双方都有些诧异。 李石作为完颜雍的舅父,满心都想为侄儿打算,等着把那郡夫人卖个好价格出去。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云祈既不打算回临国,而临国也没有半点要接他们两回去的意思。 当初完颜雍嘟囔着临国人都是怪物的时候,他还不以为意,这连着三天的会议开下来,才真的感觉所有事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无论金宋西夏,都等级森严无比,上头人说话下属只有应和的份儿。 但临国开会的时候,每个部门都是独立担着事情,各部门的头头轮流出来和他对话,而那个最应该主持大局的人连做主持都懒得干,直接吩咐两个礼官来操控整套流程。 那个年轻人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审核和决策。 既不出面长谈,也不负责跟他交涉事务——能够放权到这种地步,就不怕别人造反吗? 李石之前就听说了临国没有皇帝的稀奇事,但元首难道不是皇帝吗? 他的下属不光忙着开会,各种消息也想着法子打听了一箩筐—— 这柳元首不仅没有后人,连老婆都没有! 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完全没有婚娶的意思,难不成是个断袖? 断袖也该收两个暖床的男宠才是啊!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临国表示愿意大规模出口手电筒。 手电筒这个东西,对于金国而言,完全是史诗级装备。 金宋的照明都普遍用油灯和蜡烛,蜡烛分为白蜡虫分泌的白蜡,和石油所制备的石蜡。 成本上油灯优于蜡烛,而稳定性上蜡烛的照明效果更好一些。 可问题在于,这两种都不防风。 如果想要夜间行军,只能点亮火把——而火把的能见度和手电筒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 临国开口愿意用手电筒来交换精铁矿,无异于借天火给金人。 这手电筒不仅可以灵活携带甚至口含,而且不畏惧雨水风霜,穿透性极强且不会烫到手。 有这种东西,在夜间射箭骑马都能轻松如白昼,更何况强光可以让敌军短暂致盲,一般人都不敢直视那炽烈的白光! 这馊主意当然是钱凡提出来的。 所有的军事武器,□□也好手电筒也好,出售的前提都是临国必须有更高维度的同类型军防装备。 现在夜视仪和雷达都已经利用以前的旧部件造出好几个来了,就算金兵操着几千个手电筒骑兵过来攻城,也跟小孩子挠痒痒似的。 金国使臣在得知能有这种好事的时候,甚至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定价。 得亏宋国年年上贡,不然真没法买下这八百个手电筒! 柳恣这头吃着樱桃荔枝,笑眯眯地表示一手交铁一手交货,有来有往自然最好。 李石当然存了几分贪心,又试探着问粮米神药之事,被那几个官员给四两拨千斤的挡回去了。 要搞外贸,也得一样一样来。 这儿就一个扬州城,又要做宋国的订单又要接金国的生意,哪里忙的过来。 柳恣存心跟挤牙膏似的一点点挤各种好处,要的就是三国互相牵制,这几年内都没胆子给临国开战。 虽然钱凡那边新造的火焰喷射器已经产了好几批,演兵完闲着没事都帮忙烧山去了,但实力还是要稍微掩藏一下,不能上来就亮自己手里有四个二带两个王不是? 李石软磨硬泡半天,先是没办法撬开他们做别的生意的口,又被砍价王者钱凡怼了一通,最终还是签了合同。 合同一签,这外交事务就告一段落。 至于那两个临国人,处境就有些尴尬了。 临国表示尊重金国和他们本人的意愿,金国是想谈笔生意发现没得谈,两个人一个聋了一个散漫无边,这事就僵在这了。 临国本身要求他们把人带过来,是确认那两人的身份,以及评估他们是否会严重威胁临国的发展。 柳恣也暗中派了部下去私下接触他们两人,去询问她是否需要救援。 如果对方想留下来,也可以考虑组织营救,直接把人拐走,金国那边也没办法要人。 可一个哑巴只会麻木的摇头,另一个拒绝的干脆利落。 ——都想去古代环境过新鲜日子了? 那就不留了。 这一年下来,从扬州离开临国的现代人都有好些,政府依旧保持警告但不阻拦的态度。 内部事务那么多根本管不过来,那些添乱的是死是活都自己受着。 根据钱凡这边的消息,这两位都是药企的中高层,虽然云祈好像和什么案子有关系,但这都已经时空异变了,钱凡他能跟谁联系案情去——这事儿也就烂在那了,他没法管。 于是李石一拍脑袋,决定把这两人再带回去,起码还能让皇上那边多几个能参考临国情况和物价的人,养着也没事。 出于尊重,最后一晚的宴会上,那两人还是出席了一次。 龙牧由于刚忙完科研局对参政院的报告,也跟着去广陵礼堂蹭了顿饭。 当天晚上自然是礼花连天炮声齐鸣,炮都是火药听个响。 自然又有跳LOCKING的化学老师过来表演一下克苏之神的召唤,顺便再放放电影之类的助兴。 文化部的小年轻们相当喜欢这种事情——观察荧幕前各种古代人瞠目结舌的样子。 别说李石了,其他随行的人都抢着吃荔枝草莓,恨不得带几个回去炫耀一二。 云祈感受着中央空调送来的微风,看着装束得宜的众人,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 有好几人在不动声色的观察她,可她并不在意,只自顾自的吃着东西。 直到龙牧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赵青玉拿着文稿想找龙牧说事,差点撞到了云祈的椅子。 他道了声歉还夸了一声小姐姐你真好看,便快步走到了龙牧的身边。 龙牧穿的是短款的制服,收拾的利落清爽,大概是在实验室里泡太久的缘故,皮肤也白净的跟明玉似的。 赵青玉终于开始长个子,骨架越发的匀称挺拔,整个人介于成熟和青涩之间,垂眸浅笑的样子又痞又乖。 哪怕是坐在众人之中,两个少年也出挑的令人瞩目。 云祈原本不以为意,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抬眸,在抿口酒的那一刻终于看见了那孩子。 她的眸子缩了一下,指节开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她这辈子,都记得龙牧的这张脸。 龙辉花了大半辈子的心力,去养这么个宝贝似的亲孙子——他简直如那老人的心头血。 可他不应该在外省读书吗?! 为什么时空异变之后他会在这里?! 不——哪怕自己脑震荡了,也不可能认错人! 这就是龙牧——这就是龙牧。 她半举着酒杯,竭力地控制着指节的力度,眼眶却无法控制的氤氲出泪来。 所有的生理反应都是本能的,夹杂着无数的情绪—— 恐惧、愤怒、压抑、绝望…… 命运作弄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原本以为一切付之东流,自暴自弃的活到现在死生随缘,却居然又看见了这龙牧。 龙牧还活着,而且就在她的不远处。 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而那龙辉自然还躲在深宅之中,恐怕以为一切都天衣无缝。 云祈自嘲似的扬起笑容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直接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脚步沉稳脊背笔直,可藏在袖中的手却还在不住的颤抖。 所有的恨意与痛苦,再一次如恶之花在心中破土而出,刺的她疼到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 宋国。 “什么?!”赵构拿着电话猛地站了起来:“他们金国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扬州城?!临国人没有杀了他们吗?!” 泗州太守恨不得对着电话下跪磕头,连声道:“官家,微臣这也不敢拦着啊,您又不是不知道——” 这宋国好不容易和金国签了合约,哪里敢造次逾矩! 金国为什么和临国牵上线了? 临国不是有意和宋国结盟的吗?! 赵构怒极而笑,对着电话冷声道:“朕竟养了你这么个窝囊的废物!” 都是帮废物! 还有临国那个什么狗屁元首,昨日还和他谈笑晏晏,今天就跟金国人推杯换盏! “陛下——那,那金国使臣回去的时候,泗州这边拦不拦啊……” 这要是以前,那真的是没胆子拦的,金国使臣都敢把皇帝当孙子骂,他们这些当小官的哪里敢冒犯。 赵构直接寒着脸骂了句脏话,啪的就按断了电话,恨不得直接把这玩意扔到地上踩成泥巴才好。 他面若冰霜的看着身侧那一帮子噤若寒蝉的臣子,只按着那手机深吸一口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临国金国,他都得罪不起。 “备驾,准备再去一趟扬州城。” 既然都想请神,那就别怪他半夜多添香火了。 第69章 榷场 云祈回来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再饮酒作乐,也不再调戏自己府邸里的男丁,就连时常挂在脸上的温柔笑颜也扯了下来,仿佛那只是个工具。 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看书。 头发不再披散于肩,衣服也终于穿的一丝不苟,仿佛从前那个放浪形骸的女子是另一个人般。 她原本是完颜雍的弃子,被弃置的原因是难以掌控。 可只是去了一趟扬州,这女人变得冷漠而不苟言笑,甚至不再拿男人取乐子了。 得知她居然没被临国人带走,而是完好无损的回来以后,有些大臣又忍不住去踏足她的府邸,可那云府的大门紧闭不开,根本不给任何机会。 东京甚至开始有人散播谣言,说是这艳名远扬的郡夫人被毁了容貌,再也没脸见人了。 完颜雍受够了这种感觉。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想让自己去见她,自己就跟那饥饿的鱼一般一口咬到那钩子上。 她到底想干什么? 完颜雍走进云府的时候,所有仆从都训练有素的敞开门,引导着他进入内室。 而内室的房舍里点着十几只蜡烛,即使是阴天也光线明亮,四处墙壁上都贴着手稿和算纸,仿佛一个复古风格的实验室。 完颜雍愣了一下,在看到云祈的时候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身上的气质,完全变了。 从前这女人犹如荼蘼之花,如今眉眼冷冽无情无欲,连妆容都不再描画,素面朝天的任由他过来。 可哪怕是不施粉黛,她依旧眉黛春山,眼眸明净。 “云祈。”完颜雍靠近墙壁,去看这满墙的手书,里面的字符他大多看不懂,想来是时国的文字。 “你在算什么。” “皇上来了。”云祈随手把圆珠笔架在耳后,揉着手腕喝了一盏茶。 完颜雍这才意识到,她带回来了两盒写字的临国纸笔——不需研墨铺砚,更不会溅的袖子上都有墨迹。 难怪这字迹如此纤小! “废话就不多说了。”云祈放下茶盏,双眸注视着他道:“微臣去了趟扬州城,意外的见到一个——原本以为,已经彻底与微臣无关的人。” 她现在说话开始用敬语了? 这还是云祈吗? “这个人,和你那个十几年的计划有关?”完颜雍皱眉看着她光滑的脸颊:“十几年前你才多大?” 云祈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平直道:“微臣想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她咬字清晰,目光端的极稳,这语气已经不是在盟誓一般的说出心愿,而是如一个信徒在宣扬着信念。 云祈是女人,语气再冷硬也难以有入骨的杀气。 可完颜雍凭直觉能够感觉得到,她说的是真的。 她好像突然活过来了。 眼神有了聚焦,身子也不再如草芥般随意践踏。 为了——谁? 完颜雍原本是来找她谈正事的,可此刻见天色尚早,竟也问起多的事情来:“凭你的本事,杀谁不都是相当轻松的事情吗?” “不,”云祈抬起手掌,给他看自己纤细的指节:“临国的枪械,可以小到这种地步。” “微臣想要靠近他,恐怕刀还没有亮出来,就已经死于非命了。” 她认真了。 完颜雍只觉得是路边捡到的难以驯服的野猫,突然为了一条鱼能顺毛俯首,心情相当的微妙。 “你难道……想杀临国元首?” “不。”云祈再度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双眸道:“我想毁掉那个人,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毁掉临国。” “我愿意为这件事付出一切。” 完颜雍听到这句话时,忍不住抚掌大笑道:“云祈,你刚来金国的时候,妖异如出世之人,如今竟为一个人能言辞激烈到这种程度——难不成是负心郎?” “不是。”云祈缓缓道:“他的爷爷才是我最想杀的人,可我根本接近不了那个地方。” 一切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江银镇被全城戒严,龙辉已经藏到了深处。 哪怕她只是接近他的住所,恐怕都会被摄像头和狙击器同步瞄准。 “爷爷?”完颜雍挑起眉来:“你难道想杀一个孩子?” “嗯,”云祈垂眸整理着文稿,语气冷漠而毫无悲悯:“是那人的心头血,用半生培养出来的精粹之才。” “难不成,是那老头子对你做过什么?”完颜雍摸着下巴道:“难怪我觉得你不对劲……你是从前遇着什么事了?” 好色这事无关老幼,他们金国的小孩四五岁就知道摸奶摸腿,完全看有没有人约束。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的样貌,也可能早对我留心已久。”云祈顿了一下,只起身把贴着的文稿标出顺序来,看似漫不经心地转移着话题:“皇上今天过来,不就是为了再次确认我安全与否么?” 完颜雍这才想起来自己过来的目的,皱眉道:“你在宣誓效忠吗?” “需要我跪下来吗?”云祈淡淡道:“还是亲吻你的靴子或者袍尾?” ——她说的太轻描淡写,以至于完颜雍又觉得自己失去了控制权。 他的眼神一寸寸的收紧,口吻意味深长:“如果我重用你,需要你去做半年的军妓呢。” “那便去,从出逃临国开始,我就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云祈面不改色的写着数字序号,检查自己整理的资料有没有丢失:“但多半非死即伤,你不会这么做。” 完颜雍其实想给这女人一刀,让她死了最好。 他不喜欢和比自己聪明的人打交道。 “好了,说正题。” 云祈缓缓起身,把那圆珠笔又架回耳朵上。 “金国烂到骨子里了,这事我已经说过了。” 完颜雍没有被她的这句话激怒,而是定了定眼神看着她:“唐以现在做的很好。” 他公开直接的和所有高官分割利益,直白到令朝野震惊。 可是正因为利益被划分明确,所有贵族和世家都能得到对等的好处,种种改革也极为顺畅,阻力极小。 唐以毕竟是个商人,清楚人心难以笼络,感情随时可能会变,唯有利益二字永不褪色。 正因如此,他用公开直接的方式,把政治之事如生意场上商人分利一般摊开来谈。 哪怕再多的人背后骂这唐尚书无德无耻,却也抵挡不了这个诱惑。 ——这种做法,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 在利益分割明确的情况下,唐以用相当微妙的姿态立身与金廷之中,与绝大多数官吏都关系处的颇好。 他精简官职,明确职位体系,提出明确的策略去安抚民族矛盾,同时予以清晰的思路进行边境的信息传导和信息网络建立。 很多思路都令人耳目一新,让完颜雍根本不敢把他放去临国。 这种人如果呆在临国,会折腾出多大的动静出来! “朕现在怀疑的是,”他的眼睛盯着那瘦削的女子,语气玩味:“你怎么让朕相信,你做的,会比他做的更好?” 云祈静静坐在那里,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反而泛起笑容来。 “还有,你可知道,临国现在与我们金国签了合约,肯交易成百上千的手电筒!”完颜雍用相当狂热的语气在谈论这事情,仿佛明日就可以攻破蒙古,成为北方霸主。 “你,一介女子,既不能顶替唐以的改革之位,也无法在沙场上立战功,就凭所谓的驭人之术,就妄想着得到朕的重用?”完颜雍说到此时,已露出讥讽的笑容来:“若是有意入我后宫,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云祈等他说完了,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坐。” 完颜雍皱眉道:“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你想站着?”云祈挑眉道:“那随意。” 她放下茶盏,在杯盏接触桐木桌面时用尾指轻垫,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金国最大的问题,不在于防守割据,官制糜烂,而在于钱。” 钱? 完颜雍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提到这个事情,一时间脑子里已成的思绪被打乱,心里也有几分茫然。 金国差钱? 如今商贸往来频繁,哪里有这个道理? “真不坐?”云祈的说话语气像极了大学时准备授课的老师,此刻姿态也越来越放松下来:“钱币的铸造流通,与榷场的商贸往来,会影响金国的国运昌隆与否。” “你在说什么东西?”完颜雍打断道:“吏部尚书户部尚书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你凭什么这么说?” 恐怕是又要来妖言惑众的那一套! “皇上。”云祈慢慢道:“想要打蒙古也好,攻南宋也好,首先要有钱。” “这话不假,可是——” “可是金国现在连铸币之铜都不够,不是吗?” 完颜雍心想着女人怎么什么都知道,恼怒道:“可已经发行了纸钞,这事轮不着你担心!” “第一个问题,在于钱币的流通和发行。” “第二个问题,在于金宋贸易之差过大。” 云祈抬起眸子来,笑的温润平和:“这两个问题,都可以用一个法子来解决。” “而知道答案的,只有我一人。” “陛下现在还觉得,一介女子,无甚用处吗?” —— 气氛有些尴尬。 完颜雍这次来,其实有出口恶气的成分。 他讨厌这个女人胜券在握的姿态,更讨厌她无所不知的样子。 也可能是在讨厌,每次都会不自觉地被她摆布的自己。 眼看着金国如今形势一片大好,军政各有突破之处,明显就要走向更加昌盛的局面,他才会来这云府,想要狠狠地打这女人的脸。 可是这一回,又是他哑口无言,还不得不听着。 ——自然是可以不听的。 这事如果换成完颜亮,恐怕早就强要了这女人数次,等索然无味了就一剑杀掉,根本不关心这其中的曲折。 可他是完颜雍。 他是想要成就千秋霸业,折服天下的完颜雍。 所以皇上深吸一口气,还是坐了下来,压着性子道:“你要是放不出个屁来,今晚就拿你的头去喂狗。” 云祈低头从文稿中翻出几张纸,给他看自己梳理的情况。 金国由于民族特色,最开始过得是渔猎游牧的生活。 在打下辽国,正式建立金国之后,由于体制没有完全建立,金国一直使用辽宋的旧钱,没有明确的货币体制——他们所流通的货币,主要都来自于宋国。 而到了正隆二年,也就是完颜亮还在当政的五年前,上头的人才感觉不太对劲,宣布议铸铜钱,禁止铜制品外流,并且开始大肆收集民间铜器用来铸造“正隆通宝”。 问题在于,金国的铜矿并不太够。 铸造兵器要铜,修剪宫廷需要铜,哪怕就是朝拜礼佛,也需要用铜来铸造法器。 正因如此,在铜矿并不充裕情况下铸造钱币,可能铸个十几万贯钱,成本需要八十几万。 这意味着,整个金国的货币体系极不稳定,而且难以控制。 宋朝在北宋时期就开始发行交子,完颜亮自然也有样学样,在七年前开始设置交钞库和引造钞引库。 他想要达成的,是能够让铜钱和纸币能够同时发行,纸币面额也划分了五等,最低值20贯钱,最高值1000贯钱。 而因为贸易往来,宋代流行的银铤也同样相当受欢迎,毕竟金银天然是货币。 “也就是说,现在金国的货币体系,是完全依赖于宋国每年进贡的二十万银,以及榷场往来时获取的铜钱,”云祈给他看自己画的数据分析图,如学者一般姿态沉稳:“而纸币印发量一旦失控,整个体系都会崩塌。” 完颜雍虽然聪慧,对于她讲的内容也处在半懂不懂的状态里。 他本身就敏而好学,不会在这种时候还端着君王的架子,只思索着询问道:“那吩咐交钞库少印一些,不就完了?” 云祈揉了揉眉心,颇有种给小学生上课的感觉,只耐心地引导道:“陛下想一想,一旦战争爆发,或者宋朝那边单方面终止了铜币的流入,军费开支会不断上涨,为了安抚军士,纸钞只会越印越多。” 人们不是不知道钱印多了就不值钱了,可局势面前,有时候他们并没有选择。 “什么意思?”完颜雍突然觉得自己不懂‘钱’这个概念了,追问道:“有这么重要吗?” 云祈深吸一口气,跟板书似的用力写了一行字出来。 “货币的本质是债务,持有货币的本质是持有货币发行者的债权。” “金国最大的危机,在于货币发行量能够被宋国随意干涉,且贵金属储备严重不足——这是我要谈的第一个问题。” 完颜雍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唐以和她关注的不是一个领域里的事情,但云祈说的这个,确实不是和贵族官僚打理好关系就能搞定的事情。 因为没有就是没有,金国境内铜矿少是既定事实,这也极有可能是完颜亮执意要打下南宋的原因之一。 别说兵乱爆发了,一旦旱涝灾害发生,百姓们收成受损,朝廷更拿不出钱来——因而必然会加印纸钞,让情况进一步恶化。 “第二个问题,就在于贸易之差上。”云祈见这皇帝明显听懂了,这才循循善诱的教他如何看清另一个问题:“陛下对于榷场之事,应该有所了解。” 榷场的榷字,意思就是专营、专卖。 辽、夏、金三国,都曾与宋国建立密切的官营贸易,但这官营之中同样也有民间的商人参与,只是要缴纳对应的税银、牙钱,通过特定的凭证才能够进场贸易。 宋国从北逃到南,其实有割尾求生的意思在里面。 根据云祈的观察和分析,宋国在迁都之前,经济重心实际上已经在不断南移了。 她虽然不能如柳恣他们那样判断如今处在小冰河期,但根据气象资料的搜集也能够明白,如今北方的岁收越来越少,放牧也越来越难。 到了冬天,草原上河道冰封、牧草枯死,无论牛羊还是牧人都极难渡冬,正是在气候不断恶化的情况下,蒙古和金国才会不断地想要南下,去掠夺更多的资源。 虽然从战争层面来讲,宋国和金国都各有劣势,但是在贸易方面,宋国却是富的流油,是五国之中最出挑的那个。 原因就在于,北方的游牧民族高度依赖他们宋国的茶、布、粮、香料等等。 “你看这里,”云祈指着完颜雍派给她的文书送来的资料读道:“单泗州这一个榷场,一年便进新茶千胯、荔枝五百斤、圆眼五百斤、金桔六千斤……” 完颜雍还没有搞懂她的意思,只思索道:“私下民间的贸易,是不是要管控的更严厉一点?” 虽然双方朝廷都屡禁不止,但是仍然有京西、湖北的商人游走在绵长的边境之间,干些走私的买卖。 而且南宋也在不断地借走私之事购买金国的军马。 南宋地居淮南,养的马都矮小笨拙,没有金**马一半的挺拔强健。 一样水土养一样人,汉朝起燕云十九州就处在尴尬之地,不是没有原因的。 朝廷想要放弃这片领土,是因为难守易攻,而且因为天气寒凉而难以种田休养,实在地广人稀。 不肯放弃,一直试探着想夺回来,也是为了养马。 气候的寒凉让马匹能够更加高大强壮,奔跑速度也会因此不断提升。 而且越靠西北,牧草越发适合马匹生长发育——这是南方拿稻谷都喂不出来的。 马匹一旦瘦弱低矮,在冲击力、践踏能力上就会有相当程度的欠缺,正因如此金国一直不肯出售马匹,一旦发现处以极刑,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有利可图,就会有人不断地铤而走险。”云祈明显懂他在担心的事情,只语气温和的提示道:“与其想着如何严防死守,不如扩大外汇收入。” 这句话就真的是在放屁了。 完颜雍盯着云祈看了半天,反问道:“你觉得能卖什么?” 道理他都懂,可这事根本没办法解决。 金朝饮茶成风,可北方的茶叶哪里有南方的上等。 哪怕是农民都有饮茶的习惯,金国就只好用丝绢之物来购买榷场中的茶。 问题在于,从实用层面和价值层面来说,丝绢的成本和价值是远高于仅仅是植物的茶叶的。 现在的情况就在于,金国能卖的上等货都是战需必备品,根本不可能和宋国做交易—— 肯跟临国售卖铁矿,那也是因为忌惮临国深不见底的军事实力,知道人家压根连射箭都不用就能杀灭自己几万余人。 宋国不仅可以大量倾销粮米茶布,还会因此获取越来越多的铜币进行储备。 哪怕云祈不说,完颜雍都看得出来这个趋势—— 由于巨大且不可逆的贸易差,宋国会越来越有钱,而金国会越来越穷。 而这个穷,会让金国不得不加印越来越多的钱挽救财政危机,进一步造成问题的严重化。 云祈讲事从来点到为止,此刻只用小火炉慢悠悠地烧着茶,等他自己缓过神来。 完颜雍哪里还有刚才的神气,只觉得整个人如置身冰窖一般,在一寸寸的往下沉。 他看得见朝廷**、官场上丑恶之事数不胜数。 可人事可以革新,天命如何逆转? 现在的金国百姓,怎么可能种出比江南更丰美的粮食,采出更品相上佳的茶叶出来? “云祈。”他缓缓道:“你真的可以,扭转这件事?” 这怎么可能呢。 临国人哪怕是神仙,也不可能让北方的土地瞬间肥沃如淮南。 云祈摇着扇子,不紧不慢道:“既然我想杀的那个人还活着,我自然就要想法子毁了他。” “在他死之前,我都站在金国这边,不可能会有任何变节的可能。” 完颜雍头一次庆幸这女人想杀的人在临国。 如果那个人属于金国,恐怕他亡国都不知道是谁干的了。 “你想要什么?”他询问道:“在朝廷上有公开的身份?还是别的好处?” 唐以因为要公开分割政治和金钱利益,都不得不多次跟他提前告知,生怕自己死于非命。 而这个女人,她想要什么? 汉有吕后唐有武皇,他扶持一个女官上位也没什么问题。 只要她能够足够有力的解决问题。 “都不用。” 云祈眯起眸子来,微笑道:“破局之棋,已经在陛下的手中了。” “它的名字,叫做糖。” —— 糖? ——糖?! 糖??? 完颜雍沉默了几秒钟,再一次心里想临国人都是怪物。 这些事情毫无关系,她是怎么能联系到一起的? “你说的那个糖,是饴糖的糖?”他皱眉道:“金国现在粮食都有部分依赖榷场贸易,怎么有多的功夫弄糖?” 云祈笑着没有吭声,只拍了拍手,示意外面候着的侍女端点心上来。 现在夜已深沉,他还真有些饿。 侍女端上来两样东西,一是凉拌的蔬菜,二是做成蟠桃模样的蜜果子。 完颜雍执了筷子,半信半疑的看了眼那一脸淡定的云祈。 “陛下还担心我下毒不成?”云祈要了另一份筷子,当着他的面一样吃了一口。 完颜雍皱眉看着她把东西都咽下去了,才低头尝了下这两样东西。 是菾菜,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倒是那甜点……尝起来既不是饴糖,也不是蜂蜜调和而成的。 “这是什么糖?”他有些困惑地又尝了一口,还是感觉极为陌生。 这世上的糖,一共只有三种。 第一便是麦芽熬制的饴糖,需要粮食制成。 第二是川蜀之地产制的蔗糖,但目前流行不多——因为川蜀地形险要,行者能安全往返已经不易,何况还要运载货物进出,更是难上加难。 第三,便是更加稀罕的蜂蜜了。 正因如此,糖这种东西,向来都物价昂贵而难以产制,在战乱时期都是有钱人家的消遣品,只有和平年代才能广而食之。 南方以稻米做糖,北方以黍米做糖,总归是要消耗粮食的。 “我们也可以做蔗糖。”云祈用指尖勾勒着扇上别致的叠绣,慢条斯理道:“甜吗?” 很甜,非常的甜。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完颜雍觉得自己又要被这个女人给带着走了:“首先,你这个是用什么做的?” “甜菜根。”云祈打了个哈欠道:“你们的人民只吃甜菜的叶子,根本不利用它的根茎。” 也就是红菜头的根,是可以被集中收割以后用来制糖的? 完颜雍又尝了口那平平无奇的所谓甜菜,皱眉道:“你没骗我?” “实际上,如果有针对性的选种育种,可以种植根茎越来越大的甜菜出来——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云祈玩着扇子懒洋洋道:“根据我的了解,无论金宋都已种植甜菜数百年以上,本身这菜抗寒且菜叶可食用,根茎虽然不够肥大,却也足以集中制糖了。” “等等,”完颜雍感觉有些混乱,再度打断道:“这和蔗糖有什么关系?” 他们这的天气可完全种不了甘蔗啊。 云祈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又意识到这是个古代人,只耐心解释道:“这里头的糖,和甘蔗里的糖,都是同一种糖——我们临国统一称之为蔗糖。” “就算——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就算能够从这鬼菜里炼出糖来,”完颜雍皱眉道:“你别忘了,南宋现在粮食丰产,饴糖也是到处可以买到的东西——金国在榷场出售这种东西,卖的出去吗?” 云祈眨了眨眼睛,摁下圆珠笔的按钮,给他又写了一行式子。 甜度:果糖>蔗糖>蜂蜜>葡萄糖>麦芽糖浆>饴糖 蔗糖,是比蜂蜜甜度更高的存在。 而饴糖由于麦芽糖成分过高,甜度只能垫底。 就好比一个是大叶金骏眉,一个是杂草泡的茶汤,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甜菜作为北方作物本身已经被广泛种植,只是根茎的使用上并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而已。 如果能够合理提炼根茎中的蔗糖成分,等于平地创收,给金国带来一大笔不菲的收入。 而金国在收缴到足够多的外汇之后,可以进一步改革货币制度,发行新的铜币。 “剩下的事情就轮不到微臣操心了。”云祈捧着下巴慢悠悠道:“如何甜菜提糖,如何改良铸币消耗,都是唐尚书的拿手活儿,您尽管问他去。” 完颜雍皱眉盯着这女人,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这是把政务交代完了之后,就明着暗着开始赶人了。 这样漂亮又出挑的女人,偏生活得太聪明了一些。 真是可惜了。 唐以连着打了三个喷嚏,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估计是感冒了。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唐尚书睡醒,宫里的太监就来急吼吼的唤他进宫。 唐以还以为有什么急事要请他帮忙,等进了大殿之后,才发觉情况不太对劲。 桌子上摆着几盘菜,而且是连茎带须的那种。 完颜雍一晚上都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如何扩大收入,在榷场上扳回一城。 虽然那女人说的许多东西,他其实并没有听懂,但核心思想还是能完全领会的。 唐以现在已经行事做派与金国贵族无疑,短寸头发也没有刻意留长。 他上前行了一礼,眼睛依旧停留在这一堆菜叶子上面。 “废话不多说,”完颜雍坐直了些,试图言简意赅的解释来龙去脉:“云祈她昨晚跟朕,说了外——外什么?外汇?” 外汇? 唐以愣了下,询问道:“是贸易之事吗?” “她说这个外汇啊,有个什么差,”完颜雍本来脑子里消化了一晚上,到了现在又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清楚了,只费劲道:“因为这个什么差,宋国和金国的收支不对等,这个东西你懂不懂?” 这是基础的经济学知识。 唐以点了点头,确认道:“您在关心贸易逆差的后果吗?” 这个事情,他也注意到了,只是一直觉得情况无解,所以一直按着没有上报。 无论茶饮粮布,都是生活必需品,金国没办法停止进口。 完颜雍记不住那些词,半晌憋出来一个字:“糖!” “臣在?” “糖!那个糖!”他指着桌子上的一堆甜菜,吩咐道:“你把多的事情能搁的搁一下,把这个糖弄出来!” 唐以看着桌子上的这一堆菜叶子,还有些一头雾水。 不是贸易差的事情吗,怎么突然扯到糖了。 他到底在应试能力上比不过云祈,无论是信息的整理还是提取能力都远不如她。 “就是——就是这个菜,这个菜的菜根,能提出糖来!懂了吗!”完颜雍这时候觉得自己这重臣简直是个榆木脑袋,恨不得把云祈弄到朝廷里来主持大务,又憋了半天,搜肠刮肚的找到那两个字:“蔗糖!蔗糖!!” “噢噢,”唐以反应了过来,这才接道:“陛下的意思,是让微臣用这红菜根提炼出糖来?批量制备然后在榷场贩卖?” “是!” 唐以忙不迭行了个礼,吩咐太监们把东西送回自己府邸之中。 唐以本身虽然是医药出身,也有一定的化工知识储备,但这古代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 别说制造什么新式药物了,这种连玻璃都没办法吹制出来的落后时代,他想搞些工具弄青霉素都不具备条件。 但是别的不说,这提炼糖,还是能够办得到的。 现代工业对食用品要求严苛,制糖不仅要考虑纯度、杂质含量,还要加入清净剂和灭泡剂等等。 可是古代不一样—— 只要这玩意能吃,就能卖。 没有检疫标准,更不用跟质量监督局等批文。 唐以回府以后看着那一车的甜菜,又想到那神出鬼没的云祈,笑着骂了句娘。 他脱下官袍穿了身轻便紧身的衣服,吩咐厨房那边寻菜刀和杯子来,开始跟厨子似的切菜根。 旁边的侍女小厮们哪里敢让大人做这种事情,忙不迭冲过来帮忙,还不住的道歉自罪,生怕被降下什么惩罚来。 唐以又想起来这是古代,只好跟带本科生似的教那些人如何切菜丝,如何洗净,又如何榨出糖汁来。 第一道工序下来,那糖水浑浊呈暗褐色,但蘸点一舔,确实是微微发甜。 这不是改良过后的糖料作物,虽然出糖率没有前者高,但茎叶、根尾、青头都含有一定糖分,也都可以拿来切碎了榨汁。 唐以琢磨了一下,决定先弄点东西出来看看成果。 可惜没有任何化学药剂能帮忙提纯,不然可以造出澄明洁净的糖块出来。 糖汁用细纱布反复过滤杂质以后,进行蒸馏和结晶反应就可以了。 唐以连着忙活了两天,直到第二天晚上时才捧出像点样子的成品出来。 他自己不觉得这算成品,可旁边左右伺候的奴仆全都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老爷!这,这竟然是糖块不成!” “怎么了?”唐以搓了些碎屑尝着口感道:“不就是寻常的冰糖吗?” 小厮丫鬟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那冰糖块跟傻子一样不知所措。 他们这个时代,只有糖稀和糖霜。 唐以所造的东西,是他们根本无法认知的存在。 第70章 九月 完颜雍再见到唐以的时候,还见到他送上来的贡品。 瓷碟上放着一大块一大块的微微泛着黄棕色的石头,看起来模样颇为奇怪。 “混账!”他本来这几天就没睡好,脑子里全是云祈灌得那些**汤,此刻脾气上来了直接怒斥道:“朕要你去造糖,你去找什么石头来糊弄朕!” “来人!先杖责二十!” 唐以一见左右有人冲过来,哭笑不得的大声道:“陛下!这就是糖!” 完颜雍怔了下,看了眼碟子上的石头,皱眉道:“这是糖?” “这真是糖……” 自西周以来,饴糖就已经出现且传播范围极广,但从那之后一直到宋朝,糖的形态主要是糖霜和糖浆两种—— 虽然在唐大历年间,在四川遂宁一带就出现了用甘蔗制取冰糖的现象,但这项技术并没有被广泛的传播和传承,加之金国地处远北,还真不流通这东西。 完颜雍看了半天这稀奇古怪的石头,吩咐太监取把削羊肉的小刀来,弄了些粉末尝了一口。 甜。 很甜。 他皱眉看着那硕大的糖块,又问道:“这是从那甜菜里弄出来的?” 唐以刚松了口气,心想屁股这是躲过了一劫,忙不迭行礼道:“正是如此。” “放屁!”完颜雍恼怒道:“甜菜才多重,这石糖有多沉手你不知道?两天就能造出糖石来,怕不是用蜂蜜泡过来糊弄朕!” 陛下您听说过晶体这个东西吗。 唐以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耐心解释道:“陛下,这个是红糖,而且就是用甜菜做的。” 完颜雍其实也隐约觉得他没骗自己,问题是临国人当真是一个个智多尽妖,还全都会些宫里大臣从来没听说过的妖术,他这样也只是为了诓这唐尚书一下,看有没有破绽。 这红糖比起饴糖和蜂蜜来,当真甜而生香,带着股截然不同的风味。 而且这是石块模样,更方便储备和贮藏,当真是个好东西。 完颜雍越咋嘴越觉得味道不错,索性又用刀刮了些许,用指腹蘸了尝味道。 “陛下,此糖形态如冰,所以也叫冰糖。”唐以见他神色有所松动,继续道:“如果陛下有意了解的话……可以和微臣去工坊里看一看。” 工坊? 完颜雍愣了下,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这才我下令的第三天,就已经造了工坊了?” “微臣将此技艺传授给了家奴,又建了官署,让家奴教工匠们制备之术。”唐以微笑道:“想来等明年此时,榷场之上贸易往来,恐怕已紧俏的很了。” 完颜雍心想这事怎么可能发展的这么快,当真备了架辇同他出宫查看。 唐以手头没有化学药剂,自然是自己总结的土法子。 他根据仅有的条件,折腾出了一套三段炼糖法。 完颜雍去了那被征用的工坊里,发觉一切都和自己想象的大不一样。 唐以把这房子里多余的桌椅板凳全部搬走,划区域为一个个的操作间。 而每个操作间之中,糖灶设三锅如品字,远处已经有召来的农妇农奴在不住的切菜碾汁,还有人将一盆盆的菜汁端去过滤,再端到这操作间中进行加工。 由于时间尚短,这工坊里只有两个操作间,一是那唐以的家奴,二是一部分家奴如师傅般,在带着新来的工匠走流程。 哪怕没有成品端来,那如同蜜糖划开般的甘甜香气已经氤氲开来。 完颜雍走进了几步,想看清楚他们都在做什么。 “这是石灰,”唐以给他解释道:“往糖汁中加入石灰,可以去除杂物。” 那汤汁经过三锅的煮炼,竟凝成如黑砂般的东西。 “这是红糖?”完颜雍看着那黑乎乎的一坨道:“跟那石头颜色挺近。” 旁边的工匠不敢在高官显要面前怠慢,干活格外卖力。 他们将那黑砂放在漏斗之中,用清水将那黑砂糖浇淋,上层的黑砂竟渐渐变白,随即被人刮下来取走。 而那白色的糖块被加水煮沸,用鸡蛋清澄去浮渣,再被置入钵中被撒入竹篾片。 “这便是最后一道工序了。”唐以解释道:“撒入竹篾片之后,这糖就可以 这种做法不仅出糖快,质量高,虽然颜色不能如现代冰糖那样冰白透亮,但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上等货色了。 只需要一晚,就能通过甜菜制备出大量的冰糖出来。 “之所以叫冰糖,也是因为这糖如冰一般,过热会化,”唐以一边陪他检视其中的各项环节,一边解释道:“虽然本身容易储存,但天热之后还需要多加注意,如果是夏天运输买卖,最好装载瓦罐或者陶罐里卖掉——如果糖块多的话,裹些棉被厚毯也可以。” 完颜雍脚步一顿,皱眉问道:“裹上棉被不就更热了吗,岂不是会化的更快?” 唐以讪讪一笑,颇有种上山支教的感觉。 临国。 厉栾被泼粪的事情,隔了好久才传到各路长官的耳朵里。 倒不是消息不灵通——前脚金国刚走,部下们才有闲工夫汇报这种低级别的事情,还生怕被上头的人骂。 大家伙都没有嘲笑的,反而惋惜这么漂亮的大美人白白受这种罪。 还有人后怕一阵子,心想得亏全票同意了柳元首提出的单城流构想—— 这要是占领个五六省,然后管理几千万个这样的愚民,搞不好没等新文化传播出去,自己就被这群死活不肯解裹脚布的家伙给造反活埋了。 钱凡等人也是在两国外交结束之后,才知道这消息的。 从头到尾,厉栾都跟没事人似的陪同和参与金国使臣的谈判,压根没有半分心理阴影的样子。 这得内心多强大啊。 一帮官员左右一合计,厉姐这回是在替文化部背锅,也是在为建设部背锅,怎么说都得请她吃顿饭。 趁着一堆事差不多能告一段落,一伙人相当快活的拉着她和建设部的小年轻们,去凝月楼包了个场。 扬州好吃的点心多,各种山珍海味也相当便宜。 他们本身不如那些世家大族般铺张浪费,但因为这一身临国人的装扮和制服,让老板娘和老板都不甚惶恐,恨不得把天上的鸾鸟都裹上酥油炸好了端上来。 厉栾一开始推让着不想去,后来发现是这帮孙子们想找个由头聚餐,索性吩咐建设部的上下都跟着来,反正是柳恣出钱,不蹭白不蹭。 白鹿一向是宅男属性满点,下班时间宁可在府邸里宅着打游戏也不肯出来玩,这回也被柳恣强行拎过来,说是要庆祝他上任副元首。 一群人把珍藏的啤酒汽水全都拿了出来,表示今天要战个痛快。 赵青玉早就把那不小心撞到的金国小姐姐忘到脑后,还在喝着冰镇果汁,想着要不要打包些芙蓉酥给实验室里的龙牧带过去。 钱局长一喝大,就开始嘴巴没个把门的,把扬州姑娘的颜值和时国的那些女明星们放在一块比较,琢磨着这古典美也是真的古典美。 “但要说漂亮啊,还是那前阵子回扬州的云小姐漂亮!”他晃了晃啤酒瓶,笑的玩世不恭:“可惜人家还真是一心向金,压根不肯回来。” 白鹿正低头啃着鹅腿,动作僵了一下。 “别说人家不想回来了,我都想走。”柳恣喝的两颊微红,皱着眉拍桌子道:“加班加班加他妈的班,老子在江银干了四年都准备滚蛋了,现在比刚改革那会还忙!忙得他妈的跟狗一样!” “你看啊,这书生就是书生,骂人都只有这两个字,”钱凡嘿嘿一笑,又给他续满酒杯:“你这度年假也没法出国逛教堂看大海了,顶多来个临安城一日游!” 柳恣横了他一眼,呸了一声大着舌头道:“老子单身都四年了,再这样真要去找个小倌泻火!” 当然他也就敢打打嘴炮,还是喝大的时候才敢这么说。 “这要是我不用在扬州当官,我就出去扛着机关枪当将军去,”钱凡双眸微眯,做出端枪的姿势:“什么骑兵弓弩瞎几把扯淡的东西,一通炮放过去怼谁谁死!” “那甭吹空调了,出去打仗去。”厉栾兴致不错,扫了他一眼笑道:“要不你办公室让出来给教育部的,你自个儿就睡沙场那边没事放个炮?” “别!我这就放个屁!”钱凡一边打嗝一边摆手道:“这真没空调wifi,老子活不下去的,明天就得跳瘦西湖。” “甭跳了,想跳瘦西湖的人多了,”柳恣还停留在明天也要加班的怨念里:“你跳下来别压着老子。” 吴恭喝酒喝的最多,醉眼朦胧的又开始想老婆,挥挥手道:“哥们儿我在湖底,你喝饱了也下来啊,凉快着呢。” 钱凡笑着看了他一眼,起身给他也倒满了酒,拍拍肩膀道:“喝个爽快,大不了明天咱都请假不上班了。” “明天星期六,你们不用上班。”柳恣瘫在桌上,任由脸颊旁边都是河蟹河虾壳儿和鸡骨头:“老子还得去呢,干他妈的。” “诶,这句骂的不错,再来一杯!” —— 啤酒也醉不到哪里去。 柳恣喝的不多,主要是上脸快,等回了家以后自然又是躺尸状态,跟木装似的横在床上,连哼都不哼一声就睡死了。 这一睡就从凌晨一点睡到晚上六点,中间不起床不吃饭,就死撑着去尿了一泡,还差点尿了一墙。 全程自然又是被辛弃疾看在眼里,差点想架着他上厕所。 这已经不用赵青玉解释了,不是喝多了,就是单纯进入补觉模式而已。 至于柳先生心心念念的加班,自然也就被孙赐和胡飞帮忙给推掉了。 ——其实参政院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可柳恣自己是个工作狂属性,还是傲娇又话多的那种。 他就是喜欢一边哔哔叨叨抱怨工作好多,一边赶都赶不走的赖在办公室里,压根不肯把活儿往后推。 ——处女座都这样。 赵青玉睡得早起得早,这几天都在龙牧科研部的实验室里跟着忙活,自然只草草吩咐几句就走了,把这滩尸体扔给辛弃疾。 辛弃疾虽然诧异,但也放弃去图书馆里看书,而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伺候这连佣人都没请一个的元首大人。 难道自己其实是佣人? 在帮忙擦脸的时候幼安同学怔了一下,忽然感觉这个猜想有几分的真实性。 帮忙做家务帮忙打理房间,主人回来躺尸还得盯着他别吐了。 也许真是个佣人。 在广陵礼堂开放不久,扬州书馆也跟着开放了。 自然五花八门的图书都有,内容也都是被文化部甄选过的。 居民们想要进去,只用刷二维码就可以进去读书,但书这种东西,是绝对不能被外带出去的。 虽然有些小偷小摸试图装成读书人混进去,但不知怎么,当他们偷偷想把书带出去高价卖掉的时候,两侧的门都会跟长了天眼似的同时响起来,然后就有三四个保安同时冲上来,不仅把书翻出来还把人交给警察局。 久而久之,居民都老实了,看书也老老实实的看书,不敢妄想别的。 辛弃疾虽然用的惯PAD,可他还是对纸质书更有种本能的亲近感—— 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都看的是纸质。 他为了照顾这睡的和猪一样的柳元首,只心里惦记着上次没看完的《自然进化史》,拿出热毛巾来帮他第二次擦脸和脖颈。 柳恣平时出入公开场合的时候,都举止得体进退斯文,唯独这个时候才傻乎乎的,睡觉的样子和小孩一样。 辛弃疾心想这要是刺杀的话,恐怕是一百次都够了。 可当他拿起餐刀,在柳恣身边准备削苹果的时候,墙壁上又不知怎的啪的冒出四杆微型枪出来,黑漆漆的枪口整齐划一的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辛弃疾由于之前就不小心误触过两次警报,如今也相当淡定了许多,只坐在柳恣旁边任由那四个枪口跟眼睛似的盯着他,面不改色的削完整个苹果。 然而直到中午,柳恣都没有醒来的意思。 辛弃疾叹了口气,又把那已经发黄的苹果自己拿起来啃掉,把核埋到了窗台外的花盆里。 虽然没有喝过啤酒,可他一嗅就能闻到柳恣身侧那股麦芽的香气。 还挺好闻的。 直到晚上的时候,柳恣才在昏黄的灯光中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一抽鼻子就闻到了粥的香气。 ——放了葱花和猪油,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 白米已经被充分的熬开,稻谷的香气和猪油搅和在一起,在勾引他赶紧起床。 他不太清醒的揉了揉眼睛,看了眼自己已经被换好的睡衣,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赵青玉没那个力气翻动自己换衣服啊。 他蹬着拖鞋晃晃悠悠地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家里怎么会有人做饭,这下才噔噔噔的去了厨房。 辛弃疾正专心切着鱼片,拿着菜刀一转身刚好对准门口头发蓬乱的柳恣,四杆枪又从墙面里跟发芽似的嘭地冒了出来。 柳恣皱眉打了个响指,那四杆枪瞬间乖巧听话的收了回去。 “你在……煮粥?” 辛弃疾点了点头,似乎很不习惯和他两个人私下的接触。 确实,在调到农业局之后,他已经和柳恣一两个月没有任何接触了。 关系就如同房客一般,甚至见不到面。 柳恣嗅了嗅,自然地吩咐道:“多给我放一点葱花——青玉回来吃吗?” “不回来,他在龙牧那里,”辛弃疾想了想,把菜刀放下来道:“再炒个莴苣,煎一盘豆腐?” 柳恣摸着下巴点了点头:“正合我意。” 俗话说君子远庖厨。 辛弃疾其实不会做饭,可来扬州留学(?)以后,不仅开始看天南海北的各种书,还开始看菜谱。 扬州的这套公寓原先简朴不堪,但今年随着政府收入的不断飙升,厉栾直接把整栋楼都改造了一通,虽然装修风格依然简单低调,但设施一样没少。 ——当然现在没工厂生产这些,东西都是从江银的空楼里拆来的。 而天然气什么的,自然是燃气厂的产品了。 辛弃疾虽然对做饭这事也有些成见,可无论燃气灶还是烤箱对他而言,都和PAD一样是非常神奇的东西。 他对着说明书和菜谱一样样的对着做,有时候早上还会一边喝茶一边收看《天天美食》,渐渐也懂了新式烹饪的种种乐子。 比如做蛋糕这种事,就相当的新鲜。 ——为此赵青玉胖了一圈,由于伙食再次得到改良的缘故,也长高的颇快。 柳恣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见这青年已经能熟练的开关吸油烟机,做完饭还会顺手洗碗,心想赵青玉这是路上开车撞了个田螺姑娘回来了。 两人相对而坐,略有些沉闷的吃完了这顿饭。 ——柳恣太久没有跟他接触,都不知道该聊什么。 他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其实也没有心情和他闲聊。 而辛弃疾在思考的,则是自己现在到底算个什么位置。 至少在宋国的礼仪里,能和皇帝平起平坐的吃饭,睡一个屋的人,也不多。 ——这事儿有些混乱啊。 柳恣吃完以后,非常礼貌的道了声谢,还起身把自己的盘子碗给洗干净了,从冰箱里拿了盒草莓冰淇淋出来递给他,就提着公文包出门去接赵青玉了。 辛弃疾捧着那盒冰凉的冰淇淋,有点茫然。 ——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了眼华丽的LOGO,决定先去查一下这是个什么玩意。 赵青玉不在科研局里,而是在龙老爷子的宅邸里。 根据管家的解释,他正在汇报论文研究成果,等一会才能出来。 柳恣点了点头,开始打量这四五层楼高的单栋别墅。 简约气派,是低调的北欧风格。 管家因为熟悉情况,知道柳元首多半要等一两个小时,直接把他引导到会客室,给他泡了杯咖啡就礼貌的告退了。 柳恣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这里挂着鹿头和鹰隼的标本,左边还有陈列柜,里面放着各种国内外的奖杯,以及来自五湖四海的礼物。 他对这些没有兴趣,从前不会多看一眼,但现在自己跟等着接孩子下班的年轻爸爸似的,索性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等赵青玉那个倒霉孩子回家。 洛丹伦的烟斗,枫华谷的雕像,还有艾露尼斯大学送的科研奖章,纪念他为通讯学做出的杰出贡献。 老爷子……为什么还有个名字呢? 褚宓? 柳恣挠着下巴,摸着自己稀疏的胡茬,心想出门忘剃胡子了,思绪也漫无边际的开始游走。 龙老爷子的身份,现在是江银市的市长。 整个临国最核心的地方,在由他守卫着。 别说老爷子没犯事,就是犯事了,柳恣还真找不着一个能顶替他位置的人。 第一批CAT测试要到明年七月才开放考试,八月才能出终审结果,现在无论哪个部门都嚷着要他招多的实习生,一想到这个他头都是大的。 柳恣的眼神在落地式的陈列柜面前随意地扫着,在略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辨认着各样东西。 他从小出生在显达之家,早就对这些象征着荣光和华贵的东西见怪不怪了。 赵青玉怎么还没下课? 柳恣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心想早知道就让他自己搭专车回来了,自己何必过来麻烦这一趟,真是觉睡多了脑子也睡蠢了。 这一打哈欠,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抬高,落在了那静静卧着的打火机上。 然后顿住,凝固。 一模一样的月白色外壳,一模一样的铂金嵌蓝钻设计,一模一样的镌刻着……他父亲的签名。 当初还是在时空异变之后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他反反复复地拿着那个打火机把玩着清理思绪……之后自己的那个打火机因为试图戒烟的关系,早就被锁了起来。 那也是他父亲送给他的成人礼物。 整个时国,乃至整个世界,柳总裁只亲手刻过六个限量款Fioye牌的打火机签名。 一个如今被锁在赵青玉的床头柜里,一个就躺在这陈列柜中。 —— 柳宏峻是君睿科技集团的创始人和总裁,也是柳恣他爹。 老柳本身不是草根出身,他父亲也就是柳恣他爷爷,是第一批民营科技企业的元老级人物,攒了一笔丰厚的资产让儿子深造研究,再牵线搭桥让君睿科技能够与政府合作项目,同时也促成了君睿科技的上市。 君睿科技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游戏头盔和全息投影设备。 而收入的一部分,用来参与合作研究量子传送,与政府也有合作项目。 而后者这个副业,在三十年前自然是完全保密的。 柳恣知道这事,还是因为未成年的时候想去偷摸个他爹办公桌上放着的琥珀壁虎,好跟班里的死党吹一波牛。 ——当然吹完还是要放回去的。 他悄悄复制了他爹的指纹,开了门开了锁,琥珀没见着但是见着了一堆保险箱里的金条和文件。 ——然后老柳就提着皮带驾到了,差点把柳恣抽的从四楼跳下去。 屁股整整疼了一个星期,连坐下都能让他嚎出声来。 直到2022年,由于量子传送的逐渐稳定和应用投入,君睿科技的相关成果才在政府的授意下正式公布,因此也吸引了全球的关注。 虽然因为危险性和操作性,这项科技仍然不开放民用,但也足够震撼和划时代了—— 更强大的信息承载能力——而且无法被截获! 量子态隐形传送不仅能够完全保密式的运输核心物体,而且研发前景也是不可预估的。 这件事便如同交通史上出现了超音速飞机,如同智能手机横空出世,代表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始。 Fioye作为顶级的奢侈品牌,相当的关注这种高科技领域的异动,趁势发售了限量款的打火机,并邀请柳总签名并激光镌刻了其中的六只,保留了其中一只公开拍卖用于慈善。 那个被拍卖的打火机,柳恣记得很清楚,最终去了一个国外的富豪手里,而且绝无转赠的可能。 而柳恣作为柳宏峻的独子,在成年时也得到了同一个打火机,作为肯定和鼓励。 柳恣可能继承了他母亲的特性,性子散漫而讨厌约束,同时数学烂到出奇——根本不能好好的学理科。 无论化学配平还是物理动能计算,他全都一窍不通,为此柳恣坚决的选择了读文科。 老柳本身也厌倦科研的枯燥和疲倦,自己也跟老婆似的惯着儿子,任由他去国外浪了几年读喜欢的专业。 唯一的要求便是,柳恣在毕业之后要考个CAT,最好去政府层呆个几年磨练下性子。 柳恣必然是要回去接手老柳家的产业的,对此柳恣本人没有任何意见,甚至有几分跃跃欲试。 而要求他去政府层,一方面是因为方便打点关系——上下层都熟的很,儿子真的捅娄子了也好擦屁股。 另一方面,自然是希望种种条例能把这混小子臭屁的性格给磨一磨,最好把他收拾的老实一点。 ——从柳恣穿着小兔子睡袍去军事指挥中心这件事来看,情况并没有任何的缓解。 至于那记忆中相当昂贵又有些无关紧要的打火机,是用作赠礼的。 柳恣定了定神,再次观察这打火机的外壳。 钻是真的,壳子也是真的,货自然是真的。 在这种地方能看到父亲的签名,就有些古怪的亲切感了。 父亲赠送这打火机,只会给三类人。 第一,是挚爱,比如他或者母亲。 第二,是挚友,比如老牌友陆伯伯。 第三,就是利益关系颇为紧密的存在了。 对于第三者,赠送任何昂贵的东西都不为过——这代表双方在不断地巩固关系,便如同盟誓一般。 那……龙辉,又或者褚宓,是第二种,还是第三种? 柳恣凝视着那玻璃挡板,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了失神的自己。 他揉着脸坐了下来,长长的叹了口气。 父亲和龙辉,根本就是毫无联系的存在啊。 别说他来江银镇之前从来没听说过龙辉这号人了,就是自己跟着厉栾选择了江银,那也完全是个偶然的决定——龙辉也是被国家从隔壁省返聘回来做教授的,自己能遇到龙辉完完全全就是巧合啊。 再者,龙老爷子确实给过他很多的帮助和指点,一直以长辈的姿态引导他如何改革这个镇子,可是从头到尾都没透露过认识他父亲。 ——我在江银被我爸和龙老爷子蒙了四年? 不可能? 赵青玉一只脑袋冒了出来,晃了晃手里的书包:“柳叔,咱们去吃夜宵呀?” 柳恣看向他身后的管家,下意识道:“龙老……” “龙老已经睡了,”王管家温和道:“如果有事要谈的话,可以帮您约明天的时间。” “你等等,”柳恣起身,不加避讳的询问道:“你知道这个打火机是怎么来的吗?” 那王管家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陈列柜,在确认是哪一只打火机之后笑了起来:“这是您父亲公开赠与龙老的啊。” “什……么?”柳恣愣了下。 王管家表现的如此坦然,让他满脑子的疑虑有些无处安放。 “龙先生在几年前帮忙解决了您父亲公司的技术瓶颈,完成了新的项目突破,”管家笑着打趣道:“这可是好些技术团队都无法完成的难题呢,送十个打火机都不算多呀。” 是……是吗? 赵青玉眨了眨眼,看向一脸懵的柳恣。 柳恣僵硬地点了点头,强行寒暄了几句,把他带了出去。 “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呀?”赵青玉一坐上跑车,就忍不住问道:“龙爷爷还认识你爸爸么?” 柳恣一脸一言难尽地坐在驾驶位上,半晌才转动钥匙。 “我几年前……在国外浪来着,压根没管我爸爸那边的事情。” 他那时候恐怕还在国外留学,忙着环游世界享受自由,哪怕印着爸妈公司新闻的报纸递到鼻子底下,自己也会懒得看一眼。 拜托,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个商务状态的环境里,好不容易出去呼吸几年自由空气,谁还想听那些消息啊。 可现在,他根本没办法把这些残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也没办法往下追溯更多。 赵青玉安静地坐在旁边——他已经习惯这种脑子里乱糟糟的感觉了。 很多事情不是已经被遗忘,而是没办法往下探究。 龙爷爷作为一个学者,做事严谨稳妥,教授课程时也引经据典,是个非常优秀的教育者。 他不可能因为发现了些自己不该碰的秘密,就断绝和他的联系。 “真是麻烦……”柳恣又长长的叹了口气,认输一般的开口道:“你去给幼安打个电话,看他睡了没有。” “吃夜宵去?” “吃夜宵去。” 于此同时,金国。 第三批去扬州考察的外使,已经全部集结完毕了。 云祈不肯再回去,完颜雍也没有逼她。 她看见那仇人孙子时的心情,恐怕就如同自己看见完颜亮一般。 在这个问题上,皇帝还是有几分通情达理的。 金国希望能够得到和宋国同等的待遇——比如建设信号塔,比如能够往来更多的贸易。 泗州附近虽然布有边防,但绕开走就是了——那群怂货根本没胆子阻拦。 只可惜自己这边的军师都没法随行,不能帮自己舅父提供更多的参考信息。 一个不肯去,一个不敢放走,还有个废物被扔回牢里混吃等死,估计没什么用了。 完颜雍目送着那队人马再次离开,思索了片刻之后,移驾去了云府。 那个女人,现在又在做什么? 她依旧散漫的很。 唐以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又或者忘掉脑子里的执念与怨恨,每天都在马不停蹄地扑在政务上。 可云祈在提出这件事之后,就开始继续悠闲自得的生活。 ——完全不像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钓鱼唱歌吹笛子,偶尔卧着看看书。 完颜雍听到下属报来监控情况的时候,眼皮子又开始跳。 他真不放心这个女人。 这一次去云府的时候,仆人和婢子都有些诧异。 “云大人已经睡了。” 睡了? 完颜雍这才发现天上明月高悬,分明已是夜深了。 他皱了下眉,没有再往庭院深处走。 “她睡之前在做什么?” “在练字。” “练字?” 完颜雍看着寂寥空旷的庭院,还有那小厮提着的灯笼,揉了揉眉头道:“去把她练的字取来——脚步轻一点,不要吵着她。” “喏。” 灯笼之下,宣纸上的字迹被镀上温润的光。 云祈的毛笔字写得古拙劲正,无论笔锋结体都严谨规矩。 每一个字都质朴方严,似乎把所有的思绪都藏在了点啄之中。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第71章 三国 宋一桃从来没有想象过如今的生活。 她现在不仅可以吃饱饭,还可以吃到肉。 宋局长家里的老少都很喜欢她,还特意找来合体的小裙子给她穿上。 她不仅不用在寒冷的河水中洗着自己可能抱都抱不动的衣服,也不用去吃主人们剩下的残羹冷炙,还能拥有自己的房间。 宋局长的儿女都在外省工作,家里只有保姆、老伴和一个小孙子。 一桃的出现,让这个家庭更加的热闹和温暖。 每一个人都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脸蛋,小孙子还会主动把零食都让出来,说小姐姐实在是太瘦了。 其实不止是一桃如此,绝大部分做下人的都从小到大营养不良,肋骨都瘦的清晰可见。 更神奇的是,老太太在把她收拾成自家闺女之后,就吩咐秘书去带她走上学的手续。 读书? 上学? 宋一桃原本还暗暗打算着,要多做些女红绣品报答这么好心的一家人,可没想到自己会被送去上学。 她不是个女孩子吗? 女子为什么可以上学呢? 那秘书大概是见惯了这样茫然不解的神态,还没等小姑娘想好要不要问,就耐心地把前后都解释了一遍。 ——原来宋妈妈不是哪里来的贵夫人,而是当朝的一介大官! 她居然是个朝廷重臣! 而临国的女人,不仅可以自由婚姻恋爱,还可以去当官甚至做元首! 宋一桃听见秘书哥哥讲述这些常态的时候,吓得捂着嘴生怕说错话。 原来临国人都是如此生活的吗! “小桃子,你以后也不要只想着嫁人生子,”秘书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道:“你要找到自己想从事的事业,做喜欢的工作,过喜欢的生活。” 宋一桃略有些懵懂的点了点头,心里惶然无措,不知道该喜该忧。 这一切都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了。 广陵学堂里,不仅只有她这一个插班生。 虽然开学时只开了两个班,每个班三十人,可伴随着有关学堂的种种传闻不断展开,开始有些世家大族也按捺不住,出于各种目的开始试图把自家孩子送进来。 首要的原因,当然是想和这新的朝廷打好关系,搞不好还能把自家孩子给安插进去。 能够最终留在旧城区的旧世族,是早就经历了一拨又一拨的城民换洗,最终铁打不动的守在老地方不肯走的。 他们或许是见到了金国宋国的使臣频繁进出,也许是被守城之强所震撼,最终选择了归顺临国,寻求一个长久的庇护。 更直接的原因,可能是临国人教书也都是些神仙教法。 这旧时上私塾,无非是读书念书抄书背书,几百年来定多换换教材,不可能有别的新鲜。 可这广陵学堂不仅配备了触摸式的电子屏,学生们可以在老师的引导下亲手操作交互式黑板,还配备了两个小实验室,可以让孩子们接触简单的物理、化学实验。 学堂即使是白天也会开着明亮的电灯,连厕所也是按键冲洗式的,没有茅坑的半分臭味。 当孩子们上完课,把种种的新奇都讲给父母们听得时候,一群大人的脸上都一脸空白。 ——他们根本就听不懂自家孩子在说什么,哪怕描述的再详细,也无法凭空想象出来。 学校只让家长在学校门口接送孩子,不允许进出参观,以免仪器和设备被盗,或者增生出其他的麻烦。 可学校越是谨慎,好奇的人就越来越多,最后连十里八乡的乡绅贵族都开始打听消息,到处托人询问给多少钱才能让孩子进去读书。 当然,消息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就变成‘那个御龙驾雨的圣城开了学府,开始培养汇聚灵根的小孩学习天道之学’了。 虽然好像有哪里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四书五经什么的虽然很能唬人,但是没人能用四书五经能变出一条龙来。 自从临安的官吏去了趟扬州城,看了他们的坠星如雨,见识过他们的火瀑银花,各种传言便以临安城为中心越发欲盖弥彰的传播开来。 以至于有临安城的贵族都开始琢磨如何送人进那扬州城,等战乱爆发的时候好有个依托的地方。 宋一桃进了那广陵学府,对于看到的一切都觉得格外新鲜。 她虽然不会写字,不认识临国的数字,甚至有些听不懂老师说的普通话。 可是对宋妈妈的感激之心不断地在鞭策着她,要多学一点,再勤奋一点。 也许,自己也可以成为宋妈妈这样的官,为大家多做些实事呢? 参政院。 “宋国的官员已经到了!” “柳镇——柳镇醒醒——柳元首!” 胡飞从隔壁办公室里匆匆走出来,一本书拍在桌子上扬起声音道:“六!子!” 柳恣终于不甚清明的眨了眨眼,抬起头来迷糊道:“叫孙赐他们去接。” “宋国!”胡飞直接接过孙赐手中的冰毛巾,开始给他擦脸:“大爷,祖宗,您赶紧醒醒,宋国找咱们谈生意来了!” 用脑过度的疲倦感还没有退散,柳恣哼哼唧唧的任由发小蹂躏自己的一张脸,皱眉道:“不是刚谈完生意吗,怎么又来了。” “人家给你送钱送地方来,你还不乐意啊,”胡飞看他差不多醒了,直接把人提溜起来催促道:“走了走了!” 这次由于宋国来的太突然,好几个部长都缺席了会议,只有钱局掐了烟过来凑热闹。 柳恣撑着头听着宋国使节滔滔不绝地念着经,越听越有种上历史课的感觉。 这都是在讲什么啊…… 宋国讲究尺牍之礼,写起文书来也文绉绉一套又一套的,敬语礼语生僻难懂。 临时被拉来凑数的龙牧歪着脑袋听了半天,扭头看了眼柳恣。 柳恣忍住了当众打哈欠的冲动,小声问龙牧道:“他们在放什么屁?” 龙牧压低了声音,小声翻译道:“他们想拿楚州跟咱们换资源。” 楚州? 柳恣愣了一下,瞌睡终于醒了,一眼看向那个还在念长篇大论的宋国官员,又看了眼皮笑肉不笑的赵构,揉着脸道:”楚州?!拿楚州换什么?” 龙牧侧着耳朵同时在听柳恣的嘀咕和那官员的文辞,半晌才道:“他们想要手电筒,还有更大份额的外贸往来。” 这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柳恣坐直了些,往左扭头看向同样撑着额头的老钱—— 老钱也被念经似的公文念到睡过去了。 文化部的小年轻们倒是很配合工作,一边录音一边做着笔录,尽可能的把他们的各种条文都记了下来。 柳恣直接写了张字条递给他们,让主持人代为发言。 大致意思是找个借口暂停会议,先安排他们好生吃住玩乐,自己这边开个紧急会议再继续谈交易的事情。 白鹿自然临时开车从江银回来,跟他们在另一间办公室里看整个世界地图的布局。 赵青玉还在代龙牧监控特斯拉线圈的震爆实验,没空回来。 “楚州的位置,就在扬州城以北,与金国接壤。” 白鹿进入状态极快,皱眉道:“根据资料,这楚州旁边就是盱眙和泗州,都是规模较大的榷场——而楚州本身走私情况严重,治安混乱难以管理,同时也要抗下边防任务,是块对于宋国而言烫手又麻烦的地方。” 金宋的边境线横跨整个秦岭淮河,防守成本极其高昂。 而临国自半年前的铁幕之战以后再无动静,对于金宋两国而言都是一大心病。 他们根本不能判断临国会在什么时候出手,以什么方式出手,又会把獠牙对向谁。 因为在传统的思维里,既然有如此雄厚的军力,不去称霸天下,不去征伐四方,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根本就解释不通! 柳恣他们一致选择的是首都式综合区块发展,不贸然扩张人口和资源,原因非常简单。 第一,是资源获取逐渐稳定,石油铁矿以及各项都可以稳定获取甚至囤积,生存压力越来越小。 第二是军防能力在不断加强,而且科技推进速度越来越快。 第三,则是最核心的一点。 所有人在经过漫长的辩论之后都确认,宁可要一个全面发展的现代化小国,也不要一个臃肿庞大的落后大国。 ——地盘越大人口越庞杂,管理难度和发展速度都会显著变化,而且战争带来的工业产值转移和科技泄露的后果,是不可估量的。 这几个原因哪怕当面告诉金宋两国的人,他们都不会信,也根本没办法懂。 从古至今都是跟财主似的抢地盘抢人头,哪里有军力强健却不想着霸占天下的道理?! 宋国深思熟虑之下,选择了这个看似大大让步的做法。 他们想通过割让国土的方式,直接让楚州被纳入扬州的管制,让金国和临国直接接壤。 而临国一旦收下这份礼物,意味着不但要接手屡禁不止的走私问题,还打开了直接攻打金国的道路,可以随时往北进伐,为宋国进一步的分担军事压力。 更重要的地方在于,临国迟迟不再派兵出征,明显是在蓄势发力,所有宋臣都在担心临国会看上谁的地盘。 如果往南,首当其冲的就是临安城—— 倒不如诱导其往北发展,最好与金国两虎相争,斗个两败俱伤。 “实际上,”龙牧低头翻着资料分析道:“宋国乃至以前的朝代,这样通过割据国土来谋求更好发展的法子,已经用过不止一次了。” —— 从汉至宋,北有燕云南有交趾,都因为各种原因被放弃过。 如今赵构拿楚州来做诱饵,明显算盘打得颇精。 柳恣思索了片刻,看向白鹿道:“哪怕收下了,一时半会也没办法去管那边的事情。” 白鹿微微点头,肯定道:“税收不高,国防压力大,而且还不能和扬州贸然开通往来。” “但可以当作一块自留地,当扬州需要扩城的时候有地方可以去。”柳恣摸着下巴道:“时都本身有八环,扬州城这几十年里能发展个五六环都不错了——人口的话,不可能超过七八百万,还是看扫盲的速度。” 如果大量盲流涌入扬州城,会迅速破坏他们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秩序,给警察局增加更大的压力。 钱凡正想说句什么,远处胡飞敲了敲门,神情古怪地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他深呼吸道:“金国的使臣也到扬州了。” 你们是来组团开会了是吗? 柳恣一口水半天才咽下来,看向钱凡道:“要不……直接跟他们谈谈那个?” 钱凡露出暧昧的笑容来,慢条斯理道:“我可等很久了。” 赵构吹着空调看着电视,嘴里尝着从未碰过的炸薯条,心情舒畅而又忐忑。 临国那边是个什么想法? 他和金国的人,都已经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临国人打仗,恐怕根本不是用弓箭长枪来取胜的。 金国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说已经用铁矿开始和他们做天灯的买卖了,想必也是看清楚了格局,知道给与不给铁矿,这临国都可以弄死他们。 那宋国又该如何自处? “陛下,”太监小心地叩门进来道:“临国那边已经商议完毕,邀请您和其他大臣过去开会。” 赵构擦了擦嘴边的椒盐,哼了一声站了起来。 这沙发柔软舒适,当真是个宝贝东西。 一群宋国官员收拾完仪表形态,非常自觉地排队跟着赵构进了主会议厅。 然后在看清桌子另一边坐着的使臣时,同时变了脸色。 李石带着一众使臣坐在另一侧,正好整以暇的喝着茶。 李石和几个高官在上次出使以后就留了个心眼,停留在徐州修整休憩,只让下属连夜快马回了东京传递消息,等待新的指示。 他知道凭自己侄儿争强好胜的心性,绝不可能只满足于几百上千个天灯的引进—— 就连他自己的胃口,也被临国引诱的越来越大。 这扬州城如同藏金之窟,里面有种种享用不尽的好处。 可他已经不想再带兵第二次碰个头破血流—— 那些劫后余生的士兵回来之后,已经疯了三四成,其他人也连夜梦魇不去,嚎叫着又说闻到那焦油杂着尸臭的味道了。 想来可怖,因此绝不能轻举妄动。 等传令的使臣连夜从东京回了徐州,他们就再次启程来了扬州,开始打算着做第二次访问。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居然正面碰到了宋国的臣子。 李石与赵构面面相觑,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场面已经非常尴尬了。 他们都知道对方怀着什么心思,也都知道对方的野心—— 二十年前的绍兴和议上,他们也见过对方。 绍兴十一年十一月,宋与金达成《绍兴和议》,两国以淮水至大散关为界,再次划分领土。 岳飞拿命收复的唐州、邓州、商州、秦州的大半,全都被赵构原封不动的割让了回去。 每年向金进攻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不仅如此,赵构为了把生母和徽宗的遗体接回临安,答应金国杀了岳飞。 在那一年的除夕之夜,赵构和秦桧以‘莫须有’之罪杀了岳家父子和其下属,秦桧再以赵构还在戴孝的借口,替皇帝向金国下跪称臣。 李石在场,赵构也在场。 两个人都清楚对方是什么货色,也都维持着虚伪的假象。 对于这段历史,柳恣和参政院的高官也一清二楚。 赵构不惜背上骂名也要做这些事情,为的就是稳定与求和。 无论白鹿钱凡,临国所有人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水彻底搅浑。 他们想要建设高度强盛的现代化国家,想要博回从前的生活质量,想让科技和工业重新复兴,就只有这一条路。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会。” 柳恣淡笑着坐在主位上,看着左右两侧的金宋官员,感受着场中僵硬的气氛。 这恐怕是三国的第一次会面。 临国突然来这么一出,直接搅乱了宋金的所有计划——他们都开始不约而同地揣测柳恣的意图,思索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柳恣没有客套和解释更多,直接按动电子笔,让荧屏开始播放钱凡早就准备好的录像。 画面猛地亮了起来,浩大的车阵陈列在不远处。 这是由不同型号的吉普车、越野车组成的车阵,近百辆分批列在一起的场面,已经让人能感觉到震撼与不寻常了。 金国和宋国的臣子都坐过这无马之车,懂的其中的神异之处,纷纷露出惊异的表情出来。 ——难道,他们要卖这车?! 这画面自然是由无人机航拍拍下的,随着镜头的不断拉近,会议室中有人发出惊异的抽冷气声。 每一辆车,都被改装成了战甲车。 玻璃坚固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每辆车都被焊接上了三百六十度的枪刺和倒钩式铁叉,因此才分布的格外分散。 每一辆车都可以由一人独立操控,利用车辆本身的冲击力直接碾压冲撞过去—— 且不说这车子本身的爆发力,光是前后焊接的军刺和长钩,一旦冲到人群之中,也可以让绝大部分人非死即伤! 在视频中,驾驶人员演示了熟练的倒车、转弯、变向、绕圈,时而加速冲刺时而横向漂移,哪怕没有实际上弄死任何生物,却也能让人感觉到不寒而栗。 现代工业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 虽然临国现在还是偏轻工业的产能分布,而且造船厂和汽车制造厂还没有开始系统储备,可是最终的目标就是要让江银的四五万原住民全部都能走上核心岗位,同时吸纳改变更多的扬州人实现现代化。 江银原本有六万多的居民,汽车普及率也非常高—— 当时在异变发生之后,这些车都被集中收缴,事后待经济和能源开始复苏之后,再由政府重新返还或者折旧收购。 现在参政院拥有两万辆的车辆,其中一部分拿来租赁,以方便两城人来往江银,而更多的车还在集中改造中。 燕云十六州之所以难守易攻还无人肯放手,就是因为是养马的战略之地。 马,可以践踏冲刺,可以载人急行。 可永远也比不上一辆性能优良的越野车。 车可以大面积的碾压冲撞,本身是钢铁之躯也不畏惧弓矢的骚扰。 更重要的是,马是活物,车是死物。 马被击中砍伤时会受惊嘶鸣,车不一样—— 哪怕车身已经伤痕累累,只要不伤及引擎驱动,照样可以用开高速的方式横冲直撞地碾过去! 哪怕一辆车,在改装之后也可以大杀四方,毫无被反杀的可能! 而这屏幕之中并驾齐驱的,是几百辆这样的钢铁猛兽! 龙牧看着这些车的时候,露出平静而温和的微笑。 他知道,临国之所以肯把这一批备战品拿来出售,是因为军部已经掌握了更为先进的技术了。 要不是金宋仓促来访,柳恣钱凡今天的行程本应是去检阅特斯拉电圈的震爆强度。 赵构和李石哪里见识过这种杀戮之器,此刻根本顾不上想这国家会议厅里怎么还有个小男孩,一个个看视频都看的全身发麻。 如果在战争中能够使用这种东西——他怎么可能打不下宋国/金国?! 临国既然强盛如此,为什么还没有进攻的意思! 这到底是如何制造出来的——这是鬼魅之车吗,还是从冥界借来的阴兵?! 柳恣看了这个视频好多遍,此刻在专心看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这种场面特别适合装逼,哪怕他坐着一句话不说,也有种隐约的王霸之气。 “诸位,”他抬手暂停了演示画面,慢条斯理道:“这一千辆战车,是为了这次会议而准备的。” 难道说,临国人早就预料到宋金会汇合于此?! 李石的眼神猛然警觉起来。 论财力,无论西夏金蒙,都敌不过这盘踞南方的宋国。 如果临国想要的是真金白银,他们这次必不可能争赢。 场面越来越有趣了。 “是的,”钱凡穿着笔挺的军装,缓缓起身道:“这一千辆铁棘战车,全都将公开竞标。” 他看向李石和赵构,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容:“前提是,三国签署合约,暂时联盟攻夏。” “签署这个合约,我们就可以开始谈竞标战车的事情了。” —— 西夏? ——怎么会突然扯到西夏上面?! 柳恣他们早就把宋朝以前的历史简谱看完了,此刻由另一个文化部官员出来哔哔一通,强行捏出些西夏不忠不义、无君无父的说辞出来,虽然文辞繁复比不过宋国,但中心思想非常的明确—— 西夏是狗,咱要打他。 你们两要是不打,我就不卖东西给你们。 临国这边点到为止,而且说撤就撤。 文化部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书拿了出来,给已经石化状态的外国友人们一人发了一份。 一行临国官员直接起来告辞,把金宋两国的人留在了会议厅里,美其名曰让金宋使臣好好交流感情。 柳恣眼看着会议室的门关严实了,才松了一口气来,锤了下钱凡的肩,笑的喘不过气来。 这一套套的真是乱来——要是时国也这么瞎几把搞外交,搞不好第四次世界大战早就爆发了。 西夏的存在,非常的微妙。 它本身的地理位置,卡在了蒙、金、宋三国的交界处,虽然名义上连任宋臣和金臣,但至少在拜宋朝为主子的时候,宋国每年都要送不少的白银绢布过去,算是纳贡。 这西夏原本是四川地区发源出的党项族,在唐朝时迁居去了陕北,又被唐朝皇帝封为夏州节度。 西夏的主子,严格来说有唐朝、五代诸朝以及宋朝,如今宋国南迁,自然又和金国达成了同盟。 当初宋代一统天下,直接吞并了夏州,而李继迁不肯投降便与辽帝联手,占领了兰州和河西走廊一带。 而这夏国和金国相比,也没太平到哪里去。 南北宋之交的那几十年里,西夏在宋夏之战和辽夏之战中都大致获胜,地位不断稳固。 如今的西夏皇帝李仁孝比金国皇帝还小一岁,但脸皮之后跟完颜元宜差不多了。 完颜亮弑君上位的时候,出于礼貌还是派使节去西夏报哀,李仁孝眼看着情况不错,就硬气的把人挡了回去,表示不接受这事。 结果完颜雍又来一出东京造反,不光当了皇帝,还因为各种原因陆续关停了和西夏的好几个榷场。 这回李仁孝眼瞅着国库走空,哪里还顾得上面子,直接跟金国进贡本国宝物‘百头帐’,再三的跟金国表忠心求情面。 但私下里,他的科举官制无不照着宋国的那一套来,不仅在今年立了翰林学士院,还在不断地和宋朝加强往来,摆明了是要两头都笼络热乎。 这西夏皇帝十六岁继位,一路顺风顺水的做到现在,如今恐怕才刚刚知道临国的风声。 柳恣他们一走,宋金两国的人陷入沉闷之中,谁也不肯先开口。 文书上写的条理清晰,从三国如何结盟,又如何计划攻打西夏,一样样都分析的极为清晰。 大体思路就是,金国出大半的兵力,宋国出大半的钱,临国出新锐的武器,打完仗绝不收回。 买卖倒是颇为划算……但临国不想着扩张领土,把手伸到压根没挨着的西夏身上,是为什么呢? 来一出天降正义? 文书的最后,还颇为贴心的提到了战利品的分割问题。 临国表示我们是为世除恶,西夏的领土自然由金宋二国协议平分,战利品按比例抽成就行了。 赵构拧着眉毛看到最后,忽然明白了这元首的意思。 ……二桃杀三士? 西夏横在金宋蒙之间,其实有一个调剂缓和的作用。 这个墙头草既可以跟着金国压宋,也极有可能未来跟着蒙国打金。 这一百多年里见风使舵的次数那是数不胜数,根本用不着临国人提醒他们都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这临国人慷慨解囊的祭出铁棘战车出来,就是想让金宋开始有利益纠纷,而且也能分散军力和焦点。 在场的所有人都经历过绍兴和议,稍微老成些都能看出临国人的算计出来。 问题在于,没有人敢不签。 李石这边忌惮的是,如果这次公开会议不签,下次宋国重金贿赂,私下与临国达成协议,恐怕这战车就会尽数落入宋国之手。 到时候别说西夏的事情不能解决,宋朝也会成为心头之患。 而宋国那边,也同样如此。 “李宰相还请在此休憩,朕略觉不适,出去转转。” 赵构一起身,其他宋臣哪里还敢留在这里,一个个都跟着走了出去。 柳恣等在外头,见只有宋国人出来,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会议厅:“那边有多余的会议厅,如果赵先生需要的话,请尽管取用。” 赵构略拘谨的点了点头,看了眼他身后的一众官员,带着自己的人去了远处的另一间会议厅。 殊不知,这广陵礼堂上下都装了监听器,他们说什么都会被直接转译成文字,在临国机要的手机上同步出现。 等两国人重新各开各的会,手机上的信息就开始和弹幕一样齐刷刷的飘了起来。 金国那边吵得厉害,甚至有用金国语开始骂脏话的了。 ——临国这边早就配备了翻译,照样一字不漏的转译过来。 金国那边只有李宰相能定夺全局,皇帝本人没有来。 而赵构虽然本人来了,也没处理过这么麻烦的事情。 他们的国家哪怕再地大物博,也没有人做过风险评估和格局模拟分析。 所以这个时候,基本上都是上位者争执不休,下属们唯唯诺诺,有主意也没胆子说。 ——说了也不会被听的。 钱凡看着手机上的转录,笑的玩味十足。 他就喜欢这种水越搅越浑的场面。 所谓囚徒困境,莫过于此。 哪怕局势对金国和宋国都能同时有利,他们也无法达成一致,又无法放弃协议。 这两个国家如今被利益驱使,如囚徒一般揣测着对面的意图,可因为无法相信对方且极端防备,根本无法通过会议达成最佳选择。 换言之,他们提前走进了参政院一手布置的局里了。 第一种情况,是双方都放弃此次协议,背后各自笼络临国,试图保持和西夏的外交同时还得到战车。 这种选择下,金宋的嫌隙会不断加大,且临国更方便坐地起价。 第二种情况,是双方达成协议,但绝不可能完美的分割利益。 西夏的位置过于暧昧,关系到和蒙古的交界——蒙古哪怕如今是四分五裂的状态,也完全不是善茬。 宋国如果和蒙古有直接的边境交界线,只会增加更多的国防压力,极有可能被金国趁虚而入。 而金国也在提防宋夏蒙三国的觊觎,同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三种情况,是最极端的一种。 金宋达成协议,且完美分割利益,没有因此起任何争执。 那就可以进入临国设计的新剧本了——照样不会对临国产生任何威胁。 而金宋无论开多少次的会,也无法扭转这个局面。 因为他们永远都不能信任对方,也同时觊觎这神器一般的铁棘战车。 作为导演,临国永远都是赢家。 这一开会,就开了五天。 金宋的人终于没心情享受扬州城里种种先进又苏爽的新鲜玩意,各自筹划算计着如何才能占更大的赢面。 而李石也在焦急不安的等待着完颜雍那边的指示。 他已经吩咐手下用最快的速度送信去东京,这事极有可能关乎未来二十年的格局变化,绝不是他能擅自做主的。 第六天的时候,宋臣传来消息,表示已经有了定论。 而到了第八天,完颜雍的手书才传回了扬州城。 李石在看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绝对是那云祈还是唐以想的鬼主意! 怎么——怎么会有这种法子?! 这法子能破局吗?当真可以直接这么说?! “李宰相可想好了?” 赵构等了两天,越等心里越乱,越发的焦躁不安起来。 李石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步上前,看着那噙着笑的柳恣和阴着脸的赵构,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金国认为,如若能借铁棘之车灭除逆夏,不如将夏土尽数归金。” “而长安、洛阳、邓州之地,可返还于宋,以表两国之好。” 第72章 注销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已变了脸色。 赵构原本就烦躁又着急,临国金国他两边都得罪不起,此刻直接眉毛都拧在了一起,眼神里的诧异全都毫无掩饰。 什么——把长安,长安还给朕? 李石把这句话读完的时候,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也许是他年事已高的缘故,甚至有几分心悸。 临国的出现,已经全盘打乱了金国的计划。 首先从地理位置来说,临国的位置处在临安以北,是天然的缓冲和监守。 临国无论强大与否,都会帮宋国分担一部分的防御压力。 而现在公开出售军备的事情,更是千年之中闻所未闻的奇况! 他们把这样的东西贩卖出去,必然是还藏着更为强悍而制霸的武器,否则只有脑子坏掉了才会卖这样可怖的战车。 李石作为三朝元老,本身也是武将出身,根本就没有见识过这样不惧箭矢的无马之车,更无法想象比这车还要可怕的东西,能长成什么样子。 他确实从各路消息网中都得知了临国养着一只鬼鸟的事情,可那鬼鸟是如何杀死完颜亮,现在藏在何处,如何能驾驭它,都完全是未解之谜。 柳恣与白鹿对视了一眼,直接低头看手机里存的地图。 长安、洛阳、邓州之地。 金国的意思,是如果打的下来西夏,就要求拿走西夏的所有领土,但同时返还宋国秦岭淮河以南的三洲作为交换。 眼下金国宋国都有意签署合约,三国合作伐除西夏,但是临国原本想挑事让宋金两国在分肉上撕起来,现在被突然搅了局。 长安洛阳邓州,三处换一半的西夏,划不划算? 何止是划算! 从军事上看,西夏地处边远且与蒙国接壤,如果拿下那一部分的城池,虽然多了地方养马,但无论防守还是管理上都多了不少麻烦。 更何况,那里无论农田水利都发展的远远不及长安一带来的好。 宋国能够收回这三处,当真是稳赚不赔。 更何况,西夏本身长着反骨左右摇摆,未来极有可能投靠优势一方去打弱势方。 金宋两国的人都对这潜在的隐患提防许久,哪怕那皇帝眼巴巴的送再多礼物都亲近不到哪里去。 “由于我朝还需在五日后准备祭天仪式,还请两国早行决定。”白鹿从善如流道:“最后一个时辰留给诸君商讨,临国这边已把诉求阐述在文本之上,就不多参与了。” 他一撤,其他临国的官员也跟着离开,在出门的时候同时掏出了手机,还不忘关紧这会议室的大门。 又剩下金宋两国的人面面相觑。 “长安——洛阳?”赵构咀嚼着其中意思,皱眉看向李石:“李丞相,你对临国,是怎么看的?” 李石同样也在思索着对方的意思,见赵构有笼络之意,露出微妙的表情来:“难探虚实,深不可测。” “如果可以博得此车,攻下西夏自然如探囊取物。”赵构皱眉道:“可之后,金宋又该如何面对临蒙两国?” 话里话外,竟然有结盟的意思。 另一个会议室的众人看着文字直播,有人没憋住笑,噗的一声就哈哈哈哈了起来。 到底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啊。 他们甚至不能意识到,哪怕声音压得再低,也可以被捕捉器抓住每一个字眼。 柳恣看着这两国的人已经开始商量事成之后怎么除掉临国了,心情也相当的复杂。 现在的局面,恐怕就像大学的女生宿舍。 房间里住四个人,却建着五个微信群。 关系会越来越反复无常,不存在永结为好的可能。 白鹿拿起同样显示着全界地图的PAD靠近了柳恣,给他指明长安的位置。 “在这里?”柳恣眨了眨眼:“那金国的算盘可打的颇精啊。” “是,”白鹿笑道:“这长安虽然算以前的几朝旧都,人口稠密建设良好,但和临安中间重山相隔,且不说信号塔能不能投射过去信号,宋国要是真的接了,恐怕又多了个被金国制约的地方。“ “但不可能不接,”柳恣皱眉分析道:“不接,就等于得罪金国,增大被开战的可能。” “柳元首,”旁边负责监听和记录的部下举起手道:“他们开始讨论如何分战车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金宋双方都清楚彼此的情况,哪怕不知道底牌具体多少,也明白不能两败俱伤的道理。 这铁棘战车既然要公开出售,无非是换钱和换资源,那两国虽然各怀心思,可也都不想亏的太惨。 “讨论多少了?” “刚开始。”监听的人一手捂着耳机道:“在揣测这些战车值多少。” 当初卖三台老人机,三台合计六百万辆。 而这些从几万辆车中淘汰出来的一千辆,每一辆都是五到八成新,平均售价不超过十万元。 如果按照这个价格来算,一千辆合计一亿。 很明显,哪怕按照原价出售,都是金宋不能独揽的价格。 这车只能低价卖,把价格控制在两国都可以负担的起的范围里。 宋国的年收入为六千至七千万贯,实打实的拿钱来买这些东西实在是太伤元气。 金国那边更是如此——他们的年收入远远不及宋。 正因如此,他们只能拿相对而言无法估量价值的实物来换。 土地、矿产、劳工、木材、煤炭—— 柳恣揉着眉头,看向远处又开始抽烟的钱凡:“他们——知道分期付款的这个概念吗?” 钱凡噗嗤一笑,叼着烟问道:“他们拿货走人,回头反悔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有充足的理由开战了啊。”柳恣不假思索道:“当初在商量单城流的时候,就提到过占据多城但仅供采掘资源,本身不予以任何发展——” 资源这种东西,又不可能全都集中在一起。 未来真要打,总归找点冠冕堂皇的理由。 白鹿微微点头,思索道:“我觉得该插手了。” “对。”柳恣起身道:“反正他们也没有闹钟,不知道两个小时具体有多长,走了走了。” 临国原身只是一个小镇,能说的上话、出主意的人其实并不多。 宋金的官员都来了一二十个,而临国出面交涉的只有六七人。 但也足够了。 这头赵构还在与李石为首的官员们反复拉扯,远处传来清脆的叩门声,柳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扰了。” 临国的官员再次鱼贯而入,礼貌的致意坐好,全场又回归一片寂静。 柳恣站在发言台前,扬起了手中的五份文书:“我手上拿着的,是五份交易文书,每一份都代表着两百辆铁棘战车的所有权。” “而这五份文书,将以公开拍卖的方式进行出售。” “下面,请文化部的蒋部长进行公开说明。” 拍卖? 什么拍卖? 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蒋部长说话时离话筒很近,以至于声音洪亮清晰到让某些人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他们可不知道这是扬声器,还以为是这男人嗓门太大了一些。 “交易物包括但不限于金银、铜钱、领地、山脉归属权等。” “一切解释权归临国所有,不满意者可以随时退出拍卖。” 听到这话的时候,李石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 从东京发来的消息,可不仅仅只限于那两行字。 完颜雍那边明显知道临国要的不仅仅是钱,直接开了个清单出来,告诉他可以用哪些东西来换。 “另外,”蒋部长扶正话筒道:“本国支持分期付款,最长分期时间不超过五年,每年最少分期五百万两,最多支持一千五百万两。” 伴随着他解释分期的概念和约束方法,台下越发吵吵嚷嚷起来,所有人都开始掰着手指算数。 临国知道这些人不会用计算器,特意提前准备算盘。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都在噼里啪啦的打算盘。 柳恣看着蒋部长娴熟沉稳的主持着拍卖流程,微微有些走神。 这个计划,是柳白钱厉四人,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商议的事情了。 单纯从出发点来说,宋国、金国想要的最终成果,肯定都是打败对方,得到更多的领地和人民。 而临国不一样。 临国虽然也需要扩张面积,争取两年二环四年五环,回头新年庆上还能拉着大伙唱唱五环之歌,但真实需求是恢复科技水平和生产力。 起码……也要回到2000年前后的水平。 他们现在虽然有手机、电脑、汽车这样的现代产品,但是根本不能再造出类似的东西来。 核心原因在于,没有重工业 轻工业已经伴随着能源的复兴开始发展,而且还有本土企业家等人投资,发展的相对顺利。 可江银镇本身就重工业薄弱,之前的冶金业、机械业都依赖其他城市。 他们拥有各种各样的理论专著、参考文献,但没有对应的工厂和研究中心。 想要再往前走,就要无中生有的发展汽车业、造船厂,进行复古式的产业升级。 从农业到手工业。 从手工业到轻工业。 从轻工业到重工业。 从重工业到第三产业。 柳恣和所有人都清楚,他们这个镇子如同被流放的文明一样,孤独的被囚禁在这扬州城和江银城里,既无法再遇到同等程度的发达文明,也无法和金宋合流。 三国想要的东西,根本不一样。 两万余量的车辆里面,他们筛选了最差的一千辆,如同祭品一样开始公开售卖。 每一个参与这个计划的人都清楚,这一千辆曾经用来运输交通的汽车,会成为杀人机器,被用于发动战争和残害生灵。 而他们想要换取的,是能够加速发展工业的资本,更是战争焦点和军事压力的转移。 ——临国需要更长的基建期,需要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第一份文书,开始拍卖。”蒋部长看了眼屏幕上的记录,再次提醒道:“想要加价,可以直接举起手中的信号牌。” 赵构看了眼李石,不假思索的开口道:“四百万两。” “六百万两!” “八百万两!” “海州!” 宋国的人猛地看向金国人,有人明显想要说些什么。 海州——海州根本不是金国的地盘! 就在今年年中,完颜亮死去不久,宋国大将魏胜集结数百人攻破海州,战绩几乎是以一敌百! 海州孤立在楚州以北,中间依旧有金兵往来频繁。 由于完颜亮死去不再南侵,那些抗金活动没有被激发暴乱,但同样也在附近环境活动。 扬州往北是楚州,楚州往北是海州。 也就是说,宋与金不约而同的把归属难以划分、秩序难以维护的两个地盘,全都不约而同的想要甩给临国! 他们当然没有白白做好人的道理,双方拍卖这战车,都是为了争取更大的战争优势,用以收复占领更大的地盘。 “海州一次。” “海州两次。” 蒋部长遥遥看了眼噙着柳恣,沉声道:“海州三次。” “成交。” 五张交易文书,被陆续的拍卖了出去。 除了楚州和海州之外,大量的贵金属和矿产资源也被悉数卖了出来,三国当场签订协议,开始进行更深层次的利益交换。 车是商品,汽油和各层次的维修都成为筹谋战争的价码。 柳恣的要求很简单,宋金必须将此车首先用于攻打西夏,并且需要把指定御车使派遣至临国学习战车的驾驶技巧。 如果宋金违背条约,临国有权利直接断绝汽油和其他方面的技术支持。 赵构和李石的脸都是青的。 他们从来没有碰到这种事情——也没有谈过这样的生意。 临国算盘打得颇响,响到每个人都能猜到他们想要什么。 可他们都抵不过这战车的诱惑—— 能够风驰电掣的奔驰,能够碾压撞垮战马的钢铁之车! 别说几百辆了,就是一辆,他们倾全国之力都造不出来! 会议的最后几天,钱凡等人越来越疲乏。 合约签署的事情自然交给了柳恣和白鹿审定,他们其他人帮忙参考检查细节就可以了。 钱凡有时候中途离开,去军工厂那边看看被批量改装好的战车,心里也百感交集。 如果临国真的拿出一万辆出来,先推平临安城,再一路碾压到东京,当真不是什么难事。 别说征战天下了,他们完全可以把整块大陆都抢下来。 可是……抢再多的国土,又有什么意义呢。 钱凡以前最讨厌的就是出差,出差意味着要被困在高铁飞机上不得动弹,要去陌生的城市继续为工作奔走。 可他现在,格外想坐飞机回一趟时都,看看那里的钢铁森林高楼大厦,去咖啡厅里看看那些冷漠而妆容精致的小白领。 已经回不去了。 —— 柳恣送走金宋两国使臣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辛弃疾的表情。 自己要是回去倒头就睡,搞不好要睡个四五天。 到时候幼安估计已经熟练掌握了‘如何照料植物人’这种神奇技能了。 说起来,这个来自金国的留学生,还真是挺好学的啊。 不光是蔡局长一提到他就赞不绝口,图书馆馆长也跟他都混熟了。 ——虽然这人一心忠君报国,大概率学完了就会走,可是就柳恣个人,反而会有种欣慰的感觉。 临国的防御能力在不断地加强,适当的科技泄露可以带动周边国家的生产力和购买力,一切都要看如何平衡和把握。 白鹿拎着车钥匙出来,明显是要骑着小单车回府的样子。 “白鹿。”柳恣靠着跑车侧身看向他,开口唤道:“你和我去一趟警察局。” “诶?”白鹿眨了下眼,转身向他走来:“怎么了?” “我们去研究下云祈的事情。”柳恣皱眉道:“你知道她彻底投入金国了吗?” 白鹿怔了下,抬手推了推金丝眼镜道:“我来配合你。” 赵青玉因为狗血剧看的太多,从来碰到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跟柳恣讲。 他爸妈都被留在了原时空,唯一信任和依赖的人只有柳恣。 上一次在白鹿那问到名字之后,赵青玉大概是出于想当月老红娘的意思,略有些忸怩的跟柳恣讲过这件事,想要查查这小姐姐在哪里。 ——时空异变之后,很有可能被政府分配去做老师或者哪个机关的管理者了。 如果白哥能够看到她,肯定会很开心的。 柳恣当时略诧异的看了赵青玉几秒,决定实话实说:“她去了金国。” 实际上,刚离开这没多久,而且是完全自愿的和金国人离开扬州城的。 赵青玉脸上一片空白:“她自己去的?还活着吗?”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柳恣叹了口气,揉了揉少年蓬松的头发:“你这小崽子怎么一天天的在给我搞事情。” 云祈这个名字,钱局提过,白局挂念着,如今还成了金国的成分之一。 为什么要放弃优渥的现代生活,离开江银,并且在可以选择回来的情况下,也不肯回头? 柳恣本身做事敏感而谨慎,不敢出任何的纰漏。 这个女人和太多事情都扯上了关系,他必须要查个清楚。 白鹿坐上了副驾驶,相当自觉地系好了安全带。 ——尽管现在路上会影响交通的,只有拉不住缰绳的牛马了。 “我说,”他看着柳恣熟练挂挡,语气有些迟疑:“这姑娘现在是嫌疑犯了?” “啊?”柳恣略有些诧异的看向他:“她犯什么罪了?” 白鹿摸了摸下巴道:“我也不确定,等会都给你讲讲?” “情况就是,她去了金国,而且好像参与两国外交的事情——动机不明,能力不明。”柳恣开着车往江银城走,解释道:“因为等会还要去看特斯拉震爆试验,我们就直接去江银的警察局办事了。” “好的。” 白鹿的配合程度,让柳恣有些微微的诧异。 在赵青玉那个小崽子的嘴巴里,白鹿和云祈就好像罗密欧和朱丽叶,云祈就是他白局长心里的白月光朱砂痣,怎么着也有几分藕断丝连恋恋不舍。 可白鹿在柳恣面前提到这个姑娘的时候,反而坦然而平静的像局外人。 “原因很简单。” 在回去的路上,白鹿端着奶茶慢悠悠道:“我和她从来没有交往过,大学的时候仅见过几面,甚至没有搭过话。” 柳恣留心着路况,疑惑道:“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小时候不敢早恋就算了——到大学还舍不得追啊?” 白鹿看着窗外散着原始气息的山林草野,面不改色道:“她一度被传,是被高官包养的女人。” “哈?”柳恣没想到事情会八卦到这种程度,突然从男人的角度理解了白鹿这种疏远的态度:“有实锤吗?” “有固定的高级轿车接送她出入学校,而且无论她在学校缺勤率多高,所有老师都默认袒护着她。” 眼看着车辆进入闸口,白鹿配合的亮出手表上的二维码,让安检人员进行各方位的检查。 他们很快进入了江银市警察局,找了片树荫停下。 已经深秋了,树叶被整齐的堆积在树根旁,犹如一滩灰烬。 “我在读大学之前,恐怕有六七年不曾看见过她,”白鹿在开门时思索道:“再见到时,能认出她来,完全只是因为她依旧叫那个名字。” 柳恣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都过去了。” “恐怕没有过去。”白鹿看向他道:“你不是说,她去了金国吗?” “我总觉得,这件事,和她过去的十五年,都有分离不掉的关系。” 柳恣定了定神,开口道:“我们去查她的户籍信息和犯罪记录。” 如同政府内部的信息网一样,警察局的资料库也有对应的备份,可以查阅到每个公民的身份信息。 柳恣一出现在警察局里,所有人都面露诧异和敬畏,想必早就听说了他做出的种种事情。 江银人的生活水平在不断的恢复——虽然没办法过得比原来更好,但也多亏了这位辛苦操劳的元首。 现任的警察局长是钱凡以前的手下,见到柳恣时也忍不住鞠了个躬,把自己的办公室让了出来,让他们能更方便的交谈和查阅信息。 柳恣检索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云祈在江银的身份和就业记录。 ——和钱凡那边的口径一模一样,药业董事兼高管,但是以个人资本入股的。 她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有钱入股公司? 家境难不成跟厉栾是一个等级的? 白鹿示意他复制她的身份代码,去查询全国的相关资料。 “她的户籍……有问题啊。” 柳恣皱眉的翻阅着她的家庭信息,转身看向白鹿道:“你们两个的家庭地址怎么都一模一样?” 时都景微区杜仲路331号子安小区C6楼201。 上次在走副元首上任程序的时候,柳恣作为元首也要签署文件,看过白鹿的政审材料。 所以他对这个地方有印象,现在可以直接把二者联系在一起。 “不是一模一样,”白鹿指了指小区后面的门栋编号,解释道:“以前是邻居的关系。” “这里,你看,”柳恣继续观察着每一个细节:“她家的户籍和家庭信息,被注销过——父母都因为死亡被注销了身份,本人也有注销身份的痕迹。” 换句话说,从系统的历史记录来看,云祈的家庭是因为某种原因被灭门,因此被注销了户口和身份信息,但又因为某个原因,她本人重新激活了自己的身份信息,继续以云祈这个身份生活。 “注销了——注销了?!”白鹿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云伯父已经去世了吗?” “注销时间在2018年8月9日,”柳恣放大了页面,让他看清楚那一行备注的小字:“死亡原因:车祸。” “他的妻子穆女士也是如此,死亡原因同样是车祸。” “不可能——”白鹿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把记忆里的事情拼了起来:“2018年,也就是十二年前——” “是十三年前。”柳恣提醒道:“时空异变已经接近一年了。” “十三年前?”白鹿看着‘身份已注销’那五个字,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记忆里那对和蔼而温和的夫妇,怎么可能已经死了?! 十三年前的云祈,只有十五岁啊。 是的,就是在那个时间段前后,自家爸妈开始严禁再提这个姓氏和她的名字。 发生了什么?! “你先冷静一点,”柳恣用指节叩了叩冰冷的桌面,示意白鹿把目光重新聚焦过来。 “云祈的身份,是与父母两人同时注销掉的,代表曾经被记录过死亡。” 原来她的双亲都已经亡故了。 难怪后面发生的那一切…… 难怪自己会目睹到…… 白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哽咽:“我真的没想到,他们居然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亡了。” “但是从时都景微区派出所的记录来看,云祈身份的激活原因是‘本人并未死亡’,看来是在那场车祸中劫后余生。”柳恣慢无头绪的揣测道:“车祸真实与否另说,但不可能是另一个人冒用她的身份,要是能去趟子安小区就好了……” “你去不了的。” “我知道,这都时空异变了——” “不,我是说,”白鹿深呼吸道:“子安小区本身是不存在的。” “什么?”柳恣怔了下,思索一刻才询问道:“保密地址?” “嗯,”那青年低声道:“我根本找不到那个住的地方,虽然是在时都郊区,可根本没办法定位,小的时候也不懂事。” “你们两个都是保密单位的子弟?”柳恣感觉这事越扯越远,却还是试图问个明白:“什么领域的?” “我不知道,这种事小孩不让问,问也不能知道什么。”白鹿揉了揉脸道:“大概和物理什么的有关系,我偷听过我爸的电话。” 柳恣叹了口气,试图把事情扯回来:“死亡又重新激活身份,然后不知道去哪呆了几年,考入时都大学,毕业后考参政院三次均不通过道德测试,进入江银市担任药企董事——等等,你来江银难道是因为她?!” “是。”白鹿回答的爽快干脆:“我是她学弟,本身也比她小两岁。” “不是,你都没有和她谈恋爱,干嘛追着她过来啊,”柳恣不可思议道:“她未必还记着你,你这单相思时间也太长了。” 白鹿沉默了一会,转身转了一圈椅子。 他背对着柳恣,仿佛在压抑什么情绪。 “云祈没有换人,没有人能冒用她的身份。” “我再次在学校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好像,就好像……” 彻底腐烂掉了一样。 随着发育和成长,她的五官更加的立体精致,身材也越发高挑出众。 哪怕素颜的照片,也可以被评为当届的校花。 可白鹿见过她一个人时的表情。 眼神空洞,毫无灵魂。 仿佛一尊华美的骷髅。 云祈在大二下学期时就修完了所有的学分——她甚至连寒暑假都在自修课本等待参与考试。 然后是硕博连读,完成学业的速度也远远快于其他人。 就仿佛在被什么东西推动着,不断地想要追赶着什么一样。 她不再是那个纯真而温柔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个会歪着脑袋拉小提琴的少女。 白鹿那天遥遥的看着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云祈,半晌没有出声,也不敢过去询问 “你既然在意,不该把她一个人扔在那的。” 柳恣听到这里,皱眉道:“厉栾也曾经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白鹿怔了下询问道:“你和她——” “我是弯的,不用想多的事情。”柳恣随手删除了查阅历史,抿了口水道:“我当时陪了她很久,才让她一点点的活过来。” “你现在恐怕活在自责和审问里。” 白鹿没有多问有关厉部长的事情,沉默地背对着他,半晌才开口道:“后来大三的时候,我和父母去参加政府高层的酒会。” “她被一个高官搂在怀里,装扮笑容都如一个活在纸醉金迷中的贵妇人。” “后来再见到她,是在另一个宴会上,这一次,她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柳恣,”白鹿转了过来,眼眶微红:“我鬼迷心窍,才会一路追到这里。” “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柳恣想了半天,决定陪他抽根烟。 他掏出自己一直舍不得动的白鸟,带他去了办公室外。 自己原本想要查这个女人的动机和背景,可牵扯出来的事情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了。 白鹿不会抽烟,却接了那根白鸟,强行吸了一大口。 然后就被呛的咳了起来,一时半会都咳得喘不过气。 柳恣打量着这斯文又温和的男人,只低头帮他拍了拍背。 怎么这些姑娘,活的都这么苦。 而且好像她们所经历的事情,都没有人可以帮忙解决,只能自己硬抗过去。 厉栾能够活成今天的样子,已经是非常不易了。 那个叫云祈的姑娘,十五岁父母双亡,死亡原因明显被掩饰过,也不知道她目击了过程没有。 如果有,而且惨烈的话…… 恐怕她这一辈子,都会和厉栾一样,被无法逃离的噩梦反复折磨。 白鹿咳的眼泪都出来了,红着眼眶强行抽完了那根烟,学着柳恣的样子把烟蒂按灭。 柳恣看了他半天没说话,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讯息。 “龙牧问我什么时候过去看实验——你要来吗?” 他微微侧身,说话的语气放缓了许多:“过去的那些事情,已经难以改变了,要不要看点别的东西转移下注意力?” 白鹿点了点头,将领子衣角整顿了一下,待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已回到了白副元首的身份,把那些记忆都摁了下去。 赵青玉趴在龙牧旁边,看着远处辽阔的原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怎么柳叔他们还没来啊。” 旁边的钱凡鼾声如雷,睡的非常香。 厉栾原本不想看这种炸耳朵的场景,但这事关系到她的外沿城墙设计方向,这次不得不出席。 等一杯咖啡喝完,柳恣和白鹿才开着车找到这里。 江银城以南是一片辽阔的荒地,在远处有群山环隔。 这里被开辟成了新的试验区,以后还会陆续找新的场地。 ——比如归属权被卖掉的海州与楚州。 “柳叔,准备好了没?”赵青玉晃了晃手中的控制器,笑的玩味:“要不要先来个小场面?” 吴恭坐在电脑旁边,略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变压器那边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放一百个心。” 柳恣接过厉栾递来的咖啡,瞥了眼还在呼呼大睡的钱凡,摆手道:“开始。” 赵青玉笑眯眯的举高了控制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按下了按钮。 在那一瞬间,远处的一整行隔离带上有电光炸裂,轰鸣的雷暴之声犹如天穹迸裂! 钱凡直接嗷的一声嚎着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第73章 龙氏 钱凡差点被吓的尿出来。 ——这完全不是打雷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炸弹配合强电流瞬间炸裂,哪怕隔着防护玻璃都能感觉到隐约的耳鸣。 “他妈的!!!!” “柳恣你还管不管这小崽子!!!” “老子差点被吓跑半条命!!!!!” “个斑马的!” 柳恣看向老钱笑的一脸抱歉,当众敲了敲赵青玉的脑袋:“又搞事情!” 赵青玉也没意识到这玩意能这么吵,捂着耳朵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们在实验室里折腾的时候,不仅规模小而且时间短,消耗的能源也不多。 这玩意……这么凶的吗。 骆忒作为财政局局长这次过来看热闹,也同样被吓地跳到椅子上面,直到震爆结束的时候都一脸的惊魂未定。 人们明显没反应过来他们掌握了什么,以至于脸上的表情都一脸茫然。 “龙——龙局长,”骆忒看向那个一脸淡定的少年,自己依旧站在椅子上不敢下来:“这是什么?” “是特斯拉电圈的震爆效果,”龙牧低头翻着PAD上传递回来的数据报告道:“我们已经可以批量制备石墨烯了。” “这两个东西有关系吗?”骆忒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是,这都什么东西啊?为什么能凭空放雷?” 龙牧想了想,拿过赵青玉手里的遥控器,把玻璃屏障打开了。 眼前的那片原野的隔断区还燎着火星,枯黄的草皮还在不断地被烧灼着。 而隔断区的整片划定范围内,全都被强力震爆烧毁成一片焦土。 如果——如果是人站在上面,恐怕就如同掉入岩浆之中,连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柳恣在确认安全之后,才带着众人缓缓地往前走。 空气中传来焦糊的味道,很多植物都已经被烧灼成了灰烬。 而刚才的那片轰鸣声,恐怕连扬州城的人都能隐约的感觉到。 隔断区长三百米宽二十米,现在已经安静如初。 钱凡皱着眉蹲了下来,开始观察这隔断区的构造。 土地上被挖了浅浅的坑,蜂窝状的散落分布着。 坑里有浅褐色的涂层,从远处看跟平地没有任何区别。 还有极其微小的导线垂直于涂层,明显有别的用途。 刚才他虽然是被赵青玉那个小王八蛋从梦里面被炸醒,但明显也看见了那屏幕之外的闪电—— 银紫色和深蓝色在一刹那同时劈下来,整个隔断区都如同被电闪雷鸣的光影营造出一片森林一样。 无数灼目的直线纵横交错,轰鸣声震耳欲聋。 这样的东西如果应用于守城,会是何等的震撼! 隔断区外有辆储电车,看标志是吴局长那边派来的。 吴恭刚才被轰鸣声吓得心脏几乎停跳,这个时候才缓了过来,开始打电话确认耗电情况。 “耗电量有点大,”他挂断电话时皱眉道:“如果要用这个作为防备的话,不能解除限电,并且要想法做性能更加优秀的储电池。” “不不不,现在这些不是重点,作为国防部长兼钱将军,我要问一下,”钱局看向他身后的那两个胡子都没长出来的毛孩子,保持着蹲的姿势挥手道:“过来过来!” 赵青玉生怕他揪自己耳朵,隔老远蹲了下来:“干哈?” 龙牧走到了钱凡的身边,也在观察隔断区的地坑布置,明显也在思考如何优化的区域。 “这个东西,原理就是电死人,是?” “特斯拉电圈本身可以释放高压电,而且最高可达几百万伏,如果用绝缘附着层进行定向引导的话,可以直接让电圈所释放的闪电击穿空气。” 赵青玉在解释起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是相当正经的:“加上这些古代人穿的都是钢铁盔甲,所以基本上没有办法解决这种杀伤性极大的防御武器。” 钱凡沉默了几秒钟,开口道:“这个事儿,和摸电闸门,有什么区别吗。” 钱将军你要不要跟幼安哥一起补一下物理。 赵青玉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眼柳恣的眼色把吐槽憋了回去,继续正经道:“摸电闸门要五六分钟才能完全电死,而这个电磁场的能力——大概就和空气炸锅或者烧烤架一样,而且是一放就熟的那种。” 钱凡突然觉得今晚没法出去撸串了。 “插座的电压恒定为220V,但是特斯拉电圈等于一个变压器和放电器,可以让电压瞬间放大到一万伏甚至更多——我根据已有的文献改良了一下结构,控制方面更加精准了。” 龙牧作为主事人,如今已经穿上了科研局局长的制服,虽然个子矮了一点,但做事说话都非常靠谱。 他从秘书的手中接过了PAD,随手涂鸦给钱局长看。 “假如这个外圈是我们要防御的地带,只需要安插好放电引导器,并且和地雷阵一样埋好引导层就可以了——紧急情况下连绝缘层都可以不涂。” 谈话之际,一圈人全都围了过来,好几个脑袋挤在钱凡旁边,全都听得一头雾水。 “我只要知道这玩意很牛逼就行了是吗?”钱凡看着他信手画的涂鸦皱眉道:“地上埋线圈是为了放电用的,排线是为了引导闪电方向,那涂层是干什么用的?” “是绝缘涂层,”赵青玉插嘴道:“土地本身也有传导性,铺绝缘层不仅可以粘附土地固定线圈位置,而且可以避免电流被泥土扩散,而是顺着指针全部都往上释放。” 骆忒听了半天,在旁边举手道:“那你之前批的那几百万花到哪里去了?” “那个啊,”龙牧眨眨眼道:“铜制线路承载不了过万的电压,而石墨烯是超导体,用途相当广泛。” 柳恣站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皱眉道:“至于这么麻烦吗?” 他往前一步,看了眼龙牧画的分层图,思索道:“这个耗能这么大,为什么不直接化学战?” 赵青玉眨了眨眼:“我早就提议过烟雾弹和毒气,随便来点都能放倒一片人——白哥他不让。” 白鹿突然被点名,下意识地咳了一声,看向柳恣解释道:“确实杀伤力强而且成本低,但是要提防副作用和反战情绪。” 其实以现代化学和工业能力的发达程度,处理单批的攻城军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 扬州城在逐渐发育生态循环系统,哪怕真的被困在城里一整年,也可以通过蔬菜大棚、立体农业和净水技术解决民生问题。 他们现在所有的准备,其实都是在为更大规模的攻防战役做准备。 如果只是来了几万人,派三四个铁棘车队都可以解决战斗,之前的铁幕想立也是几天的问题。 但如果来的是十几万人,二三十万人,不计其数的用人海碾压的方式攻城,那就需要采用更有把握的手段了。 毒气战和细菌战虽然绝对强力,而且对方连制备防毒面具的能力都没有,但是这极有可能也祸害到本土人民,更可能引发反战情绪所引起的暴乱。 “反战情绪?”厉栾在旁边一脸的不可思议:“拜托是他们攻我们的城哎?我们自己城里的人——先不说那些扬州城的人,江银的人难道也会有反战情绪吗?!” 白鹿露出无奈的笑容来,耐心地解释道:“屏幕上直播几万人过来攻城,在城墙之外被电死,和几万人什么都没做就直接被毒气放倒,所造成的舆论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管反战情绪吗?”厉栾这时候都有种荒唐的不真实感:“这是战争年代,这是乱世啊,我们在防御自己的国家,还要考虑自己的人民反过来捅刀子——有这种可能吗?!” “实际上……”柳恣在旁边露出为难的表情:“关于扬州城被占的事情,江银城里一直有反对和抗议的人,不过数量比较少就是了。” 官员做到他们这个份上,所有的意见和行为都直接被具体为数字和趋势图,而他们还不能对任何事情投入私人感情,要保持绝对冷静和理智。 ——这也是道德测试的内容之一。 政府层要的是足够优秀的领导人物,而不是同情心和共情心泛滥的吟游诗人。 厉栾从去年年末入驻扬州城之后就基本上没回过江银,听到这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他们在抗议什么?” “抗议我们践踏了别的文明,我们侵占了别人的领土,”白鹿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宽慰道:“少数派的声音而已,咱就算被骂也还是要保护他们。” “那把这群人赶出去不就完了吗?”厉栾恼火道:“没有扬州城哪里有土地和资源造农业园钢铁厂——这几千年里更迭的政权还少了吗?过几百年宋朝有没有还另说,他们是想让咱们给谁守着牌坊啊?!” 柳恣听着这一番骂听得笑出来,刚才还纠结复杂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龙牧的这个法子,可以迅速部署而且杀伤性极强,确实算宋金都无法对抗的杀手锏了。 “都别扯远,回到这个问题来,”钱凡全程蹲在那研究那些小土坑,此刻脚都麻了,索性歪坐在旁边的草地上,看着那两小鬼头道:“如果这电爆场被尸体铺满了,怎么办?” —— 怎么办? 柳恣的第一反应,就是《僵尸世界大战》里的那个镜头—— 几千万只僵尸疯狂地践踏着同类的身体,如蚂蚁一般又密又紧的金字状叠在一起,最终翻越那道城墙。 第二反应是,如果真的这个时代闹丧尸了,宋朝人搞不好真的都被拔光牙齿。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有的没的都抛开脑后,吩咐手下搬几把椅子过来,大家吹吹荒山野岭里带着焦草气息的风,晒晒太阳聊聊天。 “这个已经设计好了,”赵青玉又冒了出来,一脸负责人的郑重感:“其实可以在这个下面弄个坑!” 他举起双手开始比划,说的绘声绘色:“钱叔你看过烧烤架下面那个用来装炭灰的筐子,咱可以开挖掘机弄一个,上面搞一个能翻转的平台,然后等人全上那台子了就直接通电烧一批,然后翻个面等下一批人铺上来继续烧!” 至于之前被电焦的那些炮灰,就可以因为翻转而掉落到下面的深坑里,还可以派卡车去集装处理! 柳恣开始默不作声的思考是不是之前带这小崽子和幼安出去撸串的时候,这小屁孩的脑子被烧烤摊老板给换了个猪脑。 “这种翻转平台理论上是可以建——”钱凡露出审视的表情:“所以为什么不直接建成这种坠落平台,还弄什么电路?” “特斯拉电圈可以移动使用呀,而且隔空放大小闪电很流弊的!” 没等赵青玉蹦跶完,龙牧低着头把工程图纸翻了出来,然后给他看其中的设计图。 原来,这片隔断区之所以会形成雷电森林一般的奇景,是因为每一个小坑,都是一个独立的放电器,地下都埋着石墨烯导体传递能量。 而这种缩小版的电圈如果放大数倍,就成了移动的雷公电母执勤仪,基本上指拿电哪保证好使。 扬州城如今人口扩张到了二十五万,不是没有原因的。 所有的地方都在招募劳工,也在潜移默化的扫盲和开智。 学校是培养精英的地方,不可能一口气就教几百个江银水平的学生出来。 可是在工地、矿山、油井旁边,多得是需要认字识字、需要练习如何操作和控制的地方。 如今建设房屋要人,建设油井要人,越来越多的单位开放了学徒和劳工招募,而且待遇都在监督下保持在基准线之上。 这虽然让建设部的人开始新一轮的头疼,但整体上是一件好事。 ——普通话在无声的被推广,而识字率也在不断地上升。 格局稳定之后,文化部在四个街区都开放了书店,价格也非常的亲民。 其中卖的最快的是字典,因为越来越多招工的地方都要求识字。 其次便是插图繁多的彩印漫画和儿童读物。 人们都在感受这个新文明的新鲜和先进之处—— 至于那些愤愤不平甚至想一把火烧了书店的宋派人士,要么被发现以后永黑身份逐出扬州城,要么被拘留并且罚款以后再逐出扬州城。 新代扬州人对整件事的思路都很统一。 临国人是凭本事打下来的扬州城,就像宋国是凭本事成为唐代之后的霸主,又是凭本事丢了北国一路逃到杭州城一样。 天下改朝换代之事数不胜数,没什么稀奇的。 ——不想呆在这儿没人拦着你,自己不服就派兵过来攻城,没有全天下都要惯着你的道理。 整体来说,成果已经相当不错了。 如今这扬州城里的二十五万人,算是新旧参半。 从去年十一月攻城之后开始,整个扬州城经历了二十余次的人口换洗和大规模流动。 有相当数量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在被警告的情况下选择把临时ID登记为永久ID。 十八万人拥有了永久ID,其中男女比例六四开。 而其他劳工和难民为了进来谋求生计,也非常配合的去登记了临时ID,全部都有照片和指纹留档。 如果不是扬州城附近有如此充沛的石油供应,热电厂和发电厂都相继启动,他们根本走不到这一天。 看完雷暴实验之后,大伙儿聚在一起搓了顿火锅,凑在一起又喝了点小酒。 席间赵青玉给龙牧的调料碟里拌了点腐乳和芥末,后者红着眼睛眼泪汪汪地说好好吃,一边擦着鼻涕眼泪一边往嘴巴里塞猪脑子。 吴恭和骆忒碰了个杯,看着这两祖国的花朵都心情有点复杂。 毛都没长齐就接手这种毁天灭地的工作,也不知道是该不该为临国感到庆幸。 吃完饭以后各回各家,赵青玉开车把白鹿送了回去,然后带着喝得又有些上脸的柳恣回了公寓。 幼安还没有睡,正坐在台灯边专注地整理着笔记。 他现在已经用惯了onenote和电子笔,恐怕再摸毛笔时会非常不习惯。 “你说——”赵青玉给柳恣递着蜂蜜水解酒,若有所思道:“如果临宋之间开放了转国籍的这种事,咱岂不是又能狠赚一笔?” “别想了,那群士子再想看看扬州城的龙,恐怕都怕背上个叛国贼的念头,”柳恣叼着烟摆了摆手道:“他们就没有国籍能转的这个概念,书都读死了。” “那咱这个自由主义在这个时代……还真的有些过分啊。” 赵青玉哔哔了半天,意识到柳恣是真的又喝大了,叼着根白鸟吸了半天连火都没点。 他平时不会在室内抽烟,今天也是忙里偷闲找点乐子,喝得都晕晕乎乎的了。 小家伙脑子里时刻都在转悠着各种事情,一看到他压根没点火,冲回房间里找到了床头柜里锁着的打火机,一边啧啧啧地摸着铂金外壳和碎钻,一边快步过去把东西递给了他。 当初他们一帮人来自己家里借直升飞机的时候,赵青玉就觉得有问题。 其他人都看着那骚包的直升机惊叹不已,就柳叔淡定地跟坐公交车一样。 这厮是真的——真的超有钱! 他的那破跑车搞不好可以换十个直升机!! 柳恣啃了半天烟嘴完全没意识到哪里有问题,接了打火机迷迷糊糊地看了一圈,突然咦了一声:“不对啊。” “哪里不对?”赵青玉摆手道:“我可没动过你这宝贝东西——掉了什么零件我可不赔!” “不对啊。”柳恣猛地坐了起来,皱着眉看着远处的魔法少女小圆手办:“龙辉一个搞通信的,怎么会帮我爸的产业解决问题?” 赵青玉歪着脑袋正准备帮他点火:“哈?” “王管家应该没有骗我,龙老爷子确实是帮我爸的公司解决了一个瓶颈问题,不然不可能上新闻。” 柳恣坐直了,整个人都进入专心思考的状态里,根本顾不上抽烟了。 “新闻里自然不会把核心项目的难题说出来,这样会提示其他的竞争公司。” “龙辉是通信学的教授,但是游戏头盔的通信模块里的引擎早就成型了,不需要帮忙。”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帮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通信学的。” 柳恣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突然有个非常大胆的猜想。 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就说得通了。 赵青玉在旁边听得跟猫头鹰似的歪着脑袋,半晌才道:“那还点火吗?” “点,”柳恣把烟直接整根都塞到少年的手里,还保持着酒醉又清醒的状态:“我爸跟政府共同合作的是量子传送的系统,还在不断地优化实体传送的稳定性和指向性——” 而量子通信和量子传送的项目都具有一定的保密性,如果把褚宓这个身份和这个打火机扯上关系的话,逻辑可以解释,但答案也太诡异了些。 “赵青玉。” “在!” “你下次混进他们家宅子里去找龙牧的时候,也记得躲开摄像头,”柳恣盯着他道:“在安全的条件下去翻龙牧的书柜,或者是上课之余去看老爷子的书柜。” 龙辉极有可能,其实是量子物理方面的保密研究者,而褚宓是他当时参与研究时的保险身份,龙辉本身是真名,所以孙子才叫龙牧。 “如果褚宓这个身份,是跟量子物理有关的话,可能没有公开发表过论文,但在内部写过理论专著。” “你懂我的意思吗?” 赵青玉咽了口口水,缓缓道:“那我要是捅娄子了,你还帮我擦屁股吗。” “擦,”柳恣面不改色道:“你的食指已经蹭到我烟嘴的口水了。” “啊啊啊!!!!” —— 话虽如此,但碍于老爷子因为身体原因一直窝在屋里不出去,青玉同学一直没什么机会。 转眼就到了快要过年的时间了。 进入扬州城的临国人越来越多,明显都是来看节庆时种种热闹的。 由于摄像头的设置和安保的不断完善,如今扬州城开放了四条街道允许临国人出行——总有人想要擅自翻越禁区,遇到麻烦也只能自作自受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小年,首要的事情就是送百神。 按照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各家各户当天都不得出门,要在家里打扫卫生、置办过年用的东西,同时还要焚烧纸钱念诵道经佛咒,总之也是有辞旧迎新的意味在里面。 消防局局长担心了一整天,果不其然还是有人家的纸钱飞到了柴火堆里,直接点着了里头的枯草干柴,一瞬间燎着了整个院子和附近的堆放着的香油。 消防车在十五分钟内赶到,直接拿高压水枪把整个院子都劈头盖脸的浇了一遍。 等消防局的人都忙活完,一扭头发现水车外面乌压压的又跪了一大片。 还有人直接开始一边念经一边磕头,各种声音乱七八糟的交杂在一起。 “真龙显灵了!!!” “水龙王爷保佑咱家风调雨顺——” “圣城过年果然不一样!” 那负责操纵水龙头的人收拾完东西准备撤的时候,发现所有人跟盯着大祭司一样的眼神相当狂热的看着他。 “小场面小场面。”消防队长熟稔的拍了拍小伙子的肩,挥手道:“散了啊,都回家去,烧火的时候小心点啊!” 扬州城永无火患的消息被传的神乎其神,自然又是南北都传了一通。 辛弃疾虽然孤身一人在扬州城留学,满心还记挂着临安的皇帝和山东的乡亲父老,祭灶和照虚耗的事情却不知道该办还是不办。 他这一堆书读下来,突然觉得灶王爷好像是不存在的东西了。 柳恣和青玉都是铁打的无神论者,跟风开克苏之神的各种玩笑只是为了逗趣,本身吃章鱼八爪鱼的吃的比谁都欢实。 问题是,辛弃疾打小起就跟着家里人年年做那些节庆之事,如今突然不做了,又有些违和与亵渎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还是私下跟青玉先请示了一下,确认没有触犯临国人的禁忌之后,把从前过年的那一套规矩走了一遍。 柳恣父母都在另一个世界,如今过年自然是呆在公寓里老老实实休年假。 他和赵青玉都分了一碗辛弃疾煮的糖豆粥,一边喝着粥一边看着那青年神神叨叨地拿米酒涂厨房的象牙白油漆门。 辛弃疾自己端着碗涂了一半觉得违和感实在太奇怪,略有些尴尬地扭头看向身后两个端着碗盯着自己的一大一小。 “没有没有,你专心涂没事的。”两只同时摆手道。 “这个是……‘醉司命’,”辛弃疾试图解释道:“就是让灶神尝到甜头,上天以后好多和各家说好话。” “那灶神这个职业跟圣诞老人很像啊。”青玉严肃的点头道:“每年忙一次,还要去各家都走一通。” 辛弃疾惊异于自己居然听得懂圣诞老人是什么,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 敬完灶神之后,还要祭拜万回哥哥。 这个规矩,是北宋所没有的。 万回万回,务必归来。 当年金国挞伐北宋,死伤无数百姓,南宋如今虽然开始复苏,但绝大数幸存者家中都添了好几尊灵位。 每年小年夜的时候,各家都要书写祖先和亡者的名号,不但要准备好了饭食酒菜进行供奉,还要将名号写在楮钱上焚化。 辛弃疾虽然出生于金国,可家里也经历战乱与亡故,自然少不了这些规矩。 如今没有房里没有那蓬头垢面的万回哥哥的神像,但也不敢不祭祀。 这习俗从临安传去附近各省甚至到了金国,都是为了让人们去怀念亡故的旧人,同时期盼万里之外的游子可以早日归来。 而最后一项规矩,是照虚耗。 青玉和柳恣全程围观着辛弃疾里里外外的忙活,简直有种看古代纪录片的新鲜感。 他们相当默契地在嗑瓜子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辛弃疾找不到白蜡烛,之前沉迷读书没有来得及提前准备,此刻才有些懊恼。 青玉想了想,挺身而出的给了他一根手电筒。 这照虚耗,是要在床下点灯。 酒果备好用来送神走,床下还要彻夜点灯,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辛弃疾睡觉前趴着看了眼床底下亮着的手电筒,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到了除夕的地方,整个扬州犹如工业时代的伦敦,散起弥漫的烟尘来。 松盆和苍术在各处被焚烧出浓密的烟雾,顺着东风往远处飘散。 人们在驱邪祈福,也在祭奠这一天里惨死的岳家父子。 他们戎马一生,拼了命挣回的宋家江山,最终还是被那皇帝为了求和拱手让了回去。 那一天爆竹响了一夜,文化部的人也趁兴放了些烟花,又开起了新年假面舞会。 他们知道这城市里各种人的顾虑,索性开放了礼服和面具的租借,当晚就被一抢而空。 这一次,舞池里笑容青涩、脚步慌乱的青年男女,当真多了不少。 公寓里的三人都没有出去,各自在客厅里忙活自己的事情。 窗外大雪纷飞,路上还有除冰车在忙碌不休。 客厅里虽然没有炭炉,但暖气却已经把整个屋子都烘的暖洋洋的,让人无端的起了睡意。 自从扬州这边的军工厂、炼油厂陆续建立开工,排出的热气在冬季便被集中收集起来,参与新环境的供暖和能源循环。 旧城区的人自然还是只能烧炭取暖,但新城区已经开始安装暖气和排水系统了。 早在盛夏的时候,扬州城就开始设立集中纳凉区了。 图书馆、礼堂两处只要出示ID二维码都可以进去纳凉,躲避骄阳的烤灼感受下空调带来的好处。 老百姓们虽然不太敢去这些新场所,但一两个得了乐子的人出来以后到处炫耀,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抢着进去吹吹凉风,感受临国新的神迹。 而ID补录的事情自然也进行的非常顺利。 到了冬天,不仅图书馆和礼堂开放了供暖支持,新开的几家现代酒馆和书店也开始提供类似的服务。 那些自以为身份低微的人进去的时候,都局促不安又一脸渴望。 但里面站着的临国人笑的都一团和气,还分出不少的点心和热茶饮出来,让大家随意取用。 当然也有士子进去吹够空调之后,出来再骂骂咧咧的唾弃这些临国人占了他们的扬州城,裹紧寒薄的衣服回家睡觉。 不过那都是另一回事了。 有些人不是不懂这成王败寇的道理,只是装糊涂而已。 辛弃疾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低头专心写字。 他唯恐自己忘了自己的身份,也担心自己生疏了一手的毛笔字。 如今已经用键盘鼠标和电子屏颇为习惯,每日练一次毛笔字有时候都会耽搁。 柳恣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安静地看他默下的那一行行诗词。 嶰管变青律,帝里阳和新布。晴景回轻煦。 庆嘉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 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十里然绛树。鳌山耸,喧天萧鼓。 那青年垂着眼眸,凝神聚气的运着手腕,心思蕴含在了这字句之中。 他的脑海里是扬州城的烟花绽放时坠星如雨的景象,亦有幻想中临安城的繁华与昌盛。 温暖的灯光下,连清俊的面庞也泛着温润的光。 柳恣站在他的身侧,不知不觉地含了笑,眼中的欣赏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渐天如水,素月当午。香径里、绝缨掷果无数。 更阑烛影花阴下,少年人、往往奇遇。 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随分良聚。 “——堪对此景,争忍独醒归去。” 辛弃疾听他出声念出最后一句,差点写歪了笔锋,只沉着气把最后一字写好,才浅笑着说了一声露拙。 柳恣早已习惯了宋国式的自谦,凝神看着那行字,垂眸又念了一遍。 “你抄诗的品味,每次都还真不错。” ……每次? 辛弃疾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只听见厨房里传来蜂鸣音,想来是年馎托已经煮好了。 “走,一起去吃汤饼。” 柳恣抬眸望向他,笑的也像个平凡而简单的青年。 “好。” 新年的第一天,大家都很忙。 赵青玉一大早就去跟龙老爷子拜年,顺便交新的数据分析报告。 参政院那边已经恢复工作,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辛弃疾的年假还没有修完,早起做完早饭之后,先行一步准备去图书馆里看书。 他走在路上,漫不经心地思索着立春之时可以带着青玉他们尝尝五辛盘和探官茧,一不留神撞着了一个人。 那人一见他头上束着宋人的发冠,立刻神色惶然的往他怀里塞了一张纸,逃也似的跑开了,仿佛生怕被旁人看见。 辛弃疾愣了下,一句道歉到嘴边了还没说出来,只低头展开那张略有些皱的纸,看里面毛笔写成的书笺。 在看到标题的时候,他怔了一下,下一秒心猛地收紧起来,攥紧那张纸想要回头去找刚才的那个人—— 那人拿着一摞纸,在脚步匆匆地给每个宋人打扮的男子塞这书帖。 而那张纸,是来自临安的《求贤令》。 第74章 苍穹 回了临安之后,赵构就心神不宁。 他抢下了三份战车交易文书,而且又私下和临国谈了种种好处,带了满车的好东西回去。 总归——应该是算好事。 赵构回忆着沙场上那些如战马般并肩而立的战车,又叹了口气。 就算能踏平西夏驱走金国,这临国横在扬州城就算一动不动,他也难以心安啊。 这临安处处古怪,现在传说它是大圣之城的风言风语是越发的多,出使回来的大臣都会被其他人缠着问扬州城里的种种事情。 既然是大圣之城,为何不直接一统天下,还能省得他担惊受怕了。 “官家,枢密院的陆编修在门外求见。” 赵构回过神来,接过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嗯。” 陆游又升了一道官,原因在于第一次随行去了临安之后,写了一篇相当漂亮的长篇论述,毫不客气的批判了临国一通,数落了六大罪行。 说这临国工于奇淫技巧,男女不设大防,君臣无度无别,且不尊儒礼人人皆放浪形骸。 他明显知道朝中某些人对亲近临国的推崇,又着意点名了要推崇辩证之学,采纳临国精锐之器,但恪守本国古礼六学。 这一通连捧带踩的自然让皇帝颇为受用,当即就给他升了官,吩咐他去枢密院里安心任职。 “陆编修。”赵构见那诗名远扬的陆游稳步进殿,半眯着眼睛道:“今日又献文章来了?” “陛下。”陆游行礼道:“微臣是来向陛下阐述见闻的。” “什么见闻?” “如今临安的种种东西,已经越卖越贵了。” 陆游本身是世家出身,从来不用为生计奔波,可本身一心报国,自然关心百姓民生疾苦。 虽然每年由于榷场交易和港口往来,财政方面基本没出过什么问题,但富的都是官家豪绅,百姓依旧穷的没房子住。 扬州城尚且都是租赁房屋、十几人挤在一处的局面,到了临安城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陆游跟着出使了两次扬州城,一直都在留心两国之间不同的东西。 临安的猪肉已经涨到了一百八十至两百文一斤,可扬州城的却只要八十到一百文左右。 至于鸡蛋和禽鸟的价格更是便宜,仿佛那些东西都是白白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更诡秘的是,他们逼迫全扬州城的奴仆们都要签署合同,还定下来最低薪酬标准,甚至教他们如何建立工会维护权益。 ——当婢子的要什么权益? 临安城的东西,实在是太过便宜,便宜到不可思议。 他们的农田明明远不及临安附近的肥沃与广阔,可不仅能养活越来越多的本地人,甚至已经开始开仓放粮救济北门排队的难民了。 “难不成——他们是偷了咱们的东西?” 陆游听到皇上这话,心想确实古怪,低头道:“稻谷就算再如何丰产,也不可能一年四季都能收获,禽鸟猪牛都需要时间养成,可在扬州时便好像是凭空变来似的——如何能让鸡肉降到如此便宜的程度!” “这临国人神通广大,能千里视物、遥度传声,”赵构越发觉得事情不对,皱眉道:“难不成,他们用探囊取物之法,偷了咱们的粮米肉食,再去当菩萨救济那些穷人?” 要不吩咐手下去城内各家都查一下? “陛下,此事随意揣度难以确认,更何况就算真的抓到了,如今也不可能与临国为敌。”陆游深呼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还请官家一读。” 《求贤令》? 赵构虽然对陆游这个人处在观望的态度里,但还是颇为欣赏他这一手好字和通达文章。 这求贤令本身遣词用句都用了春秋笔法,不着痕迹的渲染着宋国临安才是扬州游子的归属之地,还许诺了种种好处,冠以不同的光荣寄托,意思就是让扬州里那些通晓临国之事的人都速速归去临安。 文章里虽然没明着抢,但道德之论写的极为精辟,中心思想不过三条: 虽然扬州城被占了,咱也抢不回去,但宋国才是你们的爹,快点回来认爹。 在临国呆久了会变野人,会枉顾道德人伦,快点回来接受儒学照耀的光辉。 谁不回来谁孙子。 赵构看了半天,心想可以再给这陆编修加个官啊。 这一篇颇有些道德绑架色彩的文章,还真不是陆游绞尽心思写成的。 每字每句都是出自他的肺腑之言,每声质问和呼唤都是发自真心的。 他发自内心的认为,临国本身都是鸡鸣狗盗的夷狄之人,与金国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既看不懂人人平等所意味的昌明,也不会明白科技和现代思想给这个城市带来的变化。 宋国和临国结交,只是为了抵御金国的侵袭。 等宋国强大统一的那一天,这临国要么俯首称臣,要么也会跟金国一个下场——东西可以拿走,但临族必不可留。 临国人崇尚自由和自我,当然不懂这种封建主义长期洗脑以后形成的归属感,更不会阻拦这些人离开。 而那些对临国一知半解的人在进入临安之后,自然可以帮助宋国获取更多的信息,以在三国博弈中早占上风。 这求贤令自然派孙道夫带进扬州,再假托小厮之手想法子散布出去。 “会有人回来的。”陆游一脸笃定:“祖宗礼法烙印在宋人的血液之中,若耽于扬州的新奇特异,便是忘了祖宗的本。” 扬州。 辛弃疾拿着那封求贤令怔了半天,突然想一刻不停地奔赴回临安。 这封诏书就如一盆冰水迎面浇下,让他甚至连呼吸都好像被冻住了。 他已经完全习惯了简体字和白话文,如今再看见这骈四俪六的求贤令只觉得被当头棒喝,整个人都有些惶然而恐惧。 他已经——他已经快被临国完全同化了。 辛弃疾当初是南下奔赴临安,路上被青玉不小心撞着了,被留下来养伤,又误打误撞的开始务工留学,接触种种新奇的知识。 他虽然不断地安慰自己是要学了这些治世经国之书去改善民生,学完了就会回临安报效朝廷。 可随着自己看到越来越多神迹一般的现代之处,内心开始不断地动摇。 自己仿佛终于醒了过来一样—— 四书五经对于治国而言全是空谈,文理科真正应该如何发展、世界万物运行的规律如何,所有的真相都开始不受控制的涌入他的脑海里。 辛弃疾读的书越多,越觉得自己被柳恣开了窥得天机的天眼,越发难以再触碰陈旧的那些东西。 以至于他在小年夜给床下放手电筒的时候,内心都觉得荒唐还有些好笑。 去年时的自己,可是满心虔诚与祈愿,是真以为那灶王爷会踏着灯火乘风而去。 如今—— 如今的自己,到底是入了魔障,还是真的醒了过来? 辛弃疾略有些颤抖的掏出了钥匙,转动门锁进了公寓。 参政院那边并不算忙,大部分事务也都已进入了正轨,大雪纷飞的天气柳恣懒得出门监工,索性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了一天假,正窝在赵青玉身边喝着芝士奶盖茶看着老电影,此刻一抬头来,见辛弃疾已是一脸煞白。 那青年无法在初时的志愿与如今的新知中抉择,攥着那张纸不知所措。 “幼安。”柳恣偏头看向他,随口唤了一声:“你还好吗。” 辛弃疾听他这熟悉的普通话,此刻竟完全说不出话来,只上前两步,把那张求贤令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本来就不是个糊涂人。 宋国派人这样私下散发诏令到扬州抢人,辛弃疾再蠢也能知道这其间的用心。 柳恣喝着奶泡嘴角旁边都是小白沫,略有些讶异地接过那已经被揉皱了的通告,又抬头看了眼幼安。 那青年的眼神内疚而彷徨,仿佛迷途的旅人。 柳元首又抿了一口热饮,任由嘴巴旁边被沾了一圈白色的胡子,非常认真的把那张通告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辛弃疾:“这写了个啥?” 辛弃疾略有些错愕的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他好像看不太懂用典颇多文辞考究的骈文,结结巴巴地翻译了一遍。 赵青玉原本坐在软毯上玩着switch,听着听着也按了暂停键,扭头看向柳恣:“这是要抢人了呀。” “……这宋国脑子里在想什么,”柳恣皱眉道:“我还以为可以搞个留学生交流计划,帮他们的人开开民智,这文章里一通帽子扣下来,搞得好像留在扬州城的人就都是叛国贼一样。” 辛弃疾愣了一下,略有些恍惚地问道:“难道不是吗?” “你别忘了,”柳恣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感觉:“两百年前,你们可是唐朝人。” “宋国统一了江山,勒令你们做了宋人,后来金国占了北方的土地,你生于金土。” 他目光澄明,声线清澈,甚至还带着些淡淡的笑意:“若按照守节之论来说,你岂不是应该为汉唐守节,宁死不做这宋人?” “再往前一点,你们的文明由尧舜禹发源,推行的可是与我们民主选举制相似的禅让制,到后面却成了君权神授的世袭制——辛弃疾,你就不觉得,这不是你们文章里所说的什么‘败坏礼法’?” 这—— 辛弃疾自诩读书破万卷,如今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旁边的赵青玉见事情好像不严重,又转身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您……的意思是?” 辛弃疾他根本就不敢往下问。 他只有二十岁,既没有接受过现代青年的义务教育和高等教育,更没有足够信赖的长者在此刻引导他的判断。 眼前的人,只有柳恣,只有这临国圣城里唯一的元首,也是如他一般会喜怒哀乐的青年人。 而柳恣,也只比他虚长三四岁。 对方放下茶杯,拿纸巾擦了擦唇周,眼神平静温和。 “辛弃疾,你这一年下来,还没有学懂吗。” “你,根本就不用询问我的意思。” “你自踏进临国的领土起,便是自由的人。” —— 辛弃疾怔了半天,露出一丝苦笑。 他还真的没有办法懂。 他自生下来,便被教导祖宗之法,无论科举婚娶,又或者是每日的时间安排,无一不应听父辈的指点教导。 他从小就诵读诗书,耳濡目染的都是要尊礼重道,要敬重君父恪守祖制,后来学文习武是为了报国尽忠,早日斗倒金国,让大宋的河山重新一统。 兴趣太多,是玩物丧志。 与待字闺中的小姐亲近,是亵渎侮辱。 更不用提与元首平起平坐,还坐在一个沙发上喝咖啡聊天。 那是他直到现在都觉得虚幻而不真实的事情。 柳恣穿军装的样子,穿睡衣的样子,干练又或者懒散的样子,他全都亲眼见过。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无论皇帝元首,都是普通人,不是天神之子,更不是神龙降世。 柳恣他可以成为元首,是因为他通过了CAT考试和政审,是他通过自己的能力和业绩不断地跃迁层次,最终开始领导这个国家的基建发展。 每个人,都应该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所谓礼法的傀儡。 宋临的思想没有一日在他的脑海里停止碰撞,却越发的让他茫然无措。 “幼安哥,”赵青玉看他半天没有开口,又暂停了游戏道:“你打算走了吗。” 辛弃疾看向那个已经亲近了的少年,苦笑着点了点头。 “很感谢你们一年来的照顾和提点,” “但是……宋国需要我,我需要回去。” 赵青玉颇为可惜的叹了口气:“那,那套五三你带回去做完,答案我没撕。” 辛弃疾愣了下,不可思议道:“我还能带走这些东西吗?” “工资也快发了,可以去书店里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柳恣吃着泡芙道:“要是有什么想要但是买不到的,也可以跟我们说。” 柳恣和青玉虽然都经常不回家,但对这个来自北方的留学生都有些亲近。 三人做了一年的室友不说,幼安本身勤奋好学,谦逊又踏实,一个人在家会把房子都收拾地干干净净的,做的粥饭也颇为好吃。 哪怕只是一个室友,都已经可以打一百分了。 更何况,他作为一个古代人,能够这样主动而积极的去学习现代的各种知识,无论求知欲还是进取心,都让人忍不住不欣赏他。 辛弃疾思索了一下,见他们都很淡定的样子,心里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莫名的负罪感减轻了几分。 “可能明天就走了,”他低头道:“工资我不会要的,留给你们,我不好意思带走。” “不至于,”赵青玉诧异道:“你跟着蔡叔没少加班呢。” “明天就走?”柳恣吃完最后一个泡芙,慢条斯理地舔了下指尖,起身道:“走之前,我给你看个我很喜欢的东西。” “什么?”辛弃疾下意识地跟着他走进了书房。 柳恣与他一般高,此刻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虚拟头盔出来,温和道:“苍穹。” 苍穹? 辛弃疾之前因为青玉的缘故,断断续续地接触过这种虚拟头盔好几次,很配合的坐在了椅子上,任由他帮自己系好了扣带。 如果想要看天空的话,抬头就可以了呀。 无论是晴夜里的星河,还是白昼里犹如碧海般的蓝天,他都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我办公室里也有一个这东西。”柳恣开电脑的同时帮他调试着头盔的松紧,语气里有些怀念:“每次工作很疲倦,又或者是烦躁不安的时候,我都会进去看一看。” 天空吗? 辛弃疾这一走,就未必能回来。 柳恣心里清楚这一点,却也无意挽留。 他送别过太多次,想归来的人,自然会不惜一切的归来。 不用留。 熟悉的黑暗再一次地笼罩辛弃疾的整片视野,随着降噪耳罩被带上,连声音都回归一片寂静。 就如同万物初始之前的一片混沌一样。 柳恣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声音大吗?” “还好。” “那我开始了。” 视野突然亮了起来。 辛弃疾找不到自己,只能看见一片广袤的夜空。 便如他从前看到过的无数个夜空一样,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微弱的闪烁着,仿佛是散落一地的水珠。 “准备。” 下一刻,镜头开始不断地拉升。 辛弃疾虽然找不到自己的实体,却能看见自己在不断地往天空上攀升,整个人都仿佛飞了起来一样。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略有些慌张不安的屏住了呼吸。 “垂直高度五公里。” 眼睛所及之处只有毫无边界的天空,可自己却仿佛生了双翼一般还在不断地向上飞着。 “五十公里。” 地面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已经如色块般涂抹在一起了。 “五百公里。” “五千公里。” 辛弃疾睁大了眼睛,只感觉自己穿越了绵密的云层,还在往无穷无尽的高处飞行。 “五万公里。” 他回过头去,发觉地面已经有依稀明显的弧状轮廓。 那是地球。 书上画过,家里还有一个地球仪。 可无论是相比天空还是地面,自己都渺小的如同一颗尘埃。 “十万公里。”柳恣的声音清冷干净,在提醒着他这不是梦境:“看一看这颗星球。” 辛弃疾几乎不敢眨眼睛。 远处,都已经是暗蓝色的未知空间。 而那概念中抽象的地球,如同天幕中的巨像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 海蓝色的星球上攀附着冰白色的痕迹,庞大静谧而又宁和。 如果凝视太久,甚至可以忘记自我的存在。 他的耳边寂静无声,连心跳声都格外清晰。 虽然只是从高空窥视这星球的全貌,却也好像在触碰生命和未知。 “再远一点。”柳恣的声音再度响起,指引着他侧头去看。 “我喜欢苍穹,爱它们的闪耀与明光。” “便如同这众生一样。” 他输入一个坐标,下一秒辛弃疾的视野直接转换,璀璨的光芒一瞬间爆发般绽放出来。 那青年坐在椅子上,双手如恐惧坠落一般死死的抓紧扶手。 “柳先生,这是——这是什么?” 在黑暗到极点的宇宙中,有群星如漂浮的尘埃般此起彼伏的闪耀着。 而在它们之中,浅绯色的尘埃气体云如喷薄欲出的山雾一般正舒张开来,无声地与这天空中的众星共存。 “这是马头星云,”柳恣看着电脑屏幕里变幻的景象,撑着下巴道:“再过几百万年,这片星云就会被猎户座恒星的强光,吹蚀的烟消云散。” 几百……万年。 他再一次的输入坐标,眼前的景象又一次的跟着变幻。 暗金色和苍蓝色犹如泼洒的油漆一般蔓延在宇宙的幕布上,形状犹如火焰般交织飞溅,微小的光芒在星云中仿佛碎金一般散落,中心的白光犹如一片迷雾。 “这又是什么?” 辛弃疾一人坐在苍穹之中,只觉得自己已经遗忘了整个世界,连内心也奇异的沉寂下来。 他是这样的渺小,而天地的玄妙,又是如此的无穷无尽。 “这是NGC5189,是一颗垂死的恒星所留下的发光气体云。” 柳恣显然是光顾这片寂寥的常客,谈起它时仿佛在谈论熟稔的朋友。 “这片气体云的中心是一颗白矮星,如今已经耗尽了燃料,蚀刻出这喷流的气体云。” 如同烈焰在黑夜中漂浮,如同星芒在寂静中被点燃。 辛弃疾屏住了呼吸,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原本以为,自己接触那些现代的知识,便如同开了天眼。 现在看到这震撼而瑰丽的一切,突然觉得自己幼稚如孩童。 “我看到这片死亡的星云时,就会想起你抄的那首诗。”柳恣低声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辛弃疾坐在虚无之中,凝视着那已经快要消失的白矮星道:“那是我写的。” “嗯?”柳恣略有些讶异地笑道:“真是你写的?” “嗯。” “那真是可惜了,我都有些不想放你走。”柳恣垂眸笑道:“你写的……真的很好。” “不如,我们再来看看太阳。” 在下一秒,他的视野被清空为一片黑暗。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寂灭之中,那太阳缓缓地亮了起来。 金红色的,庞大到可以占据整个天际的,如永生不息的火焰般燃烧着的太阳。 与太阳相比,群星都小的如一粒芥子,而那炽烈的光芒便如同神灵一般,。 柳恣注视着那暗夜苍穹之中燃烧着的太阳,眼神里带着释怀的笑意,声音依旧清冷如故。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 新一年的春天,出生了三个孩子。 赵构的两个帝子都平安健康的生了下来,在众臣的庆贺祝福中开始缓慢地长大。 而在遥远的漠北草原斡难河上游,还有一个婴儿被命名为铁木真。 金国没有安排司机去临国学习驾驶技术,而是直接吩咐临国人把车开到东京去,再统一坐一辆车回临国。 柳恣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这个要求。 金国短时间内,和宋国一样,不敢对临国有任何的不敬和冒犯。 如果要开战的话,结果是完全碾压性的,谁干这事等于自找死路。 之前的那道诏令自然是云祈和唐以在商议之后下达的,而完颜雍对此也感觉颇为微妙。 把长安、洛阳换回去的前提,是金宋能够打下整个西夏。 两军集结的时间定在了这一年的七月,说是等培训操演完毕以后直接在庆州集结,然后一起西伐。 云祈在得知临国有意出售汽车的那一刻起,就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讶异神色。 她根本没有预料到,临国会发展的这么快。 ——能够卖汽车,说明已经可以供应汽油,那就能推断出扬州附近有石油储备,毕竟宋国不可能有制备汽油的工艺。 而石油可以让这个国家直接能源独立,并且开始推进重工业的发展。 重工业,意味着产能的绝对碾压,意味着军工的复兴。 在宋金还在用燃烧弹投石车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能造出钢炮和战车了。 ——而她自己,根本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对抗越来越强大而不可战胜的临国。 哪怕搬来整个金国,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对于云祈而言,金国就是一片散沙,哪怕倒水倒米浆搅和半天,也只能成为一滩烂泥。 可她不能引起金国的任何怀疑。 等完颜雍再召她入宫的时候,云祈已经连夜写完了一整本的汽车使用指南,简单而清晰地解释了一遍学习驾驶技术的大概时间,以及军队该如何配置。 车队很快就被开来了东京,沿途免不了碾坏不少庄稼地。 唐以站在高楼之上看着那现代的车队进入城门,也颇有种做梦的不真实感。 制糖业已经开始不断地扩大规模了。 甜菜本身种植广泛而食用性强,加之朝廷吩咐回收那些没人吃的茎须,配合的农民大有人在——甚至有商人骑快马去各庄收集这些甜菜茎,用麻袋装好了一齐卖到衙门里去。 一个行业的发展,必须要具有广泛性和普及型。 唐以被云祈这一通折腾,已经开始怀疑这云祈是不是临国派来的反派了。 他这边要忙着安抚镇压起义的宋人契丹人,要主持改革和农业的恢复,还得操心这糖业的一堆破事。 恐怕金国还没复兴致富,他人先变秃了。 三批战车在校场集结完毕,临国人吃了顿软脚宴便礼貌告辞,完颜雍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他早就被递了郡夫人的密信,说是有要事相商。 待临国人走了之后,那披着白狐坎肩的云祈才终于进了殿。 她手里还抱着个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个铁箱子,但又不像。 “还记得之前的交易吗?” “交易?”完颜雍皱眉道:“就是你说的,对等的奖励?” “嗯。”云祈面不改色道:“我要一辆车。” “什么——”完颜雍寒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她注视着他:“我要一辆车。” “你疯了吗?”完颜雍恼火直接一巴掌拍向桌子,震得满室都是轰响声:“知道这三批货我花了多大的代价才弄到手吗——就你们那个临国的皇帝,那个姓柳的狗东西,敲诈了老子又是钱又是土地又是铁矿的全给他了,你还想要一辆车?!” “你配吗?!” 云祈垂着眼眸,脑海里是清晰的地图和路线,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她要去一趟宋国。 靠马太危险,路上遇到的匪徒未必都能被美色蛊惑。 最保险的方法,就是给自己弄一辆车。 “陛下。”她抱着那模样古怪的铁匣子低声道:“你还记得,宋国皇帝花重金买了三个遥度的神器,一个被送往了襄阳,一个被送去了泗州吗。” 赵构如今虽然似乎换了个人,但到底宋国腐朽了太久,几乎上上下下都安插了金国的眼线,知道这秘密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李石在出访扬州的时候虽然有意也谈谈这个交易,但被钱将军以跨度太远、施工困难为由给拒绝了。 完颜雍自然是想要这个宝贝——可哪怕给钱人家都不卖,这事根本没办法解决。 “你难道……还会弄这个?”一听到神器二字,刚才还恼怒不已的完颜雍仿佛被抓住了软肋,强忍着情绪半信半疑地看着她道:“你是什么都会的圣女吗?” “这个东西,是我从车中取下来的——刚才要你的手诏领了钥匙去车里,就是为了这个。”云祈掂了掂怀里的东西,面不改色道:“这是车载电台。” 可以收听各种节目,但本身没有通讯功能。 “电台?” “就好像——可以传递声音的烽火台一样。”她抬起头来,手中抱着工具箱和电台,犹如个穿着古装的技工:“我帮你建金国通信遥度的网络——前提是,你要给我一辆,我选的车。” “我要是不给呢?”完颜雍冷厉了眼色道:“你已经放肆到随时随刻都敢提条件了吗?!” 这群臣之中,谁不是对他诚惶诚恐,万般小心。 只有她——这放肆的贱人! 云祈似乎有些走神,只漫不经心道:“我看得见贸易逆差,看得见糖料潜力,也看得见金国里,你看不见的一切。” “如果你想杀了我,或者虐待我,损失最大的,是你。” 她说的太轻描淡写,以至于完全激起了上位者的怒意。 “十五天,朕给你十五天!”完颜雍气的直接把那茶盏掼在地上,任由那热水溅了旁边小太监一身,声音依旧狠厉:“你若建不好所说的东西,等着发落到军营里去!” 云祈抱着那电台点了点头,连礼都不行就径自退了出去。 唐以原本等在殿侧想要过去进言,却意外地听了全程的对话。 等云祈出来的时候,他一脸震惊的拦住了她:“云祈!你想要做什么?” “做几个车载无线电台出来,换一辆我自己的车。”云祈还在走神的状态里,仿佛根本没办法专心的与谁对话。 “你要做什么?电台的供能你怎么办,用汽车自发的电吗——”唐以加重语气道:“云祈,你怎么可能会这些东西,这些——” 这疯女人到底想搞什么啊??? “是我爸爸教给我的。”云祈抱紧那匣子,仿佛跟抱着玩具熊似的不想让其他人插手,只垂眸冷声道:“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会做这个了,不劳你操心。” 她回头望了他一眼,突然动了些心思。 唐以对金国干涉太多,而且在不断地调和金国内部的矛盾。 有他在,自己的全盘计划极有可能被扰乱。 ——这个人,留不得。 唐以被她这冷不丁地一盯,下意识地看了几秒她的脸,又把视线强行移开,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还没等他再说句什么,云祈又匆匆地抱着那匣子回了正殿中,完颜雍人影都没看清楚就见她直接匍匐在地,行云流水的行了个大礼。 这个女人……当真对磕头跪地都没有半分的羞耻了。 所有的举动都是有动机的,纯粹到妖异的地步。 “微臣力气体力不够,还想讨要个男奴。”她伏在地上,一板一眼道:“望官家恩准。” 刚才还一口一个你我,现在又知道自己是微臣了? 完颜雍皱着眉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你要那魏原?” “嗯。” 第75章 唯物 辛弃疾是搭乘临宋贸易的车队进入临安的。 他带的东西不多,几本临国的初高中课本和日用品,此外便是青玉送的一个双肩包了。 当初被撞时穿着的那套衣裳,和自己从前的行李全部都在,柳恣把自己的行李箱之一送给了他,权当是留念之物。 下车的时候,那青年看向喧闹而繁华的街市,露出欣喜的笑容来。 虽然路上耽搁了一年,可总归还是到了心中向往的地方。 从东青门向西进入内城,穿过妙明寺和盐桥便到了文思院。 按照求贤令里的说明,朝廷在这里设置了专门的官署,负责接待自扬州逃回临安的各路贤士。 辛弃疾顾不上先找落脚的地方,迎着飞雪一路找了过去,一眼就瞥见好些个人从那官署里出来,手上还拿着些碎银贯钱,脸上都露出快活又得意的笑容。 ——是这里吗? 他抬起头,深呼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大步的走了进去。 陆游对此事相当重视,加之皇上本人的授意,最近几日都在这里亲自坐镇。 他本身能力过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来借机蹭些好处的无赖流氓,哪些是确实对临国有所了解的扬州人。 队伍排的不算很长,很快就有一个青年背着双肩包拖着箱子走了进来。 在看清他身上那些绝对不来自于金宋两国之物的东西时,陆游目光一滞,猛地站了起来。 他直接越过那青年前面排着的老百姓,快步走到了那人的身边:“阁下也是自扬州来?” 辛弃疾发觉他的目光凝视在自己的包和箱子上,哑然失笑道:“是,为报国而来,还请大人听我解释。” “好说——好说,不必多礼!”陆游直接扬起了声音,吩咐左右的小厮把其他人先招待到旁边去登记姓名事项,眼睛依旧凝在辛弃疾身上的新奇东西上面。 他等得就是这样的人! 那些只会空谈的,没有任何用处! 这人既然能拿到临国的珍奇之物,相比在扬州城混出些名堂出来,必然懂临国那些妖异之处的种种玄机! 辛弃疾没想到这位大人会如此热情,自己反而更拘谨了一些。 他们两人转入无人的内堂,旁边有小吏过来记录情况。 “本官乃枢密院编修陆游陆放翁,”陆游坐在主位上示意小厮看茶,语气和蔼而亲切:“怎么称呼?” 竟是那才智双绝的陆放翁! 辛弃疾下意识地怔住,意识到正事要紧,忙不迭行礼自报家门,然后当着陆游的面打开了自己的背包和箱子。 他由于在临国生活了接近一年,使用拉链和密码锁都自然娴熟,而旁边的陆游看他如此操作的时候,眼睛都是直的。 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在下生于山东,及冠之际想要南下报效朝廷,路上被临国的车碰着了。” “碰着了?”陆游参加了上次的会议,以为撞他的是那棘刺满身的钢铁巨车,惊骇道:“竟然没有死?” 辛弃疾笑着没有解释有关刹车的那些说辞,只引导他看向箱子和书包里的各种东西。 “临国的元首吩咐人把我安排在他的别邸之处,见我有意学习他们的奥秘之学,就放任我浏览资料典籍,还安排了个官职——做了有半年左右。” 陆游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见他落落大方一片坦率,心里反而生了些怀疑。 莫非,这是临国派来的探子? 这临国,既然能千里传音,招鬼守城,那安插些宋人模样的人进来,岂不也是易如反掌? 他神色一顿,半晌问道:“做的什么官?” “农业局的书记,帮忙整理利于生产的资料,以及跟着局长进行调研和记录。”辛弃疾内心还在为见到陆游本人激动不已,态度更加直率而热忱:“这些东西都是我离开扬州之时,临国元首亲手赠与我的。” 陆游看了眼那箱子里五颜六色的各样东西,只觉得越发奇怪。 他沉默了几秒,又露出笑容来:“不如,你随我去面见圣上——此事关系重大,陆某不敢擅作主张。” “面——面圣?!”辛弃疾惊讶道:“当真可以么?” “随我走,”陆游笑道:“这些东西也带上。” 赵构这头还在看监控室里的画面,仆从刚端了新炸的薯条上来。 临国人说这土豆的种植技艺复杂,暂时不方便给予他们种子,只赠送了一部分作为给帝王的礼物。 这监控虽然着实花了些代价,可完全值得—— 他现在不仅可以看见后宫三处的实时情况,还能监视枢密院和中书省那边的人员往来。 这——这当真是,从未想过的好事! 便是西王母之镜,也未必能有这样清晰而又色彩鲜明的神镜,更何况还可以同时监控多处! 临国人并没有告诉他还能装窃听器,所以赵构便以为这镜子只能视物,却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后宫里那些推搡折腾,如今都能被实时的反应到镜面之上。 玻璃进口之后,赵构才终于每日都看清自己的真实面貌,不再注视那模糊的铜镜。 而这显示屏通上所谓的监控之物以后,他还能看见皇后在声色俱厉的罚妃子跪下,看见枢密使里有一泡鸟屎浇到哪个大臣的头上,甚至是谁在偷偷的从怀里掏出些点心来吃! 赵构虽然惋惜不能把那些电影电视都搬回宫里来,但此刻他坐在临国人帮忙搭建的监控室里,感觉就像是在看前朝后宫的直播一样。 ——以至于上瘾到从睡着到睡醒都泡在监控室里,没事基本不出来。 太监一看是如今当红的陆编修带着人过来,忙不迭堆着笑让他们稍等,一路小跑着去找皇上。 一听说陆游带着个临国通回来,赵构马上就精神了。 他越接触这临国的东西,就越想把这城给拿下来。 要知道,东西再好那都是别人家的,抢回来才是自己的。 别人家要全是宝贝,那索性占了最好。 临国看似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上能唤龙驭鸟,下能招鬼弄雾,总该有点弱点? 辛弃疾第一次来这临安城,也第一次进这内宫,总算能感受到那种诚惶诚恐的本能情绪。 时隔一年,他终于再次感觉到了久违的等级之分。 在临国,元首与常人无异,高官和普通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只是上班时会穿着制服,但并不算华丽别致。 无论是楼房、饮食、说话方式,都不会有繁杂的讲究。 可这里不一样,这儿是宋廷。 “愣着干什么,跪啊!”陆游小声道。 辛弃疾怔了一下,低着头看着那绛纱龙袍,缓缓跪了下来。 异样的感觉开始在心里滋生。 他是草民,皇上是天子,按照规矩,一个该跪在堂下,一个应坐在高处。 赵构和颜悦色的吩咐两人免礼,眼睛同样注视着那行李箱和背包。 陆游忙不迭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表示一切由皇上审问和定夺。 “他们临国人——唤你去做官?” “回禀陛下,”辛弃疾低头道:“草民没有正式的官职,是属实习——即过去参与基础的工作,有观瞻考察之意。” “实习?”赵构诧异道:“农业的官——实习什么?” 这农桑之事,无非就是计算赋税种种,总不能跟着拔草浇粪。 “还有,朕有一事一直不明白,”他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些,语气里困惑而警惕:“这临国的东西,怎么就量产富足而物价便宜?” 辛弃疾虽然在临国呆了一年,却也没忘了规矩,再次行礼,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从养鸡场的构造、粮食作物的改良,到会议制度和审查方式,辛弃疾解释的通晓清楚而深入浅出,听得君臣二人都颇开了眼界。 他所说的这一切,都如同天方夜谭。 “把鸡困在笼子里——四十天就可出来一批?!”陆游震惊道:“四十天?!就可以把鸡苗养成肉鸡?!” 辛弃疾点头道:“草民不敢说谎。” 他见皇上和陆大人都一脸空白的看着自己,明显是还在回味这其中种种的难以理解的地方,又解释道:“临国子弟不读四书五经,而是经世实用之学。” “不读四书五经?当真不读?!”赵构捂着胸口道:“朕之前就听说过这消息,一直不肯信——总不可能是从扬州回来的人都铁了心的骗朕!” 辛弃疾心里也知道这番话对于他们而言有多不可思议。 自己虽然是儒学教育长大的,但报国心切,所以文武兼修,被武学师父教导出兼容并包的进取之心,才会如此积极的学习临国的新知。 可无论圣上还是陆大人都未曾接触过这一面的事情,想要理解确实很难。 “陛下……要不,看看课本?” —— 赵青玉那个熊孩子的原话是——“要不你拿着小学课本给你们的皇帝扫个盲。” 这话放在临国没什么问题,放在宋国那是要杀头的。 辛弃疾当时心里一笑,没想到如今真的成真了。 宋国也好,往前的春秋战国汉唐也好,等级分明到了无论对错的程度。 上位者,也就是长者、尊者、贵者,是没有错这个字的。 下位者不能公开的指出他们的过错,不能与他们公开的讨论事情和方案,更没有参与权和质疑权。 到了宋代,会议也永远是上位者发号施令,参与会议的下属们唯唯诺诺的称是便是了——绝不可能有人能如临国人一样积极讨论这政策该如何修改完善,说话都要万般的小心。 因此,忠臣在直言进谏的时候,幸存者被明君容忍提拔,继而青史留名。 而不幸者早就以违逆乱上等种种理由驱逐又或者杀戮,骨头早都烂在泥里了。 哪怕到了现代,这种情况也十分普遍。 和一些古板而又要面子的老辈交流时,你针砭时弊,他说你顶撞犟嘴,你引经据典,他说你胡搅蛮缠—— 根本就没有办法交流。 资历、年龄、身份,每一样都可以压死人,这些人根本不关心讨论的事情到底真相如何,或者最终该如何解决问题。 他们本质上关注的,只有绝对的话语权。 这些事哪怕没有人教,辛弃疾自己也懂。 他每次在临国感受到放松与无拘无束的时候,心里都在反复告诫和强调宋国的规矩。 在那里生活的太久,他一直担心自己回了宋国以后会因为散漫无规矩而成为异类。 还好没有——至少伪装的非常到位。 几本书被献到赵构面前,下头的人依旧神情恭谨和顺。 赵构低头翻了几页,虽然大致看得懂形态奇怪的简体字,但压根没看懂这一行行字都在说什么。 这倒是奇了。 临国的书,封面光滑如丝绸,印字无油墨之迹却清晰端正。 更奇怪的是,每一页都是彩色的,仿佛专门让画师一页页的涂上颜色了一般。 “物……理?” 赵构皱着眉翻了好几本,眼睛盯着那彩色小人和图片有些移不开眼睛。 这都是怎么印上去的? “化学是什么?” 辛弃疾思索了一下,解释道:“临国的学问,总分文理,所谓理与宋国道学不同,是研究万物运行规律之理。” “道学不也是么?”陆游反驳道:“老子的《道德经》讲的就是万物之理,你没读过么?” 真不是一个东西…… “他们所研究的,是蜡烛为何可生火,云端为何会下雨,物体为何会坠地,”辛弃疾略有些费力的解释道:“而这些事情的本质,可以在理解之后进行运用,比如临国人可以自行降雨,而不是靠巫蛊之术。” “什么?!”赵构瞪大了眼睛:“他们——他们连下雨打雷都能控制吗?” 那还打个屁? 什么宋国金国,直接投降归顺不就完了吗? 陆游在旁边神情越发严峻,直接冷哼一声开口叱责道:“你这都说的是什么浑话!” 东西会坠落,是因为重! 云端下雨,是因为龙王与河神在作法! 至于蜡烛能生火,那是因为本来就可以生火! 辛弃疾被他这一声骂止住想要说的话,只按着规矩沉默不语。 “稼轩,你虽然生于山东,可祖辈都是宋人,你生是宋国的人,死是宋国的鬼!”陆游上前一步,神色更加严厉:“在圣上天子面前,你还敢谣言妄语,是被临国的人灌了**汤吗!” 辛弃疾咬着牙不敢反驳,这里是规矩严苛的皇庭,不是柳恣的公寓。 他在这,是下等人,是草民。 他自己心里已经确认,这些临国人是来自千年之后,拥有着划时代的科技和生产力。 可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这些事情,便是大声的昭告天下,也没有会信。 赵构还在端详着那手感奇异的彩绘书本,皱眉道:“这么说,你倒是学了不少临国的东西?” 辛弃疾轻轻点了点头,依旧不敢出声。 “那你说,为何会下雨?” 别的东西不说,如果宋国也可以自己控制下雨天雷,那千里河山都不用畏惧干旱洪涝,国家强盛昌明指日可待! “下雨,是因为地上的水被蒸腾到了天上,因为轻巧而凝团成云,”辛弃疾轻声道:“当云越结越重,就会无法飘在天上,所有被托着的水珠都会掉下来,便形成了雨。” 这个……好像还确实有点道理? 赵构心里觉得有些动摇,又询问道:“那,为何东西会掉下来?” “因为地球引力。”辛弃疾仿佛临时被拉去考试一样,为难道:“这个不好解释,但是书上有——” “陛下,这里头有些东西,不能尽信的。” “若鸡四十天便能出栏,那是乱了节律之法,是在逆天而行,又如何能吃!”陆游严肃了神情作揖道:“此人虽然可堪一用,但应先带着教习四书五经、道德仁义——他恐怕被临国人给迷了心智,如今尽记着些妖异之语!” “我没有。” 这话一出,君臣二人都变了颜色。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道:“草民虽然尚未科举,但也熟读典籍国学,请陆大人放心。” “是么?”陆游反问道:“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缗蛮黄鸟,止于丘隅,”辛弃疾直视着他道:“草民虽不及黄鸟,亦懂归其所归。” 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反而动摇了。 宋国,真的是我的归宿吗。 “若按照守节之论来说,你岂不是应该为汉唐守节,宁死不做这宋人?” “再往前一点,你们的文明由尧舜禹发源,推行的可是与我们民主选举制相似的禅让制,到后面却成了君权神授的世袭制,” “——辛弃疾,你就不觉得,这不是你们文章里所说的什么‘败坏礼法’?” 柳恣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莫名的清晰而又明亮。 明亮到他明明站在朝堂之中,天子之下,脑海里却突然开始回忆那天与他一起看到的星云与苍穹。 陆游没想到这书生竟然反应如此之快,但见他已熟读经典,心里微微放松了些,只向皇帝禀道:“微臣打算,带此民再三审问,确认无误以后参与编书或著论之事。” “可。”赵构已经开始翻他箱子里的绷带订书机和眼药水了:“把这些抬走。” 旁边两个太监喏了一声,飞快地把包和箱子合上,当着辛弃疾的面把东西全都抬出了殿外。 “你自扬州归来,勇气忠心可嘉,赏点东西。”赵构漫不经心道:“来人。” 旁边的太监缓步出来,捧着一尊玉如意停在了辛弃疾的面前。 那青年怔怔的看着这托盘中毫无用处的玉如意,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国的妇女在家中,是没有财产权的。 而宋国的子民在天子面前,连命都是他的。 “谢……官家恩典。” 陆游对这辛弃疾,既感到提防,又充满了希冀。 如今自扬州逃来的人已经有数百人,但没有一人能如他这样把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好像对临国的一切都相当清楚。 陆游本身对这个年轻的书生没有敌意,他不放心的,是临国道德沦丧、礼节败坏的风气侵蚀了这年轻人——毕竟才二十岁,正是心智不坚定的时候。 每日多读多抄写些圣贤之书,总归是有好处的。 辛弃疾本身不是临安人,在皇帝的授意下住进了陆游的宅邸里,开始日常写些忠君忠国的文章,再接受来自不同官员的问询和建议。 他接受这一切,也配合的毫无怨言。 陆游看在眼里,只吩咐下人给他的房里多放些蜡烛,随意他彻夜读书作文。 但他并不明白,这后生怎么每次接过蜡烛的时候,都会凝视很久。 仿佛在透过那蜡烛,在遥遥望着什么别的东西。 —— 孔知遥今天下班的非常早。 官方已经放出了消息,说是今年在六月或者七月前后将开放CAT考试,意味着会有更多人能拥有参政院的正式身份。 他现在依旧是实习生,但相比从前已经老实了不少。 以至于家里爸妈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厉部长把这熊孩子给削了一层皮,还是怎么着给教训了一通。 其实还真不全是。 沉重繁琐的工作、大量而紧急的信息交接,以及投身于成年人的世界,可以让一个孩子迅速的成长起来。 他依旧对这个世界有种种的不解与厌恶,但起码在办公室里已经能迅速响应工作要求,做好自己的事了。 扬州城如今到处都修缮一新,就连老城民都想去灯火明亮的新城区里住。 ——然而那里的房子都是公用的,还没有修建商品房。 政府区的住房自然是根据编制分配的,而实习生们都在一起住公寓,条件也还算不错。 由于在扬州城里呆的时间颇久,如今孔知遥的书包里都会带着几贯钱。 扬州人口太多,不可能一下子就转换货币,想要买小吃和各种小玩意,还是只能用那模样奇怪的铜币。 但是不得不说,这里的种种食物风味都相当不错。 随着临粮公司的推广,辣椒之类的新调料也流入扬州百姓的家中,越来越多的新式菜被创造了出来。 他虽然有心去尝试一二,但CAT的参考书还有一堆没看完,眼下下了班也只能找个小面馆随便对付一下——反正比食堂里的那些老菜式新鲜。 孔知遥一只手玩着手机,一只手心不在焉地在往嘴巴里塞面,冷不丁肩膀被拍了一下。 “啊——”他吓得差点呛到,猛地回头过去:“谁啊?!” 一个陌生人站在他的面前,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想问你点事情。” 那陌生男人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穿着古代人的那种衣服,神态温和老实。 奇异的是,他的右眼角长了好几颗痣,看起来怪怪的。 “你是——”孔知遥打量着他的穿着,放下筷子和手机问道:“想问路?” 现在进入扬州城务工的人越来越多,人口组成也复杂了起来。 老派扬州人守着旧城区的一亩三分地,半自愿地适应着政策和新规。 新派扬州人被广场四角的讲座和种种新奇之事吸引,偏主动地适应着日新月异的生活。 江银人开始更加频繁地出入此处,也开始感受和适应古代生活。 而务工者作为新入城的第四方,处境是有些尴尬——毕竟既不是本地人,又什么都不懂。 但人们总归是善良和互相帮助的,整体上排外情绪并不明显。 “这位小兄弟,”朱熹见他对自己没有敌意,开口询问道:“可否跟你问问这有关扬州城的事情?” “啊?”孔知遥笑了起来,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坐,你想知道些什么?” 他作为参政院的实习生,平时没少帮这些城民指引方向。 想务工的,想读书的,想离婚的,想跳河的—— 有些扬州人完全把临国人当神仙,遇到事看见短头发的男人就冲过去求帮忙。 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 原来,这是个从福建过来的东南人,难怪口音听起来怪怪的。 他在十年前去京中考试得了中等的名次,被安排到泉州担任同安县的主簿。 在任满之后,这男人回归同安,不再追求仕途,而是开始教书和立著。 他最想知道的,便是真知,也就是这万物的真理。 ——然而真理这种东西又不是白菜,想买就能买,自然是搞不到的。 朱熹原本专心立著追求真知,想着格物悟道探究真谛,没想到外乡人传来消息,说是亲眼在扬州看到了真龙! 看到的,是真正的龙! 伴随着水雾连天,会摇头摆尾,而且还能浇灭烈火的真龙! 这是真龙出世,圣人降临! 那男人越说越激动,口水都差点喷到他的面里。 孔知遥下意识地把面碗拉远一点,眉头抽了一下道:“所以你就不教书,跑来扬州看龙了?” 好像因为龙的事情,来扬州的人很多啊…… 不过仔细想想,也情有可原。 这帮人如果看见人工降雨,或者两国宴会上的那些化学实验,搞不好就真的觉得这都是神迹了。 所以为什么参政院不直接搞宗教治国愚民政策啊……真是难以理解。 朱熹忙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扬起了声音:“虽然没龙看到,可看见了天鸟啊!” 他那天听见轰鸣巨响,跟着街上的众人游走奔看,也见到了那高空之上的神鸟。 这可是在临安城都未出现过得奇景! 如此之大,形态奇异,据说也是任由临国皇帝驾驭的圣物! 鬼知道你说的天鸟又是什么东西…… 孔知遥觉得这老兄好像特别容易激动,试图安抚道:“没事的啊,以后还能见着的。” “我待在这扬州城里已经快一年了,”朱熹难得遇着个年轻又耐心的临国人,语气急切道:“这里的讲座,我每天都去听,当真是振聋发聩,如雷贯耳!” “我还会写简体字!” 他生怕孔知遥不信,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出数字和楷体的简体字来。 “呃——打住,”孔知遥咽了口口水,看了眼快结成团的面,依旧耐心地询问道:“你想问我什么?” “是这样的,”朱熹目光如炬,两眼都非常真诚:“这广场的讲座,当真是奥妙无穷,令人能茶饭不思——可那广陵学堂,我怎么都进不去啊!” “你想上学啊……”孔知遥为难道:“学堂都是给小孩子的,现在还真没几个成年的插班生。” 能进去读书的成年人,都是写了诚挚的文章,并且接受面试审核的人。 这朱熹进不去,要么是名额不够,要么是没搞对方向…… “我如今找了个书店帮着看店算账,还有地方可以住,”朱熹露出失落的神情:“听那些临国的人说,上学才能更清晰而明确的学到更多东西,我是真没法子进去么?”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反而让孔知遥没心思吃这碗面了。 就颇有种碰见个流落于异国他乡一心求学的外国友人一样。 ——总归该帮个忙。 “你想要的,是什么真理啊?”孔知遥皱着眉问道:“牛顿第一定律?焦耳定律?国富论?” “这些,这些都是格世真言吗?!”朱熹又露出狂热的神情出来:“我从前格物问心,总是不得其解,可听了你们临国的讲座之后,才终于开了窍!” 孔知遥一头雾水:“开的啥窍啊……” “世界的本源是物质,精神是物质的投影和反映。”朱熹一脸严肃地背诵道:“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具有能动作用。” 他所追寻的道,从一开始,就是在南辕北辙。 孔知遥心想这不是基础的唯物论吗,脸上依旧一片空白:“你以前不知道这些吗?” 朱熹摇了摇头:“在没有和讲座老师接触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理论。” 难怪啊…… 孔知遥想了想道:“你确实找对人了,我还真认识参政院的人,关于你上学的这事儿……我帮你去跟他们问问?”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朱熹露出为难的神情:“我原本就积蓄不多,来了扬州以后不可能不去上班看店,否则都交不起学费……” “不是钱的事情,再说了可以搞个成人夜班嘛。”孔知遥摸了摸下巴道:“你平时在新城区还是老城区的书店干活啊。” “老城区的那家,如果要找我的话,白天都在那里,”朱熹一脸诚挚道:“真的非常感谢你——” “哎话说,”孔知遥打断了他的话,露出八卦的表情来:“你难道没收到那个招安令吗?” “你是说,招贤令吗?”朱熹问道。 自新年伊始,城中就有人流窜着散发这种东西。 政府虽然跟着监控抓了两次人赶了出去,但因为没有杀头和当众威慑,所以效果并不大。 新派人觉得这都是无稽之谈,不予理会。 而想离开这儿的人早就走了个干净,哪里懂什么临国的机密。 剩下闻风而动的,都是投机者。 久而久之,也没人管这事了。 “我收到过,但是扔垃圾桶里了——可回收的那一个,”朱熹下意识道:“没扔错。” “没扔错。” “这东西我看不下去,何况扬州是圣城,这是明摆着的事情,”这男人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情来:“你是不知道,外头的人说扬州,是无火之城,明夜之城,大圣之城!” 他朱熹虽然没见着走水时飞出来扑火的龙,可也见证了大退金兵,两国来朝的景象。 还有当晚那漫天的星火绽放,漂亮的犹如众星朝拜一般!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临国不直接出兵收了其他两国,可自己要在这追寻正道的信念是绝不会动摇的。 他还想看更多的书,去了解更多的知识,离真知更近一点。 人生在世,满足于吃喝玩乐有何意义? 有限的年寿,当投入于无尽的学知之中! “哥们儿,我跟你实话实说,”孔知遥被这人称兄道弟搞得非常受用,露出暧昧的笑容来:“我今天急着吃面回去看书,就是为了考这参政院——” “成人夜班的事情,我回头问清楚了,骑自行车来找你跟你讲,搞不好将来咱们还能在参政院再见呢。” 朱熹面露惊喜,略有些忐忑地确认道:“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第76章 激素 龙越拎着点心盒,好奇地在办公室门口张望。 大概是出去了……如今大雪漫天,眼瞅着都快到三月了还没停下来的意思,也真是难为她了。 小姑娘抱着食盒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厉姐啊,就是跟钢铁侠一样的人,好像从来都不会怕不会哭,遇到什么事都能冲上去解决掉,听说还开枪打死过老虎。 这样的人,到底会被什么东西打倒,以至于甚至想用自杀来发泄痛苦…… 难道是哪个男人又狠又重的伤过她的心吗。 为情所困? “小龙来了?”汪秘书见那少女抱着东西在门口,笑眯眯地过去招呼道:“厉姐去新城区了,估计还得半个多小时才回来呢——又带好吃的过来啦?” “我给她带了豆乳盒子和手指饼干……”龙越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略有些腾不开手地从中抽了个漂亮的餐盒道:“这是特意做给你们的芒果千层,很新鲜呢。” “还给我们也做了吗!”汪秘书笑的合不拢嘴,忙道着谢收了那装着好几样点心的食盒,招呼同事们过来吃:“哎哎哎——都休息会儿,龙越大才女给咱们带点心来啦!” 龙越被她夸得颇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抿唇在旁边笑。 大家刚好干活儿都干的有些累,便围坐在一起吃东西聊天,办公室里又热闹了起来。 “这还是龙妹妹贴心啊,十七岁就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要不是厉老大在我真想追了哈哈哈——” “人家快十八了,你少惦记!” “哎这异变之后也就只有龙越这么贴心的带零食来照顾咱们了……” 龙越听到这里,捧着清茶好奇道:“以前还有谁呀?” “吃醋了吃醋了!哈哈哈哈你别多想啊!”旁边的小年轻笑着把薯片放嘴里,边嚼边含糊道:“以前啊,厉老大的爸妈来过几次,厉妈妈人特别好!给我们带来好多好吃的,还买水果呢!” 哎? 龙越眨了眨眼睛,感觉事情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她原本听了柳恣的描述,以为厉姐的父母要么是坏透了的人,要么不近情理到极点——不然不可能一家人会闹崩到这种地步。 “厉妈妈……人很好嘛?”龙越小声问道:“来过……几次?” 汪秘书本来就很喜欢这个聪明又手巧的姑娘,自然回应地极快:“可不是嘛!她妈妈连着四年都来过,爸爸好像来过一次,不是很清楚。” “可惜啊,柳镇那个工作狂真是的,”旁边有人嗤鼻道:“这四年里,每回厉姐父母过来看她的时候,不是柳镇叫她跟着去外省出差,就是安排去国外考查的事情,好几次都是人家厉姐刚坐车去隔壁市的飞机场,她妈妈就到办公室门口了。” 这不是很明显在躲她爸妈吗……柳恣这是在帮她啊。 龙越想到这里,心里又沉了一下。 也是,这些同事不会往别的方向想,恐怕是因为大家都觉得父母会爱孩子,孩子也不可能恨父母。 谁会猜到厉姐这四年会躲着他们呢? 要不是柳恣提前跟自己叮嘱过,这种事哪怕想再久,也琢磨不出头绪来的。 “听说厉先生还给厉姐买了一栋别墅一辆车,我家亲戚是负责办登记手续的,亲眼见了写的是父女关系,”汪秘书小声道:“可是厉姐她自己也超争气啊!早就车房猫狗双全了!” “是啊是啊厉姐家里的暹罗猫可萌了嘤嘤嘤……” 龙越听了半天,突然好奇地问道:“那,厉姐姐有没有和你们聊过她父母的事情啊。” 平时厉栾在的时候,办公厅跟冷藏库似的,大家连脚步声都会刻意放轻,没人敢闲聊,每次一听见她办公室的门打开,大伙儿的神经都会猛地收紧。 但是她一走,这情况就会反弹回来,反而比其他部门热闹更多。 “当然有啊。”汪秘书给她续了一杯茶,歪在沙发上竖起手指道:“她有回应酬回来,我给她倒樱桃汁,她就突然开始说以前的事情——肯定是想爸爸了!” “嗯?” “厉先生从小就特别宠她——教科书式的好爸爸!我超羡慕他的!”汪秘书坐直了道:“那回厉姐喝得半醉了,跟我讲她爸爸在她小的时候,就因为她的一句话,大冬天的跑了四条街给她找草莓冰糖葫芦,因为地上结冰把脸都摔破皮了!” “哇……”旁边有人捂着脸道:“厉姐小时候这么皮的吗?” “那是人家当爹的会宠闺女!你懂什么!”汪秘书顿住扭头白了那人一眼,继续津津有味道:“听说她从小到大,厉先生都把她每句话放在心上,还亲自带她每年去各国看建筑,陪她学那些房子的构造呢!” “难怪我不能成学霸!我爸从来不管我这些!” “好羡慕啊嘤嘤嘤,真的是绝世好爹了!!” 孙赐正抱着文件过来找人签字,见他们都在叽叽喳喳的聊天,站在众人身后听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这些事,别在厉栾面前聊了。” “谁啊!”汪秘书被背后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一跳,一扭头见识孙赐才拍着胸吁气道:“姐你以后能不能走路声音响点……” “我是认真的,”孙赐皱眉道:“厉先生去年去世了,以后别在厉部长面前提这些,她恐怕会伤心的。” 龙越捧着那杯热茶,下意识地想把脑海中的线索拼起来。 “打断一下,”她小声地问道:“厉姐手腕的刺青,和这事有关系吗?” “没有没有,厉部长来江银的时候手腕就有刺青了,”汪姐一脸愕然的看向孙赐,难以置信道:“去年什么时候的事啊!时空异变之前吗!” “嗯,2030年的中旬。”孙赐皱眉道:“死因不清楚,但应该是意外身亡,你们以后说话还是注意点” 汪秘书完全不知道这档子事,愣了半天,连声说着道歉。 龙越坐在众人中并不起眼,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和其他人的思考方式完全不一样。 一般人遇到这种谜团一般的情况,只会顺着仅有的线索寻找。 但在龙越的认知里,能让人痛苦无比的,离不开利、权、情、欲。 厉家背景深厚,而且厉栾本人也能力出众,不可能有经济方面的纠葛。 而父母与儿女之间,也必不可能有权力的纠缠——厉栾本身不在时都任职,跟父母没有任何权力关联,所以这一项也可以排除。 剩下的,也就只有情与欲了。 “散了散了啊!”汪秘书感觉浑身不自在,心里特别心疼平时不声不响的厉部长,此刻只尴尬地吩咐大家都回去干活,又谢了龙越一次。 “没事的……”龙越神情温和,起身准备离开了。 “龙越。” 厉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有些淡淡的笑意。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没去医院实习?” 龙越抬头一望,就看见她踩着高跟鞋脚步利落的走了过来。 “厉姐——”她下意识地笑了起来,抱起餐盒迎了过去,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今天医学院那边在装修和消防检查,我提前过来了,给你带了一点点心。” “本来还想去接你来着,”厉栾把文件放回办公室,接了餐盒往外走,带着她去停车场:“今天我过生日,一起找个小馆子吃饭。” “啊!”龙越脚步一顿,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居然没有准备礼物!” 她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旁边看了两眼:“其他人来吗?” “他们都在忙啊,”厉栾打了个哈欠道:“柳恣听说孙赐又派人在皇宫里装了几个窃听器,被呛了一脸的咖啡。” 龙越噗的笑出声来,坐进了她的车里。 如今扬州的餐饮业发展的相当不错—— 由于大量的铜钱充实了国库,货币兑换也非常的方便。 现在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瓜果蔬菜和便宜的肉类,而且百姓们因为就业率的不断提高,也在提高消费能力—— 这是相当可喜的大趋势啊。 国家项目和政府工程的不断发展,会刺激就业和市场需求,进而让经济更加有活力的发展。 国家还富于民,用更科学的方式来做慈善,而不是单纯的把钱给到他们的手中,现在不但到处都在修筑房屋和工厂,识字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当真是让人一想都非常高兴的事情。 唯一可惜的是,根据仅有的情报来看,不光是扬州城,或者淮南淮北。 整个宋国和金国,都没有橡胶。 橡胶这个东西,可以用来做轮胎马桶垫,更可以用来做成轻薄有弹性的套套。 现在随着扬州城的物价下降、人均工资上涨,弃婴的数量已经开始明显下滑,但不可能禁止。 ——因为避孕方式依旧没有良好的选择。 扬州城的女人们,还是和母猪一样,无法控制的一年接着一年的生。 第77章 生日 传统的避孕方式自然是橡胶避孕套的物理屏障式避孕,但缺点在于可能会滑落或者溢出,造成意外怀孕。 而在2010年以后,短期避孕药开始被广泛运用,典型品牌如妈富隆和从欧罗巴那边进口的优思明等等。 这种避孕药不同于紧急避孕式的毓婷,需要每天定时服用以建立长期避孕的效果。 主要成分是孕激素和雌激素,不仅可以比避孕套更稳定地起到避孕效果,而且可以调节经期——第三代孕激素已经可以起到预防子宫内膜癌和卵巢癌的效果,但一直少有人知。 但相对而言,还是比避孕套要难推广很多。 一方面,口服药不能避免性病传播,只能和固定伴侣之间使用。 另一方面,这种药有使用门槛。 坚信‘是药三分毒’以及‘激素都是坏东西’的部分人宁可体外射精也不会吃药,更何况这种药需要每天定时服用,定期停药,对于一部分懒得读说明书也懒得上闹钟吃药的人而言,显然是行不通的。 如今扬州的民政局在协调避孕的事情,想着法子解决弃婴和妇女难以自主生育权的问题。 在没有橡胶的情况下,做避孕套的难度和成本都在增加,毕竟这要接触敏感部位,不能马虎,而且本地并没有质量监督局可以检测新式产品是否对人体有害。 而口服短效避孕药虽然随着药业的恢复开始少量生产,但目前只供应于江银镇,而且为了防止倒买倒卖,必须实名登记和限量。 ——这回倒不是成本的问题了。 是民政局、卫生局和参政院,一致对扬州的扫盲水平非常的不放心。 哪怕没有出现实际的情况,都能猜的到会发生什么。 在不了解口服药片的时候,会有幼儿、成年人当成糖果误服,会有妇女直接拆一板一口气吃二十颗以为就可以省事了。 作为长期在基层工作的政府人员,他们显然早就被事实教育过无数次了。 很多政策和福利想要给出来,第一步是提高全民的智商。 但如今江银的生育率也在不断升高,医疗压力也因此更加紧张。 所以这个问题必须要重视—— 那就又要请出科研院的老朋友,也就是石墨烯了。 龙越在车上聊起这些事的时候,笑的一脸无奈。 他们找了个扬州本地人开的小馆子坐下,在点菜之后继续讨论车上的话题。 石墨烯作为一种纳米材料,本身轻薄稳定且性能完美,在2016年时就已经可以批量生产,用来制作轮胎等民用品了。 这种材料在一开始还有个名字叫做‘黑金’,毕竟性能完美但又造价昂贵。 但随着科技的不断升级,在2016年的时候,已经价格达到了每克十元以下的价格。 而到了2030年随着各领域的普及,这个材料的价格已经便宜到了三元以下。 “用石墨烯为基础材质来做套套,可能成本会稍微昂贵一点,而且如何塑形和封存也是个问题。”龙越把头发拂到耳后道:“龙老爷子一心让龙牧多学点东西,把这事扔给我来主持,平时科研所和医学院两边都跑不开,今儿也算跑出来偷偷摸鱼了——厉姐,你可千万别告诉龙爷爷。” “龙牧这才十三还是十四啊……”厉栾尝着她的点心,皱眉道:“他现在的知识储备量可以说比镇子里的人加起来还多了,以后又不可能去哪留学,老爷子在想什么呢。” “可能是想把衣钵都传下来。”龙越眼瞅着菜肴都已经上齐,笑着要了两份梅子酒:“他今年就该满十四岁了,2018年生的。” “什么?龙牧还没满十四吗。”厉栾懵道:“柳恣一直以为这孩子十五六岁了——就他这个智商和谈吐,说是发育不良的十七岁我都信啊。” 龙越笑着和她闲聊,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表。 二零三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她要把这个日子记下来。 厉栾本身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这次原本是想拿这个借口请龙越吃饭,谢谢她对自己的照顾。 作为建设部长,她平时加班到深夜,吃饭也破不规律。 和龙越熟了以后,身体渐渐地好了很多。 “都二十七了啊。”厉栾尝了一口梅子酒,微微眯了眼睛:“劲儿还挺大。” 龙越抿了一口,好奇道:“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吗。” 厉栾并不知道她和柳恣私下交流过许多,只当她是个单纯又可爱的小姑娘,浅笑着拖长声音道:“还是会……怀念啊。” 她用的词是怀念。 “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爸爸把我当成天使一样,家里有两个房间给我放各种各样的小裙子。”厉栾拖着下巴晃着小巧的酒杯,眼神里含着复杂的情感,语气却有些陌生,仿佛在讨论另一个人:“他那时候,还会下大雪在校门口等我很久,整个人都被雪弄得跟雪人一样,连眉毛都是白色的,就为了给我递一份点心,然后坐飞机去国外谈事情。” 龙越静静地听着她回忆童年时美好的事情,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女孩在把珍藏的火柴拿出来,反复地感受从前的美好。 然后发生了什么? 少女听得有些动容,显然也想起了自己外省的父母,轻声道:“我很抱歉。” “你知道他已经去世了吗。”厉栾反而没有露出什么痛苦的神色,娴熟的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压在了心里深处,语气依旧轻巧:“他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被杀死的。” 什么?! 龙越惊愕的握着筷子,只觉得这句话轻描淡写地让她后背发凉。 什么意思? “我不是凶手,但大概知道凶手是谁。”厉栾慢慢道:“他从二楼阳台坠落,掉在了一片早就放好的钢针板上,然后在依旧活着有知觉的情况下,被一辆车来回碾了四次。” 她的声音冰冷而漠不关心,仿佛在讨论另一个人的死活,而不是那个在雪中等待着她的父亲。 “他死的很痛苦。但凶手已经找不到了。” 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 龙越心想这事怎么可能呢,厉栾家里明显有高官背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压得下去啊?! 再说了,什么人能够疯狂到用这种方式去杀死一个人,这已经心理扭曲到什么地步了——而且厉栾她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啊。 她甚至下意识地去观察她的指尖和身体的其他部位。 连微微的颤抖都没有。 厉栾就好像把她口中的两个父亲在当成两个人,连情感共鸣都没有发生。 她到底……经历,还是看到了什么? 厉姐姐,厉姐姐绝对不可能是那个杀人的人,可那个惨死的是她的父亲啊! “龙越。”厉栾凝视着她的眼睛,慢慢道:“我今天特意请你吃饭,不是为了过生日。” “我感激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感谢你这一年里对我的照顾。” “可你应该明白,我身上有太多的芒刺,是你不应该触碰的。” 她垂眸一笑,任由卷曲的长发披落。 “如果你试着去接近我,就会感受到它们,然后被再触碰到我内心深处已经压下来的东西,同样被伤的疼痛苦闷。” “龙越。” “这些东西,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遇见的。” 人出于善良,都会想要碰触他人的抑郁和苦悲,想要让身边的人得到快乐和安宁。 但是在很多时候,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你去触碰它,就如同踏入沼泽,会同样感同身受的体会清晰的撕裂感和绝望感。 共情这个东西,在某些时候不是好事。 龙越定定地看了两秒,皱眉红着眼眶道:“可是你呢?!” “你在你过去年少的时候,又遇见了什么?” 厉栾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莽撞的与自己正面冲突,微微有些讶异。 “厉姐,我确实年纪小,不懂事,我也没有资格去劝诫你什么,”龙越根本没有胆子说这些心里话,以至于其实紧张到手指握紧桌沿都在不停地发抖。 她开口的时候,都几乎是在强撑着把心里的话说完。 “可是,什么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只要找——” “没有。”厉栾平静地打断她:“很多事情,都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 直到这个时候,龙越才能意识到,厉栾身上的这种平静,是彻底绝望的平静。 柳恣那么聪明为什么救不了她? 柳恣不是什么都能办得到吗,为什么她现在还是这样的样子? 她父亲惨死的时候都没有崩溃到想要自残和自杀,那什么事情会让厉栾痛苦到去给手腕刺青,甚至可能被柳恣拦下来做更极端的事情?! “我们有法律,有警察,有——” “没有解决的办法。”厉栾忽然露出笑容来,语气温和了许多:“你还年轻,所以以为问题都只是问题,解决了这些麻烦,就可以快乐的继续生活了。” 她原本不想说这么多,可是龙越这个孩子实在是太执拗了。 借着酒意加深,厉栾缓缓抬手抚上她的脸,声音沙哑。 “龙越,有的事情哪怕解决了,也是烙在记忆和身体上的伤——甚至烙在了每一夜的梦里。” “这样的伤,你看不见血,也看不见疤,” “可是,当你再一次被勾起回忆的时候,连身体都会下意识地攥紧心脏,眼泪也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而这些伤,可能是永远都不会痊愈的。 “龙越,不要再靠近我了。” 她松开手缓缓起身,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脸庞上流淌而下的泪用纸巾擦干净,轻声道:“我已经叫了车送你回江银,我自己有代驾送我回参政院。” “以后,别再来了。” —— 今天老爷子在睡觉,书房没人。 龙姐姐出去有事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赵青玉第二十三次尝试破解门口的锁,然后第二十三次想嘤嘤嘤着把这堆破事都甩给柳恣。 就不能强拆进去看结果吗!!! 他悲伤地在心里呜呜呜了半天,心想这要是龙牧来开锁肯定几分钟就能解决,只好又蹭回去找龙牧玩。 柳叔说了,这事暂时不要折腾龙牧,也不要引起龙家人的任何警觉,免得把事情搞大。 问题是龙牧书房里的书柜是上下滑板式的,一共有八层而且几百还是几千本。 更可怕的是,这些书里有至少三层是外文书。 赵青玉虽然有留学背景,但哪里会其他的外语啊,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文字都觉得脑阔痛。 万一龙爷爷是用外文写的,署名还是TONY或者SIRI这种跟褚宓二字毫无关系的英文名,他找个屁啊。 赵青玉蹭回去的时候,电视里放着彩虹小马,龙牧在专心地写论文。 他本来就是被赵青玉托着摸鱼的,赵青玉一走他就跟自动复位的机关一样回去干活了。 一群长翅膀的彩虹小马叽叽喳喳地比鸟儿还要吵,但压根影响不到他。 赵青玉看了眼电视又看了眼龙牧,皱眉道:“你别是个怪物。” 龙牧略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这是攻击性语句吗?” “不,只是在开玩笑。” 赵青玉见他还在斯斯文文地敲键盘,蹭过去在旁边坐下,拿出两张纸。 “怎么了?” “你能不能给我表演一下……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赵青玉笑眯眯地拿过铅笔塞到他的手心里:“我有种直觉——你能做的特别好。” “这个我爷爷训练过,小时候的游戏。” 龙牧接过笔,非常配合的只拿了一张纸,毫不犹豫的就直接画完了。 两支笔的笔尖在接触到纸的时候就直接划了过去,全程动作都流畅而稳定。 圆的非常圆,方的非常方。 由于他画的速度快的和随手写个‘一’字一样,以至于赵青玉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是——哎,你都不需要瞄准的吗?!” “瞄……准?” 赵青玉看着那纸上的方圆喃喃道:“你是机器人吗……” “不是啊……你要不要捏我的肉。”龙牧皱眉道:“如果我是机器人的话,就不用这么麻烦的天天做科研了,做机器人到我这种程度的智能水平已经可以去火星定居了。” 他想了想,又两只手拿起了笔,同时开始书写一行诗。 “风,没有衣裳;时间,没有居所;它们是拥有全世界的两个穷人。” 问题在于,他左手写的是结构复杂的时文译文,右手写的是花体字的英文原文。 赵青玉看的都懵了:“你是人吗?” 龙牧瞥了他一眼,仿佛这同伴有些大惊小怪了:“我爷爷可以一边唱欧文的《伦敦大桥垮下来》,一边左手往左写时文,右手往右写萨语的不同内容。” 这也是开发大脑反应力的一种方式啊,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你们龙家都是这样吗?龙越也会吗?” 赵青玉心想你们一家人搞不好是动感超人,这一个个充值智商不要钱的吗。 “龙越姐姐没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当然不会。”龙牧打了个哈欠道:“但子安小区里的叔叔阿姨,会类似东西的多了去了。” 他虽然几年前随爷爷搬回了江银镇,但仍然记得那个地方。 叔叔阿姨们都和爷爷一样学识渊博、亲切和蔼,还会给他带各种有趣的书。 “子安小区又是哪里……” 赵青玉心想这些事越问越扯远了,叹了口气起身去继续摸鱼。 他听着龙牧全自动的恢复写论文模式所响起的键盘声,心想得给这小孩换个青轴让家里吵点,好端端的一个大房子整的跟医院一样半点生活气息都没有。 少年绕着偌大的书架转了一圈,见龙牧完全没有找自己聊天的意思,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去摸墙纸上微微泛黄的褶皱。 大概是指甲忘了剪的缘故,一不小心挠掉一小块,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 赵青玉怔了下,自知做了不好的事情,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青玉那边的情况。 那孩子还在专心看书查资料,根本没注意到这儿的小动静。 他琢磨了一下,悄悄把旁边的人头马摆件挪了过来,把那个小小的黑洞遮挡了一下。 无事发生,无事发生。 白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柳恣在撑着下巴打瞌睡。 白局长见两个秘书都不在,小声的咳了一下——并叫不醒。 “柳恣。”他扬起声音道:“柳——恣。” 元首猛地抬起头来,干咳了一声道:“你回来的还挺快的。” “嗯,”白鹿掏出了PAD,把技术组那边倒腾出来的地图给他看:“这是蒙古的情况。” 西夏本身不在临国的战略布局考虑范围之内。 它地处三国之间位置尴尬,文不成武不就还在努力山寨宋代的体制和知识体系,本身发育的并不成熟。 但是柳恣和白鹿更关注的,是最北边的蒙古。 蒙古如今,也算一片散沙,但轮战斗力和地域资源,不比金国差到哪里去。 金国吞并了契丹的一部分,边缘是白鞑靼部和塔塔尔部,而在往西北便是目前综合实力最强的克烈部。 柳恣在听到克烈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笑了一下,摆摆手表示继续说。 这七八个部族没有明确的边界线,本身也互相有姻亲关系。 想要从蒙古杀到临国,最短的路线也是要从西夏的最北边横穿整个金国的土地,而且乘水路的可能性不大。 问题在于,小冰河期越来越明显了。 在从前那个时空的世界历史里,小冰河期始于13世纪,并且于17世纪达到巅峰。 这意味着极端天气频率发生不断变高,粮食会因为气候不断变冷减产,并且会引发剧烈的社会动荡问题。 如今到了三月还在飘着小雪,北方那边传来消息表示粮食需求越来越大,也足够能说明问题了。 这样的气候,会推动北方的游牧民族的重新凝聚,并且推动他们南下发动战争。 从生活习性来看,蒙古是典型的游牧民族,宋国那边是典型的农耕民族,而金国则尴尬地夹杂在两者之中,既努力推进文化汉化,又在担忧骑射之术的发展。 临国想进入重工业时代,全面复兴各行业的发展,必须要至少五年的和平时期。 把基因优良的农种以及相关技术传给金宋,同时对蒙古进行一定的扶持,是一种选择。 直接祸水东引让蒙古和金国爆发战争,又是一种选择。 柳恣听他巴拉巴拉讲了半天,正想开口说句什么,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为钱凡。 他说了声不好意思,当着白鹿的面接了电话。 “怎么了?” “襄阳和泗州那边都有人在往我们这个方向集结。”钱凡的语气非常急促:“还有少量的战车也被开了过来,明显是想打扬州城。” “柳恣,你过来一趟军事指挥中心。” 他们都低估了其他两国不安分的程度。 “好我马上去——大概有多少人?!” “统计下来,可能有六万到十万,因为数量还在增加所以还不能确定,”电话那边传来喧闹的交谈声和电话铃声,让他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龙牧那边特斯拉防御圈的事情还没有部署完,我去叫他过来!” 但由于他嗓门大声音清晰,白鹿在旁边也听了个一清二楚,一把拉住起身要走的柳恣:“不只是宋国,金国也很有可能来了——” “什么?”柳恣下意识道:“你是说金国——” “金国那边也极有可能在派兵过来。”白鹿深呼吸道:“我去跟厉栾那边说,叫建设部在城外调研的人回来,开始全城戒严。” 他们还有四天左右的时间。 第78章 背刺 这件事来的太过突然,而且性质与去年的铁幕之战完全不同。 去年完颜元宜带着三万有余的兵马过来攻城,不仅是单方向且单计划的——要么掘地要么架设云梯,总之要翻越那道围墙,思路还是偏传统的攻城方式。 可现在的情况是,不同方向在不断地汇集各股势力,其中既有散兵游勇,也有大规模且全副武装的部队,目前不能统计和预判一共会来多少人。 襄阳、泗州两个方向过来的军队自然行军略迟缓,还有准备和缓冲的时间。 而已经有大约几千人的四五支队伍出现在了监控器的视野里,无一不是带着攻城车和攻城锤,但从监控画面显示……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宋军的标识。 柳恣和白鹿一起赶去了军事指挥中心,其他的官员也在陆续的从江银城往这边赶。 “江银的位置暴露与否都不用担心,”钱凡站在桌前看着屏幕上的战术地图道:“三面环山且早就部署了多重防御机制,城池小且地形有优势,好守。” 麻烦的是整个扬州城。 扬州城的面积是江银的三到五倍,不仅外缘广而且城墙被陆陆续续地拆了一半。 当初在攻城之际,扬州城保留着三城相连的旧制,但随着厉栾的改建和调整,如今已经将夹城拆除隔墙,由串字形结构改造为問字形结构。 东边由于在新建城区,不仅城墙拆除,还在不断地开荒垦地扩张面积,一方面是。 “铁幕优先往东边铺,三天内完工,”厉栾低头用电子笔在桌面上划出衔接范围出来:“新城区里有学校、图书馆和农业园,直接在农业园的外缘开始搭建铁幕,集装箱不够就直接暴力填装建筑垃圾,同样堆四到六米——焦油同样优先供给东边城区。” “他们的侦查人员在看到铁幕之后,第一反应肯定是去西城墙或者南城墙——北城墙的铁幕至今未拆,上面还有尸泥和血迹,总该能提醒他们点东西。”钱凡抽了口碧溪春,揉着眉头道:“龙牧那边我已经通知过了,特斯拉防御线铺在了江银附近,这边不会供给电力。” 早在去年年中,随着特斯拉计划的陆续开展,供电局就开始有意识的全城限额供电,并且用多种手段进行储能。 但是扬州城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极有可能四面受敌,科研局的技术和能力还没有成熟到能全面防卫的地步。 “眼下军部有六万人,我这边还在分配……” “金宋恐怕是以书信或者别的方式联络的,避开了我们的监视网,”柳恣坐在他们之间,皱眉道:“但是连战车两边只送了一批,金宋国送来的司机有的连科目三都没有过——他们想做什么?” 明目张胆的撕毁协议? “你可以打一个电话。”白鹿侧头询问赵青玉道:“通讯局那边没有监听到什么东西么?” “没有。”赵青玉低头检索着历史数据,复述道:“泗州和临安一直有频繁的通信往来,但没有任何军事上的指示——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赵构询问过泗州太守,如果临宋交战,这个电话还能不能用?” 他们恐怕把这无线通讯的东西,和手电筒望远镜之类的东西混为一谈了。 宋国的将领和高官怎么可能懂通讯学,恐怕以为这信号塔只要派重兵把守,就不用担心两州之间的信息往来。 换言之,以他们的想象力根本不能猜测到,只要临国这边的控制台切断信号,泗州就又成为了千里之外的通讯孤岛。 “我给赵构打个电话。” 柳恣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拨通了那个号码。 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扬起了笑容来,语气轻松道:“赵先生。” 金銮殿里的赵构踱了一早上的步,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坐立不安地等临国的消息。 电话响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差点跳到房梁上。 这次的计划太冒险了——他无时无刻都在担心临国突然有飞刀直接破空而来,直接当众把他钉在墙上,如按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赵构哆哆嗦嗦地接了电话,一听到对面熟悉甚至带着些笑意的声音,就感觉内心在狂跳不止,几乎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凝固。 他做的一切都是想方设法暗中进行的——宋国的人根本不能判断临国到底能听多远和多响的声音,以至于官员们一度在藏白菜的地窖里压着嗓子制定计划,生怕被千里耳听见什么端倪。 金宋盯着临国这个奇异的存在,已经很久了。 他们两次进入临国,看到的都是令人为之窒息的强大和先进。 ——临国人的态度几乎没有掩饰,他们看向金宋的人的视线、与他们交流的语气,都没有任何的倨傲和不屑。 可每一次在于临国的文明接触的时候,连赵构这样自忖为一代天子的人,都有种自己是蛮夷的烦躁感。 临国的人败坏道德、寡廉鲜耻、男女作风浪荡混乱,明明才应该是边缘之地的蛮夷,是连基本礼数都没有的蛮夷。 可是金宋的人在接触临国的时候,看到的是明亮而不会闪烁的白灯,看到的是无马之车和万丈高楼,看到的是男女挽着手在舞会上摇摆和私语。 这一切都在刺痛他们。 极少有人能心平气和的接受比他处境优渥太多的存在。 赵构也好,李石也好,千里之外的完颜亮也好,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觊觎和窥伺扬州城里数不尽的宝物——电影、荧幕、烟花、法师…… 扬州城的存在,已经不是他们能容得下的了。 李石在上次会议结束之后,让车队回了金临之间的州城,自己却中途换行随宋国的车队回了临安。 扬州城必须抹杀掉,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不能放任其膨胀发展。 他们现在仅仅只有铁棘战车和钢铁天幕,如果发展到了未来,极有可能拿下这天下都易如反掌。 “赵先生?”柳恣垂眸再次出声道:“在?” 赵构咽了口口水,看着远处目光灼灼的臣子们,沉声道:“有何贵干?” 他试图装出无事发生的姿态,还僵硬地笑了两声:“莫非临国又有什么好东西,想邀请朕过去看看?” 参政院的所有人也在听着这一次的电话直播。 “那可稀奇了。” 柳恣笑意不变,淡淡道:“赵先生莫非不知道,襄阳等地有重兵在往扬州方向集结?” 这话一出,赵构的脸色唰的就变得惨白。 明明刚发兵不久——明明他和襄阳那边都用的是春秋礼记之中的暗语进行沟通,这兵士刚离开襄阳不久,怎么临国那边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难不成这临国的人全都长着天眼,连襄阳那边的事情都看得见?! 台下的左右宰相直接长叩于地,用无声的方式劝诫他继续这场计划,不要有任何的动摇。 是的……朕还有两个皇子等着继承大统,朕连金国的铁马都能抗住,绝不能让这妖言惑世的什么临国动摇朕的江山! “柳先生在说什么?”赵构的语气骤然轻松了许多,也开始摆出一副闲聊的语气出来:“襄阳等地需要守御金军的侵袭,怎么可能有多余的人马来临国呢?” 柳恣心里大概有了数,只反问道:“这么说,襄泗一带过来的人马,都是暴民与乱民了?” “是——是这样的吗?”赵构连表情都下意识地一派无辜,用迷惑不解的语气道:“泗州也有人在往扬州城靠?” 这临国怎么会什么都一清二楚!泗州明明刚出兵不到一个时辰! “噢,朕知道了,”他扬长了声音道:“怕是些民兵义军!” 没等柳恣再问下去,赵构就露出哭笑不得的语气,自说自话地开始圆场:“柳元首有所不知啊,这金宋之间义军丛生,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看在你们临国对我们多加照拂的份上,我跟你说啊,这海州,就金国当筹码卖的那个,其实早就被义军给占着了!” 整个指挥中心都沉默了下来,静静地听他一个人表演。 “也就是说,这些起义的暴民,都不受你们朝廷的管辖,在四处抢掠城池?”柳恣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无组织无纪律,单纯凭一腔爱国之心?” “这南北宋的事情,柳先生也肯定是知道的,”赵构越说越投入,连受害者的惶恐语气都演绎的入木三分:“别说金国的海州被那些老百姓强行抢回来成了宋地,临安这边都管不了——就是泗州那有暴民作乱,眼下朕这边也没有多余的人手支援,实在是抱歉啊,抱歉!” “不算什么大事,赵先生不必放在心上。”柳恣淡淡笑道:“有空联系。” 他挂断电话,看着桌面上3D模拟的军事图沉默了几秒。 “先把襄泗二州的信号掐了。” “你打算怎么样?”钱凡的眼睛盯着那噼里啪啦敲键盘的赵青玉,慢条斯理道:“就守完这一次,过几年等他们故技重施?” “不。”柳恣从侧兜里摸出那盒白鸟,低头给自己点了一根。 “守到他们主兵力死伤惨重,然后出兵向北去夺泗州。” “既然他们管不好自己手下的人,那我来替他们管。” —— 城池四门戒严,两城交通往来关闭,同时参政院人分四路,开始布置不同区块的防御措施。 很明显,宋金打得如意算盘颇响,既想着破城夺物灭了临国,又怕计划不通还丢了外交的名声。 在绍兴协议之后,三大将兵权被免,同时将各府镇军皆冠以‘御前’二字,各官以统制御前军马入衔,也就是说中央集权进一步被加强,同时地方守军全部都划入了中央编制。 “宋金的军事武器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厉栾安排着不同部门的人参与铁幕的建设,皱眉思考着哪里可能有纰漏:“他们有定向爆破的炸药吗?” “没有。”钱凡签署着一项项文件,头也不抬道:“除了弓弩、投石车之外,就是入门级的火药了。” “入门级?”厉栾动作顿了一下,不解道:“什么意思,有中世纪火铳了没有?” “没有。”钱凡抬起头来,面不改色道:“入门级的意思就是,他们只能在箭头涂抹燃烧物,或者把燃烧易爆物用投掷的方式,通过投石车远远地扔过城墙进行攻城。” “懂了,我去做铁幕受力点和承重分析,”厉栾起身时略有些不放心的看向他道:“真的连火铳都没有吗?那火炮呢?” “你知道没有数控机床折腾膛线有多麻烦吗。”钱凡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多想:“去,风险评估和战术模拟的事情给我来做。” 在绍兴三十一年,也就是完颜亮还没有被直升飞机上的狙击枪一发入魂之前,由于金国有十几至二十几万的军队进行迁都和边境布置,造成境内的起义和暴乱进一步加剧。 当时宋军之中一个名唤魏胜的弓箭手直接号召了数千人攻占海州,同时制作了用以御敌的霹雳炮。 这种霹雳炮其实是将火药填装在铁筒之中,再塞上碎石等东西,算非常粗糙的火炮的初代体。 对于金兵而言,这种火炮可以击出两百步之远,并且击射时碎石迸发且烈火烧灼,已经是可怖的新式武器了。 但对于钱凡等老兵油子而言,这种炮不仅不能连发,而且容易炸膛,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东西。 在读军校的时候,钱凡就清晰全面的了解过有关这一切的东西。 发展火药,重点有三。 点燃速度、质量均匀以及杀伤力。 随着煤炭和石油的全面使用,军工厂和炼油厂同时在不断改制,临国的军防在一年内已经可以说改头换面了接近三次。 第一次,是在时空异变之初。 他们拥有的是警察局里数量有限的手枪、驱散用的烟雾弹和防爆装置等。 真正能辅助攻城和镇压人群的,是技术成熟的爆破用炸药,随着时代变革被不断优化设计的高压水枪,以及化学实验室里紧急制备的烟雾弹和催泪弹。 第二次,是在攻城之后掠取更多资源的情况下,煤炭被大规模进口同时热电厂开工,火焰喷射器等简单武器被制备出来。 这种喷射器在时国历史里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且燃料配比在不断地改进以优化性能。 重填装时间仅需要四分钟,最大射程一百米,有效射程五十米,配合烟雾弹等物品的辅助更有加强的效果。 而烟雾弹的存在,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就已经足够逆天了。 无论宋军还是金军,作战方式都免不了投掷和射击,但是一旦视野被大规模污染和扭曲,几乎等同于直接瓦解了他们的作战强度和能力。 第三次,是在石油被发现和大规模采集之后。 柳恣他们从未想过扬州附近的石油储备量如此惊人,以至于充沛到可以极快地推进江银城多个工业区的重新恢复生产和改建。 发电厂和炼油厂同时推进运行,但热电厂并没有直接停工。 热电厂当初本来都是等着被拆除的陈旧建筑了,但现在则继续负责两城的电力供应。 发电厂的电力全部用于储能,以及供应科研所那边的电磁场实验和变压器测试所需用电。 军工厂做的第一批产品,就是榴弹炮。 榴弹炮出现在欧罗巴的十七世纪,不仅射角大火力猛,而且射程非常的令人满意。 到了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榴弹炮的射程已经被提升到了十八公里前后,并且随着各国文明的交融开始不断产生各类变种产品。 现在他们立足于千年之前的宋朝,自然不用管什么飞机之类的东西,有榴弹炮这一项武器,都足以制霸地面火力了。 热兵器和冷兵器的威慑力,根本就不在一个量级上。 临国自立国以来,所有的事务都是高统筹性和高计划性的。 每一个环节都有监督机制,每一个项目都有应急措施和预算评估。 相比之下,金宋的政治体制就是一盘散沙。 宋国在京师和各州郡都配有大量的兵器作坊,用以打造刀、枪、甲胄、盾牌等等。 但有个严重的问题在于,宋国的朝廷是分内外廷的。 为了满足上层阶级的需求,大量的能工巧匠被抽调去了内廷,制造各种精良武器用于赏赐臣下和内廷防御。 而真正需要把控质量的外廷,反而没有多少专业的工匠。 再加上都作院制度的推广,大量不谙生产的文官参与监督和管理,进一步加重了体系的混乱和崩溃。 宋朝虽然兵器作坊数量庞大、参与官吏人数高达五千有余,但粗制滥造的东西居多,而且根本没有体系化的技术传承和质量监督,不过上层统治者并没把这些东西当回事就是了。 金国与宋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临国被打是必然的。”柳恣坐在城墙旁,看着监控画面里陆续在往这个方向集结的小股部队,眯着眼睛吹着清凉的风。 每年的三月,都不得安宁啊。 赵青玉坐在旁边看着曲线图,闷闷道:“不是说落后就要挨打吗。不落后也要挨打?” 柳元首噗地一声笑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你混的越好,眼红和厌恶你的人就会越多。” “那对错呢。”赵青玉反问道:“扬州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吗?” 果然是小孩子啊。 “战争的爆发,是不存在正义与否的。” “就像人们在宣泄怒意和戾气的时候,也是不会考虑所谓对错一样。”柳恣接过孙赐递过来的报告,低头看了几行签署了自己的名字,不紧不慢道:“你就算掐着他们的脖子和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扬州城的存在是无罪的,也没有任何意义。” 临国成了圣城,扬州城里有龙和天鸟,本身就是异于其他四国的存在了。 人们要的是抹杀‘异类’本身。 金宋在乎的不是捍卫哪一方的势力,他们不能容忍自己的领土之间出现这样异常的存在。 更何况临国的清醒和开明本身,就在讽刺他们的落后与愚昧。 “G230这里,看见了,”柳恣指了下屏幕里的某一处,抬眼看向胡飞道:“直接吩咐下去,榴弹炮轰过去。” 胡飞懵了下,端着平板有些手足无措:“人还没到齐,你就开火啊。” “那边靠近东区,东区还在建设铁幕,不能被干扰。”柳恣看了眼估算数据:“刚好十公里之外,打得中,直接开火。” 未来几天的战势都已经可以预见了。 越来越多的部队会集结在扬州城的四面,而这城墙四面就会如垃圾处理器一样运转起来。 命令下达的那一刻,炽烈的光火伴随着浓烟迸发,弹药在那一刻破空而出横飞远去,直接击向G230处的那一团人。 地面有微微的振动,火焰和烟尘都随之蔓延。 天空依旧晴朗如初,如同无事发生。 —— 龙越抱着医疗箱踉踉跄跄地跟着院长往前跑,连呼吸都因为城外此起彼伏的炮声而急促起来。 听龙牧说,城外已经陆续集结了近十余万人,其中分不清金宋的比例——他们都摘下了显眼的标识,仿佛真的是自发集结的民兵。 扬州四个城墙不远处都开设了医疗救助区,但是眼下能够帮忙的人其实并不多。 当初因为时空异变和医闹,江银本身的医疗资源都极为有限,现在他们只能紧急培训参政院里无关要事的人员,参与包扎伤口等事情。 “这边!这边有被流矢射中的人,你过来做清创处理!” 龙越略有些慌张的应了一声,一眼就看见了被担架送来的人。 听说城外已经杀了三四万的人了,但战争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三月春雷连声响起,大雨下得绵延不绝,让场面更加的混乱。 扬州这边的驻军一共有六万人,既要负责引爆埋藏好的地雷和炸药,还要应付用各种方法接近城墙的攻城军。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帮这个士兵清理已经创口附近的污物和坏死的组织。 地面还在微微的颤抖,沉闷的响声在城外如天雷击地一般。 没有死伤是不可能的。 龙越没有上过城墙,却也知道会是怎样的场面。 十余万人根本不顾性命试图蚁附城墙,迎着炮火推着攻城车和攻城锤想叩开城门,连云梯都在轰炸中在不断地往上搭建。 想装满一个足球场,只需要一万人不到。 而外面的十余万人所爆发的呐喊声与口号声,已经让局面陷入更混乱的程度了。 守军有越来越多人因为不同程度的伤势被轮换撤下,但情况仍在可控范围中。 厉栾那边原本是打算用噪音装置干扰他们的指挥,可真的在见到战争场面的时候,才意识到十万余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人根本没有系统的指挥,完全只靠群情激奋,他们在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破开这扬州城。 仿佛一整个城市的人倾巢而出,在如同丧尸一般从多面往这城墙上攀爬蚁附,视野之处都是污黑的血迹和尸堆,还有烈火在四处烧灼和扩散,焦臭的气味让人作呕。 魏胜自然也是响应官府号召的义军首领之一,直接把十来架火炮在炮火之中愣是用车拖拽过来,对准西城墙的人影就点火发射了过去! 无数碎石火药被高高的投掷上去,在接触城墙的那一刻迸发碎裂如霰弹,炽烈的火焰直接点燃了城墙上的数人! 而就在下一秒,高空之中突然出现虚白的水龙,直接扛着火焰喷射款摆,一分钟内就直接浇灭了火势! 那高压水枪连着城内的河流,用改良过后的水泵不断抽取水流进行喷射—— 四五架消防水车早已待命四处,不断地扑灭着各处的着火点。 柳恣确认着城墙的承重能力,直接吩咐开始第三波焦油铺洒。 伴随着命令传达,多辆吊车聚集在攻势猛烈的西城墙旁,开始利用吊钩高空喷洒焦油。 浓浊乌黑的焦油和易燃物全部都被装在桶中,在被倾倒投掷的那一刻直接碾压而下,一路坠落而下不断地把那些密集如蝼蚁的人往下压。 “点火。” 城墙高处的火焰兵同时启动喷射器,下一刻炽烈的明火爆发般喷射出几十米的范围,同时点燃了那还在不断蔓延扩散的焦油。 哀嚎和痛哭之声被淹没在炮弹一发接着一发的轰炸声里,监控屏幕中只能看见越来越多的人在不断地坠落和打滚,连城外的河水都早已被染变了颜色。 城外已伏尸数万了。 东城区的铁幕依旧屹立不倒,虽然地上已经散落着一批或被炸死或被摔死的尸体,但那连绵的城墙犹如长城一般守护着东城,完全无人可撼动。 于此同时,江银城外聚集了同样上万的攻城军,被挡在铁幕之前试图翻越障碍。 附近的三山早已布置了地雷和拦截网,想要攻城只能突破这一层的铁幕,别无其他的法子。 事实已经向混乱不堪的军队证明,上山便是直接的送死。 龙牧坐在龙辉的身边,看着攀升的数字统计,握着鼠标等待着指示。 “人差不多齐了。”龙辉抿了口热茶,不紧不慢道:“通电。” 下一刻,六处放电器同时开始工作,地下掩埋的特斯拉电圈同时亮了起来—— 击穿空气的电流同时在江银城门前同时绽放而出,蜂鸣声也一同随之响起。 银紫色和冰蓝色的闪电以妖异的炫目光效同时拔地而出,在攻城者还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直接被高压电穿透而过,烧灼烤焦者不计其数! 站在反应区上方的人根本没有思考这是什么的时间,在那一刻就已经被夺走了生命。 而远处原本想要跟着踩踏而上的人们全都看的目瞪口呆,有的人甚至跪下来哭喊着请求雷公电母开恩。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宋国和金国没有孤注一掷的把所有兵力都押上来,合计只派了十余万人,是为了留一手防着对方和蒙古。 这背刺的速度快到让临国感觉讶异,毕竟三国协议刚签署不久,这会儿就齐齐把矛头对过来了。 他们在比的,完全是临国大规模杀伤和驱散的能力。 但三道焦油淋过,火焰喷射器和战车同时出动,还有榴弹炮在一发接着一发的精准打击。 事情在一开始,还让人有些微微的慌乱和不安,可发展到了后面,扬州城已经如流水线一般在从四面清理各种人了。 与工厂的产品线真的一模一样——淋油,点火,放炮,枪杀,每一天,每一夜,不管来多少人,这座城市都在毫无情感的集中绞杀着他们。 宋国被掐断了电话线路,根本打不通任何电话,估计也已经慌的不行了。 临国内部伤亡的人数大概有几十人到几百人,即便如此,也够龙越那边医学院的人忙得手忙脚乱。 他们不敢贸然的派所有的医生都去扬州城驻守,只安排了十几个经验老到的医生带着他们继续救死扶伤。 当被烧伤砸伤的人不断地被送过来的时候,龙越几乎想把自己分成四个人去干活。 可有的人在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巨石击中身体,碎石已经尖锐的插进了他的脏器,根本救不过来了。 这是龙越第一次接触死亡。 她惊慌地想要把这个人从死亡线拉回来,想要找无影灯和无菌环境帮他取身体里的石片,可领头的大夫直接把那即将死亡的人推到另一边,开始吩咐她救下一个人的命。 城外死伤难以估计,而龙越一个人所目睹的,就有三十七次死亡。 死亡原因很复杂。 有的是被流弹击中,有的人多处中了箭矢,还有人直接被砸上城墙的重物碾断了手臂,肢体都已经扭曲到了畸形的程度。 命运没有给他们时间,也同样没有给龙越时间。 两年以前,她只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在外省读书上学,考虑着去圣托里尼读医学院。 如今她却要在毫无心理铺垫的情况下,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而自己并不能做什么。 这大概就是一部分女性被禁止接触外城墙的原因。 如果她们看到的是尸横遍野,断肢残腿散落百里,到处都是尸臭和焦油燃起的火焰,恐怕会做一辈子的噩梦。 新的濒死之人被送来的时候,龙越的眼神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了。 她甚至可以毫无感情的根据已有的流程来判断他是否还需要救助,然后挂好标牌开始处理其他人身上的创口和发炎部位。 “又死了一个。”旁边的人轻声说:“真惨,一只手都被砸成泥了。” 龙越低头剪着纱布,默不作声地计算着还剩多少药物可以使用。 她想要救助他们,想看着人们能够在自己的努力下好起来,可那都是她从前一厢情愿的妄想。 人在濒死的时候,会挣扎,会嚎哭,会不甘心的哀求其他人再救救自己,哪怕不打麻醉做手术都好。 可是在扬州仅有的医疗条件下,救不了就是救不了。 终于快结束了。 柳恣连着四五天没有睡,中间全靠苦丁茶撑着,神情略有些恍惚地观察着镜头下的西城墙和北城墙。 南城墙堆积的尸体实在是太多,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开铲车过去处理。 西方和北方还有少数人在附近徘徊和逗留,但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听龙牧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江银的储电量还剩五分之一,但该轰走的基本上全轰走了。 眼下城管部门那边已经有几批车队开始陆续在掩护下过去铲尸体了。 十万余人来战了七八天,跑了接近两万人,死了十万余人,最后被几把火全都烧的团在一起,真实场景根本不是一般人能目击和承受的。 据说连扬州河的河岸以及河底,都全是尸油和尸骨,刮都刮不干净的那种。 可惜现在根本没有心理干预的机构,心理医生也只能跟讲道似的广播布道。 钱凡休息了一整晚,褪黑素都没有吃睡得浑身通泰,已经穿着军服准备集结出发了。 “开城门。”柳恣看着他身后的车队和一整个机枪连和榴弹炮车,笑的疲惫而决绝。 “北伐。” 第79章 止心 赵构在电话被掐断的那一刻,才真正的反应过来,他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那临国虽然只有江银和扬州两城,但是两城之间无论联系来往,还是情况监控全都清晰直接,不会有任何状态的信息差。 可宋国不同,金国更不同。 当临国元首挂断电话之后,不光是他与襄阳、泗州的所有联络全部都无法进行下去,就连皇宫中用来监控枢密院等区域的监控室也全部都陷入瘫痪状态,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比这更难熬的,就是等待信息再一次反馈回来的时间。 与金国遥不可及的东京相比,扬州与临安隔得颇近—— 用扬州的无马之车,最快只用一个时辰就可以杀到临安来,而他们的快马大概要来回两个时辰到三个时辰,才能够传递战况。 赵构他怕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他怕这鬼魅般不知从何而来的临国开枝散叶最后侵吞天下,他怕金国其实背地里和临国勾结准备反将自己一军,他怕自己的两个皇子最后死于乱军手中,他更怕这看似平静的临安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天火一把烧个干净。 下头候着的文武群臣又何尝不是这样思考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如果任由临安城吞铁拿金的发展下去,宋金的祸患只会越来越大——与临国做交易虽然能加强国防,能更有力的抵御金朝的试探,可最终的赢家只会是临国。 他们这一次的战争,号召了附近三路的民兵义军,更是调动了金国和宋国的精锐军队,把能动用的资源几乎全部都召了过去,要的就是抹杀掉临国的存在。 ——宋金之事可以以后再谈,但临国必须灭除! 第一道急报是当天晚上传回临安的。 『报!先遣军于十里之外被天火击杀,只十余人幸免!』 赵构变了脸色,不顾臣子的阻拦想要给柳恣打电话,可不管拨通哪个号码都无济于事。 之前还犹如神器一般的遥度之器,现在已经和石头一样毫无用处了。 『报!金军三万人已被天降黑油铺洒烧杀!』 『报!南城门接连有陨石天降,难以布阵!』 『报!江银城城门口有天降烈雷,攻城者已然被全歼!』 陆游在旁边听得青筋绷起,寒声道:“陛下,那临安城来的后生,恐怕也是他们派的内奸,不如直接杀了!” 赵构摆摆手,心情复杂地坐回了龙椅上,半晌没说话。 这件事的发展,已经完全不在他们控制的范围里了。 李石是亲自上阵督战的人物,如今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战报传来的消息,其实已经和传奇话本差不多了。 甚至可以说,如果要往山海经上靠,也是能靠的。 一会儿说是天雷阵阵却只杀宋军,一会儿说是有霹雳轰响而不知从何而来。 还有更多的消息说是有天龙现世,在那东城墙的上空盘旋不止,以天水浇灭城墙上燃起的烈火,甚至在攻击那城墙之下的所有人。 如果那真的是龙,为何天龙不庇佑他大宋百姓,不出现在他赵构的面前,反而如奴仆一般任由那姓柳的黄毛小子随意驱使! 如果临国当真是众神之国,为何在拿下扬州以后从未主动扩张,没有半分开战夺地的意思—— 他们明明有天雷烈火和巨龙,为何就仅仅满足于一个扬州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哪怕赵构没有掀桌子摔茶杯,群臣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到底谁才是攻城的那一方?!! 历史之中,最为相似的这一段,莫过于睢阳之战。 当时安史之乱爆发,张巡、徐远镇守睢阳,兵力最多时不满七千人,且守城近十月之久,而且陆续交锋了四百余次。 那一场守城之战,惨烈到树皮纸张甚至死尸都被吃了个干净,可张巡等人愣是靠仅有的兵力和补给,杀了接近十二万人的叛军。 可那也毕竟耗到了睢阳弹尽粮绝,用一城之命换来大唐的重生和复兴。 现在的情况是,从开始到尾声,一共六天的时间里,十七万人或死或逃,尽被驱逐绞杀了个干净! 哪怕就是处理战俘,也怎么可能会杀的如此之快! 赵构这边唯一能下得命令,就是不再派遣新的军士,同时注意金宋两国边界情况,。 直到第八天,新的战报才遥遥传来—— 那骑着快马的小吏已经跑得两颊都是血,身上也尽是灰烬血土,开口时都声音嘶哑:“泗州——泗州沦陷了!” “什么?!!” “他们已经打到了楚州和海州,西边的徐州和宿州恐怕也是迟早的事情!” 赵构听到这话直接两眼都红的布满血丝,咬着牙问道:“没有军队往临安城来?” “没有……”小吏跪伏在地上,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只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扬州以南,全部都在清理如山的尸骸,根本没有打过来的意思……” 旁边的端明殿大学士黄中顾不得礼数,直接上前一步质问道:“可有屠城?!” 若是临国暴怒至极,已不择手段到屠戮百姓,起码金宋还有理由可以再与其抗衡! “没有……”那小吏说话的时候都感觉喉头有血,声音嘶哑的都已经有些含糊了:“临国占下泗海二城的时候,全都……全都如当时攻占扬州一般。” 炸城墙,轰乱民,驱散不留之人,释放旧衙门所强募的壮丁。 所有想要反抗的人一律被催泪弹和烟雾弹镇压,同时绑缚好双手之后,全部缴走铁器兵械,再集中送到城外去。 姿态之轻松,几乎如一个主人取回他本应得到的东西一样。 赵构此刻怒极攻心,只感觉一口血卡在心口以至于全身都苦闷压抑,半晌才气极反笑:“好!好啊!!!” 那海州楚州,原本就是他们三国会谈时被拱手送出的筹码,如今扬州派兵将那几个地方抢下来,也是无论道德仁义都无法谴责的事情。 他自己说泗州尽是暴乱之民,宋国国力有限难以管教,临国就直接杀过去将榷场商埠都吞了个干净,所谓的暴民也自然是死在了扬州城下,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这临国人如今恐怕是要反将一军,以替金宋之国镇压暴乱为由将这偌大的江山全都吞吃个干净! 还没等那些个惶然恐惧的文官们想出个办法出来,远处又有太监急急跑来,说是金国使臣到! 赵构掩面长叹,如想摆脱什么一般左右摇晃着头,任由那太监等得惶恐无措。 “放他们进来。” 李石现在依旧下落不明,其他金国将领或死或伤,宋国也好不到哪里去。 使臣之中既有金国要臣,也有叛变之后的宋臣,如今都一脸怒不可遏的立在这临安的大殿之中,像是要找赵构讨个说法。 临国攻城略地毫无停下来的意思,而且一路向北不断侵吞,金国怎么可能不慌! 这事是金宋一起联合挑起来的,如今损失惨重的却是金国—— 再这么打下去,就要打到东京了! “赵构,”那金国的重臣甚至已经懒得再顾忌他半分颜面,当众斥道:“金国皇帝命你速去沂州与临国赔礼和谈,如若不从,金国直接与临国一同南下,破了你这临安城!” 赵构有些恍惚地看着这怒斥他的人,脑子里已经混沌一片全搅和在一起了。 临国已经和完颜雍接上头了? 金国现在成了临国的附庸,开始帮着他们说话了? 临国怎么不继续打下去了? 他没有手机没有电台,所了解的一切消息都极有可能是三四天前甚至更早的。 如今这局面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根本无从了解。 二十二年前一场绍兴和议,让他能醉生梦死的活到现在。 现在,这临国给了他绵延子嗣和江山社稷的希望,却是以如此居高临下的态度来控制和干涉他的一切! 那倨傲狂妄的金国,如今竟也被拿住了软肋,被那二十来岁的柳恣牵着鼻子走! 何其——何其可笑! —— 完颜亮第一眼见到柳恣的时候,觉得这事荒唐到了极点。 这一次,临国以破竹之势三天内从扬州反打到了沂州,无论攻势还是震慑力都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就好像,之前十七万人圈城围剿之事是不存在的一样。 他为了大局,为了能稳住情况,必须要出面,也必须要和谈。 ——这已经与唐以云祈之流的事情毫无关系了。 虽然他们确实是如此建议的,但完颜亮自己也明白,金国在这二十年里的动荡骚乱之后,更需要的是稳定秩序和重建。 正因如此,在临国派人过来询问金国的意见时,他本人根本坐不住。 临国的人表现的无辜而且正义—— 这件事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就是多路来了暴民想要破城,反杀之后他们顺带收拾了下骚乱的出处,拿走了之前约好送给他们的城池,顺路停驻在沂州,想跟他们金国的人再聊聊。 完颜雍带着一众大臣和那两个临国人过去,自己不忘把仪容外表收拾的威严高贵,怎么着也要在临国人面前找回场子来。 他在走进中厅之前,脑子里对柳恣有无数种的设想。 这个人所统治的国家,拥有无数的奇珍异兽,能够操纵天龙厉火甚至霹雳之雷,怎么着也应该是个神仙般的人物了。 更何况,是他主持守城之事,又直接在守稳之时直接派将军北伐泗州,当天便拿下了宋国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泗州。 可走进去的那一刻,他看见的是一个消瘦而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由于熬夜和通宵的缘故,柳恣的脸色并不太好。 虽然厉栾和孙赐都提议过给他上点BB霜擦个唇膏,但还是被柳元首拒绝了。 在完颜雍的视角里,这年轻人剪短了头发,穿着紧窄的奇异衣服,而且身上没有任何看起来昂贵的东西。 -—他并不懂柳恣手腕上那只表的价格。 然后出乎意料的是,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开口,那年轻人就径自走了下来,笑着和他寒暄握手。 完颜雍被握手握的有点懵。 这是个什么礼节…… 柳恣没有直接和他提军事和政事,反而笑着问他这沂州有哪些有特色的点心,回头给家里的小崽子可以带上一点。 再往别的方向带,就只说等赵先生来了再谈。 完颜雍被他这一套绕的有点晕,却只浅浅点头,跟着这人的话题走。 临国攻城的速度,快到妖异的程度。 完颜雍听着自己手下的使臣说着些什么,心不在焉地思考着斥候传来的战事。 他们手中好像有个神奇,叫做……炸药? 数丈之高的石墙也好,如何防御森严的壁垒也好,只要点燃那所谓的炸药,就可以瞬间破城而入—— 那这样的话,他们想一路打到东京甚至上京去,都没有任何问题。 需要维护数年不止的城墙在那个什么炸药面前,都如同豆腐块一般可以随意破除,那他们辛苦建筑的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赵构来得太慢了。 他不敢坐之前买下的车,自然是坐着马车千里迢迢过来的。 柳恣这两天吃好睡好,没事找那完颜雍之类的人聊天,只吩咐手下盯好云祈和唐以。 可那两人也好像没什么动静,简直如局外人一般淡定。 直到占领沂州的第六天,赵构才终于带着群臣姗姗来迟。 完颜雍到了这个时候,都已经有些习惯那柳恣平易近人而好说话的姿态了,甚至隐约觉得这不算是个什么大事—— 扬州城没打下来,三国之间脸皮没撕破,临国又占了好几个城池,一半是金国一半是宋国的,也差不多得了? 赵构一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柳恣就笑了起来。 “废话不用多说,赵先生坐。”他侧眸瞥了眼旁边坐着的完颜雍,只拍了拍手,吩咐道:“该办正事了。” 伴随着巴掌声一响,六个人被押到了他们的面前。 魏胜、泗州太守、李石…… 参与扬州之乱的所有主事者,几乎全都被抓了起来。 赵构和完颜雍在看到熟悉的臣子时,同时瞳眸一缩差点直接站起来。 李石已经被堵了口,支支吾吾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完颜雍原先以为那柳恣是个善茬,此刻直接感觉自己被扔在冰窖里,看着舅父被五花大绑的样子,只觉得如坐针毡却难以开口。 “扬州之乱,自然不是金宋二国有意为之的,否则临国也不可能点到为止,如今还和两国谈条件,对?” 柳恣缓缓起身,绕着这六个人走了一圈,语气平静:“之前外交电话的时候,赵先生说管不住他手下的叛贼,说泗州一带义军频出,官府也无能为力。” “那,我就帮你们解决掉这些问题。” 他抬起头来,看着座上那面色铁青的两人微笑道:“不用夸奖,举手之劳而已。” 钱凡最烦这种磨磨唧唧的外交场合,烟瘾犯了又不好意思直接抽,只坐在旁边一盏茶接着一盏茶的喝。 “这——这必然有什么误会,”完颜雍根本没想到李石落在了他的手里,之前下属悄悄打听了一圈的消息都一无所获,此刻看着舅父就心急如焚:“还请柳元首三思。”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李石先生,之前好像是金国的宰相和贵族。”柳恣垂着眼眸语气玩味:“这么说,他率军攻打扬州,不是有意造反谋乱,而是完颜先生有意授予的?” 他顿了一下,带着笑意看向宋金二国的皇帝道:“总不可能,是两国的皇帝都有意破了这扬州城,好让临国就此倾覆。”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装傻,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表演。 可是,没有人能对此说破半个字。 金宋两国已经损失了近二十万的兵马,而临国那边的死伤相比之下几乎等于没有。 这已经是很恐怖的差距了。 如果三国开战,那不用打他们都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柳先生,”赵构强行挤了个笑容道:“那三国和议的事情?” “这扬州之乱的祸源还没有解决呢,赵先生急什么?”柳恣眨了眨眼,平静道:“你们当着我的面处决逆贼,我们再往下谈。” 他咳了一声,旁边的钱凡反应了过来,立马起身放下茶杯,亮出一份名单出来。 “还有这些参与者和主事者,自然也是祸患的煽动者。”柳恣慢慢道:“人太多就不都押上来了,也请金宋两国当着我们的面解决掉这些麻烦才好。” 既然你们抓不到,那临国的人来抓。 抓到了送到你们的面前,亲手给你们解决掉。 魏胜李石等人一听见柳恣的这几句话,直接开始挣扎哀嚎起来,拼了命地想要把塞住嘴的东西弄出来,好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魏胜两眼都盯着那赵构,祈求之意溢于言表。 这就是大宋的皇帝吗——当初是他秘密派人请他过来助阵,说是要夺回扬州以正大宋之威,如今这皇帝怎么都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他魏胜戎马一生,为了朝廷肯抛头颅洒热血,如今怎可以被当成罪臣——还是被宋国的人给按罪斩杀! 当初岳飞的事情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虽然扼腕叹息,为那英烈感觉不值,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完颜雍看着舅父,深呼吸了一刻,一直没有开口。 他如果为舅父辩解,就是坐实了金国授意这宰相出兵临国,那沂州停驻的炮台车马都会直接北上,打下东京都极有可能。 可……这是看着他长大的舅父啊。 “不如带回去详加审问?”赵构不死心地提议道:“万一钱将军抓错了人呢?” 柳恣坐回原位,抿了口茶道:“不行。” 他已经懒得再编理由了。 不行就是不行。 宋金既然想要背刺,既然在签订三方合约之后同时倒戈想要杀灭临国,那就要承受对应的代价。 他们既然不敢公开与临国为敌,做这种事情都还要找个由头美化行为,那柳恣就由着他们随意掩饰——但苦果总归要自己吃下的。 “而且,是今天内。”钱凡打了个哈欠,公然道:“这临军停驻在沂州,自然也是耗着机油粮草,总归是有损失的——别拖了。” “可是……这……”旁边的大臣试图替主子求情:“宋室此次前来,也未带着提刑官之类的……” “金国可以借啊。”钱凡撑着下巴道:“他们替你们杀,你们岂不是免了同胞之间自相残杀?” 赵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直接站了起来。 他有太多的话都闷在了心里面,想直接当着柳恣的面吼出来—— 既然你们临国强盛至此,凭什么还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 既然你们守得住扬州城,为什么还要杀了我攻城的军马! 既然你们打灭攻城之军都如此轻松了,为什么还小心眼到要一路北伐,把事情闹大到这种地步! 什么众神之国,什么天龙鬼鸟,全无大度慈悲之心,还逼着他赵构如此两难! 柳恣看着赵构猛地站起来,抬眸直视着他道:“赵先生有什么想说的?” 赵构两眼通红,所有的气血都在往脑子上涌,却在看见那后生的一双眼睛时整个人都发冷。 他现在斗不过他。 他们临国若是要攻下临安城,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只是在等一个结果而已。 “柳先生……说的是。” 赵构压抑着心里的愤懑和暴戾,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汤丞相,取诏书来。” —— 魏胜临死前,心是冷的。 他不知道的是,即使没有时空异变,即使历史上根本不存在临国,他的宿命也是被朝廷派去的淮东路安抚使刘宝出卖背叛,最后死在退回楚州的路上。 在旧的历史里,他被朝廷追封为保宁军节度使,在镇江为他建了“褒忠庙”,可人死如灯灭,许多东西哪怕蕴含着再多的不甘心与怨怒,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在扬州这边,虽然陆续有沂州的消息传回来,和议的内容也在不断地被传回参政院,却也不太重要了。 这是临国的所有人,第一次如此直观的面对战争。 无论江银还是扬州人,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都在强迫自己接受和消化着这一事实。 去年金兵攻城的时候,所有的军力都集中在了北城的铁幕之外。 城内的人们虽然听得见嘶吼与震动声,却难以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 参政院和军队的所有人,都在替城民和百姓们承受着这一切。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扬州四面楚歌,江银城前伏尸数万,连城内用水都必须排队领取过滤净化过得水。 据说有人甚至在井里都捞出了尸骨,为此连着做了数天的噩梦,请郎中来都没有用。 这场战争是宋金发动的,可扬州的所有人也不得不承担对应的惨状和后果。 厉栾在和国防部的副部长协调处理后续的守城和清理战场的职责,忙得不可开交。 她要想着法子处理掉城墙上那些成分不明的东西,以至于甚至想把城墙拆掉重新再建一个。 而江银城门门前那已经开始腐烂的上万尸骸,也绝不是能随便搞定的东西。 挖坑焚烧尸体,用铲车和推土机处理城外的残迹,路面的重新翻修和定型,还有一系列相关的事情,都非常的麻烦。 以至于她忙到柳恣他们即将归来的时候,才意识到龙越的存在。 她在哪里? 她还好吗? 厉栾自诩看淡生死,甚至自己都准备好随时死去了,在面对南城门上挂着的头颅和残肢时都有作呕的心态。 在时空异变之后,她已经彻底的无父无母,原本都已经打算好孑然一身的过一辈子了。 那个莽撞又温柔的姑娘总是来参政院里看望她,给她带热乎的汤粥点心,总归是令人心头一暖的。 厉栾在确认事情进入有序状态以后,才终于把事情都脱手交给下属,抓了风衣匆匆忙忙套上,出门去找那个不知去哪儿的龙越。 “她在医学院。”龙牧在电话的另一边道:“好像情绪不太稳定。” “你呢?”厉栾下意识道:“你还好吗?” “我还在看特斯拉电圈的第六次优化方案……”龙牧顿了顿,略有些疑惑的开口道:“如果你问的是身体的话,谢谢你,我很好。” 厉栾眉头一抽,直接开着车去了江银城的医学院。 这里已经彻底成为新的医院了。 有几十个伤者被转移了过来,接受医院上下所有人竭力的抢救和治疗。 但由于过去的时间有些长,当初送进来的几十号人能救活的基本上都在躺着养伤,救不活的基本上都已经告别人世了。 这里……更像是住院部。 厉栾匆匆地找了两三层楼,才在配药室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龙越,已经快十九岁了。 可十九岁面对这些,也还是太年轻了一点。 她比龙越大八岁,如今也只能说心里勉强能过得去,所以才更担心她。 “厉——厉姐?”龙越的头发扎的一丝不乱,眼下微微发青想来是根本没有睡好,只强行露出笑容来温声道:“厉姐是来拿药的吗?” “你借我十五分钟。”厉栾直接抓了她的手腕,把她往无人的教室去带:“既然没有抢救安排和手术,有什么事你等一下再做。” “好——好的。”龙越略有些茫然的跟着她走进空教室,见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软毯出来,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厉姐,你是想做什么啊。” “危机心理干预。”厉栾深呼吸道:“你坐下来,把你的双手给我。” 龙越在她的面前一直很听话,此刻双腿盘着坐好,任由她握紧了自己的双手,却仍然在嘴硬:“我怎么会不舒服呢,真没事的。” “你看见了什么?”厉栾皱眉道:“我听他们说了,攻城的那几天,你在跟着医疗组到处急救。” 龙越从来没有这样郑重的握着她的双手,心中的防备和恐惧在慢慢的消散,声音不知不觉地变小了许多。 “……死亡。” 我目睹了……很多人的死亡。 他们在我的面前哭嚎和挣扎,甚至在祈求着我救一救他们的性命。 我一共……目睹了四十六个人的死亡。 厉栾心情复杂的叹了口气,握住她的双手道:“我来引导你做基本的慈心冥想。”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当你感觉到恐惧绝望和自罪,一定要按照这个流程,把自己拉回来。” 龙越怔怔地看着她,不安地唤道:“厉姐……” “闭眼。” 厉栾因为抽烟的缘故,声音一直有些沙哑。 可是如今暮夜将至,周围的环境也静谧而安宁。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仿佛有种能安抚人心的魔力。 “现在,放松你的大脑,我来引导你找回爱和喜悦。” “放空内心,开始静静地吸气,缓缓地呼气。” 在龙越的精神放松下来的那一刻,那几日里目击到的所有苦难和绝望的场景开始不受控制的翻涌了上来。 可是厉栾的掌心是如此的温暖,以至于让她在想要流泪的时候,都不会有逃走的冲动。 “吸气……呼气……” “感受你自己的存在,和你坐着的感觉。” 那些记忆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翻搅,所有负面的情绪都在试图控制着她的内心,让她与它们一起沉沦。 龙越闭着眼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如溺水的人一般握紧厉栾的双手,强迫自己继续深呼吸和找到自己的存在。 “现在,开始用你自己的想象,感觉有一圈人站在你的身边。” 厉栾的声音温暖而柔软,继续引导着她看见内心的景象。 “而这些人,是关怀着你的人。” “数一数,有一位、两位、三位……” 龙越闭着双眼,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下落,那些扭曲而畸形的肢体还在面前闪烁着残影,可伴随着厉栾的轻数,她渐渐能够看见模糊的人影,在包围和保护着自己。 “让他们,包围着你,带给你爱,与喜悦。” “他们对你的感情,不一定是纯粹的爱。” “但重要的是,这些人,曾善意的对待过你。” “他们用爱,滋养了你。” 龙越闭着眼睛,看见了微笑着的父母,看见了站在身侧的龙牧,还看见了眼神坚定的厉栾,和她所有或远或近的朋友们。 他们仿佛真的站在自己的身侧,在无声地注视着自己,而光和温暖,也在安静地蔓延,变得越来越真切。 窗外开始下淋淋漓漓的雨,厉栾的声音依旧沙哑而又温暖。 从前,在自己痛苦绝望,活在无尽的恐惧和自罪中的时候,是柳恣这样带着她走出去的。 现在,她也可以带着别人,重新找回内心的安宁和爱了。 “你能看到圈子里的每一个人,他们也能看到你。” “与他们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距离,你只用慢慢的观察,他们到底是谁。” 龙越深呼吸着,眼泪依旧流个不停,仿佛在发泄和释放着什么。 厉栾静静地看着她,只握紧她的双手,不曾放开。 “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去感受他们的友善,他们的善意,和爱。” “试着接受这些……把这温暖的爱,带回你自己的心中。” 在这一刻,龙越记忆里的那些影响和哭声,好像被隔在了外面,变得模糊而难以鉴别。 让她这些日子里坐立难安的愧疚与痛苦,也好像被温柔的屏障隔在了外面,焦躁不安的内心开始慢慢的宁静下来。 她的双手已经冰冷了太久,现在却开始缓缓地回暖。 厉栾的引导依旧轻缓而耐心。 整个冥想的过程只有十分钟不到,可对于龙越而言,却好像过了一整个世纪一样。 她已经意识不到自己满脸的泪水,和颤抖的身体。 眼睛虽然闭着,却看得见所有爱着她,保护着她的人们。 甚至是无法触碰到的父母,也笑的真切而温柔。 “现在,向圈子里的每一个人告别。” 厉栾意识到她又开始慌乱起来,只安抚性的握紧她的双手。 “可以给他们一个拥抱,或者向他们鞠躬。” 不……不要,不要离开我。 龙越几乎哭的抽噎起来,她根本不想睁开眼睛,也根本离不开脑海里的每一个温暖的存在。 现实实在是太冰冷了,冷的让她把所有的心防打开,竭力地躲避这场战争所造成的所有黑暗和痛哭。 “当你向每一个人告别的时候,让他们融化成光,成为你心里温暖的光。” 厉栾的手掌轻柔地抚上她的面颊,语气温暖如初。 “龙越,在你结束告别以后,再睁开眼睛。” 两个人静默地坐在黑暗的教室之中,啜泣声在渐渐地停止。 龙越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厉栾浅浅的笑容。 她依旧坚定而强大的存在着,也未曾离开过自己。 厉栾望着这少女,突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不要自责,不要愧疚,做你眼下该做的事情,好吗。” “我不在的时候,也请坚定而安宁的活下去。” 她接过纸巾,擦干满脸的泪,轻轻点了点头。 第80章 制胜 辛弃疾连着几日都没有睡好。 作为被关在陆府宅院里的一个普通人,他比朝廷那边得知消息的速度慢了许多。 柳恣当时防了宋朝一手,没有贸然的让辛弃疾把手机带走,所以他如今只能靠听奴仆之间的闲言碎语,以及观察陆游归府的时间来确认情况。 他隐隐约约地听说,宋国内部有暴动,战火直接烧到了扬州。 这个消息对于宋国人而言完全没问题,可辛弃疾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宋国内部虽然确实因为赋税之类的问题,偶尔有民兵作乱,但不至于成为什么新鲜事情。 就算有几千人集结起来闹幺蛾子,以扬州城的兵力来说,解决这问题也易如反掌。 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只听说扬州城遭了祸患,而其他地方都没有事呢? 他站在信息圈之外,越想越觉得民间流传的这套说辞有纰漏。 可陆游铁了心的隔绝他与所有人的接触,连过来修理油灯的小厮都不肯与他再说两句话。 辛弃疾眼看着府里的管制莫名加强了,就明白陆游在防着他。 那就更可以说明,外面出事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小事情。 人在不同的舆论区里,会被不同的风向带着走。 他如果只是个纯粹的宋人,就会以为是暴民作乱扰了扬州城的清净,结果那临国就怒不可遏的屠杀了所有暴民还一路北伐,拿着这个小事当由头攻下了金宋的多个城市,其面目之猖狂狰狞都令人发指。 如果他是个临国人,就会以为是宋金一起伐临,城外有二十来万人不休不止的攻城烧成,最后被临国的守军打了个落花流水,清理战场的时间都远比攻城的时间要长的许多。 在临国的视角里,这场战争原本就是由金宋发起,更何况楚州海州原本就是和议之中定下的筹码,拿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至于楚海附近的小城市,那是顺手拿的,也当弥补下守城数日的损失。 可到底谁是对的呢? 对错还重要吗? 辛弃疾他的身份太微妙了。 他虽然祖上都是北宋人,可自己出身于金国,思想被临国点拨引导,如今又被囚在这南宋的临安城里。 等他终于获得人身自由,可以随意出入陆府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一个月,眼瞅着就到四月末了。 临安城里依旧繁花开的正好,百姓们操劳忙碌又或者嬉笑怒骂,仿佛无事发生过一样。 根据陆游的安排,辛弃疾需要在文思院里参与有关临国情况的著述编著,同时理清楚他们临国种种妖异之处的原因。 辛弃疾做事依旧沉稳妥帖,也严谨的没有任何纰漏。 他来到文思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观察身边有没有任何和自己一样接受过临国教育的人。 这个小动作其实带着私心——他实在是太孤独了。 所有的课本和现代的物品全都上缴送给了帝王,而他身边簇拥的士子都只会摇着笔杆念些四书五经的东西。 可真正在临国接受过系统性教育的,并且愿意理解和接受他们的逻辑和理论的,只有他一人。 文思院里众生云集,到处都散着书香和笔墨的味道。 可他一个人坐在人群之中不声不响,哪怕不曾开口发表过任何见解和言论,也知道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 在他离开江银之前,赵青玉曾经跟他讲过一个故事。 “你听说过普罗米修斯吗?” “那是什么?” 一个天神,将他的火种带到了人间,却因此要被铁索链条缚在岩石之上,被秃鹫苍鹰日夜啄食肝脏。 辛弃疾当时听完这个来自欧罗巴的传说,一脸的诧异和不解:“为什么带来火光却是罪过呢?” “你们文明里的神农尝百草,不也是这样的吗。”赵青玉搅着咖啡上的奶泡,反问道:“神农将百草尝尽,最后因为断肠草丢了性命,这也是代价啊。” “我不明白。” “再比方说,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赵青玉笑了起来:“以前有个叫布鲁诺的科学家,他批判哲学和神学,宣传世界的中心是太阳而不是地球,最后被烧死在了罗马鲜花广场。” 辛弃疾隐约听出来了什么,低声道:“你在提醒我,回了宋国以后,也不要贸然地把火种传出去?” “人们不一定愿意了解真相。”赵青玉指了指他书包里那一摞子现代教材,语气轻松而平淡:“你所要发出的声音,你所忧惧的问题,如果会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被嘲讽和威胁了的话,那真相就是无足轻重的了。” 哪怕太阳确实就是世界的中心,哪怕地球是圆的,那也已经不重要了。 “我跟柳叔打过赌,猜你回去以后会不会被当成异端给烧死,毕竟你知道的东西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多了。”赵青玉捧着下巴道:“瞥见了天火,就把它藏在心里,不要贸然地掏出来,急切地想要照亮世人。” “他们极有可能认为,自己并不需要这些。” 这就是辛弃疾平平安安活到现在了的根本原因。 宋国虽然不至于戏剧性到抓只苍鹰去啄他的肺腑,可如果自己被打为临国来的叛贼,后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辛弃疾埋首于案牍之中,从早到晚都在参与临国资料的编录工作,间或要接受各路官僚的审问和质疑,晚上还要回去陆府写道德文章。 与其说是逆来顺受,诸事都颇好商量,倒不如说是在隐忍着观察着这一切。 幼安,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怎样来报答这个国家? 战争结束以后,地图被重新分割,临国的版图自然又扩张了不少。 三国和议的事情自然没有被放下,连铁棘战车的订单都照样如从前一般执行——攻打西夏的事情被推到了九月,临国依旧不出钱也不出力,却在隐约地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去相争。 在这些事情的基础上,又添了一个沂州和议。 沂州和议的内容,对于金宋而言确实有些串味了。 在绍兴协议之中,金是君,宋是臣,当年的规矩本来是赵构应该给金国皇帝行跪拜礼,只是秦桧以孝期为理由给挡掉了。 可在沂州和议之中,柳恣表示对这种伦理哏不太感兴趣,表示三国从此平起平坐,不要再纠结谁比谁高了。 临国甚至不要金宋的岁币进贡,只吩咐在后续的外交工作中修订清晰三国的商贸等领域的具体条例,连占便宜的兴趣都没有。 眼下的临国,占了富产磷矿的海州,霸了岩盐资源丰富、坡缕缟石数不胜数的楚州,还拿下了金刚石储量极高、铁矿可采面积达十平方公里的沂州,别说跟金宋闹着玩,就是专心推动工业革命,把目标放在造飞机造卫星上都没有问题了。 这些事情在临国内部自然都可以自圆其说,但同时也在进一步的激发宋金两国的不安和恐慌。 别说铁棘之车了,就之前拿来守城的炮车,随便拿三辆出来都能一个城池一个城池的轰过去——临国为什么这么好讲话,而且根本没有继续打得意思? 他们是有什么把柄或者弱点,所以才一直不扩张吗。 陆游在沂州和议之后,虽然没注意到皇上怀里又多了个新东西,却能够明显地嗅出临国的不安分出来。 如今掐不死这苗头,未来只会更难做。 他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把目光放到了辛弃疾的身上。 一定要找到制胜的办法。 也一定要毁掉临国。 辛弃疾再次被带到了宫城之中。 他不清楚这附近的规制,也不清楚自己被带去了哪里。 但总隐约感觉……这次的问询果然和从前几次不一样。 而且极有可能和城内传的沸沸扬扬的事情有关。 赵构等在殿内,一眼就看见了这个书生。 旁边的汤丞相端出一副长者的大度姿态出来,笑吟吟地招呼他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来的人不多,但都是枢密院以及其他几处的重臣。 话虽然这么说,但礼数不敢出错。 哪怕汤丞相又开口拦了一次,辛弃疾还是跟皇上和他手下的一群人轮流行了个礼,脚步眼神一个不错。 直到皇上跟他问话的时候,他才敢抬头看看这个久未见面的皇帝。 赵构又老了些许,双鬓染白而皱纹横布,笑起来都会加深老态。 汤丞相自然是替皇帝来说事的,两三句话就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大意就是你辛弃疾理应明白家国大义,为宋国慷慨解囊,把知道的事情都掏出来。 旁边陆游再出面许诺,说只要他帮着朝廷瓦解临国,自然高官厚禄不尽,还把他沂州附近的家人都想办法接过来。 辛弃疾既不接话也不回避,只听完三四个文臣轮番上阵的一通说辞之后,才再度作揖询问道:“陛下可问的是制服临国之道?” “是。”赵构盯着他道:“你肯说实话吗?” 辛弃疾抬起头来,双眼清澈干净:“言无不尽。” —— 他的态度始终都非常配合,语气却带着微微的悲凉。 只是这种悲凉没有宋人能察觉。 “临国,是以科学和法理治国的。” 辛弃疾开口的时候,其他人的眼神都开始变得复杂而不信任。 “他们孩童从识字起就不读道德之书,而是学习科技之术、自然之律。” “也正因如此,无论是工匠技艺,还是国防武器,每一样的发展速度都非常的快,而且每个领域都在不断地推陈出新。” 宋代虽然风行从商,人们甚至不把做商人当成一桩丑事,可这不代表做工匠或者钻研这些奇淫技巧就是值得提倡的。 “宋国不说制胜临国,哪怕只是想收复河山、驱逐金贼,也应该开启民智、发展科技,让真正的物理之学、化工之学能够被体系化的传播和发展。” 辛弃疾说的是实话,可他自己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封建国家立国的根本,就在于至高无上的君权。 参政院也好、扬州或者整个临国也好,民主思想是占主流的,想要发展科技推动生产力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对于宋国而言,如果发展科技,萃取新的文明,就等同于在推动资产阶级的发展,叩开民主思潮的大门。 文思院那边明显已经感觉到了一部分思想的变化,在极力的传播三纲五常的思想,所有从扬州归来的士子都要日夜诵读经典古著,还要写感想文章上去以证心诚。 就连不识字的人也要口述一遍自证心迹,由小吏抄好了一并交上去。 “陛下,”他深深一揖,再度道:“不懂物理之学,就无法改良抛石机和火箭,不懂化工之学,就造不出烟雾弹和催泪弹,一切都由您定夺。” 赵构低头玩着什么东西,坐在高位上没出声。 他虽然召见的是这个临国回来的书生,心里想到的确实沂州和议时走进他营帐的那个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 那个女人自称云祈,看玉牌身份也是金国的贵夫人,却说自己是从临国叛逃出来,目前附庸于金国的朝廷,有意与他暗中合作。 她给了自己一台能够收发信息的电台,还仔细讲授了用法。 “虽然临国重新接通了你们三州之间的电话往来,但你们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但用我做出来的这个,不仅可以与我联系,而且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笑起来时像极了雍容华贵的金国公主,身上还有淡淡的麝兰香气。 赵构和她断断续续的联系已经有半个月有余了。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多操作几次还是能弄明白这个东西的用法,并且召集机密的要员帮忙操作和处理信息。 云祈给他的信息汇总下来,一共有这几条: 1.她人在金国而且可以左右君王的选择 2.她希望以妃嫔的身份进入宋国,为赵构扳倒金临 3.如今金国开始大面积栽种无用的糖菜,就是她的手笔 4.宋国如果想扳回局势,唯一能做的就是与临国共同建学,汲取科学之义 那神神叨叨的奇怪女人也好,自己面前的年轻后生也好,说什么都绕不开科学二字。 赵构思索了半天,只吩咐下人先把辛弃疾带到侧殿休息去,看向那汤丞相问道:“你怎么看?” 汤丞相从前就是求和派,此刻唯唯诺诺半天,自然说些表忠心表顺从的废话。 赵构摸着胡子想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道:“如果要与临国建学,就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工匠之类的东西,是断然上不了台面的。 如果哪天宋国的丞相是个木匠,恐怕会笑掉周围四国的大牙。 其实辛弃疾在之前的审问中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临国的人各司其职,参与政事的人去钻研通政之学,发展科技的人则一门心思的扑在实验室里。 文理并行着发展,才会互相裨益。 但宋国想要文理并行,是绝不可能的。 儒学就是他们的立国之本,一旦动摇就等于在威胁帝王的位置。 所以赵构更倾向于云祈的提议,也就是只单行理科,且限定学习理科之人的发展未来。 他们所学到的一切知识都应为皇家服务,可以给予重赏鼓励,但绝不能让他们触碰到权力。 能管着他们的,必然是通读四书五经的正派读书人,只有这样他才肯放心。 从前陆游等臣子的计划是,把这些从扬州拉来的人召集起来编书,以为他们知道的奥妙就足够与临国抗衡了。 在他们的估计里,临国就像个藏着一颗宝石的富人,只要把他最在乎的那颗宝石夺走,就不用害怕任何事情。 可伴随着与临国的接触加深,伴随着辛弃疾在八十余次审问里的辨答,还有那突然出现的诡异女人所说的话语,都在不断地确认一个事情。 临国有的,不是几颗宝石,而是一山的矿藏。 柳恣在收到赵构的来电时略有些惊讶。 感觉这两年里老赵跟被拍着脑袋开了窍一样,如今居然还提议派生员来临国读书留学了。 这种积极的态度有些反常,确实合乎临国利益的。 因为临国缺读书人,非常缺。 伴随着参政院那个实习生的提议被采纳,扬州城不仅开设了成人夜班,广陵学院扩招了两个班,同时有新的一批城南城北中学毕业的学生被分配到了科研所和教育院,开始参与不同性质的工作。 如果单纯说能够推广九年制义务教育里内容的老师,或者是能讲授初高中重难点知识的老师,自然是够的。 他们缺的,是能够投身于研究院,开始参与文献整理和技术实际运用的科研人员。 能够做到这一点,不仅智商过得去,还要有足够坚韧强大的心性和毅力。 哪怕这些来自宋国的读书人学成归国,只要在读书期间参与科研,也是足够有价值的。 大概是柳恣那边态度非常积极和友好的缘故,赵构这边反而又开始踌躇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上赶着求人家,起码也得被给点冷脸色,可没想到对方表现的轻松又好说话。 ——这里头绝对有诈! 赵构做事小心到了极点,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云祈、辛弃疾,还有柳恣,是在合伙起来算计他了。 要知道,宋刚与临交战不久——虽然披着暴民作乱的皮,但也实打实地耗了十几万的人马,如今说共建就共建,凭什么这么好说话?? 柳恣居然不在这个事情上为难他??? 他一想到这个事情,就又开始思考泗州和楚州那边的情况了。 临国在占下多城之后,虽然改了官僚体制,又跟当初占下扬州城似的开始到处设喇叭轰人走,然后接管榷场的管理开始和三国做民营买卖,但根本没有对扬州城那样的热切和在意。 就好像,这几个战略要地都不足以让他们派人来重建城墙开设学校,扔在那爱怎么发展怎么发展一样。 这可是金国惦记了许久的泗州啊!!! 为什么他们的人不过去做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守军都不派过去? 然而事实是,哪怕泗州甚至是沂州没有一个士兵看守着,金宋两国在几年内都不敢再过去试探一步了。 损失太惨重,惨重到再不长点记性真成一帮傻子在治国了。 所以这件事情谈了一半,又被赵构给搁了下来。 他觉得不安,又说不出哪里不安,索性跟陆游一议论,给这辛弃疾按了个从五品承学官的官职,让他再去一趟扬州城。 柳恣那边,参政院上下都在忙着加班和算东西。 元首这一拍脑子说干仗就干仗,说打泗州就打泗州,本身是在职权范围之内的。 问题是这也意味着参政院上下都要忙着解决随之而来的一堆新问题—— 扬州和北方四城的交通往来开放与否,地方政府的安置与监管问题,一群嗷嗷待哺的新人口怎么分配,还有一堆的新资源归谁来管理和开垦…… 本来临国的铁矿等资源还有一定程度依赖于宋和金国的补给,可现在‘一不小心’拿下了沂州,等于直接把金山银山抱在了怀里—— 山东是个好地方啊! 柳恣反而闲了下来。 他的职责在于审核和总控,问题是眼下参政院要处理的问题太多,很多议案还没递上来就被他们内部人自己给打回去重新做了,一时半会儿反而没太多需要他处理的事情。 以至于有种突然放假的轻松感了。 临国的外交部仍然由文化部的人帮忙撑着,原本就是个小镇子哪里有什么外交官,所以有什么大事也都是文化部的人帮忙接洽,搞不定了再找上头要人帮忙。 而宋国又往扬州城这边塞人的事情,明显不是文化部的人能随便做决定的。 辛弃疾穿着官服骑马走进扬州城的时候,非常娴熟的出示ID码和配合安检。 娴熟到后面跟着的宋国眼线都看的有点懵。 他以承学官的名义和孙赐那边约了会议,只等了一会儿就被引到曾经的办公室里,看见了敲着二郎腿喝着芬达汽水的柳恣。 对方差点被气泡水给呛着。 “是的。”辛弃疾礼貌地行了个礼:“我又回来了。” 第81章 承学 柳恣心想这才过几个月啊。 这青年,穿着跟古装戏戏服一样的青年,是他的前任室友,兼前任秘书,兼前任管家。 自己好几次喝醉或者是累垮了在公寓里倒着躺尸的时候,都是他帮忙解决的问题。 在辛弃疾没来以前,胡飞都是直接把他扔床上再偶尔过来看眼死了没有。 但辛弃疾来了之后,他醒来的时候不仅被擦干净脸和手,还有热乎乎的粥汤可以喝。 说把他当陌生人那是不可能的。 柳恣见他穿的是官服而不是私服,心里就大概有了数,只拿纸巾擦了擦下巴上的汽水沫儿,然后抬头问道:“什么身份来的?” “承学官。”辛弃疾认真道:“宋国想自己培养基础人才,再送过来扬州参与新式教育,想和您谈谈买书的事情。” “也就是说,让你来跟我买书?”柳恣哭笑不得道:“简体字什么的好说,就算我把那各科各类的书批发一套给你,你们宋国的人就读的懂吗?” 辛弃疾叹了口气,低头瞥了眼官服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坐。”柳恣注意到这青年几个月不见,又有当初那一派拘谨而僵硬的状态,只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去宋国感觉怎么样?” 辛弃疾的眼睛停留在那明亮的电灯上面,半晌才移开视线道:“还可以。” “送你的驱蚊贴还留着,那个挺好用的。”柳恣起身给他也拿了一罐汽水,歪着头笑道:“折叠军刀用过了吗?别划着手。” 那些在被带进临安的当天就已经被收缴走了。 辛弃疾下意识地接过那罐冰芬达,指腹碰触着冰凉的水珠,半晌没有吭声。 柳恣知道这沉默代表着什么,只坐下来撑着下巴看他:“现在来找我要书,想要什么书?” “……理化类的入门读物。” “好,一共六十本够吗?”柳恣低头开始在平板上写程序化批文,不紧不慢道:“再给你们复印点教辅和卷子?” 自学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辛弃疾见他完全没有谈条件的意思,只皱眉道:“你不介意这些吗?” “不介意……这些书读完能不能考上城北都是个问题。”柳恣越过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如果真心喜欢这个,就该去试着考考城北中学,以你的资质,提前毕业都不成问题。” 他收回手,直接在电子屏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抬眼再度看向他:“已经搞定了——去找孙赐,她会领着你拿东西的。” 辛弃疾缓缓起身,看着这个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元首,只皱着眉站了一刻,便起身告退了。 孙赐是当初带着他入门当秘书的人,如今依旧没长个子一米五六的样子,但脚步轻快做事利落。 辛弃疾一趟手续走完,派手下把书搬回马车里,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上一次过来的时候,是自由的。 他可以随时选择去留,可以说自己想说的心里话,也没有人会和他保持距离——哪怕他一直留着长发。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自由了。 孙赐在送别的时候,笑的一脸抱歉:“等会柳镇和我们还有个会要开,就没办法接待你留下来吃饭了,路上小心。” “您客气了。”辛弃疾温和道:“谢谢您的照顾。” 他坐着马车折返临安,把书一本不漏的带了回去。 带回去的,自然是小学和初中级别的课本。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一共四科,合计六十本,同时还附赠了十几本卷子和教辅,当然都是复印的版本。 赵构原本以为临国会索要些什么,一见辛弃疾是当晚回来的,都觉得有些诧异。 而后者在这个时候苦笑,知道事情有多麻烦了。 陆游给他安排的这个位置,实在是太暧昧了。 他如果和临国有交易,那就有可能串通一气中饱私囊。 如果没有交易,临国直接送书,那有可能他和临国早就内部交好,而且搞不好还在合谋着做下一步的事情。 这些书和之前他行李箱里的那些被放到了一起,被一群文臣武官围起来翻越。 简体字和繁体字本来就差的不多,但人们更在意的是为什么临国的孩童要学习这个。 读书——读得是正派的做人之道,读得是端正心性之言,为什么要学算术加减之类账房先生才用得着的东西? 他们临国是人人都要等着做账房先生吗? 辛弃疾虽然心里已经开始想道德之书读了几千年,该不道德的人依旧能干出牲口似的腌臜事情出来,却也把心里的话都咽了下去,等他们的吩咐。 数学书都好理解,毕竟之前伴随着‘电话’等东西的传入,数字和卷尺等东西都已经在贵族身边流行起来。 但……物理和化学是怎么个意思? 汤丞相看着化学书第一章里说的化学实验方法和危险标记,就已经有点晕晕乎乎的了。 他拎着书示意辛弃疾过去看,询问道:“化学实验室是个什么东西?” “摩尔?摩尔是一芥子的意思吗?” “那阿伏伽德罗常数呢?” 越来越多的人凑够来,几乎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他。 有些老学究越看越气,直接拿着书开始长吁短叹,甚至拍桌子拍板凳大有哀叹世事沦落的意思了。 毕竟唯物主义不是那么好解释的,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接受这些东西。 “行了。”赵构敲了敲桌子,懒洋洋道:“去文思院里找个地方,派几个聪明伶俐的士子跟着他一起研习,能进扬州读书就行。” 辛弃疾这才被众人松开,不急不忙地翻出一沓试卷出来,开口解释道:“回禀圣上——这扬州的广陵学府,学得就是这类粗浅之术。” “而学透这些,可以在这几份模拟卷上得分及格的人,就可以进江银城的中学进行学习了。” 赵构听到这里,眉头微动:“你说的,是他们那个隐而不开的江银城?” “是的。” 江银城的存在,是不可能完全隐藏的。 毕竟扬州和江银之间修了一条柏油路,每天都有各色的轿车货车来来往往,而且把控极严不能随意进去,就已经足够引起金宋两国的注意了。 让江银这个存在更加神乎其神的,就是在扬州之战的那几天里,江银城门口突然爆发的天雷阵阵了。 这件事无疑坐实了临国是大圣之国、众神之国的身份,而且已经被目击者和幸存者传出了接近二十多个不同的版本。 有的说临国的皇帝能和天上的神仙打电话,有的说这雷公电母都在城里住着,所以门口在把控的这么严,一般人不能随便进去扰了他们的清净。 其实这热闹也是江银城的人第一次见,自个儿都不知道这噼里啪啦的一通高压电是怎么操作出来的。 赵构一听说这事,整个人都精神了。 “真的只要把这几套题能做通,就能进江银城里头读书?” 他大宋的泱泱子民,文武双全者数不胜数,怎么可能连套卷子都对付不了! 辛弃疾其实自己也想进江银城里看看,可话不敢说满,只照着柳恣的原话道:“要通过考试才可以。” 事实是,柳恣听说他们要学理不学文的那套说辞以后,笑的捧着肚子半晌都没喘过气来。 “你们要是来考,文科分不管好。”柳恣两眼含笑的看着他,戏谑之意都没有掩饰的意思:“但是如果能考上城南或者城北中学,肯定还是要文理双修的——不然就等着留级延迟毕业。” 仔细想想,这意味着进去读书了还要每天补课才能跟上进度。 想想都让人头大。 “朕给你一年的时间。”赵构倾身向前,双眼炯炯:“你挑九个足够聪明的士子,一起把这套卷子给做通了。” “一年之后,你们去考他们的这个什么中学。” “必须要进去,听见没有?” 辛弃疾观察着这皇帝发号施令的这一套,只觉得有些走神。 他突然想起了柳恣递给自己的那罐汽水。 “还愣着干什么?”旁边的汤丞相催促道:“谢恩呐!” “微臣……谢皇上提点。” 第82章 参政 说的是让辛弃疾带着这九个士子一起研读,可到头来他成了老师,还得管着这一群的学生。 从前辛弃疾自学的极快,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文武双修,思路开阔脑子清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身边的环境实在是太好了。 当初他住在柳家的时候,手边就是PAD和词典,有什么不会的直接拿电子笔一圈就可以查相关的意思,还不会可以直接听录好的名师课程—— 就算名师课程里有一万个听不懂的,他也能记下来,在青玉嗑瓜子看动漫的时候在旁边问问。 赵青玉是个快活人儿,对他的这一万个问题当然会有不耐烦的时候,但本人也相当好打发,只要辛弃疾帮他敲敲山核桃或者泡杯咖啡,讲个三四个小时都无所谓。 可现在,别说青玉这个讲啥啥明白的老师了,他手头连PAD都没有,碰到不会的东西照样什么都不会。 可怕的不是自己不会,是还要处理那巨婴一般的九个士子。 这当然不能怪人家蠢。 都是读四五长大的,这士子也真是朝廷费劲心思挑出来的‘聪明人’,文章写得一个比一个好,有好几个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问题是,临国的应试教育,讲究的不是过目不忘啊。 ——如果这是学文科,当然是如虎添翼,好上加好。 什么唯物主义理论,什么政治学入门,什么地理基础概念,全TMD往死里背就是了,背一遍不行背两遍! 但老赵同志这不就下了令,要求只学理不学文嘛。 辛弃疾头十天下来,当真是讲的口干舌燥了。 这九个人,平日里和他平起平坐,谈笑风生自如的很。 可是一接触物理化学,就一个个跟雏鸟似的瞪圆了眼睛望着他,满脸都写着疑惑不解,就差举个牌子表示‘真听不懂’了。 十天下来,一个想退学的没有。 不是没这个心思,是不敢。 这要是跟文思院退了学,那就等于是跟临安城的所有人都承认自己是个蠢物,是个心高气傲着想去考城北中学的蠢笨东西,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辛弃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会坐下来想一想,心里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当初,到底是怎么学的懂这些东西的? ——我当初怎么就对这些东西产生兴趣了? 这要是赵青玉能听见他的腹诽,肯定又笑起来了。 蓝猫淘气三千问真是个好东西呀。 脑阔疼归脑阔疼,但书还是要教的。 辛弃疾一走进书堂,九个脑袋就同时抬了起来,一个个手里都捧着抄好的课文——那行楷正楷写的都跟打印稿似的。 “今天物理课,先复习一下之前学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准备的教纲,随便点了个士子的名字问道:“声音是怎么发生的?” 那人战战兢兢站起来,背书似的流畅道:“声音是有振动发生的,振动停止,声音也就停止。” “超声波的特点?” “方向性好、穿透能力强、声能较集中。”那人跟木偶似的背完这一串,其他人也听着一脸茫然。 所以超声波是个什么东西?长什么样子啊? 辛弃疾心想这些人连临国的医院都没去过,哪里听得懂超声波的运用和意义啊。 他翻了翻交上来的作业,又开始考问上节课讲过的知识点:“平面镜成像的特点?” 上节课讲到平面镜的时候,还是他拜托皇宫借出几面镜子出来,课才讲的下去。 而当他把镜子小心翼翼捧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在看清自己真实面貌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文思院还一群大小官员凑过来照镜子,课堂秩序都不好维持。 这个时代哪儿有这么清晰明了的镜子啊。 宋人对化学又没有体系化的认知和整理,自然没办法造出平而透亮的水银镜出来。 等把人都驱散的差不多了,这水银镜的成像才有办法继续往下讲。 那九个士子一开始本来不把这出身平平的幼安放在眼里,可等几轮课听下来,才打心里佩服他。 这现在每节课都当真听得跟天书一样了。 天书,那肯定是勘破天机道破奥妙的圣书,不然皇帝不会专门下旨来让他们学。 这么一想,那读的懂这晦涩难懂的天书的幼安,恐怕就是在临国被照拂着开了天窍的天使了。 就一个光学,就花了六七天的时间。 从平面镜的成像特点,到小孔成像的原理和实验,再到光路图的绘制和显微镜的使用,每个细节辛弃疾都尽力让他们听明白。 皇宫那边派小太监催了三道,生怕他们把这高价买回来的镜子给砸了,一个劲的催着把镜子要收回去。 问题是要讲光学,就也要讲眼球的成像,辛弃疾不得不把时国初中生物书翻出来,再给他们解释眼球的构造和成像的原理。 有的士子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问了一个大家憋了很久没问的问题:“他们是怎么知道眼睛的构造的?” “难不成把眼睛切开过,里里外外的检查了?” “可能切的是猪眼睛或者牛眼睛——切人眼也太过不敬了!” 辛弃疾默然的听他们争执了半天,想着要不要告诉他们真相。 自己来了宋国以后,做的最多的事情不是撒谎,而是沉默。 临国来自千年之后的现代,不能说。 宋国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抹杀掉临国的存在,不能说。 临国人压根没打算吞并天下,因为开民智实在是太麻烦了——这个不是柳恣或者谁告诉他的,而是他自己都能猜得出来这一点。 辛弃疾自己教这九个学生都头大如牛,如果临国接手这几百万上千万的子民,想着把他们从混沌中拉出来,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还有临国的医学实验、人体实验、拿小白鼠小白兔做的实验,统统不能说。 说了自然又会有人大惊小怪,再开始在道德二字上没完没了的做文章。 临国人搞解剖,那就是不敬死者,不尊生灵,道德败坏毫无人性! 所以说,道德败坏这个词,还是非常好扣帽子的。 对于阈值低或者见识浅薄的人而言,任何他懒得理解或者无法理解的事情,他都能扣上这么个帽子,再没完没了的想争辩出个对错出来。 “我不知道。”辛弃疾淡淡一笑道:“这个不会考,我们看下一个。” ——万一考了,就算他们倒霉。 今天的课,要开始讲温度和物态变化了。 融化、凝华、汽化、熔化…… 辛弃疾讲这些早就学会的东西,完全只当自己在复习。 他在离开临国之前,就已经做过考城北中学的试卷了。 综合得分离几个只差一点点,毕竟是考城北中学而不是大学。 语文、地理之类的都学得颇快,毕竟记性好理解能力强。 物理数学之类的还是会算错、算漏,但多做些题目,考城北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一想起,自己如今准备的不是科举考试,而是这样的科学考试,就有种恍惚地不真切感。 这两年里,他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奇妙了。 “温度计?”有人问道:“温度计又是干什么用的?” 辛弃疾的行李箱里原本有电子温度计,一插耳朵就能知道发烧了没有。 可东西都在皇宫那里,他也没心思反反复复借取了,索性坐在同僚身边给他们画图,解释着其中的原理和用法。 一群人听他说这些,简直跟听他讲故事似的,还有人专门去看了眼旁边开始沸腾冒泡的茶锅,询问这沸腾的原理。 “那大气压是什么?” “气压为什么会对沸腾造成影响?” 辛弃疾揉了揉脑门,突然想把赵青玉再请过来,哪怕给他敲一年的核桃都行。 讲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无风无雨,没什么大动静。 可生物课一开始学,就全乱套了。 也不知道是谁,直接一竿子把这事捅到了皇帝那儿,说这辛承学是妖言惑众,在传播妖异之道。 赵构正担心着这事呢,忙不迭就派太监把人给拎了过来。 辛弃疾过来的时候,手里是拿着书的。 “朕听说,你教授他人,说这人是由猴子变的?”赵构皱眉道:“还说什么,人是由细胞组成的?细胞是个什么鬼东西?” 人明明是女娲抟土造出来的,跟猴子有何干系! 真是一派胡言! 辛弃疾倒也不气,想来是在这临安城里已经习惯了,只询问道:“江银城就是这么考的——陛下希望微臣这么教吗?” “你,你把这些东西,都标注一句,是考试用的!”赵构恼道:“教他们的时候说清楚,不可以信这些妖里妖气的东西,只许考试和默书的时候这么记,平时不可以谈论这些!” “如果临安城里传了消息,人人都说自己是猴子变的,朕要了你的脑袋!” 辛弃疾从善如流的谢恩行礼,拿着书退了下去。 在那以后,他的课本上就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标注。 “这一段,是考试用的,平时不许说。” “还有这里,关于植物传粉受精的这一段,文思院的审理官斥之为淫邪,平时也不许说。” “那关于人的产生……” “唔,也是淫邪,那这一章直接自学,我就不讲了。” 他要是公开讲什么生殖结构、受精卵发育的事情,恐怕都算公开谈论秽乱之事了。 —— 这些等着参加来年临国科举的人也真是开了眼。 人人都有脑子,人人都试图去确认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们家里流传着酸儿辣女,屁股大能生儿子之类的话,早就都默认是这么一回事了。 可是这课本里讲的可是,一个婴儿是由受精卵发育而成的,而且这孩子的性别,是由精子中的什么信息决定,反正生男生女都和孩子他妈没关系,完全看孩子他爹的发挥。 ——那中医里讲究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一滴精十滴血是真的假的? 考试用的东西全都不能信么? 据说那审理官是上头的人派下来的,眼光极其严苛。 那审理官看完了物理生物的好几本,直接把书带去了皇庭,说这都是应该烧掉的**,绝不应让人再有所接触。 赵构翻着被审理官标记出来的那各页的东西,在看到男女生殖器的彩图时也觉得脸上羞臊。 他原本就知道这临国人不要脸,没想到能这么不要脸啊。 那辛弃疾还说,这临国的小孩都学这些东西—— 这般淫秽不堪的东西居然讲给小孩子听,真是道德败坏!世风日下! 别说小孩子听,他自己看看这春宫图一般的彩绘,都觉得脸红心跳不止! 也难怪临国的女人能恬不知耻的露胳膊露腿甚至露胸脯! 不要脸都是从小教出来的! 就这么个鸡鸣狗盗之辈云集的国家,是怎么打赢金宋的,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虽然审理官连声催促,可赵构还是打定了主意,要派这些士子去江银城里头看看,大宋未来就是被那天公电母给烧了,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至于这些已经被腐朽异化的士子,在他们取来制胜临国之物之前,姑且先留着。 ——留着归留着,不能让他们再接触更多的人,散布这些诡秘之说了。 柳恣那边也在探听着相关的消息。 眼下,引擎的制造和图纸的改良还在进行中,绝大部分事情都是参政院和下头各工厂需要忙活的事情。 扬州之外的四城只收从前一半的赋税,兵役全免,暂时不予以更深层次的管理和建设。 而扬州之内的建设,自然是如日中天,几乎每个区块都在日新月异的变化着。 教育方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参与成人夜班,很多人听说可以去更先进的江银城里看看热闹,都摩拳擦掌着开始读书学习,想着万一能考进参政院,那就已经不是祖坟冒青烟,而是冒大火了。 柳恣那边留意着留学生的动向,确实也有意传播文明开化他国,好让他们能把生产力也提一提。 生产力和消费能力挂钩,很多事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临国的强盛是不必赘述的,可问题在于,现在的临国产能超群,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在政府工程等方面,可是十几年,几十年后呢? 柳恣他的存在,不是科技顾问,不是哪个工厂的技工。 他要看到的,是棋局在未来几步,甚至未来几十步的变化。 任何国家都要面对产能过剩的问题。 临国能用炮弹枪支抗住金宋的来袭,有实力去复兴工业和科技的发展,但也必须提防着经济危机和其他种种相关的事情。 如果产能过剩,未来国库无法合理调控,进出口贸易的天平朝一段倾斜,一个国家就算再如何强大,也扛不住经济危机带来的连锁反应。 所以,字面意义上的强大,有时候真不是一件好事。 很多龙傲天式小说里所幻想的征服九州,碾压众生,是直接把各种社会问题和社会隐患放到一边不提的。 临国在这片土地上如果继续一枝独秀下去,会有更多深层次的问题需要解决。 适当的扶持宋国或者金国,都是利弊共存的选择。 然而宋国只打算派出十个留学生的这件事,还确实是令人有些无奈。 原本,是派人来扬州学习。 然后怕派去的人都被教坏了心性,所以又吩咐去取了教材自学,学完了再去扬州考,能不能考进江银再说。 再然后是直接阉割课本的内容,先和江银提条件说只学理不学文,后来连理科里的种种也恨不得删之而后快。 这还学个啥,打印个毕业证盖个章算了啊。 柳元首琢磨了下,又给宋国那边打了个电话,问问他们想不想让预备留学生定期访问扬州。 这个问题就很有意思了。 又像是试探,又像是蛊惑。 赵构踱了一下午的步,旁边臣子们早就对这些新鲜问题都不觉得奇怪,却也说不出个什么见解出来,自然是表示一切听从皇帝吩咐。 “去。” 去了回来,都要写报告才是。 辛弃疾自然是以承学官的身份,再带队去出访临国,也只能坐着马车晃晃悠悠的过去。 其实他知道这事的第一反应,还挺高兴的——终于能找到人答疑了。 自学实在是太难了,就算《五三》或者什么教辅后头有答案,可有时候就是连答案都看不懂! 看不懂都算了,可气的是还有一些答案干脆写个‘略’。 这么难的题为什么要略啊?! 赵青玉终于忙完了科研所和通信局的事,作为前任舍友在城门口接他。 其他九个士子从进城门的那一刻,就觉得惶然不安,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南城墙和东城墙的铁幕都没有拆,只是拿高压水枪洗了洗上面的尸泥和焦骨,找环卫工人把附着在上面的人头断肢铲了下来,继续作临时城墙之用。 而门口的安检更严格了一些,警卫官们都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有什么人把易燃易爆物带进去搞事情。 那几个士子在门口被扫描仪刮碰前胸后背的时候,都生怕被二话不说打一通,全程身体都在抖。 辛弃疾作为承学官,要先行去找元首进行文书的呈递和问话,自然被赵青玉先行一步带走了。 而其他人则由文化部的小年轻们领着,开始观摩和参观临国的街道和各种建筑。 他们对书本里所有迷茫不解的东西,也许都可以在这找到答案。 出乎意外的是,赵青玉没把他带到参政院,而是带回了之前的公寓。 公寓里依旧是从前的布置,壁炉旁边散落着闲书和游戏手柄,电视屏幕依旧被擦得干干净净。 柳恣、钱凡和厉栾等人在忙着做饭,而曾经属于他的那个房间依旧留在那里,任何摆设都没有动过。 就好像,他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如今已经归来了一样。 辛弃疾看着房子里热闹的一切,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心情复杂而又有些不安。 “这是……” “朋友回来,总该招待一下。”钱凡端着热乎的炖排骨出来,依旧是那胡子拉碴的样子:“上次交手之后,我就挺喜欢你的,来尝尝我的手艺啊?” 柳恣站在他们之间,全然没有穿着制服时的那种冷冽和疏离,忙得连脸颊上沾了些酱油都不清楚,只端着盘子看着辛弃疾笑道:“想我们没呀。” 辛弃疾噗嗤一笑,把心里的种种情绪按了下去,过去给他们帮忙。 这一次大家聚会,既是因为周末放假,也刚好可以和过来寻访的幼安聊聊天。 一桌子的菜相当丰盛,空气里都漫着啤酒的味道。 大家聊着参政院里的花边新闻,聊着柳恣上次睡死了以后如何打碎了床头的玻璃灯,聊钱凡那边军队里乱七八糟的琐事儿,还开着赵青玉的玩笑。 “我不想考参政院。”赵青玉嘟哝道:“就不能挂顾问的名字挂到结束吗。” “临时顾问——然后所谓的临时,就临时个十几年?”柳恣拿筷子敲了敲他的脑袋道:“编制都不要,以后怎么给你申请住房和别的福利啊。” “哎,我就住这不行啊,”赵青玉不服气道:“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啊。” “你柳叔以后还是要结婚的好,”厉栾喝得脸颊微红,取笑着道:“总不能你真成了他儿子,人家成婚了以后你也赖着不走。” “什么柳叔,我才二十五,”柳恣挥着筷子道:“结婚什么的连影子都没看见,不存在的——这小崽子想赖着就赖着。” 赵青玉低头吃着钱凡夹过来的藕夹,依旧嘟哝道:“我反正不考参政院,就不考。” “那是为什么?”辛弃疾挑眉道:“以你的脑子,CAT考试不难的。” CAT考试的内容,大概就是中学升大学的加强版——知识范围更广,各层面的深度更高,应试要求更为复杂而已。 CAT考试本身只是为了测试出不同人才的能力边界,进行各属性的判定,算是一个综合指标的参考。 想要进入参政院,还要进行面试、道德测试以及政审等等流程,哪里有那么简单。 可这些对于这少年而言,算不上什么。 “不,我觉得,”赵青玉抬起头来,郑重其事道:“身份,是个累赘。” “它会让我不自由。” —— 他公开讨论这些,让辛弃疾有些诧异。 作为一个客人,辛弃疾抱着啤酒杯坐在旁边听他们高谈阔论,只默默地消化和理解各种信息。 可‘自由’这个词,字面的意义好懂,深层次的概念让他难以接受。 按照柳恣的说法,人都是自由的。 不管法律如何存在,不管生活受到了怎样的限制,去做自己所选择的事情,承担相对应的后果,这即是自由。 可对于辛弃疾而言,还是太模糊了一些。 就像在离开临国之前,他隐约听见了柳恣和青玉的聊天一样。 原来,在临国,又或者现代人的世界里,还存在‘转国籍’之说。 如果能力足够,资产达标,两国又都同意的情况下,人甚至可以自由的转换国籍,选择自己成为哪个国家的公民。 这个和春秋战国时期,在各国之间游走徘徊的自由,好像不是一个东西。 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清楚。 ——这种东西如果放在宋国的环境里去讨论,自然又是要杀头的。 “怎么,还有谁能拘着你不成?”钱凡剥着鱼刺,慢条斯理道:“平时跟小魔王似的什么话都敢说,是在抱怨我们不够惯着你呢?” 厉栾倒也没被他这话说的不开心,反而笑着抿了一口酒道:“确实不自由。” “你看,厉姐也这么说!”青玉抬起头来,认认真真道:“如果我真考进了参政院,成了名副其实的什么什么局长,什么什么处的官员,我做的事情,都不能随我的心意了。” 辛弃疾头一次听说是这个理由不想当官的,越听越觉得诧异。 他跟这少年之间的代沟,是实打实地有一千年。 魏晋时期抗拒做官之事,那是追求山水田园之乐,回避官场里沆瀣一气的堵心局面。 可青玉说的,不是为了什么清高、廉正、山水。 是为了他自己。 这算自私吗? “如果我的身份变成了某某官员,我不能高兴的嘚瑟自己优秀的地方,不能因为生气去反驳和叱责别人,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想偷懒就偷懒,想和谁闹别扭就闹别扭。” 青玉看着桌子上的一圈官员,说的坦然而直接:“要提防的人和事会越来越多,谨言慎行也好,交朋友也好,都得处处小心着——这样的生活,你们可能喜欢,我不喜欢。” “而且,如果我做了官员,连犯错的权利都没有。” 人们会说,看啊,这个官员嚣张跋扈,放纵自我,还做出如此多的蠢事出来。 就算有人愿意惯着宠着,可事实就是如此。 他的存在会被身份化,而言行举止都要满他人的意才可以。 柳恣喝的有些上脸,拎着烤鱼噗嗤笑道:“我说,这小子就应该去科研院,泡一辈子的实验室他就高兴了——在实验室里就是睡地上都没人管他!” 孙赐在旁边帮忙盛着豆腐汤,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脑子抽了才考参政院,不然现在还在时都专心当小白领,加班归加班,不至于这么惨。” 人们笑作一团,各自感叹着自己的宿命。 辛弃疾坐在他们之间,既觉得离他们很远,也觉得离他们很近。 只是他们所在意的事情,所自由谈论的事情,对于他而言,都如同梦呓一样。 孔知遥快被朱熹烦死了。 他又喜欢这位大兄弟,有时候又被他搞得有些头疼。 这三十出头的大兄弟,虽然很多时候都特别好说话,而且还指点了他不少人际交往的事情,就是在搞学习这事上太热忱了一点…… 由于今年的CAT考试还有三四个月的准备时间,图书馆专门开辟了两个空教室,可以从早到晚的自习和学习。 那朱熹听了之后,就没事拉着孔知遥周末过去看书做卷子,自己虽然看不懂CAT的那些题,但看初中课本也能看的津津有味,恨不得摇头晃脑地念一遍才觉得过瘾。 这个古代人,做事执着,对真理什么的虚渺之物特别在意,学起东西来虽然有点慢,但态度实在是太虔诚了。 虔诚到孔知遥都不好意思不耐烦,只能在平日休息的时候指点他其中的种种原理。 说来也奇怪,温度的意义,动能和势能的存在,机械的工作,不都是很浅显的知识吗? 这种东西哪怕他不看书都知道,怎么这人完全一窍不通呢。 孔知遥知道他是个古代人,却还是对这事感到茫然和不可思议——他是真没见过文盲。 所以小孔同学等到有空的时候,直接跟家里的舅父打了个招呼,把朱熹带到工厂里去看了一圈。 由于清楚这是个古代人,搞不好会被吓得哭出来,他还特意拽住了朱熹的袖子,生怕他一激动就冲到锅炉里头飞蛾扑火了。 朱熹信任着这个小年轻,跟着他坐车去了城市以东的工业区,头一次看懵了。 ——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玩意。 产品制造流水线、电子数控中心、蒸汽室,以及会议厅和集散处。 那男人脚步都有些踉跄,吓得孔知遥拽紧了他的袖子,生怕他干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出来。 “我想把我的妻儿也接过来,让我的孩子也能到这样的地方生活和工作。”朱熹神情复杂的看着这昌明而先进的一切,喃喃道:“我的孩子……也应该学到,见识到这些东西。” “也不是不可以。”孔知遥摸着下巴琢磨道:“虽然现在流动人口控制的比较严,暂住证办的也有些慢,但是你写申请书足够诚恳的话,办事处那边也许会通融的。” “这样吗?”朱熹目光如炬,再次询问道:“你们临国,都是这样的吗?” 他读过很多书,也清楚唐诗汉赋里的一万种说辞,可是在亲眼见证这庞大的工业产业链,了解这现代城市的冰山一角时,语言匮乏到几乎感慨不出什么来。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是冲击他认知的存在了。 在回去的路上,孔知遥嘴巴也没闲着,跟他讲江银城里头的种种新鲜事情。 “我们那边的人上下楼,其实原本都不用走楼梯的。” “什么意思?是用飞的吗?”朱熹一脸热切的看着他:“你能飞一个给我看看吗!” “你都学唯物主义了怎么还想着这一套……”孔知遥伸手比划着电梯的存在:“就走进去,它就会自动把你往上拉或者往下放,十几秒里爬升到几十米高的地方都不费劲。” “几十米高?”朱熹怔然道:“为什么要建几十米高的房子?” “因为——”孔知遥想了半天道:“人太多了。” 他回忆起从前在其他城市里的记忆,只觉得一切都和做梦一样。 “在过去,异变发生之前,”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怀念:“我们的国家,随便一个城市拉出来,都有几百万几千万的人,大家虽然工作的都很辛苦,但也都活得很快乐。” 现在,这临国也就像一座孤岛了。 朱熹觉得这大男孩没有骗自己,只好奇地询问道:“一个城就有几千万人,那如何能管理的了?” “法律?监控?道德?”孔知遥摸了摸头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本来去参政院就是想当官管管人,可现在好像……也都变了。” 他误打误撞地进入了参政院,加入了建设部,跟着厉姐和大家一起到处考察,在各种不理解和质疑之中做实事,建设这个全新的城市,看着它一天天的蜕变和成熟。 他的初衷,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当初在进来的时候,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和不满意,几乎对什么东西都想发表一番自己的意见,做什么事都觉得不够好。 可是现在,他心里的那些问题有些也许仍旧没有答案,可心智已经坚定和成熟了太多。 他想留在这里,做更多的事情,让更多的人醒过来,过更幸福的日子。 朱熹看着他笑着的样子,深思熟虑了片刻,也坚定了语气。 “等我把老婆孩子接过来,我也要考参政院。” 孔知遥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望着他哈哈一笑。 “都加油啊。” 第83章 有毒 辛弃疾和他的同学们被留在了临国接近四天。 按照临宋之间的协议,文思院里临学司的人可以每个月申请过来访问和留学,有不懂的问题也可以专门安排老师接洽答疑。 不仅如此,他们可以集中准备好各种化学实验和物理实验的方案,在递交文书以后进入广陵学堂借用临国人的实验室。 这一系列的条件过于优厚,确实也是有几分是看在小辛的面子上。 这头一天过来,其他几个人全都傻了,从吃饭睡觉到出门散步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九个人里头,还有两个是曾经从扬州城里逃出去,跑到临安去献媚卖乖的人。 ——怎么就过了大半年的时间,扬州城完全跟换了个地方似的? 临安城作为首都,是没有路灯的。 大户宅院和皇城里自然有照明的石灯笼立在两侧,可那都是给贵族的犬马照路用的。 那九个人被引进新修筑好的外宾宾馆的时候,都讶异地面面相觑,生怕自己露了丑。 文化部的小年轻早就熟门熟路,引导他们如何使用门卡开门,如何插卡亮电,以及电灯不是用手摸灯泡灭灯,而是要按开关才可以。 现代人固化思维里的插座、开关、电子锁、电话,在他们的眼里全都是新异而全然陌生的存在。 原本还有人心里庆幸皇上没放他们去‘道德败坏’、‘世风沦落’的扬州城里留学,可以在临安自学再去考,现在但是看到明净宽敞的外宾宾馆,还有街道两旁往来的汽车和夜晚明亮的路灯,都觉得不可思议和隐约有些后悔。 艳羡之心总归是要生出来的。 辛弃疾以述职问询的理由被借走了两天,虽然没和他们一起参与答疑和学习,自己也没闲着。 他被青玉和钱凡带去了江银城。 幼安为人做事真挚坦诚,对待朋友没有半分的虚伪和讨好,因此钱凡等人虽然讶异他怎么一直留着这么麻烦的长头发,但也渐渐和他处的颇好。 而他在被问到未来打算的时候,也没有半分的掩饰。 “我想考入城北中学,进入江银城学习更深奥的知识。” 钱凡当时就哈哈大笑,直接吩咐青玉拿同承文书来。 这个文书按照现代的叫法,应该是《风险知情且以个人身份担保责任书》,但是因为用于处理扬江二处的往来问题,就同时用这个说法来解决。 早在两年前,扬州就有人和江银的人成了好友,过年都想去彼此家里串串门吃顿饺子,但碍于当时严明的规定,只能由江银的人探望扬州的朋友,城门暂时不开放给江银原住民之外的人。 但是到了现在,管理变得更开明而有条理起来。 江银的居民可以签署这个同承文书,以个人、家庭、单位的身份邀请持有扬州城固定ID的居民过去探访,但同时要承担共同责任。 如果他们邀请了扬州人进入江银城,首先系统会自动根据这个扬州人的活动范围计算监察期,最低五日最长五年,而这段监察期里,一旦那个扬州人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情,签署同承文书的江银人也要接受共同的调查和管理。 钱凡大笔一挥签了同承令,开着车就把辛弃疾带去了江银城。 在扬州之战结束以后,国防部那边的事都不算多,而柳恣那边还有一堆会要开,自然是由他来带着小辛到处看看。 辛弃疾坐在车上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不确定地问了一声:“你们就真的……不介意我的身份吗?” “带你去你想逛的地方走走而已。”赵青玉笑眯眯道:“哪怕你真的是间谍,你又偷的走什么呢?” 哪怕把整个知网都实体化了送给那宋朝皇帝,他们也未必能闹出些什么动静出来。 僵硬陈旧的官僚体制摆在那里,对理学道学的推崇也如禁锢一样卡在那。 如果想要推动宋国的生产力和国防能力,就必须要效仿临国推行工业化。 而一旦宋国开始工业化了,人文主义必然会滋生民间,那皇帝的位置也快完了。 思想与经济永远都是息息相关的。 江银城的哨卡比扬州城的要严很多。 辛弃疾不光要脱鞋子检查是否藏了东西,连发髻也被守卫道歉以后捏过,确认里面没有携带危险物品。 他在车里跟随着他们进入这个城市的时候,整个人的呼吸都为之静止了。 江银城,是来自千年之后的城市。 这里的一切,都毫无这个时代的痕迹,还保留着2030年的真实状态。 辛弃疾被特意安排到了副驾驶座,挡风玻璃也清晰干净,让他能够窥见一切。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规模化的小区。 楼房林立、路径清晰,道路是平整而边界清晰的沥青路,两侧的绿植区种着装饰用的向日葵或栀子花。 路边的灯都犹如祭神的高烛,人们穿着简洁透气的现代服装走在马路两边,生活的惬意安然。 钱凡的车绕着城市开了一圈,让他继续看看其他的东西。 江银的医院有六层高,楼型结构复杂而吞吐量大,外面的霓虹招牌也极为醒目。 江银的文化宫里有小孩子吹竖笛拉小提琴的声音,场地足够容纳千人观赏表演。 还有他们的学校—— 绿茵地上有孩子们嬉戏着追逐着踢球,教学楼敞亮干净而分类繁多,有专门的实验楼和科教楼,甚至还有学校专属的图书馆。 “这里是柳恣以前的公寓。”钱凡指了指高高伫立的一栋公寓,语气颇为微妙:“这孙子以前住十二楼,天天在我楼上放摇滚。” 十二楼。 辛弃疾抬头看向那犹如神殿般气派恢弘的大楼,默数着一共有多少楼层。 十二楼……怎样的工程能力,才会建造出这样的大楼出来。 “我这次回来,刚好是帮他拿点文件和东西回去。”钱凡停好车,示意他跟着自己下来。 现代城市与古代城市最大区别在于,颜色和层高。 古代的城市是贴近自然的——土地、树木、木制建筑,无一不都露着材料原来的颜色。 可现代城市的楼房马路都不会暴露材质的原色,而是用平整的漆直接刷过去,用大开大合的简洁色调给城市一个统一的风格。 辛弃疾跟着他们往公寓楼里面走,注意到有人在打量自己的衣袍和发冠。 他看到的是,整栋楼房从天花板到地板都有统一的配色和装饰,而且明显不是只为柳恣这个元首一人服务的。 其他普通人居住的小区也有这样的规格。 只是爬十二楼……可能有些麻烦。 赵青玉按开了电梯,示意他走进来:“这个就是电梯。” “电……梯。” “嗯,你试试,按十二。” 辛弃疾在看到电梯门闭合之后,按下了那个数字。 下一秒,他感觉有微弱的拉伸感——这小房间竟然在往上推升! “到了。”少年笑吟吟道:“我们已经站在六十米左右的高空了。” 钱凡拍了拍他的肩,径自拎着门卡去找柳恣的住处。 而青玉则拉着他走到抽烟走廊的窗户旁边,让他看一看这江银城的全貌。 无论是建筑样式、街道布局,还是往来的车流,全都处在秩序和规制之中。 整洁合宜如被精心布置的拼图,在六十米的高空往下看,一切都渺小的不真实。 就连往来的汽车都和玩具一样只有一点点。 “这些……对于我而言,”辛弃疾沉默了半晌道:“都是奇迹。” 他所认知的世界里,无论是修建长城也好、挖掘运河也好,哪怕是要搭建一个高塔,都要耗费多年才可以完成。 而且还代表着民脂民膏的被盘剥,代表着无数劳工的血和泪。 可是如今的这一切,对于临国人而言都稀松平常。 万丈高楼,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了。 他原本以为,只自己在扬州城里看到的一切,都已经如同窥破天机,是自己在接触千年以后的文明。 可直到今天,直到他站在这高空上俯视着这整个千年之后的城市,他才能够真切的明白,自己其实对这一切,都还懵懂如一个婴儿。 由于认知被限制,他只能观察到这里的人们都住在很高很高的楼里,只能明白宽阔的街道、规模宏大的城市建筑代表着什么。 他不懂医院里的各种先进之处,也看不懂两个中学有何现代人独享的种种好处。 可哪怕只是看到这些,他心里想法也在不断地坚定。 我要考到这里。 一定要考到这里。 “其实,如果你想离开那几个人,更早的重新恢复学业的话,”青玉给他看了眼手机的日历:“今年七月份有江银两个中学的统一入学考试。” “想要提前回来,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 其实柳恣早就评价过两个文明碰撞和交融的后果。 “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那天晚上写着批示,青玉在旁边昏昏欲睡地写着论文,两个人不知不觉地聊起天来。 “如果事情仅仅是,一个不太先进的国家,和一个比较先进的国家有所交融,那肯定事情的性质只停留在留学和互相交流的层面上。” “难道不是这样吗?”赵青玉揉着眼睛道:“欧罗巴的人也给时国派了不少的留学生——有的人不愿意回去,有的人书没读完就跑回去了,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柳恣松开了电子笔,揉着手腕道:“因为时空不一样。” 临国和宋国的差距,虽然没办法通过什么参考来确定具体的时间。 可是哪怕通过观察对方的生产力和科技发展程度,也可以判断相隔接近千年。 哪怕仅仅是几百年,比如宋朝的临安城飞到了唐朝,都会产生非常戏剧化的冲突。 如果换算接近千年的话,宋朝的临安城飞到了汉朝,那也会在知识、生产力、经济及军事等领域上有碾压和压制关系。 这涉及到复杂的社会学、生物学和经济学,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千年的时间差,会让很多东西无法对话和共鸣。 也会让格局越发的扑朔迷离和变化。 金国。 云祈坐在唐以的府中,桌上还放着一盘小厮送来的点心。 “你最近倒是相当的老实,也不作妖了。”唐以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吃着点心,见她不急不忙地摇着扇子,只低头又咬了一口那糕点:“怎么这清茶有点苦味。” 今天的点心太甜腻了一些,让他不知不觉喝了一壶有余的茶。 “茶本来就是苦的。”她撑着下巴懒散道:“你还在处理牛痘的事情?” “嗯,我打算把牛痘的播种推广到整个金国,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了。” 唐以早就习惯了她没事偷偷溜到自己这边来蹭点心吃,只是见她今日没动筷子,心里略有些讶异:“你怎么不吃了?” 两个现代人来这种地方,没空调没网络没乐子,唯一能犒劳自己的也就是些口腹之欲。 唐以从前不喜欢吃点心,在云祈的带动下都渐渐开始依赖甜点来缓解压力,工作效率也增进了不少——就是胖了点。 “我不吃?”云祈抬起头来,慢悠悠问道:“你在意这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唐以停下拿糕点的动作道:“你连茶水都没有碰过。”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嘴巴里都有微微的苦味。 不太对劲。 “很明显……茶水有毒啊。”云祈歪头笑的一脸无辜:“我若是喝了,不就跟着你一起死了吗?” 唐以是真的懵了。 他第一反应是这女人又在开什么玩笑呢。 云祈这几个月来都表现的温和友善不搞事,连他都渐渐不再抗拒她的那玩世不恭的态度,可是—— “有毒?!”唐以深呼吸了半天,直接伸手抠喉咙催吐。 为什么她知道茶水有毒—— 不对,是她给自己下毒了?! 两人平时无冤无仇,都为金国效力,他也从未抢过她的功勋,为什么要这么做?! “别抠了,秋水仙碱不是你全吐出来就完事的。”云祈打了个哈欠道:“何况你这一壶都喝完了快半个时辰了,吐也没用。” 秋水仙碱—— 唐以当惯了金国的官老爷,如今从梦中惊醒,才想起来当初学到的东西。 秋水仙碱,提取自秋冬季水仙花的汁液,易溶于水,味苦有毒。 中毒症状与砷中毒相似——两到五个小时以后出现中毒症状,会口渴、喉咙有烧灼感。 然后,就会发热、呕吐、腹泻、腹疼、肾衰竭。 没有能应用于临床的解毒剂。 无药可治。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回来,自己觉得口渴不是因为点心太甜,而是因为自己已经中毒了。 为什么没有马上出现中毒反应? 为什么直到现在他才开始有恶心感? 这个女人绝对,绝对还动了别的手脚。 她在秋冬之际就早已提炼好了毒药,又不知道在其中动了什么法子进行隐蔽,还花了数月让自己放松警惕以习惯与她相处! 这个毒妇!!! “来人——来人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已经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不断地流失,身体越来越虚弱:“你——你为什么要毒杀我?” “可不是我做的。”云祈打了个哈欠道:“云祈现在应该在郡夫人府里因风寒而沉睡,何况同是临国出身的,我为什么要害你?” 她早就把自己的身份做好,所有的嫌疑都摘干净了。 “我下头的人呢——那些侍女呢?”唐以掐着自己的喉咙厉声道:“你买通了她们?!” “嗯,买通了,砸了不少银子。”云祈低头摆弄着指甲,漫不经心道:“你差不多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放心的去了。” 唐以眼神一紧,直接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想要掐住她的咽喉。 可下一秒,云祈抬手就直接卡住了他的关节,将那右臂一扭一按就直接用军队标准的擒拿式把他按在了桌子上,神情依旧淡漠而事不关己:“你改革金国,调和矛盾,做的事也太多了一些。” “你——你这个疯子!”唐以根本不知道这女人还会这些东西,他只能感觉到头脑越发的昏沉难受,肚子已经开始绞痛的让他想要嘶吼,明显中毒症状在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跑到金国又做这些事情,你到底是哪个阵营的?” “有哪几个阵营?”云祈按着他跟按着一只虚弱的螃蟹似的,慢悠悠地数道:“西夏太弱,蒙古太散,那就是金、宋、临,你以为我是属于这三个里头的?” “是柳恣,是柳恣让你潜伏过来的,是不是?!”唐以只觉得想呕吐又吐不出来,怒意和惊惧同时在不断地翻卷着:“柳恣他为什么让你做这些事情?!你是间谍?!” 那柳恣,难道已经神通广大到早就埋了这一笔的棋子,就为了扳倒整个金国吗?! “错了。”云祈平静道:“我是第四个阵营里的。” “还有谁?还有谁?!”唐以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杀了自己,激烈地想要挣扎开她的钳制却又于事无补,只厉声吼道:“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第四个阵营,恐怕只有我一个人呢。”云祈低头喃喃道:“四处攀附的菟丝花而已。” 他死之前,听见了带着笑意的叹息声。 唐以走的很痛苦。 整个尚书府都静悄悄的,仿佛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而云祈,是看着他抱着肚子在厢房里打滚嘶吼,直到那人彻底心跳停止以后才从侧门回的郡夫人府。 魏原等在她的轿前,神情恭顺温驯如一条早就被调教好的犬。 唐以的死讯是在两天后才传出来的。 据说是那大人自己吩咐婢女们不要进去打扰,一个人在南院里闭关不出思考种痘之策,最后被过去送口信的小厮发现暴毙在屋内的。 据说完颜雍听到消息的时候直接震怒,不光掀翻了身边的梨花桌翡翠笔洗,连带着四五天都面如死灰,接连杖毙了好几个下人。 云祈依旧在重病之中,脸色苍白如纸,每日都被虚汗浸透衣衫,最后都没有办法出府送那故人一程。 可问题在于,唐以这突然没来由的暴毙,直接就让整个金国的朝廷全都乱了套。 改革走了一半,官僚之间的倾向态势还没有稳定下来,就连金国的贵族也需要有个中间人说理和安抚,还有糖业的发展、牛痘之事的管理等等…… 从前唐以是个相当耐使唤的男人,什么事都能够独当一面做的很好。 可现在他突然撒手人寰,好几样重要的事务都突然失去了领头羊,少不了有浑水摸鱼之辈过来掺和一手,想要从中谋些好处。 完颜雍第一反应就是让云祈帮忙顶着。 可她因为风寒和在沂州被累累白骨吓着的缘故,已经大病数月气若游丝了。 本来说是要做电台,可电台没做出来临国那边就闹了幺蛾子,一路杀干净十几万的攻城军还打到了沂州,把皇帝本人都直接震慑地直接南下求和。 她从寒冬腊月里病到现在,在朝廷中又太多人牵挂担心着,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似的往里送就是不见好转。 再把这女人强行拉出来让她担着,实在是不可能。 金国这边最终还是按了个说辞把唐以的死因给糊弄了过去,至于宫廷内部的派系纷争和如何变化,暂且不表。 总归是死了个干干净净,没办法再闹腾出什么动静出来。 —— 临国把那四个城扔在那,一扔就是好几个月。 懒得管,不想管,也没精力再建设出个全面发展新城市出来。 扬州城依旧被照顾的跟一条雏龙一样,几乎所有来自江银的好东西都开始往这座新城市上招呼,发展地眼瞅着是一天比一天好。 问题就在于,这扬州城暂时不打算纵向发展,而是横向发展。 南北一个关系到和江银之间的距离,一个关系到北边夹城的拆除和国防问题,不可能说往北扩展就往北扩展。 东边的荒地虽然都够,但早就被工业区规划走了大半的路线,总之是没办法分太多面积给新城区建设的。 想来想去,就只有往西边发展了。 扬州的西边有几座山,由于附近田多水多种地方便,自然没人家在这山里头住着——有也早就被民政局的人想法子给请出去安置好了。 于是轰山的事情被提上了议程,还非常讲究的找了个先生看了个黄道吉日,开始准备推平。 本身都是小山丘,不算特别高,只是古代人都习惯了绕山走,不存在什么把山推平的说法。 愚公移山这事都是在感慨老爷子一铲一铲搬山有多艰难不易,也能够从侧面表现出人们对于搬山的认知。 可对于江银的人而言,事情非常简单。 我们需要这几座山占着的土地——那把山挪走,资源能利用的利用,不能利用的扔了就是了。 炸药轰山的那几天,简直跟把二踢脚扔进了一堆炮仗里似的。 事情虽然都是在各部门的监控和统筹下进行的,没有人员伤亡,没有实际损失,一辆辆车开进去装载好尘土石头带走,山丘在不断地缩小和崩塌。 但问题在于,动静闹得太大了一些。 这当然是没办法的事情,不管用什么炸药总归都是个炸字,轰鸣声崩塌声碎石声全都架势大派头足,吓得有些人哪怕住的老远都携家带口的往南跑,生怕半夜就被一座山压垮了全家家当和小命。 皇帝哪里听说过这种事情,等消息从扬州传到临安的时候,一切都乱了套了。 “扬州那边又在拿火炮轰炸什么!” “临国要打仗了!!” “临安马上就不保了!!!” 一套套说辞越传越真,听得赵构都差点收拾行囊准备滚蛋了。 他想了半天,长吁短叹地感叹自己的这帮臣子有多不中用,然后全身发抖的给柳恣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是死是活总该问个明白—— 就算他们临国突然起意想打宋国,搞事情总该有个说法不是? 柳恣那正抽空补觉,带着隔音耳罩什么都不知道,接了电话以后茫然地应了好几声,才迷惑不解地问道:“什么打仗了?哪里打仗了?” 赵构以为对方又来自己那套,在装傻充楞假装无事发生,急的拿着电话直跺脚,跺完脚再急不可耐地问他这次又想要点什么。 “没想要什么啊?”柳恣也听懵了,说了声等等去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原来是宋国把他们的工程建设当成了军事演习。 你看这个误会闹的…… 柳恣拿回了手机,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个不是在打你们旁边的城市……就是在拿炸药轰山。” 轰——山? 赵构听得一脸愕然:“真没打我们?” “真没打,有人死了也估计是被自己活活吓死的。”柳恣揉着眼睛解释道:“就是看旁边几座小山头觉得不利于建设城市,就把山给推平了。” 他说的太轻描淡写稀松平常,以至于在赵构眼里有种非常装逼感觉。 赵构变得更暴躁了。 什么叫轰山——轰山?! 山这么高大的东西是你这种人说推平就能推平的吗? 还敬不敬神灵了?还有王法吗? 赵构心里再暴躁,跟人家柳元首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不敢暴露出来的。 自然又是接了电话,诚惶诚恐地询问这是个什么意思。 柳恣困得要命,一看闹钟还有两个小时可以补觉,直接把电话扔给了旁边胡飞,耳塞一带就滚进软乎乎的睡袋里了。 “是这样的赵元首——啊不陛下,”胡飞第一次代为处理外交电话,也有些紧张:“轰山就是用炸药、推土机等东西,把山铲平,方便下一步的建设。” 这人说的每一个字赵构都听得懂,偏偏就是连起来没办法理解。 那可是山啊。 那!可!是!山!啊! “如果吵到您这边的休息的话……”胡飞心想临安隔那么远怎么还嫌吵,依旧很有礼貌的安抚道:“我们这边施工时间不会太长,争取一个月内完成全部施工,可以给您寄些隔音耳罩或者耳塞之类的东西。” 显然,两个人的关注点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后来这山是轰平了,但附近县城里的人全都跑干净了。 ——闹这么大幺蛾子,绝对是山神动怒,惹不起惹不起。 问题还是没有彻底解决。 这个山被卸除植被打造出平整的场地来,有一部分就是用于真正的军事演习的。 虽然在之前拆山的过程里,那些个胆小怕事的农民早就跑了个干净,有的连补偿款都不敢要,但是临安的人自然会悄悄地凑过来观察情况,生怕临国又想搞出个什么大动静出来。 这回动静就真的很大了。 老钱之所以之前闲的发慌,就是因为场地不够他施展拳脚的。 现在扬州以西的郊区新开辟了场子,自然什么类型的训练区全都得来一个。 靶场、演武场、炮弹实验区,还有定向越野区、泥浆地等等,全都得照着他记忆里的全都搭建出来。 勇敢善战的国防军们自然不用再天天仰卧起坐引体向上,需要再找点新的事情来扩展能力和体力。 正因如此,西山那边是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 且不用说每天有几万人在那喊着口号操练着各种项目,光是不装消音器的枪声、轰击声,甚至是爆破兵倒腾出来的各种动静,全都顺着探子们的嘴传到金国和宋国的耳朵里。 反了反了这临国现在是真的连装都懒得装了! 从前还一脸多温良恭俭让的样子什么事都好商量,诱骗他们简直是孤注一掷的合力围剿扬州城,结果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现在已经开始来军力威慑的这一套了! 钱将军在知道这事的时候笑的跟煞笔一样,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别说榴弹炮——”他说起话来唾沫星子横飞,就差喷到其他几个副官的脸上了:“就这,这要是搞几个飞机,或者就拿青玉的直升飞机出去秀一波,那老赵估计得给咱跪下来!” 这事自然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传越邪乎。 临国从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国家,变成了无火之国,明夜之国,万神之国,如今这些说法全都在被坐实。 那可真是有人看着他们夷平了高山,填住了河流,在世人面前表演出无数的神迹出来! 辛弃疾被问了一万遍有关这些事情的消息,最后沉着脸拒绝了又一次的调令。 “微臣眼下只想专注于考学江银之事,如果陛下有意换人尝试此事,再请臣去他所议论临国种种皆可。” 到了快七月份的时候,朱熹终于带着老婆孩子们来了扬州城。 他申请到了临时户口,还被书店的店长授予了分店长的新职位——毕竟做事踏实肯干,管理书册井井有条,值得嘉奖! 孔知遥在知道这大兄弟彻底带着一家人投奔扬州城的时候,特意掏了腰包请他们去凝月楼的包间里吃饭。 “这最近的这些事情,我也听说了。”朱熹擦了把嘴,显然又有谈论道学的兴致:“孔小兄弟,可否多问几句?” 孔知遥啃着鸡腿摆摆手,表示你也没少问,不多这一个。 “你们临国,是否不信鬼神,也没有什么信仰之说?” “诶?”孔知遥原以为他要问的是治世之学,没想到突然又开始扯这些东西,只眨巴了一下眼睛道:“你是看到了什么吗?” “也不是。”朱熹正色道:“在其他地方,都有淫祠道观佛庙,人们各拜各的神,各敬各的香。” “可是,在我的观察里,你们既然科学如此发达,什么东西都能解释的清清楚楚——听说还能自己填海移山,甚至自己控制降雨,那人人都可以成神仙了,是不是也就没有什么鬼神之类的说辞了?” 孔知遥怔了一下,正色道:“不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而且这世界上,有很多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什么意思?”朱熹怔道:“科学不是无所不能吗?” “比如灵魂,比如意识,科学就无法清晰的搞明白其中的奥妙。”孔知遥摇头道:“人如果没有自己的信仰体系,活着的时候没有支撑,会慌乱不安,总归是会默然的相信着什么的。” “那你呢?你信什么?焦耳还是牛顿?” “我的信仰,是跟着厉姐才找到的。” 孔知遥放下筷子,眼神明亮而坚定。 “我信仰人心。” 第84章 厉异 “人心?”朱熹反而笑出声来:“小兄弟不到二十,倒是信这个东西了?” 他眯了眸子,看着懵懂的儿子和笑意温婉的妻子,摆摆筷子正色道:“这人心啊,会痴愚,会动摇,会被蒙蔽,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是啊。”孔知遥没有回避的意思,夹了块桂花藕笑道:“刚才也说过,这所谓的信仰,其实都是心里的一套体系,就如同一勺能够让人能理顺和接受各种事情的万金油而已。” “我确实越活才越觉得自己单纯无知,可正是因为如此,跟着厉姐去走访各个城区,去认识形形色色的人,才觉得,这天下的道德与教条,都不如人心来的自成体系。” 朱熹是个喜欢做学问的性子,听着这少年说出这样的惊人之语,反而颇有些感兴趣:“你怎么会这样认为呢?” 孔知遥如果去的不是建设部,而是其他的部门,是绝对不会有这种认知的。 他作为实习生,不可能像其他中高层那样舒舒服服在办公室里呆着,什么事都得跟在厉姐的后头去走访和应付。 虽然厉姐管得只是参政院建设部,可是因为他们衣服打扮都是临国人,一直都有不少百姓凑过来予以怒斥又或者哀求祷告,而这阴晴不定的事情里,有一部分人是重合的。 有的人可能今天领了额外的救济粮,感恩戴德的非要磕头,简直拦都拦不住。 到了第二天,他就可能因为城管不让他睡在学校门口或者公交车里而唾沫横飞,什么脏字都骂的出来。 当初在学校里的时候,孔知遥就在想为什么要对愚民施以慈悲与容忍。 他觉得既然江银城发达至此,完全可以搞邪教的那一套蛊惑人心,照样可以要什么有什么,也不必把那些盲流教化成现代人,费那么大的心思搞这么多事多麻烦啊。 “可是呢?”朱熹询问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那些人,不是不明白道德是什么。”孔知遥摇摇头道:“卖掉幼女的、背叛朋友的、造谣生事的,那些人可能都有廉耻之观,哪怕没有读过书,也被世俗教化过。” “厉姐以前告诉我,人和人之间最纯粹的维系,就是利益。” “而绝大部分人做的选择,是满足他们内心需求,或者是物质需求的。” 利益这个东西,不仅仅是钱,是官位名利。 它的组成实在是太多了—— 母亲用无下限的溺爱和自我牺牲去控制孩子的自由,情人之间的撕扯哭闹和决绝不见,还有这世间种种复杂的关系,都不是钱这一个字能解决的。 利益,有的时候是精神需求,有的时候是内心的创口想要被弥补,有的时候也确实是如何才能活下去。 “也正因如此,我才信了厉姐的话。”孔知遥低着头道:“他们不是不懂善恶,确是在迎着善恶,做符合自己利益需求的选择。” 朱熹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个还是有些青涩的少年,也不知道他懂这些事情是好还是不好。 “所以,作为参政院的一员,作为这个国家的建设者,”孔知遥深呼吸道:“我觉得,道德的宣传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给更多的人提供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让他们在做抉择的时候不用被各型各色的利益蛊惑着,能够做顺应内心真正选择的选择。“ “你说的这些话,全是那个厉栾告诉你的?”朱熹皱眉道。 “是。” 孔知遥没意识到这个大兄弟在愕然什么,见他有意聊下去,就继续补充道:“厉姐那天带我们去难民窟,看到种种的罪恶和丑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人之所以有道德,是因为面对的诱惑还不够多。” 她所说的诱惑,不止是钱,是这世界上无穷无尽的欲,是贪嗔痴与内心的执念和渴求。 而从宏观的角度逆向思考,如果倾尽全力的建设这个国家,原谅这些人对参政院的侮辱和伤害,也是在信仰着人心。 ——用更好的环境,让更多的人能够被满足起码最基础的需求,继而拥有道德。 朱熹听着孔知遥这一通的说辞,见他张嘴闭嘴都提的是厉栾,越发觉得疑惑不解。 这女人看事情能看的这么通透,又是被谁教导出来的? “你说的厉部长,多少岁了?” “二十六七了,”孔知遥摸摸下巴道:“反正看起来这个岁数。” “那她的老师又是谁?” 孔知遥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是留学的时候听谁讲过道。” 柳恣盘腿坐在桌前,给厉栾倒了一杯茶。 “你很久没找我做冥想了。” 厉栾接了茶,看着他眼下挂着的黑眼圈,笑的有些玩味:“你这难得休一天假还被我烦,我是不是不太厚道?” “哪里。”柳恣淡淡道:“我又没法子把你轰出去。” 厉栾噗嗤一笑,任由卷曲的长发坠落在身前,衬得她成熟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不做冥想也没什么。”她懒散道:“就是又做噩梦了,找你聊聊天而已。” “噩梦的内容呢。”柳恣抬眸道:“还是和之前一样吗。” “嗯,和那晚看到的事情一样。” 厉栾抬起头来,突然补了一句道:“这要是龙越坐在我这听我往下讲,怕是要哭的泪流满面也跟着做噩梦了。” “没事,受得住。”柳恣敲了敲茶盏道:“你一遍又一遍的和我讲述这些,也不过是在跟我不断地重温记忆,通过反复地确认来找到安全感,确认自己活在现实和梦境里。” 厉栾垂了眸子,声音依旧沙哑:“我梦见了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隐约觉得楼上有动静。” “嗯。” “我以为是爸爸又在和下属还是同僚们开会,就光着脚上去看。” “嗯。”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好,明显是来的人太多,而且还没有到齐。”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抑着心里的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所有的人,都是平日里慈眉善目的长辈,都是说话和蔼做事沉稳的长辈。” “他们在自顾自的开会和交谈,一个女孩跪在那里。” 人们来来往往,仿佛根本看不见她一样。 可是那个女孩,她卑微又无助的跪在角落里,仿佛在祈求着什么。 大概是跪了太久的缘故,她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 “看背影,她和我一样大,皮肤苍白而身体瘦弱。” 她的爸爸妈妈呢?看到她这样子,她的爸爸妈妈不会心疼吗? 她是不是来求他们救救谁的,可为什么没有人看她一眼? 柳恣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又问道:“只梦到了这些吗。” 厉栾说完这些,就仿佛已经耗尽了力气般握着桌沿半晌不敢动。 她不住的下意识地深呼吸着,想把那房间里父亲的侧脸忘掉,可根本无济于事。 “你活在现实里。那些都是过去十几年的事情了。” 柳恣又敲了敲桌沿,清脆的瓷器撞击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梦到了这些吗。” 厉栾每一次找柳恣,都像是在把心里的脓汁给挤出来。 她随着时间不断地成长,也不断地在理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还是很愧疚……”她喃喃道:“我不明白那个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跟奴仆一样长跪着祈求着什么,跪着得多疼啊……” 柳恣并没有被她纷乱的思绪带走,声音依旧清醒而冷静:“厉栾,你从你的愧疚和痛苦里醒过来。” “你只梦到了这些吗。” “不,我还梦到了我的母亲。” 那面容姣好的女人闭了眼睛,梦呓一般的喃喃道:“我问她她为什么不救救那个小女孩,怎么每个人经过她的时候都无动于衷,甚至不扶她起来。” 柳恣早就陪她重温了这个场景无数遍,只再一次的询问道:“你母亲的回答呢?” “她想求的,没有人帮得了。”厉栾闭着眼睛道:“你还小,不要管这些事情,都忘掉。” 说的就好像忘得掉似的。 她哪怕只是目睹了这偶然的一幕,都会痛苦到这种地步。 那个女孩子,她后来怎样了? 她在为谁求着什么? “好了,醒过来。”柳恣敲了敲瓷器,冷声道:“你现在活在现实里,现在观察附近事物的颜色和形状,把自己从梦境的状态里拉回来。” 厉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只苦笑着深呼吸清理情绪。 父母的形象与神圣感,全部都已经在她的心里坍塌殆尽了。 他们的慈悲心和善心呢? 既然不肯救她,为什么任由她跪在所有人面前,卑贱到尘埃里。 难道那个会议室是她的庇护所,出去了会更危险吗? 时国人只有在求婚的时候才会单膝下跪,而双膝长跪,只有敬父母敬天地的时候才会如此。 在众人面前如此跪着,已经是把自己放到最卑微最无助的姿态里,连尊严都不要了。 这件事情厉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是当时她还没来得及看更多,就被母亲匆匆带走了。 难道是死罪吗? 她的父母,还是她的哪个亲人,即将要面临什么灾殃了,她才会跪在这里。 所有人都不问前后因果,都熟视无睹的在做自己的事情,恐怕也是知道这个女孩是谁——或者说,知道这个女孩的父母是谁。 既然如此,他们是在保护她,还是在伤害她? 留着这个女孩跪在这,是不是因为如果出去了,她就会被抓走了? 厉栾根本问不出什么来,也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该从何问起,可她总是心存希冀,觉得应该有谁把她扶起来,把地上的泪渍擦干,也把那女孩照顾好一些。 她自己本性善良,那时候觉得父母都无所不能,总该能保护好和她一样的孩子。 可是……做不到吗? 真的做不到吗? 为什么不扶她起来——她后来是不是跪了一夜?又跪了多少天? 厉妈妈后来严令禁止她再上二楼和三楼,所有的事情都如迷雾般烂在了记忆力。 “而我的父亲,那个道貌岸然的,把我当成天使一样的父亲。”厉栾喃喃道:“竟然也这样冷血而无情。” 柳恣最后敲了一次茶盏,声音清冷干净,没有被她沾染上半分的情绪。 “你该醒了。” 人不能永远的活在回忆和无法挽救的痛苦里。 第85章 中考 七月了。 辛弃疾一个人参加江银中学招生考试的事情,朝野内外都有不少的人关注着。 真的盼着他好的人不多,真的能判断事态走向的人也不多。 皇帝的意思,是让他担负使命进入江银城留学,最好多找出些临国的破绽出来,就算真的能考的进去,留学归留学——每个月还是要回来述职一次。 在辛弃疾知道可以进入江银留学之后,他就跟上下都禀明了消息,也说清楚自己其实并不算太懂临国学术的种种,不适合教导那些个学生。 而文化部那边的人安排了几个老师过来常驻临安城,一是可以帮扶他们临安里预备留学生的种种修习,二也是有外交官性质的过来勘察宋国情况。 对于那几个外来的临国老师,朝廷上下的人甚至是皇帝本人,都殷勤了很多。 从前辛弃疾一个人教九个人,吃苦费力不说教具都不好讨要,俸禄也是按从五品给的月例,出入陆府还被监视着和谁说话聊天,总之里外不是人。 而那几个临国的老师过来,皇上特批了位置正好的府邸,没等人来就命人上下装潢一新佣人配齐,还给他们每人都授予正三品的朝廷官职,让临宋同时给他们发双份工资不说,一群官员都轮番登门拜访,恨不得把其中两个未婚的男青年家里塞满小老婆才好。 说到底,还是后台的问题。 辛弃疾出身所属金国的山东,而且并没有考取科举,背后也就是皇上看着他有用,留着当个能使唤的而已。 可临国的这四位,不论男女,全都是临国皇帝亲自派来的——能一样吗? 这一切自然有好事者特意说给辛弃疾听,然而后者直接摆手打断,继续安安心心做题。 辛弃疾已经把《五三》《绿冈》之类的教辅翻来覆去的做了四五遍了。 他本来就是古代人,学东西至诚至勤,睡觉地时候脑子里都是考纲和错题本里各种自己容易记混的要点,平时连吃饭都不忘记在脑子里默书,从来没有在哪个休沐之日停止过学习。 单纯从学习的纯粹态度和个人自制力来说,确实古代人要比现代人好很多。 原因第一是在于外物的干扰太少,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分走他的注意力。 现代的学生身边全都是魔鬼——手机、电视、杂志,可能看书五分钟摸鱼两小时,真的写不进去作业的话玩个橡皮都能玩一个小时。 但是古代人从小时候起就在一个物质和精神消费都相对匮乏的环境里长大,心里的杂念少做事容易进入状态,真想找乐子还得出门听戏看热闹才行。 而论应试能力,其实古代人也做的非常好,某些方面甚至不亚于现代人。 宋代的科举考试分为发解试和省试,同时科举又分多个专科以选拔不同类型的人才,而省试科目有四项必考——诗赋、经义、论、策。 既要考书生们的记忆能力、阅读理解能力,还有应用题、填空题和申论要做。 比如在欧阳修的《欧阳文忠公集》里就收录了策问多道,有关于养马的应用题。 “周天子之田方千里,号称万乘,万乘之马皆具,又有十二闲之马,而六卿三百六十官,必皆各有车马,车马岂不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其牧养之地又几何,而能容马若是之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马之法又如何?今天下广矣,常患无马,岂古之善养马而今不善乎?” 这个题,单纯数问号都可以知道问的东西有点多。 既拷问了关于养马数量、牧地庄田分配的认知,同时也在询问考生对于畜牧养马之事的态度和观点。 如果细读《欧阳文忠公集》,还可以看到有关乐理、修书等多事与国务、道德之论的联系和审问,其实也不比现代的题轻松到哪里去。 辛弃疾连着三个月读书做题,自己写的知识点整理和理论体系树都堆了几沓纸,再后来与临国的老师见面时也只低头问题不关心其他,整个人都沉在了备考的状态里。 陆游看在眼里,既觉得欣慰又觉得心态有些复杂,只吩咐下人把他房里略次的油灯换成更好的白蜡烛,免得时时读书看坏了眼睛。 教育体制改革之后,城北城南中学合称为江银中学,原定的几门科目不断放开,开始开设更多门类的科目,且不仅限理科。 在教育局的培训和管理下,人文的经管、行管、会计、统计等多门科目都进入学校之中,和理科诸门一样成为可以选修学分的课程之一。 原先城里有小学、初中、高中,但在异变之后,其他学校的场地被征用改建,而城南城北的学制改为六年,将初高中合并并且实行学分制,如果能提前修满学分并通过综合考试,就可以毕业并拿到学位证书,拥有考科研院、医学院或者参政院的资格。 其他几个大学还在建设和编修课本之中,暂时不开放入读。 中考的那几日,广陵学府放假以腾场地做考场,来考试的人相当的多。 江银城的学生自然都是在中学里参与考试的,来广陵考试的人,不仅仅只有宋国这边派来试水的士子,还有扬州城里许多自学教材的读书人。 成人夜班刚开设不久,就算要批量的培养学生也要明年才能有结果。 教育部那边得知这第一次开放考试就来了这么多人,也确实有些惊讶。 ——这说明文化部那边确实舆论工作做得不错,各个开智的讲座也是有效果的啊。 辛弃疾一早就和陆游请了假,也跟皇上那边递了折子,坐马车来这边赴考。 赵青玉这头还忙着处理分析实验数据,也不忘接他回公寓小住,还分了他一打奶油味的核桃补补脑子。 七月初连着考了两天,考场纪律严明且管理得当,从考试到阅卷批分都没出什么茬子。 皇帝那边跟高考考生父母一样还急切的想知道消息,成天打发下头的人去问什么时候放榜。 结果自己的人从扬州城教育局那回来,一脸奇异的回禀说扬州城那边考试从不放榜。 ——这不放榜又是个什么操作?! 不放榜怎么定一二三四五名? 不放榜怎么公告天下? “官家……他们说,考多少是个人**,只有自己能查。” “什么?!” 赵构眉毛一抽,心想怎么这些操作一个比一个还乱来。 下头的人生怕被责罚,把自己问清楚的事情全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这扬州那边的规矩,是每个人都有个什么‘二维码’,平时里凭着这个码进出城池,还可以用这个码花钱抵账,而且还可以用这个什么码来查询成绩,看临国朝廷那边的种种事务! “马?什么马?”赵构懵道:“临国人不骑马的啊?” “这个好像就是他们说的……什么埃滴,”那探子神神秘秘道:“陛下还记得之前的那两句诗吗?” “记得,”赵构皱了眉头道:“卿骇狸皮蓬,叹淡仰伏乃?” “他们的人到现在都是查埃滴验口令——但凡是拿着临时出入证的人,比如臣手里头的这个,都不会问口令。” 探子从怀里掏出个自己登记了身份的硬卡,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皇上的面前。 赵构接了那小小的一张卡片,翻来覆去的看了眼。 上头就印着个正方形的图案,旁边有个黑条,再无其他的什么稀奇之处。 “你是说——就靠这个卡,就可以给钱了?” “是啊,官家,这可不是稀奇了吗?” 那探子也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来,殷勤道:“微臣只是个拿了临时出入证的人,不像他们临国人拿着各种宝贝,一晃就能现出这图案来。” “他们拿着这图案在临国人开的店子里一扫,听说钱就顺着朝廷开的银行走过去了。” “银行?” 赵构深呼吸了一刻,突然眸子一转,又问道:“那这辛弃疾,若是真的能考进江银,也该跟他们一样,有个永久出入证了。” “都不是证书,都是这黑黢黢的一个方块图,”探子拧着眉毛道:“这里头的玄机,可能要找宫廷画师才能破译出来,但那辛弃疾总归是有自己的一个什么马的。” “那朕呢?朕有这东西吗?”赵构屏住了呼吸道:“莫非这就如生死簿之类的东西,记着人的生辰八字,能看是否中举,甚至连钱财多少都能凭空取纳,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张,只是他们不曾给过朕?!” “官家——官家不必多虑,微臣自会再去扬州城问个明白!”那探子深深作揖道:“生辰八字乃是机密,临国人不可能随便作妖施咒的!” 赵构上下观察着那张薄卡,半晌没有吭声。 远处突然有小太监一路小跑着过来,声音尖利的很。 “报——辛承学中举了,九月便可赴江银城读书!” 第86章 妙缘 “中举了?!”赵构一跃而起,差点把那探子的身份卡给掰折了,高声道:“多少名?!” “这——”小太监惶恐道:“辛承学只说过了分数线,没说别的啊。” “分数线?”赵构茫然道:“临国的科举不是评个一二三四吗?” 这里头的七七八八实在太多,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 小太监想了想,只摆出恭敬的神态来,继续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往外透:“辛承学还在扬州城办理留学之事,关于将来住哪或者在哪读书都还要商榷。” “他说待办事妥帖之后,肯定一时间过来谢恩。” 虽然皇帝本人从头到尾就放放嘴炮使唤几句,但该谢恩还是要谢恩的。 赵构听了这话,心里才放松了些。 辛弃疾是三天后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还又拿了个行李箱里头装的全是书,只跟着牵引之人进了宫城,行李都不放就跑来了宫城里。 皇帝和众臣等了许久,今日见辛弃疾考了功名,九月就要入那神秘莫测的江银城赴学,都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 别说陆游,就那个一心烧香拜佛过太平日子的汤丞相都好些话想问问,他总觉得临国人是见得到真菩萨的——不然哪里能使唤的动鬼鸟天龙和霹雳之雷呢。 辛弃疾拉着行李箱进来的时候,注意到许多双眼睛都注视在自己的那箱子上头,自是淡定流畅的行礼问安,感谢皇帝和众官的提拔照拂。 赵构看他一副顺从的样子还算放心,笑吟吟地问道:“辛承学这又是得了临国皇帝的礼?” “官家,这是临国的中学命臣入学前补完的功课。” 辛弃疾只俯身开箱,又是一摞的书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 别说皇帝愣着了,其他人也愣着了。 这临国历史有多久他们不知道,但宋国往上可追溯千年,如今考试的书撑死了也就十几本,怎么这临国的课本像是野火烧不尽似的读都读不完? 这辛承学年纪轻轻得了官都没时间应酬交际,从天寒的时候就在读书读书准备考试,如今考上了怎么还要读? 再说了,看着从前的那些书就已经够多的了,怎么还有这么多的书没读?! 难不成是临国人见他是个宋人,有意刁难欺辱他?那可不成! 皇帝也觉得纳闷,让太监们捧了其中几本拿来给他看看都是些什么书。 旁边的陆游觉得事情不大对劲,询问道:“不是已经考上了么?” “回禀大人,”辛弃疾如实道:“虽然临国尊重宋国礼俗,可以不考宋人文科之学,但是想要拿到毕业证,想要修满学分,有的科目是必学的,而且也是文科。” 赵构虽然最近几年大概是老来得子的缘故,突然开了窍想认认真真地当皇帝了,但本身喜好书法诗画颇久,翻了本语文书看了半天:“这是他们的语文课本?” 辛弃疾点了点头。 前几页一翻开,还有目录。 众臣在皇帝面前毕恭毕敬,皇上不开口他们就都不敢出声,一时之间整个大殿里都只有赵构哗啦啦翻语文书的声音。 “这临国人的书……怎么都用大白话,”赵构皱眉道:“而且这课本里的东西……怎么都是些话本似的故事,还有杂文?” 文言文是以先秦口语为基础发展而成的。 之所以官宦之间行文都用文言文,一开始确实是因为没有纸张只能用丝帛竹片写字,力求文字简洁直观。 到了唐宋之后,由于活字印刷术的发明,下层人民的白话也逐渐成为书面语的一种,开始渐渐地流传开来。 ——但对于宋国的上层贵族而言,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皇帝翻的那篇散文,刚好是《伊豆的舞女》,虽然其中很多用词都看不懂,但用速读的法子快速翻几页,也能看出来诉说的是少男少女之间暧昧的情思,而不是什么国政之事的忤逆之论。 这男女之间的东西难登大雅,怎么可以当成课文呢? 果真是蛮夷。 赵构啧了一声,任由下头的人屏住呼吸且等着,又翻了几页,看到了博尔赫斯《小径分叉的花园》。 “这没头没脑写的都是些什么?” “微臣也不知道,”辛弃疾现在处理这些问话都越来越熟练了,只低头又把临国拎出来挡枪口:“但学校说了,开学分班定级时要考,微臣如果只定了个最末等的级,就要在江银读六年。” “定级?”赵构摸着胡子寻思道:“你说清楚,什么意思?” “这江银的所谓中学,有一到六共六个年级。一最小,六最大。” “学生一开始以哪里为起点完全看个人的学识和能力。”辛弃疾解释道:“而定级会决定要修多少的学分,学分修完之前不能参加毕业考试。” 旁边的文臣们都听得啧啧称奇,只纳闷哪来这么多东西要学。 不是说临国早就男娼女盗之事不鲜,个个都是寡廉鲜耻之徒,怎么还感觉有无数大成的学者在著述立论? “那你,你能考到六级去吗?”赵构拿着书起身道:“既然是宋国的人,就不能丢了宋人的脸,一定要考最好的名次!” 这倒是真难为他了。 辛弃疾接触临国已经两年了,哪怕这两年里他除了上班时间都在勤勤恳恳的学习新知,但也不至于瞬间就到高中毕业的地步。 撑死了也就初二到初三的水平,还是只读了理科的那种。 “微臣只能尽力缩短留学时间,但不敢保证。”那年轻的承学官站在一箱子书旁边,姿态谦恭神情为难:“毕竟这些书——” “我大宋如此培养抬举你,就是为了让你早日报效国家,”旁边的汤思退斥道:“不得怠慢偷懒,听见没有?” “谢官家丞相提点。” 赵构漫不经心地给了个眼神,旁边的小太监又径自从箱子里挑了好几本书捧了上去。 辛弃疾站在旁边有些神游,他并不关心小太监拿了哪几本。 这箱子如果放在临国,哪怕是柳恣站在哪个居民的面前,只要人家不愿意,柳恣连摸这个箱子的权利都没有。 柳恣贵为元首,都不能为所欲为的碰别人的东西,不是他官阶不够大,别人不敬畏他。 而是他在尊重着其他人的权利。 可在宋国,他的一切,甚至他的生命,都是归这个皇帝的。 这回捧上来的,是选修课里的美术和音乐书。 由于能源充沛、生产恢复,国防能力越来越成熟,学校也解除了战备状态,还是希望学生们可以多方面的接受综合性培养。 而且最好传承上千年的文化底蕴和审美素养,不要只活在这个异变之后的时代里。 赵构本身非常喜欢这种彩色的书目,端着盏清茶开始一页页的看。 这上面有油画,有石版画,无论虫鱼花鸟都有种种别致的画法,而且颜色之鲜艳让赵构甚至用指腹摩挲那画面了半天,疑心是不是真的有画师在一本本的绘制临摹。 ——直到他看到那页裸女的图片。 赵构,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头一次看见这么清晰直观而又饱满的裸女图——就连某些部位的颜色和质感都真实的令人发指。 令!人!发!指! 皇帝的呼吸猛然屏住,盯着那页图半天没有说话。 “官家?”旁边的掌事太监讶异道:“官家可是身体不舒服?” 赵构深呼吸着摇了摇头,快速地记下了数字页码又开始翻后面的图——果然还有裸着胸脯的油彩画! “这书朕留下了。”他板着脸道:“你退下。” 辛弃疾并不觉得诧异,只点了点头谢恩,准备回陆府里继续读书,等到了九月再去江银读书。 听说那边中学的宿舍都非常不错,而且早就装了空调还有独立卫生间,想来也会住的舒服一些。 ——辛弃疾搬到陆府之后,连着两个月出恭完都下意识地想按冲水键,每次都摸了个空。 习惯这种东西真麻烦。 陆游待陪着高官们谈论完种种事情之后,推辞了好几个大人的邀请,径自回了陆府。 他既然领了这青年入自己府中,总是利益相关的。 这幼安既然天资聪颖,学临国那些不知所云的东西都能说得明明白白,总归是也连带着给他脸上添光的。 既然考中了,那肯定也要设宴操办庆贺一番,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他自己……非常想看看辛弃疾带回来的这些书。 从前辛弃疾第一次入宫的时候,带回来的书被皇上收走以后就没了影子,只给了陆游几本借阅一二,但因为都讲的是物理化学,很多词他都看不懂,也并不得其门而入。 可现在,辛弃疾名正言顺的把书全都带回府中,自然是可以跟着看的。 他对临国的一切,也实在是太好奇了。 临国能不能把医活白骨,能不能把他的婉儿从阴间带回来? 陆游一走进侧院,眼尖的小厮就通报迎接了。 辛弃疾正收拾着东西,一见陆大人来了,露出浅浅的笑容来。 在行礼问安之后,那青年从箱子内层里取出个东西出来,笑着道:“虽然还要在您府中叨扰两月,但非常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拂和提点。” 他拿的,是在扬州风行一时的天气瓶。 —— 这样通透清晰的水滴状玻璃瓶,本来就在扬州算个珍惜宝贝了,然而更特异的,是它能够预知天气。 这里头有蒸馏水、樟脑、乙醇、硝酸钾和氯化铵混合成溶液,被安全的密封起来。 “瓶中清液澄明,则天气晴好,无风无雨。“ “若有沉淀悬浮,怕是有暴风雨将至。” “到了冬日里,如果瓶底有雪花般的晶纹,便怕是要下雪了。” “那这——这顶部有螺旋纹,是什么?”陆游看的惊诧不已,几乎忘了自己过来是为了什么:“居然会这么神奇,连天气如何变化都能反应出来吗?” “不一定准,只是个玩赏之物而已。”辛弃疾耐心道:“幼安念及大人的种种照顾,特意从扬州把这东西带了回来。” “不——我不能收,”陆游心生惧意,皱眉道:“这样妖异的东西,就算真是神圣之物,也该献给皇上!” “皇上那边已经收下了,”辛弃疾温声道:“微臣当时拿积蓄买了六个,供皇上赏赐给其他大臣,陆大人不必忌惮因为此物招人眼红。” 这辛承学年纪轻轻,做事情倒是稳妥的很! 陆游小心翼翼的触碰着这玻璃瓶光滑的表面,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把它碰碎了摸坏了,半晌才颤声道:“真不是妖异之物?” “陆大人,”辛弃疾无奈地笑道:“如果给臣足够的材料,微臣也可以做出个差不多的东西出来。” 说白了,只是溶液随着温度变化有不同的结晶和形态变化而已。 “你——你也会?!”陆游震惊地抬起头,仿佛认错了人一般:“这种能通报天气的神异之物,你居然也会——也都是从那些书中学得?!” “真的不一定准,更多的是观赏把玩而已。”辛弃疾安抚道:“大人不必多虑,但也不要碰碎了——若是真的打碎了,就直接扫干净倒掉,切勿用手随意触碰。” “好,好,谢谢你。”陆游喃喃道:“陆某居然也能私藏这样的宝贝……” “大人这次前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陆游终于想起来自己不是过来收礼物的,抬手揉了揉额头道:“想借你的书看看。” “好的。” 那箱子一直放在桌上,里头的书还没有完全被转移到书架上头。 陆游过去看了一眼,很快就把目光锁定在了‘政治’二字上面。 “政治?”他愣了下,看向辛弃疾,又看向那本书:“政——治?” 临国的学生,不是都十二三岁入的中学么? 十二三岁,就开始学政务之事了吗? 这前头几页一翻开,就是唯物论的入门。 ‘世界是物质的。’ ‘人的意识是社会的产物。’ 陆游之前读不通理科书,可今日一读这文科的书,直接下意识地拿着书缓缓地坐了下来,开始不自觉地念叨出声,目不转睛的一页页品味翻读。 辛弃疾见他有意久读,在旁边掌了灯帮忙端茶倒水,在伺候周全之后才自己找了个地方看书,不发出任何声音干扰他的阅读。 陆游越读越觉得有些恍惚,整个人陷在这政治书里都没办法出来。 他这一读,直接连晚膳都无心享用,在辛弃疾的书斋里坐到了深夜。 明明是中学政治书——开篇却不谈官场,不谈政务,而是引导人去看这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鬼神,没有妖孽,只有物质和意识。 他一页一页的翻下去,越读越觉得自成体系,越读越觉得妙不可言。 这样的东西,就应当字字句句的背下来,记在心里。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临国会有鬼鸟天龙?! 等陆游猛地抬头惊醒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他不知不觉地喝了半壶茶,最后捧着书看到了天黑,无心茶饭无心睡眠。 辛弃疾依旧候在他的身侧,神情平顺安静。 “幼安——”陆游握紧那本书,喃喃道:“临国信的是这个?” “应该是。”辛弃疾翻过那本政治书,大概知道里头讲的是什么:“陆大人如果觉得这书好看,可以先拿回房中通读。” “可是,可是他们既然不信鬼神,为什么还能驾驭天龙神鸟?”陆游忍着腹中饥饿追问道:“他们做的种种事情都是神异之事啊!” “陆大人,”辛弃疾温和道:“我们拿着蜡烛,就可以带着火光四处游走。” “若是千年之前的人看见此景,只会以为我们是可以御火的天人。” “但陆大人,我们能点亮蜡烛,控制火光明灭,仅仅是因为我们知道何能生活而已。” “你是说——你是说,他们的那一切,都不是天神显灵?!”陆游难以置信道:“那这世间没有轮回往生,没有因果报应?” 辛弃疾露出无奈地笑容:“我还没有学到那里。” 这,这一切,都实在是真实而又荒唐! 难怪陛下不让他们这些文思院的人去学文科! 没有神鬼,就没有天命之人,更无论什么天子降世,龙脉传承! 更难怪临国的人都是选举轮替,毫无什么世袭之说! 陆游只觉得越想越细思极恐,拿着那本书匆匆交代了几句,就疾步回了自己的厢房里。 在之后的日子里,直到辛弃疾按约坐车去江银城之前,两人都时常同进同出,一起读书。 陆游多次的叮嘱辛弃疾不要外传这些诡秘之论,免得给他自己甚至陆府招来杀身之祸,可自己却每次下朝之后都回来读书背书,时常对着一页纸的沉思入神。 他不光看政治,还读语文,读哲学,什么都去了解一些。 遇到不懂的东西,就与辛弃疾一通谈论,甚至是请教那些留驻在临安城的临国人。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着,无声无息而细水流长。 八月二十一日,是启程去临国的日子。 九月一日开学,辛弃疾要提前去江银确认住所和课本种种,尽快适应临国的生活开始备考分级考试。 而陆府上下为他再次设宴,依依惜别。 赵青玉早就等在了江银城的门口,笑的依旧没大没小。 他倒是真开始长个子了,眼瞅着比从前更挺拔不少。 辛弃疾与他数月不见,只笑着打了招呼,坐上车准备去学校了。 “你就不必住宿舍啦。”赵青玉打着方向盘道:“以后走读就可以了,反正被分到城南中学,离柳叔家就五分钟的路。” “什么——”辛弃疾也意识到他把车开进了一个小区,眼瞅着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公寓门口:“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仨又要做室友了,不好么?”赵青玉眨眨眼道:“都这么熟了,别客气呀。” 辛弃疾拿着箱子站在公寓门口等他去地下车库停好车,一个人站在大太阳底下有点懵。 不是——他不是在江银城吗? 柳元首不是一直都在扬州城里吗? 为什么柳元首也搬过来住了?! 赵青玉转着钥匙坐电梯从底下上来,把辛弃疾领了进去,又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上了十二楼。 1203 又是这个地方。 辛弃疾转头看向赵青玉,略有些神经紧绷的感觉:“柳元首也在里头?!” “啊,”赵青玉用指腹贴着电子锁,漫不经心道:“他之前腿摔断了,在自己家里养伤顺带处理公务——估计得在这至少住个半年。” “柳元首腿断了?!” “不要紧张,刚好可以瘫着干活了对。”赵青玉领着他往里走,先告诉他在哪放行李住哪个房间,又帮着他录入瞳孔和指纹信息,慢条斯理道:“天天喝碳酸饮料熬夜还不运动,下楼梯玩手机结果滚了下去,腿断了也是自然的。” 辛弃疾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看向主卧的位置:“他在里面?” 赵青玉晃着钥匙哼着小曲,把他领到了主卧门口,随手敲了敲门再打开房门。 吊着右腿的柳恣正叼着根棒棒糖在平板上打字,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 “哟呵,又见面了?”他笑着一手拿着那柠檬味的糖,歪着头看向辛弃疾:“听说过一句话没有——” “缘,妙不可言。” 第87章 电学 柳恣的这条腿,确实是自己玩手机下楼梯不看路摔断的。 这位仁兄当场就嚎出声来,被一众吃瓜群众围观着被抬上担架送进医院的。 不是什么大事,但总归是要吃些苦头,几个月内都不能安心行走的。 刚好柳恣也住不惯自己在扬州城的公寓,跟孙赐磨了会儿嘴皮子就搬回了江银城自家房子里去。 扬州城的公寓是简朴而安全的单身公寓,面积大概在六十到八十平左右。 而柳恣自家屋子则有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平左右,从冲浪浴缸到健身房应有尽有——当然这些东西他现在都无福消受就是了。 从断腿到出院大概花了十来天,剩下的日子都在自己的公寓里宅着养伤补觉,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在放假。 孙赐胡飞一开始还不敢劳烦他继续上班,后来见这货已经开始哼着小曲乱点鸳鸯谱了,索性又把平板和各种文件端过来,让他继续参加视频会议和各种决断。 好在现在临国进入新一轮的建设期,国际局势也没有什么大变动,需要他操心的没有以前那么多。 虽然是一条腿断了,但恢复的差不多了就可以拄拐杖行走,又或者坐电动轮椅去各层溜达。 ——那电动轮椅还是从养老院里买来的。 辛弃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柳恣在这,他得继续照顾着他。 虽然吃饭有人专门送热的过来,哪儿不舒服隔壁都有私人医生随时过来候着,但总归自己作为房客,还是要适当看顾陪伴一下子的。 柳恣闲暇时间一多,就开始看剧嗑瓜子又或者拉辛弃疾聊天,没事还逗逗他找乐子。 但好事在于,他拥有了更完美的书房和个人活动空间。 住在陆府的时候,辛弃疾行动言语都会被监视,看书也都是在昏暗的烛光旁边进行的。 如今住进1203,他不光有自己的带独卫卧室,还可以共享柳恣的书房,用赵青玉众多电脑中的任意一台。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去农业局当实习生的,而是在做江银城的学生。 从前住在扬州城的时候,事事都是辛弃疾照顾着青玉,总有几分当哥哥的意思。 可现在马上就要入学读高中了,青玉反而成了照顾他的那个,不仅陪着他去报到认教室,还提前带着他去学校的各处转了一圈,仔细讲解不同区域的用处,免得他在新同学面前露了怯。 实验室、标本室等许多地方都被装潢翻修过,看起来现代而又先进。 辛弃疾看着这里的一切,只觉得期待而又有些不放心。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按期修完学分,而不会因为考分太低被赶出去。 ——其实只要他认识柳恣的这事被捅出去,学校里没人敢拿学分的事为难他。 但这不是君子所为,不现实。 开学当天,在参加完开学典礼之后就要进行分班考试,然后新生按照临时编号去不同礼堂里了解各种要务,并且上几天基础课程,就可以按照各自的能力去不同的年级读书了。 青玉那边原本在帮着科研院折腾新技术的事情,如今也特意请了三天假帮他突击准备学习。 从模拟卷的成绩来看,辛弃疾的生物课大概在初三到高一的水平,化学也学得颇不错——但物理明显不过关。 最麻烦的,就是电学的各种题目。 什么加速度、光学、热学都可以通过生活实际的记忆去联想和应用,但电学的模块里有很多东西,因为之前他都没看过相关视频,在临安城也没条件做实验,完全是一头雾水。 “RLC电路的定义你是背熟了,但是应用题怎么就绕不过弯来呢。” 赵青玉哗啦啦的翻着书,又找出平板里的电路模拟APP,第一万遍跟他讲其中的概念。 辛弃疾看着曲里拐弯的线路和各种电阻,只觉得还是头大的很。 由于战备考虑,学校里的理科知识都被压缩过进度,考的题目都偏难。 很多东西他能靠自圆其说式的法子不断理解,比如放热、凝华、比热容等等。 可串联并联这样的东西,还有电阻电压之类的东西,一旦组合在一起就和万花筒一样,能变化出无穷的套路出来。 这出题老师一个个都用心险恶的很,几乎每个字都想给人下套子铺陷阱,一不留神踩进去就没分了。 当初他在参加入学考试的时候,考完物理出来就后背冷汗浸透,如今再准备分级考试的时候同样也隐隐地头疼。 “你之前能模拟题考个及格分,我觉得完全是因为你记性太好了……什么概念不管懂不懂都能背的滚瓜烂熟啊。”青玉翻着他自己做的笔记,还用手戳了戳看起来没有干透的墨迹:“我之前送你的那两盒圆珠笔呢?” 辛弃疾垂眸一笑,岔开话题道:“电动势、内电阻这样的词,虽然都知道它具体的概念,可根本没法真正的理会。” “学得越深,抽象的概念就会越多。”青玉耐心道:“很多人年纪轻轻就秃了,不是没有原因的。” 考试终究是要考的。 能力评级综合试卷和入学考完全不同,就好像一个岁月静好的小姑娘突然露出宫斗冠军的狰狞面目一样。 辛弃疾从下午做题做到晚上,差点写空了两根笔芯,心里根本没有底。 他越考越觉得有些走神,大概是用脑过度的缘故,竟在做不出题的时候开始想些别的事情。 这样的题目培养出来的人,无论是分析能力还是理解能力,都非常可怕。 自己……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吗。 他在两年前,自以为是同龄人之间的翘楚,虽然没有去考取功名,可也文武兼济,满怀着一腔报国之心。 可现在,自己所目睹的这一切,全都让原本坚定的心念在被动摇。 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佼佼者,可以成为卓越而优秀的人才,可无论是宋国官场里的乌烟瘴气,还是这考场中一个个江银学生脸上仿佛写着‘精英’二字的神气,都在让他对自己产生怀疑。 我真的可以……成为我想成为的人吗。 考试结果和青玉猜的一模一样,三年级水平,被分到了三年级的B班。 教室里坐着不同年纪的人,但奇异的是,辛弃疾虽然束着发髻坐在他们之间,却并不显得突兀。 现代人从小就不缺营养,甚至很多人被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投喂的营养过剩。 很多十几岁的小孩站在古代的成年人面前,反而还显得健壮成熟很多。 当然,脸上的稚气只有在进入社会以后,才能慢慢地消解掉。 接下来的日子,倒是跟初进宫那会儿极为相似了。 熟悉新的秩序和环境,认识新的朋友,了解不同环节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自然要用在上课和自习上面。 由于缺的文科课太多,哪怕是晚上八点下了晚自习以后,幼安还是要带着书回家继续补课,脑子里既要记欧罗巴梅丽坚各种古典现代派作家的名字,还得做青玉带回来的各种物理和化学教辅,往往一学就学到凌晨两三点,匆匆睡一会再爬起来去上早自习。 柳恣的房间刚好可以通过窗户看见书房里的灯光,有时候夜半刷剧完了也会瞅一眼那小子睡了没有。 ——显然没有睡。 门被轻轻敲了敲。 辛弃疾抬起头来,一回头看见柳恣坐在电动轮椅上,撑着下巴在看着自己。 “是——是需要泡咖啡吗?”他略有些慌张的站起身来:“我来帮您?” “不,”柳恣笑的有些玩味:“把你的辅导书拿来,我给你讲。” 第88章 夜谈 辛弃疾懵了几秒钟。 他真的觉得是自己理会错柳恣的意思了—— 临国元首,要给自己讲题?讲高中物理题? 这就类似于三更半夜宋国皇帝敲门,打算教他怎么写策论一样。 柳恣玩心太重,也相当享受的看着这青年一脸愕然的神情。 这要是两年前,有个人给自己说自己不光要做一国元首,还要给古代人讲电路图怎么画电阻怎么个安排,那真是完全不会相信的事情。 大概是两个人相对无言略久,辛弃疾忙起身行礼,极力推辞道:“谢柳元首抬爱——幼安不敢耽误元首休息,可是灯光太亮了,让您睡不安稳?” 柳恣眨了眨眼,半晌才道:“你跑到临安城半年,又开始来文绉绉的这一套了啊。” 辛弃疾被他这一句话噎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把在宋国的一些习气给带了过来,无奈道:“柳先生……” 柳恣直接推着摇杆上前,抬手拿了他的一本参考书,本能地想翘个二郎腿,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条腿折了,只干咳一声看题,不紧不慢道:“铅笔拿来。” 辛弃疾忙把笔递给他,倾身坐在旁边听他指点。 柳恣自然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的参政院,CAT的考试内容比这要复杂苦难许多,早就把他的脑子里愚钝的地方都敲打的清楚透亮。 他的实力原本是全国前三,可偏生填错了答题卡没法去参政院,所以才跟着厉栾来到这江银镇一起呆个几年。 柳恣私下里依旧是那个玩世不恭的调调,但讲起题目来不仅深入浅出,还能够举一反三的跟他点拨不同考题类型里要注意的点,以及应该怎么训练做题的思路和能力。 赵青玉原本就学艺不佳,考上国外大学的少年班学得自然是另一套体系的课程,虽然也能给幼安讲讲题目,但思路不够应试化。 可柳恣不一样,他绕开那些出题老师的陷阱就跟玩儿似的,还拿了纸笔给幼安出更毒的题出来—— 毒的辛弃疾盯着那题目想了快十五分钟都毫无头绪。 每个字都看得懂,就是做不出来。 “你看,不能只学皮毛,要看最本质的问题在哪里。”柳恣笑眯眯道:“这一道题做对了,其他的题就都好办了。” 辛弃疾坐在书桌旁边,全然没发现自己在享受小班一对一教学的特殊照顾,脑子全扑在那题目上头。 他这段时间都休息不足,又隐约有些走神。 得亏柳恣去了参政院,没去教育院啊。 他要是负责分级考试或者毕业考试……那上天台的学生得领号排队了。 “想什么呢?”柳恣戳了戳他:“感觉太难了?” 辛弃疾终于把宫廷里的那一套从本能里摁下去,努力寻找着和他平等交流的感觉:“有点……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就休息一会。”柳恣打了个哈欠,瘫轮椅上懒散道:“呆在江银感觉怎么样?” “城市虽然没有扬州大……但是先进很多。”辛弃疾低头道:“我回临安城复命的时候,不会随便乱说话的。” “有什么好乱说的呢?”柳恣噗嗤笑道:“告诉他们这儿的学生天天早晚自习不断,而且还要杀兔子杀老鼠杀青蛙?” 辛弃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认真道:“微——我要是这么跟皇上说,他们恐怕会以为我是过来学做饭的。” “话说回来,他们跟你折腾这么久,都在聊什么啊?”柳恣好奇道:“不管问什么,你也没办法回答。” “确实如此,”辛弃疾诚恳道:“很多问题……没有答案的。” 就像宋国想找临国的死穴,想找能一击制胜的关键,但是这种事又不是跟掐掉烂白菜叶子那样看见了就能掐了,哪里有这么简单啊。 “他们除了政事之外,还问过几次……您的婚姻情况。” “诶?!”柳恣愣了下,好奇道:“你们宋国人这么八卦的啊。” 辛弃疾虽然觉得八卦这个词好像不应该用在这,还是顺着解释道:“因为对于宋人……甚至金人蒙人而言,国君无后是很奇异的事情,没有婚配也是很……不正常的事情。” 宋国本身也管制童婚,但是人们普遍婚配生育的早,地位高的人多纳几房小妾也没什么问题。 可是柳恣作为元首,似乎一直都形单影只一个人,半分开后宫的兴趣都没有,对于赵构他们那些人而言简直是匪夷所思。 “你想知道答案吗。”柳恣抿了口热茶,挑着眉笑吟吟道:“我可以告诉你原因。” “这……”辛弃疾犹豫道:“看您心情。” “时国虽然崇尚科学,也有很多人信仰克苏之教,还有种种迷信的活动。” 柳恣调整着靠背倾斜的角度,漫不经心道:“我当初十九岁的时候,跟着朋友们算过一次姻缘。” “原来,时国也有这些东西?”辛弃疾惊讶道:“而且您也试过?” “试过。”柳恣意识到了什么,再次坐正了矫正道:“不要张口您啊您的,赵青玉天天叫我叔已经够老的了。” “好的……” “我当时也试了。”柳恣比划道:“大概就是三月三的时候,取一根和自己胳膊一样长的桃枝,闭着眼睛挑上头的一朵花,数有几片花瓣。” “可桃花不都是五瓣的么?” “我们那的花……品种比较复杂,”柳恣解释道:“而且有的花因为被鸟啄过、被风吹过等原因,可能只剩两三瓣。” 辛弃疾诧异道:“如果是两三瓣,那就可能二十二岁,或者三十二岁才遇到好姻缘?”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柳恣揉了揉鼻子道:“我原本不信这些的,但是被朋友推去找了一根,也数了一下。” “那有多少瓣?” “六瓣。”柳恣叹了口气道:“二十六岁的时候,才等得到合适的人。” 桃花怎么会有六瓣的呢? 辛弃疾听得入神,下意识地追问道:“您现在……” “我才二十五,按照这缘神的说法,还得等一年才能遇到合适的人。”柳恣神情复杂的看向他:“然而时空异变之后,我感觉要孤独终老了。” 辛弃疾看着他清俊而又带着些许痞味的面孔,露出同样复杂的神情,语气放轻了许多:“我也觉得,您太孤独了。” 作为一个房客,他虽然不能在参政院里看见柳先生是如何主持大局,如何操控政事的,可哪怕只是从前偶尔在公寓里看到他,心里也会隐约地有同情的感觉。 独来独往,所有的事几乎都一个人扛着。 困倦也好,茫然也好,甚至是喝醉酒了也好,都只有他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回家,倒在床上沉眠昏睡,再打起精神来去面对一切。 数学题也好,电路图也好,很多事情总归是有人可以指点,有正确答案可以寻找的。 可柳先生他面对的,是错综复杂的政局,是一步错便会步步错的现实,他根本没有任何的依靠和支撑。 “我跟你讲,我一开始真的不信命。”柳恣摇头道:“我当时才十九,想着怎么可能等七年,等一个眉毛鼻子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出现,就因为他是我所谓的正缘呢?” 辛弃疾听到这个词,心里微微一动。 原来在宋国和临国,都有正缘之说,也是奇异的巧合了。 正缘这个词,说的是人在冥冥之中,早就有命定的缘分在等待着。 宋国在婚配前核查八字,一个是通过四柱判断头胎男女是否对应,一个就是看命宫里的正缘是否相应。 如果不是正缘,强行婚配也只会各自殊途。 而是正缘的人,哪怕历经磨难,也最终会走到一起。 “您不信吗?”他低声问道:“为何不信呢?” “等待也是孤独之一。”柳恣自嘲般地笑了起来,晃悠着杯子里的清茶道:“二十出头的年纪,又渴望爱,又渴望得到幸福,怎么可能不去恋爱。” 恋爱这个词,哪怕是再一次的听见,也有些陌生。 辛弃疾回忆着恋爱这个词的定义,皱眉道:“就是,在不结婚的前提下,去和人共同培养感情?” “差不多,谁知道呢。”柳恣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语气平淡道:“于是连着恋爱了三四次,每次都希冀着对方其实就是那个能一起走完全程的人,希冀着可以打破所谓的预言。” 然后碰了个头破血流,被打脸打的心都凉透。 也是活该。 辛弃疾没有恋爱过,也不懂他省略的话语意味着什么,只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询问道:“如今,再等一年,不也就结束了吗?” “结束?”柳恣反笑道:“最可怕的,就是等待结束,发现终点那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呢,”辛弃疾下意识地安慰道:“既然数的是六瓣,那就肯定是有意义的。” “我现在坐上这个位置,活在这扬州城和江银城之间,已经不太可能再遇见想要遇见的人了。”柳恣叹气道:“那个人要懂我的嬉笑闷痛,要至少心智能强大到能与我比肩,要坚定而明睿通透——虽然听起来很自恋,可我不想将就了。” “哪怕孤独终老,我也不想对错的人动心了。” “您会遇到那个姑娘的。”辛弃疾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宽慰:“她的才华样貌,说不定会比您想象的更好。” 虽然说得都是些空话,但自己总是想着能安慰他几句。 “呃,”柳恣眨了眨眼,扭过头来看向他:“可能你还不知道一个事情……” “我喜欢男性,而且只喜欢男性。” 第89章 灭国 气氛好像有些尴尬。 柳恣发觉他没有露出恐惧的神情来,略有些好奇的问道:“宋人对这种事,是什么态度?” “唔,同性之间无法嫁娶,但男娼的事情并不少见。”辛弃疾回忆道:“‘四方指南海为烟月作坊,以言风俗尚淫,今京所鬻色户将乃万计,至于男子举体自贷,进退怡然,遂成蜂窠,又不只风月作坊也。’” 他背完这一段《清异录》,意识到对方并不能听太懂,只犹豫着解释道:“男娼之风屡禁不止,虽然朝廷早就下过多次禁令,但民间还是很常见。” 柳恣倒是有些诧异,反问道:“不觉得恶心吗?” “啊?”辛弃疾想了想道:“千年之前,大概就是汉代的时候,有多个皇帝喜好男色,但并不能纳其为妃嫔。” 那你们的文明比时国的还开明许多啊。 “在我们的古代,同性恋曾经是要医治或者烧死的。”柳恣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解释道:“历史里的时国经历过多次海啸和龙卷风,人口紧张故严禁同性相恋,到了近现代才慢慢恢复平等。” “要是往前推个几百年,那时候推测谁喜欢同性,等于在侮辱他的人格。” “还有……这种事情?”辛弃疾其实没听懂龙卷风是什么东西,但隐约能猜到是什么大的灾厄,询问道:“只因为喜欢的是同性,就要活活烧死吗?” “时国是海洋文明,跟你们这套不太一样,”柳恣打了个哈欠道:“现在当然都一律平等,跟自己种的香蕉树都能领证结婚了。” 他直起身子来,笑的无奈而坦诚:“自己是不是双性恋,会不会喜欢上同性,其实就跟喜欢吃甜还是吃辣一样,本来就是天生的。” “再说了,有人一开始不爱吃茄子,可过了十几年突然觉得茄子好吃,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如果这样的事情都要拿来指摘,甚至被当成对人的侮辱,又何其可悲。 两个人只自顾自的聊了一会儿,时间便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柳恣打着哈欠把那道难得出奇的题给他讲完,便让幼安把他推回卧室里洗洗睡了。 九月对于临国而言,无风无雨很平静。 但对于金宋而言,却是一切事端的开始。 当初沂州和谈里,他们就再度说清了派兵西夏的时间—— 九月,他们要相聚于庆州,共同西行伐夏。 沂州和谈的内容,是绝对要遵守的。 无论是完颜雍还是赵构,脑子里都挥之不去榴弹炮以及其他种种的鬼影,更记得扬州围城那几日的惨烈情况。 他们甚至不敢再商量如何欺瞒临国,只担心万一被他们用什么法子听见了,再派雷公电母过来进行威慑,事情可真要麻烦的多。 宋国丢了榷场繁盛的泗州,金国丢了铁矿丰富的沂州,短时间内没人敢再打临国的主意。 但是临国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去打夏国,也确实是太刚了一些。 眼下已经九月,几批钢铁战车的司机都已经培训完毕,两国还按着沂州和议的内容,各派了三万的军力过去攻城。 这是临国要求的最小兵力,如果再少,那就等同于犯规者撕毁了和约。 战争爆发的猝不及防,以至于西夏皇帝都懵了。 他从十六岁登基开始,就在左右逢源两边讨好,既想着法子让金国的新旧皇帝能够信任他,又吩咐全国推广宋国的种种文化,费心费力的让西夏在三国夹缝中求生存。 ——可是,怎么突然就打仗了? 临国对金宋手下留情,可金宋向来做事做绝。 铁棘战车本来就摧枯拉朽,只要把油门踩到底撞死多少匹马都不是难事。 所有的车都被改装过多次,足够应付冷兵器时代的战争需求。 他们从九月初集结直接派兵攻下毫无防备的益州,又一路东去攻下夏州银州,修整了几日就再度往西,开始往西平府那去了。 西夏虽然也有军队守备,但哪里见识过这长满军刺的铁棘之车,被摧枯拉朽的打了个片甲不留,逃兵更是数不胜数。 还没等金宋二国大军压境西平府,西夏那边的使臣就颤颤巍巍地奔逃过来,说皇帝降了。 西夏虽有上百年历史,但由于生存的位置比其他三国少太多,人口始终只有几百万。 而守备军加起来,大概有三四十万左右。 三四十万,既要守着边境,守着北方的蒙古,东方的金国,南方的宋国,还得提防着西边的辽国——已经这么惨了,还得守着那地势糟糕的西平府,确实就够难的了。 原本西夏皇帝还想着要再守守或者和谈,可一听探子来报说是金宋合力相攻,不光两军合作一股,还带了鬼车阴兵过来,直接被吓得煞白了脸色。 这两尊大佛怎么就突然看对眼了?不是二三十年前还互相拉扯撕逼来着么? 鬼车阴兵是什么东西?什么叫无马之车? 这是西夏要遭天谴了?! 完全没法守,也没法如何抗争,倒不如直接归顺罢了。 西夏在一开始就是后唐遗臣不肯归宋,后来又如墙头草般的左右摇摆依附,被骂作四姓家奴都不为过,如今降了却也不出人意料。 问题在于……他到底是该降宋,还是降金? 李仁孝琢磨了一下,做了个非常暧昧的决定。 “西夏归本溯源,应为宋国藩属,今将皇权国土悉数奉还,以表忠心。” 这话听着就非常的不要脸了。 当初跪舔金朝的时候,眼巴巴的把自己藏得好东西往完颜亮完颜雍眼皮子底下送,为了开通金夏贸易往来恨不得如何宣誓效忠。 如今却说夏国归顺宋国?从领土到控制权全都还给赵构? 三个皇帝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知道这就是李仁孝在挑事。 李仁孝知道金宋伐夏的时候,并不知情他们早就谈论过利益分割的具体事宜,只看中了一点。 宋国有蠢蠢欲动的心思,肯定是想要复起之后扳倒金国,收复北方领土的。 如今宋国对金国俯首称臣,那肯定是权宜之计。 但西夏来这一出,就肯定是想把事情闹大了。 李仁孝知道自己刚不过这两个虎狼之辈,直接写了封情深意长的血书,把整个夏国都托付给了宋国,然后吊了白绫从容赴死,就是为了不给任何人改口的意思。 按照法理道德,按照唐宋之承,如今整个夏国都‘物归原主’的送给大宋,不再有任何反抗。 宋国敢不敢接是一回事,金国该如何要又是一回事。 这遗诏是被大太监抄写数份,并且闹腾到全西平府的人都知道了来龙去脉,坐实了城归宋国的名分。 那金国再开口索要北方领土,或者想着法子跟宋国重新交涉其中具体,就颇有种干涉别国内政的意思在里头了。 更微妙的地方在于,西夏那边天荒地远,消息闭塞,还以为金国是大哥,想要离间金宋的关系。 可现在真正拥有话语权的,是临国。 隔了这么远,电话自然没法子打,可金宋总得把事情定下来才能分头回家,再想法子和临国如何联系如何卖惨。 赵构在得知遗诏的时候,又气又笑,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李仁孝自己死了不甘心,还非拉上他宋国也脏一身的浑水。 他原本都不惦记西夏的领土和马匹了,可如今整个夏国都突然如乳燕投林般说降就降,原先定的那些打算自然都不能作数了。 汤思退作为丞相,一直是主和派里最会和稀泥的人物,这时候又不忘记劝皇帝以礼法之托把夏国再辗转着送给金国,以求两国之好。 可问题在于,夏国那天寒地阔,真是养战马的好地方啊。 这轻易把夏送给金,那是在割他赵构的大腿肉! 第90章 沙雕 人的本性都是逐渐暴露出来的。 柳恣的屋子里只住他们两人,赵青玉因为要天天跑科研所的缘故已经住回了自己的家里,偶尔才过来看看而已。 而这1203,现在就像个加大加强版的元首办公室了。 房客虽然是一个伪高中生和一个伪元首,但是每天来来往往的人至少有六七个。 两个秘书,一个医生,一个厨师兼保姆,还有来自各个部门过来亲自汇报工作的头头。 柳恣的那条腿处在薛定谔的好与不好里。 碰到想推掉的工作、想打回去的人,那腿就疼的让人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直接让医生出来把人都打发走。 但如果是碰见钱凡带着扬州城的热乎吃食过来,又或者四五个朋友来找他打炉石或者昆特牌,那自己住拐杖下地都没什么问题。 从前住在扬州城的时候,辛弃疾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泡在农业局加班,柳恣更不必说,几乎都睡在办公室里忙活三国之间的各种公务。 现在,辛弃疾依旧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柳恣不是在摸鱼就是在加班,但出入地点倒是奇妙地统一了。 人的身份,与对自己身份的认知,往往和衣服与环境有关。 柳恣以前出入参政院都穿着平整修身的制服,无论言行举止都极少出格,多半是社会前台在表演性的让他成为一个冷峻疏离的临国元首。 但现在天天宅在家里,就是来客人了也就披个外套,谁还穿那些个麻烦东西。 辛弃疾先是见了他的小兔子睡袍,见了他的小松鼠睡袍,还有艳紫色还露锁骨的丝绸睡袍,已经觉得自己对元首两个字的认知被完全刷新了。 结果某天柳恣让他帮自己拿东西,一拉开柜子有整屏各种风格和款式的睡衣睡袍还有睡袋,小辛同学看得懵了半天。 “对——今天泡完澡穿那个松纹鹤羽的浴衣,”柳恣聚精会神道:“左边第三栏第四件!” 保姆厨师都自然早就熟了这柳元首乱来的行事风格,可是辛弃疾不熟。 他虽然知道,这个泡浴缸还要玩一缸子泡泡浴芭的男人,跟那个从前喝的满脸酡红的男人,跟那个冷冰冰又成熟稳重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但心里总感觉怪怪的。 在宋国,别说皇帝了,但凡是有点身份的人,都不能有轻浮嬉笑之态,否则就是不恭不敬不稳重。 可他现在贵为元首,行事作风甚至比同龄的临国青年更散漫一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辛弃疾虽然什么话都没往外讲,看见啥非常自觉主动地往心里憋着,但柳恣一眼就瞅见他眼观鼻鼻观心的那样子,笑的又直乐。 “怎么了?”辛弃疾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打量了眼自己是不是衣服没穿好。 “不,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子,不太像元首?”柳恣问道。 “呃这个,”辛弃疾保持着在皇宫里修炼出来的警觉状态,下意识地说着套话:“不好评价……” “我那天翻小黄漫的时候随手搁餐桌上了,是被你看见了。”柳恣打了个哈欠,抬胳膊道:“出去转转。” 辛弃疾点了点头,非常熟练地把他抱上了轮椅,确认关好书房和卧室的门了以后把他推了出去。 作为房客,不仅可以在这白吃白住,偶尔还能够得到这房主的一对一小灶教学,光是考试成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往上涨,平时帮柳恣整理文件或者泡咖啡自然都是应该的。 ——而且柳恣家的厨子,手艺确实好的不得了。 柳恣宅归宅,但有时候公务处理完了还是要出去透透气,便会让辛弃疾在周末的时候推着他在路边走走。 镇子并不算大,而且很多老官员都住在这旧城区里,自然路上总会碰到熟人,见着谁了都能打招呼。 其实单纯论电动轮椅的蓄电能力和各种性能,哪怕柳恣就是开高速档自个冲到扬州城都不是问题,偏生这货就是喜欢看辛弃疾局促又乖巧的样子,周末傍晚就让他推着自己到处转悠。 那些个张伯伯王伯伯,李阿姨孙阿姨,在跟柳恣简单寒暄几句以后,都会把目光投向站在轮椅旁的辛弃疾身边,意味深长地问一句:“这位是——” 怎么还束着发髻呢,宋国人? 辛弃疾一开始见着这些长辈和官员都有些慌,可时间久了,到后来竟然能流利自如地跟所有人问号寒暄,连每个人的官级身份家里养猫狗了没有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资不错。柳恣心里满意地盖了个戳。 可以培养成自己的秘书了,但愿他将来高中顺利毕业以后能考得过CAT。 秋天空气清新天光灿烂,辛弃疾陪着他原本想去公寓附近的小公园里看看桂花,柳恣却吩咐往公园的南边推。 那边是儿童的活动区,有各种滑梯秋千之类的东西,平日里他们都不往那个方向转悠。 “往前一点……左拐。”柳恣指了指地上:“看这个。” 幼安愣了下,一眼就看见那沙坑里的东西。 原本是供小孩子打滚玩乐的沙坑,里面竟然用泥沙堆筑雕塑出时都的苍白之廷出来,不光是两宫之间的悬空走廊、孔雀翎状的侧庭,还是那墙面上或雕或绘的克苏之神图腾,全都如同把那时都的建筑给按比例还原了一样。 “这是——”辛弃疾诧异道:“这是用机器做的吗?” “很明显,是一个人用手做的。”柳恣也打量着这沙滩里略有些突兀的仿真沙雕道:“而且,是被熊孩子推倒好几次以后,一遍又一遍重塑完成的。” “什么?不可能?”辛弃疾在放好轮椅的固定架以后,凑过去看了眼沙雕的每一个细节:“做这么细致的雕刻,起码也要几个月不止。” “后来被人用特殊胶水定型过,也没人敢推了。”柳恣慢悠悠道:“猜出来是谁干的了?” “厉部长?”辛弃疾回头道:“她特意过来堆的?” “也不算是特意。”柳恣摸着下巴道:“梨子每次想工程方案或者想心事的时候,就拿个小马扎来沙坑里堆城堡和宫廷,或者堆些神话里才有的奇怪建筑。” “她每次玩沙子都玩的聚精会神,工具都带的是全套的——后来就被城南城北公园的人禁止出入沙坑了。” “为什么啊?”辛弃疾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这些都是艺术品啊!” “人家确实就是过来玩沙子的,”柳恣摆摆手道:“虽然玩的比较高端,但也是在认认真真的玩沙子。” 厉栾的这个癖好,在某些时候对小孩而言就跟大魔王在捣乱一样。 城南城北一共四个沙坑,在建设部的工作陷入瓶颈期,或者噩梦做的太频繁的时候,厉栾都会过来堆沙雕做建筑,甚至出现过一夜之间四个沙坑被六个沙雕占满的情况。 ——全是沙雕还怎么玩啊!!! 家长们又都不好意思破坏这些美轮美奂的建筑,只好把孩子们打发到旁边去玩秋千。 从前有个熊孩子不小心踩垮了其中刚做好的回声羽廊,被旁边的家长拎起来当场打了一顿屁股。 当天晚上厉栾大魔王就又搬了个小马扎过来,开始全神投入的做更大更精美的沙雕,一做就是一夜。 这个事儿倒是真的超出了辛弃疾的认知,他听完故事以后愣了半天,又问道:“那现在这几个沙坑——” “孩子们都不敢进去玩了,怕被家里大人揍。”柳恣摆手道:“公园禁令没什么卵用,新来的小孩要是进了这些堆满建筑的沙坑里,还会被公园里的大孩子们训的。” “那厉姐……” “她还是老样子,心情不好就半夜开车过来堆沙雕。”柳恣笑道:“你别看参政院里每个人都一板一眼的,私下里什么性子都有,我还真不是最奇怪的那一个。” “她老是半夜出没,就不怕出事么?” “梨子的枪法……嗯……”柳恣眯起眼睛道:“江银城可没人敢招惹她。” 现在估计扬州城的人也不敢了。 “其他人,也有这些不为人知的一面吗。”辛弃疾诧异道:“我当初在参政院里呆着的时候,觉得各个脸上都写着生人勿近,每个人工作的时候都很严肃。” “钱凡够严肃了。” 柳恣眨眨眼道:“你知道,他在江银城里,还有个什么身份吗?” 第91章 狸奴 “钱将军?” 钱凡虽然私下里跟他们有说有笑,还偶尔蹦两个荤段子出来,但是在公开演武的时候,就如同战神一样。 辛弃疾本来就是习武之人,对这方面的事情也会格外留心一些。 临国的士兵不穿铠甲,也不会弄各种铁饰铜饰、披风高帽之类的东西来撞气势。 在钱凡以将军的身份出席会议,又或者带兵演练的时候,穿的大多是制服和迷彩衣。 而那个时候,他就跟柳恣一样换了一副严肃又冷淡的神情,连下属过来汇报事情都会忍不住放低声音和姿态。 厉部长是搞城市设计和建筑的……平时的爱好是堆沙雕做建筑模型,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那钱局长闲暇时间里……难道是去练枪法,打拳击? 柳恣知道他不认识附近街道的布置,只自己操控着摇杆往外走。 辛弃疾跟在旁边,一边观察着各种新鲜的事物,一边留神别让什么人撞着他了。 两个人出了公园左拐,过了一个街区就到了商业街,由于周末的缘故,这里人流量较大,辛弃疾下意识地扶住了轮椅,小声询问道:“我推您?” “快到了。”柳恣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招牌道:“看到那个咖啡馆了吗?” 辛弃疾愣了下,在长街两侧一串的霓虹灯里找着他所说的东西。 “就是那个——布偶猫模样的招牌,看到了吗?” “哦哦,那里吗?”辛弃疾调整了方向,把他推了过去。 刚刚走到橱窗旁边,他就怔住了:“狸奴?” “哈,喜欢猫吗。”柳恣隔着玻璃逗了逗窗户另一边还在专心舔肉球的暹罗猫,挥手示意道:“走,请你吃冰淇淋。” 门口的接待员显然是新来的,见到柳恣了还一脸礼貌地问道:“先生请问有预约吗?今天也是限流接待,没有预约的话恐怕要等一个小时呢。” 远处柜台里点账的老板一见轮椅上坐着的是柳恣,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脸上笑得跟花儿一样:“柳先生好久没来了呀,今天去二楼坐坐?” 他意识到轮椅后头还站着个新面孔,好奇道:“这位是?” “我管家,第一次来。”柳恣懒洋洋道:“一份芒果千层一份榴莲千层,两份缤纷八果芭菲,配华夫饼和榛仁,不要草莓碎——那个味道太腻了。” 辛弃疾并没有在听他点的下午茶内容,而是下意识地在打量着整个宽阔明亮的咖啡厅一层。 猫—— 好多,好多奇奇怪怪的猫。 整个咖啡厅走的是开阔简约的后现代装潢风格,不仅配色简单时尚,各处的沙发和坐垫都用的是好料子。 然而最宝贵的,不是这咖啡和蛋糕做的如何,而是合计二十种三十五只不同花色不同性格的猫。 他们在接待员的引导下上了二楼,找了个能晒得到太阳的环形沙发坐了下来。 旁边一只暹罗猫懒洋洋地抬眸看了他们两一眼,继续自顾自地瘫着肚皮睡觉。 “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的猫?”辛弃疾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些猫,都是这个咖啡厅的主人养的?” “嗯,钱凡是背后的老板,经常带自己的副手或者朋友过来撸猫聊天。”柳恣叹了口气道:“可惜这严禁抽烟,说是怕对猫不好。” 自己一包接着一包的抽都不怕出事,这时候倒是心疼起猫来了。 “可是……为什么会养这么多只?”辛弃疾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喝咖啡的时候,它们可能会过来打滚捣乱,让人不能安静思考啊。” 钱凡本身见过太多的生死,一个人又是独身主义,难免会孤独。 他的记忆与睡梦里,有雪山与大漠,有枪声与骸骨,难免需要柔软的小毛团予以一点点的温暖与安慰。 “猫咪咖啡厅的重点就是猫啊。”柳恣诧异地看向他,随手玩着逗猫棒勾引着另一只安哥拉过来:“人们很多人都没空真正养猫,就闲暇的时候过来亲近一二,不是很放松而且很方便么?” 还没等辛弃疾再问什么,一只布偶猫就循着他身上草叶的气味蹿了过来,大大方方的径直窝在了他怀里。 这猫——生的好漂亮! 宋国虽然有乌云踏雪,有墨玉垂珠,还有金丝虎或者霄飞练,但生成这些模样的猫,当真是第一次见! 无论是毛色、花纹,还是眼睛的样子,都和他见过的完全不同。 “好好看……”辛弃疾下意识地帮它挠着下巴,听着那布偶猫的呼噜声道:“钱将军虽然看起来硬朗粗犷,可心里却也有如此温柔细腻的一面。” “可不是,他把这些小崽子们当宝贝似的好吃好喝的供着,”柳恣摸了摸那布偶猫的尾巴尖,认真道:“我上次不小心踩到了一只猫的尾巴尖,他直接跟我冷战了一个星期——最后我买了一打猫罐头跟那个主子道歉,他才肯跟我说话!” 怎么听起来跟个臭脾气的孩子似的? 辛弃疾忍不住笑了起来,打量着这一厅或坐或瘫着的小精灵,也认真道:“我们那边,接猫回家是很郑重的事情。” “如果是接主人的猫回去,要送主人一袋盐。” “如果接的是野猫所生的小崽,要穿一串的小鱼,给母猫送去,才能把小猫抱走。” 柳恣接了服务员端来的芭菲,一边舀着水果听着他絮絮的说着这些,一边打量着屋子里的猫:“你想养么?” “诶?”辛弃疾愣了下:“这……这不是钱将军的猫吗?” “他儿子太多照顾不过来,还总是担心哪只被人薅秃了,”柳恣打量着附近的猫儿们,语气带着微微的笑意:“我以前没时间伺候,当然不肯干——但你要是喜欢,我们就抱一只回去。” 他这话的意思,完全是把辛弃疾当成了平等的室友,在询问他的意思。 这在临国人眼中没有什么,可对于尊卑严明的宋国而言,早已经是非常奇异的问话了。 “可是——可是我没有准备鱼干和盐啊。”辛弃疾话说了一半,又意识到这不是在临安,认真道:“这边的规矩是什么?” “二老板和我是老朋友了,想抱就直接抱一只投缘的回去,”柳恣见刚才橱窗里的那只暹罗已经跑到二楼来蹭他小腿,笑着把那小暹罗抱到了怀里:“挖煤工喜欢么?” 这小猫的脸上正中间都乌沉沉的,可明蓝色的眼睛里又透着机灵。 挖煤工这个词实在是颇为形象,四爪耳朵还有脸都是深色,真跟刚刨了回煤堆一样。 “这种猫啊,生下来就都是这个样子,但有的越长脸越黑,有的颜色会慢慢变淡。”柳恣其实就是自己一直懒得铲屎也不好意思麻烦保姆,今儿过来玩反而动了心思:“喜欢么?” 辛弃疾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只感觉有些荒谬。 如果宋国人知道他在所谓的‘周末’没有温习功课,反而和柳元首在茶馆里逗猫闲聊,恐怕没等皇上皱眉,一群人就能写各种折子恨不得撕了他。 “那抱回去?”柳恣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小家伙才半岁大,又亲近咱们两个,起个名儿带回去养着?” “好啊。”辛弃疾想了想道:“叫墨墨。” 柳恣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凑过去唧亲了口小家伙的脑门,认真道:“照顾他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辛弃疾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卖了,只觉得柳恣如此信任的把猫儿托付给他,是对自己的一种认同,笑着点了点头。 读高中的每一天都很辛苦。 如今一日三餐都有专人管着,但由于补课复习预习之类的缘故,辛弃疾每日都睡得晚起得早。 他在这中学里虽然不算什么拔尖的人物,但论做事的勤恳和专注,还真是很少有人能比得过他。 老师虽然布置下来预习和复习,也叮嘱过哪些地方要记牢,但大部分学生都是当耳旁风,只要考试能过关就一切都无所谓,作业都可以抄一抄。 可辛弃疾是实打实的把每一件事都做到位,哪怕是写简体字也勾画点捺一丝不苟,平时轮到他打扫教室的时候,一个人能包揽整个卫生小组的活儿,窗户都擦得跟镜子似的。 墨墨是只非常粘人的猫,眼瞅着快入秋了,天气冷下来的时候不是睡在柳恣的被子上面,就是卧在辛弃疾的台灯下睡觉,等他写完作业做完预习的功课之后,再跟着一起钻被子里头。 久而久之,倒真有几分陪读的意味。 和宋国那边不同的是,在临国读书,考试可以比吃饭还要频繁。 每个单元学完有小考,每个月初有月考,期中有期中考,而且某些老师的卷子只要低于平均分都要找家长签字。 辛弃疾作为留学生,哪里有什么家长之类的存在,第一次物理考三十多分的时候,想来想去只好找柳恣签字。 他在别的科目上都有明显的进步,但物理本身分支繁杂而且知识点太多,这里学通了那里又搞不清楚了,怎么可能是说搞定就搞定的。 柳恣正忙里偷闲的刷着武林外传,一看辛弃疾面露难色的来找自己,挥挥手示意他进来,一手撸猫一边帮他看卷子,心平气和的分析是哪里的知识节点没有疏通,哪个地方的应试技巧还不够熟练。 辛弃疾心里羞臊的很,一边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争气,一边把他教育的那些全都记了下来,一心想着要考更高的分数证明自己。 柳恣一瞅这书呆子超级认真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又交代了几句,就大笔一挥签了自己的名儿。 这卷子后来被收上去检查,物理老师看到‘柳恣’两个字的时候都懵了。 什么情况——这两人什么关系?!!! 柳恣,是咱临国元首的那个柳恣?! 旁边稍微清楚些底细的主任凑了过来,小声的嘀咕了几句。 物理老师的脸都白了。 她可没少训这辛弃疾不开窍啊!!!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叫辛弃疾的家属签字。 得罪不起,真得罪不起。 第92章 墙纸 青玉再进龙家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深秋十一月了。 他这段时间都在科研所里跟着做新的磁暴电场的研究,帮忙改进各种细枝末节的设计,龙老爷子那边诸事宽容了不少,也没计较他有两次论文交的颇迟。 毕竟由于年岁的缘故,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青玉见着护工和医生出入别墅的越来越频繁,到后头干脆住在二楼的客房里,心里虽然暗暗担心,但也没办法做些什么。 龙牧虽然长高了一些,却还是比他矮一个头,日复一日的按着从前的规矩该呆在家里就呆在家里。 他看的书实在是太杂了。 青玉心想自己统共就这么几个,有两书呆子恨不得睡觉的时候都边做梦边复习,真的是迷之上进。 ——幼安哥自不必说,他本来就想追求新知,什么知识都不嫌多,将来如果打算在临国长留搞不好要去参政院。 可龙牧在搞什么? 如今他学多少抽象的概念,实际上操作的可能性也不大啊…… 无论是书桌上被规矩地摞好的书,还是书架里头的书,青玉全都翻过了。 物理、计算机、人脑医学,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 龙老爷子这是要把他培养成一个杂学家?造飞机大炮去? 龙牧发觉青玉今天又溜进自己的书房里来,只很礼貌地问了声好,径自解释道:“我今天的进度还没有推完,不能陪你玩了。” “没事,你继续。”赵青玉闷闷道:“我这不是怕你天天闷在屋子里,哪天生病了自己都不知道。” 他一面说着,一面绕着房间转了一圈,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当初被弄破的那处墙纸了。 怎么回事? 青玉愣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的眼神不太好,又仔仔细细地找了一圈。 书房的陈设被变过,他很久没来也不记得当初拿的是个什么摆件,又遮在什么地方了。 当时,明明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墙纸破洞,还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来着。 老爷子家里的管家有这么细心的吗……连这种东西都要管? 龙牧的房间里有一部分是有摄像头监控的。 青玉一直是避开那个摄像头的活动范围,或者来之前先跟管家悄悄打个招呼,总之不会让老爷子生气。 他隐约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只拿了龙牧的双面胶假意把玩,找了个龙牧和摄像头都看不到的位置,再次去观察那个墙纸。 卷草花纹,质地摸起来很舒服。 可下面为什么还有一层黑色的内衬? 一般墙纸只会铺一层,用来遮挡墙壁原本的样子,可龙家难道是嫌黑色的不够好看,所以在外层再——不,谁会在家里铺黑色的墙纸呢。 少年眼神一凝,悄悄从兜里掏出柳叔送他的瑞士军刀出来。 他一边留神听着门外和龙牧那边的动静,一边找了个墙壁边缘的位置,屏住呼吸开始慢慢地划开墙纸的边缘,想法子看看里面的东西。 柳叔把自己扔这真的是来干坏事的……跑到别人家里做客还划人家的墙纸,听起来都有点神经病。 严丝合缝的墙纸伴随着与墙壁边缘装饰的脱离而慢慢翘了起来,但由于胶水还是什么东西的缘故,只露出很小的一片区域。 确实是两层墙纸。 青玉小心翼翼地观察被划开的区域,生怕自己露了破绽让管家还是谁发现,凑过去看墙纸下面的东西。 第一层装饰用的墙纸,内外都没有东西。 第二层是黑色的有遮光效果的墙纸,正反都没有写什么。 可在两层墙纸下面…… 他隐约地能看到有些笔画和字符的边角露了出来。 而且不是时文,而是别的文字。 由于墙纸是完全贴合墙面的,想要看清楚里面写的是什么,要撕开整面墙的墙纸,还不能把墙漆给弄脱落了才可以。 可为什么要在这么隐蔽的地方写东西?! 赵青玉完全不敢再撕下去,生怕被管家还是谁发现自己偷偷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忙低头修补好剥离出来的那一小片,把边缘严丝合缝地补了回去。 这个保密方法……很古朴啊。 都2030年了,谁还会用这种法子来储藏信息啊。 青玉离开了那面墙,随便拿了本书假装自己在闲的无事随便翻翻,可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要知道,老爷子这套别墅,不光有三层,而且房间多构造复杂,整栋楼到处都贴着这个墙纸。 是只有龙牧的墙壁里藏着这些东西,还是说,这整栋楼里头都是这些东西? 还有,为什么要用手写,而不是存到电脑、云端数据库之类的东西里头? 青玉心想这些事要是能扔给柳叔处理就好了,可是柳叔最近又忙着开三国会议招待来宾,连胡茬都终于刮的干干净净的了,哪里有时间来帮自己想这些破事啊。 龙辉,有个保密的名字叫褚宓。 这个褚宓,根据柳叔的推测,就是一个假的身份,用于在某个保密机构的工作。 但这个机构不一定和时国政府有关系,只是被加密和保护了而已。 问题在于,龙辉龙爷爷从时都出来以后,以通讯学教授的身份、知名学者的身份被返聘回了江银作为技术顾问,然后在江银呆了四年。 他的这栋房子据说安保措施非常严密,虽然外面巡逻的保安并不多,可是到处都藏着摄像头和传感器。 就像柳叔的两栋公寓里都有自动保护和狙击机制一样。 是不是说,他无论是在外省做学者的时候,还是带着孙子搬家来江银的时候,都在被人监控着? 被监控的情况下,房子在建筑前后都被人盯过,他自己想在局域网络或者其他途径里存一些信息,也是极不安全的? 所以,才会用手写的方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墙纸的下面—— 因为装修的时候,铺墙纸并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把墙纸封好以后,在墙壁附近,或者其他地方放一些看起来可疑的东西,就根本没有人会在意墙里面还藏着什么—— 那些秘密来侦查确认的人可能用扫描仪确认过墙体的材质,有没有中控构造,可是并想不到他会用这么简单的方式来藏东西。 那么,是整栋房子的墙壁上都写满了什么东西吗? 能写什么呢? 青玉长长的深呼吸了一口气,被屋子里中央空调的暖风弄得有些睡意沉沉。 “等会要一起吃晚饭吗?”龙牧礼貌道:“还是你先回去?” “我先回去。”青玉换了个坐姿,瞥了眼龙牧脖子上的萤蓝色宝石,突然起了兴趣:“你这个,是什么石头啊。” 由于空调的缘故,虽然天气转冷,但他们都一直穿着T恤之类的东西,一眼就能看见每天都挂在龙牧脖子上的吊坠。 “这个?”龙牧低头摸了摸:“材质我不清楚,但家里人叮嘱过我,永远不能取下来,永远不能给别人摸。” “哈?很珍贵吗?”青玉本来都打算走了,听他这么一说又起了兴趣,凑过去看了一会儿。 不像是普通的蓝宝石。 “硬度呢?” “非常硬,我也好奇过这是什么。” 龙牧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吊坠举了起来,随手把台灯拉了过来。 这台灯一照过来,宝石的通透质地与折光程度就非常清晰了。 赵青玉不太清楚这些珠宝鉴赏什么的,但也见惯了各家朋友手上脖子上戴的宝贝,只打趣道:“搞不好比柳叔的那个戒指要贵。” 柳恣的那个扳指他见过,无论是宝石本身还是附近镶的碎钻都够换套时都市中心黄金路段的房子。 龙老爷子把小牧当宝贝一样地宠着,总归亏待不到哪里去。 “我觉得,这个是金刚石,”龙牧认真道:“人造的那种。” 第93章 借刀 柳恣已经有两个星期都没回来了。 他被孙赐接到了参政院旁边的公寓里照顾,不断地推到办公厅里与各路人见面和开会。 辛弃疾虽然清楚这都与不断变化地局势有关,但也略有些不习惯。 毕竟他从八月末入住到十一月,都已经习惯了每天下晚自习的时候家里的灯是亮着的,有人会如同和蔼的兄长与亲切的朋友一样,和他一起喝杯咖啡聊聊天,不时的问问功课和学校的事情。 柳恣的腿没有完全好,但突然这么一消失,家里就只剩下毛绒绒的墨墨和他自己了。 辛弃疾头一次觉得,房子太大了……也冷清的让人不太舒服。 江银城在夜晚的时候,因为限电的缘故,落地窗外只能看得见稀疏的灯光。 他下了晚自习一个人走回来,推开门,视野所及之处俱是一片漆黑。 猫的蓝眼睛在夜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只小声的叫了一声。 辛弃疾没有开灯,只关好门放下背包,接住扑到他怀里的暹罗猫,在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缓缓坐了下来。 室内室外,俱是一片寂静与黑暗。 就像柳恣那天带着他看天上的众星与太阳时,自己所处的那一片黑暗一样。 辛弃疾抬手抚上那冰冷的玻璃窗,耳朵能捕捉到自己和猫的浅浅呼吸声。 十二楼可以俯瞰到大半个城市,可以看见亮着灯的汽车在往来穿梭,如同深潭里的游鱼一样围着这漆黑的城市打转。 柳恣在这一刻……又在做什么? 是坐在灯火辉煌的会议厅办公室里,继续给手下交代任务? 还是刚刚忙完一段工作,带着头盔在看那无尽的星空? 还是和他一样,在感受着片刻的寂静和孤独。 辛弃疾很少发呆,可连着几日一回家看见黑暗而又空荡荡的房子,不知不觉地也会哲学式沉思几秒。 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柳恣。 青年愣了下,下意识地看了眼被自己凝望的夜景,一手搂着猫一手拿起电话,略有些紧张地开口道:“柳先生?” “都快认识两年了,怎么还是这个叫法……”柳恣玩着笔道:“估摸着你下晚自习了,给你打个电话。” “哎?”辛弃疾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和从前呆在他办公室里做秘书时一样询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幼安。”柳恣慢悠悠道:“临国也好,时国也好,电话都不是单纯拿来传递消息和下达任务的——我们可以聊一会儿天,你懂了吗。” “是这样吗?”辛弃疾抱紧了暖和又柔软的猫儿,又问道:“您还好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柳恣拿着手机直接去照了下镜子,心想自己是真的进入老年期了吗,明明才二十来岁怎么老是被他当成长辈一样称呼。 “辛弃疾。”他语气严肃了几分:“你叫我的名字试试。” 求生的本能让辛弃疾拿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 他要是在金銮殿里直接叫一声赵构,就等着被弄死。 能够把自己从旧有的认知里分离出来,能够认识到,这个柳恣,是和他一样平等而可以共同交流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君主,其实很难。 辛弃疾与他确实快认识了两年,哪怕是进了参政院又考上了中学,如今也依旧会带着几分如面对赵构时的敬畏和小心,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平等而普通的同龄人。 “嗯?”柳恣的声音低沉而带着笑意:“很难么?” 辛弃疾深呼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柳……恣。” 他在念出这个名讳的时候,仿佛在打碎着什么东西。 心里一些陈旧而腐烂的桎梏,在无声无息的崩塌消散。 “再来一次?” “……柳恣。”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很好听。” “以后不要再柳先生柳先生了,”柳恣叹了口气慢悠悠道:“你这么一叫我还以为自己三四十岁了。” “抱歉。” 柳恣一口气差点被噎着,心想急不来,这榆木脑袋的朋友虽然平时都很可爱,就是有时候不开窍,迂腐呆板的能让自己呛着。 “是这样的,”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冰箱里有我邻居送过来的慕斯蛋糕和柳橙汁,都是新鲜的东西,你要是饿了的话可以随意吃一点。” “好——好的,”辛弃疾下意识道:“您不用担心我,我可以自己解决的。” “每个星期喂两次猫罐头,没事帮墨墨梳梳毛,”柳恣思索道:“我把零食都放在茶几下面的收纳箱里了,你随意取用,不用考虑别的事情。” 辛弃疾想了半天,还是不确定地问道:“您对您的房客,都这么照顾吗?” “房客?”柳恣揉了揉眉头,笑了起来:“我们已经做了这么久的朋友,你还觉得自己只是房客吗?” 朋友? 辛弃疾只感觉自己穿梭于临宋,很多意识和概念都从混乱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确实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虽然内心有畏惧和不安,可每一次接触到柳恣带给他的东西时,却也有暗暗的欣喜与雀跃。 “我们是朋友,”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如同一个刚开始认知这个世界的新生儿:“我很荣幸,柳先——柳恣。” “有进步。”柳恣满意道:“你在落地窗旁边吗?” 辛弃疾下意识地看了眼客厅角落处的摄像头,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着自己,只抱着猫起身道:“是的?” “我托朋友给你带了一本书,放在了落地窗的窗帘下面,叫《策略博弈》。”柳恣随手打开了一包零食,用肩膀夹着手机道:“别只顾着读课本,这本书也很有趣——如果你喜欢的话,我有空可以把原版书里很精髓的一部分翻译给你听。” “好的,非常感谢。”辛弃疾找到了那本书,在落地窗旁的月光下观察着那本书的封面,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柳先生,很高兴可以做你的朋友。” 柳恣那边传来嚼薯片的清脆声音,显然也在休息和放松。 “我大概三天以后回来,到时候一起炖汤喝。” “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我等会还有个会议要开。” “好的,”辛弃疾下意识地也开始说自己的时间安排:“我等下去温习功课,然后帮墨墨剪指甲。” “嗯,再见。” 青年温和的注视着手中的那本书,仿佛在看着很要好的朋友:“再见。” 柳恣挂了电话,见孙赐候在门口,随手把薯片递给了她:“来一点?” “柳元首,”孙赐没有动,只慢悠悠道:“云祈去宋国的事情,您真的不打算干预?” “不干预。”柳恣淡淡道:“她接触赵构,只可能有一个目的和诉求。” 那就是借赵构的手去搞垮金国。 实际上,所有的车,无论是卖给了宋国还是金国,都早就被统一的改装过了。 GPS定位全部被监控,而且车载广播也是临国这边蓄意露的拙。 钱凡和柳恣聪明到这种地步,一直都在观测有多少临国人在往外潜逃,在如何接触金宋的文明。 很多事情是不可控的,也有很多事情是可控的。 就比如科技的泄露。 从大趋势来看,临国必不可能防住科技的泄露,做这荒芜世界里文明的孤岛。 如果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严防死守,生怕任何扬州人带着临国的书籍或者理论离开这里,反而可能会加速科技的泄露和文明的交融。 所以,从大环境来看,其他文明的人,是必然会逐渐接触到千年之后的文明与科技的。 但是有的事情,是可以被纵容甚至是推动的。 为了加速临国本身的科技研发进程,加速扬州的建设和整个国家机器能力的发展,适当的推动金宋两国的发展无论是从经济还是从基建的角度来看,都是利弊兼有的。 钱凡当时和柳恣确认了两遍,吩咐手下的人不必卸掉车载的信息收发器,给其他两个国家建设电台和私下通讯的机会。 宋国那边一直不敢启用收买来自江银的流民,到底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还是另有忌惮不敢接触,那都不是他们能弄清楚的事情。 但金国那边,云祈和唐以的事情,是控制范围之内的。 根据他们的监控,金国那边已经开始有无线电的信息交流,而且交流范围也在不断地扩张。 这到底是有利于金国,还是有利于宋国,都要等时间来给出答案。 在扬州之战结束以后,宋金除非横了心要拿举国之力与临国拼个你死我活,平日绝不敢再有任何的冒犯。 而这由逃亡外国的江银人献给他们的刀,必然会指向对方,为临国带来更久远的和平,与更丰富的机遇。 根据GPS的显示,已经有一个人驾着车,从东京遥遥开往临安了。 他们设在各路径的摄像头也终于追着车载信号找到了驾驶座上的那个人。 是神情平静的云祈。 “还记得刚刚亡灭的西夏吗?”柳恣放下了薯片,擦了擦指尖道:“宋国委曲求全,把所有的好处都交还给了金国,引得朝中一片愤懑。” “西夏的那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战略要地,而且在君主请降之前还特意写诏书托付给了赵构,”他眸子里泛出淡淡的笑意来:“赵构做了这个选择,也能够看出他有多大的野心。” 第94章 人科 云祈在病愈之后,在一众人的陪伴下去吊唁了唐以,又想法子做出了好几个电台,温声细语的教皇帝指派的心腹如何使用这些东西。 她在大病一场之后,身上的张扬与艳丽都褪色了许多,平日里不声不响不见客,只是偶尔会有完颜雍的使者或者本人出入郡夫人府,其他时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十一月的东京已经大雪纷飞,听说城外又冻死了好些人家。 云府开了三处侧院收容那些无处取暖的流民,让他们帮忙清扫偌大的庭院里各处的落雪,再予些馒头点心之类的吃食,总归是救了一些人的命。 完颜雍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 云祈一个人,建设了整个金国的通讯线路,而且教会了一批人如何使用。 这不仅可以进一步地稳固国防,还能推动多方面的信息往来,绝对是一件好事。 按照之前的约定,他作为皇帝自然说话算话,赏了她一辆车和几桶汽油,就当是肯定她的能力和付出了。 但权力这种东西,还是不要让这个女人碰比较好。 没想到,在大雪如鹅毛般的天气里,那个女人自己带着仆从过来请求面圣,说是要开车去一趟临安。 这个要求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临安?”完颜雍皱了眉头道:“你去临安做什么?” “微臣想替陛下谈一笔生意。”云祈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姿态终于恭敬了许多:“如今制糖业发展的蒸蒸日上,不仅给了大量的工匠生存的空间,还带动了糖价,让更多的百姓和贵族可以吃到比蜂蜜更好的糖。” “陛下不觉得,仅靠榷场往来,赚的略少了些么?” 已经不少了。 唐以虽然死的早,但是哪怕是他死了,很多曾经留下来的东西都在不断地发挥着作用。 比如工厂和工场的存在。 他当时纠集金国的一部分贵族引资,带动着开辟了大量的荒田雇佣农人种植甜菜,还不断地改进着榨取糖汁、提纯澄清的工艺,直接加速了更多人投身此业,让整个北方地区的荒地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当初金国杀辽伐宋,就与这越来越恶劣的天气有关。 但哪怕是国土打下来了,旧都以北的大部分国土都不适合种植粮食,冻死的旱死的比比皆是。 加上战乱和起义的种种问题,金国的粮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非常依赖进口。 如今越来越多的流民被招募为所谓的工人,无论是制糖还是制革业都在昌盛发展,金国在榷场贸易上也在不断地重振雄风。 国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连带着俸禄都发的比往年要早很多。 云祈说这些话的时候,完颜雍心里略有些诧异和不确定。 人都是贪的,但是贪也要贪有可能的东西。 宋国之前因为临国和战争的缘故,已经被狠狠的敲了好几笔,怎么可能还斥巨资去买这消遣用的糖? “钱不一定是最重要的,”云祈解释道:“如果可以换取粮食、茶叶,或者他们滞销的东西,也对金国有利。” “你的意思是……把这什么冰糖,全都当做货币一样的来采购东西?”完颜雍感觉自己大概听懂了,心里觉得这事可行,又询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是秋末冬初,交易最好在开春之际进行和结束。”云祈瞥了眼他桌上放着的新式点心,不紧不慢道:“到了盛夏,负责运送的糖商就有理由以‘天热融化’为借口克扣折损费用,必然赚的不如现在的多。” 这事他倒是没有想到。 完颜雍之前一心扑在西夏国土的收回和管理上,经济方面的事情没怎么过问。 他清楚一点,那就是云祈在这方面从来没有欺骗他,所有许诺的好处最终都实现了。 作为君主,他不敢让这个女人往来朝堂,不敢让她管民生军政,但打理钱财投资之事,总归不是什么大问题——何况这女人就跟拿着个聚宝盆似的,搞什么都能让金国得到一些好处,不用白不用。 “这事,怎么你想自己去出使临安,而不是派其他人去?”他盯着那女人的眼睛,试图看出些端倪出来:“你知道,我肯定会派人跟着你的。” “金国的人在南宋文臣面前,恐怕讨不了多少好处。”云祈笑吟吟道:“如果是派旧宋之臣过去,两方都心有嫌隙——派金国贵族过去谈说,恐怕又会有不少人以忌惮金国为由,不敢与您合作。” 何况,这一朝的金国人,有多少是宋人的仇人。 几乎每个人的手上……都沾着宋国人的血。 云祈这话确实合情合理。 她从外表看,就是个弱不禁风的纤纤女子,连完颜雍有时候看着她都会忘了要提防警戒,还会下意识地扶着她怕她摔着了。 派她以金国商人,或者其他的身份过去只纯粹谈谈生意往来,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完颜雍想了许久,还是吩咐几个得力的手下作为侍卫陪着她,签署了放她出城命令。 魏原作为司机载着她往来南北,这一去一回加上在临安停留的三四天,加起来不过半个月,出不了什么茬子。 江银。 已经是周末了,家里依旧空空落落的。 辛弃疾窝在沙发里,终于翻开了那本书。 他虽然不清楚为何周六周日需要休息,但既然这是法定的休息日,看看柳先生送给他的闲书应该不算什么过错。 虽然宋人不曾给他身上装什么窃听器监视器,可辛弃疾还是本能地不敢在学业和日常言谈上有任何纰漏,也不知道在防着什么。 墨墨蹲在不远处咔哧咔哧地啃着猫粮,声音就和嚼着小饼干一样。 《策略博弈》—— 青年翻了眼目录,看的有些讶异。 第7章采用混合策略的同时行动博弈(Ⅰ):零和博弈 7.1 什么是混合策略? 7.2 不确定行为:混合行动使对手难以预料 7.2.1 最优反应分析 …… 这个东西……是闲书?! 闲书不应该是类似于《搜神记》、《世说新语》那种类型的东西吗?! 当初电话里听说这个是闲书的时候,辛弃疾只觉得这大概又是一本什么闲着取乐子的东西,连书目都不曾翻开。 标题的四个字都看得懂,合在一起却让人有些不确定了。 他抿了一口热茶,凝神看了下去,越读越觉得暗暗心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概是看的太投入的程度,辛弃疾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杯子里的热茶被续了好几次,几乎是一页又一页的看了下去,根本停不下来。 他不明白这样深厚而又清晰的理论是如何著出的,更不明白这种东西为什么可以流传于世。 每一页——每一页都写的是策略之论,但又是不同于《孙子兵法》的奇异东西! 由于已经要入冬了的缘故,天黑的很快,落地窗旁的灯也终于亮了起来。 大概是终于觉察到光线突然挑亮的缘故,辛弃疾猛地从书中的世界里抽离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在咖啡机旁边尝着奶盖的柳恣。 “您——您回来了?”他下意识道:“抱歉,我读书都没听见门锁的声音。” “没事,”柳恣往马克杯里又放了些可可碎,尝着味道是否满意:“喜欢这本书吗?” “博弈论,是一门怎样的学科?”辛弃疾握紧那本书,任由墨墨在他的腿边蹭来蹭去:“您竟然会让我看这样的东西——” “非常功利,非常现实,不是吗?”柳恣扬起笑容来:“比起道德之说,圣贤之谈,这本书直白**的有些不像样子了。” 辛弃疾原本说不清楚为什么心里有些抵触又迷恋这书里的种种理论,现在被他一语道破所有的心思,只能窘迫的点一点头。 “传统意义上博弈的最终目的,是在投入和风险最小化的情况下,获得最多的利益。” 柳恣抿了一口咖啡,慢条斯理道:“博弈论里的很多东西,都像在把人心掰碎了摊开了分析,确实太直白了一些。” “这,这些东西,真的和现实里的一样吗?”辛弃疾追问道:“囚徒困境、幸存者策略、纳什均衡……” 这些匪夷所思又格外合理的学说,是真的吗? “你很喜欢这些东西吗?”柳恣反问道:“想要了解更多?” 辛弃疾怔了一下,却握紧书点了点头。 这又是全新的领域了。 “如果这里的理论,应用到治国之中的话……”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官场往来也好,财经贸易也好,万事万物皆可以博弈算计。 这书虽然严格归类算数理方面的东西,可自己一行行一字字的读下去,心中却尽是人事和世事。 他接触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学得是文理和道义。 他接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学得是自然科学。 可这本书,和他接触过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如果对人文科学很感兴趣的话……参政院确实很适合你。”柳恣笑了起来:“从前青玉说你可能更倾向于去科研院,我告诉他不可能,还真是猜对了。” “幼安,人文科学,也是科学。” 你的热忱,你的勤恳,全都真实而明亮。 而从了解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隐隐觉得,你也终将会进入参政院,甚至成为比我更优秀的人。 第95章 临安 赵构在醒来的时候,一眼就望见了窗外的茫茫大雪。 虽然已经睡了足够久,可头还是隐隐作痛,大概是已经老了。 旁边的太监听见了动静,小心地凑过来想伺候他洗漱用膳,却被开口屏退了。 云祈来的时间,太微妙了。 李石死了以后,金国少了一个权臣,宋国在外交方面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他们西伐夏国,靠着不到十万人的兵力拿下了整片旧土,最终还是由深知他心意的汤思退做了主,讲西夏国全部拱手让给了金国。 任何东西,哪怕仅仅是拿在手里,都是要不断地付出力量的。 金国本身兵力虽然有几十万,但在临国那里接连折损了十万有余,再加上既要防着自己北境里的各个贵族,西边的蒙古和契丹,如今把拿了西夏也肯定要分兵过去驻守—— 他们获得的,远远不及所付出的。 金国一旦军力分散,等于无形中又被削弱了一层,宋国这边就能更轻松许多。 赵构昏昏沉沉的过了几十年,大概是这两个儿子降生了的缘故,如今一点点的活过来,找得到自己的野心和存在,如何都不可能再像从前一般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 一开始只是拿到了临国的望远镜和保温杯,都能如获至宝般的天天把玩观赏。 可后面,在他亲眼目睹了扬州城的繁华昌盛之后,妒意与怨气也与日俱长。 ——所以才会糊涂到与金国合谋灭临,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在史书中留了一笔笑话。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甘心。 人在开了眼之后,就很容易觉察自己的处境,以及看清楚自己身边到底围着一群怎样的人。 他并不觉得,自己手下的文臣武臣能帮到自己什么。 且不说他们的能力和才华如何,就算如今是有关云长再世,拿着青龙偃月刀能一骑当千,可在铁棘战车和天雷水龙面前,一把刀能做什么?! 就算他宋国能再凑齐十万二十万的军队,再与那金朝或者临国再打一回,结果又能如何一样?! 要知道,他赵构就算把国库掏空了,也买不完临国的无数宝贝,更何况人家在打仗方面跟自己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事情—— 这个事实他虽然不愿意信,不肯信,可是经过这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战役,在亲眼见过战后的扬州城城墙之后,还是必须接受。 什么火炮天雷甚至是巨龙,根本听都没有听说过。 那些文臣提出来的法子,左右不过是跟临国学习神异之术,或者再联金抗临。 再有什么,便是如何免除赋税,兴水利惠民生,再来休养生息缓缓发展的那一套。 有用吗?有意义吗? 他赵构就算让全天下的贫瘠之地都能变成沃土,就能打得赢暴虐成性的金国,还是那神秘莫测的临国? 正因如此,在云祈前来求见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根本不想理。 可是不理又不行。 自己宫里有个她亲手做的无线讯号收发机,已经可以用来和泗州那边恢复秘密联系了。 那个姓云的女人,从一开始就像个典型的临国人,处处都透着古怪,而且好像什么都懂。 皇帝想了许久,看了眼窗外无休无止的大雪,还是点头同意了放她进来。 由于天寒的缘故,那姑娘穿的很厚实,看脸颊俏丽的样子,估计也就二十来岁。 赵构让她跪在阶下,半晌都没有允许她起身。 这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根据探子的消息,确实是被金国掳走的临国女子,而且后来不知道怎么地还有了诰命。 但是她一直这样蓄意接触自己,又存了个什么居心? “你直说。”他冷声道:“前来所为何事?” “微臣云祈,奉帝命前来商谈冰糖商贸之事。” 赵构沉默了一刻,摇了摇头道:“不对。” “朕时间有限,你如果不想说,就下去。” 那女人缓缓抬起头来,笑的和少女一样:“陛下好眼力。” 室内被炭火烘的颇为温暖,以至于粘在她发侧帽檐的冰雪都开始渐渐消融。 “官家。”她不紧不慢道:“微臣是前来效忠的。” 本身,一个女人一口一个微臣,就已经很出格了。 赵构在金国也有消息网络,自然知道她和那个已故的唐尚书都做了些什么事情,此刻只冷哼一声,反问道:“不回临国?” “实不相瞒。”云祈面不改色道:“临国元首柳恣,与微臣有世仇家恨,而金国之人无德无行,只有宋国才是唯一合乎正道的归宿。” 这一句话里撒了多少个谎,她自己都懒得数。 赵构被话里明里暗里的恭维和缓了神色,又开始询问她和柳恣之间的过节。 自然又编了一个逻辑细节全部都过关的故事出来。 赵构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沂州的帐篷里。 不知道她是怎么闯进来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她快速地交代完了来龙去脉,还给了好几样通讯用的工具。 如今再见,她竟是以金国使臣的身份出访临安,而且能这样公开的进入皇宫,与自己坦诚来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金国那边的计谋……不好说。 赵构见惯了国色天香的女人,只冷眼打量着她还算出挑的面目,随口问道:“如何效忠?” “助宋灭金。”云祈毫无畏惧地抬眸看向他,声音沉稳:“待发展稳定之后,再一举灭临。” 这话说的太轻巧,以至于赵构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底是一介妇孺,谈论国事都没有半分分寸。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完颜雍怎么让她活到现在了? “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对策?”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那瘦弱的女人道:“若是胡言乱语,我便让人抄录一份,急信寄回东京,让那边的人亲手杀了你。” 云祈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招商设厂。” 赵构愣了一下,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陛下,想要强大到与临国金国能分庭抗礼,光是养民练兵,可完全不够。” 归根结底,要的是技术引进,轻重工业开始同步发展,同时不断地抬升核心区域的生产力,进一步带动人口收益转化率。 云祈解释的很慢,每句话都说的清晰简单,足够能让他听懂。 想要破局,宋国不应该在琐事政务上反复计较,而应该借力打力。 “你是说,请临国的人来临安或者别的城池做生意,还让他们来宋国的领土里开设工厂?!”赵构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反笑道:“如此异想天开之语,亏你说的出口!” 且不说,这临国人到底愿不愿意把他们所谓的‘工厂’开到临安,分享他们的技艺和种种神异之物。 如果真的按照这女人说的,在临安或者别的地方广开工厂,那归根到底还是临国人受了种种好处,跟他宋国又有何关系! “陛下。”云祈温声道:“您是想要鱼,还是渔网?” 如果宋国能够招商引资,利用远优于临国的人口优势来发展轻工业和重工业,不仅可以进一步向金国倾销商品,还能够以远快于开设学校的速度来汲取种种现代科学的优异之处。 轻重工业的发展不仅可以带动生产力和消费力,还能给宋国建造现代武器的机会。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优解,而临国也完全没有办法拒绝—— 临国的商人如果能在宋国打开市场,那么不仅临国可以借宋国的商队往全球发售货物赚取更多贵金属储备,同时能够有更多的渠道来得到更多的资源—— 想要发展工业,仅仅只有几种基础矿产资源是完全不够的。 如果够的话,也不至于他们到现在都造不出来强度更优秀的钢铁,和其他的军事武器了。 临国如果在宋国开设工厂,可以大规模的批量培养高级技工,可以无声无息的带走更多的优秀人才纳入临国,两国交流越频繁,对金国的压制就越强。 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你想怎么斗垮金国?”赵构皱眉道:“这些事情,又和金国有什么关系?” 云祈抬了眸子,声音清越而带着微微的笑意:“陛下可还记得鲁梁之谋么?” “——微臣,已经帮您做了一半了。” 第96章 残星 云祈这两年里一路空手套白狼加打嘴炮,能活到现在,已经完全是个奇迹了。 她自己都略有些诧异,但也从来没有露在明面上,只心里偶尔会想想自己怎么还没有死。 她亲手布了十年的局被一夜异变破了个干净,原本拿了几瓶酒一个化妆包跟着那车队出了江银镇,就是寻思着宿醉之后找个山崖摔死了事,根本没有再坚持又或者怎样的意义了。 可是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到这里,身体依旧千疮百孔,心里依旧烂了个透,倒也还活着。 她根本不确定自己能再支撑多久,能再靠着谁给的一口气继续入眠睡醒做该做的事情。 所有的执念,都已经轻飘飘的如同一个印记了。 印记是没有重量的,却始终都停留在那里。 临安城与东京相比,区别也不大。 只是满城的雪松高杉换成了别的树木,靠着火炉同样能感受到窗外透进来的寒意。 听说赵家的皇帝今日醒了许久都没有出寝宫,云祈穿着汉女的服饰等在自己的寝宫里,根本不着急。 雪下得这么大,迟一点回去也没有什么。 如果说云祈现在手里有什么,只有各路的打赏,无论是珠宝首饰还是银锭金条,都是可以变现的资产。 她唯一能赌的,就是这些钱能生出多少钱,而最后自己可以靠它们再换取什么。 赵构生性多疑,比完颜雍难骗太多。 毕竟完颜雍看着三十来岁,赵构经历了两朝之变都五六十了,生活阅历和心性大有不同。 她也不急着证明自己,只安心地窝在火炉边看书写字,吩咐侍从端自己喜欢喝的汤来。 想要卖昂贵的东西,就绝对不能急。 做销售的,一旦露出急不可耐,蓄意讨好的神情,连带着货品都好像轻贱了几分。 云祈还是二十出头的时候,为了陪那些权贵们赴宴,去奢侈品店里光顾流连了很多次。 几乎所有奢侈品店的店员,无论是轻慢的脸色,还是优雅得体的笑容,全都是经过营销者设计和培训过的。 他们对人不屑一顾也好,甚至露出傲慢而蔑视的神情也好,根本目的都是为了激起人的逆反心理,好多卖出些昂贵的东西出来。 时人总是喜欢描述,自己怎么去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货色的脸,怎么用买各种昂贵的东西来羞辱对方。 可他们好像忘了,掏钱的,不是那些露出刻薄面孔的人,而是他们自己。 赵构确实被云祈这不紧不慢的态度给唬住了。 ——就和当初同样被忽悠到的完颜雍一样。 云祈统共就和他交谈过两次,每次都给信息量充足而诱惑度极高,无论是展现实力、形象确认,还是共同利益的阐述,她都做的非常之好。 说白了,这就是把面试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很多电视剧和小说喜欢夸大其词,说谁谁谁仅靠只言片语就折服了哪个巨鳄大佬,但现实里,这种情况比比皆是,甚至有人专门研究出一套体系出来——他们称此为‘麦肯锡30秒电梯理论’。 麦肯锡公司的人,曾经要在电梯从30楼降到1楼的时间里陈述方案和合作优势,如果真的考虑电梯的运行速度,可能实际上连三十秒都不够。 云祈无论是当时参加高校面试的时候,还是之后做参政院面试模拟的时候,都早就读透了面试技巧,在这方面做得无可挑剔。 这也可能是她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雪越下越大,甚至有小雪团拍到了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赵构终于下了床,开始寻思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不喜欢女人在这种时候把手伸得太长。 甚至可以说,他不喜欢女人以玩物、家眷以外的身份出现在自己的宫殿里。 可是能提出这种法子,能够引导他接下来的一切该怎么做的,只有那姓云的一人。 其实哪怕不说临国,在唐朝和往前,宫廷里也出现过女官甚至女将,可他担心万一开了这个头,会有越来越多开始不安分起来。 金国的皇帝可以给她郡夫人的位置,可以让她公开出入东京的各个要处,可他不允许。 完颜雍那个后生,哪里懂这其中的制衡之道。 赵构闭上眼,按了按额角,吩咐宫女替自己更衣束发。 他要再召见这个女人谈一谈。 临国作为蛮夷,很多事情不能用他们这种雅礼之国的人常规思路去考虑。 想要得到先机,在金临联手之前就出手,确实需要对临国知根知底的人来辅助一二。 可是……这个云祈,她游走在三国之间,又可以助力多少? 云祈带来的衣服都被积雪给浸透了,宫里的人自然给她换了一身新的衣服。 角冠大袖乾红背子,衬的鸦发如墨肤如雪。 她大概是肤色太白皙的缘故,更显得双眸如深潭之水,盈润有神而顾盼生光。 赵构一眼瞥见这女人如命妇打扮的时候,动作也跟着顿了一下。 这么漂亮的女人,为了宿命奔波劳苦,也太可惜了一些。 哪怕她出身卑贱,去做哪个大人的妾室,总归不辜负这一身的好皮囊啊。 云祈行完礼数以后就候着他出声,一直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而赵构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了口:“你想要什么?” 要临国死? 不,这个理由太虚无缥缈,他不接受。 做官也好,做帝王也好,想要放心的用谁,必须握着那个人的把柄和诉求才可以。 云祈低头一笑,缓缓开口道:“想要入股。” “入股?”赵构皱眉道:“那是什么?” 云祈从袖中抽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给旁边候着的小太监,让他呈了上去。 工厂、公司、股份、引资,所有抽象的概念,全都被她梳理成了明晰的条文,全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赵构的面前。 她的字依旧是古朴而遒劲的风格,根本不像一个妙龄的女子,而和那些老臣的手笔颇为相似。 赵构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把她写的那几页东西都看了一遍,思索道:“换句话说,你也想参与这件事情,跟着盈利抽成?” “是这样的。”云祈笑盈盈道:“一介弱女子总得有些傍身的东西,若是有了些薄产,能多添置几个宅院田地,总归是老有所依。” 这话倒是不错。 赵构眯着眼打量着她的眉眸,把某些心思按了下去,只询问道:“这件事,自然需要有人前后奔走管理,你如今是金国的人,又如何能时时来临安?” “官家忘了这糖贸之事吗。”云祈不疾不徐道:“相比于宋临的大生意,这小打小闹的货单,您自然不会吝啬。” “倒也是。”赵构挑了眉道:“你借着这糖贸往来的事情频繁出入金宋,就不怕他起了疑心?” 云祈抬了头,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若是这种小事都打理不好,陛下又如何信得过我呢。” 辛弃疾看完书的时候,又已经夜深了。 落地窗前亮着明亮的灯,厨房里飘来了乌鸡汤的香味。 柳恣拿着木勺慢条斯理地搅着汤,看向那一大面落地窗旁坐着的幼安道:“喜欢么?” “这本也很好看。”那青年揉了揉眼睛道:“越读,越觉得自己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遇到柳恣以后,就仿佛是一直低头看路的人被引导着抬头看天,为那无边无际的苍穹和繁星一度失神。 在辛弃疾曾经的理论体系里,他要做的事情,一度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被青玉教导着启了蒙之后,他再度开眼,觉得自己要从小学学到中学,要修足学分顺利毕业。 可是柳恣引导着他站在更高的地方往下看,竟又与从前大不一样。 原来,很多知识的体系是平行的,它们不像竹子那样需要一节一节的往上攀升,而是可以同时参读和研究——哪怕他的化学和物理成绩糟糕,也并不会影响在经济学和逻辑学方面的修习。 听柳恣说,很多官员其实在理科或者别的领域上一窍不通,可那些并不会影响他们做出种种优秀的政绩出来。 但丰厚的知识储备,往往也会在各种场合里派上用场。 另外,所谓的闲书,也有很多不同的用处和意义。 辛弃疾终于开了窍,不再一味的把心思都扑在考试如何门门拿高分上面,而是如同踏入潮水的弄潮人一样,开始感受这全新的世界。 鸡汤还有一会儿才能出锅,柳恣低头设置了下时间,拿着另一本书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们共同靠着那透明的落地窗前,一侧头就可以看见幽如黑夜的街景,还有天际痕迹模糊的分界线。 大雪刚停不久,天幕也格外的清透渺远,几颗残星悬在高处,仿佛路过的游人。 “柳恣,”辛弃疾也在凝望着那寂静的黑夜,忽然开口道:“你说我们,像不像住在高塔上面?” 柳恣撑着下巴,看着远处车流明灭的光道:“我们像什么?高塔上的鸟儿么?” 一轮孤月挂在天际,散着淡淡的清辉。 “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那青年望着月夜,声音低沉而轻缓。 “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 第97章 回宫 期中考试成绩一出来,按照先前定下的规矩,辛弃疾要带着文书和成绩单回临安述职。 他作为宋国目前唯一的留学生,在这方面做得滴水不漏。 如果有什么差池,第一被牵连的就是陆游,紧接着文思院的众人可能都会被连坐——他又怎么敢做错的事情。 赵构许久没有得到这辛弃疾的消息,如今终于再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多少的信任。 他和其他高官都担心一件事——如果这辛弃疾被染了心性,真的成了如临国那般无君无父之人,那倒不如死了干净。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那青年缓步向前行礼问安,每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颇为复杂。 “幼安。”皇帝扯了个笑容来,状似亲切地问道:“如今又学到了些什么东西?” 已经十一月末了,自从他去江银城留学之后,每个月月末回来一次,多半是要讲述一些新奇见闻的。 柳恣那边早就表示过,见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有任何顾虑。 因为有的东西,哪怕是说了,他们也未必会信。 九月末辛弃疾回来的时候,只讲述了自己所住的环境,就已经引发了一室的哗然。 ——他住在十二楼上?还有天梯可以操纵上下,都不用自己攀爬楼梯? 这怎么可能呢?! 那江银城被临国护在三山之中,竟然当真如他们猜测的一半,处处都是如此多的玄机! 赵构听着十二楼之类的说法,都神色微有异动。 等辛弃疾讲完微波炉、中央空调、冲浪浴缸之类的摆设之后,所有人都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这已经不能说是神怪之谈里的东西了。 哪怕是让写《搜神记》的那人来编这些东西,恐怕也编不出来这样神奇的种种说辞! 原本听说辛弃疾住在柳元首的旧邸里,所有行为都被天眼监视的时候,他们还觉得颇为可信——这才是正常的发展情况,他一个底细不明的宋国人贸然进入江银城,不被盯着才有问题。 可是一听他讲完这房子里无数种精妙的东西,别说皇帝眼热,连那些贵族都心里蠢蠢欲动,有的人甚至在想为什么进去做质子的不是自己,怎么着也能看看所谓的落地窗、冰箱与电梯了。 “微臣近日都在专心备考,综合成绩虽不是前几名,但也终于从末等升至了中上等。” 辛弃疾已经习惯了这个场合,把心里准备好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他没有谈论江银城里各种稀奇玩意的缘故,大多数来听热闹的臣子脸上都有些许的狐疑和失望。 那酒肆茶馆里的说书人,哪里有他讲的这些东西有意思。 陆游等着他在殿中汇报完成之后,照例把他接回别院休息。 根据幼安的说法,这临国人工作学习五天,休息两日再继续这个循环。 虽然不知道缘何故,但时间安排上总比他们的人要轻松许多。 “陆先生,书给您带来了。”辛弃疾从包里拿出种种的好东西出来,认真道:“柳先生待我极好,书房里的东西都可以随意借阅。” “切不可失了礼数。”陆游叮嘱道:“元首虽然待你亲厚,但你的身份毕竟暧昧,就算他们让你行所谓的……‘平等’之态,也不能忘了尊长之礼。” “您说的我都记着呢。”辛弃疾失笑道:“不会忘得。” 问题是,他现在已经开始习惯直呼柳恣全名了…… 这一点就不用汇报了。 陆游揣测着柳元首让他留宿旧邸的用意,并没有急着翻阅幼安带来的新书,而是询问道:“你在这江银城里呆了几个月,平日里都泡在中学里,没有去其他地方?” “大多数时间都是如此,偶尔会陪柳元首出去散步。”辛弃疾解释道:“学校功课繁重,而且选修课程微臣也不敢有任何大意,自然是以读书为主。” “那……”陆游犹豫了一刻,只用指腹摩挲着自己的那扳指,半晌才道:“你在这临国腹地里呆了这么久,觉得宋临两国,最大的差距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不该问。 他心里隐约觉得自己不该关心这些东西,却又说不清楚为什么。 辛弃疾愣了下,只思索了片刻,才诚恳道:“恐怕在于,对科学和人本身的敬畏。” 科学两个字,陆游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大概就是对自然规律、社会规律的总结和研究,敬畏科学,就是在敬畏这自然世界的一切,尊重万事的本有规律。 因为他们敬畏科学,所以做事判法都有迹可循,这一点其实与老子的那套理论颇为近似。 “人本身,又是什么?”陆游皱了眉头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这些东西?” 辛弃疾沉默了几秒钟,看了眼开着的门窗道:“陆大人,再说下去,就要犯忌讳了。” 陆游意识到他在暗示着什么,在确认左右没有旁人之后,亲自起身去关了门窗。 他从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物,无论是几任妻子的择选,还是在皇帝面前如何行事,都是跟着自幼读得书来的。 可是在接触临国之后,在看了那无心翻阅的几本书以后,他总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如堤坝溃烂一般,日复一日的往外倾泻着。 甚至是在思念唐婉的时候,自己也会下意识地比对临宋的种种不同。 如果唐婉活在如今的扬州城,恐怕也不会抑郁成疾的早亡。 真的要说吗? 陆大人可信吗? 辛弃疾清楚他问的这些东西,一旦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会有多大的祸患。 可是陆大人从相识起就待他不薄,做事的时候也总是会考虑他的感受,早已如父兄一般在照顾他于生活于官场中的种种。 “说。”陆游皱眉道:“大逆不道的话,我只当做都没有听见。” 辛弃疾缓缓起身,在他面前双膝跪了下来。 他低着头,姿态谦卑如一个孝子。 “所谓的尊重人本身的存在,就是尊重人性,与每个人的存在。” “无论是婢子、娼妓,还是高官、圣贤,都是平等的人,不因其身份而卑贱高贵,也不因其地位就有何优待和苛求。” 哪怕是卑贱到尘埃里的奴仆,都不应该被私自责罚鞭笞,任何事情都应该交给法律来公平的处理。 所以,无论是元首,还是任何身份的人,都应该平起平坐,而不是一方低贱于某一方,活该做谁的奴仆。 辛弃疾很久没有跪着了。 他知道,其实陆游并不会因为这些话而暴怒,自己其实也并不需要跪。 可是他说的这些东西,全部都与自己从前二十年前学习的东西相悖,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每说出一个字出来,心里都在煎熬和痛苦。 就好像,从小到大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尊卑有别,长幼有序,长辈是不可能有错,也万万不能顶撞反驳的。 可是在临国人的思想里,老幼都应该平等的对话和互相尊重,每个人的观念虽然不一样,可在话语权面前应该是一致的。 幼儿懵懂无知,可他们的需求应该被同等的对待,做错事了也应该被责罚指教。 老人虽然年岁已高,但同样在法律面前平等无异,一样不应该有任何特殊照顾。 他在向陆游陈述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都在挣扎和自我谴责。 “……也正因如此,承认和尊重人性,同样也是极难的事情。” 陆游一手握着茶盏,只觉得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全身都在微微的颤抖。 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喉舌,缓缓开口道:“难道临安的人,就不尊重人性吗。” 辛弃疾没有抬头看他,只慢慢道:“比如……男女平等。” “女人也是人,女人也应该有喜怒哀乐,也会有进取心和各种各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宋国人,从来认为女人只应做一尊菩萨,做圣洁无尘的存在,不是吗?” “放肆!”陆游摔了茶盏喝道:“你真是读书读坏了脑子!” 辛弃疾跪在那里,不再吭声。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女人,在宋国人的眼里,就是不应该有**的。 且不说争强好胜之心,学习进取之心——这些都有违妇德妇道。 哪怕他在街上伫立许久,也能看见各种各样穿着妍丽的女子,有的还或牵或抱着相伴的男性,可以当众附耳私语甚至亲吻。 可这一切,对于宋人而言,全都是不能理解和原谅的过错。 尊重人性这四个字,根本就无法解释。 第98章 神药 气氛有些僵持不下。 陆游知道这幼安不是故意要激怒自己,只是照实回答问题,半晌才开口道:“那些话,都不要再和任何人提,你起来。” 有的话题,没办法再往下聊下去。 陆游自认为自己不是个迂腐呆板的人,但和他再交谈下去,如果自己也被动摇了念头,往后在宫廷里处事做人都会非常难办。 在他得知人是由猿猴进化而来,天上没有真龙也没有神仙的时候,有一阵子几乎没法直视皇帝,心中的敬畏也变成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有时候不是听不懂真相,是接受真相会让自己更为难。 辛弃疾道了声谢,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已经快到腊月,地上确实挺冷的,他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陆游抬手扶住了。 “幼安,”陆游叹了口气道:“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你。” “陛下的大皇子,已经病了一个多月,迟迟不见好转了。“ “这——”辛弃疾怔了下,关切问道:“什么病?” “风寒,着了风寒之后,就一直咳嗽流涕不止,还曾发了高热。”陆游叹气道:“小儿难以用药,那药汤又涩又苦,能喝下少许都不错了。” 可到底是幼童,再这么熬下去,对身体的损伤也非常棘手,宫里的太医们都急坏了。 辛弃疾听到这话,忙不迭去行李箱里找到了随身带着的感冒药,直接把一整盒都交给了陆游。 他把东西递给了他,才回过神来,又询问道:“为什么不找临国的医生救治?” 临国既然神通广大,宋国没有不找人帮忙的道理啊。 陆游饱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因为没有人知道临国能力的上限在哪里,所以不敢用。” 辛弃疾动作一僵,领会了他的意思。 皇帝唯恐临国人借这个机会掉包或者洗脑了自己的皇子,夺走他如今最在意的东西。 他们根本不理解临国人种种奇异之处的缘由,也不可能信任他们如何做。 “你等一下,我给临国的人打个电话问一问。”他掏出了手机,当着陆游的面拨了号过去。 陆游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按键和拨号,脸色都变了。 柳元首已经亲厚到,把这种神异之物都倾囊相赠了吗? 这辛弃疾到底有什么本事,连这个东西都用得到? “龙牧,打扰一下……” 幼安如今说得一口流利清晰的普通话,咬字清楚而声音清朗,更与宋人一口的官话不太一样。 陆游听着他拿着一张小纸条左右看着,又询问着什么用药的禁忌,没等开口问些什么,那幼安就已经挂了电话。 “我带的这盒药可以给幼儿吃,但是分量要减少。”辛弃疾从包里拿出纸笔,匆匆地写了一张纸条,一并交给了陆游:“如此服用,第二天就能看到效果。” “是吗?”陆游将信将疑地起身,端详了一下那盒子里的药物。 辛弃疾意识到这个包装他可能不太熟悉,又凑过去仔细解释这纸盒子和里面的塑封该如何打开,吃完以后有什么禁忌。 别的事情目前都不重要,救孩子的命要紧。 陆游拿着药就出了府,匆匆地赶往了宫城以南。 临国的医生一个个跟妖精似的,赵构不敢信。 可是那辛弃疾既然不知道自己皇子生病的事情,随身带着的药物也一直是给他自己服用的,应该还是可信的。 孩子生病太久,如今整个人都是虚的。 赵构把那药拿出来一看,又是奇形怪状的东西,交给太医都多半看不出个什么端倪出来,只皱着眉听那陆游拿自己和辛弃疾的命来担保,试着让孩子照着吃了下去。 ——可比一股子苦味的汤汁好喂的多。 当天晚上,孩子的状态就好了许多,甚至睡了颇为绵长而安宁的一觉。 到了第二天,早中晚三趟药吃完,人都渐渐精神了起来。 赵构本来就老来得子,对这孩子极为在意,见他又渐渐有了起色,心里哪能不高兴,直接吩咐人重赏陆家和那辛幼安,连带着上朝时脸上都带着喜色。 可这消息直接被不知哪个碎嘴的人传了出去,直接当天就传到了临安城的各个角落里。 一开始还是原先版本,说这皇子受寒之后久病不愈,被这去临国留学的辛幼安拿几粒药就救回了性命。 后面就有好事者把那扬州城里所谓的‘医圣’和他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说辛弃疾是医圣亲传,说他能让人气死复生,还说那两个皇子都早就认了他做干哥哥! 按照原定的计划,辛弃疾应该在周日傍晚搭乘临国的便车回江银,可陆府门前愣是被围的水泄不通,全是求医问药的人。 有些是穷的看不起病的百姓,还有些是衣着华丽的富贵之人,他们见不着那神乎其神的名医,就想了法子写各种帖子想递进去。 陆游也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一边心里暗骂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把这事传了出去,一边吩咐家奴想法子逐客,让幼安换了副马夫打扮从后门离开陆府,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辛弃疾在离开那的时候,陆府门口还挤满了人,全是求求他们治病救命的。 他望着车窗之外的景象,突然想着,如果扬州城的医院能够开遍全国,能救多少人的性命啊。 临国人打扮的司机正和朋友聊着天,对这些事早就见怪不怪。 他们本人在临安城里做事的时候,也没少被当成半仙之类的妖异人物,被各种人求着帮帮忙甚至算算命。 门打开的时候,柳恣坐在吊椅里,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给墨墨梳着毛。 “回来了?”他慢悠悠道:“脸色不太对劲,被为难了?” 辛弃疾放好了行李,琢磨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所见所思都说给他听。 柳恣每次在听他说话的时候,都颇为耐心,不管他的想法是对的还是错的,都等他一字一句的讲完了,才发表自己的想法。 “陆游问你的这个问题……很有趣。”他摸着猫耳朵若有所思道:“你也觉得,我们很尊重人么?” “我这些日子里,或者说,和你们相处的这两年里,肯定说过不合你们认知的话语。”辛弃疾坐在他的身侧,小心地摸了摸墨墨柔软的爪子:“但是,你们在这两年里,从来没有试图给我灌输任何你们的思想,不是吗?” 柳恣也好,钱局长或者厉部长也好,每一个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他在他们面前,有时候恐怕像个顽冥不灵的野人。 但是哪怕是自己说错话了,他们也不会指责或者试图教育自己,而把自己当成一个平等而同等于他们的存在,尊重他自己的认知和选择。 这便已经是宋国的长辈们全然不同的做法了。 如果陆游听见不合自己心意的话,会直接皱眉驳斥,并且讲出一整套的道理出来,直到他表现出顺从和知错为止。 “这个陆先生,似乎对临国的文化很感兴趣啊。”柳恣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连带着面庞也笼罩着温和的气质:“他读过临国的书吗?” “读过,《政治》课本、《经济》课本,还有好几本杂书,”辛弃疾下意识道:“我去书店买了几本送给他了,江银城的守卫说可以带出去。” “很好啊。”柳恣饶有兴趣道:“这大概是我了解到的,第二个对新思想感兴趣的人了。” 临宋虽然如今交流的越来越频繁,但是绝大部分人都只是对扬州城里各种先进的现代产物感兴趣。 真正对现代思想和制度有研究兴趣的官员,柳恣并没有见到几个。 绝大部分人,都如那赵构一样,严防死守着所谓的祖宗之学,生怕君权神授的皮被自己戳破。 这也是他欣赏和保护辛弃疾的原因—— 某些暗中的保护,虽然不必告诉他,但总归是要做的。 像他这样奔走于两国之间的青年人,其实已经活得足够危险了。 “我这还有几本书,原本是想给你看的,”柳恣指了指台灯下堆着的四五本书道:“如果你看完觉得有趣,可以借给他看一看。” “实际上……陆先生再过几天,恐怕就要来一趟扬州城了。”辛弃疾任由那墨墨啃着自己的手指头,抬眸看向柳恣:“他会代表宋国,和您谈招商引资的事情。” 柳恣露出讶异的神情:“这个词,谁教给他们的?” 这个词可不太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懂的东西啊。 “我不清楚,但确实是这么说的。”辛弃疾又想了想,还是帮忙带话道:“陆先生……也很想见一见您,还想去参观所谓的工厂,您要是觉得不合适的话,也可以回绝的。” “不,我觉得这是个好事。” 柳恣缓缓起身,把猫递到了辛弃疾的怀里,自己坐上了轮椅回了房间:“我去开个临时会议,你早点休息。” 墨墨昂头细细地叫了一声,窝在辛弃疾怀里又开始假寐。 这是个……好事? 第99章 时间 柳恣开完临时会议,推着轮椅回厨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辛弃疾坐在落地窗旁看着书,见他的卧室被推开了门,起身想要帮忙做点什么。 “没事,我自己来。”柳恣挥了挥手道:“我其实已经可以拄拐杖走几步了,懒而已。” 他的这种漫不经心,有几分不真实。 辛弃疾是习武之人,虽然没有断过骨头,却也摔伤扭伤甚至被刺伤过。 疼痛在发作的时候,可绝没有说忍就能硬挺过去的道理。 柳恣给自己弄了杯热可可,又用微波炉叮了一个甜甜圈,扭头看见那青年还望着自己,只抬眸笑道:“怎么了?” “你不会觉得,疼痛吗?” “疼痛是理应存在的,不是吗?”柳恣笑道:“情感上的痛苦也好,身体的痛苦也好,都是在提醒自己,这里很危险,你的状态很危险,你应该更好的保护自己。” 他说的太理所应当,以至于让人有些不知该接什么话。 “睡不着么?”柳恣操纵着手柄靠近他,从旁边的矮桌上拿了一包干蚕豆,开始发出和墨墨嚼猫粮一样嘎吱嘎吱的声音。 “只是好奇。”辛弃疾想了想才如实道:“有很多问题都想知道答案。” “我睡不着。”柳恣任由他把自己抱到更舒适的沙发躺椅上,跟猫似的调整着姿势窝的更舒服些:“所以来聊聊么?” “你真的——真的不担心我是探子吗?”辛弃疾皱眉道:“我是宋国的人。“ “宋国,是个标签。”柳恣凭空点了一下什么,仿佛在看着一墙的各种标签卡片:“你的姓氏名字、你的衣服、你的学历、你的出身,都只是标签而已。” 他看人从来都看的是其他方面的东西。 比如行为和动机。 那些,是很难被掩饰和伪装的。 如果单单追究身份的话,他还是从金国那边过来的,跟蒙古都可以强行扯上关系。 辛弃疾感觉这男人虽然只是虚长自己几岁,可说话做事的态度完全不是这个水平的,忽然下意识地开口道:“你是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很多事情?” 你拥有现在的能力,见识,谈吐,这些二十五岁时许多人根本无法触及的东西,是不是因为你有过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还是早已体验过太多的痛苦? “当然不是。”柳恣晃了晃马克杯,抬眸看向他:“相比于我的朋友们,我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的长大到现在这样的。” “如果要追溯的话,大概是学习的能力。”他若有所思地回忆着:“学习这两个字,有很多的层次,越往深处学得越慢,可给人的影响也越大。” 辛弃疾起身关了正厅的灯,只让橘黄色的夜灯悬在他们的头顶上。 落地窗因此映着他们两人的脸,天空中挂着渺渺的星辰。 “我可以问问,量子传送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倒是让柳恣有些诧异。 他以为辛弃疾想的问题,都是与宋国、临国,又或者政治哲学有关系。 一个活在千年前的古代人——还是阴差阳错勘破真相的古代人,问他量子传送的事情,这性质不亚于动画片里的米老鼠突然间开始一脸严肃的讨论犬儒主义的合理性。 “你……从赵青玉那里听说的?”他微微支起了身子,语气稳重了许多:“想了解什么?” “这个名词,还有相关的资料,我在知网和内部资料网里都查过了。”辛弃疾缓缓道:“结果显示的是,你们对它的掌握还不稳定,也不彻底。” 这样说来,确实从各种意义上,这一整个镇子穿越到他们所在的这个时代,明显不太像是刻意为之的。 如果真的要穿越,也不应该回到这样一个物质匮乏科技落后的地方,而应该往更未来的方向走。 更何况,在时国的历史里,根本没有唐宋,也没有任何自己所学历史里的任何东西。 辛弃疾因为心思纯粹,做事情也非常简单直接,所以才会一路误打误撞地追溯到所有故事开始之前的起点。 他想看到更宏观的东西——但是并看不懂。 柳恣听他解释完前后的事情,意识到他可能只是对这个技术感兴趣,只思索着道:“目前对我而言,这一切,都只是个意外。” “赵青玉和我说过,你们在2018年,也就是穿越的十二年前,就已经有相对稳定的量子传送技术,但是局限于无生命实物以及动物试验品,不允许做人体实验,是吗?” 他从接触临国以来,就一直在接触海量的信息,不断地丰富着自己的认知:“原因在于,生命在被传送的时候,灵魂——又或者说是意识,是无法被转移的,而人们也不能确认那些动物能完成一定的实验,是因为他们保留了意识,还是只是大脑里的条件反射还在继续?” 柳恣安静了一会儿。 “你研究的还挺认真的。” “如果这个话题冒犯到您,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辛弃疾不自觉地又开始用敬语。 暖黄色的灯光下,柳恣的面庞显得静谧而又亲切。 他们仿佛只是一对舍友,在睡前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没有,那些推测,都无从考证。”柳恣慢慢道:“你想问什么呢?” “他们有办法,把无生命的实物传送到时间之前吗?” 辛弃疾其实并不确定这个问题是不是对的。 他的脑子里有些乱。 虽然自己没有学过量子物理,甚至连初中物理都没办法及格,但是很多东西是逻辑上说不通的。 他在柳恣随手递的闲书里,也读过穿越和类似的小说。 如果未来的人可以穿越回过去,那过去的人应该早就看见并且留证了才对。 “等一下,”柳恣坐直了一些,凝视着他道:“你难道认为,时间是一个连贯的存在,就如春秋战国、汉唐宋这样排列的?” “难道不是吗?”辛弃疾下意识道:“从幼年到老年,从过去到现在,不是吗?“ “幼安,”柳恣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颇为漂亮:“你告诉我,” “时间是什么?” 这个问题听起来太简单,以至于辛弃疾下意识地在听完的那一刻就想张口回答。 可当他张开口的时候,脑子里理所应当的东西全都挤在了一起。 就好像,当初自己问陆先生为什么蜡烛可以点燃火一样。 陆先生当时也是这样,张口就想解释这看起来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东西,可最后只能说,因为蜡烛就是可以被点燃生火啊。 时间……就是时间啊。 时间不就是—— 辛弃疾的神情变得有些茫然,他甚至感觉自己在脑海里想抓住一两个形容词,偏偏平日里能写文章能作诗的脑子,这时候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用场。 时间……是什么? “我来告诉你目前的答案。”柳恣慢慢道:“在百度百科,又或者是其他官方的定义里,时间是物理学的七个物理量之一。” 长度、质量、热力学温度、电流单位、光强度、物质量(MOL)。 还剩下一个,就是时间。 辛弃疾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东西会被放在同一个平面里,他甚至心里生出荒谬的感觉出来。 长度,温度,还有时间? “不要急,我们来一点简单的科普。”柳恣抬手拎起桌边的计时表,那是他平时给自己煮温泉蛋时使用的—— 蛋在冷水锅之中,在水沸腾以后煮五分钟,再放在冷水中静置五分钟,就是完美的流心温泉蛋。 “你在临国呆了两年,也早就习惯了我们的精确计时,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的计时是基准于什么来的?” 这道题我应该会。辛弃疾本能地接住了他手中的那只表,试图把自己过去的认知和现在的这个问题拼接起来:“太阳的升降?” 他们的日晷,不就是通过观察太阳投射的影子来判断时间吗。 对方露出哑然失笑的神情,显然这是一个错误的答案。 辛弃疾下意识地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答案,认输一般的坦诚自己一无所知。 “这不怪你,我也没有聪明到自己能搞懂这些东西。” 柳恣低头划开平板,给他看相关的资料。 在1967年的国际度量大会上,他们对秒的定义,是铯-133的原子基态的两个超精细能阶间跃迁对应辐射的9,192,631,770个周期的持续时间。 “不不不——”辛弃疾看着相关的图片和文字一头雾水:“柳先生,这怎么会和时间有关系?” 原子辐射之类的东西,怎么会和时间流逝有关系? 他只感觉心里生出隐隐的抗拒出来,就好像是走在黑暗森林边缘的人出于本能不敢再往下走了一样。 “答案很简单。” 柳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时间表达的,是物质的生灭排列。” “时间的本质,是物质的运动,和能量的传递。” 第100章 分岔 “一位对热力学一无所知的人文学者和一位对莎士比亚一无所知的科学家同样糟糕。”——查尔斯·珀西·斯诺《两种文化与科学革命》 辛弃疾感觉自己的呼吸暂停了几秒钟。 他从一个只知道四书五经的古代人,到临国参政院的实习生,再到文思院的老师,再到江银中学的学生,这一系列的身份转变和自我认知改变,全都发生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 他甚至无法想象再过五年自己会变成什么。 而现在,他坐在又开始嘎吱嘎吱地嚼豆子的柳元首身边,为一个根本触碰不到的东西而停止了几秒钟的呼吸。 “不是很严肃的问题,这个概念就像在解释为什么太阳是红色的一样——”柳恣安抚道:“淡定一点。” 等等……太阳为什么是红色的? 辛弃疾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之后,迟早会被无限的问题给圈住,只反反复复地咀嚼道:“你的意思是,时间这个东西,本质是物质的变化?” “再往下讲,就要说到熵增以及其他方面的知识了,”柳恣示意他也来一些豆子,扬起眉毛道:“那可不是讲三四天就能说完的东西。” “而且,我也不太了解其中的奥秘。”柳恣晃了晃自己拇指上的扳指,解释道:“我家人确实在过去的时空里从事这个行业,但我自己没有怎么接触物理学和相关的东西,其实也是个门外汉。” 可他讲的这些东西,也足够震撼了。 如果时间是物质的运动和能量的传递,那么想要逆转时间,或者影响时间,其实本质上要研究的还是能量和物质的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可能再过个几十年,到了2060年甚至更早一点,时空的机制和其他的东西,就已经被破译清晰了。”柳恣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思绪,举起了手边放着的手机:“你觉得,这个东西从诞生到兴盛,花了多长的时间?” 这是个智能手机。 辛弃疾早就体验过这东西不亚于平板的一万种用途,甚至早就习惯了它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当然这个东西对于宋国人而言,仍旧是神秘莫测而令人心生畏惧的神器。 “几百年?”他不确定道:“这个东西的构造太精密了,我拆开看过……” 可是里面的机关,还有那个能变化出各种画面的屏幕,他全都看不懂。 这种东西的诞生,不是如锅里的一只馒头能被一口气蒸出来的。 每一个部件,都是现代工业的产物,越是纤薄便利,越藏了无尽的妙处。 “答错了,”柳恣笑了起来:“作为通讯工具,它的进化花了几十年。” “而从通讯工具,转变成多功能终端,它的进化只花了不到十年。” 辛弃疾的眸子猛地睁大,他握紧了那冰冷的手机,下意识地左右打量:“不到十年——不到十年就变化成这样了吗?!” “科技的发展不是垒长城,不是要一块砖一块砖的搭过去,直到最后一块砖搭好才能算大功告成。”柳恣慢慢道:“相反,更像是在拆障碍。” 人们成立各种各样的研究组,不断地排除错误的选择和研究模式,就如同一群人围在积木旁边,等着把最核心的那一块拆出来,让整个障碍都为止崩塌溃倒。 “前面拆的那些错误选项,都当然有借鉴意义。”他意味深长道:“但只要有人有意或者无意的撬开了那最核心的一块,所有的障碍都会被迎面瓦解。 辛弃疾看到过青玉房间里的乐高积木,但还是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 “可以说的更清晰一些吗。” 看来他根本不担心睡不醒上课迟到啊。 柳恣心想自己又多了一个睡懒觉的理由,用面目识别打开了手机,给他看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提示。 “5G信号、4G信号,看得到这个标记吗?” 手机的飞跃式发展,在于有人搞定了数据的传输模式。 1983年到1991年,信号的传输从1G的模拟蜂窝网络发展到了2G的数字网络。 1991年到2001年,又从2G发展到了IP数据网络,分组交换取代了电路交换,是移动通讯技术的里程碑。 2001年到2009年,全IP数据的4G网络时代来临,电路交换完全消失,通讯成本也大幅度下降。 就好像把积木最核心的承重部分不断地拆除,最后所有的桎梏都跟着崩解。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告诉你手机是怎么发展起来的,”柳恣认真道:“这样的事情,也可以代入到物理甚至任何一门学科的发展史里面。” 当某个关节被打通的时候,事情就会由量变到质变。 有关物理里热力学和量子力学的定义实在是太复杂,别说给辛弃疾解释,就是他自己也有时候会被绕的一头雾水,可某些客观规律就是如此。 人们可能为了时间、空间之类的定义和衍生学说能争执或钻研上千年,但真正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可能只需要几十年,甚至更短。 “你是说,量子传送的技术,也是这样的一个……积木?”辛弃疾突然问道:“那这样子的话,会不会早就有人抽走了积木的核心,只是没有告诉你们?” 会不会有人早就掌握了**传送甚至是跨时空传送的技术? 这倒是个非常大胆的假设,但根据他自己这边的消息来看,不太可能。 柳恣噗嗤一笑,摆摆手道:“那就要问菩萨去了。” 扬州城。 孙赐看了眼时间,心想柳恣那王八蛋肯定又睡死了,这个点了还没有回江银城开会。 她看了眼旁边的等候着的龙牧,露出颇为抱歉的神情:“不好意思哈,可能还要再等一会——你先去旁边的会议室等等怎么样?” 宋国那边的代表团来的时间早了一点,以至于她这边根本忙不过来。 不是说明天才到的吗?! 龙牧也没什么要紧事,只点了点头便去了旁边的会议室,继续看没有翻完的文献。 他的生活枯燥而又单调,可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些事情。 门被轻轻打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宋国打扮的女人站在门口,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模样。 “你好?”他放下了平板,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那年轻的女人道:“是走错了路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这种事遇到过很多次了。 龙牧之前在参政院里呆过一段时间,几乎每隔两三天都能收到各种人的求助。 有的只是来参政院办事走错了楼层和房间,有的是家里出了大大小小的灾厄,还有的人是以求仙拜佛的心态过来单纯想给临国人烧柱香的。 虽然门卫一直很负责人,但大部分人能够进入参政院都是有理由的。 他虽然时间不多,但出于善良,平时能帮忙总会顺手帮一下。 那个女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可是眼睛却还是凝视着自己。 她长得很好看,哪怕是没涂抹什么艳丽的脂粉,只凭五官也有种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气质。 龙牧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只保持着距离,又一次的询问道:“您是走错地方了吗?” “是的,”她垂眸看着他,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以至于说话的时候都有些哽咽:“我走错了,也可能没有走错。” “我是龙牧。”男孩耐心道:“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和我讲。” 可还没等他如何安抚这个女人,对方忽然就开始流眼泪了。 女人流眼泪总是令人怜惜的,哪怕没有发出哭泣的声音出来,也会让人下意识地想要安慰些什么。 可是那个女人在流泪的时候,神情是与情绪脱离的。 她就那样垂眸望着龙牧,没有深呼吸,没有痛苦,只要身体在本能地颤抖,颤抖到连衣服的宽大垂带都在跟着微微摇晃。 大颗大颗的眼泪仿佛不受控制一样从她的眼眶滑落而出,甚至还没等她有任何动作,就开始争先恐后的往外流。 龙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哭法。 仿佛只是眼睛出了问题一样。 人在哭的时候,不应该是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吗? 短短时间内,那女人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浸湿一小片的衣裳,而且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很抱歉,”龙牧放缓了声音,试图让她感觉好受一点:“也许我可以帮到你。” 云祈笑了起来,低头从掏出帕子擦干眼角脸颊上布挂着的眼泪。 她的动作还是不太连贯,能让人感觉到她在竭力的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反应。 “我可以抱抱你吗?”他轻声问道。 云祈摇了摇头,不再回答他任何问题,径自转身关门离开。 仿佛只是一个走错路的陌生人而已。 第101章 寒假 柳恣睡醒的时候,隐约可以听见厨房里切菜的声音。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看见明亮的光线穿透玻璃窗,两侧的窗帘都已经被拉起来束好了。 地板有被拖过的痕迹,还泛着淡淡的水迹,空气也清新干净。 他的保姆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 他缓缓地坐了起来,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又开始环顾身边和门口的环境。 门厅的花瓶被擦的很干净,还放了一大束的满天星,所有散乱的文件都已经被整理放好,就连从前凌乱的床头柜也有明显的整理痕迹。 幼安……每个周末都坚持这么做,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啊。 柳恣缓缓把腿放下床,试探着用受伤的那条腿受力,被疼地又缩了回去。 切菜的声音停止了,辛弃疾走了过来,熟练地把他抱到了轮椅上,和和气气地说了一声午安。 他俯身抱他的时候,动作温柔而发力均匀,不会让人有被勒着的感觉。 柳恣在被放到轮椅时愣了一下,只觉得他怀里一直都很暖和。 其实幼安不用做这么多的。 听说宋朝那边,师徒关系都是如此,虽然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话,但大部分做学徒或者做学生的,进了师父家里学艺住宿,都要尽心尽力地照顾对方的饮食生活,还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类的说法。 柳恣当时听了这句话心里不以为意,自己从小到大请过那么多家教,各种学校什么老师都有,按照这句话岂不是爸爸满天下了。 辛弃疾和他年纪相近,自然不可能有类似儿子对父亲的恭谦,但从头到尾,都对他尊重如恩师。 柳恣平时在健康状态里做事都做到底,可一有借口犯懒的时候,就会如现在这样想方设法地赖在家里和被子里,能不干活就不干活。 他在重要事务的判断上从不缺席,但开始渐渐放手,把那些中下级别的小事放手交给下属们去做。 辛弃疾从始至终不曾和他打听一些什么,只不声不响地在该出现的时候端茶倒水,在该退下的时候不会打扰任何人的谈话,久而久之连出入公寓的那些常客都习惯了他的存在。 柳恣按了一个键,让轮椅脱离充电的位置,缓缓地跟着辛弃疾走向厨房。 他撑着下巴看着那青年回到刚才的地方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按住一把水灵的小葱,开始一下一下地把它们切成细段。 “下午会有人来开会,可能会打扰你读书。”柳恣想了想道:“不会太久,两个小时。” 青年点了点头,把那碎葱洒到了冒着泡泡的鲜蛤粥上。 “还有,”柳恣皱眉道:“这种事其实不用耽误你时间的,你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辛弃疾愣了一下,解释道:“我记得你喜欢这种粥。” 柳恣怔了一下,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对方的态度难以揣摩,看不清到底是把自己当朋友还是老师,还是所谓的权贵。 辛弃疾身上的恭敬和认真他在太多人身上看到过,以至于心里也会不断地判断他到底如何定位自己的。 “幼安。”他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子,太像个小媳妇儿了知道吗。” 实在不太对劲。 已经是新一年的一月了。 他们是2030年的11月穿越过来,如今已经是2033年的一月了。 由于大雪深厚而且结冰严重,宋临暂时中断了交通往来,不再用汽车运载各种东西过去。 修路的事情也要拖到天气暖和的时候,现在急不来。 而辛弃疾也在电话里得到了特赦,新年问安什么的都不用回临安,照顾好身体老实呆在江银就行。 也正因如此,他放了寒假呆在公寓里,每天的主要日常就是写卷子看书和照顾柳元首。 柳恣还是会经常往返于江银和扬州,也经常会工作到半夜,辛弃疾就和和气气地在家里等他回来,夜深的时候还会帮忙煮一些夜宵。 柳恣越呆着越觉得不太对劲,他知道辛弃疾没动过别的心思,可是他自己是二十来岁的单身青年啊。 现在的情况已经有点像同居了好吗—— 有个人每天守在家里等自己回来,而且每天还抱来抱去的。 再加上平日里投喂的各种水果点心和夜宵,乏了倦了还能一起看星星聊哲学聊科学什么的,再这样剧情就会往别的方向走了好吗! 问题在于,辛弃疾和那些现代男性不一样,他是真的纯粹而简单的脑回路—— 他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泡自己,也不是为了讨好自己,而是跟神话里田螺姑娘报恩一样的心态!!! 谁能容忍一个长得好看身材挺拔还说话温和的男人成天这样在身边刷存在感啊!!! “小……媳妇?”辛弃疾有些茫然:“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柳恣一口气没喘上来,只觉得自己再解释下去越显得自己心怀不轨,又没法教导他你这种皮相的男人能不能离我远点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考验我的意志力好吗? 他扬了个笑,又露出平时参政院里的那套冷静自持的模样,平静道:“开个玩笑而已,粥快糊了。” 辛弃疾忙不迭过去关火,把他说的略有些古怪的话抛在了耳后。 天气冷的让人完全不想挪窝。 现在大雪每天下得和泼面粉一样,还是一桶一桶往下倒的那种。 听说江扬公路上差点出了事故,多亏那个老司机打死了方向盘没造成连环撞。 两个人相对无言的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午饭,然后柳恣被抱到落地窗旁边的沙发那打瞌睡,辛弃疾自己回屋开始做预习笔记。 整个房间的格局很简单,辛弃疾住在最西边的房间里,柳恣住在最东边。 进门往前走就是正厅,但并没有客厅的宽敞设计,而是羊毛长毯和落地窗。 正厅空间不大,如果六七人坐在一起就有些拥挤了—— 这个房子的构造被厉栾按照柳恣的品味改过,他本来就不喜欢家里经常来人,其实也是在用这法子暗示其他人少来这里。 辛弃疾回了房间以后,认认真真地把笔记写完,盖好笔帽开始思考和柳恣有关的事情。 他很开诚布公地说过,自己并不喜欢元首的这个位置。 柳恣真实的性格,很内向。 这种内向,不是不爱说话,性子沉闷,而是与众人交谈的时候会消耗精力和感情——外向者恰恰相反,他们会因为群聚而更加兴奋和满足。 他做镇长时只是在其位谋其政,私下里想说话时话会很多,不想说话的时候连手语都不想打。 可做了元首,很多事情都命不由己了。 其实在异变之后,想要上位或者搞事情的人一直都不少。 这些事情没有被人们谈论或者如何渲染,是因为都最后被解决掉了。 哪怕柳恣不说,监察的人不说,参政院的人都一直心知肚明,有哪些人想要攥取元首的位置,哪些人想抱团造势左右政策和选择。 如果按照柳恣自己的性子,可能就直接撒手不干,你们谁爱争谁争。 可现在不是在万事昌平的2030年,而是在另一个时代和另一个大陆上。 只要他放手,把德不配位甚至是才不配位的人放上来,出事的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参政院,而是整个江银的几万人全都要跟着陪葬。 他在这种时候就算放手不参与内斗,后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话,柳恣全都轻描淡写地和辛弃疾讲过,就如同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辛弃疾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把这么隐秘的事情和自己讲,这种东西怎么说也应该算机密。 可能,之所以能说出来,就是因为早就被他解决的非常干净,以至于没有任何后患了。 在谈论这些往事的时候,柳恣会在阳光下举起双手,看那白皙光滑的皮肤,甚至是隐隐可见的血管。 他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手上有没有沾上血迹。 没有。 在异变之后的三年里,他们处决过叛党,筛查过内奸,甚至处理过内部之间互相监听的种种乱象。 参政院被无声无息地清洗过三次,有些尸体化在了泥沼与锅炉里,从始至终都无人知晓。 “可是,幼安你知道吗。” 他笑的时候,平静又有些无助。 “我不喜欢这个位置,我也不想当什么元首。” 可放弃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他如果为了自己的自由而选择不参与这一切的事情,等于直接放弃了整个临国的生死。 就如同拿着那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一样。 沉思的时候,正厅那边隐约地传来什么动静。 是不是柳恣不小心把轮椅弄倒了?! 辛弃疾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意识到确实不是幻听,小心地打开门,争执和质问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见到一个陌生的官员直接拿起茶几上的咖啡,直接在谩骂中把一整杯咖啡都泼在了柳恣的身上—— 还没等辛弃疾回过神来,他已经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直接把那人狠狠地摁在了地上,厉声道:“你在做什么?!” 柳恣拿旁边窗帘擦了擦脸上的咖啡,恼火道:“帮我揍他!” 第102章 本能 事情发生的太快,等辛弃疾连踹带踢的把那人轰出去,完全都是本能式的反应。 柳恣全程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管家在线揍人,不时还很配合的点点头,表示对他出招速度的赞赏。 从给几巴掌到把他扔出这个房子只花了一分钟不到,那人都懵的忘了还手。 平日里看起来挺文静的一人,怎么打起人来这么凶? 合着柳恣还在家里养了个打手? 辛弃疾砰的关了门,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情况? 他揍得是谁? 柳恣的衣服被咖啡弄湿了一大块,连头发都还在不断地往下垂着水珠。 “抱歉,”幼安看向他的时候本能道:“我没有听见他的动静……” 怎么会有人想到拿咖啡这么泼人啊。 “我已经按铃了,等会会有人来清理这里碎掉的东西,”柳恣低头闻了闻衣领上的咖啡味,皱着眉头道:“方便帮我放水吗?” 保姆和警务人员都来得有些晚,事情也渐渐浮出水面。 从去年年末开始,宋国就在和临国洽谈招商引资的事情,目前还在商讨具体的项目和选址的事情。 这无疑动了好些人的蛋糕,同时又画出一个更大的蛋糕出来让更多人惦记着,以至于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各种人就没完没了开始各种套话勾搭或者威胁,就连幼安平日里上下学的时候都会被奇怪的人搭讪。 后来不知道怎么地,那些骚扰他的人又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恐怕是被谁发现以后警告过。 参政院在谨慎地平衡和江银那些商人的关系。 如果压制太狠,会让很多企业没有自由发展的空间,整个城市的复兴速度会被大大减缓。 可如果放任太过,他们会反压一头来,甚至试图把手伸进参政院。 这不仅仅要在生意场上做好平衡,完善各种监督机制和法案也非常重要。 但这些复杂的东西,暂时和幼安没什么关系。 他并没有进入参政院,也看不见这两三个月的暗潮涌动,只是刚好目睹了那个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泼了柳恣一脸咖啡。 前后因果都无人解释,自己就只是匆匆窥见了一眼什么事情,没有权利和底气询问更多的事情。 眼下警卫肯定已经把他带走了。 辛弃疾试了下水温,小心地把柳恣抱进了浴缸里。 他在接触到微烫的水面时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幼安不敢松手。 “有点烫。”柳恣小声道:“你等我再摸一下。” 他维持着公主抱的姿势,一手勾着辛弃疾的脖子,一只手探进了水里。 “……放慢一点。” 辛弃疾从前学武时使惯了力气,如今抱着轻飘飘的柳恣完全不觉得有多沉,只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了那一缸热水里。 柳恣的皮肤光滑温热,他抱着的时候莫名脸颊发烫,心里竟有几分奇怪的感觉。 也太白皙了一些…… “怎么样?” 柳恣微微闭着眼睛,忍耐了一会儿才开始洗头发。 幼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的旁边,开始帮他递各种东西。 “你比我高啊。”柳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米八几了?” “应该有了。”辛弃疾不确定道:“之前测过,但是忘了。” 柳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低头嘟哝了一句什么,默默地往身上糊泡泡。 寂静之中,辛弃疾帮他拿着柠檬味的肥皂,突然开口道:“如果在宋国,有人敢对皇上不敬,是要诛九族的。” “大概听说过,但临国完全不是这个风气。”柳恣叹了口气道:“自己自由了,别人也自由了。” “他拿咖啡泼你,难道不会坐牢吗?” “撑死了拘留,又没有毁容。”柳恣接过那肥皂泡,突然仰头看向他:“厉栾今天应该休息,你帮我约她过来喝杯茶。” 哪有就这样息事宁人的道理。 明明他是元首,这些人就不能稍微有点身份观念吗—— 不这是临国。 辛弃疾叹了口气,抬手帮他搓头发上的泡泡,语气里有淡淡的责怪:“那个人那么嚣张,你怎么都不反抗一下,按铃叫我也可以啊。” 柳恣眨巴了下眼睛,辩解似的闷闷道:“他脾气那么暴躁,我也不知道啊……” 其实是因为他自己说话太直接,戳着那人的软肋了。 “不要有下次了,”辛弃疾皱眉道:“万一伤着眼睛很麻烦的。” 柳恣生怕他再训下去,放软了声音道:“知道了啦。” 厉栾刚好在附近的公园里堆雪雕,一到冬天她就颇为精神,能穿着厚实的和熊一样堆一整天的雪雕,沙坑之外都到处是各种建筑的微缩景观。 人们早就习惯了她的这个爱好,还会凑过去合影留念。 收到幼安的消息,厉栾直接拎着桶和铲子匆匆赶了过来,脱了颇为厚实的冲锋衣还有保暖夹层,接了热茶去看望刚刚被欺负过的老友。 “你还有这一天啊。”她笑着嘲讽道:“用咖啡洗头发感觉怎么样?” “别说了,我现在打喷嚏都感觉一股子咖啡味。”柳恣示意她关上门,确认幼安听不见了,才拽了她的袖子紧张道:“我感觉我没法再和幼安相处下去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啥?”厉栾没想到这货叫自己来是问这个的,她侧身看了眼柳恣紧张兮兮的样子,心想他这个语气和表情要是放到参政院里怕是能成新闻了:“你终于动凡心了?” 柳恣当初谈了三四次失败的恋爱之后,整个人就不动如佛一样的不肯再接触哪个有交往可能的人。 厉栾自认为自己是个要孤独终老的命,也不劝他,随这人嘻嘻哈哈的过了几年单身生活。 “不是——”柳恣松开她的袖子,捂着脸道:“我才二十五啊,我脑子里当然有恋爱和亲近人的冲动——” “什么意思?”厉栾拨弄着茶包道:“他勾引你了?” “也没有。”柳恣闷闷道:“他打人的样子好帅啊。” 这货平时装的不染凡尘疏离冷淡的,私下里又是这么个没出息的模样,厉栾倒也习惯了。 “喜欢就试试呗,出了问题再解决就是了。”她摸了摸他还没有干透的发梢,并不懂这人在纠结什么:“你担心出外交事故啊。” “不是,厉栾,”柳恣抬起头皱眉道:“这个东西,包括这种朦胧的吸引,都是身体本能,而不是真实的情感,你懂吗。” 厉栾薅毛薅到一半,停顿了几秒钟:“你说人话?” “就等于把一个妙龄少女和一小伙子放到一起,天天共处一室,”柳恣顿了顿道:“妙龄少年——重点是,这种吸引完全是因为人类求偶的本能冲动,我对他产生依恋感不是喜欢他这个人,而是因为我单身太久了,求偶欲都压抑囤积太多,你换一个同龄青年放我屋里效果也一样。” “也就是说,”厉栾皱眉道:“你觉得你想亲近他,完全是因为单身太久,而不是真实的情感。” 柳恣捂着脸点了点头。 恋爱具有成瘾性,一旦确立关系以后,每次想起对方或者与对方接触的时候,大脑都会分泌能让人愉悦的奖励性激素,所以失恋才会和戒毒一样让人痛苦和反复纠结。 他自己单身了好几年,深知自己对多巴胺的分泌毫无抵抗力,之前回家的少都没怎么接触他,可现在接触的越来越多,作为一个发育正常的青年,每次被抱着的时候异样感都会越来越强烈。 “我现在真觉得你是个怪人了。”厉栾坐在他身边道:“其他人都是喜欢就喜欢,想在一起就在一起,你活得这么明白岂不是天天在自我折磨。” “我没有……”柳恣捂着脸闷闷道:“他身上的气味都能让我想多抱一会儿,真的是身体本能了。” 平时虽然装的非常冷淡非常平静,但到底实际感觉怎样,他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把辛弃疾换成任何一个同龄的同颜值的男性,每天和他同吃同住朝夕相处,不会产生吸引力才怪啊。 “所以……你觉得这种吸引力是危险的?”厉栾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理解地点了点头:“你真的不喜欢他?” “再过一段时间,就真的会喜欢了。”柳恣叹气道:“不可以,不合适,不应该。” 这种迷恋,是朝夕相处造成的依恋感,不是喜欢,不是爱。 就好像把一个性感模特放在一个单身汉身边朝夕相处,能够吸引他们的,是身体的本能,而不是自己的存在本身。 他如果因为这个本能犯错,是对两个人都不负责任——不管对方是直的弯的,都不负责任。 身份,时代差,国别,立场…… 所有东西全都因为理智被清晰的摆在脑海里,全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打算怎么样?自欺欺人,把他赶出去?”厉栾皱眉道:“我在十一楼给他找个新的住处?” 柳恣琢磨了片刻,略有些不舍的开口道:“你跟他编个谎,带我回扬州城专心上班。” “半年之内,我都不要和他再接触太频繁了。” 第103章 参与 厉栾走出卧室的时候,辛弃疾正帮柳恣磨咖啡豆。 他从前喝不惯这种东西,但和他相处的时间久了以后,好像什么都可以开始慢慢习惯了。 “厉姐,”辛弃疾扬起头来,询问道:“也来一杯吗?” “柳恣身体不太好,已经休息了。”厉栾站在咖啡机旁边,思考了一下才又出声道:“扬州那边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今天过了以后,有车把他接过去,恐怕要在那呆半年了。” 辛弃疾怔了一下,仍注意着咖啡机上显示的数字,低头把其他器具擦洗干净,没有回应她。 他心里隐隐有些生气,又或者是烦闷。 生柳恣的气,是觉得这事他既然知情,为什么要让厉栾来和自己说? ——这个生气的理由好像不太够。 厉栾观察着辛弃疾的神情,若有所思道:“你晚上陪他喝点,道个别?” 幼安平时做什么事都喜欢自我克制,这点上两个人都很臭屁就是了。 机器运作的飞快,由于转速的缘故咖啡豆被研磨的微热,醇厚浓郁的香味渐渐散了出来,让人为之喉头一动。 “道别,”辛弃疾重复了下那两个字,关掉了研磨机给厉栾泡了一杯咖啡,声音微冷道:“我怎么感觉,你滤掉了一些信息。” 柳恣的为人处世,他已经很清楚了。 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这种道别他会自己做的,并不会委托谁代为处理。 “嗯?”厉栾笑了起来:“你感觉到了什么?” 她承认的太坦率,青年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那句话有些质问的意思在里面,似乎有些失礼。 “我不清楚还可以问些什么,也不清楚隐瞒的信息是否与我有关,”辛弃疾放好咖啡杯,抬头注视着厉栾道:“柳先生对我非常好,我感激他一直以来的照顾和教导。” “虽然扬州城的事情我不应该过问,但是——”他顿了一下,隐约感觉心跳在变快。 这句话好像有些难说出口。 “但是,我希望柳先生总是快乐和满足的。” 我希望他常常笑着,不要被工作为难到彻夜难眠。 厉栾慢慢地喝着咖啡,观察着这个青年人的神情,突然开口道:“他不快乐。” “啊?” 厉栾在这方面的坦率,确实也有些异于常人了。 如果是其他人,恐怕就说些应和的场面话,就把这个话题给对付过去了。 “柳恣他一直都不快乐。” 厉栾看着辛弃疾,并没有任何暗示的意思,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甚至没有时间去考虑自己的感情和需求,而是把一切都交给了参政院——他甚至为在江银养伤的这几个月而产生负罪感。” 辛弃疾站在那里,只觉得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他也懂她在说什么。 “辛弃疾,”厉栾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你考虑过,取代他吗?” 取代——取代柳元首? 那青年露出错愕的神情,可是无论是身体的微动作,还是脸上的微表情,都没有任何的惶恐和退缩。 “从你进入扬州城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和钱凡观察你,”厉栾抿了一口咖啡道:“你拥有和他一样的济世之心,高度的责任感和参政意识,学习能力和道德水平都非常不错。” “你在江银中学的历次考试成绩我也看过了——虽然柳恣确实给你开过小灶,但是进步水平非常高。” 政治论一直是A等,经济学的论文也越来越漂亮。 更出色的,是严格的自我要求和强大的实践力。 “你从一开始,也就是当初南下去临安的原因,就是想要参与政治,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幸福,不是吗?” 你有没有考虑过,取代柳恣? 这个问题来的太突然和直接了,以至于辛弃疾直到她说完的时候,呼吸都是下意识地停着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再一次的理解她说的每句话的意思。 “我帮你算过了,”厉栾随手拿过旁边的电子板,用指尖开始写数字:“如果寒暑假都保持自修学分,并且有专人指导,那么你可以在两年内毕业——我当时花了一年半,因为选修课过与不过都无关紧要,及格就行了。” 既然选的是文科,只要主科目学分修满,考试过关,那么就可以在毕业以后申请永久的临国ID——然后报名参加CAT考试。 “而在毕业以后,CAT考试的准备大概需要半年到一年,看你个人的能力在哪里,同时可以在参政院实习积累资历——这里的资历也是可以计入档案里的。” 年满二十五岁,在参政院呆够五年以上就可以参与选举,具体的计票和分级选举的方式,也早就写在了临国的政治书里了。 她的语速很快,平板上写满了各种条件和数字,那青年接过了平板,缓缓坐在了旁边的高脚凳上。 这件事情,是完全公平的。 辛弃疾自己在江银和扬州都呆了许久,也渐渐明白了如今临国的情况。 整个参政院能够获取的人才,全部都集中在江银中学,但真正拥有政治头脑和参政意愿的青年人并不多。 从一开始,无论是参政院、科研院,还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高等人才的培养和筛选都是困难重重的事情。 今年江银中学的合格毕业生只有两三百人,因为考试越来越严格,毕业要求也越来越高。 大学还没有建设好,CAT考试不会放水,道德测试也会筛掉一部分人。 所以参政院真正每年能吸收的新鲜血液,可能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其他人基本上都选择各种位置,进入学校、企业或者某些政府单位,不会花数年去考一个可能根本考不过参政院达标线的CAT。 “总分八百整,进入参政院的CAT分数线,今年定在了673,比时都五年前的要求减了整整五十分。” 厉栾翻着桌上的笔记,看着里面清晰的知识体系和便签,继续道:“而今年八月的CAT考试,只有三个人过了673,最后只有一个人过了所有审核,正式成为参政院的一员。” 听说那人还是她建设部里的实习生,但那名字没什么印象。 辛弃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关上的卧室门,又看了眼橱柜里映着的自己。 我,也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吗。 “宋国那边的事情很好商量,你处理不好也可以拜托我们帮忙要人。”厉栾看着他道:“但你既然有这么强烈的进取心和求知欲,就应该明白自己的终点定在哪里,自己应该做什么事情。” 短短两年的时间,这个男人都可以进化的如此迅速,无论是吸收整理信息的能力,还是开阔而坚韧的心性都非常优秀。 她并无法估计出来,这样的人如果再过五年,会蜕变成怎样的人。 但肯定会比现在坚定而睿智更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辛弃疾看向厉栾,声音放轻了很多:“我一直都在仰望着柳先生,从未思考过,可以站在和他一样高的地方。” 他每次看向那个人的时候,都觉得有种遥远的憧憬,却从未想过那个难以触及的距离,也许只是幻象。 “我相信你最后会找寻到你要的东西。” “记着我一句话。”厉栾看了眼表,意识到等会还要开车回扬州城开会,只放下咖啡杯起身道:“主动,才能够明晰乃至控制局势的走向。” 无论是对个人感情,还是对家庭工作,都是如此。 她下了高脚凳,拎起包挥了挥手,便离开了公寓。 高跟鞋的声音清脆有力,一如她说的每一句话。 “不用送了。” 第104章 消费 厉栾说的东西很天马行空,并不是在当时就能完全理解的。 辛弃疾习惯一边做点什么一边思考问题,索性把自己的房间整理了一遍,被子都叠的整整齐齐。 如果在宋朝想要做官,要熬资历,要想法子讨高层的欢心,如果走运的话,也许能像陆先生一样三十来岁就混个不错的位置。 但当皇帝是不可能的,想要在宋国做皇帝,唯一的选择就是带兵造反弑君,而且会被天下人唾弃。 青年揉了揉脸,只觉得厉姐说的话也太虚无缥缈了。 就好像告诉一个刚会爬的人你其实可以飞到月亮上一样。 更何况,他根本没有想好要去哪个地方谋求长久的发展,也没有想好毕业以后到底该做些什么。 很多概念,比如自由恋爱,比如男女平等,比如青年参政,都是他从前根本无法幻想的东西,可真的实实在在的去接触以后,又会迅速的感觉到顺理成章的接受感。 就好像手机这个东西,一开始简直和魔物一样,可用的时间久了,就习惯的如同每天用筷子吃饭一样。 柳恣睡醒的时候,晚饭刚好被端上桌。 辛弃疾听到了动静,过来把他抱上了轮椅,小心地帮他穿好拖鞋,没说什么。 柳恣观察着他的表情,说话时不觉有几分小心翼翼:“厉栾和你怎么说的?” “她说你要去扬州呆半年,今晚应该好好道个别。” 辛弃疾顿了一下,又开口道:“还有,她问我想不想考CAT进参政院。” 柳恣拿了筷子开始喝莲藕汤,瞥了他一眼道:“你动心了?” “没有概念,”辛弃疾揉了揉额角道:“这里的很多概念,都是我没有接触过的。” 就好像其他人熟悉一个小区,清楚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进了大门该往哪个房子走,电梯在哪里,怎么用指纹开门。 而对于辛弃疾而言,他从前甚至连小区是什么不知道,所有的东西——电梯、指纹锁、门禁系统、楼下的代步工具,几乎全部的东西都是从前未接触过的。 他也拥有从小区走到家里的能力,可第一步,是认知自己在哪里,以及这个家到底在不在这个区域内。 所以厉栾的很多想法,他都要咀嚼很久才能逐渐确定自己的选择。 两个人坐在一起喝了一碗暖暖的汤,然后坐在落地窗旁边嗑松子聊天。 柳恣靠在毛绒大熊旁边,一边嗑松子一边玩着墨墨的猫耳朵,突然开口道:“你们宋国人的婚姻,是什么样子的?” 辛弃疾想了想,根据记忆里的概念解释道:“更像一场交易。” “交易?”柳恣惊讶道:“你确定?” “在前朝,婚娶要看门阀出身,士族与庶族互不通婚,而且各种礼制要求都很严苛。” 辛弃疾帮他剥着松子,解释的很认真:“而到了如今,已经变成了不顾门户,直求资财。” 门第观念在不断变薄弱,无论南北,无论出身,婚娶都看对方的财数丰厚程度,而不问身份官职。 “不仅是士族如此,宗室皇女也会下嫁给财力雄厚的富人。”辛弃疾失笑道:“虽然早就有诏书严禁这种风气,但也同样屡禁不止。” “男十五,女十三,便是交易的开始了。” 嫁女要陪上丰厚的陪嫁,男方也要支付大量的聘礼,婚礼中各种耗费的门道更是弯弯绕绕说不完。 由于陋俗太过,甚至有很多普通人家背负巨额的高利贷,只为了让子女顺利成婚。 攀比奢华的风气在南宋已经发展到了反人类的地步,就如同他们当初在平贡县看到的那些乡民一样,哪怕饭都吃不饱了,也要穷讲究的穿些装饰着翠玉珠饰的衣服,来显示自己不是众人之中那个破落的异类。 柳恣听的皱了眉头,心想难怪扬州城那边童婚的事情屡禁不止,合着这都是一桩桩的买卖。 “临国呢?”辛弃疾问道:“恐怕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嗯,临国那边,结婚更多的是两个人的选择,而不是两个家庭的交易。” 他放下了松子,开始思考新的问题。 难怪扬州那边的发展一直在瓶颈期啊。 钱都没有用来进行实实在在的消费,根本没办法刺激市场,全都砸在买地租房和嫁娶上面了。 当初他们和江银的富商谈生意,想法子扩展扬州城的产业链和消费市场,连农业园都搬到扬州城东去做,减少运输和保鲜成本,为的就是能够带动人均消费水平。 但是贫富差距实在是太过严重,哪怕他们想着法子提高收入水平降低物价,扬州城的整体经济情况也没有太多的好转。 原来是根烂在这儿了。 作为一个普通出身的古代人,且不论什么职业,首先家里有老屋,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如果没屋,那就要想法子花钱租房,平时根本没有吃肉的可能,能顿顿吃饱都不错了。 到了结婚的年纪,必然要父母出一大笔血,买各种能撑门面的聘礼嫁奁,珠翠茶饼缎匹少不了,还得配上四或八个金瓶酒樽,各种酒肴和礼数都不能少。 这一个婚结下来,全家人半辈子的收入都要搭进去,而且搞不好还要借高利贷搭上下辈子了。 参政院之前没有管这些事情,确实是因为要关心的事情太多,一时半会管不过来。 第二页确实是因为,他们根本不能想象有人为了结婚会把一辈子的积蓄给搭上去,甚至借高利贷结婚。 那些个倾家荡产买房子的都可以理解,毕竟添置的是永久的不动产,可是砸钱砸到这些东西上头,买这些个基本上不会拿去转手卖掉的嫁娶用的器物,何必呢。 ——这穷讲究是图个什么啊? 图个面子啊。 其他家族都这么嫁娶,全城的人都这么来,独你一家俭约婚俗,那不就是连老祖宗的礼数都不管了吗。 也正因如此,参政院费了颇大力气带动的生产线和各种市场,确实让扬州城的百姓们包里开始慢慢有钱了,平日里也总算能吃到肉了。 可大家还是穷的干干净净,钱都砸去买金银礼器,压根买不起工厂里的那些玻璃和其他产品。 眼热还是会眼热,因此少不了市井无赖去参政院门口叫嚣扯皮,再一起被辣椒喷雾给轰出去。 这样下去,工厂永远也回不了本,消费市场也永远打不开。 就算产品的价格能压到离谱的程度,老百姓们的钱也被自己这一代和子孙一代的婚事上面,根本没有任何消费的意愿,生存层次也没法提高。 到头来,还是那些贵族躺在钱堆上看钱生钱,也只有那些世家大族能参与新的投资和工厂建设,其他人手里根本没有多少储蓄,银行之类的存在也很难发挥全部作用。 唯一能带动的,恐怕就是屡禁不止的高利贷了…… 真是遗风陋俗害死人啊。 柳元首黑着脸磕了一个小时的瓜子,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轻易忽略,当天晚上就叫车回参政院召集人们开会。 参政院的高层听完这通分析,好些人都一脸懵比,被这群古代人的操纵惊的说不出话来。 ……结个婚需要这么拼的吗。 “得亏扬州城严禁娶妾,”柳恣揉着脑壳道:“这边的古代人说什么聘者为妻买者为妾,反正各种人**易也都是祸端。” “那……”孙赐小声道:“严禁他们这种婚俗?” “堵不如疏,你想要让他们面子上过得去,不对参政院的人有心里抵触,就只有一个法子——造一套规矩出来。” 柳恣示意胡飞把几个黑板推过来,旁边的白鹿已经开始边喝咖啡边查阅文献了。 “今天晚上,编也要编出一套婚礼体系出来。” 既然他们活在优越感所营造的虚幻世界里,那就用更优越的东西来控制他们。 其实不光是宋国那边有传闻,连金国都开始传临国是夷狄之国的种种言论。 无非攻击临国人不够有廉耻,女人穿着伤风败俗毫不羞耻,还敢公然抛头露面搂搂抱抱。 再就是攻击临国人不读圣贤之书,不读四书五经,都是些男娼女盗的货色。 这种舆论攻击还是很有用的。 古代生活简单,人们也没办法收听新闻什么的,只有这种流言蜚语传的速度贼快,而且一旦有了原型,就会如同海绵吸水一般不断膨胀。 当初都因为那消防水龙头的缘故,越来越多的传闻流散到闽浙湖广,说这扬州城里出了圣人,能够操控天龙喷水。 别说宋国,金国都有一群人为了这些个传闻拼命地往扬州城跑,就是逃难都往这个方向逃。 金国内部一堆事情没有解决,当然顾不上这些流言蜚语,但宋国与临国相邻太近,自然不能不管。 他们要是不管,搞不好朝廷里一群要员都去朝圣了——万一真的有龙,那些人哪里还回得来,他赵构的皇位还要不要了?! 也正因如此,几个高官一合计,开始以毒攻毒的煽动言论,让坊间传出新的消息,说这临国来路不明且无君无父,都是些道德沦丧的鼠辈。 大概是类似的言论太多,说到最后大家都信了,后来宋国官员再去扬州城里考查的时候,一见到那些露胳膊露腿的女人,脸上都会露出不屑的笑意。 至少他们在优越感上占领高地了。 参政院灯火通明了一晚上,愣是跟编小说一样的造出一套新的规矩出来。 既然决定开始管这一茬茬的事情,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风俗都革新掉,那一整套体系都得编圆,最好让文化部的人回头拍微电影巡播。 再说了,他们这儿还有能搞特效和剪辑的小年轻,往这些新风俗的宣传上加点魔幻的特效也相当有用。 不管是童婚,还是财婚,还是男尊女卑的那些东西,全都要轰出这扬州城,谁都别护着。 怎么说,也要扳回这一局。 第105章 婚礼 人之所以要举行婚礼、葬礼,是为了仪式感。 仪式感的作用很多,包括但不限于获取群体性的接纳和认同感、自我暗示和心理抚慰,以及假借这个名义进行交易往来。 但更重要的是,这些仪式不能轻易拔除,如果上来就全部都严令禁止赶尽杀绝,不但会引起人们的逆反心理,还可能让这些仪式转为地下活动,进而产生更多的麻烦。 宋代的婚礼,比想象的远远要复杂很多。 一旦确定婚约,男女双方要通过媒人定好日子,由男方准备首饰酒器等送定礼过去,婚启用纸必须是销金有色纸,还要用红绿销金鱼袋装好,礼盒的用料和涂绘也要颇为讲究。 女方拿到定礼之后,要把定礼放在正屋厅堂上,不仅要进行告祭和祝祷,还需要回送一半规格的定礼。 除了定礼之外,男方还要置办‘三金’,准备另一份丰厚的聘礼,同样也要耗费颇多。 定礼完了是聘礼,聘礼完了是财礼。 这三样送完之后,还要有一道出嫁前的‘催妆’,需要由男方向女方家中送出各种首饰衣衫用于新妇打扮,女方也要回赠金银器物,以及各种衣袍靴鞋。 等到了终于能成婚的前一日,女家要去男方家里‘铺房’,意思就是要在他们那弄个小帐篷临时睡一晚,又要预送一部分的嫁妆。 这铺房本身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活络两家的交际与情感,但是到了南宋中后期就变成炫富的途径之一了。 从一开始只送各种手工艺品,到后面还要送鸡鸭牛羊,搞得就跟置办年货一样。 仔细一算,仅仅是从订婚到结婚,就有四五样反复交易的借口,而且如今风头更胜,一群人是打碎牙往下咽着在摆谱装阔。 参政院的人翻了很久资料,又找相熟的老扬州人仔仔细细问了一遍流程,最终想了个法子。 既然要引导人们能够进入新的礼俗里,就一定要把环节做的有观赏性。 而且这个‘给予’和‘回赠’的环节,最好追加到六七次,做足仪式感。 那么最合适的观礼场地,自然就是广陵礼堂了。 从异变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这三年里,从来没有哪个江银的姑娘选择嫁给扬州的小伙子,虽然听说恋爱的有好几个,但都是一见着男方的公公婆婆,就各种冲突都出来了,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毕竟人家的父母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媳妇在外面抛头露面,坐没坐样还穿的那么暴露,搞不好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而江银的男性倒是有三四个和扬州姑娘结婚的例子,而且在聘礼之类的事情上都很好商量。 那几个结婚的人无论心诚或者不诚,都知道有民政局的人盯着这事情,在下聘礼定礼的时候都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了出来,除了金银首饰之外,还有少量已经买不到的电子产品。 那些个女方的家里拿到这样的宝贝,自然是扬眉吐气,恨不得逢人都要炫耀一波。 而正因为男女方通婚,那些个女方的家庭渐渐也通过上门走访觉察到了种种好处,开始同意在家里牵设电线,让专业人员给家里安置电灯。 扬州城里出来的姑娘自然都是勤勉孝顺的典范,缺点是没有自己的人格,做什么事都如同仆从一样温顺听话,但也因此不会引起婆家的反感,反而大家都会有些心疼这样的女孩子。 其中的爱情和婚姻故事,可以讲个三天三夜了。 眼下事出突然,不可能临时拉拢一对陌生人结婚,开会的人一拍脑袋,决定安排两个实习生去举行婚礼,来一出表演性质的公开文化课。 为了能让扬州人有代入感,他们否决了同性婚礼,还是安排了一对异性实习生来当演员。 厉栾原本在旁边打着瞌睡,睡了一半被拎起来画婚礼场地。 旁边写手出身的小年轻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不断地听从其他人的建议进行修改。 他们要的最终目的,是把广陵礼堂作为一个长期的、有神圣意义的结婚场地,让那些嫁娶的民众可以在这个特殊场地进行仪式,同时让民政局的人可以以此为契机,带动整个城市的文化发展。 首先要设计递进的阶梯,阶梯上要铺着象征人生道路的白地毯。 附近要放着各种象牙白的雕塑,雕塑上面最好笼着些带着珠光的薄纱,增加神秘的感觉。 给予和回赠的礼物被设计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决定使用能在农业园量产的红白玫瑰,自然又要填补上各种有象征意义的诗歌和念词。 第一个环节,自然就是新人在族中长辈的注视下拾阶而行,且走十步停一刻,接受双方长辈赠与的花朵。 想穿临式的婚纱可以租,不想穿可以用自己的嫁衣。 人们在编故事和瞎折腾这两件事上,还是颇有天赋的。 他们设计了一整套既不费钱又非常装逼的环节,而且决定把一楼的左右大厅都永久装修为婚礼场地,还打算再搭建一些个拱门、悬空走廊之类的东西,增加观瞻效果。 除了帐幔、白纱、假花瓣之外,高空要垂下能反光的东西,以及打光投影等等该如何布置。 最重要的是,他们将派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作为代表,给主动接触新礼的新人赠送一对戒指,作为见证和认同。 戒指和上面镶嵌的石头自然不值钱,但从颜色和质地来看只能说没有廉价感,成本大概是五十块一对。 但这戒指只要沾上官方的授意,得到‘永恒之戒’的名义,就会有另一层的昂贵性质了。 就好像再难看的拖鞋T恤只要印上‘supreme’或者‘dior’,价格就能翻几十倍甚至几百倍一样。 人们有时候要的不是拖鞋本身,而是那个认证所给予的心理满足感。 这一整个方案从策划到执行,只花了五天。 而整个婚俗风气的缓缓转变,花了数年有余。 “跟风这种事,还是会对社会有积极意义的啊。” 多年之后,柳恣发现自己想结婚还要预约场地的时候,只觉得脑阔有点疼。 第106章 善恶 那场婚礼当真是引起了一城的轰动,又因为是特意选在周末举行,所以整个新旧城区的人都凑过去看热闹,不少世家大族和老扬州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得到了请帖,拥有相当不错的座位可以看清全套的流程。 不管是据说要午夜子时牵着手进去摘下的玫瑰花,还是那贝壳状礼盒里两个形状奇异的永恒之戒,或者是被投影到墙面的那些游弋的白鲸与粉海豚,这婚礼中的一切都成了一段传说,在结束之后就被人争先恐后地传了出去。 据说如果想永结为好,要去民政局登记排队,还要认证两人的各方面条件,比如年龄、身体状况是否相配,才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而这一切——仅仅需要十两至三十两银子! 最高的规格,最豪华的配置,也仅仅只需要五十两! 虽然对于穷苦人家而言,存十两银子大概需要好几年,但也比那非金即银的排场要好很多。 而那些本来就很有钱的贵族和地主有些根本不稀罕临国的这些认证,自己去准备那些金银聘礼也不会心疼钱。 文化部把这场婚礼做了个详细的解说视频,把其中讲究的地方,各种神圣的寓意和嘱咐,甚至是投影里大家从未见过的海豚和白鲸,都添油加醋的解释了一遍。 而这个视频被放在四个广场的公共屏幕那进行轮播,跟着其他的科普视频一起进行24小时的循环播放。 由于师资紧张,城市冲突减缓,之前开讲座的那些老师全部被安排进了广陵学堂,开始进行固定的讲座和成人夜班的教授。 广陵学堂也开始渐渐在周末开放参观,并且专门留了一个小礼堂进行周常讲座。 仅仅过了一个月,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报名,有意参与民政局安排的新式婚礼。 对于一部分人而言,这样的婚礼不仅讲究、有排场,而且说出去也脸上有光,花的钱还少。 再者,那样子形式奇异的戒指也是显摆的物证之一,戴上去了都不想摘下来。 不得不说的是,赵青玉在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也参与了其中的各种设置。 他虽然远远不到结婚的年龄,但是相当了解游戏里的那一套。 这种东西的设计,是一定要满足人性的各种需求的。 分三等,是为了照顾低收入和高收入玩家的不同预期。 把摘花、戴戒指的相关细节搞得繁复而讲究,是为了满足他们所需要的仪式感。 至于那泡沫做成的云柱,墙壁上的喷绘,还有婚礼上的酒水点心,自然都不能随便来。 “得亏不用做宴席,”厉栾放下铅笔头打哈欠道:“不然还要管厨房的流水往来,都喝点酒吃点东西得了。” 这婚礼的优化,第一是免除了繁复的聘礼,把新妇所需的衣服都提前放置在指定的‘静悦室’里,不用为了给他人展示夫家没有薄待女家而添置一堆不必要的消耗品。 第二,减免了宴会的消耗,只用准备江银式或者扬州式的茶水点心,菜品的各种讲究其实也相当费钱,倒不如都过来观个礼了事——毕竟对于这些城民而言,新鲜劲和神秘感足以抵消那吃吃喝喝的**。 第三,是暗中设置了婚姻登记,可以让民政局更合理的进行婚检,并且提高城市的优生水平。 幼女、精神疾病的女性,以及没有结婚意愿但被强迫结婚的女子,在被民政局发现了以后都会进行保护和调离,也算是力所能及的一些好事了。 婚礼收费所得,除了支付各个工作人员和物料成本之外,多余的利润全部用来补给给福利院和广陵学堂,虽然并不算多大的收入,但聊胜于无。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每天广陵礼堂中午和晚上都灯火通明,到后面想结婚还要提前数月预约才可以。 而那两个被强行点了鸳鸯谱的实习生,后来真的手拉手去领了证,又成了一段佳话。 已经到了三月末,春暖花开的时候到了。 辛弃疾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住在公寓里的生活,每天下了晚自习回来门口还有只猫儿等着,也不会很寂寞。 现在按照皇帝那边的规矩,他要每个月回一次临安,而且要参与指导一部分工作的安排。 柳恣在电话里知道这件事以后,吩咐胡飞送给了他一只录音笔。 辛弃疾在拿到这录音笔的时候颇有些惊讶:“这难道是……” “不是让你当间谍。”胡飞摆了摆手道:“那皇帝既然看中了你的才能,想让你帮忙搞定朝堂里的繁琐麻烦,柳恣就想让你长点心,保护好自己。” “保护好……自己?”辛弃疾皱眉道:“你是觉得,有人会给我下套子,所以才给一根录音笔?” “续航24小时,你把它放在衣服里不要给人看见,除非出了事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平时不要让人发现这个东西的存在。”胡飞把使用说明书放到他的手心里,神情郑重:“这个东西,现在是暂时没法重新生产的,所以你一定要珍惜。” 辛弃疾点了点头,心想自己应该用不到,但防一手总没有错。 这读书与不读书,确实差距还是挺大的。 皇帝大概是有意查看他的成长状况,直接吩咐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可以找他帮忙解决,下至御马生病,上至何处又有洪涝之患,全都一桩桩的问他对策。 辛弃疾本身没有亲近这皇帝的感觉,他早就因为之前的种种对待而感觉略有不安,做事的时候都不敢贸然的把一颗真心捧出来。 而经过他的观察,这一桩桩的事情,果真也只是问问他而已。 哪怕他建议改善饲料的配比,或者改善宫里人员分配的小问题,那些人都笑容满面的把话语一一记下,然后不做任何改变。 赵构在提防他,也在试探他。 青年坐在房中长长的叹了口气,只觉得无可奈何。 陆游那边在忙官署里的事情,隔了好些日子才来看他一回:“你有寒暑假期的事情,皇上听说了。” 幼安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文思院虽然一直有老师教着,但大部分人都跟不开窍的木头似的,听说起码要学个五六年才能去考江银的中学。 皇帝听到这消息气的摔了三四只茶盏,把上下的人都骂了一通。 他们科举所选拔出来的人,怎么这点破事都做不好——凭什么那一个辛弃疾就可以考进去,其他人就学不通搞不懂了?! “因为暑假有两个月,皇上准备安排你一个专门的官职,具体还没有定下来。” 陆游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露出为难的神情:“我不一定能庇护的了你,总之……一定要万事小心。” 这宫里派系复杂,各个都露着温恭有礼的笑容,背地里如何抱团排挤又是一回事。 从前他替这幼安挡了好些个口舌上的纷扰,那是因为幼安还在他能护着的文思院里。 往后到了七八月份,他如果被皇上调职去了别的衙门里,能不能全身而退……可真不好说了。 扬州城。 孔知遥吃着鳝丝面,瞥了眼快把面吃到鼻孔里的朱熹:“你就不怕呛着啊。” “啊?”朱熹愣了下,放下书道:“我都习惯了。” “不就是考个江银中学,慌什么慌,”孔知遥喝着汤含糊道:“你看看我,说考CAT就考CAT,我给你开小灶补习功课,你还怕个卵子。” 朱熹嘿嘿一笑,晃着书道:“这话不假,但是,自己多上几分心,真的进考场了也会安心一些。” “是么?”孔知遥慢悠悠道:“今儿可不是约着补课的时候,找我什么事啊?” “你要不先吃?”朱熹搓了搓手道:“我就是有些事想找你聊聊。” 朱熹打算考江银中学,确实是下了狠功夫的。 白天在书店看着,晚上要去上成人夜班,还特意找什么部门申请了助学贷款,好在没有任何利息。 成人夜班一周四次,周五还要找孔知遥答疑补课。 就凭朱熹做学问的韧性和钻研精神,他确实是班里所有人之中成绩最好的那一个。 他本身不受临安的管制,自然文理科的基础知识都会学习,越是这样,他越想了解最深层次的答案。 在江银给予的课本和知识体系里,知识是有阶梯性的,懂得识字才能学文理,懂得算术才能学数理。 但在往更深次的地方,更高的地方去走,终极是什么呢? 所谓物理,就是去了解物质存在的规律,去明白其中的定理和公式。 那终点的答案,是什么呢? “终点?”孔知遥隐约感受到了这个大兄弟的哲学属性——从他认识这大兄弟的一开始,这种属性就非常明显了。 朱熹这个人,在孔知遥的认知里,其实对参政或者致富之类的事情兴趣并不大。 他这人就是喜欢做学问,去认知和学习所谓的‘真理’。 孔知遥自己本身是个散漫性子,并不是很尊重所谓的真理。 在他看来,几百年前有地心说,几百年后有日心说,搞不好再过几百年科学结论出来,根本没有什么太阳地球,一切都是缸中之脑的幻想而已。 可是朱熹和他相比,多了几分虔诚和认真。 他对于真理的追寻,实在是太认真了。 “是的,终点,”朱熹依旧是那热忱的样子,温和地询问道:“如果说,你们江银不相信鬼神,那就有关命理、轮回、因果,又是什么样的认知呢。” 孔知遥眼见着一屉包子被端了上来,先拈了一个啃了两口,想了半天才道:“你在问我,哲学范畴的……活着的规律?活着的意义?” 这老扬州人把江银人当成神仙,有好些人甚至问过自己能不能通灵请神,就是想和冥间的亲人说一说话。 孔知遥自己内心虽然厌烦这种迷信的问题,但对待他们也克制而礼貌,没有说过什么伤人的话。 说到底还是厉姐教的好,从前自己这脾气可是直接凶回去的。 “我举个例子,”朱熹认真道:“在我们的信仰里,是有善恶轮回之说的——有句老话叫,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孔知遥点了点头,他听说过类似的认知,只搭茬道:“然后呢?” “可是我一直在想,真的是善有善报吗?”朱熹没有再吃东西,而是坐直了继续道:“小兄弟,你可能还年轻,可我见过太多的例子,有的人做了一辈子的好事,可到头来家破人亡,自己也不得好死。” 他顿了顿,露出无奈的笑容来:“在有些人的说法里,这是还阴债,是上辈子,或者父母传下来的罪孽太多,活着就是在清算这些东西。” 这么解释,一直是可以自圆其说的。 “可是,这是真相吗?” 孔知遥听他认认真真的讲了一串,等四个包子吃完了,才擦嘴道:“作为一个选修过好几年哲学的人,我必须要说的是,很多事情,是没有正确答案的。” 只有推测,揣测,感觉,判断。 但到底真相是什么,也许死了才知道。 甚至有可能死了以后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朱熹停顿了几秒钟,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只叹了口气。 “但是,”孔知遥放下筷子道:“你说的这个东西,在心理学,还有在哲学里,都有对应的解释。” 他只能告诉这个大兄弟别人所认知答案,而他自己……并不在乎答案和真相是什么。 “你说?”朱熹急切道:“有解释的法子?” “在心理学上,人们构筑善恶有报,是为了获取控制感和安全感。” 孔知遥注视着他,认真道:“只要这个体系被构建出来,人们信仰这个体系,就感觉世事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做了好事就会有好报,做了坏事就会遭厄运。” 换句话说,在这个体系里,不做坏事就能平安幸福的过完一辈子,可以让人有安心的认知感。 那位大兄弟愣了一下,只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消失。 他原本以为自己离真理越来越近,可是孔知遥说出这些话出来,就好像又把自己打回了原点。 “我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孔知遥竖起手指道:“有些人会指责受害者,比方说那些被霸凌、被强奸、被偷窃的人,从各种角度证明那些受害者是有过错的,你也应该遇到过?” 被强奸是穿的太少,被偷是你财物外露,你活该。 “但是,有一部分人这么指责受害者,是因为他们需要活在一个稳定的体系里。” 只要证明这些受害者是做错了事才会遭遇祸患,他们就觉得自己活在安全而稳定的世界里。 这就是心理学的真相。 朱熹略有些呆滞的看着那笼包子,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 “而哲学的话,”孔知遥擦了擦嘴道:“哲学的答案相比于我刚才说的这些,就更残忍了。” “你想听吗?” 第107章 探视 朱熹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残忍’两个字来形容一个学说。 毕竟任何真实意义的学说、理论,都应该是无温度无倾向的存在,为什么他会这样说? “哲学里,有一种主流学说,叫做存在主义。”孔知遥顿了很久,仿佛在确认该不该说完,只慢慢解释道:“在存在主义里,人是中心,人的个性和自由应该被尊重。” 这是朱熹能听懂的东西,他忙点了点头追问道:“可这和善恶之观有什么关系呢?” 孔知遥捏着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但是存在主义里,人的存在是无意义的,宇宙是无意义的。” 这句话就有些虚无缥缈了。 粗略一看,好像也和残忍没有什么关系,倒像是个空道理。 就好像突然介绍一个早已仙逝的帝王,跟那些吃瓜群众说他是个伟大的人。 可人们并不能感受到‘伟大’两个字的深刻意义,也不会有任何震撼与惋惜的感觉。 同样,存在主义里的‘无意义’,也是这样轻如鸿毛。 朱熹听的有些糊涂,皱眉询问道:“可以讲得再清晰一点吗?” “可以。”孔知遥认真道:“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条路,很多人在寻找这条路的边界,去幻象终点的风景,甚至制定一系列的规则出来,让人们在行路的时候充满仪式感,对吗?” 这也是朱熹一直在做的事情,他一直在追寻最正确的方向,想要看到终点的事物。 “但是,”那大男孩笑了起来,坦荡道:“在这个学说里,这条路就是无意义的。” 所有的路,分岔路口,边界,风景,都是被人强行附着上意义,予以参与感的。 没有善恶之序,没有轮回往生,终点和起点都是无意义的虚无而已。 “也只是一套学说而已,也只能算一部分哲学家的猜测,”他站了起来,拎起包爽朗道:“喜欢就看看相关的书,去了解更深层次的东西,不用想太多。” 朱熹愣了半天,慌忙去结了账。 宋一桃回家的时候,宋局长正在煮汤。 猪蹄的香气被炖了出来,带着些淡淡的奶香味。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放下书包换好鞋以后扑了过去,在她怀里蹭了好几下。 “今天上学开心吗?”宋玥看向门口还在换鞋的小孙子,笑眯眯道:“老师还在群里表扬你来着,说你写作业特别认真。” 宋一桃点了点头,大眼睛亮亮的:“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真棒!”宋玥低头亲了一口,吩咐道:“都去洗手,准备喝汤啦。” “但是……”宋一桃想了想道:“我最近在学校门口,一直有看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很奇怪的人? 是不是哪个江银过来的人,穿的奇装异服太招眼了点…… 宋玥没想那么多,只往汤里加了点紫苏,漫不经心地询问道:“哪里奇怪呢?” “他好像在监视谁。”一桃不确定道:“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就一直守在门口附近地哪个角落里。” “一桃跟我说了这个事以后,我发现图书馆附近也一直有人,”小孙子叼着根糖道:“也不知道在蹲谁,一直徘徊在附近的景观区附近。” 宋玥怔了下,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 一桃是小孩子,平时要在校园门口等人接送,才会闲着无聊观察附近等着的一众大人。 在学校门口呆久了,自然会慢慢清楚哪些大人在接送哪些小孩,如果有人一直停留在小学门口但从不接送谁,成年人未必会留意,但小孩却能渐渐发现问题。 宋玥唤来在叠衣服的保姆,嘱咐她帮忙照顾家里的这两个小家伙,匆匆拎着钥匙出了门,去警察局找郑局长。 她简单一解释,那边就派了人调几个重点区域的监控,开始快速地寻找那两个孩子口中的人物。 扬州城里混进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投机者,盗窃者……还有来自金宋两国的探子。 现在没有卫星,也不方便秘密的定位追踪谁,但是由于信息差和知识差的缘故,扬州城的禁入黑名单每个月都要刷新一批,为此四个进出口的人脸识别系统优化升级了好几次。 随着视频被处理和标红,几个频繁出现的人脸被找了出来。 确实有人徘徊在参政院、图书馆,以及各种区域的附近。 他们想做什么? 笼络扬州的新知识分子?监视临国政府的动向?还是秘密带走一些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人,以获取某些特定的讯息? 也可能都有。 宋玥皱着眉头看了良久,摇头道:“不能抓,抓了其中一个,可能就打草惊蛇,这些人都会消失。” “根据文思院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的出行也被限制,很多时候在谈话时都会被监听内容。”郑局长摸着下巴道:“看来是宋国那边不安分了啊。” “难道是因为招商引资的事情?”宋玥心想要不要给柳恣打个电话问问,怎么也觉得不太对劲:“现在都三月份了,去宋国建工厂的事情还八字没一撇,他们在紧张什么?” 最近没有战事,没有外交上的矛盾,只是在拉扯反复的谈一笔交易而已,怎么扬州城里的动静是越来越大了? 郑局长是从部队里出来的,从前只是钱凡手下的一个副官,这时候也发表不了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只摆手道:“咱和柳元首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听完来龙去脉,直接传来一串不加掩饰的笑声。 “宋国那边的人,是开始慌了啊。” 柳恣的声音清澈而明快:“这些人不用管,该保护好的范围都已经被钱凡那边派人框死了,你们安心的该干嘛干嘛。” 实际上,宋国已经不是开始慌了,是已经快疯了。 他们根本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的钱就突然不值钱了。 第108章 金融 早在和宋国接触的时候,江银的人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宋国对于临国而言,简直是知识的荒原。 财政局本来就人手不多,当初都只是负责一个小镇的各种经济事务,现在突然要提职来参与一个国家的财政,人人都怕把事情搞砸。 砸也砸不到哪里去。 好消息是,他们的这个对手不知道什么是‘倾销’,不知道‘信用’,对外贸方面的管理也完全处于一个刚刚萌芽的阶段里。 坏消息是,其实财政局突然升级成财政院,他们也没多少经验。 这不亚于把一个银行柜台的小职员突然拉去做四大行的行长,就算理论知识过关,也未必能胜任这个位置。 江银从一个镇子升级成一个市,又强行的建立了一套国家的体系,本身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在过去的两年里,参政院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国防和内部制度建设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顾别的事情,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就连外交的准备都没有。 他们在某些层面上,也是非常被动的。 国防部和军队都是被钱凡一手拉扯出来的,上至官衔军衔和功勋评定制度,下至军队的伙食水平和杂费开支条例,这些事都是钱大将军一个人领着一帮警察局里没见过世面的小官员制定的。 而财政局这边,骆忒并没有他这样的魄力和阅历。 钱凡能独当一面,那是因为他在特种兵部队里出生入死,对整套体系也非常清楚。 可骆忒连时都的中央银行都没进去过,只能说天天翻书开会,不断地琢磨整个货币体系该怎么搞。 这回就真的是摸着石头过河了。 在异变之后,骆忒是第一个找柳恣辞职的,表示自己还想多活两年,不想背锅也不想背债。 这货币体系和对外贸易的事情一旦玩砸,他骆忒就是千古罪人,糟蹋的钱都可以拿来填满整个扬州河。 柳恣盯着他刚烧好还有些糊味的脏辫,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话。 “你觉得这个镇子里,有几个学过金融和经济的?” 一个江银镇,靠旅游项目和民营企业起步,能赚到钱还是因为他柳大镇长拉着他爹当背书,在国外国内想着法子拉订单。 一个五六万人的镇子,受过本科教育的人就这么多,还不一定留在镇子里了——大学都读了,还不往一二三线城市冲啊。 当时在人口调查统计结束以后,财政院废了老大劲捞了一批本科生,真正实操过这些东西的根本不多。 第一件事,是确认印钞的法子,和防伪的设计。 ——得亏有龙牧青玉和龙市长,不然人人拿着彩色打印机,这货币流动量得上天。 第二件事,是扩张金银储备量,清点国库里贵金属的存货,以及维护调整国库的安全系统,免得把那些钱都锁死在地下。 国库的事在一开始就确认过,只是那些贵金属原先都是替时国分管,并不属于他们——现在也算是继承一笔巨款了。 而由于柳恣钱凡他们想着法子和扬州的贵族做生意,和宋国的官宦甚至皇帝做生意,不光是大量的银子金块金锭进了国库,连带着他们印的新币也开始往国外流通。 这临国的纸币是参考旧币设计出来的,正面印着白鲸与蝴蝶珊瑚,反面印着海洋与山崖,设计的也颇为好看。 骆忒当时拿着刚出炉还热乎着的纸币去找柳恣,大夏天的穿着长袖套头卫衣,压根不像财政院的领头羊,而是后街哪个忘了叼烟的混子。 柳恣打量了眼他这痞里痞气的样子,笑着跟他聊之后的体系建设。 临国暂时不参与榷场往来,只由政府作为中介方和其他国家谈外贸往来。 这不仅仅是因为政府需要抽成决定税率多少,更关乎文明和科技的流通。 军火之类的东西自然是官方制造官方决定发售哪个批次的,但其他方面货物的审批,也要至少要走两个月的流程。 直到时空异变之前,也就是2030年的时候,学术界关于货币和货币制度的最优选,也没有完全的定论。 曾经他们建立了布雷顿森林体系,自以为天衣无缝,但没过几十年就土崩瓦解,秩序陷入混乱。 再然后各个国家开始争抢世界货币的头把交椅,为此差点发动了战争。 在这个世界里,临国出现以前,整个大陆的一把手自然是宋国。 无论东西南北,哪怕是冰雪交加的漠北,人们除了以物易物之外,用的依旧是银锭和宋币。 哪怕金国蒙古都有能力铸造专属的铜币,却也扛不住宋国的倾销式贸易,连自己国家的独立货币控制权都握不住。 可是临国的出现不仅打乱了这个格局,还在刷新这些古人的认知。 他们建立了银行,设立了汇率的流动方案,最近还在临安开了一家新的银行,方便临国商人更快速地拿纸币兑换银锭或者一贯贯的铜钱,虽然过程都很严肃,但总有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感觉。 ——都2030年了,谁还拿一吊吊的钱出门逛街啊。 随之一起建立的,还有在国际贸易上的话语权和规则制定权。 这事就真有点欺负人了。 当初金国宋国临国三巨头会面,就各种买卖展开友好商讨的时候,骆忒敲着二郎腿听他们唇枪舌剑的争执了四五轮,等价格都谈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问了一句话:“售货合同和服务合同谁来定?” 李石和赵构愣了一下,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骆忒意识到了什么,坐直了一些,又询问道:“货运代理……还讨论吗?” 全场一片尴尬的寂静。 “那……成本加运费呢……” 柳恣瞥了他一眼,示意你可以先闭嘴了。 整个会场里有五分之四都是来自金宋两国的人,问题是……他们明显都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 有的事情是可以忽略掉的,但忽略也要付出代价。 责任边界不划分清楚,应急方案不提前设立,交接方式和核实环节等等如果出了纰漏,更会造成一堆又一堆的麻烦。 骆忒原本以为自己是帮忙给临国做生意的,就和从前跟着柳恣帮江银拉生意谈生意一样。 可现在怎么感觉……自己是过来给他们教书的? 于是三国官员就各种条款的问题,又友好的交流了多日。 交流主要是临国人解释,金宋的人听。 ——这事其实对三边都不讨好,但为了生意能稳妥顺风的做下去,必须要把合同条款一项项的谈清楚,否则出了事谁都没有能力承担。 临国人这边,觉得脑壳痛的要命。 这两个国家的人根本不懂很多词的意思,而且讲的越多他们越糊涂,有时候谈生意谈着就又开始上课了。 而金宋的人,完全不对这个学习新知识的机会感到感激和欣慰。 因为他们更在意的是面子。 他金国,当年把宋国打得跟孙子一样,连宋国的皇帝都自认为臣。 他宋国,论贸易无人能敌,港口开了一串货物远销海外,怎么也是一方霸主。 可是这合同还有各种条款里的东西,别说皇帝,就是随行的那些博闻强记的重臣,居然没几个能听得懂的? 自然没人肯放手让临国做主,要是临国自己敲定了这些条条框框的东西,那指不定偷偷为自己谋多少好处。 ……可是这些什么金融里的术语,真的听的人头大。 赵构当时出了会议厅以后,直接黑着脸问部下这个合同不签行不行。 不签合同,自然是做不了生意的呀。 这事从去年三月份起,就给其他两国留下了‘临国人真是事多瞎操心还啰嗦’的印象。 而这个刻板印象,随着今年两国开始讨论共建工厂,还在不断地加深。 招商引资的事情,要投标,要划地,要有专业性的管理体系构建、成本预算参考、环境污染评估。 宋人开会开的都颇为愕然:“这都是啥啊。” 原本准备开辟新的红海市场的商界伪大佬们也一脸愕然:“你们啥都不懂的吗?” 现在这情况就是在跨服聊天啊…… 九十九级的人想着组队打副本,新手还在熟悉操作界面,这怎么玩得到一起去…… 宋国要脸,自然不会什么事都惯着临国人全权做主,自己不懂要么打肿脸也要装懂,要么就拍喽啰们去学,学会了再回来谈。 ——这没个三四年哪里学的会哟。 偏生那主要负责出主意的云祈已经回国了,不光回国,还被完颜雍拉去忙活各种事情,根本没空指导那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国民智商的赵皇帝。 事情就僵在了这里。 辛弃疾再回临安的时候,陆游都急坏了,从上午就开始来回踱步等着幼安坐车回来,鞋子边缘都被来来回回的折腾给磨坏了。 这事他从好久以前就开始上心,还特意通报过了皇上,偏生根本没法子解决。 ——为什么,钱就不值钱了?? 这个事情,根本不能理解。 要知道,宋国和其他两国交易,那都是有来有往,有赚有得。 虽然最近两年是天冷的快了不少,可湖广一带一直风调雨顺,从来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今年的收成也相当不错,可粮食也好肉也好,都越来越贵了。 这不合理啊? 往常发大水的时候,粮食都没有这么贵,怎么如今连着丰收了两年,反而还买不起肉了? 陆游是最早发现物价变动的,他一提,其他忧国忧民的大臣们自然也跟着警惕起来,然后纷纷建言献策,要陛下‘施仁政’、‘减赋税’。 所有的政见的基础指导思想,都是《礼记》、《论语》之类的古书。 四书五经没法让他们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没办法指导他们怎么解决问题。 问题是,哪怕临国拿大炮接连轰了两座山头,能操纵天火水龙了,这些人也抱着儒学不撒手,死活不肯接受这些新锐的知识。 所以这么一琢磨,那就肯定是临国作妖了。 临国不作妖,他们怎么会物价涨的这么快,钱都不值钱了? 赵构眼瞅着两个儿子一天天的长大,更加负责勤政,还嘱咐负责铸币的人再多铸造一些,对交子的管理也松动一点,在想着法子缓解困境。 可他越是下这些补救命令,事情就好像越糟。 ——绝对,绝对是临国的人在发动妖术!!! 他们夷平山脉,是动了宋国的财气!! 不,他们轰山填水,就是为了造大道场,来咒他们宋国早亡!!! 一切都怪临国!临国人都是妖孽! 辛弃疾一下车,就被陆游拉上了另一辆马车,连行囊都来不及放。 这马车也跟踩不住刹车似的,直接就奔去了宫城里面,那儿早就坐满了一殿的学士,各个都挂着一副兴师问罪的神情。 如今不光是粮米价格在涨,连其他的日常用品百姓们都买不起了,各种人都跪在宫城前头哭,轰都轰不走。 这事必须要赶紧解决!不能再恶化下去了! 旁边的小太监一见辛弃疾到了,忙不迭跟他解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 根据宫里大臣的推测,搞不好就是他们拿山水做道场,在一年年的催衰他们宋国,不然不可能有这么妖异的事情! 辛弃疾听完了前因后果,又要来了户部的各种账本看了一遍,跟丞相了解了大概几个问题,这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行礼作揖,沉声道:“实不相瞒,这并不是妖异之术,也不是临国在如何算计。” 货币贬值的事情,是可以用科学规律解释的。 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阴阳怪气的嘲讽声。 “这辛承学在江银呆了几个月,都开始替临国说话了呀。” “要是再在那儿呆个几年,怕是刀子都能捅到皇上眼前!” 第109章 怼人 辛弃疾回身望过去,看见旁侧坐着的一个官员一脸讥讽的看着自己,甚至还有几分挑衅的意思。 这补子虽然能区分文武官阶,但到底不如身份牌来的直观清晰。 辛弃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游坐在远处,心里暗自着急。 这一盆脏水泼下来,再怎么辩解都会越抹越黑,本来皇上就对他隐隐有些提防,这再横着插上这么几句,幼安将来会更难走。 可是他如果出面帮助,就是在坐实官家的猜忌和怀疑,不仅保不住他,自己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那人便仿佛受到鼓励似的,扬高了声音道:“这怕是被我说中了痛处,是不是?!” “是江银的人给了你好处,还是又送了你什么东西,让你替他们说话?!” 赵构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场闹剧,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早就有人怀疑你的忠心,皇上还试图感化你,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祸事,你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为这临国辩解开脱,省省别装了!累不累啊!” 辛弃疾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开口道:“出了这么大的祸事,你不关心情况如何,上来就挑拨离间,指望把我打入不忠不孝的浑水里?” 那文官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涨红了脸道:“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不让人说,必然是心里有鬼!” 青年转头看向皇帝,又行一礼道:“陛下召臣过来,是先谈忠心,还是先谈国祸?” “若是想谈忠心,微臣也觉得可以长谈,”幼安尾音一转,意味深长道:“只是百姓们难饱餐食,某些大人在家里一席吃六十盘佳肴,自然是不关心的。” 赵构微微变了脸色,皱眉道:“不谈忠,又何谈国事?” “官家,”辛弃疾姿态沉稳,没有半分的混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若是朝廷已经对微臣提防再三,那不必在这般重要的问题上参考臣下的意见。” “如今物价连着上涨,户部无计可施,朝中没人能给个有效的法子,唤了微臣过来却又在旁枝末节上反复拉扯,恐怕是轻重缓急都心中无度。” 那青年回过身去,看向刚才那个恶语相向的文臣,抬眸道:“官家自然是决断英明,不会有任何过错的。只是……某些人到了这个时候都怕露怯,上来就搬弄是非,恐怕也是在为自己打算。” 赵构听了这话,才意识到自己怕是差点被某些人当枪使了,只冷声道:“贬为正六品朝奉郎,带出去。” 那人面色一灰,踉踉跄跄地跪了下来,想要再辩解些什么。 可没等他再开口,旁边的侍卫就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嘴,跟架着一头驴似的合力把他拖了出去。 这下,殿中众人的眼神收敛了许多。 刚才还暗流涌动的氛围,也终于消停了。 这些,还是钱凡教他的。 “有的事不能怂,你怂一次,那些人就会变本加厉的对付你,之后再想回击都麻烦的很。” 那次他搭钱凡的顺风车去临安的时候,一路上钱凡都在提点各种的细节。 “对方用了什么阴毒的手段,你大可以在被泼脏水的时候直接明着亮出来,但也要看具体的情况——”他顿了顿,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加重语气道:“温良恭俭让,那是在平时,遇见了小人不计较也没事,就当是被狗咬了,不跟他浪费时间。” “可进了官场以后如果还留着那纯良的心性,就等着被吃干净骨头。” 这辛承学平日里不声不响,看着是个好捏的柿子,如今突然几句话就把一个官搞下了台,看来还是藏了点东西的。 “行了,那些废话不用再提了。” 赵构心里清楚,这辛承学拿着顶‘用人不疑’的帽子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过,自己要是再追究下去,就是把这帽子接下来自己戴上,自然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钱不值钱的事情。 辛弃疾再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看的各种文件,理着思路道:“主要原因,在于两点。” “第一,是发行币种混乱,而且数量颇多。” “第二,是外贸逆差和资本流出,导致货币贬值。” 这是基础的经济学知识,他上个星期刚考过。 “陈公公,麻烦把平日里开会用的黑板推过来,要三根粉笔。” 江银那边还没有恢复油笔的生产,之前作为礼物送的黑板也曾是个稀罕玩意。 赵构给了个眼色,很快那板子就被推了过来。 辛弃疾把两个概念写了上去,颇有种自己被临时抓过来上课的感觉。 “如今一共流行五六种货币,各自价值不等,而且发行额混乱,便如同背上的疽已经脓入皮肉,如果再不想法子革除弊病,会让问题更加严重,如同脓如骨髓,无药可治。” 最常见的,自然是圆铜钱,一贯数量不等,是民间最常见的交易凭证。 再然后,就是银锭和金子,这两者都没有规定的形状,在市面上流通比较混乱。 即使是银锭,也有很多是民间私铸的,不算正规。 再然后就是交子了。 交子这个东西,一开始是商人想出来的东西。 由于货贸兴盛,在北宋初年的时候,就有一些商人开了类似早期银行的‘交子铺户’,用这种凭证来方便巨款的交接。 而随着富商的数量增多,铺户的体制越来越明晰,参与使用交子这一现金凭证的人也越来越多。 但是想拿交子提钱,是要收手续费的,大概费用在百分之三上下。 这既然有利可图,官府的人自然要插手。 到了天圣元年,成都设立了益州交子务,再然后官交子发行,严禁其他民间商人再仿造代券。 可问题在于,到了宋神宗,也就是一百年前左右的时候,这发行额就越来越混乱了。 原因就在于军费交不出来了。 宋金夏三国各种拉扯提防,边防军备就是坐地吞钱的主儿,一旦开战各种耗费更是跟无底洞似的,也正因如此,这交子就被派上了用场,开始超额再超额的发行。 好不容易自然形成的货币体系,就这么说垮就垮了。 到了五十年前,这交子因为严重贬值的缘故,终于被停止了发行。 可是商人的买卖还是得做,大面额的钱还是不方便携带。 于是朝廷改‘交子’为‘钱引’,除了四川、福建、浙江、湖广四地沿用‘交子’以外,其他地方再换货币,试图扭转这个局面。 那么市面上,就一共有铜钱、金、银、交子、钱引这五样东西流通,而且钱引因为自身设计的问题,还在不断地把事情搞大。 “用钱引用银锭,能有什么区别?!”旁边的老臣听不下去了,冷声训斥道:“今天叫你过来面圣,是问你为什么钱不值钱,你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做什么?绕了半天圈子也没说到实处,不懂就直接退下,不要耽误时间!” 辛弃疾认出了他身上的正二品补子,相当礼貌地行了个礼,斯文道:“要不,您过来指导一二,微臣这就退下?” 那人一滞,更生了几分怒意。 这朝中真要有人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还轮得着把这毛都没长齐的辛承学拎出来? 赵构瞥了那人一眼,皱眉道:“你很懂?那你拿根粉笔过去?” “臣……臣不敢。” “去不去?你这就不是耽误时间了?” “臣……臣知错了……” 第110章 高能 其实除了那五种之外,还有大量的会子、关子、铁钱、甚至是茶引、盐引,都是市面流通的货币。 辛弃疾在临国的主要支付手段,是刷二维码,用来购买书籍和临粮企业开设的各种便利店里的商品。 除了扫二维码以外,只有纸币和铜钱两种交易方式,其中铜钱最为麻烦——现在已经越来越少的人使用这个了。 而当他回到临安城小住的时候,不仅要备着一贯一贯的钱,还要留意不同商铺交易用的五花八门的货币。 买小物件还好说,若真要买些贵重的东西,支付手段要商量半天才能确定。 “而如今市面上流通最广的钱引,根据微臣的观察,有以下几个原因。” 辛弃疾转过身去,在黑板上下意识地写了个简体字,他顿了一下,面不改色的把后面的字都换成了繁体。 不置钞本,不许兑换,随意增发。 每一个都是致命硬伤。 赵构看着他一一解释这其中的道理,又瞥了眼略有些突兀的第一个简体字,把某些心思按了下去。 皇帝也好,文武百官也好,都不是傻子。 哪里出了问题,别说这一代人,就是往前一百年,从前朝廷里的那些人也能瞧见这事情不对劲。 可是人人都能观察问题,没有多少人能解决问题。 “你先停一下。” 那中年男人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皱眉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问题在于,单纯发行交子或者钱引,百姓不肯用。” 这是他们早就认知到的事情。 当市面上同时流行银锭、铜币和纸钱的时候,人们会倾向于让‘有价值’的金属制品留在家里储藏,用容易破烂折损的纸币去完成交易。 也便是劣币驱逐良币。 而又因为钱引务是三年一置换,这些纸币不能够被即时的更新和替换,而且在市面上流通的越来越频繁,价值也在不断折损。 “纸币方面,确实与防伪和制造工艺有关系,”辛弃疾看了眼这一殿的臣子,反问道:“但是如今已进入了钱荒时期,对吗。” 金国因为铜矿和铸铜工艺的落后,长期以来没有稳定的自行货币,而是被动的进口宋国的钱币,算另一种程度贵金属储备。 但不仅仅是金国在进口铜币和铜器,其他海外国家如高丽、日本以及更遥远的国度,都在以数倍高于原价的价格在大肆收购铜币。 两年前,宋朝一年的铸币量是十万贯,可卖出海外的铜币也有十万贯。 更麻烦的是,民间有大量的富人在私自铸造储藏铜器,市面流通的铜越来越少,铸铜的工艺迟迟没有进展,发行货币的能力也非常弱。 这样下去,不管是金国还是宋国,经济崩溃都是迟早的事情。 辛弃疾虽然不是经济学家,可也能够从书中给出的各种例子和分析里看出结局。 这个问题不遏制,那么必然纸币会彻底失去信用,百姓会转用金银或实物交换进行交易,而这种以物易物的关系非常脆弱,一旦有天灾降临,生产力再度下降,情况会陷入极端的困境。 一旦经济体系崩溃,战争必然爆发,人们需要重建政府以重拾政府信誉,来发行新的货币来维持生活。 “这个问题,和另一个问题,要一起说,”辛弃疾加重语气道:“但是禁铜令事不宜迟,请陛下明鉴。” 赵构听着他一部分一部分的分析完,已经脸色铁青:“汤思退。” “臣——臣在!” “传朕旨意下去,从即日起,全国推行禁铜令——严禁销铸铜器,严禁私自大量窖藏铜器,严禁出口铜钱,由官府回收铜制品!” 那宰相心惊胆战地听完他的一通命令,用非常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辛弃疾,匆匆的行礼告退。 在几年前,完颜亮还是皇帝的时候,金国就已经开始做这件事了。 当时这消息传回宋国的时候,也有臣子蠢蠢欲动,还希望在铜币里掺杂锡,用来降低造钱的成本。 可这些东西对于大部分文臣而言,都是让人一头雾水的议题。 他们没办法抽丝剥茧的看见事物的真相,没办法理解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辛弃疾一口气说到这里,已经略有些疲倦了。 他本来就有些感冒,喉咙现在都有些微微发疼了,可并没有人示意他先坐下来喝口水。 臣子在皇帝面前奏事,如何能这般的娇生惯养!毫无仪度! “你说,第二件事怎么回事。”赵构已经听得有些倦了,直接唤了个小太监过来揉肩捶腿,端着一盏茶懒洋洋地问道:“怎么个意思?” 幼安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低哑。 “如今临国和宋国之间交易往来,多有奢侈品、轻工业产品、军备品的进口,而出口的大多为手工艺品,比如布料、绸缎、瓷器等等。” 他意识到赵构略有些走神,其他人的表情也越来越茫然,只转身去旁边捧了一只哥窑的墨纹梅花瓶,重新吸引回其他人的注意力。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 他举起这只花瓶,示意大家看一看这个东西:“假如一年卖四箱这样的瓷器,可以赚四百两银子,临国卖一箱玻璃制品,假设也可以赚四百两银子。” “一年的进出只有这些,便是无贸易差。” 可是,如果宋国只能卖出去两箱瓷器,却要进口四十箱玻璃呢? 那么实物交换不能相抵,还要倒给几十万的贵金属过去。 临国银行和财政院的人都态度非常坚决,在支付方式和关税方面态度强硬,而且宋国确实需求临国的商品和武器,不可能不做这笔交易。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构不耐烦道:“无药可救,就这么等死算球?” “不,官家,”辛弃疾深呼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招商引资的事情,真的不能拖着了。” “大胆!”旁边的几个高官变了脸色:“铺垫这么久,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刚才陛下还为你辩护,你恐怕是真的收了临国的多少好处!” “招商引资之事完全是被临国牵着鼻子走,多少条款根本看不清楚里头藏着多少算计,签了这合同只会把更多的钱交给临国,你安的什么心!” “官家,这辛弃疾其心可诛,分明就是早就等着分他一瓢羹!” “官家三思,切勿着了这个人的道!” “什么工厂什么生产线,都是些妖魔鬼道!” “够了!”辛弃疾直接沉了脸色,转身看向那几个叫嚣的最为用力的官员,沉声质问道:“你一再阻拦轻工业兴起,不就是怕自己族下的丝绸生意受了影响,从此卖不出去了吗?!” “还有你,”他看向另一个人,声音顿挫有力:“你平时负责接洽玻璃进口的事情,如今不就是怕临安能自己生产玻璃以后,自己再摸不得油水了吗!” 他早就接临国那边信息网和从陆游那里套出来的话,把这些人都摸了个透。 “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江山社稷,说是为了大宋子民,可到头来不就是生怕自己少分一碗肉,不顾江河日下社会动荡,也要把这粪水似的脏污都泼到我的头上!” 赵构抿着茶,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朝堂已经开始互相争执,如同那斗兽场外的观众一般,在事不关己的看他们互相争斗。 “想要让百姓能够生活富足,想要让钱币能够有原来的价值,只有发展生产力和科技,让铸币和造钱引的工艺不断精湛,让耕种的粮食能够丰产,让工场工厂都能开设起来,更多的流民有工可务,更多的钱能流回百姓的手中,才能缓解这附骨之疽!” 辛弃疾已经隐忍了太久,索性一口气把这些话都说个干净。 “只钻研诗书春秋,只看道德之论,如何能铸好铜币,如何能让秧苗不受虫害,又如何能治水抗洪保卫国家!” “辛弃疾!你过了!”陆游知道再不让他闭嘴这孩子就活不长了,只起身佯装出一副厉色出来:“这种话如何能说出口!是不是读书读坏了脑子,还不跪下来伏罪!” 辛弃疾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的时候,才从头脑发热的状态里恍然走了出来,只强行扯了个笑容,缓缓跪了下来,冷声道:“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刚才那几个被戳到痛处的人也恨急了这不知轻重的后生,又有人阴阳怪气的嘲讽道:“这出去读了会书,是不一样啊,都会指着鼻子骂我朝重臣了?” 赵构冷眼看向那出声讥讽的臣子,后者立刻闭了嘴。 赵构不喜欢这套言论,也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 就好像他遇到了云祈时的那种感觉一样—— 他在这些沾染了临国气息的面前,仿佛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被解决。 可是想要解决这些问题,就必须听他们的话,听他们那一套又一套莫名其妙的言论,自己就跟个傻子一样的什么都不知道。 认知自己的无知和愚蠢,有时候是非常能让人自我憎恶的一件事情,很多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虽然一个个都说要恭谦要谦逊,可那都是做样子而已。 赵构比起所谓的面子,所谓的圣贤之说的正统性,更在乎一个字,那就是赢。 他要赢。 他要夺回这赵家的江山,他要让宋朝绵延千秋万代,更要把这些问题全部都解决干净,免除后患。 为了赢,他可以忍很多事情。 就像当年为了活,他可以在金国皇帝面前当一条毫无尊严的狗一样。 “陆游,你管教不严,罚俸半年。” 他揉了揉眉头,声音疲倦:“带他下去。” 朝中的许多人微微变了脸色。 这已经是在默认同意他的观点了。 要知道,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如果是其他人,早就应该论罪流放甚至斩首才对! 可是陛下仅仅只是罚了那陆游的俸,还让他把那毫无礼教的后生给全须全尾的带了回去! 如今——如今是要变天了吗! —— 辛弃疾被带出殿外的那一刻,直接被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打下来,左脸立刻跟被烫过似的生出灼痛出来,脑子里的所有情绪也被瞬间清空。 辛弃疾没有捂住被打的脸,只愕然的看向陆游。 身体本能让泪意往外蔓延,又被强行按了下去。 对方似乎在带着他避难似的,加快了脚步匆匆地往安全的地方走。 等走到一个安静无人的角落里了,陆游才猛地转身回来,怒道:“你不要命了吗!” 那青年怔怔地看着这长辈,半天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的那些书我都看过,你想做的事情我也都明白——”陆游越说越快,语速急促到差点呛到自己:“可是你如果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治国谈什么忠君!” 辛弃疾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突然疼了起来。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忠君的人了。 他对这一点非常的清楚。 他依旧爱这个国家,爱这一片土地,但他忠诚的不是那个高不可攀的皇帝,更不会对着他摇尾乞怜——而这一点,却刚好是那一殿臣子最擅长的事情。 他接受了这些教育,认同了那些观念,越来越习惯平等的姿态和开放的讨论氛围,如今想再回头,根本做不到。 “你还在发什么呆!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吗!”陆游气不打一处来,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只希望这黄毛小子能清醒一点:“你一时让那些大臣难堪的下不了台,自己是占着理了——可他们呢?他们必然要讨回来,必然要想法子让你更被折磨更残忍!” “他们哪里在乎什么民生死活和道理的对错,他们会恨你,会整你,会想着法子弄死你!你懂不懂!” 在这么多人面前当众让这些人下不了台,哪怕是为了江山社稷也好,为了百姓生活也好,都不会被原谅的! 也正因如此,别说辛弃疾了,就是他陆游以后也要夹着尾巴做人,也不要指望什么升官不升官了,能平安老死在临安城都是祖宗保佑! 辛弃疾听着他急切而烦躁的一通数落,突然笑了起来。 多可笑啊。 一群人急吼吼的把自己送去读书,送进江银城里学习,送进学校里去寻找所谓的‘制胜之道’,到头来却根本不接受这个真相。 “你说,”他缓缓开口道:“他们当中有些人,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就是真相,但不肯做那个承担改变后果的人,所以才一直拖着等我来顶罪?” 陆游骂到现在脸都红了,只啐了口唾沫道:“你早该明白!” 从古至今,这改革的事情之所以难以发展,就是因为需要有人出来担着事,需要有人为这一切背书背锅背罪! 这孩子被人利用到了这个地步,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陆大人,”辛弃疾的笑容越来越苍白:“其实皇帝也早就懂了,却不肯出口做决定,对吗。” 谁也不想承担后果,也不想背上千古的骂名。 他们在等着他,就如同等着一个无关紧要的猎物。 而他自己,却还在一心一意的想着如何能让宋国重回当年的辉煌,如何让百姓们不再受日复一日的苦楚。 “你说,其实皇上他自己,其实也不在乎百姓的死活。” 他要的,是能夺回那些领土,是能够书写一世的荣光。 只是这荣光,刚好要把这国家复兴回来才可以写,是吗。 陆游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他真后悔自己当初看了那一箱子的临国书,如今竟然没法子骂这孩子异想天开没有家教,反而能设身处地的懂那幼安在痛苦什么。 “这里的风波我来挡着。”他叹了口气,拽着辛弃疾的袖子就往北走:“你收拾东西,立刻回江银城,没有我的口信不要回来,绝对不要回来。” 辛弃疾略有些踉跄的被他拽着,忽然又开了口:“陆叔。” “嗯?” “皇上是支持这些的。”他惨然笑道:“罪名虽然都扔到我们两身上了,不忠不孝的罪过都归我们两了,可工业区的事情,终于要开始了。” 陆游匆匆地赶着路,生怕后面有侍卫追过来把他们带走:“你想说什么?” “陆叔,如果,如果陛下同意让所有人参与投资的话,”辛弃疾咬牙道:“你一定要入股,能拿出多少钱都拿出来。” “幼安给您养老送终,您千万别心疼钱。” 陆游脚步一顿,又是叹了口气。 “知道了,你这蠢货。” 辛弃疾被送上了返回江银的车队,当天晚上就被送了出去。 守门人也看见了他的脸,并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他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小区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 一个人走在黑暗之中,就好像在虚无里寻找着什么东西。 他看着满天的星辰,突然想起来柳恣曾经带着自己去看那死亡的星云,还有璀璨而又无尽的苍穹。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独一人将此火高高举起。” “——我籍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他下意识地抚上脸颊,却没有摸到泪。 那便是心里在痛哭了。 信仰在坍塌,曾经的向往和景仰全都灰飞烟灭。 他仍然记得赵构坐在高高的台上,那副事不关己的看戏般的神情。 辛弃疾缓缓地往前走着,一抬头却发现家里亮着灯。 是柳恣的房间。 他回来了? 青年站在楼下沉默了一刻,只对着镜子管理好表情,深呼吸了一刻才终于坐电梯回了1203. 指纹锁在开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客厅的灯是暗着的,柳恣的卧室门下漏出暖黄色的光出来。 细碎的犹如流苏一样。 幼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靠近了那扇门,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没有组织好语言。 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敲门,就听见了厉栾和柳恣交谈的声音。 现在是周末,柳恣估计是回家复诊身体外加休息的。 由于客厅实在是太安静,他隔着门都能清晰的听见他们在交谈什么。 门也没有关严,露出一条小缝出来。 “阿露失恋的这个事,确实挺难熬的,”厉栾低头给柳恣削着苹果,懒洋洋道:“她男朋友虽然是个傻逼,但她未必走的出来。” “那妹子人挺好的,”柳恣一只手撸着已经熟睡的墨墨,漫不经心道:“她是走不出戒断反应出来。” 失恋就和戒毒一样,从前供给的那些欢愉和亲密感瞬间抽离,会让人折磨的半夜都睡不着觉。 很多人扛不住戒断反应,用思念前任的方式来缓解焦虑和不安感,甚至是找回去请求复合,其实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扛不住这种戒毒一般的痛苦。 一段关系如果太亲密和长久,大脑就会形成奖励机制,不断地分泌让人愉悦的东西。 猝然抽离的话,会让人恍惚甚至开始自责自罪,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 柳恣笑的风淡云轻,显然对这种事很有经验了:“那是她自己的劫数了。” “但是话说回来,柳恣,”厉栾把一块苹果递给他,自己也开始啃另一半:“你不是有两个前任,其实没有犯底线内的错误,当初要是继续在一起,不也挺开心的吗?” “因为没有未来。”柳恣很认真地坐直了,解释道:“判断一段关系,到底能否长久走下去,对我个人而言非常重要。” 如果有些错误只是为了讨好对方而佯装改正,时间久了又暴露出来,这段关系还是会折磨自己。 不管是恋爱也好,亲子关系也好,甚至是职场里的某些关系。 如果有些东西是自己介意的,哪怕为它隐忍再久,最终还是会介意下去。 至少在恋爱和工作上,人有拒绝的权利。 “没有未来,所以你连过程都不想享受了?”厉栾啃着苹果琢磨道:“咱们两这要是孤独终老,参政院估计就一堆绯闻了。” “关系发展的时间越长,脱离的时候就越痛苦,不是吗?”柳恣摆了摆手,又接了一块苹果道:“我可不想因为一时之快而让自己长久的忍受折磨——在关系结束之前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非常难熬。” 门突然被敲响了几声。 辛弃疾略有些窘迫地推开门,露出抱歉的神情来:“不好意思……我刚回家,刚好听见你们在聊天。” “没事没事,”厉栾晃了晃手里的柚子:“一起过来聊天吗?” “我……我本来没想着偷听的,”辛弃疾只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局促不安道:“可是你们讨论的事情,我很在意。” 他没有恋爱过,也暂时不关心恋爱的事情。 可是他很在意……这所谓的关系,和所谓的脱离。 他已经忍受君父之论的这套体系很久了。 从一开始的略有不适,到现在的折磨,就连自己跪下的时候,心里都在冷笑。 他已经无法再效忠这个帝王了。 可是,如果跟随内心的**,在原来的道德体系里,自己就是叛国贼,是道德沦丧,是败类,是见利忘义的奸贼。 但再摁着他的头对着那并不是真龙化身的男人三跪九叩,他会本能的想要作呕。 这其中仅仅只过了一年,在这一年里奔波来回于临国宋国的每一天,他都无比煎熬。 那些人全都是学着四书五经,甚至出身于名声显赫的世家大族的人。 可他们满口的道德仁义,又有几个真正在意这个国家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又有几个人真正在乎百姓的死活? 太失望了,甚至可以说, 好绝望啊。 卧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辛弃疾一个人低低诉说的声音。 以及柳恣剥柚子的声音。 厉栾轻抚着这年轻人的背脊,让他放松下来。 “我觉得很迷茫……”辛弃疾喃喃道:“陆叔为了保护我,把我紧急送回了江银城,一个人去扛下其他人的非议和为难。” 这让他觉得内疚和痛苦,更让他厌恶有关那宫城里的一切。 厉栾看了眼在专心剥柚子的柳恣,沉默了一会儿。 “君主制,是把国家当成家族的私有物,把权力当成自己的所有品,对。” “民主制,人们委托权力给更合适的人,让他们参与管理这个国家。” “但是,幼安,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这两者,是平等的,至少在我的理解里,这两者都没有好坏之分,没有优劣之别。” 厉栾看向他的双眼,语气平静而温和:“你想倾向哪个,都只是一种选择。” 面对一个平等的选择,是没有道德枷锁,没有利益纠结,不用理会其他人的非议和责难的。 就如同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同性,是不是双性恋。 就如同番茄炒蛋到底是加糖还是加盐一样。 在这个选择上,你是完全自由的。 第111章 留学 柳恣已经习惯了醒来了先看自己睡在哪里。 他的时间被拆的太碎,有时候只来得及补两三个小时的觉,无论是撰写内部教育的文件,还是开会不断修正基建方案,撑不住了才盖着毯子在会议室的隔壁房间睡一会,起来继续干活。 江银在最开始,只是一个镇子。 如果不是他因为考试成绩和评定审核坐上了最高的决策位,如果不是时国严密科学的制度选择了他,他根本不会关心这个镇子的死活。 商业、工业的事情都很好说,在没有穿越之前,伴随着资本的流入,其他城市甚至外省的人都会进来参与建设,人家自带在其他地方实践过后的经验和方案,几年里就搞出完整的产业链也是自然的事情。 更何况,柳恣背后还有个资本雄厚的爹,把儿子扔在这种相对而言落后又偏远的地方,其实也暗中帮扶了不少—— 不然只要一时资金运转不灵,柳恣都能把整个江银搞砸到处处烂尾的地步。 他能够扶起这个镇子,主要还是当初工业区和商业线构筑的足够成熟,以及背后一直有各种人照拂着。 就如同给一个从小就营养不良的病秧子穿上暖和的衣裳,天天好吃好喝的养着,这要是还养不活才真的有问题。 问题在于,这病秧子的发育不良,那是确确实实的发育不良。 2030年了,这个镇子的结构和人才水平还在二十年前,而且有一部分干部受教育程度并不高。 从异变开始,柳恣就在想方设法的搭建一个新的政治体系。 镇子里的一套班子要参与治国,肯定不能照搬时国的参政院体系,毕竟时国有稳定的人才供给和考核体系,他们什么都没有。 他更多的在做的,是划分不同的权利分层,建立不同级别的监督机制,以及足够高效而科学的审核体制。 换句话说,整个新参政院,以及临国政府的一切,都是他主力构建出来的。 到底要怎样的临国,这个又像城市又像国家的地方到底该怎么发展,人们该怎么领导更多的人,全部都是他想法子敲定的。 如果这是一部小说的话,柳恣过去三年里开的会做的决定恐怕能写三四本,而且严肃而毫无趣味性,通读过去只有对权利权力和人心的博弈和斟酌,也就是本三流官场小说,未必有人读。 对于置身事外的人而言,做皇帝也好做元首也好,都是相当光荣而且快活的事情—— 这大概跟电视剧里动不动就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有关系。 以至于绝大部分的穿越文都会想法子和最高权力扯上关系,男频就做权宦良相帝王,女频就做征服这些当权者的女人。 “——朕真是拿你没办法!” 有趣的是,那些总裁文里的总裁动辄就掏出几百亿来,在商战里呼风唤雨,到了一个可能本科都没读完的女人面前,就蠢得半分智商都没有。 这大概就是自欺欺人式的自嗨。 柳恣可以成为元首,在外人眼里,是坐上了最高的位置,是风光无量。 可对他自己而言,从他接下这个差使开始,他就是在为整个政府背书,在一个人如雕塑师一般在浇铸整个国家机器运行的引擎。 蠢蠢欲动的人伏在暗处,看中的不是他想法子稳住的这副骨架,而是上面附生的血肉。 钱凡那天坐在十九楼的天台上,和他一起抽了一根烟。 “柳恣,你知道么,”他当时还在操心第一年的国防问题,眼睛里都是血丝:“这异变以后的五年,是最太平的五年——人们都在提防着外面那些国家的人打进来,没有多少人敢内讧。” “在我看来,事情只有两种走向,”他转过身,任由长风呼啸而过,半眯着眼看向这个青年:“要么这五年里,金国或者宋国的人杀过来,整个临国的文明都被历史的尘埃淹没。“ “等制度逐渐成熟,一切都开始安定下来以后,就会有人想取而代之了。” 现在内斗不明显,是因为一旦出事,整个临国都要被其他两国吞并干净,所有人都估计不得好死。 可等制度稳定,科技树重建,产业扩大之后,有些人就会开始动些歪心思了。 柳恣抖了一下,问道:“我会死在哪?” “万一没死呢?”钱凡挑眉道:“你激流勇退,又或者把那些个暗流都挡走,实在不行换一个靶子帮忙挡两枪子弹?” 再过几年,他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这可说不准,”柳恣笑着摆手道:“我要是过几年真的被收割了,坟前就放几束艾草赶赶虫子,别的都无所谓了。” 醒来的时候,空气里有依稀的消毒水味道。 那便是在办公室里了。 柳恣一直在换季时会有过敏性鼻炎,孙赐对这事也颇为上心,想着法子让他感觉好一点。 他起身时揉了揉头发,想到前一晚还在给辛弃疾剥柚子吃,没聊几句就被拎去开会,一看表自己才睡三个小时。 “那几个老板想约您吃饭,”胡飞坐在旁边低头看着邮箱里的一堆文件,随手给他递了瓶水:“去吗?还是推了?” “商议去宋国开工厂的那几个?”柳恣拧开瓶子灌了两口,头疼道:“估计又是哭惨的,要不叫白鹿过去帮我挡一下?” 胡飞敲键盘的动作停了一下:“白副元首帮您挡了三回饭局了,现在在主持水利工程方面的事情。” “那就……”柳恣叹了口气道:“去,生意不能不做。” 宋国姿态的突然放低,是临国这边完全没有预料的事情。 虽然说扬州之战之后金宋都老实了不少,但是宋国死要面子的脾气他们是见识过的。 因为临国这边要定各种细则条款、服务合同交易合同还有一堆补充合同,宋国那边觉得自己不懂这些脸上没光,私下里不少人骂临国人做事太绝生怕吃亏,防着友国跟防贼似的,说话还啰嗦。 ——不啰嗦你们听得懂吗。 辛弃疾前脚回了江银,没过两天汤丞相就带着人又去扬州谈生意,不仅好说话了许多,谈那些条款的时候也耐心了不少,什么事都能好好商量。 但到底宋国的人没有现代生活的经验,很多词汇和条款都一知半解,当场解释的话根本没办法让那些参与决策的人听明白。 “要不这样,”骆忒拍了板子:“我们办个培训班,你们派管事的官员先过来学习一个月。” 起码把对工业和商业的基本概念弄清楚了再做生意,不然糊涂账多的数都数不过来。 “学习?培训班?”汤思退茫然道:“叫什么官员?” “财政院的?”骆忒想着对应的词:“商务部?” 对方一脸茫然。 骆忒掏出手机搜了半天,才憋出一个词来:“户部!户部管商贸的人过来!” 自然又要深入浅出的解释一番,这为什么要开培训班,上课都讲哪些东西,学这些有什么好处。 做生意哪里仅仅只是签个合同这么简单,要是做一次生意就得解释一次,财政院的人别忙活别的了。 汤丞相当即回了临安汇报情况,把这派官员学习的事情讲了一遍。 如果只学一个月的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而且确实很多东西都不懂,是该了解一下情况。 培训费是按照异变前市面同等水平算的,二十个官员吃喝拉撒二三十天的费用,还比不上皇帝宫里一只汉朝的玉枕,不算什么太大的开销。 陆游虽然是个罪臣,但皇帝考虑到他和辛承学的关系,又知道自己还需要靠这辛承学帮忙引导各种事情,吩咐他也跟着过去学习,最好将功补过。 虽然之前骆局长吩咐的是派户部的人过来,可其他部门的高官也不够放心,表示要过去旁听监督。 这挑挑拣拣二十来人,在双城接洽完毕之后,统一收拾了行李坐上了大巴车。 这是临安城的人第一次见到这样高大又宽阔的大巴车。 从前临国人过来的时候,大部分车辆都是货车和小轿车,如今这客车一开过来,就跟个装了玻璃窗的房子被装上轮子自己跑了过来一样。 二十多个臣子站在这‘房子’面前,纷纷露出惊诧而又踌躇的神情。 他们原本打算坐马车过去,但临国的人派车来接,竟派了一栋又高又长的房子过来! 陆游见无人敢上去露怯,便在司机的指引下把行囊放在了车下货架处,再自己握着扶手上了楼梯,去寻一处自己喜欢的座位。 其他人睁大眼睛看他放行李上楼梯,如同看一个杂耍的艺人在当街喷火。 这房子会动,难不成是鬼屋? 真的能上去吗? 别说那些官员,连附近的百姓也远远地看着热闹,不时指指点点那玻璃窗里的椅子和货架,都议论这是些什么稀奇东西。 扬州和临安城之间也修了一条路,虽然不算宽阔,但起码有不同的交通标记,下雨了也不怕泥沙碎石的烦扰,总算比从前好多了。 第112章 传送 辛弃疾在那天和厉栾他们聊完天之后,一个人在卧室里沉思了很久。 不管是内心的冲动也好,还是脑子里被改变的认知也好,他都已经没办法效忠君主制了。 辛弃疾和陆游不一样,他不是出身于渊源深长的官宦世家,自幼在金国长大,而且修文习武也是为了拯救百姓于患难之中。 他在接触真实的宋国之前,首先接收到的是昌明的临国。 他从金国的领土里离开之后,是先进入了临国进行学习和改变,再进入了宋国去试图施展抱负和理想的。 正因如此,有的差别就非常明显了。 行政效率,认知水平,以及一些简单的科学常识…… “我无法接受君主制了。”辛弃疾捂着头道:“可是,另一个选择难道不是最先进和优秀的吗。” “什么问题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厉栾笑了起来:“如果你把参政院的这一套搬到临安去,恐怕会乱了套。” 眼下自己能做的决定,只有两个。 不再信仰君主制,也不再相信真龙天子的那一套。 等中学毕业以后,他会考虑如何和那个皇帝提离职,等身份的问题解决完了之后,再去考CAT,决定是去科研院、财政院还是参政院。 至少……现在要走一步看一步。 这个想法一确定,幼安的气质就开始转变了。 他从前顾虑太多,心里的纠结挣扎也总是在不断地内耗着精力。 可在做好决定之后,无论是平日里参与小组的合作研究,还是在老师面前答疑问问题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得主动而进取,说的语句里繁缛的敬语越来越少,更注重效率和沟通深度。 更令人欣慰的是,他终于不再死守着‘谨小慎微’、‘不能拔众’的那些老话,开始试图去争些什么了。 宋临的文化氛围不一样,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 作为宋人,要谦逊恭良,不能事事想着出头,更不能脱离一个群体,做所谓的‘出头鸟’。 可临国鼓励大胆的演讲和个人表演,重视平等开放的讨论氛围,无论是解剖、课题研究、论文写作等方面,都在有意的培养学生们的合作能力和个人能力。 辛弃疾在过去的一整个学期里都在竭力的把自己藏起来,不敢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直都在默默无声的参与各种事情,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也说的不轻不重,顾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 现在的他,在不自知的解下一层层的束缚,开始追寻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 龙老爷子是突然进入病危状态的。 他在两三年前就身体状态越来越差,过去一年里所有的公务几乎都在办公室里完成,后来又分给龙越龙牧帮忙协管,最终住进了医院里。 可是医院只是恢复了基础的药物供给,老爷子由于年纪和早年的辛苦操劳,心肺肾脏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问题,没有对应的药物和治疗方案只能越来越差。 龙牧虽然聪明的异于常人,可是他的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学习其他学科,根本没有接触过医学——即使在异变之后,老爷子也没有任何让他学医的打算。 医生护士想着法子让他觉得好些,可到底治标不治本,只能眼睁睁的把他送走。 龙越带着龙牧早就赶了过去,那姑娘到底顾念老人的多番照顾,眼睁睁的看着爷爷走了,直接跪伏在病床前哭的泣不成声。 龙牧站在病床旁边,看着已经是一条直线的心电图,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没哭也没有什么负面情感,只是惋惜医疗条件无法回到从前的水平,毕竟镇医院一直都没怎么建设,得了重病的人往往开半个小时的车直接去隔壁城市诊治了。 管家原本在宅子里清点文件,得知消息直接冲去了医院病房,跪下来就开始哭。 柳恣白鹿等人来的略晚,毕竟手头有事要交代,只问了下医生大概的情况,过来送老人家一程。 按照时国的规矩,要停灵四日,做水火道场四日,然后烧了骨灰海葬。 这一屋子有许多人在流泪甚至是痛苦,只有龙牧被簇拥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青玉赶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是去看龙牧—— 那少年表情平静的仿佛无事发生。 青玉知道这是为什么。 龙牧他一直都活在自己的认知体系里,生老病死是常事,爷爷治不好病也是因为医疗条件有限。 他不会为此感到痛苦愧疚,也不会因为亲人离开而感觉到真实的痛苦…… 这大概就是那个心理医生提到过的情感缺失。 管家年纪大了,哭起来身体都在哆嗦,怎么也不肯离开那张病床。 他好几次边哭边回身去看龙牧,仿佛想要告诉他什么事,又自己把那些事都按了下去。 青玉站在旁边也在犹豫,最终也没有开口。 送灵与海葬的事情,一共进行了十日。 他们在西边的入海口那里将骨灰撒入海中,念完了十遍悼文和祷文。 人们排作两行齐齐地鞠了个躬,把手中的白雏菊抛入了海中。 只一个浪花打过来,一且便消失的无踪无影了。 新的市长按照程序被选拔了上来,继续负责管理江银市的各种事务。 管家依旧留在那个别墅里,继续照顾龙家姐弟的生活起居。 而遗产什么的都早有备案,想来是老爷子早就有所预料,写的都非常清楚,而且当时还特意找了个律师公证过了。 老爷子突然一走,不光是江银市内的各种事情需要交接和讨论,家里面也来了一波又一波登门拜访表示惋惜的客人,有的人甚至从前根本没有来过这里,如今也是来讨好龙越和龙牧而已。 龙牧把科研局的事情先放了一下,想法子去开爷爷书房的门,但被拦在了外面。 管家不知道密码,他也不知道,一直以来,这个门要么是里面的人按键打开,要么是在外面输入指定的密码才可以进去。 门前有一小块数码屏,可以输入数字、字母和标点符号。 他们不知道密码到底有几位数,也猜不出来该如何破解—— 如果暴力拆除或者强制断电的话,听管家说会启动整个屋子的报警设备。 这门虽然刷着木漆,看着轻巧,可实际上是钢铸的保险门,就是想拆也没那么简单。 赵青玉等了一段时间,才把墙纸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光是你房间的墙纸,还有客厅、会客室、陈列室,里面的墙纸全部都是两层的。 龙牧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他似乎被这个消息搞得有些茫然,只唤了赵青玉进自己书房里,想法子拿了把小刀,一点点的撬开其中一面墙的墙纸。 第一层揭开,下面就是黑色的遮光层。 第二层揭开,果然在光滑的墙面上,有用特殊的水笔写上去的字符。 “这是……爷爷写的?”龙牧皱眉道:“这个东西为什么要写在墙上面,不存在网络里面?” 青玉等了这一刻太久,他仍然不确定那管家爷爷的属性,只敢在龙牧这里打探一二:“可能是因为防着谁。” 龙牧没有说话,而是吩咐他把折叠梯搬过来,两个人开始一点点的拆除墙纸。 这简直如同在开掘一个墓葬,过程繁琐还要注意力高度紧张。 如果力度或者方向不小心,就有可能把墙漆给带下来,破坏这一面墙的文字。 从中午一直折腾到了晚上,两面墙才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这更像是大学物理课里的板书,上面不仅有什么东西的草图勾画,还有公式分析,以及一行行工整而清晰的欧罗巴文注解。 两个人站在那写的密密麻麻的墙面前,费劲地端详了好久。 “我看不懂这个,”龙牧注视着各种公式里才会出现的符号道:“两面都看不懂。” “连你都看不懂,那凉了啊。”青玉已经开始用手机搜索其中连在一起的字符:“没一个单词我认识……” “不是,青玉,”龙牧凑近了一些,看着其中字母排列的顺序道:“这些都被加密过了。” “加密——过了?”青玉睁眼道:“你开玩笑,这么多的东西全都藏在两层墙纸里头,写的东西至于还特意编码加密吗?” “我没有学过密码学,记得爷爷书房里有相关的书,但是一直都进不去。”龙牧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还在试图看出些蹊跷出来:“我们先把这些东西扫描保存一次。” 旁边的青玉拿着手机翻着资料,琢磨道:“密码的古典技巧只有两种,就是置换和替代。” 如果使用置换技巧,把顺序和分句打散排列,DONT OPEN IT就可以变成ETTNOO PDNI。 如果使用替代技巧,比如把每个字母换成上一个字母,这句话就变成了CNMS NODM HS。 这两种如果组合起来,还会有更麻烦的变化。 “如果编程序来暴力破解呢,”青玉后退了一步,方便他去拍下整面墙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弄,但肯定可以用计算机来替代人脑计算的。” “不,爷爷未必会用古典加密法,这些都是我们没办法猜测的。” 龙牧拍好照片以后也后退了几步,再度打量这两面墙。 爷爷做事情从来都前瞻后顾,他既然把这个房子当成一个保密盒用来储存信息,就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在里面。 “对了,”青玉提了口气,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听说过褚宓这个名字吗?” “看过他的好几本专著,”龙牧看着墙面道:“量子物理方面的,写的很深奥……还没嚼透。” 他那语气,分明就是没有把褚宓和龙辉联系在一起。 怎么又是量子物理? 青玉愣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处理不了这越来越多的问题了。 龙牧心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仍然在全神贯注的思考问题。 爷爷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连遗书都准备妥当了,不可能不在这个事情上就放任自流。 那么知情并且可能握着解密钥匙的,极有可能就是管家爷爷! 他匆匆地把手机交给了青玉,打开上锁的房间门,直接把那个一直忠心耿耿地守着龙家的王管家给拉了过来。 王管家一开始还以为是要问别的事情,脸上的表情非常自然。 直到他跟着走进了这个卧室,一眼就看见了裸露的两面黑板似的墙面时,才感觉气血突然上涌,捂着心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你们——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个的?” “这写的是什么?”龙牧歪着头看向他:“实验?什么仪器的运作原理?” “你难道看得懂吗?”王管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上满是惊愕而又慌乱的神情:“你全部都看懂了?” “等一下,”龙牧皱眉道:“你既然知道这些东西,从前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王管家揉了半天心口,缓缓才开口道:“因为还没有到时间——直到现在也没有到时间。” “什么意思?”青玉追问道:“这墙上面到底写着什么?” 王管家这才意识到还有个外人站在远处,冷下脸道:“麻烦赵先生先回去,我有些话要和龙牧说。” 赵青玉愣了下,只点了点头,拍了拍龙牧的肩就离开了房子。 直到确认那少年走远了,王管家才缓缓站了起来,走近了那两面墙,露出复杂而又怀念的神情。 “这些,是量子传送器的工作原理。” 龙牧站在原处没有动,他学了这么久的量子物理和别的杂学,隐约感觉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你房间里一共有七面墙,写的是量子传送器的工作原理。” “剩下的呢?” “剩下的几十面墙,都是十五年前,以及更久以前的实验报告。” 所有的数据,全部都被想法子转移带走,然后用这种方式保存了下来。 王管家背对着他,笑的有些无奈:“全都是失败的实验,只成功了一次。” 如果是一般的实验报告,根本没必要还需要这样反复加密,更不需要想法子藏着。 龙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量子传送实验?” “你爷爷是这个项目当年的三大负责人之一,”王管家转身看向他,神情苍老而颓废:“我是四个保密者中的一个。” 龙牧的脑子早就习惯了不带感情的分析处理事情,此刻也仅仅是记下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再次问道:“这个项目已经结束了?” “原本就是一部分人背着时国政府进行的,资金来源也千奇百怪,什么渠道都有。” **量子传送的项目,秘密的进行了三十年。 所有人都有明面上足够干净的身份,毕竟一直有各路人帮忙掩护和建设空壳子般的假象,那些手段不提也罢。 但三十年过去了,无生命实物的传送日益成熟,而这个隐秘的研究被换着一百种法子进行了多少次,到最后他们只成功的传送了一只孵化中的蛋。 ——这是有生命,还是无生命? 那蛋里的雏鸡还是传送前的那一只吗? “不可能是资金链断裂所以就取消项目了,”龙牧思索道:“三十年都过去了,不可能因为钱的事情就停下来。” “不是钱的问题。”王管家摇头道:“这个项目最后被保密人之一提出假说,认为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龙牧没有追问下去,自己消化了一会信息才开口道:“因为他认为,意识是无法被储备和传送的,就算生命体的**可以被拆分重组,但意识是无法构筑和复原的。” 王管家摸了摸这孩子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了许多:“你爷爷果然没有选错人。” 龙牧站在那没有回避他的动作,半晌又开口道:“江银的穿越,是个意外,但是你们造成的,是吗?” 他简直如一台电脑一样,自己闷不做声的运行一会儿,然后再突然扔一个结论出来。 既然穿过来以后到现在都不能穿回去,就说明这一次的时空异变是不可控而且无法找出原理的。 如果有形成原理的话,他爷爷绝对会想法子让自己参与研究,因为在最近五年里,爷爷的身体不断恶化,根本不能完成这么繁重的分析研究。 王管家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道:“我来告诉你,书房下面是什么。” 他转身按亮了旁边的操作屏,扫描了虹膜以后进入了管理员身份,调出了其中的建筑构图和监控画面。 龙辉的书房位置在三楼,可是在画面里,那个房间被打通了下面两层的暗室,一直连到地下大约二十五米高八十米长的建筑空间里。 龙牧的瞳孔缩了起来。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脚下还有另外一片空间。 “你是说,书房一直有暗门,连接着——” “连接着放着量子传送器的地下层。”王管家淡淡道:“是一整套量子传送器,重十五吨,可以完成C级和以下的量子传送。” 龙牧转头看向他:“这不是搬运进去的。” “是在最高层决定停止项目,全员撤走并且销毁原场地之前被转移走的,三套不同型号量子传送器中的一套。”王管家看着那屏幕上转播的监控画面,看着那巨兽般栖息在黑暗里的庞大机器,放轻了声音:“我们称之为Zeta。” 这些人,在项目停止之前,公然转移走了一整套价值无法估算的量子传送机构,以及所有的**实验数据。 他们不接受项目终止的决定,更不允许自己亲手优化的Zeta成为用于国家之间仅仅用来传送什么加密文件的安全信鸽。 Zeta能做的事情,绝对没有这么中庸和无意义—— 它应该被赋予更高的存在价值,而不是如一只愚蠢的鸽子般仅仅帮人送点东西。 龙牧看着昏暗光线下那机器的轮廓,慢慢道:“Zeta已经坏了,是吗。” 王管家没有说话。 “异变发生之前,你们启动了它,想要转移什么。” “然后就发生了时空异变,整个镇子都被传送走了。” “这个机器因为过载或者别的原因,部分或者全部模块崩坏,再也无法恢复工作了。” 龙辉给他看过很多书,也看过很多的图纸。 一开始有些图纸上面没来的及抹去绝密两个字,到了后面索性不加遮掩,直接把原件都拿给他看。 而那些热武器和违禁的资料,全部都要在指定时间送回爷爷的书房,还绝不能给其他人看见。 这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龙牧抬起头来,看着那昏暗的地下层,慢慢道:“你们把这么大的东西连带着资料转移,绝对会被人发现的。” 但爷爷和王管家都活的很好,直到出事之前都没有人来找过他们的麻烦。 那就说明,后果已经被人承担,而且承担者恐怕……已经没有翻案的机会了。 “四个保密者里,一个是最高层本人,一个是我,剩下的两个人因为Zeta和重要文件全部消失,直接全家被抹去了存在痕迹。” 王管家背着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嘶哑,透着淡淡的阴冷。 “我知道龙辉的计划,提前半年假死被带离保密区,而另外两个人,一个全家非死既疯,疯了的最后也死了。” “还有一对夫妇在狱中同时自杀,但不知用什么法子留了个女儿活了下去。” “那个女儿在我们避难蛰伏的危险期里,不仅给自己恢复了身份,还辗转着花了六年的时间,收集了足以让所有参事者下水的证据,打通了媒体网络,甚至可能打算把这整个项目都公布于世。” 龙牧凝神思索着所有事情之间的联系,并不在意他说话的时候毫无感情,没有透出半分的悔恨和怜悯。 “等龙辉察觉过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混入了江银药企的高层,在想着法子套到有关龙辉的信息。” 她只剩下龙辉的把柄没有握住了。 龙辉在布局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做到了极致,连王管家本人都在假死脱身以后去截骨整容换了一副面孔。 那个女人要的,是当年所有参与这些事情的人都被公开曝光,那将是一场全国性的劫难—— 注资者、研究者、背后支持的某些人,全部都将因她而陷入永劫不复的境地里。 她之所以迟迟不动手,就是因为最深处藏着的龙辉,还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出来。 所有的脏水和错误都被伪装成了她父母的所为,而他们却双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的问题。 “你们当时在发现她在做什么之后,决定抹去她的存在,是吗?” 任何人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绝对都会有备案网络。 ——一旦自己进入危险境地,或者濒临死亡,就会有信息被发送给某些人,启动应急方案。 所以他们如果派人想法子暗杀她,极有可能触动整个网络,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而使用Zeta,可以在她所有防备环节都存在的情况下,跨越空间性的将她传送到未知处,直接让她真正意义上的人间蒸发。 王管家背对着他,半晌才笑了一声。 “可是云祈直到现在,都没有死。” 第113章 死亡 王管家年纪大了,话说快了就会心悸,一时间还要坐在沙发上休息好一会才能继续聊天。 龙牧站在那电子屏旁边安安静静的,既没有追问他有关Zeta的更多细节,也没有试图问问有关云祈这个人的去向和危险性。 他站在那图纸面前看着各种东西,就仿佛一个孩子拿到了玩具一样,注意力全都可以被吸引过去。 “真是有趣。”王颇冷笑道:“龙辉能教出你这样的孙子,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龙牧听见这句话时瞥了他一眼,没有询问。 “你知道正常人会是什么反应吗?”他撑起身子,露出复杂的笑容来:“正常人会指责我们毁掉了两个家庭,毁掉了五六条性命,会指责我们枉顾道德伦理做人体实验。” 他已经需要通过这种事情来满足心理的自罪和恐惧了。 “还有,你应该问我,那个女人现在去了哪里,在筹划什么,以及这个地下室的门怎么打开——”王颇越说越急,到后面已经有质问般的语气:“你倒是问啊!问啊!!!” “这些我都知道。”龙牧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的姿态像个快读高中的男孩,面容稚嫩而神情平淡。 谁也无法把那些陈年往事与他一个人联系起来。 “我见过云祈,知道她在哪里。” “书房的密码你也不知道,否则你早就急着把我推过去修复机器了。” “爷爷这些年一直不让我碰Zeta,是因为他担心我在了解不充分的情况下,会让自己送命。” “至于道德和生命……”龙牧露出茫然的神情:“我并感觉不到谴责你的**。” “而你其实也试图解开墙纸里的内容,认为这就是打开书房门和暗门的钥匙,”他扭过头去,看向那又开始剧烈呼吸的王颇道:“对吗?” 王颇冷笑起来:“你自以为什么都懂,可龙辉没教完你就死了,你现在就是个半成品!” 他缓缓起身,试图靠近这个面容稚嫩的少年,恨声道:“半成品就算能开书房门,又有什么用!” “龙辉研究了一辈子,异变以后花了三年半都没有修好一个模块,你那些小聪明能派上什么用场!” “你等一下。” 龙牧突然开口道。 “你看一眼那个忒丝特四翼神像。” “什么?”王颇下意识地转身看向房间里的那个巨大的雕像。 “那个就是答案。”龙牧的声音越来越温和:“藏在它的眼睛里。” 王颇根本摸不透这小子,可心里的狂热和欢愉再一次本能的升起,只捂着心口踉跄着去看那尊雕像。 在他靠近那雕像的一瞬间,龙牧开口说了一句埃及语。 下一秒,那雕像的琉璃石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有什么针状的东西在那一瞬间直接被射进了王颇的身体里! 王颇根本没有意识到什么东西被刺进身体里,直接抽搐着倒了下来,数秒内就没了呼吸。 他的皮肤泛着鲜红色,并且散出淡淡的苦杏仁味出来。 龙牧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只找到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柳叔。” “我杀人了,你过来帮我处理一下。” 柳恣几乎想飙车飙回江银城。 旁边的钱凡坐在副驾驶上拽紧了扶手,见他这打方向盘打的跟拔河似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一个一个小崽子都完全不是个省油的灯! 赵青玉天天搞事情就算了,他也习惯了。 龙牧——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不闹腾的,一搞事情就捅这么大篓子! 什么叫我杀人了?! 什么叫你过来帮我处理一下?! 你以为是宰了一只鸡吗!这是杀人啊!! 何况你还是个未成年!!! “他这个年纪定多进少管所,何况江银城没有少管所。”钱凡试图安抚道:“你踩油门的时候冷静一点。” 柳恣只觉得头脑里的血在往上涌,深呼吸的方式简直跟犯了哮喘一样。 他自己连耳光都没打过,连鸡都不敢杀,这些小崽子倒是牛逼,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干出来还让他们两帮忙擦屁股! 商务车停在了别墅面前,龙牧候在门口,还在一边等着一边看书。 这已经不是内心强大了,柳恣几乎怀疑他没有内心。 他猛地把车门关上,把这孩子拉进屋子里,冷声道:“你杀了谁?” “王管家。” “你——”柳恣恼火道:“有什么事不知道找我们帮忙吗?!为什么要自己动手,你才多大!” 龙牧扬起头道:“因为不需要你们帮忙啊。” “其实尸体我自己可以处理,家里有能溶解骨肉的东西。”龙牧看了眼柳恣身后跟进来的钱凡,耸肩道:“但是这个事情要报备一声,我想你们也应该了解一下。” 他把两人带到自己的书房里,那儿虽然开着门窗通风,但苦杏仁的涩味还是挥之不去。 “毒药。”钱凡皱眉道:“你配的?” “嗯。” 龙牧带着他们看了眼王颇的尸体,又领着他们两去客厅坐下,在倒茶的功夫里,花了五分钟不到的时间直接把前后的事情全都讲的非常清楚。 柳恣拿着那精巧的玫瑰花瓷杯,只觉得这一切都荒诞而不真实。 他接触过生死,可根本做不到在远处横着个尸体的情况下还坐在这喝茶聊天。 钱凡倒是早就习惯了,他从前还倒在战友的尸体下面躲过扫射,如今看到这些情况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但是龙牧——龙牧他才十几岁,怎么会对这些事情全都无动于衷?! 他爷爷死的时候,他没有流泪,如今王管家被他杀了,他居然轻描淡写地把这前后因果讲完,没有半分的恐惧和惊骇! 钱凡打量着龙牧,半晌才道:“你这样子真的让我怀疑……龙辉也是你杀的。” “因为没有情感波动吗?”龙牧放下茶杯道:“我查过了,心理学上,这是因为自幼被隔离式教育与童年剥夺所造成的人格缺陷。” 柳恣已经想离开这个房子了。 他觉得非常头疼——有关Zeta的一切,有关江银镇的穿越,有关王颇的死亡,还有龙辉藏着的无数个秘密。 “我不明白——”他起身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道:“你为什么要杀了王颇?” 钱凡已经开始吃茶几上的糕点了,态度非常的随遇而安。 “三点,第一,他试图把我拉进他和爷爷的阵营里,为他们做事。” “第二,他支开青玉和我说这些事情,是为了支配我存在本身,甚至会想办法控制我。” 龙牧在看着那建筑图的时候,其实在思考的事情都与王颇无关。 那个地下室的建筑结构图没什么好看的。 “第三,他,和爷爷,其实都有强烈的反社会人格,是不稳定也不安全的存在。” 少年的神情露出少许的疑惑出来:“在他造成损失之前先解决掉他,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是的。” “不是!!” 他们沉默了两秒钟。 “是的。” “不是的!!!” 柳恣看向钱凡,半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这种事情上居然护着他?” 钱凡啃着芝士奶塔,声音略有些含糊:“他的判断和处理速度都很不错啊?” “不能这么一刀切的杀人,王颇确实犯罪了,也不应该由龙牧一个未成年人来审判!” “然后王颇就封闭别墅系统,造出龙牧失踪的假象,把他当猎犬一样禁锢着逼他解码?”钱凡擦了擦嘴角的碎沫:“你觉得一个能造成两家人家破人亡的狂热分子,能对这个孩子有良心到哪里去?” 他站起身来,绕着大气又简洁的客厅转了一圈:“但是你就这么杀了他,不怕他还有什么秘密告诉你吗?” “他已经说干净了。” 龙牧微微侧着身子,看向钱凡道:“王管家和我讲这些事情,一是试图把我拉向他们的阵营里,让我替他们修复Zeta,二是为了满足他的内心需求。” “我们的小心理学家要开始上课了。”柳恣捂着脑袋嘟囔道。 “他一口气地把所有的真相讲出来,甚至是通过质问的方式希望我问他更多的细节,本身从他的提问里,我就可以知道他还知道哪些东西。” 憋了这么多年,倾诉欲已经被压抑到极限了。 龙牧想了想,又开口道:“王辉作为保密者,本身虽然参与了ZETA相关的实验和测试,但是并不如爷爷这样对核心技术有深刻的理解,所以另一层面的情况也不用担心。” “那个尸体,你们可以用地下车库帮我运走,也可以给我自己处理,或者帮我配置溶液。” 少年起身走向客厅其中的一面墙,语气放缓了一些:“只是这个墙纸有什么更快的方式可以处理掉,还需要我分析一下成分……” 钱凡已经走去确认那尸体死透了没有,而柳恣则是一脸‘真是败给你们这些怪物’的表情。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柳恣长叹了一口气道:“Zeta要是修的好,我是不是能回家跟爸妈一起过年了。” “我不知道,但不太可能,因为群体穿越只是一场意外。”龙牧摸着墙纸道:“科研局那边进度要耽误一下,赵青玉在备考CAT,我要在家里处理这几十面墙的信息,帮我跟参政院那边请个带薪病假。” 柳恣盯着那少年沉默了几秒钟。 “知道了。” 第114章 三企 赵青玉走进别墅的时候,大门是开着的。 龙牧用管家口令解除了一部分安保限制,而且通过联网把青玉等人的信息放进了白名单里。 到处都亮着灯,不光是能照亮大堂的吊顶灯,连无关紧要的装饰灯、节庆时才会开启的彩灯也全部打开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酸味,青玉太久没进过化学实验室,闻不出来这是什么的溶液。 “王管家呢?”他打量着裸露的墙面,一扭头就看见拎着一桶液体在刷墙的龙牧。 一桶溶液一桶清水,伴随着猪鬃刷扫过去的轨迹,那绘着繁复花纹的墙纸被溶解干净,露出光洁的墙面来。 而那墙面上散布的墨水板书,奇异的不受那酸性溶液的影响。 “王管家被柳恣带走了。”龙牧专心地刷着墙,他穿着防护服的样子更像一个小厨师:“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是很清楚,总之短时间内不会回别墅了。” 这并不算撒谎。 赵青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王颇的下落,而是开始打量整个一楼的环境。 这里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从前装饰用的墙纸都被一面面的刷干净,只留下边缘地带没有处理——经过验证,四周都是留白,并没有什么价值。 可是一进门起,目光所及的每一面墙都像一幕幕的白色板书,就有种又像研究室又像陵墓的感觉。 突兀的大面积的白色让居家的氛围被全部破坏,而不知所云的墙面上画着各种机械和生物的构造分析图,还有长段的注解说明文。 ……也有点像博物馆,科学怪人专用的那种。 “我本来想过来看看你还好不好——毕竟几个小时都没有给我回电话,担心你出事了,”赵青玉揉着眉头道:“看来你在忙更麻烦的事情。” 他似乎有些被太明亮的光刺到眼睛,调整了下自己站着的位置又询问道:“为什么要开这么多的灯——还把所有的门窗都开着?” “哦,为了通风。这个酸性溶液恐怕有腐蚀性,闻多了会伤害呼吸道,”青玉嘟囔道:“好了,答案出来了。” 龙牧揉了揉小臂,显然这些工作让他有些疲劳。 他停了下来,走下折叠梯找了个沙发休息一会,开口解释道:“为了驱散恐惧感。” “嗯?”青玉笑了起来:“你也会害怕?” 龙牧看着青玉,心里生出奇异的倾诉欲来。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告诉青玉都发生了什么,自己是怎样杀了王管家,又是如何跟钱局长他们处理掉尸体的。 龙牧深呼吸了一刻,告诉自己这种倾诉欲只是为了寻求认同感和安全感,把想说的那些话都咽了下去。 他的大脑聪明到能判断和控制自己,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会恐惧在众人面前演讲吗?”龙牧把目光移到别处,开始回答他的问题。 有的人不敢接受无数人的注视,不敢站在舞台或者领奖台上,原因并不是内向、内心不够强大、经验不足。 而是先祖遗传的生物本能。 在原始时期,人类还需要狩猎式生存的时候,如果被太多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多半就处在被狩猎的那一方。 遁走、逃避的本能,是一种有利于生存的遗传。 而这种遗传会被写进基因里,不断地传承下去,为的就是告诉后代们什么意味着危险——知道了危险,才能有意识的去回避危险。 “你是说,对黑暗的恐惧?”青玉靠近了那两个桶,用刷子蘸了蘸这桶里的溶液,开始帮他刷没有完成的部分。 似乎并不难。 “有关量子传送器的秘密,还有其他的各种事情,我最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一些。”龙牧揉了揉手臂道:“王管家离开,爷爷去世,再加上这些突然被挖掘出来的秘密,会给我的潜意识里造成强烈的不安感和焦虑感。” 所以为了驱散这种本能的恐惧,他会选择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甚至用中央音响放气势恢宏的交响乐,为的就是减缓内心的焦虑和逃避情绪。 青玉听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你不觉得,你把自己都当成一个实验品了吗?” “这样才能在夜晚也能离开安全区工作,”龙牧辩解道:“工作量太大了。” 更何况……他的心理安全区,也就是他的卧室已经被尸体给污染了。 要不是青玉会经常走进这间房子,会不断地给他带来亲近感和安全感,龙牧甚至考虑去哪里抱三四只大型犬来看家。 “不如这样,”青玉琢磨道:“你既然请了病假,这段时间里也要折腾墙的事情,那这儿就当成你的办公室——但是每天还是开车去我那边休息。” 由于都住在别墅区的缘故,他们两家的车程只需要五分钟,走路的话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 “去你那边住?”龙牧愣了下:“每天?” “你看看这些墙——你卧室已经一片惨白了,客厅现在也透着股阴森的感觉,”青玉握紧了扶手,试图看看天花板是不是也需要检查一下,随口道:“住我家那,什么房间都有,而且还有人照顾吃喝,总归是个不让人觉得闹心的住处,对不对?” 这个别墅在刮掉墙皮以后,就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到处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很影响心态。 龙牧叹了口气,妥协般的说了声好。 “我们工作到凌晨两点,然后一起回去。” 赵构觉得自己非常聪明。 他把招商引资的事情,在宋国内部引导为了一场‘表忠心’的选择。 国库是绝不会动的,他绝不会拿自己的钱投入所谓的‘工厂’里面,那些投钱的人如果最后被临国人玩弄的头破血流,那也是为了表达对自己的忠诚。 那二十多个官员在扬州学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都显然说话有底气了许多。 临国和他们的人再次商谈,又第四次连着开了半个月的会,才最终敲定了三企十业的计划。 所谓三企,成分和属性都截然不同。 由宋国商人主要出资、宋国官员入股参与的‘绍兴制造’,里面的经营者和投资者都是彻彻底底的宋人,但允许和其他企业进行交易,并且可以雇佣临国商人或者工匠进行指导。 部分临国公司与政府共同运营着‘江银集团’,已经和宋国达成了第一轮的合作协议,开启了境外投资和小型工厂的建设。 第三方,是宋临民资合营的‘隆兴制造’,算是组成最为复杂的一个存在。 和州、宣州、常州三地被选为了试验点,而且临国出于表示友好,愿意无偿的修筑构架五地的公路。 原本临安与扬州就已经修筑了一条足够稳定安全的通路,附近两边都有禁止牲畜行人翻越的铁栅栏。 赵构一直眼热这样方便的道路,可是他们第一没有修路的技术,第二也造不出汽车来。 之前定的三批汽车,有几十辆被改造成了供官员出行和赶路的公用车,而其他的早已被派往各个防守重地,提防金国或者蒙古那边突然搞事情。 西夏被他拱手送给了完颜雍,而对方居然也履行了诺言,将之前许诺的三地都送还了临安,以至于有少数臣子已经开始提议迁都长安,离金临二虎都远一点。 但从临安迁都到长安实在是太远了……何况长安现在是边境,金兵随时都可以打过去。 自然是不可能的。 五州的位置颇有些像一个‘◇’,扬州在北,临安在南,中间便是和宣常三州。 当时那些个官员在培训完以后回临安开了个会,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引入淮南淮北的富商参与投资,帮忙分担风险。 这一系列的决策自然都是要过赵构的眼的,而赵构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他能囫囵看懂决议书在说什么,就自认为是已经全都看懂了。 从唐朝到宋朝,‘工本农商末’的概念已经被彻底颠覆了。 赵构没有时光机,不知道明清为什么要走重农抑商的那一套,在他的视角里,过去几十年里,早就有臣子递了折子,力述‘工商为本’的认知。 从前邓馆指出‘行商坐贾、通货殖财,四民之益也。’ 范仲淹也一早就提出过‘吾商则何罪?君子耻为邻’的抗议。 商人不仅可以合法的参与科举跻身仕宦,社会上也早就出现了全民皆商的风尚。 不光是士大夫广从于农桑之业,商人的身份地位也在不断的提高。 不光晏殊、苏轼等有从商经历,商人家族本身也不断地被士族接纳,成为婚娶的热门选择。 如果孔子来到宋朝,看到用色用度、服饰装饰毫无阶级之分,百姓都可以穿紫衣红袍,恐怕又要哭一趟礼崩乐坏了。 让赵构不爽的,不是民商被拉进来当‘冤大头’,而是这些官员对‘开会’这件事越来越娴熟,可他从中根本找不出毛病来。 会议虽然在汉朝就已经有明确的概念了,但是直到赵构这一代,开会的意义仅仅是‘上位者传达命令给下属’,并没有‘讨论’、‘决策’、‘反驳’之类的东西存在的必要。 可是那些个官员在临国呆了一段时间以后,已经开始熟悉并且适应会议流程安排、会议进度控制、数据分析和项目管理,以及各种重视效率和解决问题的现代化会议体系。 这种风潮不仅被带回了宋国,那些过来参与会议的商会头头也迅速学习和接受了这种讨论形式,如果不是办公桌都是黄花梨木方桌拼起来的,真给人一种是现代人在高效率的讨论项目的感觉。 就如同习惯了手抓饭的原始人突然会用筷子了一样。 赵构虽然对这种奇异的氛围不安,可又挑不出毛病出来。 ——座位是按照官阶和身份排的顺序,而且哪怕他作为皇帝没有出席会议,为了表示敬意,人们也会把主位让出来‘以正天威’。 探子们混进去的时候,也说确实在讨论投资数额和建厂选址,根本不谈论政治,也没有人结党营私。 可怎么总是有种……事情在脱离自己控制的感觉? 刚好这个时候,户部尚书等人联名提请建立商部,用来管理协调这些方面的事务。 这是个摆正主子的好机会。 赵构直接吩咐手下的重臣做了商部尚书的位置,不断地加强对三企十业的管制,试图用繁琐的审核流程来控制这些参与合作的商人和官员。 可这个选择有些想当然——各种文件在商务部下达命令的当天就挤满了衙门,小吏忙得眼睛都看花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审核盖章。 商务部的主事者自然又急急忙忙赶去面圣,仔细解释了一通,勉强让皇上松了口。 赵构直到这个时候,还根本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二十个去扬州接受培训的官员,会越来越难以被控制。 精商不可怕,精政不可怕,可怕的是同时通晓二者,还身居高位。 三个致命点,全都踩齐了。 —— 赵青玉在准备CAT的考试,一度有些头疼。 他虽然还算聪明,但跟龙牧相比就是个普通高中生。 CAT里有些科目是从前没有学过的,现在要临时抱佛脚一通恶补,完全是在考验他对自己的时间管理能力和自控力。 龙牧花了两天的时间把整个别墅内部的墙面都剥皮干净,又把所有照片整理成不同格式的数据,在电脑里想着法子处理这些被加密过的图像和文字。 他们两再加上一个辛弃疾,直接占了周末图书馆里自习室的一整行位置,各种参考资料堆成了三座小山,路边走来的人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幼安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青玉拉上,但也在为期末考试和暑假自学课程进行准备。 他在学校里已经越来越能够融入大家的节奏里,因为肯主动交流的缘故,理解知识的速度也再次提速,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这么长的头发,留着实在是太麻烦了。 他每次洗这及腰长发都要半个小时,又没有时间吹干,只能裹着头发背单词做卷子,为此好几次差点感冒。 这及腰长发……不能随便剪断,可是每次束发也真的非常麻烦,耽误他读书的时间。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陆叔了。 辛弃疾上次公开怼了一片的人,如今大脑逐渐清醒和冷静下来,后怕的感觉才慢慢涌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在情况没有稳定之前,不能随便回临安,否则自己可能成为矛盾爆发的诱因。 可是陆叔——陆叔有被他们为难吗?陆叔有被皇帝责难吗?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柳恣都没有再出现在公寓里,但大概有好几次回了江银。 孙赐会替他送些点心蛋糕之类的东西给自己,有一次还不知道从哪送了一大筐的新鲜扇贝。 而在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里,孙赐递了个信封给他。 “柳恣写给我的?” 孙赐摇了摇头,只把信封递到了他的手里。 等孙赐离开以后,幼安犹豫了一下,拆开了这封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潜龙勿用 觚不觚 这是陆先生的笔迹! 陆叔怎么会遇到孙赐?又怎么知道—— 肯定是陆叔见到了柳恣,然后托他传达消息,柳恣又忙于公务,所以让孙赐过来! 辛弃疾把这一串的因果想通了,攥紧了那张纸条,只觉得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一句话是易经里的,意思是,事情还在发展的初期,虽然势头良好,但也要蛰伏小心,不可以轻举妄动。 那就是说,自己在江银城里要更加的谨言慎行,暑假最好也不要回临安城了。 第二句呢? 这句话出自《论语·雍也》,原话是“觚不觚,觚哉,觚哉?” 幼安最近满脑子都是经济学考试的各种模拟题,突然看见这颇具有宋国特色的文句,一时间露出怀念的笑容来。 好久没有接触四书五经了。 所谓觚,读做咕,是一种只有贵族使用的盛酒器具。 当时孔子看见那种大酒杯做的粗制滥造,跟弟子们说,这觚做的不像觚,这是觚吗,这还算觚吗? 陆叔跟自己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幼安脑子里有什么突然转了起来,隐约有些不安。 他之前在电话里听说,宋国派了些官员去扬州城里培训学习,不仅金融经济学的基础要学,有关企业经营管理的东西也要学。 难道说……要变天了? 觚不再像觚,是造酒杯的工匠变了心思,还是用杯子的人变了? 这些东西没办法做确定的解读,就一直盘旋在辛弃疾的脑子里。 他现在居然能一边做期末考试的模拟卷,一边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等一下——”赵青玉突然站了起来,打破了自习室里安静的秩序:“你,站住。” 还没走到门口的一个短发男人脚步一滞,直接加快了脚步。 “我已经派人在一楼门口蹲你了——还跑?!”青玉拔高了声音道:“手里拿的什么?!” 他这句话颇为可信,如今在白局长的提点之下,两城的图书馆的七个出入口都全部加强了戒备,就是馆内员工都必须要经过检查才可以离开这里。 而被按下的消息是,今年的这半年时间里,已经有十来个偷书、偷教具、偷文件的人被抓住了。 那人一听见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脸上露出懊丧的神情,直接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求饶一般的解释道:“我就是帮人带点东西,你别把我送去警察局那里……” 辛弃疾看了眼青玉的眼色,立刻过去把他怀里的书拿走,随手把那人按在了地上。 他虽然没有学过搏击,但制住一个人就如同按住一只乌龟一般简单,快的让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赵青玉其实也只是刚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只匆匆拿出手机发了个语音,楼下的保安就立刻冲了过来,把他送交给警察局。 全都是偷书的,而且是偷书卖给别人的。 青玉觉得有些头痛,只把那两本CAT参考选推给龙牧,让他帮忙把书带回家,自己跟幼安解释了一句,拎着钥匙就下楼开车回了江银。 他一推开柳恣办公室的门,就听见了打喷嚏的声音。 现在是春季,到处都在扬絮,柳大元首眼睛鼻子都微微发红,擦完鼻子还得继续把口罩带上,旁边的空气净化器连轴转了许多天,似乎并没有什么卵用。 “第十七个偷书的了。”青玉晃了晃钥匙,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钱叔那边怎么说?” “金国和宋国的都有,”柳恣叹了口气道:“进出拐人不方便,只能想法子行贿托人带书带资料,钱凡那边一半不管一半抓起来,证据链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可这一次,是在江银的图书馆里,”青玉加重了语气道:“他们连江银里都渗透了人哎!你还不怼他们吗?” “谁说我不管了——啊啾!”柳恣抽着纸巾忍着泪意道:“这事在控制之中,但是人家想花钱托人办事,总有江银的人会想法子从扬州收了钱,回江银带货啊阿嚏!” 你这喷嚏都快打成口癖了。 赵青玉随手给他扯了张纸巾,略有些郁闷的点了点头。 也是,江银城是半封闭的,几万人里总有些市井流氓小混混,在想着法子捞好处。 金国和宋国的人能找上他们……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 “下个月就要CAT考试了,”柳恣直接趴在了办公桌上,毫无威严感的瘫在一边懒洋洋道:“你准备好了没有啊……” 青玉虽然别的事上特别能自己拿主意,但考参政院拿正式身份的事情还是被大家劝着同意了。 他将来还要管理通信局和其他方面的政事,不可能永远顶着一个临时顾问的称号。 未来新鲜血液越多,他越难服众。 龙牧要不是年龄不够,不适合注射致幻剂参与道德测试,不然也早就参加考试了。 “CAT其实我不太虚……感觉不怎么难……”青玉看着瘫在那的柳恣道:“可是道德测试——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啊?” 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柳恣眨了眨眼,反笑道:“你觉得,为什么官员在入选之前,要做一次道德测试?” 第115章 间谍 道德测试这种东西,听起来很玄幻。 就和吐真剂、测谎仪之类的东西一样,外界吃瓜群众对它们的态度一直是将信将疑的。 有趣的是,很多时候人在无意识或者被麻醉的状态里,的确会暴露内心真实的选择和秘密。 比如说刚做完手术,还没有恢复清醒的病人——如果有人趁着他们还没有从麻醉中完全醒来的时候问一问银行卡密码或者在外面有没有情人,多半都可以得知真相。 而道德测试似乎也是这么个原理。 “我听我爸爸讲过这个东西,”赵青玉给柳恣倒了杯开水,让他用蒸汽烘一下鼻子:“他说那个东西是为了筛除内心深处想做坏事的人——你难道觉得很有用吗?” “有用也没有用。”柳恣解释道:“道德测试是在注射以后,把人放在一个基本上失去主动意识的状态里,让他在模拟头盔里进行选择和行动,这个东西更多的是在评估……人的不同倾向,而不是善良与邪恶。” 同理心、共情能力、救助弱小以及对贪污机会的应对等等。 “等等——道德测试不是为了分辨善恶吗?”青玉愣了下,他知道这已经是在透题了,可是这么一听反而有些茫然:“不是为了善恶,那为什么需要搞这个?” “善恶是会变的……就算你把一万个大圣人招进参政院里,过个十几年二十几年,在各种位置关系的转变下,能和从前一样纯粹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更何况,单纯的善良并不能解决问题。 柳恣想了想,把椅子放平,自己躺下去休息一会,打了个哈欠道:“听说过西班牙乞丐么?” 那是一本出版于1990年的科幻小说,书的内容不是今天谈论的话题。 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个乞丐,你可能会为他驻足留步,给他力所能及的一点帮助。 可如果整条街,整个城市,甚至整个国家里都有数不胜数的乞丐呢? 这个时候,单纯的‘行善’还能解决问题吗? 或者把自己的财富撒出去,就可以让大家都过得更幸福了吗? “那我下个月去考试的时候……怎么办?”青玉觉得有些脑阔疼:“我本来不是很慌的,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有点悬啊。” “等你被打了针之后,你就不能用表层意识来思考和做决定了——”柳恣把小被子盖好,声音越来越困倦:“到时候,一切都是你本能的选择,听从内心的声音就好。” 失败了,只能说明你不适合进入这个圈子。 金宋两国窃取科技的事情,一直都在钱凡等人的监视和控制之下。 他们早在一年前,就将绝大部分的书籍都分级分类,书店里只可能出售无关紧要、泄密性弱的D级书目,比如漫画书、小说、幼儿读物和一些人文类的读本。 而图书馆中的书全部都是不允许购买的,特定区域的允许外借,只有扬州永久居留证的人可以进入电子阅览区,前提是要先得到‘电子仪器基础操作证’,起码知道显示屏和鼠标该怎么用。 而金宋显然在派人扫视完四个书店以后,把目光投向了江银城内部的图书馆,以及扬州城的图书馆里。 根据一部分人的判断,他们的神异之处,还有那些被制造出来的奇异东西,全部都和这图书馆有关。 由于工业化的进程还在展开,扬州东区一直在想法子造出——或者说还原出引擎,以及精进各种钢铁冶炼的技术,但是目前看来,能在三年内造出第一辆汽车就不错了。 江银的工业线并没有制造汽车轮船的基础,一切都是在白手起家。 加上这扬州附近的外沿地区并没有良好的河坝修筑和灾情管理系统,白鹿也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在偏上游的地区来回考查和想办法。 柳恣在身体终于恢复健康的状态下,邀请金宋的外交大使再次来扬州城一叙。 金国那边虽然没有开启官方的电话系统,但是由于两国之间的交易已经形成了商路,也只是派个人开车过去送个信而已。 到了七月十二,金宋两国的人都到齐了。 宋国派了四个正二品和从二品的官员,金国则派了尚书左丞兼右领军大都督纥石烈志宁,和从前就和临国打了多次交道的完颜元宜。 等人到齐了都坐好了,柳恣出现在他们面前,显然没有客套的意思。 旁边的屏幕亮了出来,显示的是《临沂协议》当中的条款。 “根据《临沂协议》第一百二十一条的相关内容,如果金宋两国被监察出在临国开展有关间谍活动,临国有权利终止友好关系以及合作——或者赔偿相应损失并进行公开道歉,”柳恣坐在主位上,笑的非常和蔼:“并且需要当众处死间谍。” 台下的人懵了几秒钟。 不是……来谈生意的吗? 他是怎么抓到这些人的? 纥石烈志宁脸色一变,直接站起来恼怒道:“你这是血口喷人!” 他那边得到了皇帝的授意,一直在秘密的往扬州城里塞人,但是这狗元首上来就直接撕破脸皮,是根本不打算给金国留半分面子! “我大金国不屑于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更何况什么间谍不间谍的,不都是你们凭空指摘出来的?”他扬高了声音道:“我金国有意礼遇于你,可你临国再三敲诈勒索,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又想出新的名头出来泼脏水败坏我朝名声,其心可诛!” 他向来看不起这种白瘦如小倌般的男人,什么元首不元首的,根本就不像一国之主! 旁边宋国的使臣轻咳了一声,用相对温和的态度也解释了一通,不外乎就是和稀泥的说些这都是误会,大家和气生财之类的话,既不想得罪金国,也不想认了临国的罪。 柳恣撑着下巴笑吟吟的看他们表演,挥了挥手道:“带他们上来。” 下一秒,右侧的门被人打开,二十余个带着手铐、明显来自不同民族的人被低着头牵了出来。 纥石烈志宁直接脸都被气红了。 他这几个月里,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所有派出去的探子都在按照固定频率往来信息,他还自以为天衣无缝,如今怎么就——怎么全都落入他们手中了! 旁边的宋臣表情也没管理到哪里去。 这二十多个人,抓的太多了。 虽然他们塞得人比这些还要多,可是临国的人突然把这么多人同时拎过来,显然是不打算在这方面松口。 柳恣笑意加深,示意孙赐直接念稿子。 “公元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编号1023、编号1034两人,先后混入参政院并试图进入楼内,在被拦下后半夜折返,翻墙并寻找机要室位置。” “公元三年一月二日,编号1003、编号1045、编号1046三人,先后出入工厂且试图窃取图纸、零件以及其他物品,直接被当场抓获。” 孙赐手里一共拿着两份文件,一份写清楚了所有犯事者的具体行为,另一份则有理有据的陈述了这些人和金宋两国的密切关系。 “柳元首好手腕!”纥石烈志宁冷笑道:“这一系列的罪名扣下来,就更能想法子问罪了不是?没有罪也能编出一堆来,你有什么证据?” “还是说,你们把东西塞到他们手里,再屈打成招,这就是你们临国的嘴脸?!” 柳恣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半晌才抬头看他。 “你知道有个东西,叫监控视频吗。” 第116章 问道 监控视频? 没有一个人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以至于场面有些尴尬。 就好像一群小学生在互相扯头发,然后突然有个人掏出了火箭筒,然而并没有人知道这是个啥。 金宋两国虽然与临国互访多次,也数次见识过所谓电影、纪录片、工厂之类的东西,但由于他们的认知不能解释其中的原理,自然简单粗暴的把一切都归类为‘妖异邪术’。 郭棣虽然在几年前就报告过了监控视频之类的东西,但当时他写的所有描述都听起来像疯言疯语,朝廷在没亲眼见识过之前根本不信,所以也并没有引起重视。 纥石烈志宁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仍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你凭什么就盖棺定论!这些事情万一都是你编出来的呢!” 柳恣转过椅子,直接让身后的屏幕开始播放早就剪好的片段。 画面中出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在以各种方式把不同的东西藏进靴子里、袖子里甚至是撕成好几份了再藏在里衣夹层里。 由于摄像头的质量相当不错,他们不仅能看见这些人的盗窃动作,连脸上的痦子都被拍摄的清清楚楚。 旁边那些个还心怀侥幸的囚犯直接惨白了脸色,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模样一直发抖。 纥石烈志宁还真的是第一次看视频,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 这墙里面藏人了? 还是说这些都是幻术? 柳恣意识到这新来的外交官好像确实理解能力有点慢,示意旁边的秘书帮忙科普几分钟。 怎么这事情跟自己预料的不太一样…… 纥石烈志宁头一次在墙上看见活生生的人,既不像皮影戏那样只能看见个轮廓,而且映照出来的还是自己派出来的人,一边看那些个视频里的画面,一边听孙赐好言好语的解释。 他可不像李石那样拥有深厚的家学渊源,本身自己就是个直脑子的糙汉,压根跟不上临国人的思路。 孙赐解释了半天,旁边宋人都全听懂了,那丞相还在瞪着屏幕。 “所以,这是个照妖镜?” 柳恣低头喝了口茶,心想真是封建迷信要不得。 他直接站起身来,暂停了监控画面,看了眼已经一头是汗的宋吏,又看向那膀大腰圆的金国丞相,简单解释道:“这些人做了什么,我们都可以重新展示给你看,这就是证据。” “嚯,”纥石烈志宁纳闷道:“那你们啥都能看见吗?” 柳恣隐约感觉话题是不是又要被带跑偏了:“你的意思是?” “你们这么厉害,那还不直接把南北打下来?”那丞相一脸的莫名其妙:“这幻术如果是真的,你们千里眼顺风耳什么都有,战车也能碾死多少匹好马,干嘛只守着这扬州城不肯走?扬州城下面有黄金?” 临国官员们沉默了几秒钟。 “就事论事,”柳恣眉毛抽了一下:“金宋派遣间谍的罪行已经昭然若揭,我们需要谈谈赔偿和相关的条例。” “搞不明白啊,这墙上的东西到底为什么会动?”那丞相一脸纳闷:“你给我解释解释?” 柳恣深呼吸了一口气,吩咐文化部的人帮自己顶班,自己出去抽根烟冷静一下。 他突然不想接触蒙古那边的人了—— 宋国好歹文化基础深厚,交流起来只是一般程度的费劲。 跟文盲打交道真的是……跨服聊天啊。 江银城。 辛弃疾拎着包准备回家,下楼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人不熟,但是这副打扮,穿的是全套的古代衣服。 他愣了一下,心想莫不是陆叔那边派人过来了,只加快步伐凑了过去,看见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那男人显然对这个教学楼的上下结构颇为疑惑,也并不像认路的样子。 “你好……?”幼安试探着询问道:“你在找谁吗?” 那男人猛地抬起头看见了他,歪着头笑了起来:“小兄弟,我是下一届的学生,想过来看看这个学校的样子。” “新——新生?”辛弃疾快速地走近他,发觉他就带了一个小包裹,想来是坐班车来的江银城,只是过来看看学校环境而已:“你是从扬州城来的吗?” 朱熹也一眼就看见了他头上的发髻,眼睛蓦地就放出光来了:“你也是考进来的?啥时候进来的?这儿的书好读吗?是不是毕业很难啊?” 辛弃疾扑哧一笑,解释自己是从临安那边考过来的,领着他去学校的其他地方转一圈。 如今已经是七月,由于报考江银中学的数量太庞大,教育局那边把考试时间提前到了六月末,七月十号就已经放了榜。 有十几个扬州人或自学或者靠学校通过了考试,得到了可以进入江银参观和准备入学的凭证。 孔知遥由于已经职位转正,在参政院里忙得脚不沾地,只来得及请朱熹全家吃顿饭,就继续一头扎在城市排水系统的建设里了。 朱熹根据指南手册的图文一个人坐上了班车,相当陌生的进入了这个在传说中被赋予了各种神秘色彩的江银城,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学校在哪里。 辛弃疾听着他讲着这些东西,心里的感觉非常微妙。 朱熹和他不一样,虽然年岁比自己长十几岁,但他是自己学了文理科的东西,自己申请了助学贷款,一切都靠着自己的努力来的江银。 而他自己,起码在入学考试上是绕过文科的。 更有些奇怪的,是朱熹对临国事物毫不掩饰的喜爱与向往。 幼安从来不敢表现这些东西,他谨慎而生怕落了把柄,有时候自己的内心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可是伴随着他们从二楼一直走到五楼,朱熹都在滔滔不绝的赞赏物理学和唯物主义的真知灼见,大有种讲经论道的架势。 辛弃疾脚步一顿,略有些疑惑地询问道:“朱先生……你这样喜欢临国的知识和制度,就不怕有人指摘你忘了本吗?” 朱熹爽朗一笑,压根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朝闻道,夕可死矣!” 他并没有因为接触了现代科学而全盘否定四书五经的内容,却在以更加主动而积极的姿态去追寻更深层次的真理。 哪怕面对的是一个刚刚认识的年轻学生,也不会用任何虚伪的理由来为自己辩解。 辛弃疾见他这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的一些顾虑似乎……并不重要。 他领着这位姓朱的朋友走进了开放参观的标本室,给他解释这里的用处。 整个标本室里不仅陈列着各种动物的填充标本,还有鱼、兔子、老鼠和一部分人体器官的立体解剖标本。 朱熹在看清那鲫鱼、兔子的血管走向、肌肉纹理的时候,愣了半天:“这些——这些是?” “是真的,”辛弃疾笑了起来:“这样才可以明白它们如何生,为何死。” 他大概生了几分捉弄的心态,又带着朱熹去看另一副人体骨架,以及旁边的人手解剖样本。 朱熹一眼就看见了这是人的手制成的诡秘之物,虽然自己已经被吓得背后发毛,却还是忍不住凑过去看肌腱和骨骼的位置,再猛地抬头道:“他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辛弃疾无奈笑道:“说是为了救人。” “为了救人,所以把人活活拆开?” “听说是死人的尸骨,”辛弃疾不确定道:“我们上生物课的时候,为了了解血液、神经等不同东西,也要杀兔子杀仓鼠,做各种实验。” 朱熹愣了半天,喃喃开口道:“没想到上学还要会杀兔子。” “不是那种手起刀落的杀,是要注射空气,”辛弃疾笑了起来:“开学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看到这朱先生的时候,有种奇异的亲近感。 这大概是自己接触的……第一个被古典文学熏陶着长大,却和自己一样最终选择了现代科学的人。 当自己在和他交流这些有关临国的新鲜事情时,也会有种终于找到同类的感觉。 陈旧保守的宋人是一类,新锐开放的临人是一类。 而在这其中徘徊的第三类,又有多少人? “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朱熹一边和他在标本室里溜达,观察那乌鸦的玻璃眼珠子,一边兴趣盎然道:“临国人生病,是怎么治的?” 在朱熹的观察中,临国人的衣食住行都处处非常讲究,他虽然也很想融入其中,但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这典型的临国人,吃饭不铺张浪费,在餐厅里吃多少取多少。 穿衣服基本上不用宽大飘逸的长袍,到了冬天反而穿的单薄而紧实,听孔知遥说那个叫羽绒服,裹着特别暖和。 还有出行,都坐班车和无马之车,街道上的驴骡牛马都被限行,政府区根本不允许马车通行。 一说到治病,辛弃疾的脸上也露出小孩子般的笑容来,他凑近了些,神神秘秘道:“我上次着了风寒发烧,被带去医院治疗来着。” 朱熹一听他要爆料,耳朵都竖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我的手腕绑好,”辛弃疾卷起一边的袖子,绘声绘色的讲道:“往手背的血管里扎针输液!” 输了两天的液,病就彻底好了,连吃药都不用煎那些草叶山果,实在是再神奇不过! 幼安原本就是少年心性,遇到好些奇异的事情都想与人诉说,可一直没有合适的朋友——临国的朋友们显然都对这些事见怪不怪,说多了反而露拙。 如今虽然是刚遇到这朱先生,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他们的针里居然能够穿孔?”朱熹深呼吸了一口气道:“如此神奇!” 朱熹自己也是学了数理化考进来的,知道他们是把药液直接注入血管里,让人能够更快的吸收。 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在造针的工艺上都要颇为精巧——长针竟然能做出中空构造来,何等神奇! 他们索性找了个地方一起坐下,开始聊彼此的经历。 朱熹虽然年岁比他长了许多,但如今受了太多孔知遥的熏陶,身上陈腐的东西都褪的颇快,言行谈吐都是个新派的扬州人。 他讲了自己如何为了天龙来到扬州,如何在实习筛选中落选,又是如何去自学、上夜班。 辛弃疾听着他所讲述的这些故事,心里亦是感慨良多——毕竟两人的不同轨迹前后一对比,确实相似与不同的地方都实在太多。 原来,自己曾经被命运如此优待过。 “不瞒你说,”朱熹压低声音道:“我考入江银,就是为了学透这些东西,然后像我朋友一样,考CAT进参政院,也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辛弃疾眨了眨眼,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巧了,我也是。 第117章 打印 赵构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都在被动的等各个区域的消息。 他从云祈和各个人的手里,得到了几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坏消息是,金国那边已经掌握了新式的炼钢和制造玻璃的法子,听说成品很粗糙,但起码已经有进展了。 由于宋国和金国签署了糖货贸易的协议,大量的冰糖开始源源不断地进口至宋国,并且以此为货币来交换粮食、布匹之类的消耗品。 双方都在发布禁铜令,宋国有意识地减少铜币在榷场上对金国的流入,但不敢一下子直接撤盘,免得矛盾爆发自己遭殃。 不知是那云祈给了金国皇帝什么法子,还是他们当真从临国偷来了什么,宋国这边还在被动地等建厂建车间,金国那边竟然已经开始扩大生产规模,开始批量处理其他食品的缩水储备,让过冬和行军变得更方便一些。 好消息是,金国并没有注意到宋国和临国的各种动静,因为他们的主要精力都用在了小作坊的扩张和与蒙古的接触之中。 这显然有利于赵构这边的喘息和布局。 赵构从前安分,那是因为他没有后代,也没有任何能打赢金国的指望。 如今金国已经被西夏、蒙古牵扯走了一部分的兵力,连战车都留在了那边接近半批,这更意味着,他们有更多的时间来募兵发展军队,或者生产出更多的战甲兵器出来。 虽然战车颇为有用,可到底只有这么多,不可能每个战场都用得到。 而这两年里,宋国向临国秘密进口的不同等级的武器,已经囤积的足够应付一场数万人的大战了。 他希望的,不仅仅是边防上有什么抵御外敌的能力,而是夺回整个北方,甚至抹杀掉金国的存在。 想要达成这一切,必须要借助临国的诡秘力量。 临国。 白鹿从外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确实——在外面考查,睡车里都算是豪华包间了。 他们在巡视不同地段的河坝时不仅差点撞死各种鸡、牛羊,还遇到了一批来势汹汹的山匪。 但是那些山匪从未见过会按喇叭的车,加之还是辆商务车,后来竟然齐齐的跪了下来。 ——后来根据知情人士的猜测,他们恐怕以为这是个自行移动的黑色鬼棺,会发光会发声音的那种。 目前来看,洪涝灾害暂时淹不着扬州,也不会糟蹋东部农业园里批量生产的作物,但是未来如果要扩张地盘也扩大产业区的话,很有可能要去北部的多州建设新的区域,那么防洪疏导建筑还是要上心的。 白鹿一回来,柳恣就带着他去巡视扬州城的功能分区。 柳元首的腿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车上一般都会备个折叠轮椅,啥时候关键疼伤口疼了随时坐着歪一会儿。 在厉栾主导的团队合作下,这个只改造过小镇子的建设部把整个扬州城进行了彻底的功能分区。 旧的民居群或拆或迁了百分之六十,新增了可以容纳两万人居住的临时住房,同时再次扩展了扬州20%的城市面积。 整个东部都是重点建设区域,上游是农业,下游是工业,而含重金属的工业垃圾因为无法进行彻底的净化处理,全部都在想法子装存或者三次过滤后排放。 旧派的老扬州贵族已经只剩下一小片建筑区,继续住在深宅大院里做着梦,而东南部和正南部已经被改造成了人口密集的住宅区,还在不断地扩建不同品质的住房,这里也是消防部门的重点监控区域。 中间的老城区一半留作了商业区,一半留作了政府区,暂时不考虑建设多的高层建筑。 城防方面,因为城市边界仍然不能确定,而且参政院有意进一步扩张人口面积,所以只保留了东部和北部的一部分铁幕,西部被轰平的山里设置了新的军区,可以更为及时的应援各种突发情况。 “三个机床厂,一个炼油厂,一个炼焦厂,还有炼钢炼铁厂,”柳恣摆着指头算道:“制造军服军用食品的工厂不光扬州开了个,在常州那边也要开合资的了——不过他们宋人都穿铠甲。” 白鹿饿的慌,一路听他讲一路安静地啃馒头,脸上的斯文像都被工作强度给磨掉了许多。 “一共四个农场,储备粮和罐头也够用,”白鹿翻着秘书递的文件,小心地擦掉了嘴角的馒头渣,又询问道:“汽车制造和轮船那边的消息呢?” 扬州的轻重工业,很大程度上是由江银孕育出来的,不管是基础设备的提供、旧有生产方式的指导,还是高级技工和管理者的跟进,都是‘有’中生‘有’。 如今想要扩展相关产业,造出自己的汽车来,那就真心是无中生有了。 “还是造不出合适的火花塞出来,”柳恣叹了口气道:“好些个零件照着图纸做,也搞得乱七八糟的。” 汽车引擎的主要部分是汽缸,而汽缸中的缸体、活塞等部件都相对好解决,主要还是材料的选择和合金的冶炼方面需要不断的斟酌。 而火花塞这个东西,不仅仅不好造,而且还是消耗品。 汽油机点火系统中,高压电流被引入汽缸中产生电火花,用来点燃可燃混合气体。 制造火花塞不仅仅需要抬升热值,让吸热和散热能力得到更高的平衡,同时还要调整间隙和绝缘体裙部的选材。 “根据之前工业部的报告,这些是目前遇到的问题,”柳恣揉了揉眉头道:“制动系统、制冷系统、配气系统——白鹿,我们如果想造汽车,要直接造出一堆的配套产业链出来。” 他觉得这不太可能。 “功能都简化过了吗?”白鹿询问道:“无关紧要的功能都删除了?” “全都删除了,”柳恣肯定道:“现在唯一的愿景,就是造出一辆能做人能上路的车出来。” 白鹿推了下眼镜,看了眼文件中被重点标记的各种部件,半晌开口道:“先不去东区那几个厂子了,司机,我们回一趟白府。” “白府?”柳恣打了个哈欠道:“你想到了什么办法?” “我觉得我们的思路有点僵化,还停留在一个固定的套路里,”白鹿扬起手中的报告文件,给他看里面的图纸和各种数据:“为什么不试试3D打印机呢?” 柳恣眨了下眼睛:“打印——机?” 柳恣虽然家里是搞高新科技的,但不是这个领域的科技,本人对3D打印技术也并不是很感兴趣。 毕竟他出生在一个物质极端富裕的环境里,这种环境会一定程度的剥夺人对新鲜事物的兴趣,以及一种跳脱的想象力。 白鹿带着他回了白府,吩咐司机在外面等待,然后领着他去看自己房间里的各种手办——以及制造那些手办的打印机。 柳恣这时候才意识到青玉房间里那个魔法少女小圆的手办是从哪突然出现的。 “这个3D打印机,不仅仅可以制造这种材料的东西,”白鹿开了电脑,开始检索相关的资料:“而且我们可以用3D打印机制造3D打印机,像俄罗斯套娃一样的生生不息下去。” 柳恣打量着他这一屋子的塑料小人,依旧没反应过来。 “这些东西都是打印出来的?”他茫然道:“可是汽车不是钢铁制品——” 不,外壳是钢铁的就够了。 柳恣晃了晃脑子,心想自己确实不够清醒,凑过去看白鹿那边的资料。 “确实有相关记录,”白鹿示意他看某一部分的记录,念出声道:“需要使用碳纤维、凯夫拉尔纤维和玻璃纤维等复合材料,可以完成绝大部分的汽车器件的打印。” 但是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工程师重新做汽车图纸,而不是把资料库里的那些东西全部拿来照搬着制造。 他们必须从一个照搬不误的山寨式发展走向整合型创造的道路了。 仅有的资源和工具就这么多,但有些东西哪怕没有,也要造出来。 当天晚上,一大批的高级工程师被召集入了白府,开了一夜的会。 第118章 河水 整个江银镇,居然有三台3D打印机。 白鹿有一台,被搬到了扬州,闲着没事打印个小姐姐玩。 青玉有一台,属于当年跟风买了一个,但不太会用就扔在家里吃灰了。 ——他家除了直升飞机,别的东西在各种仓库里也堆了不少,基本上都是熊孩子见了啥就想要啥,买到手玩两天就腻的那种。 如果柳恣想听现场摇滚的话,他那边的器材能组成两个乐队,唱死亡金属都行。 还有就是青玉的富二代朋友了,不过他们那台打印机型号比较老旧,不算很好用。 传统意义上,制造一辆汽车,需要五套配件:发动机、车身、底盘、电气设备、轮胎。 仅仅是底盘和发动机,都有几十个零配件,这些配件自然也要无中生有的造出来,不可能说变就变。 在这种情况下,白手起家式的搞出一个汽车厂出来,而且毫无外援和专业从业者的指导,确实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柳恣花了很长时间去梳理调整参政院的系统,一次次驳回商人们要求降低CAT分数线甚至撤销CAT参考的要求, 他没有精力来思用自己的旧有资本和他们进行股份博弈,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去稳定权力和选拔体系。考太多,有关于重工业改造的问题。 白鹿作为一个没啥家产的素人,此刻发挥出惊人的效用出来。 根据资料的显示,3D打印机不仅可以运用在建造楼房、航天器件制造、医疗器械设计上,甚至可以独立做出一辆时速高达70KM/H的汽车。 但这打印机绝对不是小叮当的口袋,想要什么就能拿出来什么,而是要有配套的材料和设计方案才可以。 是制造几百个不同功能的零配件简单,还是制造特定的打印材料简单? 本身都没有相对应的工业基础,但起码在数量和类似经验上,后者远胜于前者。 他们第一晚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简化里面的设计。 数控机床拼接多个零件才能做成的构建,在打印机这里可能只需要两三个就足够了。 在资料中,这个名为XEV的公司把汽车零部件的数量从两千个降低到了五十七个,但扬州城的工程师们明显做不到这一点,如果能简化到五百个都已经谢天谢地了。 这种汽车的外壳仍旧是工业焊接的产品,但是能源改为电力发电——比起特斯拉防卫圈的消耗来说,这个当真不算什么。 更有价值的是,很多瓶颈放到这里,似乎也并不是瓶颈了。 原先的思路是,寻找资料、实验设计、装配验证、建设零配件生产线、建设组装生产线…… 现在只要能够用这台机器造出一辆足够满足人们使用需求的新能源汽车,就等于可以用这个机器造出同等类型的3D打印机,然后批量打印同等规模的汽车配件,直接进行组装和安全试验。 与此同时,青玉终于到了参加CAT考试的时间,心一横豁出去了参加那场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准备的考试。 龙牧陪着他顺手报了个名,也进去考看看—— CAT的考试成绩有效期五年,今年考完了明年要想再刷个高分也可以接着考。 由于现在不再和时都那边联网,教育局只能自己改数值出卷子,想法子造出几套类似的卷子出来。 现在依旧沿用这种制度,其实有很大程度是柳恣在出力。 时空异变之后,镇政府升级为临国政府,但本身组成人员并不太够,其他企业的富商就一直在想着法子煽动舆论要求取消CAT考试。 对于他们而言,一旦CAT考试取消,民主制度就真的彻底沦为资本的玩物了。 江银镇四个工业区养出一堆富得流油的人,这些人如今丧失了时国的监管和控制,自然会想着法子把钱变现为权力——毕竟纸币虽然有用,如今也买不了游艇飞机,挣再多也就听个响。 柳恣一开始是想着法子堵,通过一轮轮的会议来不断地想着法子抗衡他们的这些力量。 政府并不算有钱——炼钢厂、炼铁厂、炼油厂,还有其他的工厂,全部都有柳恣自己贴的钱,如果主要持股方变成那些药企或者其他企业的老板,未来商议政策会越来越难达到中正科学,国家权力也会不断地为那一部分人所使用。 但最开始的两年,好歹还有金国的人充当大灰狼的角色。 每次柳恣开会开到青筋冒起的时候,都直接把扬州之战血流成河的照片,以及炼尸场一般的铁幕之下的照片拿出来给这帮商人看。 这些图片,随便挑一张出来,都能引起所有人,包括柳恣在内的生理性恶心,有许多人看一眼就直接吐了出来,连着几天什么都吃不下。 血淋淋的战场和那些残破糜烂的尸体,确实在初期能够震慑住这些图谋不轨的商人,警告他们不要插手政治,也不要干预国家选择,如果有任何错误的方向,整个临国的几万人都会是这些被焦油杀灭的蝼蚁。 可和平意味着躁动。 柳恣忧虑了许久,才终于决定开放宋临的合资工业。 宋国本身战争倾向如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柳恣担心的,是这些人一旦可以与宋国人进行接洽与合作,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就是个类似电车选择的困境了。 首先,在异变之后,持有大量房产和资本的企业家会不断试图参与政治,并且试图用资本来渗透权力。 政府并不能强制剥夺他们的资产,或者强迫他们离政治远一点。 如果彻底分离政商的关系,经济在绝对调控下未必能活下去。 但是这些人的多余资本,就算能不断地为扬州创造价值,也会助长那些企业家的野心。 是让他们在狭小而绝对核心的扬州城里蠢蠢欲动,还是努力约束着他们去开拓宋国的商业市场……甚至是权力 柳恣作为一个专业成绩从来没有低于A的优秀毕业生,很清楚这个选择的后果是什么。 宋国人看到的是,临国放了一批商人过来招商引资,过来建设工厂,让更多的流民有工作、有吃食,能够活下去。 但是柳恣看到的是,他站在分岔的轨道旁边,一条轨道上躺着临国的权力体系,一条轨道上躺着宋国的政治制度。 这辆车碾过来,极有可能……会同时动摇这两条轨道。 他费尽心思把这辆列车别到中间去,让它半脱轨式的运行,只希望被波及的人能够少一点。 要知道,宋国一旦制度崩解,君主制成为历史,国家进入无秩序状态,甚至爆发夺权的活动,对于临国而言都是喜忧参半。 当然,从异变开始,他们面临的一切都是喜忧参半的,早该习惯了。 柳恣保住了CAT的体制和官员的选拔制度,不断调和资本与竞选的关系,却也担忧着未来。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可也已经……足够尽力了。 这场考试并不算难。 由于题型没有被太复杂的变化,加之青玉自己已经做过三四套类似的题目,如今换汤不换药的再考一次,好像也没有特别麻烦。 但他看得出来,柳恣绝对参与过其中一部分题目的设计—— 就这么刁钻麻烦又不要脸的综合题,绝对,绝对是柳恣出的! 参与CAT考试的人很多,既有往届江银中学的毕业生,也有想要刷高成绩参与更高职位竞选的参政员,还有少数穿着古代衣服进去吃瓜凑热闹的无聊群众。 后者是笑眯眯的进去,一脸懵比的走出来的。 考试只花了一上午,第五天之后就被批卷复查誊分,最终公示成绩。 龙牧比青玉高八十五分,位列第一。 “感觉你很憔悴啊,”柳恣难得请两个小家伙吃一顿饭,看了眼青玉眼睛下面挂着的两个黑眼圈,突然笑了起来:“我出的那道题有趣吗?” 青玉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啃着醉鹅。 龙牧瞥了眼青玉,礼貌性地安慰了一句,语气非常的官方。 “对了,”柳恣瞥了眼包厢的环境,突然开口道:“墙上的东西,后来有着落了吗?” 龙牧筷子上的炸丝瓜花滑了一下,被稳稳的夹住。 “没有。”少年摇头道:“我看不懂。” “这倒是奇了怪了啊。”柳恣皱眉道:“你一面墙的密码都没有解开吗?” 那老爷子这是图什么? 这龙牧从生下来开始,就被当成一个公式化的科研机器进行教育,小时候连看小猪佩奇的机会都没有,可是一路学学学学到现在,被几堵墙挡在外面了? 那个死去的王管家不知道老爷子的书房密码也就算了,这墙上写满的实验数据和机器数据需要加密也情有可原,毕竟是保密级别非常高的东西,被外人随意获取了确实容易出事…… 可龙牧这么聪明,不至于解不开密码啊。 “我已经开始自学密码学和解密程序的写法了,”龙牧解释道:“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好像,老爷子是把一句诗设定为这几十面墙的密码,只要找到这一句诗,就可以解开所有的被加密信息。 可谁也不知道,这诗是《诗经》还是《唐诗三百首》里头的,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四言还是七言,搞不好可能是句苟利国家生死以。 饭局安静了下来,只有青玉啃骨头的声音。 柳恣喝完了半杯橙汁,琢磨着开口道:“会不会,这个墙上的内容……根本不需要你解密,你爷爷早就把密码藏在哪里了?” “哦,真是个建设性的观点,”青玉嘟哝道:“上一次是双层壁纸,现在是不是要把天花板或者瓷砖撬开看看?”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解开呢?” 其他两人愣了一下。 龙牧看着他们,表情有些疑惑:“首先这个机器已经坏掉了,其次——就算修好了,也不一定能把人再传送回原来的时空坐标——我们根本没办法在异时空确认从前的坐标,就如同站在河流里去寻找从前流淌而过的河水一样。”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柳恣撑着下巴,闷闷开口道:“我就是挺想回去和爸妈过个年。” 青玉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还有时国的一切。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开口道:“你……不打算再查下去吗?” “如果需要消耗太多的时间,以及投入过多的无法收回的成本,”龙牧思考道:“我可能选择放弃。” 青玉深呼吸了几秒钟,突然站了起来:“我来替你解。” 第119章 吃瓜 糖从出现到流传的几百年到几千年里,一直都是一种奢侈品。 据说安徽一带的食物口味偏甜,是因为在古代这里长期经济发达,富人们为了摆阔便在菜里放糖,并且想出各种菜肴来与糖搭配。 穷人家的孩子吃不起蜂蜜和蔗糖,只能咋饴糖里仅有的一丝丝甜味。 人们对甜味的向往可以追溯到蛮荒时期,毕竟糖分可以点亮生命。 到了现代,很多的悲伤和烦闷也可以用高糖分高油脂的食物来消解,毕竟那确实会带来令人难以拒绝的愉悦感。 如今已经是公元三年的八月,暑气蒸腾高温不退,图书馆和礼堂里又挤满了乘凉的人。 ——图书馆已经开放了领号制,但拥有广陵学堂、江银中学学生证的人可以优先入场。 各种口味的冰棍和冰淇淋开始陆续售卖,这是从前没有的新鲜东西。 因为……江银本身也没有甘蔗。他们当初是十一月时穿越过来的,水果店里压根不卖甘蔗,也并不知道宋国的四川可以引进甘蔗出来。 如今和金国谈了一笔相当大的订单,终于拥有了稳定的糖货供给。 异变之后,水果什么的虽然都陆续被广泛种植,温室大棚技术也越来越发达,但拿水果制糖本身没有太多技术难度,只是成本略高了些,价格并不是很亲民。 金国面积广阔又人口数量庞大,如今开展了规模化的糖料工坊经营以及粮食种植,已经开始在各方面进行复苏了。 临国对他们开出的价格非常满意,也乐于交换货币,直接下了不同种类的几个大订单,表示蜂蜜也可以进口一些。 夏天不仅要吃冰沙冰糕,各种冰镇水果也是消暑的必备品。 骆忒看了眼国库里金灿灿的小黄鱼,决定再接再厉多捞几笔。 于是西瓜桃子之类的水果终于在稳定产量以后开放出口,与之同时出售的还有价格相当便宜的冰。 早在唐朝的时候,人们就发现了硝石制冰的法子。 把那种用于火药生产的硝石投入水中,哪怕是夏天也可以制出冰来。 但硝石到底产量少而价格昂贵,如今百姓们没几个家里供得起冰盆的。 可现在,因为临扬公路修了起来,货车每天运着各种新鲜东西到这附近的几个城市里,开始兜售价格便宜的令人惊诧的冰块。 ——而且每天都有新鲜的冰出售! 百姓们早就知道夏天饮冰的种种好处,注意力都在那一起运过来的各种水果里。 西瓜和桃子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奇异到可以呼朋引伴过来研究许久的新鲜玩意。 宋朝早就有西瓜了,但宋国的瓜跟临国的瓜……壳子差不多,都是墨绿色的一大坨,一切开就画风突变,说不清楚哪个更像外国食物了。 骆忒还特意买了个宋国的瓜,就为了拿回参政院切给他们看个新鲜—— 白色的皮非常厚,更重要的是,瓤是卷曲而单薄的,籽儿还特别多。 一切开,看起来真像个番茄——而且是老番茄。 “很难吃。”柳恣亲自啃了一口,还没完全咬下去就已经吃到瓤了:“而且不甜。” “是你的舌头早就被惯坏了,”骆忒戳了戳那干瘪少汁的瓤,皱眉道:“你就不怕闹肚子吗?宋国产的东西可是他们那边水土生的,别乱吃东西啊。” 事实证明确实会闹肚子。 除了西瓜以外,宋国的桃子啥的也被买回来了一些。 由于这是千年之前的水果,基因都没有被人工选育改良过,不仅个头小汁水少,味道也奇奇怪怪的。 桃子看起来跟李子一般大就算了,味道都偏酸涩甚至发苦,有些吃起来居然还是咸的…… 仔细一想,这穿越回来当古人也够不舒服的。 不能随便吃牛肉,水果都没有被改良过,肉质差甜度低还个头小。 虽然城市里被养刁胃口的人经常嚷嚷要原生态食品,要抵制肥料和打过药的水果,但确实是超好吃啊。 芒果榴莲之类的水果略有些艰难地被培育了出来,目前温室里植株不多,还不能随便售卖。 芒果树和榴莲树都对光照和湿度要求非常高,而且榴莲树的生长时间要八年,虽然八年以后树上就能结满近百颗榴莲了,可目前还是要像祖宗一样伺候着。 之前冷藏库里被冷冻的榴莲存货并不太多,因为奇货可居的缘故也成了奢侈品。 赵青玉成绩一出来居然过了,柳恣特意去江银里拎了一只榴莲出来,把那榴莲放在车里就去东城区接青玉回家,结果再一回来,那东西就不见了。 不仅车窗被砸坏了,而且车内摄像头被人直接破坏掉,显然是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赵青玉看着那被砸烂的跑车,下意识道:“你说要给我看个宝贝……就是看这个?” 柳恣也没反应过来这玩的是哪一出—— 这榴莲撑死了值个几千块钱,可车是几千万的货,把窗户都砸成这样了就为了抢一颗榴莲,为了口吃的至于吗? 刚好这车停的位置不太好,调回监控视频也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果不其然又是古代人打扮,大夏天都穿的长衫长袖,跟只黑蝙蝠似的就这么晃过去了。 “可这就是个榴莲啊……”柳恣一脸的莫名其妙:“这跟我得是多大仇啊……” 那颗榴莲被人抱在怀里,愣是弄出襁褓般的样子混出了关卡,一路送回了临安城。 这边赵构还在和文武群臣开会,商讨着有关长安一带的驻守布置,只听门外有小太监惊诧的阻拦声,一个探子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冲进了大殿! “大胆!”侍卫直接出列拦住了他:“竟如此御前放肆,不想要命了吗!” 那探子直接把怀里的襁褓双手托举,直挺挺地跪在众人面前,高声道:“陛下,微臣拿命把这圣物从扬州带回来了!” 赵构见他拿的是个襁褓,顿时神色一变:“这是什么?” 难不成是天神转世,被柳恣他们藏在哪里的府邸里? “陛下!这是枚龙蛋啊!是真龙之蛋!!” 那探子在高呼时早就泪流满颊,颤抖着剥开那襁褓外的绸缎,一层层地显露这里面藏着的东西。 “什么?龙蛋?!!” “真的是龙蛋吗?!!” “他居然把龙蛋从临国带回来了?这龙蛋该怎么孵化?” 所有人都瞬间变了脸色,有的人甚至开始浑身颤抖,念叨着自己是何德何能可以见到这样的圣物。 朝堂之中的议论声和惊呼声越来越沸腾,人们恨不得直接走过去看看那襁褓中藏着什么。 真的有壮士能从扬州,用命把龙蛋给抢回来? 那临国是否会发兵临国? 这龙蛋又是真的假的,要如何处置才行?! 赵构明显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惊诧的直接快步走下龙椅,差点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 他听见龙这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失了分寸,在这一刻世界里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眼睛里只有那襁褓里被保护稳妥的蛋。 旁边的汤丞相见那探子热泪满脸,直接高呼一声‘恭喜官家’纳头便跪,其他臣子哪里还敢梗着脖子看龙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跟着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大片。 赵构在所有人的跪拜中接近了那跪举着襁褓的探子,越靠近越觉得心脏狂跳。 这是——这是——真龙的蛋?! 他剥开了最后一层薄纱,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枚巨大的圆蛋,这蛋上长满了骨刺一般的荆棘,表层都是意义非凡的暗金色。 它如此安静地躺在那里,却承载着一个国家的信仰与期望。 赵构深呼吸了几秒钟,只觉得自己连心跳都已经停止了。 这就是传说中,天龙所诞下的圣蛋吗?! 哪怕只是轻轻触碰,也犹如针扎一般刺手——这莫非就是天威?!! 这才是——这才是临国的秘密。 那些住进扬州城的人,都说临国人在走水时能召来五六丈之长的天龙交织喷水,而他看到的这枚蛋,必然是真的! “陛下,微臣尾随那柳元首数月,如今在他的车中发现此蛋的时候,想尽了办法把真龙请了回来,”那探子一脸情真意切的解释道:“此蛋浑身布着芒刺,一看就是不俗之物,而且沉甸甸的如足月婴儿,相比雏龙快到了破壳之日,几年内必然横空出世!” 竟然是从柳恣那里抢回来的!柳恣——他果然一直藏着这宝贝,还拿什么科学之类的东西出来说事! “这是祥瑞之兆,更是天意!”汤丞相跪伏在远处,忙不迭开口道:“陛下,此消息事关重大,决不可外传!” 赵构猛地回头,看向这一殿的臣子们。 他缓缓接过那沉甸甸的襁褓,抱着那沉重的龙蛋回到了龙椅上。 “朕,要秘密的祭拜天地,更要祭拜列祖列宗。” “而事关龙蛋孵化孕育之事,悉数交由礼部处理——”他冷声道:“如果出半分差池,朕拿你们的人头是问!” 陆游和其他几个臣子跪在原处,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 他觉得这个事情不太对劲。 第120章 龙蛋 龙蛋的出现实在是太突然,就好像一个几百年都冷冷清清的后宫突然有了个孩子一样。 赵构思来想去生怕有谁对这龙蛋下手,亲自带着重臣和一溜道士和尚不知所云的做了通祭祀,然后挑了个隐秘的地方把这蛋给藏了起来。 他在别的事情上再不上心,也怕活生生的把一条快破壳的龙给养死。 侍卫挑选的是最上等的,交接换班都得有严密的记录还要按手印。 如果这蛋出了事情,那这整个宫里上下的估计都得陪葬。 问题在于……这玩意儿怎么敷? 光是看这蛋上估计连锁子甲都能弄穿的棘刺,感觉不是母鸡孵蛋的那么个法子。 找几个年轻貌美的宫女轮流抱着? 还是找些个动物,孔雀山鸡之类的强行拴在那帮忙孵一下? 这向来擅长引经据典博古通今的文臣们,终于从四书五经的桎梏里解脱出来,开始翻各种志怪之谈,把山海经之类的书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的翻了一遍,都等着抢头功,找到这蛋到底是个怎么孵法,龙出壳了以后又该怎么喂。 陆游和商部的其他人虽然当日也目睹了这件事情,可总觉得不太对劲,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至少陆游从一开始,就问过辛弃疾有关水龙之说的真相。 真相就是,没有龙,没有天神,没有鬼魂。 那天上喷薄而出,能被人随意控制的水柱,是用类似鲁班之术的法子给弄出来的——总归不是虚渺的神。 陆游自己也读过辛弃疾箱子里的那些书,清楚他没有骗自己。 那……这个奇形怪状的蛋,又是个什么东西? 赵构现在每天又多了个新日常。 除了看顾两个亲儿子是否活蹦乱跳,检查新从临国买回来的新鲜玩意儿,看看后宫或者前朝的监控视频直播,再就是去暗室里摸摸那颗毫无动静的蛋了。 他摸也只敢试探性的戳两下,真要是一巴掌摸下去估计连血带皮都没了。 可是这蛋真的是这么孵的吗? 襁褓够暖和吗?为什么那探子说,这蛋当时是放在汽车的后座,而且那车的形状奇奇怪怪的——莫非那车子才是孵蛋的容器? 赵构思来想去,决定借出自己的电话,让陆游当着自己的面开免提和辛弃疾打个电话。 那辛承学听说学分修的颇快,而且如今进步非凡,在那中学之中都有一席之地,也许能帮到朝廷。 “如果告诉他你开了免提,你知道后果的。”皇帝意味深长地把手机递给了陆游,后者的表情非常复杂。 他觉得,事情和赵构预想的,估计不太一样。 整个大殿里开始回荡欢快的铃声。 “陆叔?”辛弃疾那边声音压得有些低:“等等我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我现在在图书馆。” 电话那边传来窸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陆叔最近还好吗?” 陆游拿着电话,看了一眼赵构的脸色,慢悠悠道:“我跟你打听个事,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他自己当初把一整本政治书读完,唯物主义的每项解释都反反复复咀嚼了许多次,直觉告诉他,这不是龙蛋,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说?”辛弃疾好奇道:“我要是不知道的话,刚好帮你用电脑查查。” 垫脑? 赵构在旁边听着免提的声音,略有些疑惑。 垫脑又是个什么玩意? “是这样的,”陆游编着谎道:“临国那边不是有龙吗——龙蛋你见过吗?” 辛弃疾愣了一下:“陆叔,咱不是都知道临国没有龙吗。” 旁边围着陆游听电话的人表情唰的就变了。 赵构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大有种审问的意思在里面。 “你别纠结这个,这种事情说不准的,”陆游心想这小子可千万别把自己往火坑里面推,只又开口道:“我之前在临国商人那看到过龙蛋——暗棕色的,上面长满了刺,就是个呃,带着刺甲的巨蛋,你知道吗?” “真的假的?”辛弃疾愣了半天:“叔你不会是被人骗钱了?” 旁边有人差点笑场,愣是一脸严肃的憋了回去。 “你真的没见过这种东西?差不多有半臂长,长满棘刺的巨蛋——你可不要骗我!” 辛弃疾感觉今天陆叔的语气有点奇怪,加上这确实是赵构的电话,他很有可能被监听着,只琢磨道:“要不你拍一张发给我看一下?” 拍一张? 拿纸拍? 这纸拍下去,岂不是要被这蛋扎透了? 赵构还没明白他们又开始跨服聊天了,思索着写了几行字,示意陆游跟着念。 “怎么……拍?”陆游心想难道要拍黄瓜那样拍吗:“用什么东西拍?” “就是拍照啊,确实不太好解释怎么弄,”辛弃疾觉得有些头疼:“要不我这周末回来帮你看一眼?不可能有龙蛋什么的,你信我。” 陆游一脸求助的看向赵构,心想真的随你摆布了。 赵构却不太放心把这么宝贝的蛋给一个庶人看,只又写了几行,吩咐陆游念给他。 “这样,我回头照着那蛋画个图给你,你去查查这蛋该如何孵化,会孵出来什么,”陆游只觉得略有些头疼:“这样如何?” “好啊,陆叔你信我,你嘱托我的事情,我肯定好好办的,”辛弃疾安抚道:“放心,不可能是龙蛋的。” 电话一挂断,赵构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不是龙蛋……莫非是个凤凰蛋?” 临国那边……是不是还公然飞出过鬼鸟,盘旋在扬州上空来着? 柳恣那边听着监听记录,笑的几乎快内伤了。 他这边虽然跑车的玻璃不太好换,但好歹没伤着车身的漆。 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帮人把一颗榴莲供到神坛上去了,关键是逻辑还非常自洽,感觉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他本来想把这笑话说给青玉听,拿了手机想起来今天是道德测试的日子,随手拨通了辛弃疾的电话。 辛弃疾这头刚准备回自习室继续看书,没想到那边电话打过来,一看居然是柳先生的。 他略有些拘谨的接了电话,下意识地调整着表情,轻声道:“柳先生?” “那是个榴莲。”柳恣憋着笑道。 “什么?”辛弃疾茫然道:“流连?” “就是一种水果,和西瓜一样要破开吃里面的瓤。”柳恣忍着笑意道:“不是龙蛋。” 辛弃疾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可是陆叔说它表面有很多刺,还被临国商人偷偷拿出来售卖——” “整个临国就解冻了这么一颗,还被他们砸了我的车给抢了去,”柳恣慢悠悠道:“你觉得宋国那边真的有人卖榴莲不成?” 辛弃疾沉默了几秒钟,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宋国那边,恐怕会一口咬定不是偷去,再编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来。 但是……应该不至于未来两国会为了一颗榴莲打起来,那样的话也太荒谬了。 “不碍事不碍事,”柳恣摆了摆手,又意识到他看不见:“你就说不知道得了,回头我亲自切一份榴莲给他们吃哈,小事情。” 估计到时候整个参政院都等着看性感皇帝在线吃榴莲的直播了…… 电话一挂,柳恣脑补了一会儿赵构看着自己把‘龙蛋’开膛破腹的表情,起身去了参政院的侧楼。 他倒是想看眼赵青玉的选择。 道德测试是半催眠 VR模拟性质的东西,就和CAT一样只能作为一个各项数值的评定参考,并不能一刀切的作为什么东西的证明。 不过云祈过不了道德测试……只能说明她内心里黑暗压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连最低分都达不到,甚至可能有某几项是负的。 在龙牧解密了绝大部分往事以后,柳恣也大概能理解她这人的执念与痛苦,却也帮不到她什么。 人有时候在痛苦面前……很无力。 有很多伤害是不可逆的。 血肉甚至骨骼的被破坏都可以被医疗手段修复,可心理创伤一旦形成,就很难再回到过去。 云祈的心理创伤从十五岁开始,甚至可以说,从十五岁之后,她的人生都是扭曲的,这意味着……她确实没有太多的机会去改变与选择。 柳恣晃了晃脑袋,走到了已经被限制出入的考场里,自己俯身通过了虹膜认证,进入了监控室之中。 透明玻璃外,有五个人带着模拟头盔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在被静脉注射,处在半无意识的环境里。 而监控室之内,有五个屏幕在显示不同人的模拟情况,就如同VR游戏的实况直播一样。 和过去每一年测试相同的是,第一场测试,内容是纯白的静默。 空空荡荡的房间如一个纯白色的立方体,那五个人或坐或卧的呆在那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房间里,要在相对时间为六个小时的情况下进行独处。 时间太长了会有人出现心理崩溃的情况,一旦监控到异常,这边的人会及时的进行处理。 柳恣盯着蹲墙角里的赵青玉看了一会,皱眉道:“这小子在干嘛?” “他刚才自行开始痛觉检验和环境测试,多半是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劲了,”旁边的工作人员一脸无奈道:“然后就特别放松的开始睡觉了。” “他……就这么放心的,睡过去了?”柳恣的眉毛抽了一下。 在被注射药物和催眠的情况下,他根本不能明白自己在参加参政院的测试,会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在这种全然陌生而且封闭的环境里……真的睡得着吗? 旁边的工作人员把转播声音开了免提。 “这小崽子还在磨牙。” 第121章 狼群 道德测试是个很笼统的说法。 一共四个环节,测试人在极端环境、对峙环境、生存环境和利益环境下的不同选择。 就好像突然把谁空投到一个没有观众席的舞台剧里,所有的台词都只能靠自己本能的去编。 同样是面对雄狮,有人会跌坐在原地然后歇斯底里地痛哭,有人会掉头狂跑不住咒骂,还有人会想法子上树上墙,找一切可以活下来的方法。 这个测试只有两种功能,第一,是筛选过于阴暗和懦弱的存在,这两者都不利于集体的决策和生存。 第二,就是评测每个人不同的真实性格,由系统来自动打分评定,并不需要人的主观评价。 AI在2030年能发展到这个地步,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辛弃疾并不清楚青玉考的怎么样,他还在计算自己什么时候可以修满学分参加结业考试。 最快……要等到明年开春。 好在学校的课程安排非常合理,他不用在某些繁冗的官僚程序上困扰太多。 如果可以的话,他会在拿到毕业证以后想办法脱离这个身份,试着去考一考参政院,备考的过程里也可以参与实习,总之是在做实事。 能够就读江银中学,实在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白鹿作为教育局局长,直接利用权力深化了课程内容,虽然确实简化了文艺领域的学习,但在经济、管理、政治、社会等多个学科上联合各种老师一起改革,把中学毕业的难度往上抬升了很多,却也让这个中学文凭更加的有含金量。 目前来看,大学的建设还要数年,目前只是一部分人投入进来做研究而已。 还有很多仪器都无法复制,人们要重建的东西太多,科研机器也要跟着一堆项目排队。 但至少,这些书目总结的都是上千年的智慧,把人们纷纭的思想进行凝华和整理,让读书者可以用更有效率的方式去理解和吸收。 辛弃疾一个人过着苦行僧的日子,虽然物质上非常富足——空调饮水机电脑电梯,连上楼都不用自己踩台阶,但是精神生活上一直在严格的自我控制,几乎把自制力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仅在所有人都放松享乐的假期里一个人自修好几个学科,还把柳恣开放的书房里的读物都通读一遍细读一遍,再有选择的精读一遍。 读书笔记、学习笔记、测试题整理分析笔记,陆陆续续地堆了一摞,而且全部都被标签整理的非常有序。 人生一世,活着都有些追求。 只是寻找到‘追求’这个存在都需要开悟,甚至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赵构的追求是天下一统,霸主江山。 柳恣的追求是稳定国家,然后把权力交给更合适的继承者,去过自己选择的人生。 朱熹的追求是寻觅真理,感受最玄秘而不可明说的规律与真相。 辛弃疾的追求,是能够庇佑天下子民,让更多的人能够从苦难和饥饿中活过来。 他之所以能够去主动接受临国的知识,不断地去学习陌生甚至有些怪异的知识,就是因为他需要明白到底怎么样,才可以让更多的人幸福。 柳恣否定了他从前给自己的答案,经济学、社会学,甚至连博弈论里,都在诉说不同角度里不同选择的结果。 而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情。 温饱中长大的人不能理解饥荒,和平年代的人无法懂得战争,哪怕把所有的纪录片摁到他们的脸上,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与绝望也是无法对等传递的。 辛弃疾在金国出生,一生下来,就目睹着所有人的苦难。 他知道为何父母在看到金兵时会一脸恐慌,也知道为何从前的玩伴说没有就没有了。 饥荒爆发的时候,人们的身体泛着虚白的浮肿,连树皮都可以扒个干干净净。 他学文习武,他用各种办法去救助身边的人,最终决定南下,就是为了这百姓苍生。 至于什么功名官爵,那些东西在他面前其实并没有任何的吸引力。 可在宋国呆了半年,所有的幻想都在覆灭。 南人和北人的生存状态,根本就不一样。 北人劲勇强悍,被极端的生存状态逼的尚武且刚直。 南人柔弱温和,淮南久习吴楚之旧。 北人重礼讲义,南人趋礼重商,固化的身份阶级也崩解许久,早无秩序可言。 而更令人无奈的是,北人重儒教佛法,南人却重鬼尚巫。 出了临国就是南国,举目一望淫祠巫社处处皆是,百姓对巫鬼的痴迷和崇敬到了令人费解的程度。 ——也正是因为迷信活动被官府屡禁不止,才会在扬州有天龙之说以后连福建那边的人都急急忙忙的赶过来。 辛弃疾作为北人,二十年来在北方长大,进了南方入了临安以后,对各种事情都惊异不解,只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办法融入进去。 太多的禁忌和语讳如同一条无形的栅栏,把他搁在了外面,每次接触对面的时候都会无措而茫然。 因为时人深信五月五日禁生子,男害父女害母,所以孕妇即使疼到昏厥过去,也不敢在六日来临之前诞下孩子,若是不小心生了,也抱出去溺死。 不可以提‘支’、‘申’之音,不可谈‘危’、‘乱’、‘倾’、‘覆’之类的字眼,更不能提一个死字。 在临国,你可以公开的谈论各种话题,可以公开的表达自己的喜好与见解。 可在宋国,说话用字都要再三掂量,既不能犯了迷信巫祭中的种种忌讳,又要注意官场里的各种讲究和要求。 比起内容和结果,人们更在意的是形式。 辛弃疾敲完了键盘,把暑期作业里最后一篇实验报告写完,看了眼寂静无声的机房。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脑子里杂乱的思绪给悉数晃掉。 远处突然出来轻轻的叩击声,细微的让人几乎不能察觉。 青年转过头去,看见了玻璃窗外朱熹笑眯眯的脸。 ——是元晦! 辛弃疾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忙不迭的把文档在云端保存好,关好电脑出去找他。 “幼安,”朱熹挥了挥手里新领的学生卡,又端详了一下自己在上面的证件照,笑道:“我今日才知道食堂这东西的妙处,要不要一起吃饭?” 想当初他在扬州第一次逛商店的时候,简直跟乡下人突然进城了一样。 “元晦,你也打算在图书馆看些书么?”辛弃疾领着他往楼下走,指了指三楼亮着的商店:“喜欢快餐的话可以去那边买,也是刷卡就可以了。” 江银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只在城南开了一家可以把金银铜钱兑换成纸钱的银行,学校这边只接受刷卡和纸币。 想当初辛弃疾习惯性地掏出一贯铜钱的时候,附近的十几个人全都围了过来,一脸观察实验品的惊讶眼神藏都藏不住。 ——如今他也开始习惯刷二维码付钱的日子了。 “你在忙些什么?”朱熹一边学着他的样子在电子菜单上选汉堡的配料,一边感叹道:“我今天在一楼看了一上午的视频轮播,真是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东西。” 图书馆的一楼一直有块很大的屏幕,上面不仅会定时播放最近的新闻,还会选播一些纪录片或者经典电影。 朱熹从前虽然见过这样的‘影墙’,可进了这样系统有序的地方,才能真正感受到其中种种的妙处。 “如果看书的话,还可以收获到更多的东西。”辛弃疾又要了一杯冰水,掏出学生卡给自己和他付了钱:“我下午要去实验室做反应分析,你可以过来看——但是不能随便动器材。” “就是书上画着的那些吗?”朱熹掏出卡刷了一下,发现没有扣费。 “这位同学已经替你付过了,”旁边的学生友善的提醒道:“直接过去领餐就可以了。” 朱熹露出为难的神情:“下次我请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没事,”辛弃疾指了指远处的窗口:“去那边。” “我刚才看新闻,墙上说宋临开启了好大的一个工业区,各种规模的工坊和工厂都在建设之中,”他们端着餐盘找了个地方坐下,朱熹略有些疑惑的皱眉问道:“如果这样的话……那宋国岂不是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富有?” 临国为什么要为自己培养一个强大的敌人? 宋国从弱小无能的状态里走出来,必然会反噬回去,在竞争的环境下,不存在什么感恩旧情之类的道理。 就算宋国把矛头对准金国,可谁都看得出来,临国和宋国必然会从盟友关系慢慢走到对峙关系—— 现在临国给予宋国如此多的扶助,不就是在自掘坟墓吗?! 如果自己是宋国的官员,恐怕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打压所有潜在的敌人,不可能还助长他们起势。 辛弃疾安安静静地吃着布丁,等听他说完所有的疑惑和观点以后,才低头笑道:“上次社会学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题,就是这个问题。” “有关临宋工业共建的研究?” “不,考的是狼群效应。” 第122章 细碎 如果一个孤岛上只有羊群与草,那么羊群会无节制的繁衍,待资源枯竭的时候,族群已经陷入虚弱而无助的境地里,基本上没有自救的可能了。 同样的,孤岛上只有狼,也未必是件好事。 狼群和羊群的存在是一种制衡——一个单方面碾压没有任何天敌的环境,会让看似优势的一方不断地失去优化和精进的意识,在享乐和自满中日渐衰亡。 柳恣看着新城区的写字楼侧面绘着的银灰色狼头,略有些沉闷的抽完了最后一支烟。 他和钱凡他们刚结束最后一场会议,让那些项目和计划勉强能告一段落。 钱凡坐在摩托车上,姿态就好像胯下伏着的是一匹野马。 他没有太刻意地剃干净胡茬,以至于整个人犹如块又糙又硬的石头,没人敢贸然的过去碰。 柳恣站在摩托车旁边打量着完工了小半区域的东区,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这一年里,相继爆出来的事情太多了。 三国之间的反复拉扯,国际订单的合作,有关云祈身份的解密,还有量子传送的那些事情。 他从龙牧那里得知真相以后,理应讶异或者惊愕,起码该觉得这是个大事情,要如何郑重其事的与谁讨论一下才好。 可是这件事情一直被拖到了现在,两个小崽子等着自己这里的回应,可自己只想安安静静地再抽一包烟。 “你从前不喜欢碧溪春的。”钱凡慢悠悠道:“我第一次递给你的时候,你还嫌他呛得慌。” 柳恣侧头瞥了他一眼,又接过一根,继续闷不做声地让那太过沉郁的烟气顺着鼻腔往下淌。 龙辉即使还活着,他也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 在过去的那个世界里,龙辉是罪魁祸首,理应被法律或者任何对等的东西制裁。 哪怕按照云祈的原计划走,有关Zeta的一切被爆出来,利益相关者全部身败名裂,也是合乎情理的结局。 可一切都扭转于这老头搞出来的群体性时空扭曲。 正如龙牧所判断的一样,想要还原一个错误,在没有任何前人成果和过程引导的情况下再把镇子挪回去,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说明了平行时空的存在,而他们想回到一个有时国历史的环境里,根本无从下手。 哪怕龙辉没有死,这些事情败露下来,柳恣自己都有可能会先把这个事情按下去,连把这老头押到牢里捍卫正义的资本都没有。 在异变以后,龙辉是最主要的高级科技的传承者,是辅助他控制江银市运行状况的市长,是能够帮忙解决政府工程从水利到通信等一系列问题的全才。 如今龙辉一死,赵青玉还没有完全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遇到技术瓶颈几乎都只能让龙牧一个人来担着。 从逻辑上讲,龙辉不仅祸害了云家和另外一家保密者的性命,还直接导致了整个江银镇里几万人口的穿越。 可就算他没有病死,一刀捅下去为所有人解气,事情只会更糟。 如今龙辉匆匆病逝,龙牧为了摆脱控制直接杀了王颇,有关那个机器的一切都被晾在那里,还不知道这事和自己父亲那边有没有关系—— “六子。”钱凡突然开口道:“你再不停就要烫着手了。” 柳恣回过神来,匆匆把烟蒂按灭扔垃圾桶里,转头看向他道:“送我一程,你今晚回江银对?” “我之后两天不一定有空去参政院,西军区那边有几个新式武器要试一下火力,”钱凡知道他在烦扰什么,只漫不经心地转移着他的焦虑:“你要不要过去看?” “要不你把我塞炮筒里?”柳恣噗嗤笑道:“把我发射出去,砰的一声就一了百了。” “说真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听宋金那边的监听消息。”钱凡想了想道:“半年前,原先我打算弄个军用广播,但是调频段的时候,捕捉到一个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的声音。” 什么意思? 他捕捉到的广播信号……是来自临国境外的? “范围差不多从淮南一直到东京,传递消息用的是暗语,没办法解出来,”钱凡打了个哈欠道:“多半是姓云的那姑娘在想法子跟赵家的人递话。” 关键在于,从前的信息交流二十天一次,频率非常固定。 到了最近,这交流的频率越来越紧密,甚至一天发好几回的消息。 “你觉得,他们想对金国做点什么了?”柳恣想了想,开口道:“金国那边我下次多派几个外交官过去,想法子贴几个监听器。” 钱凡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半晌才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是在想……要不要找宋国那边要人,把幼安捞过来。” 柳恣以为自己听岔了。 “幼安身体素质和双商都非常优秀,他的期末考试成绩厉栾给我看过了,在去年入学的同批次学生里都是拔尖的存在。”钱凡玩着摩托车的钥匙,老烟嗓略有些沙哑:“他这样的人,哪怕不考参政院,跟我去军部待个几年,我的白头发也能少长两根。” 柳恣的第一反应是要抢也是我参政院先抢人好。 “这事不应该问下他的意见么,”他不太确定地开口道:“找宋国那边要人当然很好要,宋国长期有求于我们——如果你提供的信息没有问题,他们打算对金国做些什么,目前这么热络也是自然的。” 幼安如今人在江银,等他毕业以后回了临安再要人,宋国必然就坐地起价了。 “他的意见?” 钱凡抬手戳了下柳恣的脑门,一脸文科生真是木头脑袋的表情:“人家金宋十几万人围城的时候问过咱们的意见吗?人家偷书偷机器偷药片的时候问过咱们的意见吗?” 在秩序存在、能客观平等的讲道理说人话的时候,人人都可以当个君子,都可以用最光明磊落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可如果环境从和平富裕突然扭转成如今这样呢? 当下的环境,就如原始森林一样,没有联合国,没有世界会议,每个国家随时都可能背刺和撕毁友好条约。 能适应能厮杀,就可以活到最后。 宋国再怎么讲利益道理,在国土交换方面和金国讨价还价,甚至主动割出自己的多处领土求取喘息之机的时候,可没有顾及什么家国大义。 柳恣揉了揉被戳的生疼的额角,想了半天道:“赵构那边眼巴巴的想要把电缆从常州一路拉过去,下次谈合同的时候我请病假遁走,你自己和他谈。” “那幼安回头分到西军区去,就这么定了。” “别——那个再谈!” 以常州为中心的三州,发展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江淮一带原本就富商颇多,只是大部分都是地主式的靠田产庄子得收成,再就是贸易各种手工业品和农产品。 临宋合作在制定策略方面,一直都是临国主导的。 他们没有贸然的建设太大的工厂,知道就算生产力贸然升上去了消费水平也跟不上,上来先开一溜的小工坊和小型工厂,一两百人都能造出一堆的东西出来。 这事由于被临国派出去的宣传车刻意的讲解政策、吹嘘好处,消息跟长了飞毛腿似的传的颇快。 第一批工人被收进去,先是教了几天认字和普通话,确定沟通方面不会有问题了,就开始进行系统化的操作教导。 这里的一批老师傅,是从扬州工业区里带出来的新城民,那些人虽然在临国只呆了两三年,如今也已经说话做事都老成娴熟了。 人们眼睁睁的看着这小房子里就几十个人,偏偏能跟拿了个聚宝盆似的源源不断地造出各种好东西出来,这事情就是在茶馆里让说书先生讲也没人信啊! 就那么细密的织锦,江南的绣娘手艺再好也得十几天一缎,这什么工场里竟然只用一天就可以了! 还有各种五颜六色的书,书上全都画着画,听那特意买了书的孙秀才说,里头每一页的画都是上了颜色的,画的人都跟真的一模一样,这可不是奇了吗! 这一个工坊就几十个人,怎么搞得好像雇了几百个画师,几百个绣娘一样?! 底层的小老百姓们自然是各种法子的看个热闹,可那些个商人可就动了入股合营的心思了。 技术没有,也给不了什么机器之类的,可股份制这个概念,他们现在几乎是个做生意的都在聊! 毕竟是古代,宗族观念强,地区抱团的情况多,淮南淮北的,湖广一带的,几乎都有如同蜂巢一般分支复杂的信息网体系。 当初宋国牵头召集巨贾和朝臣合资在三州建设不同的工业区,巨贾那边细碎地透了风声给下头的人,下头的人再想着法子再往下递消息,如今三企十业还没有建完整套体系,一群人削尖了脑袋都想来分一瓢油水。 这要是几十年前,秦桧没死的时候,那估计就要横刀阔斧的开始割韭菜了,起码这些富商的钱能敲多少敲多少。 事情发展到现在,宋国看见这么多人想砸钱进来,许多大臣的心里也痒得慌。 偏偏这临国的种种条例,还真就把规矩给立下了。 ——如果宋国因为贪腐人情之故坏了这工业区的规矩,那临国将来可半分忙都不会多帮。 宋国的好些人压根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这临国人,平时不读四书五经,连个道德文章都不会写,可做起生意来的时候,怎么就这么讲究个规矩呐? 什么合同不合同的——合同难道有人情重要? 第123章 要人 云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摸索着摘了根白头发。 她从前恢复身份之后,为了各种原因去学习如何装饰自己。 眼线到了眼角位置该如何画上扬的弧度,口红要先涂一遍唇膏再上,怎样让脸颊有光泽感但又不突兀…… 可惜的是,这些事情本该和妈妈一起完成的,至少她该看看自己长大后的样子。 人在受过严重的心理创伤之后,会因为无法控制的记忆闪回甚至梦境闪回,潜意识总是处在恐惧之中,而格外的没有安全感。 在异变之前,精致的妆容是她的安慰剂,哪怕从前只有十七八岁,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她也会想法子给自己涂上各种眼影眉粉,生出与气质不相衬的妩媚感。 异变之后,她去了金国,虽然说没了稳定的妆品供应,但可以穿繁复厚重的裙袍了。 每一件纱衣,每一件长袖,每一条束住她的丝带,都仿佛支撑着楼房的梁柱一样,再不断地自我暗示着‘你是安全的’,‘你并没有活在危险里’。 北国风寒,甚至十月末都有地方开始下雪,她有时候不愿意室内生炭盆,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如只白毛兔子般蜷在榻上懒睡。 眼睛一闭,外面的腥风血雨便与她无关——即使那一切都是她挑起来的。 云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记不清楚自己是该二十九还是三十了。 年关将近,外头又开始响起炮竹声。 她又摘了一根白头发,转身回书房去算账。 不能留痕迹,不方便手写,所以只能拨算盘。 噼里啪啦的一通拨弄,檀木相撞的声音就如早春里淌在檐前的雨似的,还带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 当初完颜雍赐下来的那些东西,都被想着法子变卖掉了。 皇宫里的东西自然能要个高价,什么琉璃盏金丝扇,全都换作了实实在在的金条银锭,对外只说是不小心弄坏了。 完颜雍在她府里布满了眼线,虽然知道这事,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她则把那些钱带去了宋国,秘密地往绍兴制造和隆兴制造里投钱。 变卖家产之后,她手头大概有八百两白银。 这八百两白银先投入了糖料作坊里,两年内翻了数倍,再暗暗地连本带利都抽回来,不留任何痕迹。 所有的白银折合成金条,再打进梳妆盒的乌沉木里头,随着车一起去了宋国。 皇帝自然不可能抢一个女人的那点体己钱,他在乎的是如何能借助临国的力量去摁死那金国,在听取意见以后思虑良久,才开了商部。 那些钱全都注了进去,换成股份书摁了手印。 云祈当时和陆侍郎交接完手续,又仔细嘱咐了些事情,心里突然笑了起来。 这怎么着,也算是天使轮投资了啊。 三企十业,一共有食品制造、纺织、印刷、文具、造纸等等。 范围全部被框在了轻工业里,而金属冶炼的器械和配方根本不会带出来,也不是寻常探子能接触到的东西。 就算金宋的人拿到了冶炼黄铜的配方,知道该什么火候什么配比,也没法子批量造出铜币来——没有工业基础确实是非常致命的事情。 上头的人心思各异,但下头的民众却是相当快活的。 毕竟终于能吃上肉了啊。 临宋协议里投资接近千万时币,在三州都修建了崭新的公路、划定了工业区。 这工业区一划地方,临国那边的老板们就带着手下的工人过来试水,连带着开始招工人,只要体力好能听话的一律都要。 这宋国可没有最低工资的说法,食堂里只给白面馒头所有人都一脸感恩戴德,简直是天然的原始资本掠夺区。 上头的那些商人觉得自己赚大发了,花几百块的工资就能雇佣到壮年劳动力,可下头的人也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南北方流民各有各的惨法,但全都是没田没房没活路的。 如今工业区直接招募了就数万个工人,不仅给活干还发钱,这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原本那些企业家还觉得工资是不是发的太低了,可没想到人资部那边说已经有人连工钱都不要,能吃饱饭就过来干活。 这事倒是奇了! 眼瞅着新年将至,两国为了表示友好一起在扬州城开了个新年晚宴。 席上跳舞的跳舞,唱歌的唱歌,高官们簇拥着元首与皇帝坐在一起,桌上放着不同时代的各种食物。 柳恣眼瞅着气氛不错,笑着拍了拍微醺的赵构,开口道:“这大过年的,得招待您些好东西吃才是。” 赵构刚尝完夹心水果蛋糕,还琢磨着这酪乳怎么尝起来跟宫里的区别这么大,一听这话便笑了起来,连声说好。 青玉坐在颇角落的位置里,心想你怎么不拿个鲱鱼罐头配蛇草水给他尝尝,大过年的你在公共场合开榴莲合适吗…… 伴随着柳恣这边一声令下,就有两个高挑漂亮的姑娘一起端着食盘走上来了。 赵构一看见那食盘上的东西,脸都白了。 这——这不是?! 其他宋国臣子也面露讶异,有的人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场鸿门宴,连夺路而逃的心思都有。 柳恣示意她们把榴莲放在桌面上,见这些人都一脸心脏病发作的样子,面露不解道:“怎么了?” 赵构心想这他妈是在闹什么幺蛾子,只强扯了个笑道:“柳元首,这东西看起来奇奇怪怪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榴莲啊。”柳恣讶异道:“宋国没有这种水果吗?味道还不错呢。” 水——果? 水果??? 你再说一遍??? 赵构已经快绷不住表情了,咬着牙问道:“真是水果?” “不然呢,这大过年的,我端个炸弹上来不成?”柳恣笑着接了水果刀,安抚般的看向远处那些个脸上尴尬又惊愕的宋臣,挥了挥刀道:“别怕啊,不会炸的。” 他在那壳上划了道口子,当着那众人的面把刺猬甲一般的壳子给撕开,露出里面软白细滑的果肉来。 这不是龙蛋?! 这是拿来吃的??? 赵构哪里还顾得上若隐若现的臭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垮了。 他当初可是带着群臣们对着那个‘蛋’三跪九叩,还行天地之礼以示对真龙的敬重! 那个已经加官进爵的探子,难不成是柳恣派过去折腾他们的内奸? 当初自己怎么会把这玩意当成龙蛋,还跟孙子似的生怕伺候的不够周到的?! 这他妈的跟谁讲道理去啊?! 场面陷入尴尬的寂静之中,舞池和其他酒席还是颇为热闹,可主桌这只有柳恣分榴莲的声音。 两个礼仪小姐帮忙把分好的榴莲递到各官的面前,柳恣把刀擦干净以后交还给了她们,扬手大方道:“虽说是个稀罕的水果,但总能再种出来一些的——都别客气啊,尝尝这个!” 没人敢拂了元首的面子,都看了眼僵在那的赵构,一个个笑的比哭还难看,愣是囫囵吞枣的把那榴莲给吃了。 “这东西啊娇贵的很,解了冻以后要即刻就吃,放个两三天都得坏了,”柳恣摆了摆手道:“闻起来虽然臭,吃起来还是挺不错的,但有的榴莲是从里头开始坏的,外头不一定能闻着味儿。” 赵青玉端着盘子看了一圈,发现文化部还有其他几个知情的人,全都在往这桌瞧,显然都是来凑热闹看笑话的。 柳恣那车的玻璃窗原本是特殊的复合玻璃,如今也只能将就着换个次等货了,真是可惜啊。 钱凡吃不习惯榴莲,只把自己那一份推给厉栾,抿了口酒道:“对了,赵先生,我今儿想跟你要个人。” 赵构从震惊中还没回过味来,略有些恍惚道:“啊?” “这电缆铺设,还有用电额度的事情,当然都好说,”钱凡笑的颇为玩味:“你们的那个辛承学,我瞅着人不错,送我们临国得了?” 远处的陆游拿着玻璃杯的手一抖,直接被红酒浇了一身。 第124章 放人 临国相对于其他两国而言,科技发达经济体系成熟,而且还在短短几年内疚攫取了数量惊人的财富。 但是他们缺有脑子的人才,其他国家也缺。 任何岗位都可以随便挑人担任,哪怕把一个只会杀猪的屠夫安排去做皇帝,国家未必会垮——只要那个主要决策者拥有足够多的话语权,和足够清醒的脑子,安排一只狸花猫做皇帝都行。 白鹿安排的教育体系,一直在筛选和优化不同类型的人才。 搞艺术搞文学的去宣传部,喜欢说教喜欢夸夸其谈的去当老师,擅长逻辑梳理案例分析的去数据部,总之不同位置都可以有相对而言比较符合特质的选择。 如今临国的政府官员统分为上参院和下参院,不仅挂职参政院且都拥有其他部门的工作。 官员等级分为十档,每档都有五个分级——这是为了避免出现大批熬资历混日子的情况。 五十级如果单纯靠熬,三年一级得升一百五十年,但是通过学历、CAT成绩、项目评定等硬指标审核,哪怕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也可以轻松进前五级。 这颇有些像企业的管理制度,一切拿实力和成绩说话。 最高处的前三级评定要求略不一样,二级和三级需要前三级官员的投票选举,而第一级,也就是元首的位置,则必须走选举的流程。 如今江银中学那边的情况不算太乐观,毕业人数随着要求的上升而不断减少,同时大部分人选择了更稳固安心的教师等职业,每年参政院只能收到两三个资质通过审核的官员。 辛弃疾对于宋国而言,是位置尴尬、身份暧昧,而且引发过众怒的黄毛小子。 对于临国而言,却是在审核通过以后就可以参政议政的优秀青年。 如果他没有通过审核,去做老师或者研究者,也是非常可庆的一件事情。 江银原先是这样的小,小到司法局的人是从警察局文员里硬拨过来,审案子还要对着流程一条条念的临时工作人员。 能够多拉来一个天赋优异又学习勤恳的人,砸些钱也是值得的。 赵构在与临国接触好几年以后,第一是越来越觉得这些人妖里妖气,一个个都是怪人。 第二便是了解到,这电的好处。 听说这个电,和雷电是同一个电。 这个电不仅仅可以让那白色的灯光炽亮常在,还可以驱动汽车、让电话能够隔空传音、让机器可以打印出颜色艳丽的画来。 这电对于临国人的好处,简直如衣服上的针线一样,看起来不起眼,可根本少不了。 赵构原先的想法,是自己这边的人去想法子搞出这玩意儿出来,可朝中的老臣把山海经之流的书又翻了好几通,也说不出如何能把天上的雷电给引到地上来,还能存着。 郭棣如今已经顺应求贤令回了临安,一听他们在讨论这个,就开始讲自己几年前去江银镇所看到的通天之物—— 那红白相间的两根如香火般的天柱,恐怕得有几十丈高才如此直耸烟云,当初自己以为是祭神的圣坛,没想到他们说不是的。 现在想来,这红白相间的东西,恐怕就是引雷之物了。 其他人听着这老将军绘声绘色的谈论这事,越听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他们当初在扬州城里的时候,就看见了东城区里即将快修建好的万丈高楼——听说有十几层楼,岂不是和塔一样! 可如今要宋国派工匠去造什么通天塔,那不太实际,而且造成了也未必能引雷。 临国这边考虑的颇为谨慎,既不敢把太高端的机床或者什么器械搬出城外,也不敢在外地建造新的火电厂或者发电站。 虽然常州与扬州是有点远,但总归技术成熟,各种线路架设过来也不算太难。 而宋国那边的意思,是要把电一直引到扬州去。 钱凡这话一说,赵构心里就又喜又恼。 临国拿这事跟他要人,是亏了还是赚了? 那辛弃疾总归就不知道是否安了忠心,被自己做主送出去倒是自己占了便宜,还落得成人之美的好名。 ——当初连岳飞拿命打下好几州的领地都能送给金国,如今要他送个人还真不是难事。 但……会不会亏了呢? 赵构看了眼群臣的眼色,自己思索再三,才询问道:“这辛弃疾,今天来了江银没有?” “已经接过来了,说是有事通知他。”钱凡转着酒杯慢慢道:“赵先生的意思是?” 赵构爽朗一笑,大方道:“临国向来宽厚待宋,多送些士子也无妨——这朝廷里的人,柳先生钱先生若是看上了,也是好说的!” 钱凡当然知道他只是这么一说,眼睛却顺着看了这一桌的宾客。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惊恐、期待、忐忑、欣喜…… “一个就够了,以后指不定还要再跟您开口。”他笑道:“辛先生恐怕还不知道我们这边的打算,只拜托您来跟他道个别了。” 赵构满脑子都在想这笔白算的买卖,点头点的那叫一个利索。 辛弃疾被请来参加新年宴会,早就看见了远处高宾席里坐着的那几个熟悉的人,自己简单的吃了些东西,青玉发了短信,叫他不要急着走。 等节目都表演完了,大伙儿开始上舞池旋转着摇摆的时候,胡秘书终于过来,请他过去一趟。 赵构穿着锦绣霞织的华袍坐在柳恣旁边,跟和蔼的长辈似的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过来给自己看看。 柳恣神情淡漠的坐在旁边,仿佛一切都并不要紧。 他的视线在看向那青年的时候,没有太多感情,却也在无声的打量。 两三年里,他蜕掉了身上的稚嫩和天真,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沉稳和成熟,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样子也透着几分清俊。 而自己也快奔三了,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 辛弃疾看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柳恣,在赵构面前显得略微有些拘束。 “不必行礼,”赵构既然打算做出大方友好的姿态了,索性把事情做足,三言两语的就开始交代各种事情,简直有些像人贩子卖小孩似的。 他当初在卖掉岳飞父子,卖掉自己半壁的江山,甚至是作为宋室皇帝的尊严、在金臣面前都一副谦卑姿态的时候,确实也没太多的心理障碍。 人都是自私的。 辛弃疾听他絮絮叨叨的说完一番话,下意识地看了眼钱凡和柳恣,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卖了。 自己绝对——绝对被当成什么筹码,给交换出去了。 皇上是个精明人,绝不可能做出平白送礼的事情。 先不说自己的身份在宋廷到底做不做好,哪怕是在宫里的这些时间里,他也看得出来赵构心思深沉,喜怒无常。 能让他主动来跟自己道别,绝对有利益的驱动—— 柳恣他们做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会有这种事情? 他勉强的扯了个笑,半是认真的推辞道:“微臣不敢,皇上别说笑了。” “哪里的话!你原本就是金国出生的人,我这也只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赵构这时候撇清关系的比谁都快,又生怕拧不过他这倔性子,直接吩咐道:“务观!你跟他说几句!” 陆游从听到钱凡那句话起,心里就颇为复杂,此刻被赵构唤了一声,只缓缓地站了起来,看向那已经出落的身长玉立的年轻人。 他早就不知不觉地把这小子当自家亲侄子般看待,什么事也都盼着他好。 可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他竟然会成为临宋交易的一枚棋子。 都是命不由己的人啊。 陆游站起来半天没有说话,只隔着满桌的酒菜与辛弃疾对望了一眼。 他给自己倒了杯西凤酒,对着他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这是祝你鹏程万里!”赵构满意道:“还不快回礼!” 辛弃疾心里五味杂陈,最后看了眼这皇帝,也回敬了一杯。 从宴席开始到舞会结束,一共花了五个小时。 等把官员们都送回酒店,就已经深夜十一点了。 辛弃疾不知道自己该回哪里,原本有些犹豫,可还没等他往下想,青玉就吹着口哨拎着车钥匙回来了。 “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有的事且要好些日子才能想通,”青玉晃了晃钥匙道:“可今天不是过年嘛——走啊,守岁去!” 出乎意料的是,一打开门,公寓里竟然挤得满满当当的。 刚才那些还不胜酒力的家伙,现在一个个都生龙活虎的,整个客厅都坐着柳恣各处的朋友,空气里散着暖洋洋的啤酒香味,有人随便用影屏开了综艺,房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辛弃疾虽然不知道他们花了怎样的代价,又为何会突然属意让自己转换身份,可一进这闹哄哄的屋子,竟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原先想过厉栾指的那条路,觉得那太遥不可及而且难以做到,为此辗转反侧了好些时日。 如今一走进这笑闹着的老房子里,心里的沉闷与压抑就开始不自觉的消退。 临安宫城……还是太暮气沉沉了些。 柳恣正在厨房里准备给大家炸爆米花吃,随手还往锅里加了一大勺巧克力酱:“幼安来啦?跟他们玩儿去。” 他又一副笑意温和而亲近的样子,仿佛和一个小时前那冷淡而疏离的元首是两个人。 辛弃疾定定的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才走进去。 “快过来陪我打牌,真他妈的快输光了——”钱凡挥了挥手里的扑克,坐在地毯上咬牙切齿道:“龙牧和青玉这两混小子特么的算牌!这是作弊!” “哎钱叔我还要压岁钱呢,你不能耍赖的啊!” “要个卵子的压岁钱,你都要十九了工资都拿好几年了不害臊啊!” “害臊是啥来着?” 等那锅热乎乎的爆米花被端过来的时候,刚好一局牌打完,幼安还没回过神来就赢了这把同花顺,收了一摞的票子人都是懵的。 “哟,马上十二点了,”柳恣看了眼窗外道:“许个愿。” 下一秒,蜂鸣般的礼花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同时在窗外响起,远处隐约能见到此起彼伏绽放的璀璨烟火,还有人群的欢呼声。 幼安抬头看向这一室挂着笑容的人们,眼神柔和而温暖。 “新年快乐。” 第125章 寒冬 有趣的是,整个淮南东路虽然只有扬州一城处于全建设状态,有好些个地方属于放任自流式的发展,但民风民俗上开始不断地往扬州城一方靠拢。 各地都开始出现简约式的婚礼,但流程大多山寨了扬州的那一套,还有些有心人拿这个做生意——说是从扬州学来了整套仪式,不仅可以证婚指媒,连新式婚礼的那些说辞也跟着编了套差不离的。 不仅如此,无论是读书习字的内容、对女性的宽容态度,还有交谊舞以及各种新鲜玩意儿都随着交通的发达在不断往外流传。 扬州每年要吞吐近四五万临时居民,这些人离开城市时大多都带着各种偏现代化的产品和书籍,当他们散到淮南各地甚至更远的地方时,就有更多的人开始动摇。 财政局好不容易稳定了目前三币的汇率,又在泗州也开了一家银行,开始想着如何把榷场生意做得更大一些。 没等骆忒这边搞明白应该用什么姿势往金国那边捞钱,白鹿找上门来了。 “白局长?”骆忒给他倒了杯龙井,笑眯眯道:“今儿是来谈教育局经费那边的事情?” “恐怕你们要头疼一阵了,”白鹿失笑道:“我是来交代土地调研相关要求的。” 镇子里人手不够,从前也压根没有土地局的设置,相关交接都是跟县里沟通接洽的。 时空异变之后,土地规划的事情归建设部管,但又没有足够宽裕的时间去管理细碎的东西。 如今参政院想法子搞出个土地局过来,但无论是办事人员还是官员都毫无经验,需要有懂行的人过去带一下。 想来想去,有过相关行政工作经验的骆忒再合适不过了。 泗州海州和楚州虽然是半放养状态,但毕竟秩序还是要维护,只是相对而言管得比较初级而已。 可时间一长,人们就渐渐看出问题了。 这几州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流民? 当初他们以为这些流民都是从金国逃奔出来的难民,可观察了一些时日以后发现南北各半,而且都面黄肌瘦,如果不管制的话可能会造成社会动荡不安。 ——可是南方为什么也会来这么多的流民?! 在原先的视角里,南方不仅农业发达、人口富裕,而且对外贸易频繁,手工业也发展的颇为不错,最近几年里也没听见爆发什么饥荒洪涝之类的,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从南方跑出来? 骆忒跟白鹿聊了一下午,确认要做哪些事情之后,直接去土地局挑了些人开始外出调研。 这一调研,才发现问题有多麻烦。 许许多多的事实都在不断地提醒他们,现在是千年之前,并不是完善而成熟的现代。 他们已经习惯了一切都安排妥当的生活,却根本没意识到其他城市的人口和土地制度根本没有跟着时代改变而调整。 最近百年有余的时间里,是爆发战乱,然后又举国南迁,再慢慢进入复苏期。 在战争结束之后,人口开始迅速回涨,几十年里南方人口激增到从前的三倍不止,可南方的土地有限,而且还处在大兼并时代里—— 宋国自立国以来,就实行的是‘田制不立’、‘不抑兼并’的状态里。 这意味着,所有稍有资产的人,无论是地主富商还是贵族,都会想方设法的侵占土地,把尽可能多的资源给圈起来。 几百万顷的土地从立宋到现在已经被盘剥了大半,而幸存者还要面临厚重的徭役赋税,几乎无路可走。 骆忒的这个报告递交上去以后,参政院深思熟虑了许久,决定在其他三州开五个新农业区。 这五个农业区会收购近六成的土地,同时开启精细化的养殖和种植,进行有明确管理体系的系统化生产。 ——相比建工厂而言,办这个需要的机械并不太多,但却足够能解决问题。 五个农业区花了四个月去划分区域和分工,又设置了配套的培训体系和考核机制。 扬州城已经发育到了三十万人的人口,可以分出一部分熟练工种来教育那些城外的人该如何劳作。 伴随着大量的土地被回购至政府的手中,田地被重新分配使用方式与播种种类,就业率直接嗖的就蹿了上去。 与此同时,柳恣签署了开荒令,允许临国区域内的荒野草地被开垦为新的田地,只需要登记造册就可以据为己有,并且免掉了农业税。 这个消息一出来,蹿向临国的人就越发多了。 要知道,这上下三国里,只有临国是不用服徭役和交农业税的。 其他两个国家都是小农经济,而临国的国库早就因为各种交易被塞得满满当当,本身一二产业也是现代化集群式发展,在农业税的问题上非常好商量—— 这样的事情在古人的眼里,简直是天方夜谈! 他们从前活在金国或者宋国的时候,不仅要交付各种劳作之物,如布匹粮食之类的进行纳税,徭役之事也颇为繁重,而且还没有对等的工钱。 可在临国这边,压根不兴强制劳动那一套的规矩,人们不仅可以随意选择自己想从事的工作,还不会碰到强制征兵这样的苦差事! 钱凡自己是军人出身,又把军部如今调教的相当组织有序,一直在限制军队的规模和精度。 与之对应的,是军人薪资和福利制度的建立—— 在临国当兵,不仅可以领到丰厚的报酬,退伍之后还包分配工作,连妻儿都可以在丈夫出征之际有配套的照顾和优待。 如今想进临国的军队可要上下打点关系,而且还不一定进得去! 伴随着流民越来越多,建设部和白副元首终于开启了三个新项目的民工招募—— 引水渠、防洪河坝和下水管道的建设,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新一轮的国家工程正式开启,数万人直接得到了新工作,不再奔波劳苦。 赵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颇有些愕然:“临国这么有钱的吗?” 要知道按照老祖宗的规矩,那些百姓是应该为国家义务劳动,也就是行徭役的。 怎么到了临国这边,朝廷让百姓干活还倒贴这么些钱进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钱从政府手中交给百姓,再由饱暖得到保证的百姓手中消费出去,可以进一步的刺激经济—— 许多现代人眼中显而易见的概念,需要古人花上百年去开悟和理解。 活在现代总归是一件好事情。 这国家工程一开启,临时住宅区就要修筑起来。 柳恣跟着白副元首去三州监察了一圈,吩咐直接弄餐饮公司过去开分店,不用干别的,就专心给这些工人提供批量的盒饭,让他们能生活条件再改善点,价格压到最低不用想着盈利,政府这边会给对应的补贴。 这一整套的新项目一走下来,四周附近的流民便被吸收了近三十万人。 如今临国的总人口已经有一百五十万有余,越来越多的官员被派到五州不同的地方进行基础改革,扬州便是那有力的火车头,在拉着其他四城跟着往前大步走—— 而临沂那边由于取消了农业税的缘故,大量的荒地被开垦耕种,粮食产量直接翻了一倍。 宋国冷眼旁观着这其中的种种,私下里和临国敲定了粮食贸易的约定。 这春去秋来冬日到,就出事情了。 宋临一致对金国开口哭穷,说是收成不好没有多余的粮食出来卖—— 他们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一点点的把粮食出口的分量削减了一半有余!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北方不仅风雪肆虐,而且还开始各处下冰雹—— 这种情况下断了如此多的粮食供给,是在要金国的命啊! 完颜雍快急疯了,朝廷里的坏消息接二连三的传过来,搞得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云祈消失了。 第126章 杠杆 宋国和金国对峙已久,这是多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可所有人都以为,这种明里结好暗里窥伺的局面起码要再持续个几十年,起码不会这么快的就又开始搞事情。 可这一次,宋国实实在在是兵不血刃。 确实没有跟金国动刀子,可效果不亚于往要害处直接捅了数刀。 原因很简单,现在有临国护着,宋国的底气足了很多。 就算金国熬不下去了对宋国开战,南方这边天气温暖存粮富裕,士兵们都被养的强壮有力,那吃亏的还是连冷成一只柴鸡的金人。 古代由于信息传递不太方便,有些史事并不能成为教训,人们还是会在几百年上千年之后于同一个坑里再跌一次。 赤壁之战的时候,由于庞统对曹操献计将船身相连,直接造成了船只因联动反应无法灵活驾驶,一把大火如同瘟疫般纵横前后。 而在千年之后,陈友谅在对战朱元璋的时候照样用了这个歪主意,同样的惨剧又发生了一遍。 同样的事情,如今在宋金之间也在上演。 云祈当初之所以能够自荐入宋,就是因为她在两国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来了一出鲁梁之谋。 管仲是春秋时期的齐国贤相,他虽然叫管仲,实际上姬姓,管氏,名夷吾,字仲。 他在后世被誉为千古名相,还被实实在在的供奉为财神爷。 在春秋时期的时候,梁鲁齐三国交壤,虽然明面上关系还不错,但齐王总是担心梁鲁联起手来怼他,不得不向管仲问问有什么办法。 这位贤相当时回答说,鲁梁二国的百信以织绨为业,您带头穿绨服,再吩咐左右近臣也这么穿,齐国的百姓们就会纷纷效仿了。 这皇帝为了国家大局成了时尚达人,百姓们果然也有样学样,绨缎的价格就开始嗖嗖的涨。 管仲觉得这还不够,就又对鲁梁的商人吩咐,只要你们给我贩来一千匹绨,我就给你们三百金;贩来万匹,就给三千金。 鲁梁两国的国君都是傻狍子,压根没看出来哪里有问题,还乐呵的边数钱边吩咐百姓们多多织绨。 几个月之后,这两国的百姓没剩下多少种地的,全都去干手工业了。 管仲留意着这两国家的经济情况,又等了几个月,直接吩咐皇帝改穿帛料衣服,而且直接与鲁梁禁绝交易,不要再给他们任何经济的支持。 这齐国的金主一撤,鲁梁就懵了。 百姓们的农田荒了一年,又因为织绨错过了农耕期,现在直接饿的支持不住,而且粮价还在疯涨。 这真是要了亲命了。 齐国这么一耗,鲁梁的百姓就纷纷往齐国跑,三年之后那两个傻狍子皇帝也干不下去了,直接举国归顺了齐国。 如今宋国效仿齐国玩了这么一出,金国也开始感受这其中的滋味了。 大雪天的又冷又饿还买不着粮食,黑市的价格都涨了四五轮了,这才十一月——等进了严寒的那两个月,该怎么活啊。 宋国两年前和云祈开始接触的时候,就开始一节一节的削粮食外贸的份额,不断扩大对金国冰糖的进口份额。 金国因此也重用云祈,开始心满意足的数钱。 可冰糖这种东西,在古代是奢侈品而不是消耗品。 到了冬天,宋国的粮食供应说断就断,临国那边因为要赈济难民也早就自掏腰包买了大量的商品粮,在五州各地做慈善事业,金国的土地原本就难种活粮食,现在更是寸步难行。 唐以没有死的时候,还设立了最低耕地面积红线,可他死之后,这红线就被云祈轻描淡写的拆了。 如今金国一片大乱,消息传进朝廷的时候已经有好几片冻死的百姓了——粮价还在不断的上涨,是把人往绝路逼的情况。 而云祈早就提前一年准备好了撤退的路线,直接作宋人打扮顺着车队逃去了临安。 她这一走,完颜雍才知道自己又被算计了。 北方风寒又地干,粮食就算要种,也是明年**月份才能收上来,十月十一月左右才能流通到各个地方,如果让他们干等到那个时候,根本不现实。 那就只有两种解决办法了。 要么,想办法高价从临国或者宋国手里买。 要么,就直接抢。 完颜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各城的粮仓如今已经放空了,但还是不够—— 路上尽是乞丐和饿殍,有好些人已经饿到要去抢富商家囤积的粮食,引发各种乱象了。 再这样下去,富庶些的人家家里的存粮也迟早会耗完的。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只最后遣使臣去临宋问了一次,还把价格直接翻了一倍。 人家压根不想赚这笔钱,只盼着自己死。 金国直接在十一月发动了南渡战争。 这一年金国所有产下的粮食,只够养活七成不到的人。 剩下三成的一千五百万余人,就只能被活活饿死。 这一千五百万的人如果被逼到绝境上,必然会反——到时候自己也同样活不下去。 这场战争与其说是在打仗,更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抢劫。 完颜亮如今终于从梦中惊醒,清楚临国打不得。 如今的临国不仅占着五州,而且军力扩充了多少他们根本不清楚。 宋临联手断了他们的粮食进口,说明是早就准备好了来这一出—— 宋国准备了多少暂且不论,可临国在打仗上,就从来没有输过。 如果孤注一掷的压临国,恐怕连城池都进不去,十几万人就又没了。 大军直接兵分三路,开始往邓州、颍州、蔡州三个方向压过去。 他们现在要的根本不是国土,是最快速度最大效率的抢到粮食。 越往后拖,就越是寒冬,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赵构布置了五个点的防御体系,却只猜对了两处—— 他以为金国会从凤翔或者襄阳方向过来,可对方明显不关心战略要地的选择,一心只想抢粮食过冬。 临国这边早就把主城城墙修好,守军分了三路护住要害处,继续在城内号召群众开展温室养殖和温室种植的学习。 钱凡早就把新式榴弹炮架设在了制高点,保证指哪轰哪,连地皮都能炸飞。 正如他们所料的是,金国显然没有和临国再较量第三回 合的道理,连过来的意思都没有。 柳恣一边关注着战局,一边窝在火炉旁边处理着公务,旁边辛弃疾坐在另一侧的书桌上,在专心备考结业考试。 他已经申请了去参政院的实习资格,接下来的一年里会边实习边准备考试。 千里之外战火凶猛,听说宋军一路高歌猛进的杀向了南京路,战线如同凹凸二字一样各有起伏。 可至少在临国这边,安安静静,无事发生—— 就好像之前签的三国和议是个笑话一样。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柳恣这边就要求金国两年内结清账务,如今根本没有亏损什么,只是少量逗留在金国境内的商人不知道能否顺利出逃——至少政府这边早就再三知会警告过了。 这和议里的内容,有近六成没有被三国履行,只是当时做个面子,方便利益交换而已。 宋国先背刺了金国,直接断了命脉,金国如今反扑回去,虽然确实能抢掠不少的钱财粮米,可未必能解决危机。 一切,就看这个冬天了。 柳恣看着日历,抱着马克杯小口的吹着气。 他的神情看起来平和而又温润,根本不像是这战局中的操纵者之一。 实际上,临国一直在抬升其他两国的粮价。 临国的粮价一直都很便宜,但永远都是有限额的。 居民能买多少,全部都要扫ID认证,根本没有私自买卖囤积的可能。 金宋两国不知道的是,这些粮食全都是临国从金宋花1.5倍的价格买回来,再在临国境内囤积或者平价卖出去,或者加工成可以储存更久的军用米饭罐头或者压缩食品。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金宋两国的粮价被临国抬升了接近两倍,陆游和其他官员当时发现的事情,实际上确实是临国在其中做着局,只是借着通货膨胀打掩护罢了。 而这些被一早囤积起来的压缩食物被用作军需品,半陈的储备粮则从黑市开始往外泄露。 柳恣如今握着的,就是控制这战局的天平。 他既不希望金国打得太顺利,也不希望宋国占不到优势。 如果金国劣势太大,那黑市放松,粮食多流出去一些。 如果优势太强,显然有压回去的势头了,那黑市收紧,加剧他国内的冲突和矛盾。 至少,现在的金国,从上到下都没有任何选择权了。 他想要看见的,是宋国以他想要的速度,将这北国一点点的侵吞干净。 赵构恐怕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自以为万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其实自己是被操控的木偶。 其实房子里并不用烧壁炉。 烧这玩意儿主要是图个乐子,算城里土包子对乡村元素的迷之兴趣而已。 辛弃疾看了眼用来通风的中央空调,又看了眼还在噼啪作响的壁炉,略有些疲倦地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他知道这场战争在爆发着,却不清楚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当初宋金围了扬州,临国一路杀出重围还拿了北方四周,其中直接包括临沂及附近一带的村庄。 而柳恣在得知他出生地之后,直接派了人找到他在山东的家人,帮他们在临沂购下了用来养老和休憩的庄园—— 名为养老读作避乱。 柳恣早就知道会有战争的爆发,也清楚山东那边的情况。 可他既不想让幼安了解太多,也不想他左右为难,只让下属负责传达情况和安排家人探亲,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出面过。 辛弃疾在那个时候,还是宋国的承学官,根本没有想过会在扬州看到来探访自己的家人。 他太过聪明,知道家里人信的那些说辞都是编出来的。 可这件事情,怎么可能是临国的哪个小官员会操心的事情,背后……恐怕还是有这个人的照拂。 幼安看着那吞吐的炉火,默不作声的把这三年的事情全都梳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一切全都能串在一起。 他拿下那四州的地盘,恐怕也是早就有意为之,只是挑了个最名正言顺的时机而已。 “幼安。”柳恣突然开口道:“你在发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柳先生,从遇见您开始,一直都颇受您的照顾,真的非常感谢” “可未来,无论是考试还是入政,我想只凭自己的努力得到对等的回应。” 柳恣侧身看着他,笑的温文尔雅:“那是自然。” 第127章 密码 辛弃疾在公元五年的二月收到了结业考试的成绩。 主修的文科课程清一色A ——有一部分简体字他还不太会写,但写繁体时那些阅卷人居然也看得懂,也是颇为幸运了。 而基础课程里的物理、化学等都是及格分飘过,好歹没有耽误毕业。 他从入学到毕业,一共花了两年零四个月,比厉栾所期待的时间慢了四个月。 听说……她只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就完成了高中的全部学业。 但自己已经尽力了,没有什么不甘心的。 辛弃疾坐在空空荡荡的自习室里,看着手中的毕业证和永久居民证,心情略有些复杂。 旁边朱熹坐在他的身边,略有些好奇地看着上面的文字:“为什么他们的年号叫公元?” 没听说过哪个典籍里有公元这个词汇啊。 “我不太清楚这个。”青年侧身看向他身边的一摞参考资料,感觉亲切又熟悉。 如今的元晦虽然已过而立之年,在治学考究方面不输于这些正值学龄的青少年。 当初他在定级考试中定了初二,如今学了一年半,已经升到高二了。 朱熹虽然没法子把老婆孩子接到江银来,可助学贷款足够养活一家多口,老婆在妇联那边工作,听说日子也过得颇为滋润,还交了许多新朋友。 他自己打定了主意要如孔知遥那样去参政院,想见见更大的世界,如今见辛弃疾即将毕业折返回扬州实习,只同他最后答一次疑。 “话说回来,你主修的是人文课程,学得也肯定都是些深奥的东西,”朱熹凑近了一些,略有些好奇的问道:“这几年下来,你感觉收获最大的是什么?” 辛弃疾想了一会,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 他确实在这三年里学到了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经济、政治、行为学、社会学—— 主课之外柳恣给了他一堆奇奇怪怪的书,那些书感觉跟诸子百家的各种学说一样,全都站在不同的立场上思考各种古怪的问题。 可越看下去,他越能理解柳恣在做很多决策和选择时的思路。 也越来越理解他这个人。 他思索了一会,才谨慎的开口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国王,他私下在很多密室里藏了很多的宝藏,但是不可能自己看顾的过来。 这个国王安排了一些官员去管理那些看守宝藏的士兵,士兵们再去看守暗室的门。 而真正能开启宝藏的钥匙长什么样子,只有国王和工匠才知道。 那么——这些宝藏,到底是属于谁的? 这个故事原先版本好像不是这样子的,可是距离看到这个故事的时间太久远了,辛弃疾只根据原有的轮廓自己填补了些细节,跟他又复述了一遍。 国王、官员、士兵、钥匙、工匠、宝藏。 既可以用经济学或者财产法来解读,也可以当做一个政治入门的考题。 朱熹听完这个故事,自己想了半天答案,又一个个都否定了。 国王虽然是宝藏的拥有者,可是不能实际的去一个个确认所有权。 同样的,官员和士兵的位置,也非常暧昧——官员可以控制士兵,士兵可以杀死国王和官员。 那么谁才是真正的控制者? “这个故事原本的答案我忘记了,”辛弃疾揉了揉额角笑道:“但我学了三年,所能给出的答案是……能够利用最多信息差的人,就是赢家。” 财富以及很多东西,都是恒定存在的,就像金条在不同的银行之间来回倒腾,但实际上只有那么多。 重点在于,掌握全局信息的人,到底是谁。 “你说的这个信息,要怎么样才能够获取的到?”朱熹心想怎么这些年轻后生一个个都懂得比自己多,只顺着他的思路道:“工匠没办法了解官员知道的暗室位置,士兵也没有办法去得知钥匙的样子,那事情就都是由国王控制的——” 他的话突然戛然而止,不敢再往下说了。 如果,如果信息的存在落到了一部分人的手里,那整个秩序会直接完全崩塌。 这难道就是权力吗? “有些问题,课本不一定会告诉你答案。”辛弃疾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收拾着背包道:“但多读书,肯定没有坏处。” 朱熹听着这个后辈说着这样的话,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感觉。 因为他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那个问题里,只愣在那半天没有开口。 “有事邮件联系,再会了。”辛弃疾拍了拍他的肩,看了眼窗外纷飞的大雪,径自离开了那间自习室。 赵青玉找了一圈,一口气开了四台电脑跑破解程序,愣是没有找出龙教授书房的密码到底是什么。 根据龙牧的说法,他扫描下来的这些文字和图表里,既有各种有生命体和无生命体的传送实验记录,还有关于Zeta的构成和能量传递原理,但这里面有没有藏着开门的密码,就又是一回事了。 二十岁的青玉已经颀长挺拔了不少,身上从前的那些毛孩子气质也在渐渐褪去。 而龙牧仍然像个不问世事的学生一样,哪怕成日里出入参政院和科研院,也与其他官员的气质截然不同。 青玉起身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越想越觉得逻辑上说不通。 首先,龙辉剥夺龙牧的童年,把这笨蛋当成实验品一样的从小灌输各种理论,就是为了让他替自己解开**传送的瓶颈问题——人类意识,以及灵魂这样并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东西,是否是可以传送的。 龙辉费了这么半天劲,把龙牧一手培养到大,不可能没考虑过自己突然去世或者意外情况下的应急预案。 虽然——极有可能是最后见证者的王颇,已经被龙牧一针给戳死了。 但这门如果永远不开,任由地下的东西扔那吃灰,搞不好老爷子在海里都睡不踏实。 青玉早就用雷达探过了,这地下有非常厚的一层合金抗震层,不是换个地方打个洞就能钻进去看看那Zeta的。 密码肯定存在……而且极有可能和那两层墙纸下的东西一样,被藏在什么地方了。 青年转椅子的动作猛地一滞,突然就站了起来,拎着钥匙就冲了出去。 龙牧正在帮工程部的人解决汽车产业线的问题,身上都沾了些机油的气味。 在白鹿的3D打印机成功复制出可以运转的一整套引擎之后,汽车的制造终于开始推动,如今已经可以造出时速稳定为80KM/H的半打印式汽车了。 “在这个环节上,数控设置应该是——” “龙牧!”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厂长扭头一看是奔跑而来的青玉,笑着打了个招呼:“赵局长过来了?” “找我有事吗?”龙牧眨了眨眼:“可以直接电话聊的。” “不,你过来一下。”青玉好久没有运动了,如今跑了一小段都有些喘。 龙牧凑过来的时候,脖颈间的银链在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芒,那坠子依旧被埋在衣服底下,平日里几乎不会露出来。 “你把你的坠子借我拿去实验室看一下。”青玉竭力的让自己姿态神情都看起来诚恳一些,深呼吸道:“我觉得,密码就在这个坠子里面,你借我两个小时好不好?” 龙牧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摸索着解下了那个坠子。 其实按照龙牧的智商和分析能力,他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个坠子并不是个纯粹的装饰品。 首先,它不是自己父母的赠与物,是爷爷在小的时候系上的。 材料不算名贵,毕竟自己在实验室里都能合成出来,意义也并不特殊,不存在纪念某人的可能。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它是一个用来储藏信息的容器。 龙牧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如傀儡一般任由龙辉摆布,也并不会抗争什么。 他本身确实着迷于研究各种学科的深邃知识,在龙辉有意的培养下,已经习惯了日复一日看书做研究的生活。 可这不代表,他和龙辉就在同一个立场上,注定会为龙辉做他想要的事情。 就如同女性拥有子宫,却不一定会选择生三四个孩子一样。 拥有一个能力,不代表一定要使用它。 也正因如此,他杀了王颇,因为后者时隔十几年依旧停留在对那个执念的狂热里,势必会想着法子来控制自己。 至于Zeta是否能修好,时空坐标该如何寻找,目前来说都不算太重要。 眼下,如果他不能辅助柳恣调整工业线的复苏,让临国能够在十年内完成重工业的复兴,恐怕没等他有空研究Zeta的构造和损坏原因,整个临国都会因为科技泄露而亡于内乱或者外战了。 他垂了眸子,把那萤蓝色的宝石吊坠交给了青玉。 “答案大概就在这石头里。” 龙牧的声音依旧清润又带着几分绵软,如今也渐渐长大了。 “不需要用别的化学试剂,你拿光谱仪之类的东西去看它里面的结构。” “什么意思?”赵青玉茫然道:“光——光谱仪?” “我直觉判断,这个坠子虽然外壳是金刚石,可里面的成分未必是一样的,一照就清楚了。”龙牧说的轻描淡写,看起来并不期待结果。 “不,你等一等,”青玉攥紧了那冰凉的坠子,皱眉追问道:“你真的不想知道,我们最后能不能回到时国,回到我们应该存在的时空吗?” 龙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不太理解你对这件事的执念。” “我也明白,很多事情——比方说Zeta的损坏原因,修理方式,还有怎么样才能把人传送回去,这些可能我们一辈子都研究不出来,可是——可是龙牧,你难道没有爱和想念吗?” 你难道不怀念时国的一切,不怀念你在异时空的父母,还有从前拥有的一切吗?! 龙牧抬头望着他,神情复杂而又无奈。 “青玉,你应该明白,我只拥有纯粹理性。“ 他的情感认知从童年的开始,就已经被剥夺了太多。 —— 人怎么可能没有爱与被爱的能力呢。 人怎么会没有在乎和痛苦,没有执念和诉求呢。 哪怕是一个从小没有见过父母的孤儿,也会有想要被父母拥抱的渴望。 青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工厂的,他一只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紧了那个冰冷的坠子。 他几乎能想象出来,龙牧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出生以后,就被龙辉按照指定的方式养育,一点点的断绝隔离对母亲的眷恋和依赖,并且剥夺他和同龄人的社交和玩乐。 这意味着,许多社会认知和心理认知,他从童年的一开始就没有学习的参照物,所有的智力全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只能和成年人接触,也许情商和社交能力上没有损害,可是在情感感知和共鸣方面……会非常的麻烦。 青玉关了车门随手锁好,匆匆地去了实验室三楼。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因为看惯了他成天黏着龙牧做实验算数据,见到青玉就跟见到自家院长似的,态度都友好而又熟稔。 他甚至来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冲进实验室就开始找仪器验证自己的想法。 不——不是光谱仪。 结果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在告诉他这就是块普通的石头。 这个坠子绝对有问题。 可能是测量精度不够,又或者是哪里选择错了。 他动作紊乱,脚步也急促无章。 太多的仪器被放在了不同的房间里,但能派上用场的恐怕只有……原子分光光度计。 赵青玉从前没有用过这个,如今摸索着把东西翻出来,只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连柳恣都没有考虑过再穿越回去,自己只是……很想很想见爸妈一面。 他手机里就那么几张合照,还有从前录下来的闹着玩的视频。 再就是手机自动缓存的爸妈的朋友圈,全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养生的大道理。 这就是他的家人的一切了。 青玉如今虽然已经二十了,可也根本不能接受父母突然消失的事实。 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翻看那些照片和视频,做梦都想和爸爸再去打一场球开开玩笑。 其他去亲人的人,白天里也看起来活蹦乱跳,能吃能睡。 可背后长久的隐忍,以及无尽的想念,都让人无比的煎熬。 手提式的原子分光光度计,可以在精度极高的情况下测出材料的透光率,它的作用原理是根据物质基态原子蒸汽对特征辐射吸收的作用来进行金属元素分析,而且可以灵敏可靠地测定微量或者痕量元素。 这外面的一层金刚石的壳子是淡蓝色的,可里面到底能怎样藏些东西? 电脑屏幕很快显示出相关结果出来,那青年对着屏幕怔了许久,竟有几分不知所措。 整个金刚石吊坠里,只有中间的极小一部分,是透明的石墨烯。 龙教授恐怕直接把解开一切的答案……用原子在石墨烯表层上写了出来。 但是,要怎样才能看见这最中间的夹层,切割和溶解似乎都行不通啊。 到底还是学艺不精,如果龙牧在的话,可能早就搞定了。 青玉坐在屏幕旁边,捂着脸长长的叹了口气。 扬州城。 “你就是辛弃疾?”骆忒坐在老干部风格的藤椅上摇来摇去,笑眯眯的摇着扇子道:“钱凡那边不是抢着想让你过去实习吗?” “我是自己申请过来的。”辛弃疾顿了一下,诚恳道:“我会尽快跟上大家的节奏,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财政院有大半都是半路过来边自学边干活的,”骆忒满不在意道:“谁也不比谁专业到哪里去。” 整套体系里,只有骆忒跟柳恣有几分相似,都带着几分不着调的玩世不恭。 但区别在于,柳恣是加班狂魔,几乎什么事都不肯推到第二天,偶尔休息几天都跟过年似的。 骆忒不是元首,不用顾忌太多,能推的活儿基本上都扔给下属,自己只需要搞定宏观的控制和调教就可以了。 辛弃疾选择来财政院,第一是为了避嫌,不想再受太多与柳恣有关的特殊照顾。 第二也确实是因为,他对这里也充满了好奇。 “但是——你如果要来我这干活,有几个很简单的小要求。” 骆忒突然坐直,看着他竖起手指道:“第一,三天内搞清楚国内重组四企的规模和构成,以及临宋三企十业的具体项目规制,随问随答,资料都要背熟。” “第二,一周内弄懂汇率的浮动机制,并且搞清楚如今三国之间的货币体系和财政状况。” “第三,这些资料都有人整理好了,放在桌子上就等着你看——但是你看完之后,还要再交一份报告给我,题目和方向都自己选,只给你七天的时间。”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辛弃疾点头道:“我现在就去。” “哎急什么,回来。”骆忒又歪倒回那摇椅上,晃来晃去的继续道:“我还没同意你能不能进这办公厅呢。” 辛弃疾脚步一顿,表情依旧平和镇定:“系统显示的是已经通过审核了。” “随便问个小问题好了。”那束着脏辫的青年人露出并不和蔼的笑容来:“为什么同样的一块玻璃,同样的运费和成本,在皇宫里,在贵族的府邸里,还有在临宋共同开设的贸易市场里,价格却迥然不同,成清晰的阶梯状分布?” 要知道,商品本身没有被赋予任何新的附加价值,只是面对的消费群体不同而已。 如果那些贵族派下人去集市上购买玻璃,可是能便宜数倍不止的。 辛弃疾沉默了几秒钟,开口回答道:“因为存在价格歧视。” 玻璃的出售本身有垄断性质,而且消费者意愿差距颇大,区域购买力截然不同,可以进行差异定价。 骆忒抬了眸子看向他道:“那么,你是否赞成这种行为呢?” “三级价格歧视对于市场有一定的积极意义,而且……这种定价差异,本身能满足一定的消费者心理需求,让不同消费者被进一步分化,未必是件坏事。” “很流利,看来考试成绩是真的。”骆忒瞥了眼他的发髻,慢悠悠道:“原本以为柳恣是看上了你的皮相脑子进了水——不用废话了,过去领身份牌。” 辛弃疾略有些讶异的点了点头,在道谢之后跟着秘书走了出去。 柳先生看上我的……皮相?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略有些诡异的一句话从脑子里剔了出去。 单论样貌,这参政院里还有谁能比柳恣更出挑,这种玩笑一点都没意思。 白鹿这些日子里没有呆在临国,而是一直在临安和其他三州之间来回奔波。 骆忒把绝大部分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可他自己出于稳妥考虑,还是希望再确认一遍。 如今战争来临,虽然临国没有被波折,但临宋工业合作区一旦受到影响,投资的数百万都会打了水漂,这绝不是一件可以大意的事情。 他首先去确定的,就是常州以北,临国以西一带的军事防御布置。 钱凡在这个时候就显得颇为周全,一早开启了监控系统,就算金兵真的要来攻下他们的工业区,也能在大军赶过来之前提前四五天知道战机。 有了雷达之后,很多事情也好说很多。 而在三州这边,由于越来越多的富商过来投资,加上宋国这边的有意扶持,事情都在往好的方面走。 略有些令人诧异的是,宋国的公司体系……非常之完善和稳妥。 白鹿不确定这是江银城那边培训的结果,还是临国这边派了人过去帮忙,但就运营的方式来看,简直就是个现代的中小型企业了。 他在一批官员的簇拥下进了会议室,心里开始思考有关临宋合作的其他谈判事项,却在看清与会人员时直接错愕的站住了。 “云——云祈?!” 第128章 开门 那坐在人群中的女子抬起头来,一眼瞥见了白鹿。 她微笑着致意,神情没有半分的忸怩。 白鹿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有些不自然地挥了挥手,带着自己的手下在另一边坐下。 云祈作为技术入股和投资方,本身出了一大笔的银子。 按世俗道理,女子最好是不要频繁抛头露面的好。 可为了生存,中下层出来做工赚钱的女子也大有人在,连工业区里都有些女工在想着法子讨生活。 云祈给宋国带来的,是自己亲手写完的一整本管理学基础,以及对公司制度的清晰介绍。 赵构原先不关心这些事情,但打仗要钱,买东西要钱,还得想法子弄出钱来流通于市场之间,各种乱七八糟的纸币如何管理又是一个问题。 云祈虽然作为一介女流,没法子进商业部,但起码这在公司里谋个位置,还是众望所归的事情—— 没有宋人想在临国人面前丢了面子,跟二傻子似的什么都不懂,自然是希望有个懂行的人指点一二。 可真的等那云祈开口讲解种种细节了,他们才意识到,这女人不光是懂行,而且是非常懂。 原先宋国官商合营的企业,只是为了承办有关工业区的各种业务,可在云祈的管理和打点之下,数万人的资金往来清晰有数,而且不同分层的账目也一清二楚—— 哪里来的女掌柜,竟如此的聪慧! 更令人讶异的,是她所拥有的资产。 这其他人做生意赚了钱,总归是购置田地、买买奢侈品改善生活。 可这云祈把自己所赚的钱全都养成了天天下蛋的鸡,把钱拿出来再投进去,有时候还买卖外汇赚取差价,愣是吸引了一批人天天跟在她后头学如何玩这些手段。 把一个鸡窝交给黄鼠狼来打理经营,恐怕还是有些危险的。 这一场会开下来,白鹿都精神紧绷,生怕有任何的疏漏。 若宋国人没多少经验,他还能略放松一些。 可对面坐着的,是真正这个专业、且拥有过硬经验的云祈。 他自己并不是这个行业的从事者,今天过来也仅仅是监督巡查。 可云祈——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被金国人带走了吗? 会议开完之后,那女子施施然起身就要走,被白鹿给唤了一声,其他人登时露出暧昧的眼神来。 ——谁不知道这云姑娘聪慧多智,还颇会打理银子,光是嫁妆都丰厚的能买一屋子的金银器,这白大人莫不是看上她了? “什么事?”云祈脚步一顿,抬眸道:“工作上的问题,我已经都交代的很明白了。” “是的——但是,”白鹿往前走了一步,皱眉道:“你为什么不回江银,要呆在这种地方?” 他与她已经有数年没有再说过话,如今上来就这样单刀直入,没有任何的寒暄与问候,就已经冷硬的让人有些不舒服了。 “我不可能回去的。”云祈淡淡道:“呆在那个地方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因为谁呢?”白鹿茫然不解,却下意识的开口道:“龙市长死了以后,虽然换了一个新的官员,但这些年一直都没出过什么乱子啊。” “你说什么?!”云祈愣了一下,声音里突然带着些嘶哑的气流音:“你再说一遍?” “换的那个官员是原来参政——” “龙辉——他死了?” 白鹿看着她惨白的脸庞,略有些疑惑的点了点头:“两年前的事情了。” 龙辉——龙辉他竟然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云祈定定地盯着白鹿看了几秒钟,只惨然一笑,不再与他言语半句,径自快步走出了房间。 会议室外空空荡荡的走廊里,紧接着传来一个女人难以控制的呜咽声。 龙牧回来的时候,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一碗泡面吃了一半放在旁边,那个青年趴在桌子上睡的正香。 他看了一会儿青玉睡着的样子,随手把那碗还温热的泡面给扔掉了。 等青玉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凌晨一点了。 “——哎?!”他一抬头就听见熟悉的键盘声,果然是龙牧坐在旁边,距离不近不远。 “我——你——等等,”青玉从怀里掏出那个吊坠,小心地确认各处完好无损以后才交还给他:“这里面用原子写了密码。” “写的什么?”龙牧随手把那项链揣在兜里,并没有系上的打算,毕竟从前只是带习惯了没有想起来要摘而已。 “我不知道,我只清楚这里面有东西……”青玉闷闷道:“这金刚石我怎么切啊……还要切那么薄的地方。” “……为什么要切?”龙牧愣了一下。 “因为,要用电子显微镜啊,”青玉也懵了:“不是跟显微镜一样,要载玻片什么的东西吗?切一小片然后放大看?” “因为电镜是可以透射的啊。” 对方一脸茫然,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龙牧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青玉的专业压根不是材料分析,也对这方面的东西一窍不通。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学会用光谱仪的…… “电子显微镜不需要切片——我来看。” 他保存好电脑里的文件,轻车就熟的带着他去开了电子显微镜,再逐层定位找到密码层的位置,记录完之后在电脑里走程序系统化破解所有的文件,再把电脑锁实验室里,开车把青玉带回去,输入密码打开书房的密码锁,全部过程只花了三十分钟。 青玉站在终于打开大门的书房前,有那么一丁点怀疑人生。 他今天花了一下午在折腾什么来着? 龙牧对很多事情,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去做。 他开了书房的灯,把那几本署名为褚宓的书挑了出来,示意他可以随意翻阅,然后开始摸索着找暗门的机关。 书桌上的台灯往左拧四十五度,再往右拧一周半,墙壁上的暗门就自动开了。 “你——你知道怎么开这个?”青玉全程茫然道:“你以前就知道有暗门?!” “不……是听书桌下面的齿轮声开的锁,”青玉拍了拍手,再次输入同样的密码,打开了那道暗门。 通往地下室的灯光依次亮了起来。 深邃而看不到尽头的楼梯一直在往下蔓延,谁也不知道下面又是个怎样的世界。 赵青玉深呼吸了一口气,抓住了龙牧的手:“走。” “……你为什么要牵着我。” “……我怕黑。” 第129章 地下 从前的金国像一个重症不治的老人,不仅多个器官进入衰竭的状态,而且作息睡眠都在进一步的拖垮自己。 而在唐以死了以后,云祈做的一切事情都像在强行给这老人灌人参雪莲之类的大补之物。 咋一看能提气聚神,总算是开始恢复精神了。 可后劲一出来,就有摧枯拉朽之势—— 她用糖业削减了大面积的粮地,再利用糖业的发展去助推金国贵族的分裂与各自为谋,如今战争陡一爆发,金国各个地方都根本协调不过来! 最难的,就是调度军备之事。 当初赵构把最为偏远的西夏之地全部都拱手让给了金国,自己却拿回了中部三州,占据了防守的重要关口。 如今想要把西夏的兵调回来,一来一回就需要数月,等那边的军队赶过来时,这边估计早就人走茶凉了。 在这方面,宋与金的差异简直是碾压级的。 云祈会做无线电台,但她本身没有赵青玉手下的通讯局那样的技术支持和设备支持,只是勉强搞定能源供给和信台架设而已。 金国拿到的,是勉强能用的半成品,无论是通讯能力、距离都非常有限。 可宋国用丰厚的食盐、丝绸、瓷器等等手工产品,跟临国交换了三座信号塔和十部电话,以及若干的手摇充电设备和其他附加服务。 这三座信号塔的覆盖面积之广,北至东京南至大理,算是沾了5G时代的技术福利。 在这种情况下,调兵遣将和控制战事终于成为即时的事情。 在几十年前,哪怕是襄阳遇到战情,一来一回都需要两个月,中央对军队控制的滞后性是现代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可到了如今,千里遥度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过去的三个月里,金国以苟延残喘的法子度过了一场寒冬。 刚好北方还大雪连绵,直接冻死了不少的庄家。 金国留着楚州海州不掠,一方面因为临国连胜三局,没人敢再以卵击石。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三处有屡禁不止的黑市,一直在暗中为他们金国的人接济粮食。 要不是这三州的榷场始终开放且管制不严,金国的内乱恐怕会越演越烈,最终连东京都会有暴民起义。 仅仅这三个月里,宋国的军士就一路乘胜追击打下四周,直接杀过了秦岭淮河。 战争对于金国,是最不得已的选择—— 可临国在多次交涉下仍旧表示自己没有余粮,宋国那边做了几十年的怂货,如今直接杀了三个金国来使,还让人把这使臣的头颅带回给完颜雍,足以看出这其中的野心与怒意了。 赵构他装了这么多年,对绝大多数金国人都和颜悦色,什么不平等条约都能好生商量。 可到了如今,终于能反咬一口的时候,他完全没有给对方留任何余地——就如同金国当年对宋国一样。 唯一的牺牲品,大概就是这千里的饥民。 政治与战争虽然从来都披着仁义之理,就算是后世的造反都要打着‘清君侧’、‘靖难’之类的旗号,可对于无辜的百姓而言,被饿死和被杀死,没有太多的区别。 哪怕能苟活下来,生为男性会被强募去做壮丁,命也多半不是自己的。 实际上,宋国对楚海泗三州的黑市交易不仅一清二楚,还自己也参与了其中。 打金国自然是要打的,可银子也是要赚的。 宋国直接断了和金国的绝大多数交易,又要支撑越来越数额浩大的军费,必然还是会略有些吃力。 更何况,之前他们拿下了三批战车,又购走了临国的多批神异之物,也算被榨了七八成国库。 金国虽然因为冰糖贸易储备了较多的硬通货,可在没粮食吃的情况下,有再多钱也扛不住这么买。 三国之间的关系如今都颇为暧昧,可看起来谁也无法离开这个局面。 金国缺粮,宋国缺钱。 唯一能随时脱身的,恐怕就是作壁上观的临国了。 江银城,龙家的别墅里。 青玉屏住呼吸往下走,能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跳。 虽然所有的灯光都是跟随着脚步自动往前蔓延的,可是这种空空荡荡又颇为漫长的楼梯,简直就跟恐怖片必备的经典场景一样。 谁知道这长的没边的阶梯上会突然蹿出个东西出来…… 万一这走到底了以后,发现里面是个圈养怪物的生化实验室呢…… 龙牧虽然手都被攥的有些发白了,却也没有责备什么,只安静地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 过于安静的环境会让人有浅浅的不安感,他可以理解这一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终于抵达了地下一层。 当两扇合金门顺着轨道缓缓打开的时候,带着股闷钝霉味的阴冷气息就扑面散了过来。 “看来通风系统不是很好。”青玉喃喃道:“这地方也太……大了。” 他们并没有来到一个平面地下室,而是处在整个地下空间的最高处。 青玉无法想象这个地方是花了多长时间建成的——这简直如同一个主题公园一样,而且是鬼屋主题的那种。 虽然这里灯光颇为明亮,可寂静无人的感觉让人心里发毛,本能地不想再往前走。 整个地下空间呈环形纵向分布,而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就有供上下换层的电梯。 仔细一数,这天坑般的地方有八层之高,而整个ZETA的机器就处在圆环的正中心,几乎每一层都有连接至不同方向的四到六个检修区,而检修区还似乎连接着数个不同的控制中心—— 如果这个ZETA要日常运行和维护的话,恐怕需要上百人进行不同层面的协调工作。 龙辉当初和王颇两个人启动了ZETA,能忙的过来才怪。 青玉虽然个子蹿高了不少,可到了这种地方还是会有些心里发怵,只强作镇定地跟青玉说别分开行动,免得等会走散了。 “……这里有WIFI信号,就算走散了也可以给我打电话,”龙牧顿了一下,询问道:“你还是有点怕?” 青玉沉默了几秒钟,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该去看看中心控制区了。” 两个人呆在这罐头般封闭而太过宽阔的地下空间里,想着法子启动了代步的电动平衡车,在确认电量以后开始一圈圈的看过去。 整个ZETA都被封着灰黑色的金属外壳,而且属于许多个机器如同积木一样被串在一起,又一层层的叠着的颇高。 “那个是对撞机吗……”青玉看着螺旋状的两个圆环样机器道:“我从前还是在杂志上看见过这种东西。” “不一定,”龙牧在终端之一上检查着数据,半晌才道:“只有CE-R3处失去响应,其他地方都是好的。” 整个ZETA的各个模块都配备了完整的防护控制系统,就像充电宝的防爆模块一样,会保护ZETA各个部分的安全,并且在特殊情况下紧急制动。 他们花了十几分钟才找到CE-R3的位置,直接进入了接近最底部的第七层。 “这儿实在是太深了。”青玉有些头疼道:“我感觉我们两像末日电影里的幸存者一样。” 龙牧点了点头以表示安慰,试图打开对应的终端电脑。 没有任何反应,说明是能源供应中断,或者终端已经坏掉了。 “就是这里了。”他叹了口气道:“爷爷在启动ZETA的时候,这边的数据显示出错,所以才会造成能源过载,传送体选择错误,并且直接改变了传送坐标,让整个镇子全部都飞到这个地方来了。” 青玉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和教育,虽然并看不懂这些机器上的图像标记,也没法子帮他修复这个机器,但总算勾起了一些回忆。 “异变的那天,我记得全镇断电,是不是也与这个有关?” “嗯,是先断电,再异变,但因为事情是一起发生的,所以人们只以为是异变以后电力传送被中断,导致了全镇停电。” 龙牧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电筒,照向了远处明显有烧毁痕迹的地方:“CE-R3这个模块,是能源传输的中枢。” 他虽然如今才一米六有余,外貌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但是在面对这钢铁高楼般的机器时,变得格外敏锐而上道。 还没等青玉说句什么,他就径自推开了栅栏,一个人过去开始确认烧损的中枢部件的相关情况。 “问题有些严重,而且这一整片全部都损毁了,”远处传来浅浅的叹息声:“我能想办法修好,但大概需要半个月。” “然后呢……”青玉茫然道:“这个机器就可以用了吗?” “可以,但是不敢用。”龙牧回过头来看向他,语气有些无奈:“整个ZETA就像一个多功能的烤箱,而我们在它面前就像个懵懂的婴儿,如果贸然使用,恐怕会出更多的事情。” 龙辉毕竟是参与过第二代到第五代传送机器设计的元老,所以才会有如此病态的执念,不惜一切也要继续这个项目的研究。 可眼下,江银连造微波炉的技术人员都不够,别说分人来关注这些东西了。 “坏消息是,ZETA哪怕修好了,也没办法带我们回时国,”龙牧拆开控制面版,把数据线插入接口,开始往手机里导一部分的数据:“好消息是,我们可以阅读历次工作记录,以及墙上那些已经被扫描进电脑的**实验记录——” 他顿了一下,突然开口道:“柳恣跟这件事……恐怕还是有些关系的。” 赵青玉懵了几秒钟,本能地想保护柳叔:“他家人不可能也干了这么缺德的事情。” “不,他们家压根与这个计划有关系,”龙牧若有所思道:“你记得柳家经营着全国行业前三的虚拟头盔业务。” “爷爷留下的那些**实验数据里,几乎一直在试图把他们家的核心技术往这个方向靠。” 第130章 原因 从前龙牧与青玉的聚会基地是科研局四楼的某一间实验室。 两个人可以一起摆弄机器翻文献做实验,一起共度多少个夜晚和白天。 可到了如今,所有的空余时间全部都转移到了这个倒扣的巨塔里。 他们转移了很多东西——电脑、咖啡机、睡觉用的软毯睡袋枕头等等。 青玉还会不时拉一箱子零食过来扔在木框里,美其名曰为补充存货。 一个星期过去了,龙牧才彻底搞明白哪里有问题。 有关ZETA的许多秘密,从它的运行机制、维护方式以及控制面板,都需要许多时间来搞定。 青玉跟着看了好几沓的研究文案,也稀里糊涂的算搞懂了一部分的原理。 “我明白了。”龙牧关掉了已经被恢复到可以显示文字的控制面板,坐到青玉身边喝了杯咖啡:“如果爷爷没有打算杀掉云祈的话,江银不会出这么大的问题。” “等等,”青玉皱眉道:“他就算要杀云祈,用的原理也没有问题。” 整个ZETA就是一个量子传送机器,原理就是把指定的物体选择并拆分后重组。 虽然云祈并不在这个实验室里,是机器选择的被隔空传送的对象,但本身不超出它的功能范围。 只是隔空传送可能会带走一部分她身边的东西,只是一小片范围的选定物品而已,XYZ三个坐标圈出一片范围,不可能出错。 “不是空间选定出了问题,爷爷他忽略了一个很细微的环节……”龙牧抬头仰望着这高耸入顶的复杂机器,轻声道:“他选择杀人,那么分子在解构之后,是不用重组的。” 量子传送的本质,是把一个东西拆碎之后,再在另一个地方重构出一个新的出来,虽然新的那个并不是旧的那一个,但纠缠的量子态是一样的。 问题在于,龙辉选择的是杀人,那么这个被选择体不用被重组到另一个地方,而是直接被拆碎就可以了。 “我看过那一段程序了,”青玉跟着分析道:“他设定的没有问题,选择对象、不重组的程序——等等!” 青年猛地坐直了,意识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龙教授在设定程序的时候,没有减少能源输出量!” 这个机器被注入的能量,是等同于要拆分再重组的全部量。 可是,在执行的计划里,根本没有重组的这个环节—— “也就是说,就是说,”青玉只觉得身体里的所有血液全都在往脑子里涌:“能量直接过载了!” “看看这个。”龙牧从兜里掏出一小节细管给他,慢慢道:“情况比过载还要严重。” “这是——” “这是烧毁之后,被我替换下来的导管。” 青玉接过那一小节导管,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外面是绝缘层,但里面是中空的,没有任何导线—— “这是石墨烯涂层做成的导体,”他喃喃道:“如果使用这种导体传导能量,本身能量的消耗会被消减到极致,甚至可能会造成短路的效果。” 因为ZETA负担的工作量决定了它每启动一次都需要极大的能量消耗,这个地下空间里还有一整套非常复杂的变电系统。 石墨烯涂层因其特异的性质已经让能量被传输到了极限,又因为ZETA没有执行重组的环节,直接让百分之五十五的能量被过载—— “可这为什么会造成时空变化?!”青玉握紧那个已经变色的导管,不可思议道:“从云祈的那一部分区域扩展到整个江银镇,就已经很恐怖了,这可是整整传送了一个镇子啊。” 龙牧坐在旁边,略有些疲倦地又开了一罐咖啡:“时空转换是必然的副效应。” “你还记得,时间的定义吗?” 时间的本质,是物质的运动,和能量的传递。 时间表达的,是物质的生灭排列。 时间是物质的运动和能量的传递,而能量和物质的关系一旦被影响——时间也会被改变。 青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好像快转不过来了。 “我们来进行一个通俗的比喻。” 龙牧靠在舒适的软垫上,努力地抵挡着困意。 他指了指远处巨大的ZETA,示意道:“假设这是一个打印机。” 平时一般状态下,这个打印机需要了解打印的内容是什么,然后再用墨汁把数据如实的打印下来,每个墨点都应该按照既定的方式排列。 而在龙辉使用这台打印机的时候,并没有给纸,却已经运行了这个机器。 “所以……他强行打印了一个手办出来?!” “严格意义上,我们都是被打印到异时空的再生品。”龙牧顿了一下,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我们……为什么还会活着?!” “因为能量是刚好够的,”青玉举手道:“我们没缺胳膊少腿,应该感谢这台打印机没打着打着没墨了。” “不——不对,”龙牧猛地坐正,差点把咖啡撒到腿上:“我们每个人的大脑,都被完整的复刻了,所以我们才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性格或者记忆的变化是吗?” “过载情况下,传送不仅是复刻了极致,而且还转换了空间和时间。”赵青玉这个时候反而比他更在状态里:“这里是逻辑自洽的。” 龙牧摇了摇头:“你还记得,我为什么和你说柳恣的事情吗。” “我们应该去找他谈谈了,有些事没有这么简单。” 辛弃疾看着桌前被自己整理好的笔记和报告,表情有些空白。 绝大部分事情他都能理解,就算不懂也可以请教办公厅里的其他前辈。 而且骆局长本人虽然一副玩世不恭的调调,做起事情来耐心认真,并没有为难他,反而还在各处不动声色的提点了一二。 如今整个临国的大小公司有上百家,可有四个中枢企业,是影响国家政治和经济的主要力量。 重点是,他根本不能想象到,江银四企里,居然有一整个公司是青玉和龙牧联合控股的药企,还有一个,是柳恣倾全力收购以后独立管理的电子制造企业。 这件事情的震撼程度,让他几乎在得知之后的一整个下午都有些缓不过神来。 因为江银四企,是影响扬州城建和两国外交的核心力量,可这些事情,他从前全都一无所知。 甚至可以说,他买的感冒药,吃下的水果,不知不觉花掉的一部分钱,全都与这两个朋友有关。 这件事太荒谬,却又如此的顺理成章——而且根据资料显示,这个企业的重立,还是柳恣一手促成的。 他在这一刻,只觉得似乎自己对这些人全都一无所知。 他们居然站在资本的高峰,一直是局势的控制者。 江银城在异变之后,由于许多本地居民都在外城出差办事或者旅行学习,导致了异变之后有许多东西是无法处理归属权和继承权的。 为此柳恣还紧急召开法令修订会议,想法子平定这场异变带来的动乱。 青玉父母原先运营着亦狮集团,不仅管理着整个省内都排名靠前的药企,还有多家工厂进行副产品的供应。 可是在异变的时候,他的父母全都留在了外地,只剩下当时才十六七岁的青玉一个人面对一切。 柳恣作为赵先生的老友,不得不把这个小崽子当成自家人来照顾,并且想法子搞定亦狮集团的各种问题。 可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在供电恢复以及石油的发现之后,越来越多的成年男性从军队中被解放出来,开始从事工业生产的恢复。 而从前江银城的四个工业区虽然拆了两个,却又在扬州城重建到了更大的规模。 这意味着,会有越来越多的资本参与城市的建设与消费市场的抢夺,甚至会把手伸进参政院里面。 柳恣作为真·富二代,本身父亲是君睿科技的总裁柳宏峻,自己仅仅在江银城的资产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他当初直接变卖了自己的三辆跑车和一栋楼,又对许多人出让了许多东西,最终才想法子收购了元电子器件制造业里规模最大的殊元科技有限公司,直接握住了整个临国最核心的元电子器件的命脉。 在没有多余资本的情况下,柳恣直接请求龙辉联合多人出资,拿下了亦狮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 青玉一个人继承了父母名下的百分之五十四的股份,成为最大药企的最高股东。 而在龙辉逝后,龙牧站在了他的肩侧,陪他一起面对更多的风险和选择。 单纯从柳恣的这一系列行为来说,这已经很霸国了。 柳恣做这个的原因,是为了彻底稳定资本环境和投资环境,同时让政治高于商业资本,不让某些人趁着这个机会兴风作浪。 他的所有学识和阅历告诉他,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商人不断扩大工业规模和资本实力,最终会试图影响参政院的决策甚至是选举本身。 ——结果果不其然,如今已经有十几拨人变着花样请求停止CAT式选拔官员了。 要是拿钱就能进参政院,那还得了。 柳恣做着垄断者和企业的管理者,同时手中还握着参政院的最高权力,是背着无数的骂名一路走过来的。 早在他当选元首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人开始骂他是弄权的小丑,相关的侮辱甚至一路传到几年后初入扬州的外城人辛弃疾耳朵里。 这五年中的艰辛和疲倦,全部都被安静地隐入纸下,可辛弃疾在读每一行的商业记录时,看到的都是腥风血雨。 他在不断地意识到,这个人到底背负了多少原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旁人目睹的是柳恣富贵荣华于一身,不仅是最高的权贵,还拥有无数的资产。 可辛弃疾在读着每一行字的时候,看见的是这个人在踏着血背着整个临国在往前走。 第131章 存在 除了亦狮和殊元同时涉足多个领域的工业投资之外,还有多个势力在不断角逐着。 比如主打化工产品线的胡氏和制造合金器件的张氏,都拥有一溜的大小公司,影响着上万人的工作和生活。 他们在侵吞完扬州目前开放的工业区之后,在柳恣的引导下开始参与三企十业的新一轮投资和抢地盘。 如今的扬州已经开启了新一轮扩建,不仅拆除了西北两处的铁幕,而且直接吞掉了多个乡村,连公交线路都已经从三环快扩到四环了。 按照白鹿和柳恣过去的规划来看,扬州在五十年以后,争取发展成有时都一半规模的城市。 要有高度的工业化、稠密的人口,以及足够优秀的人均受教育水平。 时都本身有几千万的人口,是科技、教育、经济等多功能大都市。 对于临国这样时间和空间都处境尴尬的国家来说,贸然增加城市数量绝对不是件好事。 在见到云祈之后,白鹿第一反应就是回去述职的时候问问情况。 柳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和云祈有关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他觉得白鹿是可以信任的人。 “不——云祈她,她居然是这样活下来的?!”白鹿喃喃道:“难怪她的ID被抹掉又重新恢复,宁可牺牲一切也要拿回这个名字。” “关键是,她现在想做什么?”柳恣思索道:“她如此积极的参与企业的建立,又在不断提升自己在三企之中的位置,甚至和从前认识的那些商人又开始恢复联系……我觉得她需要被监控。” “嗯,我去安排,”白鹿揉了揉额角道:“她目前避开手机这种通讯工具,情报处那边都是从别人的通话里在监控相关的信息。” “不用急,如今宋金交战,临国的那些人在忙着占领更多的淮南市场,起码短期内不会出什么乱子。”柳恣思索了一下,又开口道:“关于扬州城扩建的事情,要加快速度了。” 如今扬州城的人口已经扩充到了接近六十万,连新的医院和学校都不太能满足原有的需求了。 从前他们称呼东城区为新城区,如今东区也新不到哪里去了。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或打工或参与规模化种植蓄养,一面在为扬州增加产能,一方面也在加重整个城市运转的负担。 在过去的三四年里,只有东城区和政府区严禁有牛车、马车出入,现在干脆限制了近八成的区域,有专门的公司负责货运的城内或跨城运送,而牲口和禽类的进出也被更严密的控制起来。 两人交谈之际,孙赐进来敲了敲门,露出略有些为难的表情:“龙局长和赵局长过来找您。” “让他们进来。” “可等一下的会议……” 白鹿非常自觉地起身道:“我替他去就是了,龙牧每次过来都基本要说大事,重量级不高的事情他都是邮件往来解决的。” 柳恣非常欣慰的拍了拍自家副手的肩,示意孙赐把他们带进来。 等孙赐关门离开之后,柳恣直接放下座椅半躺了下来,随手拿了个抱枕按在脸上,显然是想趁机瘫会儿了。 龙牧任由他毫无形象的瘫在椅子上,半晌才道:“对于你父亲的产业,你了解多少?” 他看起来仍旧只是个少年,可说话的口吻像极了二三十岁的成年人。 如果忽略他面庞和声线里的软糯,从一开始,龙牧做事和说话都非常与年龄不符。 “我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柳恣把脸从龙猫的屁股里挪出来,皱眉道:“你们两来找我就是说这个的?” 赵青玉自顾自的去拿了罐葡萄味的汽水,示意他继续听龙牧解释。 “你还记得,你跟青玉提过的那个限量款打火机的事情吗。”龙牧询问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父亲和我爷爷会有合作?” 柳恣沉默了几秒钟,倔强地维持着瘫着的姿势道:“你难道知道吗?” “不,”他又皱眉道:“事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龙辉与自己的父亲有交集,是因为父亲的公司与政府一直有科研合作,在进行量子传送的产业。 如今龙辉的旧事已经曝光了,是秘密的**量子传送的参与者,那么这件事情就说得通了啊。 ——他以褚宓的身份在三十年前就开始参与量子传送器的设计和改良,帮自己父亲的公司解决什么瓶颈问题也没什么问题。 “你再想想,这件事情难道不够奇怪吗,”龙牧追问道:“一个以虚拟头盔发家的企业,在行业中已经能捞足够多的钱了,为什么要插手跟这个领域风马牛不相及的量子物理?” 柳恣想了这个问题很长时间了,但从前在能和父亲接触的时候,他的解释就是兴趣、少年时期的执念,以及各种听起来很鸡血很夙愿达成的说辞。 龙牧现在这么一追问,他反而有点虚,下意识的看向了赵青玉。 “我也是懵的。”青玉摆了摆手道:“我在来办公室之前就没跟上他的思路了。” “柳恣,”龙牧直接拉近了座椅,语气严肃道:“我爷爷,还有时国政府在利用你父亲虚拟头盔的技术,进行**量子传送实验。” 柳恣沉默了几秒钟:“这是什么科幻玩笑。” 虚拟头盔可以用来玩各种游戏,可以用来进行跨国会议,可以用来看宇宙之中的星云和陨石雨,可是这一切——全都跟量子传送没有关系。 他们怎么还是没有懂呢? 这是龙牧第一次露出略有些挫败的表情。 对他而言,一切的答案都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不言而喻了,可是眼前的青玉和柳恣都完全没有理解他在说什么。 这样的孤独和无奈,从他小时候和家里的佣人聊天的时候,就已经重演过了太多次。 “你不用急,再解释两句我们就懂了。”青玉大概感觉到了他的少许焦躁,安抚性的摸了摸头:“淡定,你面前的这两人已经是临国最聪明的一批了。” 柳恣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引导着问道:“首先,你把量子传送和虚拟头盔的联系解释一下。” “**传送,说白了,最核心的就是人体传送,到底能不能实现。” 至少结论是可以实现的,否则他们不会坐在这儿聊天,而早就该灰飞烟灭了。 龙牧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道:“人体传送的重点在于,对大脑的完全复刻。”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人类的科技已经可以完全解析内脏和身体各部位的构造了。 可是大脑结构的复杂程度,是超乎人们想象的。 大脑是由八十亿余的神经元细胞构造而成的,想要把大脑的整个结构全都等精度复制一遍,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提问,”青玉举手道:“思维传送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两人同时看向了他。 “赵青玉,”柳恣淡淡道:“你生物课作业都是抄的是吗?” “他没有选修生物,之前考艾露尼斯的计算机系根本不需要高等生物的学分。”龙牧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随手又抖了一摞的可可粉在上面。 “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偏科生。”柳恣终于放直了椅子,正经道:“所谓的灵魂,在严格意义上讲,是由记忆构成的。” 青玉眨了眨眼睛:“啥?” “你觉得,四五岁的你,和四五十岁的你,性格和对世界的认知一样吗?” 这听起来相当哲学了,偏偏却是个医学或者是生物学的命题。 “决定你的存在的,不是你的胳膊腿,那些东西即使被换成机器,你依旧是你。” 柳恣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可一旦改变你的记忆,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你也不再是你了。” 青玉只觉得瘆得慌,拖着椅子往后坐了一尺,皱眉道:“有……这么邪乎吗。” 你的性格,你的喜好,你的爱恨,全都是由记忆构成的。 因为你拥有被排挤和孤立的记忆,所以你才会有敏感和沉默的性格。 因为你拥有被侮辱和背叛的记忆,所以你才会内心自我封闭而多疑。 是你对家庭环境的记忆形成了你的早期认知,是你对青春期和成长期的记忆决定了你的婚恋态度,你所以为的灵魂,其实全部都是记忆对你塑造的种种构成。 “还有那些生来的天赋,比如对某个学科、对音乐或者绘画生来就有的天赋,本身也是记忆的体现。”龙牧接口道:“父母的大脑结构构成被遗传到你的脑子里,早就被自动的记录下来了一部分的信息。” 如果能够等精度的传送一个一模一样的大脑,等于可以重组一个一模一样的灵魂。 柳恣低头想了一会,再次开口道:“他们运用的……是我父亲虚拟头盔里,对大脑不同区域的信息监测和信号传递的技术?” “等等,我觉得,这起码是不是意味着……”赵青玉喃喃道:“如果我们都是被ZETA传送过来的人,那么,旧的我们早就在重构中被杀死了。” 我们只是继承了他们的全部记忆,还有伤疤和胎记的,一模一样的复制品而已。 “那旧的那批够惨的。”柳恣中肯的评价道:“死的连骨灰都没有,不过和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起码他自己可不会为了平行时空里消失的自己哀悼一秒钟……这事又不是他自己乐意的。 就算现在这临国里幸存的几万人,全都是另一个时空的复制品,可日子还是要生活,电费还是要交,饿了还是要吃东西。 他们面对再如何坎坷的宿命,也最终还是要往前走下去。 龙牧坐在他们之间,缓缓开口道:“坏消息是,我们回不去了。” 就算能搞清楚怎样再次群体传送,回去,也只意味着粉碎这个时空的所有人,在另一个时空里重组新的人继承记忆而已。 “好消息是,这个机器大概率可以被我修好,未来也许我们可以利用它做些别的事情。” 第132章 无逆 辛弃疾跟在骆忒的身后,脚步平稳而呼吸稳定。 他们要去参加一场四企联合会议,这对于财政局的人而言稀松平常,可辛弃疾毕竟是第一次。 如今在这里实习,就好像一切又重新被刷上了新的颜色。 他第一次认知到,江银城在政治结构上的孱弱与发育不良,以及过去七年里,柳恣由省外以及国外的资本引流对这个镇子带来的影响。 这些东西都是另一个时空的种种事件累积起来的产物。 如果拿这一套理论或者发展状况去类比宋朝,似乎不太合适。 江银加上临国的政治结构,就像一个早产儿,既没有时间带来的长久磨合,还靠着诸人想法子推进去的营养液,在缓慢而努力的成长着。 可在经济方面,这个镇子里的太多人都有太多故事。 ——比如赵青玉的父母是如何白手起家,又是如何做到省内的行业翘楚,相关资料都看的辛弃疾为之愕然。 他记得这个好友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和不靠谱的样子,很难把这个身份与那个文中的亦狮集团的继承人重叠在一起。 骆忒轻咳了一声,所有人为之一肃。 会议室门口的另一侧,有一行人在缓缓前进。 是来自各个公司和商会的领头羊,还有好几个熟悉的身影。 辛弃疾抱着笔记本和文件站在人们的身后,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熟悉的身影。 他从前在柳恣的办公室做了好几个月的秘书,不仅接触了绝大部分的中层参政官员,还一度接待并记录各个行业的诉求者。 这些记忆,在不断地和资料中各个人的照片重合,又在努力的和他面前的那些人再次吻合。 有的人微微发福,有的人似乎苍老了很多。 不同于元首办公室的是,在这个会议厅前,人们都保持着疏离而客套的姿态。 要知道,这其中的一部分人,在辛弃疾作为秘书的记忆里,要么过分热情,要么哭丧着脸犹如丧家之犬。 有少数人停下脚步和骆忒寒暄几句,但大多数都只是礼貌性的颔首示意,然后大步流星的走进自己的座位里。 骆忒似乎在等待着谁,他带着手下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在了解到柳恣临时有事来不了之后,带着人走进了会议室。 这里安静而秩序井然,甚至不需要谁来主持纪律。 他们坐下的时候,辛弃疾意识到有几个视线在盯着自己。 他没有剪掉作为古代人象征的发髻,是因为这个吗? 还是他们意识到自己曾经是柳恣的实习生秘书? 辛弃疾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微微看向其中目光最为玩味的那个人。 ——赵青玉勾起嘴角,看着他时笑里带着几分痞气。 他已经不再是初见面时的那个少年了,如今西装笔挺领带妥帖,连面庞都沾染了青年人的锐气。 辛弃疾淡淡的回了他一个眼神,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会议内容。 “第一个内容是关于敬梓化工在常州分工业区开办化肥厂的事情,”骆忒示意蔡余萧起来发言:“我们虽然允许有关农业的多个产品对外出售,但价格第一需要通过财政院审核,第二是暂时不允许过于活跃的物种流通。” 蔡余萧作为农业局局长,起身开始跟着PPT的内容解释政策与市场管束的关系。 骆忒在听他说完之后,作为会议主持人开始解释这项政策对多个行业的影响。 “但这会直接影响生产链和销售链的串联,”左侧的一个女人冷冷开口道:“你觉得,你们财政院能够完全控制物种的外流吗?” 土豆和玉米,早就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外传播了。 “如果能够批量生产植物种子并且对外出售,我们可以收获更大的经济效益。” 她缓缓站了起来,声音沉着而不容置疑。 辛弃疾看向她的时候,心里微微惊讶了一下。 说话的这个人,是敬梓化工的胡凭羽。 他看了这个女人的资料很久。 四十五岁,无婚育,且是敬梓化工的总裁。 与江银城的人不同的是,她是来自外省过来见朋友的商人,和江银人一起被困在了这异时空里,联合几家小公司重新发展了临国的化工业,并且不断收获更高的管理权限,最终成为整个敬梓化工的最高管理者。 她妆容精致,眉眸清冷,颈中耳侧的红白珠宝散着颇有质地的光泽。 这样的生活状态,是宋金的人无法想象的。 在千年以前的生活观念里,女人迈入中年和老年以后,就应该更贴合‘贤妻良母’的角色。 而如同她这样独立、冷静而又散着强大气息的人,如果活在宋国的任何城市里,都极有可能成为被众人极力抹杀的异类。 骆忒显然想到她会说这件事,头疼道:“可如果把宋国的人口放任到了更恐怖的规模,我们会面对更复杂的防御压力,你明白吗。” “土豆玉米还有拥有改良基因的水稻,会纵容宋国的人口疯狂膨胀,日后如果临宋交战,我们的防守压力会更加困难——就算有特斯拉电圈进行全方位的防御,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展开马拉松式的战役。”骆忒如今也穿着代表着官衔的制服,眼神坚定地看着她:“我理解你们敬梓工业在农业园上的资金和技术支持,但请从更长远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首先,既然非要把贸易与国防挂钩,那么我们来谈谈国防问题。”胡凭羽反笑道:“你们计算过宋军攻城的人数阈值吗?” 骆忒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这边资料储备不足。 那女人接过秘书递过来的数据资料,语气熟稔而平静:“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数学问题。” 城池的外沿周长,配合对方打击的远程距离,以及每平方米土地里最多可以站下多少个士兵,就可以计算出来他们的极限攻城人数阈值。 超出这个阈值的人因为没有高空打击能力,所以只能站在外沿等待替补。 她直接报了几个数值出来,显然已经掌握了这场争议的主动权,只抬眸反问道:“所以,我们扩大粮食种子出口,对国防的压力会体现在哪里——还是说,这个想法,只是你们财政院的人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骆忒抬手示意她暂停,温和的开口回应道:“你说的这个,我们可以讨论,而且我已经吩咐秘书接通了钱局长的视频电话。” 胡凭羽轻巧点头,示意可以开始新的对话。 钱凡出现在了屏幕里,神情严肃道:“我听完你的分析了,这个问题今天必须要讨论清楚——那就是,我们能允许宋国的人口发展到多大的规模,以及相关的联动影响。” “这件事是可以调控。”赵青玉淡淡开口道:“亦狮药业在抗生素的输出上,足以进一步的影响宋国人口的成活率。” 那青年缓缓起身,与胡凭羽和钱凡站成三角,姿态沉稳道:“我们可以用遥感技术配合热感技术来检测宋国大致人口情况,而且在后续的综合合作过程中,也可以进一步在宋国建立足够成熟的信息网,来进行传染病的范围控制。” “亦狮药业,理应也必须参与你们的这场交换里。”他看向胡凭羽,没有半分的怯懦:“如果敬梓化工有意扩大在宋国的产业发展规模,那么亦狮是必然会跟进的。” 没有你们一家独大的道理。 “首先我要提醒你们二位的是,反垄断法是仍旧保持监控的,”骆忒慢悠悠道:“而且目前而言,在金宋战争结束之前,你们的最大订单都只会是宋国政府——宋国朝廷,民间的独营性地主和贵族如果要参与交易,我院同样会进行物种监察并且收取关税。” 胡凭羽噗嗤一笑,不紧不慢道:“临粮企业如今我们共同的合营企业,你们政府也可以从中抽成,关税怎么也该温柔一点。” 伴随着钱凡开始放出部分可解密内容,并且公开讨论在宋国建立食品加工业和种植业的蝴蝶效应,赵青玉把电脑链接到第二显示屏上,开始当众为他们计算相关的人口模拟数据。 一场会议进行了五个小时,一开始只有四巨头参与讨论,伴随着结果的逐渐明晰,参与讨论者越来越多。 直到骆忒宣布散会的时候,辛弃疾已经写完了十几页的笔记,只觉得后背全是汗。 他这才明白,离开高中进入参政院,是跨出多远的一步。 虽然已经散会了,但还是有少部分人不肯离开,依旧围在一起争论着各种话题,倒是给了他进行最后整理和总结的时间。 他们在讨论宋金相关的事情,带着股让人不舒服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在若无其事的讨论如何收紧其他两国的人口数量,又如何抬升宋国的综合产值提高人均消费能力,用以榨取更多的出口利润。 这一切听起来,好像在资本和科技的双重碾压下,许多宏观的事情都是可以被控制的。 似乎事实也是如此。 辛弃疾整理着活页本里的图表和文字,只觉得饥饿的有些不舒服。 他今天下午有点用脑过度…… 如果只是一个临国人来到这个时空,恐怕不会有这么恐怖的效应。 可现在宋金面对的……是一整个临国,而且是已经存活下来的,以不可逆之势在不断发展壮大的临国。 又过了半个小时,人们才有离开的意思。 按照前辈的叮嘱,他们要跟着骆局长一起送完最后一批人,留下来再开一个内部会议。 有同行的实习生开始偷偷吃糖补充体力,还不忘给辛弃疾也塞了两个薄荷味的。 胡凭羽带着手下与升跃合金的张总裁微笑致意,也准备离开了。 她从会议位走向门口的时候,平底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却带着股往外的张力。 骆忒正在吩咐如何整理数据写成文件送呈柳元首,随口和她道了别。 胡凭羽没有回应他的话,但脚步一顿,不紧不慢的打量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辛弃疾。 她的眼神没有侵略性,可只从下往上看的这一眼,就如同一个商人在打量一个精致的货物一样。 “胡总。”骆忒的声音带着冷意:“这不是您能动的人。” 她收回了目光,确认般地询问道:“不能?” “嗯。”骆忒意味深长的与她视线交接:“有人保。” “好。”她扬起笑容,轻声道:“可惜了。” —— 云祈并没有想到柳恣会来宋国找她。 她如今虽然没有得到任何一个类似郡夫人的官职,但却拥有了比金国更为宽裕的自由。 不仅是赵构,其他人对她的皮相也略有些扛不住—— 毕竟有的时候,人好看与否,与五官无关。 如果拥有足够精湛的技术,哪怕只是拥有简单的化妆工具,也可以修改眉形与各处的阴影轮廓,把或妖冶或清纯的一面完全展现出来。 而更重要的,是对各种气质姿态的……表演。 这种东西显然都需要时间去学,但对于一个只花了两年便搞定了时都大学本科学位的人而言,只要用心,这并不算什么难事。 云祈当时逃回宋国以后,没有易名改姓,继续以云祈这个名字继续她的人生。 赵构体恤她的种种难处,原本想把她纳为宫室,但被婉言拒绝,又给予了她临安城中颇为不错的一套宅院,以及绍兴制造的一个官职。 她既是参与临宋工业计划的宋国官员,又是宋国合资企业的管理者之一。 而人们也在渐渐接受着这个人的存在——虽然风言风语颇多,但她给商人和官员带来的好处,远远比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的传闻实在的多。 柳恣从得知了龙辉的旧事之后,就一直想找这个女人谈一谈。 但他一直没有准备好。 云祈比他年长好几岁,而岁数有的时候,确实可以拉开阅历和认知能力的差距。 再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如果说受害者,如今整个临国的所有原住民全都是受害者。 龙辉为了一己私利,直接让一整片江银城的存在因短路放大的能量效应而被粉碎重组到异时空里,柳恣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存在都被抹杀的干干净净,拼都拼不回去,如今的自己都只是个被再次构成的人而已——虽然这么说会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但确实如此。 她能得到什么补偿呢? 她又能如何放下这些东西呢。 但是云祈在国外待得时间越久,他就越不安心。 “那便聊一聊。”她穿着四色绣罗襦,头上的栀子花冠散着香气,笑的平静温婉:“柳元首特意来找我,这一次是为了什么?” 胡飞拿着探测器在房子里转了两圈,确认没有任何人放监听器,给柳恣比了个手势。 柳恣示意手下都出去等着,只给她和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们先来聊一聊,你都知道多少。” 云祈皱了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你在说什么。” “Zeta已经被找到了。”柳恣慢慢道:“但我们已经没有回去的可能了。” 那女人的脸色苍白了许多。 她没有表现任何的惊讶,但这样的表情管理可能与她过去十几年的经历有关。 柳恣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组织思路和语言,慢慢地喝完了一盏茶。 “你全都查清楚了,是吗?”她轻声道:“所以才会来找我?” 不是为了商业和工业的任何事情,而是为了前后的因果。 “云祈,”柳恣放下了茶杯,深呼吸了一刻才继续道:“如今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根本不确定该不该这样询问她,可起码应该有所接触,才能更清晰的判断未来会发生什么。 作为一个业余的心理救助者,他陪伴了厉栾很多年,清楚拥有严重心理创伤、世界观或者重要信念彻底崩塌的人活得有多痛苦。 可如今的他,首要身份是临国的元首,他要守着这个辛苦建立的国家,以及这国家里的所有人。 “柳恣。”云祈的语气冷了下来,透着逐客的意味:“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不想再交谈下去了。” “不,我觉得有些事情,哪怕你在逃避,我们也应该去搞清楚——如果你放任自己胡乱行事,谁都不知道后果。” 柳恣加重了语气,心里却在顾忌房间外的守卫,以及自己桌下备着刀。 他不希望她死,也不希望自己再出任何意外。 “云祈,我们不谈过去,只看现在。”他微微向前倾了身体,凝视着她的眼睛道:“事实就是,无论复仇与否,你都会活在痛苦里,这是我们都无法改变的事情。” 柳恣是在商圈里长大的人,清楚利益交换的黑暗面有多恶心。 哪怕厉栾只是目睹了这一切,都直接崩塌了对父母的信仰,活在无尽的自责与压抑记忆里。 云祈作为这一切的亲历者,本身复仇与否,其实都没有意义了。 即使她用最残忍的手段,把活着的龙辉杀死数遍,对他吼完内心的所有质问,把他摁在泥沼里让他窒息挣扎,可在这些结束以后,她也不会得到解脱。 事实就是,有些心理创伤,是永久的,而且是不可逆的。 而且这种创伤,会不断往潜意识的深处沉,牵动着各种本能反应,扎根入梦境与行为里。 生活不是爽文,报复与泄欲并不能解决问题。 对于有些人而言,能够活下来,能够活到第二天,背负着满身的伤痕继续自己的人生,就已经付出了所有的力气。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云祈微微笑了起来:“你的手下,有个姑娘姓厉。” “真是很巧呢,”她的指腹摩挲着茶盏上的青色花纹,轻声道:“我从前杀的一个人,也姓厉。” “还有姓龙的,你要不要一起杀了?”柳恣反问道:“或者杀了整个临国的人,你便安心了吗?” 云祈握住那茶盏,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你想做什么?当那济世的活菩萨,劝我回头是岸?” 她猛地放下茶杯,面上依旧带着笑,可眼眶早就红了起来,泛着无法控制的泪意:“柳恣,你没有体验过我经历的一切,根本就没有资格来对我指手画脚。” “你活在父母健全的家庭里,没有死亡,没有自我出卖,不用在人与人之间献媚周旋,更不必想着如何挽回自己的名字——自己被彻底抹去的名字!” “柳恣,你是高高在上的元首,连名字的意思都是放纵与适意,就算你拥有再多的压力,可你也不会在听见某一个字,听见某一个音节的时候浑身战栗恐惧,甚至许多年里都要借助药物来得到睡眠!” “你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绝望而黑暗的十六岁,又如何来用道德和法律去要求我?!”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双泪流满脸颊,连声音里都被吼的嘶哑,却双手撑着桌子,仿佛死撑着不肯倒下一般,只咬牙道:“柳恣,你活在光明和干干净净的记忆里,你是一个看客,永远也不可能懂我。” 柳恣定定地望着她,双眸却也流下眼泪来。 “云祈。”他说话的时候有些颤抖:“共情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他坐的笔直,显然也在竭力控制着自己。 “我从来没有选择过成为一个国家的元首,也没有选择过牺牲掉自己的所有时间精力甚至是感情,去成全一个国家的人的生死。”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一个根本没有见过两面的陌生女人说。 他的声音清冷而又嘶哑,带着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压抑。 “我从二十四岁到现在,每一年,每一天,都在为临国而活。” “我可以退下,可以随时把权力和资产拱手让给那些觊觎我任何的人。” “可是,我也一直知道后果是什么。” 他聪慧如此,自然有全身而退的能力,有保全自己的资本。 可是他的共情在不断地告诉他,其他人会拥有怎样的明天,又会怎样为那样的明天而挣扎痛苦。 “我的共情,就如同绞索般把我的脖子,与那等待被引领的几十万人绑在一起。” 柳恣在流着泪的时候,却与她一样,同样是双眸含着笑的:“哪怕只是从看客的角度来了解与你的一切,我也会感受到真切的痛苦和绝望,也会在深夜想你的境遇和一切——这种共情把我绑在这个位置上,也是我今天来见你的唯一原因。” 他用夜以继日的工作,来让万千的人能够更快乐的活下来。 也用如今的眼泪来回答她的所有质问。 眼泪不能代表懦弱和无能,却足以说明人所感受到的痛苦。 云祈深呼吸了一刻,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闭上眼擦干脸上的泪渍,叹息道:“所以呢?” 这是无解题。 “我不可能回江银——也不可能回扬州城,”她轻声道:“任何与龙辉有关的事物,都会让我下意识的发抖,这是你不能影响的。” 一个经历过车祸的人,可能听到鸣笛声都会下意识的想要痛哭。 她过去十余年凭着一口气布局周旋,却输给了一场异变。 在这场异变之后,整个人也只如一缕幽魂,杀了谁也无法改变什么。 “不,云祈,”柳恣深呼吸道:“我并不是来要求你为我做任何事的。” “我是请求你,从今日起,开始为自己活着。”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而更加沙哑,却已经用了所有的力气。 “你想去争,就去争。想逃避世事,就放手。” “我在请求你,不要再自我折磨,而是为你自己活。” 去接受你的执念,你的记忆,你身体和内心深处的创伤。 不要再被潜意识里的压抑和恐惧所支配,不要再成为黑暗记忆的傀儡。 云祈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站了起来:“柳恣,我能够听懂你说的这些事情。” “我拿了心理学的学位,而且也知道自己的所有症结。” 她径自把椅子推回桌子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人的灵魂,是由活着的所有记忆凝结在一起的。” “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她转身离开,在打开门之前动作顿了一下,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柳恣,你身上的光明与温暖,和我其实是两个极端。” “我们,注定了不是一种人,也无法拥有同样的结局。” —— 辛弃疾已经彻底成为了一个新的扬州人。 他不用为了学分再日夜补习,而且在外交官的照拂下也不用再强制性的回宋国听人差遣。 他拥有了……认知里仍旧不清晰的自由。 如今的他,已经得到了临国的永久ID,可以选择任何他喜欢的职业——只要资质够格、能通过审核就可以担任,也可以去考任何他喜欢的专业进行研究。 想从政,想做医生,想离开临国去任何地方,想保留发髻或者剃个光头,全都是他可以选择的事情。 他已经在这三四年里,被全新的记忆不断地改变成了新的人。 拥有更扎实的科学素养,更广阔开放的认知,以及更加坚定的从政心。 他想要更多的人能如自己一般,得到更好的生活。 如今的一周七天,有六天会泡在财政院,工作时间在九到十二个小时之间来回变化。 但由于多年的自我控制,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四到六个小时的睡眠,没办法像青玉和柳恣那样昏天黑地的睡个懒觉。 不习惯的是,由于他已经确认的身份,以及被官方认证的实习生身份,他得到了公寓里属于自己的一居室。 拥有独立的厨房卫浴,采光良好床铺舒适,而且住在柳恣的楼下——原房客因为官升一阶,去隔壁楼挑了个空闲的两室一厅的房子。 可这是他自己第一次一个人生活。 墨墨因为要被照顾的缘故,也被带来了新的住所,有时候柳恣下班休息,还会过来逗逗猫。 可直到这个时候,辛弃疾才反应过来一个事情。 在过去的三四年里……他的生活似乎,都与柳恣太近了一些。 出车祸需要养伤的时候,他住在楼上的公寓里。 后来离开扬州去了临安,为了备考江银中学,开始每个月过来集中培训和答疑的时候,他也住在楼上的公寓里。 在江银的两年里,他要么和柳恣住在一起,要么一个人替柳恣打理那个屋子和那只猫,偶尔见他回家了还会煮他喜欢的汤。 所以这次过来实习的时候,他都下意识的没有带太多行李过来,还以为自己会继续住青玉从前呆着的那间屋子。 辛弃疾一个人抱着猫坐在玻璃窗旁边,看着参政院的高楼,脑子里想到的是巴普洛夫的狗。 巴普洛夫的条件反射训练里,习惯的养成可以控制一个人。 他已经彻底习惯了在有柳恣生活痕迹的地方生活。 或者可以说,快五年的时间让他已经彻底的习惯了……柳恣在自己生活里的存在。 如今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生活,虽然不会影响学习和睡眠,可总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起码自己的心里明白,那个人不会回到这个家里,即使是过来了,也只是作为客人来逗逗猫而已。 正是因为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扭转,搞得他老是会想到柳恣。 现在无论是做方案,参与会议,还是吃饭,见到他的机会越来越少。 可是想起他的次数就会越来越多。 不得不承认的是,人的魅力有时候可以与容貌和性别无关。 柳恣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在不同领域里展现的能力,谋划事情时的长远眼光,还有谈吐的恣意和不羁,都拥有远超于他这张脸的吸引力。 长得好看是资本,活得有趣而强大更是资本。 辛弃疾轻轻敲了敲脑袋,意识到自己又在走神,直接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真是……有问题。 从当初考江银中学的时候,自己就因为这个人走神过好多次。 而且现在在做出漂亮的文件或者报告的时候,都有种想要把东西给他看的冲动。 自己现在已经能够主笔递交给高层的报告,有时候都有签署自己名字而不是部门名的冲动——如果他会看到这份文件的话,就可以知道,这是自己写出来的数据分析。 我在成为像你一样优秀的人啊。 你看见了吗。 墨墨已经习惯了睡在他的胳膊旁边,不分白天黑夜的陪他加班学习。 暹罗猫虽然吃的不多,可如今也变成了更长的一条猫,趴平了能霸占书桌的好大一块。 它的鼻尖和耳朵颜色都变深了好多,明蓝色的眼睛犹如两颗宝石。 辛弃疾意识到它在蹭着自己,缓缓起身帮它挠了挠耳朵,决定去洗手做点心。 他有种冲动——去找点什么理由见他一面。 不能问工作学习的事情,这种事自己现在已经可以独立解决了。 那就送点夜宵或者别的。 辛弃疾根本不能确定,如今的自己只是一个实习生,甚至连参政院的四楼都不一定能进去,自己还会不会被那个人多看一眼。 他知道柳恣对所有人都友好而宽容,哪怕被不讲道理的商人泼一脸咖啡都不会做过激的反击—— 他活得太通透了,所以可以设身处地的理解任何人的感受,这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我做东西给你吃,会打扰到你吗?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橘黄色的落地灯。 柳恣喜欢吃带有微微苦味的蛋糕,他厨房里便一直备着可可粉。 其他的烹饪工具……也是第一个月实习结束以后,就下意识的买回来的东西。 柳恣在扬州的公寓布置的很简单,很多工具和原材料是辛弃疾在江银住下以后才渐渐认识的。 焦糖布丁,黑森林蛋糕,再备上一份龙井冰茶。 似乎这个搭配有些奇怪,但冰茶可以解腻,应该是可以的。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辛弃疾愣了一下,顾不上脸上手肘上蹭着的可可粉和面粉,过去用手腕开了门。 由于级别的原因,他的房间没有配指纹锁。 “去吃夜宵吗——我刚忙完,”柳恣看着他脸颊上白乎乎的面粉,眨了眨眼道:“你在背着我偷偷做什么好吃的?” “我在——呃。”辛弃疾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没办法开口说,我想找个理由见你一面,所以在给你做点心。 墨墨倒是非常自来熟的蹭了过来,直接跳到了柳恣的怀里。 “又变沉了,这个小吃货,”柳恣笑着抱住了猫,亲了亲它的鼻尖:“我闻到蛋糕的香气了——你不打算让我进去喝杯茶吗?” 辛弃疾笨拙的往后退了两步,刚好让他看见小餐桌上准备放进餐盒里的蛋糕和冰茶。 柳恣一眼就看见了餐盒,只笑意加深,没有点破任何事情。 “我……我本来担心你今晚又要通宵来着,”辛弃疾无奈道:“刚好你来了,要不要尝一点?” 在柳恣坐下来的时候,他洗干净了脸颊和手臂,坐在了他的对面。 猫儿又蹿了过来,扑到了他的怀里,还拿鼻尖蹭了蹭他的脸。 对面的柳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自己却好像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已经两三个星期没有见面了,他怎么好像有些紧张。 “你写的方案我看过了,非常成熟。”柳恣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道:“参考了前辈的十几篇文章?一个新手的错误都没有犯。” “我可以做的更好。”辛弃疾下意识道:“我一直很想感谢你——在过去的几年里,你给予我的,教导我的,还有影响我的无数的事情……都让我改变了很多。” “嗯?”柳恣垂眸笑道:“怎么谢?” 第133章 轻吻 时间停止了一秒。 辛弃疾深呼吸了一刻,清晰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跃着。 他定定看了柳恣几秒钟,低声道:“暂时不能说出来。” 柳恣在物质层面上,可能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了。 论资产和权力,单纯从财政院发来的资料来看,都已经震撼到了令人瞩目的程度。 辛弃疾思考过与他有关的事情很多次,既明白着这个人对自己的意义,也明白他并不需要什么琐碎的礼物。 在进入临国之前,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人,学着四书五经,然后会些兵法。 如果想要救苍生,那便是以血肉之躯去博战金国,让百姓们从奴役和各种欺辱中解脱出来。 可他遇到了临国,遇到了赵青玉和柳恣。 赵青玉是开门人,柳恣是引路人。 他们给予他的,不仅仅是千年之后的理工科知识、社科知识,更是开启了他人生的无数个可能。 这是五年前的自己永远都无法想象的礼物和财富。 如果单论钱财,辛弃疾在银行里的存款并没有多少。 可如果对比他所得到的各种知识和信息,他已经是非常——非常富有的人了。 在离开江银中学之前,他和朱熹谈论过那个宝藏国王和守卫的故事。 拥有最高信息差的那个人,就是财富真正的拥有者。 如果守卫知道了钥匙的形状,如果工匠知道了宝藏的位置,一切都会被逆转。 进入临国,并且学习这些全新的知识,已经彻底颠覆了他的人生。 ——而我,该回报你什么呢? 辛弃疾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可现在的他说不出口。 他没有足够的资本,凝视着他的眼睛说出这句话来。 我会做到的。 他安静地对自己说。 一切都来得及。 柳恣对这个悬念颇有兴趣,但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一份黑森林,喝完了半杯龙井冰茶。 他们随意的聊了一会儿,然后简单的告别,就如同认识多年的老邻居一样。 所有的交流都点到为止,似乎双方都在克制着什么。 可已经有什么,在被播种之后开始生根发芽了。 孔知遥最近在忙土地改革和再分配的事情。 厉栾因为要帮白鹿的各种忙,现在回建设部的时间越来越少,自己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他如今已经拥有正式职位二三年,而且因为实绩突出加班勤恳,升职的速度也比其他的小年轻要快很多—— 从他进入建设部实习到转正的这四五年里,被逼走的小年轻已经一只手数不过来了。 绝大部分的实习生或者新同事都是江银中学里过来的老面孔,也有少数人是从其他公司、小商店里通过自学或者报班进来的。 可是过于高强度的工作、对每个项目的严密审批和无数轮修改,不是刚出学校的人能够很快习惯和适应的。 大家都忙,都没有太多精力去照顾一个新人的心情。 真的出了篓子,几乎所有人的工作进度都会被耽误,办公厅的气氛只会更加沉闷和僵硬。 可就是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扬州在日新月异的蜕变着。 有时候孔知遥自己都会忍不住回想一下自己当初是怎么从萌新时期熬过来的。 厉栾上个月还直接吓哭了个刚进来的萌妹,后者搞砸两三个文件之后就主动请调去了其他单位去做秘书了。 如今自己手下也开始带三四个实习生,有时候被他们蠢哭的时候也很想像厉栾那样冷着脸责斥几句。 可真要冷下脸的时候,又能够在他们的脸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我当年,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由于要扩城扩容的缘故,扬州城的交通线路设计和建筑分区要更往现代城市的方向发展。 高楼的建立让更多穷苦的人能够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房屋,但并不是永久的居住权——这种楼房是有固定寿命,且在几十年后恐怕就要推掉重新规划的。 更多的廉租房和商品房被修了起来,从前用来供予人们驾驶牛羊马车的专用道路也在不断地拆除。 恐怕再过个三四年,扬州城内都看不到牛马了。 吉普车开的略有些颠簸,城外的乡村路并不太好走。 如果要扩城,必然要吞并一些村庄和农田,也要想法子谈拆迁的事情。 略有些无奈的是,很多事情一旦好好说话,就会变了味道。 作为经常被带出去见世面的手下,孔知遥过去两年里跟着厉栾去宋国的其他城市里见识过好几次各种事情。 如果是‘官老爷’们要抢掠田地,家丁但凡一拥而上,展示出毫不讲理的野蛮态度,那些农户们几乎都好说话的堪称驯服。 就算有一两个梗着脖子不低头的,其他农户还会主动去劝他低头就范,不要给自己招来灾祸。 可作为临国的官员,孔知遥带着人去谈拆迁费和遣户时限的时候,那些人一开始满脸的惊慌惶恐,压根不敢和临国人打扮的人说话。 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迁出农地是可以得到补偿的,就开始漫天要价了。 甚至还有人主动把祖坟迁到要拆迁的地里,说这里风水上好轻易动不得,如果动了那就是对他们家族的列祖列宗不敬。 懦弱和贪婪两个词放在一起,就总是让人觉得恶心。 孔知遥早就见识了太多这样的东西,如今根本不把这些人的恐吓或者哭惨往心里去。 所有的软性优惠直接废除,只剩下冷冰冰的一份文书,给予最清晰的公式指向硬性赔偿费的具体金额,不再给予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而后面那些矜持着不肯点头,原本想要再得到些好处的人,此刻个个都慌的没边,满脑子都在惦记着自己损失了多少好处。 孔知遥带着实习生们在一个又一个村庄里周旋,手中文件夹里的同意书都摞到要散出来。 他有时候回头看一看这些个一脸乳臭未干的高中毕业生,会莫名其妙的笑起来。 这一次大概碰到了一些麻烦。 有一家人的男丁全部在过去几十年的大小战争中相继死去,只剩下几个孤寡的女人带着孩子。 按照孔知遥定下的优待条例,他们走程序决定多给予住房和经济上的具体补助,可对方并不领情,反而呼唤来了许多的族亲开始不依不饶的驱逐他们。 ……这不是什么情理的事情。 附近一带的领土早就划给了临国,而这件事情往小了说,是政府强制征用地皮,往大了说,是宏观的国家建设战略。 并不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自己有多惨就可以让步的事情。 有几个实习生已经沉不住气了,有的在下意识地同情那涕泪交加的女人,有人在看着那些拿着不同农具器械的人。 孔知遥和他们这个姓氏的族中长辈交谈了几句,大概懂了其中的意思。 ——要这一家妇幼搬迁,就必须给他们全族同样的优待。 如果不同意,他们全族人都会死死的呆在这个地方,与这块地皮同存亡。 其实预算上,如果真的给这族人好处,亏损的数额勉强可以接受。 可问题在于,今天容忍了他们这一个姓氏,明天十里八方的人都会收到风声,工作只会越来越难。 “我们只商谈知情书里允许谈论的条款。”孔知遥深呼吸道:“如果你们不同意,那么便直接根据第三条款里的内容自动执行,并且不再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 那长胡子老头见这个后生没有半点的礼数,年纪轻轻的连胡子都不蓄,偏生在自己这一帮子人面前没有半分的怯懦,直接冷了脸色,重重的摔了茶杯。 旁边六七个壮汉直接拎着镰刀和长叉过来,显然是要对他们不利。 孔知遥侧眸望了一眼向他们逼近的这些人,只皱了眉头道:“要跟我们动手吗?” “老夫只是教导你,该尊重长辈。”那个老头冷冷道:“这方圆十里都是我们族人栖息的地方,连县太爷都要礼让我们几分,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孔知遥叹了口气,示意手下把防卫工具直接掏出来。 “枪,电击器,迷你燃烧弹,还有就折叠长刀……得亏我这组里有两个选修过散打的,”他跟着掏了一半,意识到对方根本听不懂这些东西,只耐心地解释道:“看见我手里的这个了吗?扔出去,所有的房子都要着火,就省得我叫人过来拆了。” 那老头神色一变,眼睛里带了几分半信半疑。 其他几个成年的庄稼汉还拿着各种农具对着他们,显然是打算把人扣在这谈好处。 孔知遥从实习生小唐手里掏了几个方块状的电击器,朝旁边镰刀快戳到自己脸上的人那扔了过去—— 下一秒只听见刺啦的电流声似有若无的响了一瞬,附近的三四个人都直接哆嗦着手舞足蹈着倒下! 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身体直接被强电流打得关节发麻,有个人甚至直接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以至于旁边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防卫性的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根本不敢再靠近他们! 那老头眼睛瞪得和铜铃似的,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算了,走,就按照C方案执行过去。”孔知遥挥了挥手,径自带着人从他们的包围中大步走了出去。 竟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 旁边的实习生小唐一脸的愤愤不平,抱着工具箱道:“这一个月里碰见的难缠角色也太多了!跟他们费什么话啊,还一直想优待他们的人——他们倒是想直接弄死我们!” “角度不一样,没什么好说的。”孔知遥掏出了车钥匙,突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那停在前头的两辆吉普车,窗户和车缝上都被扔了好多滩带着股臭味的稀泥,有些地方还被石头砸出凹凸的坑出来。 ——这显然是刚才交易谈崩的时候,有人跑到外面泄愤去了。 “老大!”小唐恼怒道:“这也太过分了!我们江银人凭什么要跟这种土著受气啊!根本就不应该讲道理!” 孔知遥眉毛抽了一下,忽然想穿越到五年前给喋喋不休的自己把嘴巴缝起来。 没想到还没等他们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拿着农具的庄稼人似乎意识到了他们的手下留情,慌慌张张的提着好几桶清水过来,看样子是要帮他们洗车。 ——在电击器扔出去的那一瞬间,武力较量的结果就已经出来了。 这些临国人一个个看起来年轻的没长几根毛,可根本不是好惹的! 如果是在乡里械斗,在对方倒地的时候,人们根本不会留下手,而是直接斩草除根的继续殴打下去,斗狠才能为自己争夺到更多的资源。 可是……这些人选择了离开。 三四个壮汉不断地提水过来帮他们冲刷车上的脏物,旁边还有读书人打扮的人凑过来,似乎想探探口风。 “我懂了。”孔知遥任由他们帮自己洗车,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们是怕我们带人回来报复,是不是?” 对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出来,点了点头。 开车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努力不去感受那些稀泥残留下来的味道。 没有人想知道那些泥巴里都混着什么东西。 “老大,”负责开车的小方艰难道:“你碰到这样的事,怎么不生气啊。” 虽然这车已经是半旧的样子了,最近几年,建设部的车都遭过各种毒手,光是轮胎都被戳烂了四五个。 可孔知遥只吩咐按原计划返回江银,连半分斗狠的意思都没有。 ——按照应急预案,他们哪怕烧了这整个村子,都未必会承担什么责任,因为是对方先威胁了他们的生命,而且也已经被执法仪记录下来了。 孔知遥闻了闻自己颈侧的味道,轻飘飘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老大你以前也受过这种罪吗?”后面的小唐忍不住道:“我遇到这一次都不想考CAT了……在参政院干活好惨啊。” 孔知遥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又好像在看着记忆里的某一个人,慢慢道:“任何政策哪怕决策的再科学,都会有民众为了其中的某一个点而愤恨不已。” 扬州城扩建,会有几十万人得到更完善的庇护,他们不再面对农业税和徭役,还可以去学习去主动选择工作,新的产业链可以养活更多的人—— 当然那些恨不得用石头砸死他们的人,并不在意这些事情。 他们只看得见自己眼前的这一点利益。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转过头问道:“你以后不想考参政院了?” “吃力不讨好,活儿多累死人。”小唐说了一半,见孔知遥笑吟吟的样子,反而说不下去了 车子突然慢慢地停了下来。 “孔哥——孔哥,”小方小声道:“厉姐在路边招手,好像是在等你。” 孔知遥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了参政院门口的厉栾,点了点头就下了车。 厉栾最近在几个城市之间忙碌穿梭,还要帮助白鹿柳恣建立三州的监控和撤离机制,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建设部了。 她把卷曲的长发盘了起来,笑容安静而成熟。 孔知遥本来已经自诩是个社会人了,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厉栾打量了眼又添了几道伤疤的吉普车,示意他跟着自己上楼:“按C方案执行?” 孔知遥点了点头,跟在她的身后,试图讲些别的:“已经做完七成工作了,第一轮道路铺设也快开始了。” 厉栾把他领到一个空置的谈话室里,随手掏出一个U盘出来。 “这是关于西城和北城的指导意见,照着这个继续做就可以了。” 孔知遥愣了一下,接过了那个U盘,下意识道:“文件很大……所以邮件传不过来么?” “有几个建模和数据模拟需要你看一下,”厉栾顿了一下,开口道:“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谈点别的事情。” ——我上次调整D分区预算被她盯上了?! ——之前那个报告写的不够好吗! ——还是什么事情已经砸了?!! “孔知遥,我在考虑让你来主管建设部。”厉栾慢慢道:“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我——来接厉姐的班?! 孔知遥愣了一下,只觉得整个人都懵着,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厉姐,我我我……” “我可能要去做第二个副元首了,参政院那边会议也已经开过了。”厉栾耐心道:“要管理的事情越来越多,白鹿和柳恣忙不过来,肯定要再提拔一个能帮忙决策和设计的人出来。” 她一直在观察着这个年轻人。 虽然还是性子偏躁,但比过去几年好了许多。 肯学肯干,在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下还通过了时国题库里建筑师的A级考试,当然这与他高中自修的时间利用也息息相关。 更重要的是,在建设和规划方面和自己的思路高度吻合,沟通能力也非常优秀。 她如果要离开建设部,让他来做领头羊也许不是个坏决定。 “副——副元首,”孔知遥有些结巴的开口道:“你不打算做元首吗?” “那个需要更长远的眼光,以及对全局更高层次的掌控,”厉栾低头想点一根烟,意识到这是室内又把动作收了回去:“总之,未来半年里,如果你同意的话,参政院就会直接走程序开始考核你的各方面水平了。” “当然,在考核期结束之前,你得把B级的建筑师证考完,这个要求是我提的。” 厉栾看向他的时候,眼神温和而让人内心平静。 孔知遥面对这个前辈,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高中时期。 “接受审核。”他坐直了些,认真道:“我来接你的班。” “一言为定。”她站了起来,指了指旁边的一摞书:“这是我帮你挑的参考书目,建设部的年度专业考试成绩也会影响评定分数,自己加油。” 孔知遥强行扯了个笑,扶着桌子站稳没摔下去。 辛弃疾站在柳恣的门口,试探着把手指摁上了那个密码锁。 他离开了这里这么久……柳恣应该没有刷新过自己的权限。 绿色的光亮了起来,门应声而开。 他有些讶异的站在那里,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 这太尴尬了,我在做什么。 “等一下,”客厅里传来声音:“幼安?” 辛弃疾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推开了门,亮出自己手中的《实践理性批判》,解释道:“我是过来还书的。” 柳恣正在客厅里写文件,示意他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慢悠悠道:“怎么感觉你有点紧张?” “毕竟没有住在这里,贸然开门不太好。” “你是在暗示我……该让你搬回来?” 辛弃疾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脸上烧的慌。 他好像有点喜欢这句话,但心里又不肯承认。 柳恣歪着头打量着他的神情,突然把手中的笔记本放到旁边,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 伴随着两个人距离的不断拉近,辛弃疾面上绷的毫无表情,可心里却越来越紧张。 “我总觉得你长高了。”他的声音轻巧而没有任何暧昧,只贴近了一些,伸出手来比过两人的头顶。 在幼安身体绷直的那一刻,他的手臂就立在两人的脸庞,如顺毛一般在两人的头顶上轻轻抚过。 “嗯……比我高了好多。”柳恣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距离太近了一些,幼安甚至能端详他鼻梁的轮廓。 他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沙哑感,既没有**的意味,也不像是单纯的讲述什么。 这种慵懒感让幼安想要伸手抱住他,就像平日里搂住自己的猫一样。 他实际上也这么做了。 辛弃疾抱过他很多次,从前柳恣的腿断了的时候,他跟娃娃似的被抱上抱下过很多次。 到最后甚至不用伸手表现出‘来抱我一下’,幼安就会一声不吭的把他给抱起来。 可是从前没有别的心思,抱只是抱,好像也并不会产生什么触动。 如今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把他环紧,白兰的香味便散了出来。 这样强大的人,抱起来却是这样的柔软。 辛弃疾凭着本能去抱紧他,就如同从前的很多次一样。 可这一次,他几乎所有的感官全部都被调动了起来。 他能够感受到对方腰肢的紧致线条,可以听见柳恣细碎而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在这一刻内心里奇异的喜悦和满足感。 “我……”他松开了他,下意识地解释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如果这让你困扰的话…… 对方的眼睛里带着细碎的笑意,却直接环住了他,垂眸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幼安第一次被亲吻。 唇瓣柔软而温柔,带着微热的温度,只蜻蜓点水一般轻轻一碰,却已经传递了所有的依恋与喜欢。 他的眸子里露出茫然和诧异,却没有推开他。 在这一刻,没有元首的身份,没有官职的高低与否。 他只知道,他渴望多抱他一会儿,而对方也是如此。 他们已经为了这个时刻隐忍克制了太久。 柳恣已经不想再去考虑理智和逻辑了,他的所有自制力在最近几个月被透支的干干净净。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直接抱着他的脖子来个缠绵的长吻,却还是只抱紧了他,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半,给予他来承担。 在这一刻,他放松的抱紧了这个高大的男人,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柔软的细发滑过幼安的脖颈,白兰的气味更加的浓郁。 仅仅是一个拥抱,却好像在交付和拜托着什么一样。 “我不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辛弃疾轻声道:“这是一个吻吗?” 对方把脸埋在他的肩侧,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他顿了一下,扶着柳恣腰侧的双手微微收紧:“你想再来一次吗?” 他并没有成家过,也从未与谁交换过一个吻。 可哪怕只是刚才的微微触碰,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联通。 就如同微茫的星辰触碰着彼此一样。 柳恣其实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亲了不该亲的人。 可幼安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蛊惑着他再次抬头。 对方低头看着自己,垂了眸子轻巧地吻了他。 他在学习上确实颇有天赋。 这个吻温和而绵长,面颊的肌肤贴合在一起,连时间也为之停止。 如果可以的话,柳恣根本不想松开他,也不想去理会这个房间之外的任何事情。 他的脑子在告诉他,你如果和他在一起,无论公开或者不公开,都会给对方带来无数的麻烦。 可他是幼安啊。 他是那个勤恳沉着,天赋异禀,又缄默温柔的幼安啊。 他的脸庞和声音无时无刻的都在蛊惑着孤独的自己,多去触碰一些,多去感受更多的……更多的与他有关的一切。 自己已经上瘾了,不是吗。 这四年里,逃了这么久,不还是栽在他手上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恣才终于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一只手抓了手机,直接快步走了出去。 连借口都没有找。 门也没有关。 辛弃疾眨了眨眼,看着空空荡荡的房子,又站在窗户旁边看了眼夺路而逃的柳恣。 他不太清楚临国人的恋爱到底是个什么流程,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该如何走下去。 他翻出了手机,给青玉打了个电话。 “喂幼安哥,晚上一起去撸串啊,”青玉那边刚从亦狮的大厦里走下来,眼睛看向在车里等着自己的龙牧,脚步和语气都颇为轻快:“你在哪儿呢?” “我在……柳恣的公寓里,”辛弃疾沉默了几秒钟,开口道:“柳恣刚才吻了我。” 青玉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呆滞的表情。 柳叔居然不是性冷淡???他居然还会亲别人??? “你——不——等等,”青玉示意龙牧再等自己一会儿,握紧电话道:“不是,你现在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你不应该去陪他吗?!” “然后我亲了回去……我们拥抱了一会儿,他跑掉了。”辛弃疾如实道:“我还不太清楚临国在恋爱上的风俗……” 这些事情在宋国是不可能发生的。 私定终身违背礼法,也不存在公开而正当的‘恋爱’。 从前他只知道恋爱是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在一起,不一定要结婚。 可再往深层次的地方想,他就无法想象了。 “恋爱的风俗?”赵青玉想了想,认真道:“时国和国外各不一样——” “如果是时国,恋爱意味着一段关系的建立,意味着双方要对对方负责。是先确定恋爱,再接吻、上床,或者说‘我爱你’。” 他眼睛看着龙牧,慢悠悠道:“如果是欧罗巴那边的话,人们可以先约会、接吻、滚床单,直到足够离不开对方以后,才会说‘爱’这个字。” 不同的国家,对‘我爱你’这三个字的慎重程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辛弃疾早就知道柳恣是时国人,也清楚临时两国的关系,只皱了眉头道:“男人和男人也可以上——不等一下,柳恣他不是在国外留学过好几年吗?” “所以他是怎么判断这段关系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赵青玉意识到龙牧饿了,加快脚步走到车里,快速道:“但是厉姐和他相处的时间炒鸡长啊!你去问厉姐!她最了解他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辛弃疾看了眼楼下,一眼就看见柳恣靠着路灯在抽烟。 路过的很多人都在好奇地看他,没人敢过去打扰他的清净。 他想了想,看着楼下那个安静抽烟的背影,拨通了厉栾的电话。 “幼安?”厉栾那边有嘈杂的人声,声音略有些模糊:“在财政院遇到麻烦了吗?” 辛弃疾意识到她没有太多时间,直接简要道:“柳恣刚才亲了我,我亲了回去,他跑掉了。” “你——”厉栾差点被橄榄呛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抽气道:“柳恣他还是对你下手了!!!你还好吗!!” “我……好像挺开心的?”辛弃疾不解道:“他为什么要逃跑?” 如果恋爱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事情,为什么他会有困扰的表情。 ……因为身份吗? “因为他是个怂货啊!!!”厉栾高声道:“他今天是喝了假酒才敢亲你!!!!” 辛弃疾下意识地把电话离自己的耳朵拿远了一些。 “我不确定他想不想和我谈恋爱。”他低声道:“以前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 厉栾本来想咆哮下去,她围观了四年这个别扭货的日常,今天简直跟收看了大结局一样。 第二季终于要开始上演了吗…… “不——第一个问题是,你想和他交往吗?”她了解这个人从前的社会观念里没有‘恋爱’,也没有目睹过别人恋爱,直接补充道:“就是做他的恋人,和他共同面对和承担各种事情,和他共享感情。” 辛弃疾没有贸然地回答这个问题,只轻声道:“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接近他。” 懂了,就是两个小学生在谈恋爱。 厉栾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加重语气道:“如果想跟他在一起,你自己要明白会面对什么。” “还有,这个人真的非常,非常的怂。” “你不主动,他可能永远都躲着你走了。” 辛弃疾低头看着楼下那个人的背影,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挂断了电话。 对方并不知道自己打完了两通电话,却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事情,一脸大彻大悟视死如归的往回走。 没过一会,就再次出现在了根本没有关上的门口。 柳恣的脸色有些苍白,这一次却不敢再贸然地靠近他,只站在门口,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辛弃疾往前走了两步,再一次站在了他的面前。 对方似乎有些畏惧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也没有离他太远。 柳恣听得见自己的心在急促地跳动,所有组织好的语言再次散成一滩浆糊。 辛弃疾垂眸看着他,慢慢开了口。 “你想再来一次吗?” 柳恣的脸蓦地就红了起来。 他仰望着他,墨黑的眼睛湿漉漉的。 幼安勾唇一笑,低头吻了下去。 温柔而又认真。 第134章 唐风 本能是一种身体的直接选择,不用经过思维的筛选,不用考虑任何外在因素,原始而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 在本能上,他们是相互吸引的。 辛弃疾放开柳恣之后,气氛又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你在思索什么,”他注视着柳恣的双眼道:“有些东西,一时间是没有答案的,可这不代表以后没有答案。” 柳恣略有些惊愕的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挺拔而沉稳的青年。 他明明比自己年幼四岁,可如今的成长速度……已经完全超出自己的想象了。 “有很多事情,焦虑的内容与发生的事实是不重合的。”辛弃疾微微按住了他的肩,眼神坚定:“我希望,我们可以不要因为今天的事情而变得生疏。” 柳恣心想明明我才是那个恋爱经验比较丰富的那一个,现在怎么什么事好像都可以跟着他走了,只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头道:“我今天肯定……吃错药了,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哪怕对彼此都有微妙的情愫,也无法在此刻诉说出来更多。 就如同一个股票跌停套牢了四年,突然一夕之间蹿到了天上一样。 辛弃疾微微往前一步,只浅浅地吻了一下他柔顺的黑发,开口道:“再见。” 柳恣见他不多纠缠,反而心里生出些不舍出来,又露出刚才在门口时那样湿润而茫然的眼神。 而幼安只是微笑着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的心里都没有什么波动。 虽然这一切已经很惊世骇俗了——一个金国出身,有宋国从政前科,现在是临国财政院实习生的自己,在与元首试探着开启一段隐秘的关系。 到底开启了没有,他心里没有答案,却脚步沉稳而没有太大的起落。 这四五年的不断受挫和不断蜕变,都在把他的临场反应能力,与对局势的判断和控制能力,在不断地往上推进。 他在这几年里遇到的太多困境,都已经超出了普通人会面对的难度范围。 临安城。 云祈在赵构的面前坐下,隐约能听见两个皇子在庭院里追逐嬉戏的笑声。 如今已经是五月,天气回暖万物复苏,就连金国那边饥荒的范围也有缩小的迹象。 “听说,你最近和柳元首接触过。”赵构懒懒地靠在桌子旁边,只端详着这个女人的神情:“他还驱散了我的手下,就为了和你说点什么。” “陛下自然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云祈温和道:“无非是劝诫我回临国,不要再为宋国出力。” 赵构见她这轻描淡写的表情,疑心略有一些动摇:“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泼了他一身的热茶。”云祈冷笑道:“临国当初是如何待我的,陛下您是一清二楚的。” 她觉得自己可以去写小说了。 光是艹人设的这个技能,最近几年在不同人面前都已经被打磨的炉火纯青。 在金国面前,她是放浪形骸又藏着些小本事的糊涂女人,在宋家朝廷里,她又是个被两国迫害的无助弃妇。 这样楚楚可怜的身份进了商圈之后,竟也能骗到一些个老油条。 说到底,太多男人觉得女人只该是被享用的玩物,也并不肯承认她们的独立人格和智商。 “官家今天召我入宫,恐怕不是为了三企十业的事情。”云祈抬眸笑道:“商部已经把相关文书都给您过目盖章了,您今日恐怕是想让我做些别的事情。” 赵构依旧姿态慵懒地倚着那个矮桌,只瞥了一眼窗外还在笑闹着的两个皇子,缓缓地看向她道:“你对临国……非常了解。” 因为她是个彻彻底底的临国人,所以才可以想法子造出临国人特有的无线电,甚至对什么公司什么会议之类的东西,都了解的比宋国的任何人还要清楚。 他并不算信任这个女人,但不得不利用她,来确保朝廷能在临宋合资的项目里筹划得到更多的好处。 这些年来,宋国想着法子招募贤士,也一直有心笼络来自临国的人才,但确实收效甚微。 仔细一想,也确实陆陆续续地有些个形单影只的临国人,带着不同的目的过来投诚。 但是一般这种人,虽然对某些事情有一知半解,会做学问可不会做人。 ——有脑子的人都应该明白自己应该投靠哪个势力,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想要混进宋国的朝廷圈子,难度堪比登天。 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指手画脚是绝无可能的,人们本能地抵触身边太过聪明和耀眼的存在——那只会衬托出自己的无能和愚蠢。 但以谨小慎微,过于任人拿捏的姿态出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就算再了解科技,再清楚该如何改革学制建设工业,不会左右逢源,不懂官场生存之道,进去了就是死。 云祈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成为筛选过后的幸存者。 她的所有弱点,全部都成了宋国信任她的原因。 是个女人,太医还说曾有重伤之征,再无诞育子息的可能,故而必不可能争权。 身体柔弱而毫无武技,意味着好控制,能够随时用武力征服。 人人都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个技能,有时候非常重要甚至是一种生存必备品。 可真正能够经历那种环境,能够把这个能力锻炼到极致的,根本没有几个。 云祈所面对的所有不幸,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幸运—— 至少在现在的环境里,她确实是颇为幸运的。 “陛下是想要削弱临国的势力,减弱临国对金宋之战的干扰,对吗?”云祈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不紧不慢道:“提案已经写好了,烦请过目。” 她不能表现的太聪明,也不能太蠢。 赵构微微抬眉,接过了那一份被绸带封好的文书。 “报……纸?” “相关的解释,以及具体的实践方法,都已经写在里面了。”云祈解释道:“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只需要把后面的附带文件交给礼部去办,一个月内便能呈现效果。” 临国和宋国,都应该加速文化的流动。 临国在文化部的授意下,开始建立审核机制,允许民营文化产业发展,也适当放宽了艺术生的学科选择。 早在五年前,他们就在扬州各处开展了定期的讲座活动和晚间新闻广播。 后来伴随着电力的恢复以及生产的发展,又开始开展电影、微电影和部分科教片的展播。 人们惊异于影墙的神奇效果,许多人可能会从早到晚都坐在那屏幕前目不转睛的看一下午,连吃饭都顾不上。 还有许多次,半夜里有人拿着铁锹之类的东西过来,想要挖掉‘影墙’的一两块,试图把这能变幻光影的奇物偷偷带回家里去。 如今时间轮转,竟有接近六成人已经彻底习惯了生活中越来越多的荧幕,并且无论老幼都养成了周末去广场上看看电影的习惯。 而女性的出行限制,如今已经彻底消弭了。 在妇联和参政院的合力努力下,越来越多的公共岗位开始对女性开放,广陵第一学堂和第二学堂的男女比例也从刚开始的九比一发展到了如今的七比三,虽然还没有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平等,却也比其他地方要好太多。 在生活越来越自由的同时,文化的交流也开始越来越频繁。 目前临国有官方报纸和新闻台,还有十二家在文化部注册过的不同报纸刊物——小说、科普、时事分析、散文诗歌,不仅价格便宜、发行量充足,内容也充足的可以让人津津有味的看一下午。 云祈递交的这一份提议里,讲述了如何双管齐下的控喉舌以聚人心。 宋国也可以开始印刷公开的官行报纸,放大夸赞朝廷做出的种种政绩,同时贬斥金临二国的不良之举。 同样的,他们可以发动布置在临国的暗线,共同合资申请开办报社,在临国发行小报,表面上是在刊载诗词歌赋等颇有古代特色的作品,但暗中抨击挖苦临国的种种行径,进而挑拨新住民和旧城民等群众的关系。 宋国的优势在于,真用骈四俪六写起东西来,临国那些不懂文化底蕴的审核者真的看不懂。 如果用复杂的文体来写作,再掉书袋式的引用一些典故,那就跟用摩尔电码没什么区别了。 这小报里抹黑讽刺的内容,必然会被那些在扬州谋求生计的识字人看出来,再暗中传播扩散。 舆论一旦扩大,他们新闻部的人就要想着法子澄清谣言,甚至是处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端。 倒算个好办法。 —— 赵构不知道的是,相比于其他的官员和子民,他已经在局势之中被拉开越来越大的信息差。 作为帝王,他深居宫中,极少出访探看。 明面上,他手握整个南方的疆土,所有的消息由四面八方而来,最终汇集到他的手中。 可实际上,宋国的官员犹如脱缰的野马,在不受控制的接受越来越多的信息。 赵构因为身份的特殊,不可能到处走访探看,臣子们为了自保也不可能什么都跟他说。 但自从商部官员集中进入扬州学习之后,临宋的人员交流越来越频繁,双方在海关的设置和签证的审批上也越来越成熟—— 已经有超过五万宋民在临国有完整的身份登记和签证记录,而他们带走的书籍、商品,甚至是观赏过的舞台剧、话剧,都数量惊人。 话剧内容……自然是文化部精心编排过的。 临国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自己要成为一个移民国家的命运,不仅接收金国的难民,宋国的投奔者,连胡人和南方少数民族也吸纳了不少。 伴随着大量的临国报纸、杂志被流通出去,整个淮南渐渐开始兴起‘再复唐风’的现象。 ——说不清楚到底是临国思想的启蒙,还是大规模工业化带来的经济发展,有大量的士子和商人以‘仿赏旧唐’的名义创造大量的诗歌和话本,进一步的带动了整个南宋地区的文化运动。 北方战事一路高歌猛进,南方更是经济昌盛文化繁荣。 但是……这繁荣之中,总透着些文艺复兴的端倪。 他们开始歌颂人性,公开表示对幸福生活的追求。 从前士子们仿怨妇少女写花间词,如今却一个个开始重拾盛唐之风,开始创作更为恢弘大气的作品。 因为前线战事激烈,因为南方实仓禀足吃喝的人家越来越多,人们开始宣扬重视生命,重视自己的诉求。 紧接着官府下了死命令,严禁公开谈论临国的文章和诗歌,严禁仿效临国的话剧再行排练,可文化的传播犹如燎原之火,在短短半年里直接从淮南扩展到了福建、广西、四川、湖广等地。 越来越多的人为了生活的富足前往以常州为中心的三企十业工业带,而兴旧唐之风的文化运动也以无法压制的态势开始往外蔓延。 堵不如疏,官方发行了《绍兴日报》,开始刊登更为温和而符合儒学思想的作品,每日刊印出来便被一抢而空。 皇帝本人并不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早就被众人抬到了如神祗一般的位置里,自满为真龙天子,根本不屑于去了解临国传出来的邪门歪道。 可官员们都在秘密的传阅着自临国而来的各种小说、杂志,仿佛共同保守着什么秘密。 而少数耿直的高臣直接把那些**捧到赵构的面前,涕泪纵横的痛斥这里头的邪说有多大逆不道,得了同意再出去焚毁收缴这些**。 这样过激的行为,只进一步的让思想的传递和交流更加隐秘,却并没有真正的把这个势头给堵住。 云祈把这场旧唐之风的复兴看在眼里,一直笑而不语。 她给赵构的……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在柳恣走了以后,她的脑子里就已经清醒了很多。 很多事情是不可回首的。 她必不可能回到从前为了复仇才特意调遣过去的江银,也不会去接触任何能让自己想起那场灾难的旧物。 她只能留在宋国,试着如柳恣所说的那样,去过自己的人生。 柳恣其实在这方面看的非常清楚。 在搅乱浑水的,在想法子攫取权位利益的,无论在宋国还是在临国,都不仅仅是云祈这一个人。 伴随着秩序的稳定和国家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躁动了。 所以他才会和她说,你要争,便为了自己争,不要再活在痛苦和阴影里。 至少云祈对于他而言,就算是个对手,也是个明面上的对手,而不是随时会在背后狠狠捅自己一刀的埋伏者。 唯一可惜的是,辛弃疾既没有目睹这场繁花绽放的诗歌之兴,也没有时间去参与任何诗词的写作。 他每天五点起床,下午五点到七点下班,晚上花三到六个小时备考CAT,准备着明年的考试。 ——CAT的成绩意味着综合素质和能力的评定,而这会直接影响到他官阶的高低。 CAT考试本身被调整了内容和难度,但也在提升对更广领域的能力测定。 这一点结合临国的政治体系,便在某些方面与梅丽坚有相似之处。 比起熬资历,似乎通过工作效益和专业能力来升职更为科学。 ——当然,资历是保底的存在,是不可能被全盘否定的。 辛弃疾自从上次被亲了之后,就一心扑在工作和学习里,基本上处在他不动我不也不动的淡定心态中,压根不着急。 他擅长判断情况,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最应该做什么。 财政院并不需要太多的创新和设计,能够运营好现有的体系,不断地完善和更新就已经很不错了。 只要不出错,就等于在帮临国省钱。 新设立的两大银行的运营,金融体系的规范,还有金融和经济课程的修改规范建议等等,都已经能让人忙不多来了。 如今临国最赚钱的行业之一,就是教育业。 挖掘机拖拉机驾驶证、技师工程师建筑师资格证、小学老师教育证、CAT考试培训、江银中学考试培训—— 几乎所有人们能想到的教育培训,都在东区办得热火朝天。 写字楼有电梯上下,楼房干净整洁宽敞阔气,还有各种女性出入其间。 对于绝大部分的富贵人家而言,能让女儿进入学校、参政院,拥有一份得体的工作、以及新潮的谈吐,是全新的奢侈品,可以拿来炫耀好几年。 毕竟现在的风气就是,女人不仅可以天天出去溜达,厉害而聪明的女人还可以出去‘上班’。 扬州城的风气已经彻底固化,反智主义被彻底压制下去,理性思考和判断情况的人越来越多。 在这种情况下,辛弃疾都开始考虑等CAT考完了要不要去学个A级会计或者A级审计,算是多一份本事。 有的东西,比如政治头脑和大局眼光,是没法子培训的。 但学些具体的专业技能,有时候也许会起到不一样的效果。 至少对于辛弃疾而言,自从他接触博弈论之后,对待各种决策的角度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辛弃疾非常稳,没有被情思耽误手中的工作,也没有去贸然的打听探望些什么。 柳恣一面等待着新的回应,一面在跟厉栾确认副元首方面的各种审核流程。 没有问题的话,她会在今年八月正式上任,成为临国的第二个副元首,但暂时兼任建设部部长,等接班人的审核通过以后再彻底卸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距离上次亲吻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里,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和对方说一句话,甚至连短信闲聊都没有。 柳恣自己睡觉时间非常有限,而辛弃疾在专心备考CAT,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进行精神交流……以及情感交流。 而且也没有确认关系。 英明冷静的元首大人在终于轮到每个月的固定休假日的时候,思索了半天,决定留下来加班。 顺便吩咐财政院那边,让做分析报告的那个实习生,带着文件过来抽调式审查。 理由随便找一个就是了。 五分钟之后,那个清俊而高大的青年抱着一摞文件,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柳恣在听到孙赐通报的时候,心脏就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跳跃起来。 本能真是种让人焦躁的多余品。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接过了对方手中的一沓文件和资料,但并没有看下去的兴致。 门已经被关好了,房间里安静的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有八分钟可以听你讲讲这个项目,”他略有些生硬的开口道:“然后就要去参加殊元集团的商务会议了。” 对方的眼里带着微微的笑意,依旧沉稳的没有表现出任何的**。 柳恣反而无法再镇定下去,双手撑着桌子靠近了他,声音里带着微微的不悦:“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柳恣,”辛弃疾缓步绕过了那个颇为宽阔的会议桌,站在了他的面前,眼神干净而温柔:“这段时间里,我很想念你。” 他没有恋爱经验,也没有对恋爱的概念,所以在情感交流上坦然的让人无法抵御。 只是简简单单的诉说了这一件事,就又把某个人满脑子的套路和话语全都搅乱了。 柳恣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无视自己明显气鼓鼓的语气,又开口道:“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懂。” “我很想念你。”辛弃疾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依旧凝视着他的眼睛:“最近一个月里,总是会回忆你的样子,会担心你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但他没有做一件多余的事情,所有的时间都被投资到了最大化的程度。 柳恣沉默了几秒钟,皱着眉头按着他的肩亲了上去。 对方顺势搂住了他的腰,两个人再次交换着唇瓣的温度。 柳恣心想这真的是在潜规则实习生了,却根本舍不得把胳膊从他身上放下。 他用逃避者的心态,不肯和他讨论这段关系到底是否存在,他们未来会怎样,以后会发生什么,只想在仅有的时间里再多感受一些温存和喜欢。 幼安轻抚着他的碎发,任由他陷在自己的怀里,声音里散着让人安心的温柔。 “最近都很辛苦。” 对方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笨蛋” 第135章 点燃 柳恣想给辛弃疾的门口换一个指纹录入的把手。 这样他可以名正言顺的过去坐坐,起码不用自己再配一把钥匙。 如果自己刻意的去配一把钥匙……就显得很奇怪甚至有些刻意了。 如今辛弃疾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全部身份,他没有理由再把一个成年男性强行留在家里同居。 以前可以拿赵青玉当幌子,可青玉现在在成年以后也搬回了自己家里,考上参政院以后去了江银那边,最近几个月都不回来。 两个拥抱间隔了一整年,两个吻间隔了一个月。 如今却想每天都想要再见到他,而且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有句诗里说,鸟儿只有在无法亲吻的时候才会唱歌。 元首只有在无法亲吻的时候才想加班。 然而柳恣的身份不仅是临国元首,还有殊元集团的总裁,握着整个国家元电子制造业的心脉的那个人。 他必须用所有的才能,去选择提拔最为可靠的管理层,尽快的恢复中高端的制造业。 从异变元年到现在,越来越多的电子产品确认为无法复产,用坏了就没有了。 而看起来很能扛的电脑电视放映机,也都被技术人员打上了不同的使用年限标签。 如果说宋国的目标是吞并整个金国,夺回曾经拥有过的江山,那么临国的目标就是尽可能的恢复工业水平和科技水平,争取发展到2000年的人均生活水平。 殊元集团的存在一直让柳恣的身份饱受争议。 时国的历史里,出过各种各样的元首。 有脱衣舞女出身的女元首,也有话剧演员出身的元首——这样巨大的身份差距确实代表着一段传奇。 但绝大部分元首都拥有雄厚的经济和政治背景,而像柳恣这样既有商业身份又有政治身份的人,其实并不少见。 但那样的人一般为了摘清自己的身份,会安排资产清算和保密信托,把自己任职元首之前的公司资产、个人资产全部清算干净,然后委托给立场足够令公众信赖的独立受托人来观礼。 而且为了支持率和各种问题,这些巨商出身的元首还会转移商界的权力,用新的CEO来建立与自己无关的管理团队,甚至为了避嫌而不让集团任用自己的子女。 可现在是在千年之前,别说信托机构了……连金融环境都是他们自己人想法子重建出来的。 柳恣考虑了良久,把殊元集团跟科研所挂到一起,方便自己在监控科研进度的时候能顺便了解下殊元集团的运营情况。 他在过去一年里让各家公司重新维护了基础的公司网站,要求有明确的、经过公证过的年度报告,力求信息透明。 而殊元集团的营利是否正当,这几年里是否被柳恣利用政权转化为捞钱工具,虽然各种流言蜚语带节奏带的飞起,但起码财政院的账目和殊元集团的年度报表是可以互证清白的——这可相当的不容易。 人们渐渐发现,有时候刚开完政治会议,转头回工业区开商业会议,还是会看到好些个熟悉面孔。 毕竟老江银人就这么些个,站在金字塔中端和顶端的人也就这么些个。 柳恣因为工作的原因,原来都是让公司的秘书代自己参与会议,偶尔会转播旁听,自己在办公室里一边开麦参与讨论,一边批各种乱七八糟的申请案。 但由于三企十业的项目扩展,元电子器件和其他相关商品的需求被进一步扩大,他必须决策出更成熟的公司发展方向,并且参与大环境下共同发展的讨论。 在财政院组织的会议里,他又一次的看见了那个制服笔挺的实习生。 他看起来成熟极了,就仿佛一身制服能改变所有的气质一样。 肩膀的线条,腰身和修长的腿……还有那领带所束着的咽喉。 柳恣强迫自己把眼睛挪回秘书拿过来的计划书里。 从前没有见他穿过参政院的制服——这种正经又禁欲的感觉有点过分。 自己难道是单身九年,终于绷不住气了? 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看了两眼已经提前预览过的发言稿,又开始走神,望向那个实习生坐着的方向。 幼安正起身帮另一个官员拿东西,还随手给他倒了一杯水。 柳恣突然开始想象,这样正经而认真的人如果借着实习生的身份,给自己端茶倒水,只俯身把那白净的瓷杯递到自己的眼前,让那修长而线条漂亮的指节舒展开来……哪怕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也会撩的他微微一硬。 够了。 他强咳了一声,把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剔了出去,开始听骆忒那精简干练的开场白。 人们渐渐发现,从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元首,开始固定的出入食堂吃饭了。 而且每次都会细嚼慢咽的吃满十五分钟,想来是开始养生了? 柳恣直到那个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从前在工作时间里与辛弃疾擦肩而过了多少次。 他们一个习惯坐在食堂的东边,一个习惯坐在食堂的西边,就连选择洗碗槽的方向也是背对着的。 还有加班的时间里,如果坐着的视线微微偏一点,其实可以看见财政院的玻璃窗,在接近135°的方向里。 他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和他讲过。 隐秘难摆脱的想念,对身体接触的焦灼渴望,还有孤独而疲倦的内心。 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被藏得安安静静,只按时打卡似的去食堂吃饭。 而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会坐在大概距离四五张桌子的固定位置,也每天早中晚在那里吃饭。 柳恣固定了一个座位,对方也是如此。 早晨,中午,晚上,加班,回家。 没有交流,没有眼神接触,如同两个平行世界里的路人。 可每当在固定时间里端着餐盘出现,余光中出现熟悉的身影时,内心就会猛地缩紧一下。 就仿佛他们正在人声鼎沸的公众场合里公然偷情。 又两个星期过去了。 有关黑市交易的松紧度控制、食品工业的项目审批,还有宋临例行的交流会议,让柳恣出差了四五天。 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有一封信。 ……又是谁想匿名举报搞事情? 柳恣示意胡飞把行李箱拖走,自己随手拿了小刀把这信拆开。 牛皮纸有点厚,但感觉信挺轻的。 封口向下打开,一把钥匙掉了下来。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把冰凉的钥匙。 这恐怕是……自己见识过的,最冷淡又疯狂的**方式了。 他只觉得脑子里在回响着他的名字,握着钥匙的手在微微颤抖。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把桌子上的这堆文件都扔出窗户外面去,休他喵的二十天年假,把那个男人摁在床上要到回本为止。 柳恣晃了晃脑袋,把眼睛里的情绪隐藏了起来。 他继续面色如常的接电话开视频会议,一直工作到了当天晚上的十二点半。 然后拎起公文包,在如墨的夜色里踏步回家。 那一层楼的灯亮着,窗户旁边还有个人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自己。 他脚步一顿,与他隔空遥望,然后加快了回去的速度。 楼下的楼道监控和感应灯早就坏了好几个月,没人在意实习生的住宿条件,也没人想修。 拿手机一照就是了,管他呢。 柳恣顺着楼梯匆匆地走了过去,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然后直接被一把搂了过去,下一秒就被摁在了墙上。 他们甚至不用对视着确认对方的眼神,便如溺水的人一般喘息着抱紧了对方的脖颈,开始舔吻长吻唇齿交缠气息交换—— 所有的忍耐和克制都在爆发,仿佛想要加倍索取这几年里被双方强行视而不见的感情一样。 唇瓣牙齿在碰撞舔咬,冰凉的指腹在摩挲点火,还有急促又快乐的喘息声,如同一个又一个急切的暗示与邀约,连抱住对方的方式都如同在竭力的汲取着一切。 他们的双手开始下意识地十指交缠,他被双手摁在墙上,任由对方掠夺般的长吻着再长吻着,滚烫而潮湿的掌心紧密贴合,连指纹都仿佛生来相配。 他几乎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脸颊时的微微颤动,哪怕闭着眼睛也能看见对方双眸失神的样子。 不够,还不够。 那就交给本能。 第136章 默契 这个夜晚让幼安这两个字沾染了太多暧昧的意义。 哪怕是在睡梦里,他脑海里都是那双炽热而又湿润的眸子,还有一声又一声幼安。 呢喃,轻喘,叹息。 那微热的指尖抚过自己脸颊的时候,就仿佛落下轻吻一般。 柳恣微微动了一下,摸索着坐了起来。 空气里有雨后的湿润味道,浴室的方向还散着薄荷香氛残留的气味。 天色介于晦暗与微明之间,地板上散落了一地的衣物,而他只身体微微一动,就触碰到了另一个人温热而光滑的腰侧。 对方虽然颇为疲倦,可也很快意识到他的醒来,缓缓地做了起来。 “好些了吗……”幼安的声音喑哑的仿佛又在勾引他:“抱歉,还是把你弄疼了。” 柳恣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开始想昨天从门口到餐桌到浴室再到床上,他们到底折腾了多久,一开口声音也颇为沙哑:“我有点饿。” 幼安凑过去在他的唇侧轻轻一吻,起身套了睡袍,去厨房给他煮速冻水饺。 鲜虾扇贝馅的,刚好配一壶龙井茶。 他从搬进这个公寓里,就开始下意识的买与柳恣有关的一切东西——可可粉,龙井茶,速冻水饺,布丁粉。 可那个时候,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这意味着什么,从走进商店到走出来全程都在自欺欺人,只强行在心里说是自己需要用到这些东西。 柳恣睡眼惺忪地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紧接着厨房那边的灯就亮了起来。 墨墨跳到了床上,相当自觉地拿毛绒绒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元首大人摸索着下了床,随意地套了件幼安的衬衣,光着脚走到了他的身边。 下雨的清晨,窗外有稀疏的雨声,空气湿润而又微凉。 柳恣走近了辛弃疾,看着他为自己烧茶煮饺子,抬手抚上了他的垂腰长发。 在平日里,辛弃疾的长发都是束起来的。 时国本来就风俗开放,如骆忒那样弄脏辫染绿毛的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人们对官员一直有刻板印象而已。 辛弃疾虽然没有剪掉这垂落至腰侧的长发,为此在各处都遇到过审视的眼光,但并不妨碍他把每样工作都做的颇为到位。 柳恣去找了一把梳子,半搂着他的腰侧,有一下没一下的帮他梳理着。 他垂着眸子思索着一些事情,却已经和树袋熊一样,忍不住随时随刻的赖在对方的身边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简直想每天都在幼安的怀里醒来。 情感与本能一直是两种东西。 情感里会掺杂太多的判断和斟酌,会克制会压抑。 可本能就是本能,是**的**,是无法抑制的迷恋与爱欲。 两碟水饺端了上来,茶也已经准备好了。 这房子不大不小,却比从前柳恣的1203更多了几分亲密与温馨感。 他们两坐在小饭桌旁边,靠着彼此一起喝了一杯茶。 柳恣饥肠辘辘的吃着东西,幼安吃的慢条斯理,更多的是侧眸打量他吃饭的样子。 这时候再想想两人在食堂里的默契,心里更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柳恣等终于把饥饿感解决掉之后,接过茶抿了一口,沉默了几秒钟以后才开口道:“幼安。” “嗯。” “我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他深呼吸道:“我觉得……我们应该讨论一下,我们两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未来应该怎么做。” 只凭直觉行事自然是爽快而又恣意的,可在欢愉之后也要考虑后果。 如果他们所在的是时国,是更为稳定而有控制感的环境里,柳恣都敢肆无忌惮的曝光这段关系,在长久交往之后还可以带着他去见自己的父母,毫无避讳的结婚生子。 “柳恣。”辛弃疾放下了筷子,侧身对着他道:“你在害怕。” 柳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些,抬眼注视着他的双眼,声音沙哑:“这一切都已经超出我的预计规划了……” “但却是可以控制的。”辛弃疾冷静道:“确认恋爱,联络频率,是否公开关系,这一切都可以由我们来共同决定。” 他前倾了身体,握住了他冰冷的右手:“即使你并不信任我,时间也可以证明很多东西。” 他们已经做完了情侣们会做的一切事情,拥抱、接吻、上床、共眠。 但唯独没有确认关系,也没有公开关系。 柳恣怔怔的看着他,下意识道:“我以为我逃避这些,会让你不舒服。” “你想逃避,我们可以慢慢来。” “你想梳理清楚,我们可以一条一条的谈论和选择。” 不管事情走到哪一步,至少我都会守候在你的身边。 辛弃疾注视着他的眸子,声音清冷而沉稳。 “我是在做好准备之后,才敢伸手拥抱你的。” 单说动心的时刻,早就有太多次了。 但从前四年,时间、身份、立场、思想,全部都不对等也不合适。 柳恣根本没想到自己喜欢的人会成熟到这一步。 他从前清楚的是,爱这个字,大多引领的是‘不理智’。 可那个把他压在浴缸里在水中长吻换气的男人是他,现在逻辑清晰冷静持重的男人也是他。 他不会迷茫,不会患得患失,不会因为无法时刻见面和联系而焦躁不安,更不会因为没有被这段关系似有若无的存在而感到折磨。 自己缺爱却又忙碌,可他沉得住气,也可以给予及时而又足够炽热的吻。 这种对待情感的理智和成熟实在是太迷人了。 柳恣只觉得眼眶微热,凑过去给了一个吻。 龙井茶的清苦香气被再次交换,白兰的味道也更加浓郁。 “这个吻,大概跨越了一千年。”他失笑道:“我的存在被粉碎又被重组,才能在另一个对我而言未存在过的时空里遇到你。” 幼安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你最好去洗漱换衣服,”他低声道:“我不保证不会留下你直到上班迟到。” 宋国如今接连着出了多位优秀的将领和官吏,最近风头最盛的那位名叫虞允文。 这虞允文登的是进士第,如今已经升为了南京路宣谕使,一路领着圣旨从许州杀到了东平府。 伴随着工业区和三企十业的发展,四州经济都在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发展,朝廷的手头也宽裕了许多。 虽然为了军事稳定考虑,他们并没有大规模的裁剪冗军,但这次的战争毕竟打着收复失地的旗号,不仅朝中人心一致,而且北方各地的百姓们也在积极的响应,甚至在饥荒中都主动捐赠衣物和粮食,只为了早日做回南国子民。 在这种情况下,金国就犹如落水狗一般,被连着痛踩了好几脚。 若是在临国没有干预的情况下对战,宋金的能力不相上下,真的要打起来宋国未必能站优势。 可第一金国粮食紧缺,处处饥荒,已经开始到处都在不断兴起暴乱。 第二便是宋国比金国多认领了一批铁棘战车,这些战车无论杀伤力还是碾压的速度都远绝于马车,以至于早在征伐西夏之时,相关的盛名就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如今哪怕只要听见长笛响起,逃兵都会一茬茬的奔头四散,连手中的兵械都会慌不择路的扔到地上。 一辆车,一旦拉足马力,短短十分钟里碾压冲撞几百人到数千人根本不是问题。 而临国如今和宋国交际颇深,也早就培训了好些个汽修师出来,跟着随军修理。 ——这已经颇有些像现代的坦克了。 在今年四月的时候,完颜雍终于派了使臣去了边境,试图求和。 他们好不容易接着开战以后的掠夺和抢劫,熬过了一整个寒冬也丧失了好些的领土,现在是在艰难喘息着为下一个冬天做准备。 可是再这么打下去,对金国已经有百害而无一利了。 赵构在接到电话以后,还颇为耐心地听前线的高官把求和书的内容都念了一遍。 金国已经不在意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他们只想要求和,以至于连重成为宋国的臣民,转而向宋国纳贡示好都无所谓,表示一切都好谈。 “知道了。”赵构在挂断电话之前,扬起淡淡地笑容来:“把那使臣的头给砍下来。” —— 赵构这个人,在前期的几十年里,几乎可以说是历史里非常软弱的一个皇帝了。 在国书之中,他曾经说“是天地之间, 皆大金之国, 而无有二上矣!” 且“愿去尊号,用正朔, 比于藩臣。” 他一个人这么狗腿子不要紧,可他的身份可是宋国的皇帝,等于把大宋的颜面摁在泥沼里来回摩擦,生怕沾的不够恶心。 别说金国的皇帝可以轮流给他脸色,金国的臣子可以对他语出不敬,甚至连叛逃到金国的逆臣都可以在出使时毫不留情的驳斥羞辱他。 这在国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监察御史敢随时怼他,广州知州骂他‘判父母,从仇仇,非人之情’。 秘书省的汪应辰在尚书的时候直接说,这皇帝‘忘积年之耻,独不思异时意外之患乎?’ 在赵构没有子嗣之前,他原本打算得过且过混完几年就把位置传给继子,自己专心从书画艺术的研究事业。 可是那两个皇子的降生,直接让这个人变得越来越与从前截然相反。 最近几年里,他一改从前的老好人模样,不仅和金国明着相争,重用主战派臣子,还直接杖责了十余个直面犯上的逆臣。 就如同一头猛狮终于睁开了眼睛一样。 人们渐渐意识到,皇上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什么事都能忍的平和之人了。 他会怒,更会杀人。 这些年里,中央的权势几经流转,但主力量一直都被压在了赵构的手里。 否则臣子们早就将他架空,按照最主流的意愿去布置防御准备应对金国来袭了。 他把手中被压着的君权攥紧,开始利用临国和金国争,如今正式开战之后,竟露出与完颜雍不相上下的嗜血一面出来。 杀来使,戮金民,一切人们想象不到的旨意接连传达。 更可怕的是,他在临安的宫城之中对大臣的监听和控制。 臣子们一开始是不知道监控室和窃听器的存在的。 可是赵构早就和柳恣他们谈了生意,在宫城之中对各个衙门官署都开始施加越来越多的监控,进而清除所有他认为是威胁的人。 而为了提防柳恣,他几乎很少在宫里大声说话,有事都直接递纸笔文书。 所有的文书在被阅览过之后,还要当面烧掉。 他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阴冷。 从一个笑呵呵的中老年艺术家,渐渐地回归成了一个帝王。 但赵构把控不住的,是那些他想从临国彻底抢走的东西。 在冷兵器时代里,热武器的存在就是个BUG。 无论是榴弹炮还是汽车,这种科技全部被临国死死控住,根本没有被窃听和偷窃的任何可能。 柳恣在这方面和钱凡几乎每个季度都要确认一次,更是数次加强参政院的政治筛查和科研院的进出监控。 必要的藏书和藏数据之处全部新加了虹膜锁和指纹锁,开放权限被不断地缩小,知网里的阅览范围也在不断地缩小。 与军械制造同样被宋国盯上的,还有金属冶炼技术。 宋国不是第一次窥伺金属冶炼技术了。 他们换着法子提出交易,可临国就是不肯松手。 钢铁什么的其实还好说——在临国没有突然出现之前,宋国全国上下的钢铁冶炼量就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煤炭和钢铁的数量都极为惊人。 可论精度、强度、韧度的控制,以及铸币能力,宋国根本没得比。 他们根本不像临国那样承袭几千年的文化和科技,还在摸索起步的阶段。 宋国如果想要稳定经济,就必须发行足够稳定的货币。 但是如果发行纸币,无论是防伪能力还是价格稳定程度都比不过临国的纸币——临国的纸币甚至可以在多家银行随时拿旧的换新的,保证人人手中都有漂亮地印着白鲸的新钞。 在铜币的铸造上,宋国是真的没有办法。 他们造十万两价值的铜币,可能需要花费十三到十四万两——这也太亏了。 有不少官吏甚至劝着皇帝去使用铁币,但也很快没了声音。 临国这边按着不肯给,自然是为了诸多方面的主动权打算。 问题是参政院的人沉得住气,商圈的人就沉不住气了。 他们有工厂,有各种各样的机床和建模师,就算弄出一箱游戏币出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以现代的工业能力,搞出个能在古代广泛流行的金属货币真不是什么难事。 可这个生意,暂时没有人敢去碰—— 因为钱凡那孙子太他妈的凶了。 钱凡作为军部的主事者,一直吩咐多余的军力轮流参与秩序的维护。 司法院还有参政院那边试图闹事或者搞事情的人,基本上下场都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当年一个人带着一个师一路向北一州接着一州轰过去的传说,到现在都有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的天天讲。 利益固然是诱人的,可谁都知道,如果真的越过参政院和宋国私下接触,还悄悄代为铸币,那真的是在找死了。 目前宋国的经济在不断稳定,但确实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临国表示可以代为加工质量上乘的铜币出来,但肯定要收加工费和关税。 但也远远比他们自己造的东西要好得多。 宋国自己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还是不得不一箱一箱的买这些对于临国人而言像玩具一样的钱币。 而之前市面上流行的十几种乱七八糟的货币,也在被商部不断地收缴和清洗掉。 商部的官员们在留学培训之后,一个个都好像在肚子里塞了不少的货,对什么事情都能谈的头头是道,就搞得好像都成了管仲再世一样。 他们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不仅学了饱和度极高的经济学概论,其他的常识也补充了不少,甚至还接触了些科学概念。 赵构虽然对这些人的忠君程度持保留意见,但也不得不肯定这些人在各种问题上的解决能力。 确实能力长进了不少。 陆游作为被监视最严重的那一个,今年竟已经升到了商部尚书,更为殷勤和忠实的为他汇报商部上下的大小事情,而平日的言论也从来没有出过茬子,算是赵构比较放心的官员之一。 临安有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接了电灯,整个宫城在夜里更是灯火辉煌。 而朝廷也渐渐松了口,开始允许更多的人在朝廷的控制下去扬州留学。 临国这边到了八月中旬左右,厉栾终于通过了所有的审核与手续,成为了与白鹿并行的第二个副元首。 她并没有时间去庆祝升职,在参加完授职和授勋之后就去了海州,开始参与四州改革。 常州和州等地是隶属于宋国的,如今已经发展的非常不错了—— 工业区在不断地扩张和建设,每天都在吸收更多的务工者。 但临国自己这边的旧有领土,也终于该被后妈管管了。 当年在扬州之战以后,临国派兵一路杀到了沂州,被两国皇帝赶过去低头道歉求和,也连带着吞了好些的城池下来。 泗州、海州、楚州、沂州,各个都是好地方。 但是在最近几年里,这四州的存在基本上都是功能区,并没有被更大层次的调整和规划过。 其中有几州物产丰富,便成了动脉般的资源供给区,不断地为扬州的工厂送去更多的新鲜血液。 临国一开始的发展战略里,就是坚定的单城流。 他们既要抗下历史洪流里必然的冲突和战争,还要想着法子复苏工业和科技,让扬州城里预计过千万的总人口能够享受到2000年前后的生活水平。 单城流没啥问题,扬州未来还会不断吞并更广阔的面积,成为如时都一般的多功能区存在。 但那几个捡来的孩子总归是要拾掇一下的。 厉栾成为副元首以后,权力进一步扩大,去四州开启了独立的改革。 而她所使用的套路,也颇有些像当年江银人初入扬州一样。 现在的扬州,就是第二个江银。 进出都要有所限制,而且都设置为半开放式—— 新的城民和访问者未必能顺利的进入扬州,但出去倒是检查程序比较简单。 四州都开始开启人口登记,并且陆续建立起招工署出来,预备着建设新的居民区和重工业区。 这四州的存在应该是锦上添花,但决不可是临国的命脉。 未来如果战争爆发,扬州可以毫不犹豫的切断与这四州的联系,但自己境内的经济和工业生态不会受到太大影响,才是理想的共存方式。 辛弃疾听说了厉栾去了北方的消息,略微关注了一下四州改革的相关新闻。 他现在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第一届PCA会议的召开上面。 这届会议里,会有临国、宋国的多位巨商、政府高层,以及三企之中的重要股东参与会议。 他们不仅会进一步的讨论共同的宏观战略,而且也会进行相互的熟悉和交易。 财政院甚至直接去江银中学临时挑了十个新的实习生,来帮忙布置会场以及确认所有的人员就位情况。 等一切都准备稳妥以后,广陵宾馆再一次住满了来自外国的客人,会议也如期召开。 他作为实习生自然没有座位,但可以候在场内,顺便听一听这些人都在讨论什么。 这一次,熟悉面孔多了不少。 宋方的A级人员来了十二个,临国里来了九个,跨国三企股东全部到齐,江银四企主事者也全部就位。 云祈穿着宋式的礼服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几个临国官员微微变色。 厉栾作为副元首,今天也为了这场会议临时坐车从楚州赶回来,在看见云祈的时候脸上微微变色,下意识地在打量着她的面孔。 她见过她几次,心里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知道这个人原本是临国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但却始终都想不起来。 ……会是因为什么事呢。 —— 这一次所有人都穿着正装,赵青玉坐在柳恣的斜对面,两人从头到尾都在翻阅各自公司的文件和资料,几乎没有什么实现交集。 从前说笑亲昵的朋友们如今都以如此正经的姿态出现,确实有几分奇异。 龙牧如今也长高了些,作为亦狮和殊元的双股东坐在青玉的不远处,神情恬淡稳重,似乎也已经成年了。 四年前看到龙牧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孩子。 辛弃疾没有太多的打量那个自动散着疏离冷淡气质的柳元首,全程都专注于财政院院的调度和管理。 这一届PCA会议的意义非常复杂,它既有商界的跨国接触和会谈,同时也有政界的参与和控制。 就连宋国的与会人员也被这样严密的组织和井然有条的秩序所刷新了认知—— 那些商人虽然有的可能已经富甲天下了,但从来没见过这样讨论问题的程序。 倒是商部的官员们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哪怕是在宋国也习惯了这样的会议,只不过会供一个空着的主位,假装那是他们尊贵的皇上。 在主会议开完之后,不同与会人员被引导到了分会场,并且再次申明了临国女性的平等地位。 这事已经成为惯例了。 在异变后的这些年里,临国确实每年都有不同的程度的强奸案、猥亵案等等发生。 但是官方在这件事情上的强硬态度刷新了许多新老城民的认知。 而且不断地在往外传播,作为奇闻异事在大江南北被人们谈论。 临国的女性,可以自由的出入于公共场合,可以穿裸露胳膊腿甚至乳沟的衣物,还可以读书写字甚至是去从政。 这件事的异类程度让很多宋人坚定不移的认为,这些事情都是编的——要么就是临国已经彻底堕落了。 宋人的视角里,女人只应该有相夫教子这样的功能,其他的事情,多往前迈一步都是在犯忌讳。 可是临国人认为,女人在拥有这个性别之前,首先是个平等的‘人’。 理应拥有财产权、受教育权,更不存在用贞操观来绑架的道理。 那些个叫嚣着‘她穿的这么少还不能让我摸一下’之类的男人,最后下场都非常惨烈。 这些事对于2030年的时国人而言再正常不过,可在宋人耳朵里就简直是天方夜谭了—— 那些女人在被摸甚至被强奸之后不仅不会觉得羞耻和堕落,反而会姿态强硬的为自己的被侵犯权利申请保护和反击。 ——这,这是个什么道理? 黄花大闺女被欺辱之后不应该羞愧自尽吗? 她们就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干净,是破鞋了吗! 不知道,下一个。 与之并行的,自然是在两国或者三国交际的时候,女性官员和服务者没有任何回避和遮挡自己的必要。 虽然一直有人建议让她们在宋金的商人和官员面前穿的严实一点,起码把胳膊和腿都遮起来,但最终还是被否决了。 柳恣当时态度非常坚决,就只重复道:“保护她们,是政府应该做的事情。” 她们为政府工作效劳,政府也应该给予对等的权利保护。 为了防止什么‘你们临国风俗这么奇怪我们又不知道什么她们不是妓子吗’之类的言论,文化部直接派人在集体接待之前宣读临国女性保护令,把所有的监察力度和违法后果讲的清清楚楚。 这事越往后走,越有些不对味。 来自湖广浙徽的商人们自然看什么都新鲜,听到保护令也只会诧异。 但是这些话落在宋国的官员眼里,就有些串味了。 ——这公开告诫这些,是明着在提防登徒子啊。 虽然他们倾向于认为,我们宋人都是四书五经选拔出来的,论道德礼仪必然比你们临人高出太多。 可是就这几年里宋人被抓捕和惩罚的违法数量来看……确实比较打脸。 辛弃疾并没有心思看那些长腿高跟鞋,出了会场以后就开始核对其他表格,准备去参加参政院内部的会议。 远处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幼安!” 他转身一看,竟是陆游。 “陆叔!”他下意识地扬起笑容来,加快脚步向他走了过去。 陆游也要去赶赴下一场宋临官员的会议,此刻只有几分钟可以与他寒暄—— 宋国现在已经被大规模普及了各种度量单位,连电子钟也随处可见——不得不说真的非常好用。 “陆叔。”辛弃疾看见他时几乎忍不住笑容,就仿佛见到自家亲人了一样:“我看到与会名单里,你的头衔是宋国商部尚书了。” 他自己的父母早就被安排妥当,每年回去看望一两次,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陆叔了。 陆游如今已经到了不惑之年,身上的耿直与强硬消减了很多,看向辛弃疾时也百感交集。 “看的出来,你长进了很多。”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青年,喃喃道:“长高了,也沉稳多了。” “等开完会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C厅用晚餐,”辛弃疾认真道:“到时候就有机会可以好好聊聊了。” 两人简单的说了几句话,只再度道别,各自去了该去的地方。 柳恣虽然心里知道幼安必然也在这里,却没有多的心思去关注他。 青玉那小王八蛋在争起利来的时候,当真是半点情分都不顾,咄咄逼人的让人有点烦躁。 虽然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亦狮集团作为药业的领头羊,不仅拥有自己的科研团队,还握着许多重点药剂的配方,本身的存在就已经举重若轻了。 青玉虽然才二十出头,可从小到大一直跟着父母在各处周旋,早就耳濡目染的学会了各种手段,现在谈判起来根本不输那四十五的胡凭羽。 而来自江浙湖广的商人们……更是一个比一个会装糊涂和谈价钱。 晚宴自然不会跳舞,人们在吃饱以后就去了旁边的观景厅,开始感受扬州如今全新的夜色,各自拿着酒杯开始三三两两的闲谈了。 柳恣跟着三四个官员聊得头脑发昏,只随意找了个借口透透气,找了个人少些的地方休息一会儿。 旁边的侍应生过来端了杯微微发泡的冰香槟,他随手接过抿了一口,只听见了熟悉地笑声。 他愣了一下,看见了戴着帽子的幼安。 对方的墨眸在灯光下流溢着光彩,越发沉郁如松烟入墨。 由于发髻被遮住的原因,没什么人留意他的身份。 人们各自凑在一起殷切交谈,远处有人看见柳恣一个人在这里饮酒,已经开始往他的方向走过来,显然是想要攀谈什么了。 没等他们两人再有任何眼神交流,柳恣手腕一折就直接让那一整杯香槟打翻到西服上,连带着领带和脖颈上都散着微甜的酒香。 “哦,真是不小心,”他淡淡道:“侍应生,我的房间在哪里来着?” 幼安动作熟稔地帮他擦了擦胸口的酒渍,紧接着领他去楼上的休息室里换衣服。 在衣帽间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两人就开始心照不宣地开始同时解开柳恣身上的领带袖扣腰带领口。 “噢……”柳恣靠在墙上犹如即将被展开的一幅画,笑意浅浅道:“侍应生,你是来帮我换衣服的么?” 对方垂眸轻笑,只在他的耳侧浅浅亲吻,暧昧的声音扑着热气。 “换衣服之前,自然要先脱掉。” “不用太温柔,”柳恣放松的张开双臂,任由那件染着酒渍的白衬衫连同领带一起被扔到了地上,声音慵懒而带着蛊惑:“你上次咬我的方式……我很喜欢。” 幼安垂眸落下一吻,慢条斯理道:“先生似乎脖子上沾了些香槟?” “是的,”柳恣挑眉道:“这可不能直接换干净的衣服。” “对了,这款是加了黑比诺酒的桃红香槟……味道确实又甜又香。”他眼睛里带着些许的醉意,任由纤长的脖颈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中,而体温在让酒香蔓延于两人的身侧:“……要不要尝一下?” “……当然,元首大人。” 第137章 赴宴 这场会议直接持续了两个星期。 人们开始越来越清晰的认知不同国家的发展情况,也开始大着胆子互相攀谈价格起来。 直到快要离开的时候,陆游才拜托人给辛弃疾递了纸条,两人约着在茶馆里再见一面。 辛弃疾如今已经能够游刃有余的处理各种时间安排,到的颇为准时。 陆游左右看了眼附近的情况,关好门以后才开了口。 “我一直有事想问问你。” “怎么了?”辛弃疾有些讶异:“关于临国的?” “是……也不是。”陆游坐了下来,连喝茶的兴致都没有,只是皱了眉头道:“朝廷里头……越来越古怪了。” 怎么个意思? 辛弃疾眨了眨眼,表示愿闻其详。 陆游作为官宦世家出身的人,无论是读史还是自观,都看得清楚一直以来朝廷内外的纷争与聚散。 汉代有外戚专权,唐宋有文武官争权,在临国介入之前,朝廷内部分主战派和主和派两大派系,几乎所有人都要被迫战队,否则没办法去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问题在于,事情走到现在,又开始有新的变化了。 陆游本身因为辛弃疾的原因,读过一部分的经济学和社会学书籍,现在对所谓的‘天赋皇权’也抱着消极而无奈的态度。 可是现在,由于皇帝主战且宋国在不断收复北部失地,从前的那些桎梏和限制渐渐全部消失。 紧接着就开始新的变化。 以商部为中心的官宦开始不断吸收更多的同僚参与三企十业的投资和注股,而且以认领的股份来进一步确认是利益共同体。 在这个基础上,文武官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小,而参与共同生意的人开始交往频繁,都拿讨论工商之事做幌子来互相结交。 “你是说……那些没有资产和投入的贫寒官僚,被无形的排斥了?”辛弃疾皱眉道:“而且话语权也越来越低?” “正是如此。”陆游皱眉道:“这不是件好事,可官家他并不打算遏制。” 宋国正在多线征伐金国,各个地方都需要强有力的资金供给,而这些钱显然是来自于发展的越来越快的三企十业工业区。 如果朝廷现在以清算结党为由去遏制商部和工业区的发展,那么税收会直接遭受重击。 他们已经失去了金国的大半外贸往来,不可能再断一臂。 辛弃疾起身给陆游倒了一杯茶,皱眉思索起来。 从前的利益盘结,很长时间里与血缘和家世有关。 ‘旧时王谢堂前燕’这句诗背后的深意,可以细说好几百年的历史。 门阀之荫被科举制度干扰,越来越多的寒门士子开始触碰权力,紧接着地方割据武官争权,到了宋朝开始重文轻武,以防止旧唐的祸事重演。 可眼下的这一出……可是资产阶级的形成啊。 “我觉得……这件事情,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陆游抬手扶额,声音有些沉重:“如果单纯只是宋人去运营商部和绍兴制造,许多事都会在摸索前进,而不是如看见明路般走的明明白白。” “陆叔,”辛弃疾有些迟疑的开口道:“你……现在,不就是商部的尚书吗。” 陆游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深呼吸道:“我和他们共同开了个茗秋诗社,用来秘密的互相举荐和谈生意。” 越来越多的巨贾开始频繁出入临安城,也有越来越多的原始财富在成为早期资本并且翻倍似的膨胀—— 要知道,工业区的那些工人,有三成以上都只求吃饱安睡,连工钱都不好意思讨要,生怕被外面的人抢了位置。 可是这十余万的工人所撑起来的工业区,在短短几年里开始如星火燎原一般扩张发展,越来越多的家庭手工业转换成了工厂和小作坊,而且这些商品被朝廷和临国的商人想着法子卖到朝鲜日本或者各种南国,再转换成巨额的利润,令人无法无视。 辛弃疾拿到的资料比较有限,他在财政院里埋头于弄清楚临国内部的商界环境和部分跨国项目,可根本不了解这临宋合资的工业区如何改变了这个国家—— 常州、宣州等地已经发展如一个山寨版的小扬州,不仅有管理体系严密的商业区和居民区,还有学校、银行等等设施,越来越多的徽商浙商甚至是晋商在往这边赶赴迁居,连地价都在不断地往上涨。 由于临国领先了一千年的生产力,建设各种工厂、集中培训工人和管理人员等一系列事情,对于宋国而言可能根本没法凭空臆想,但临国却因为建设扬州的旧例,现在驾轻就熟的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而陆游,既有家世渊源,又通临宋两国的琐事,这些年来渐渐博得了皇帝的信任,如今四十来岁成为商部尚书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辛弃疾在离开之前,千叮万嘱让他把尽可能多的资产投进临宋合作的商业项目里,而陆游在扬州学习完商业和经济的各种知识以后,决定孤注一掷,将绝大部分的田产和古玩字画变卖,拿去投资了新工业。 这个举措大大博得了赵构的欢心,对这个皇帝而言,这种自掏腰包建设国家的事情就是在表忠心,态度非常诚挚。 打个现代化的比方,陆游本人,现在就好比在一线城市起步时在市中心一口气买了十套房子的幸运儿——他现在卖掉一栋房子,就可以在偏远地带买两栋,而很快所谓的边缘地带,也将成为下一个市中心。 一旦资本积累到足够多的程度,在国家发展初期投资实体工业,伴随着第一第二产业成熟第三产业井喷期转而投资虚拟经济,就是实打实的一本万利。 现在陆游已经不是家财万贯了—— 他现在不仅是宋国官商出资的‘绍兴制造’的股东之一,在五六天前在临宋民资合营的‘隆兴制造’里都博得了一席之地。 他既为日新月异的种种情况而惊异骇然,在听着账房先生不断汇报新的进展时又会背后发凉。 宋国的官商接触这些全新的概念,就如同一群孩子在玩加特林机关枪,如果一梭子打下去,谁会变成猎物可就不好说了。 陆游根本没有想到资本翻倍的速度会这么快——更无法理解那些工业区里堪乱鬼神的产能。 实际上,三企临国都要伸手分利,临国拿走一瓢羹之后朝廷还要分走一瓢,再然后才轮得到他们这些人。 可即便如此,这其中的收入也已经不亚于杀人放火抢劫国库了。 毕竟是最简单的资本剥削,在一个压根没什么人谈工人权利和最低工资的早期环境下,资本掠夺的程度不亚于使用黑奴。 要不是临国人不肯卖生产线的制造方法,有些商人恐怕要批量买卖金国流民,拐到自己的工厂里当一辈子的包身工了。 “陆叔……你说的有人在蓄意引导,我大概能明白为什么。”辛弃疾听他谈论着这些,隐约的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所发现的这些事情,还有你谈论的资本积累,产业阶段,这些不仅仅是扬州的培训能教的。” 陆游点了点头,不知该是悲是喜。 “有人在蓄意传播**。” 辛弃疾愣了下,沉声道:“什么书?” “都是打印稿,上面没有署名,”陆游直接灌下一杯茶,深呼吸道:“那打印稿里不仅讲有关经营公司的东西,还会谈论……所有朝廷禁止的内容。” 政治、经济、金融,还有无神论。 这些打印稿会在不同的时间突然出现在宋国商人和商部官员能接触的地方,连陆府都有人从围墙外面打包好几次扔进来。 不仅展示了资产阶级的形成过程……还有后面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比如议会制度。 人们从前根本不敢想象无君主的世界。 这就绝对是有人在搞混水了。 辛弃疾接过他手中的一部分打印稿,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绝对是从江银或者扬州传出去的。 甚至可以说,有人江银和临安里应外合,不仅想要颠覆宋朝的秩序,恐怕更是想要摆脱临国的钳制和约束。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已经不是单纯的想要乱权了。 —— 时间点掐的实在是太精准了。 在临宋交流的时候他们不动手,临宋合作谈判的时候他们不动手。 直到利益共同体牵动几十万人和朝廷重臣,而且刚好是经济重心从农业开始转移到工业,并且金宋交战的关键时期,开始借助这场声势浩大的工业革命来推动无君主的政治思想,甚至怂恿这些商部官员和民间巨贾建设议会制度—— 宋国如今退则死,进亦死! 如果宋国停止工业革命,会直接造成战争资金供应的缺失——临国必然不可能无条件资助宋国的军费,如果临国帮忙,事情只会越来越难以控制。 如果工业区拆除,已经开始近代化发展的和宣常三州被强制勒令退回小农时期,那么规模浩大的工人们不同意,钱还在投资链上的巨商们不同意,所有参与利益分成的官员更不可能同意! 可再往前走,就正合了这暗处觊觎者的意,显然要把事情往君主立宪甚至更危险的方向去带! “官家——官家现在什么态度?”辛弃疾同样觉得脊背发凉,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为什么在最开始三企建立的时候,临国一直抓紧官方控股占比,可朝廷这边不肯掏钱?!” 整个三企,成分和属性都截然不同。 绍兴制造是宋国官商出资,但官指的是官员自己掏钱入股。 江银集团是临国政府和公司共同出资,临国政府握有最高比例的股份。 而宋临合营的隆兴制造组成最为复杂,同样受到的限制也非常多,并没有天然的政策优待。 如果这件事情,从一开始是宋国的朝廷本身,而不是官员出资,那么事情都会好办很多。 只要朝廷——不,赵构本人拥有最高资本,他就是那个能自然性获得最多信息差和权力的人。 皇帝玩了一辈子的古玩字画,怎么可能没有钱?! “因为‘不可与民争利’,”陆游被问的哑然失笑,此刻无可奈何道:“因为皇上他不肯给。” 赵构他过去被各种人困了几十年,如今终于地位反转成为了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心态会陡然地升至自大又狂妄的状态里。 也可以说,他过去也自我而丝毫不在意外界的事物。 陆游一提到赵构,现在语气也复杂的难以辨别。 “如今不止商部,连其他几部的人也在不断地学习宋国官方引进的可读之书,**也在私下被传递和交接。” “医学、自然学、散文小说——各种各样的书本和复印件在通过各种渠道传播进来。”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在前面的一百三十八集里,宋国朝廷已经充分表演了他们的执行能力有多糟糕,屡禁不止的事情是一桩连着一桩。 不准弃婴,不准奢侈婚嫁,不准接触淫祠—— 说了都跟放屁一样。 荒年的时候哪条河里都隔三差五有婴儿啼哭,婚嫁之费在这一百年里都没减轻过用度。 政府执行力在这个阶段已经崩到了极点,一道道诏令发下去就跟没有发一样。 现在同样的,朝廷又开始三令五申,不许碰**。 可已经勒不住马缰了。 打印一本临国的书成本可能只要十几块,而且伴随着常州纸业的发展价格还有走低的可能,可但凡观点新颖论证有条有理,就可以转手卖五六十块。 ——穷人都忙着拿工资吃肉吃蛋去了,自然是富人去接触这些新异又有利于他们的思想。 一旦从君父思想里走出来,人权意识就可以不断升起,可秩序也会随之崩解。 妻不再从夫纲,臣子跟君主也应该平起平坐—— 一切都会乱了套。 “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和皇上进言吗?”幼安低头翻看着显然被刻意筛选过内容的复印稿,心想要赶紧跟柳恣他们说这件事情:“总该有大臣去劝诫。” “从临国和宋国接触的一开始,每天都有人排着队去各种烦官家,”陆游长长地叹了口气:“有用的信息和赘余的信息混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他就未必有耐心去筛选了。” 如果这是那个有关钥匙的寓言,那么守卫、工匠还有管理守卫的官员,三者都在用有序或者无序的方式在不断接触更多的信息。 只有那个国王还停在那里,做着天下一统的大梦。 赵构的脑子里,现在只有千秋功业,只想着一统南北,借着工业区所赠与的雄厚税收去挞伐逆金。 他根本不能想象,也不会相信,这些商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已经和商部建立了足够严苛的税收条例,而且严禁他们持有铜铁等可能铸造成军械的资源,这已经足够天衣无缝了。 几百年里宋国不缺富贾巨商,如今多些个也无所谓。 “如果您所说的这些都没有虚假的话,”辛弃疾放下文件缓缓道:“……大势已去,陆叔,你只能考虑保全自身了。” “什么意思?”陆游皱眉沉声道:“事情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现在只是有党羽集结而已。” “可那已经是冰山一角了,”辛弃疾意识到他可能没有见过冰山,只咳了一声正色道:“今年里断然不会出现什么变化,可PCA会议已经开完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大规模的引资和工业区建设。” 如果扬州的汽车工业彻底成熟,那么还会有更多的相关产业随之发展。 短时间内,至少一两年内,恐怕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再过几年,就说不准了。 “陆叔,不管你现在一心忠君,还是摇摆不定,”他凝视着陆游的双眼,只皱眉摇头道:“这些东西,都已经很难再动摇了。” 朝堂局势犹如浑水涌动,人在其中大多身不由己。 可不管逆风而上,还是趁势行风作浪,这一潭浊水都无法再澄清如初了。 伴随着宋国攻下定州,临国和宋国商部官员签署了《关贸协定》,进一步的加深了资本流通和一系列的合作。 似乎与这个协定有关的是,十一月一到,伴随着第一场雪下了没多久,临国的黑市直接关闭了近八成,如催命符一般加剧金国的败势。 如今临金断交已久,所有使臣都拒而不见,听说金国已经开始与蒙古的克烈部联手对敌——也可能是在联手过冬。 扬州城民在闲情逸致的赏着雪,哪里知道几千里外那些饥民和流民的饥寒。 辛弃疾想了很久,只简单写了几句重要的情况,找了个时间发短信给了柳恣。 但对方似乎早就知道这些事情,对此回应的很简单。 幼安不打算干涉太多,只沉下心来准备来年七月的CAT考试,越发的深入简出。 柳恣忙了太久,如今在下雪天里也终于有空和厉栾找个小馆子搓顿火锅。 厉栾一瞅辛弃疾没有过来,笑容有点暧昧:“你这事,打算怎么搞啊?” “看他明年CAT成绩,也看他自己明年想去哪里。”柳恣抿了口冰啤酒道:“官阶可以得到CAT考试成绩加成,最高能借此升到五阶,位同特聘顾问,他自己也说过,这事不要我插手。” 挺独立,是个有骨气的。 厉栾涮着羊肚和小叶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我在两三年前,跟他说了些别的话。” “怎么?”柳恣挑眉道:“告诉他我是个半桶水的元首?” 从一个小镇长走到现在,臭棋也有好着也有,反正自己尽力了。 “不,我那时问……”厉栾蘸着麻酱,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那时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取代你。” 柳恣没忍住笑,晃着玻璃杯道:“梨子,他那个时候还没毕业。” 恐怕那时候对时国的连任制度都一无所知。 “嗯,他当时说,只希望你可以生活的快乐。”厉栾抿着酒道:“我跟他说,你并不快乐。” 也并不想如此负重着前行,直到生命尽头。 人有能力,不意味着必须要使用它。 就如同女人拥有子宫,不意味着要一胎接着一胎的为了家庭为了某个肯定而生下去,去获得‘做母亲’的荣光。 就如同一个音乐家不必为了艺术唱一辈子的歌,去专心研究烹饪就是‘不务正业’。 人和工具最大的区别,就是人应是非功能性的存在,拥有工具所不具备的‘自由’。 名利、声誉、被肯定感和被认同感、人们的羡慕目光等等,都可能成为这种‘自由’的枷锁。 但更沉重的,便是所谓的‘责任感’。 ——你不去生儿子,对得起我家的香火吗?对得起咱爸咱妈这么辛苦的等着吗? ——你不去做音乐,对得起这么多粉丝辛辛苦苦的等待和支持吗? 可人在这些社会标签之前,最基本的价值与权利,是自己的存在本身。 这一点,柳恣与厉栾能够共同理解,才足以互相引为挚友。 “他怎么说?”柳恣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觉得好友这么做颇有些异想天开:“我可记得,他那个时候还恭恭敬敬地喊我柳先生,改都改不掉。” “他想了很久,大概是被刷新了认知。”厉栾往酒杯里扔了颗冻葡萄,慢慢悠悠道:“幼安从前恐怕没有想过,自己可以选择人生。” “不提他了,”柳恣打了个哈欠道:“我三个星期没见到他,吃完这顿还要回去批文件,你再提我可能就翘班去找他了。” 厉栾又下了一盘黄喉,看着火锅里咕嘟咕嘟的泡泡,略有些茫然地开口道:“异变之前,我本来打算在建设部呆一辈子,最好别升职去别的地方,看看雪山和麋鹿挺好的……” 现在倒是能看梅花鹿了。 “我那时候还只是打算陪你几年,然后回时都去接班各种生意,”柳恣拖着下巴道:“我爸起码还得再当二三十年的头儿,我就做个自在的太子爷,定时休双休日和年假婚假,搞不好还能强行休产假……” 现在想想以前的规划,记忆都颇为模糊了。 可现在的他们两,坐在异时空的火锅店里,一个是元首,一个是副元首。 这都是什么命啊。 “要不这样,”柳恣压低声音道:“这届我干完,你来当元首,我就隐退去谈谈恋爱钓钓鱼了,怎么样?” “然后刚好是秩序重组期?宋国那边差不多到了内乱爆发的时候?”厉栾露出嫌弃的眼神:“你觉得白鹿和我,谁会傻到为了元首这个轻飘飘的名号,把自己的所有时间和身家都搭上去?” 白鹿现在日子过得闲云野鹤,周末还能呆家里打打电动,跟自己轮班解决问题。 谁都不想接你的班,别自作多情了。 倒是江银四企里的某些人,野心不是一般的大。 他们要是上位,那参政制恐怕就要复古成世袭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了。 一旦CAT和道德测试的门槛在资本干扰下取消……搞不好这千里江山真的能一统。 然后开启漫长的封建君主时代,以及全方位的文明自毁。 两人笑着碰了个杯,一起吃完了最后一碟羊羔卷。 —— 整个冬天都宁静的让人昏昏欲睡。 柳恣一共放了四天冬假,四天都在睡了吃吃了睡的猪式补觉。 幼安任由他在自己的床上跟着墨墨一起窝着,每天从早到晚雷打不动的刷题刷卷子,八天假期里没有休息过。 只是做早中晚饭,以及哄柳恣睡觉的时候……算临时开个小差。 开春一过,柳元首就去了临安城,和赵构就抗金之事再次商谈。 而他带给宋国的新生意,是全新的食品工业体系。 柳恣并不敢贸然的放松对轻工业和重工业的技术流通限制,一直以来只批准非核心技术的外传,从来都是宋国出钱他们建厂,但哪怕如此,也无法逆大势而行。 已经有些小工厂,在不受监管和税收的控制下,出现在和宣常三州之外的地方了。 陆游不是第一次见这个瘦削白净的年轻人,可总觉得他太年轻了一些。 ——怎么连胡子都没有? 他们共同坐车去了宣州,那里已经落地建成了压缩饼干工厂和夹心饼干工厂——所用牛奶自然都产自楚州和海州的现代农业区。 “我不太清楚这个‘压缩饼干’的定义,”陆游翻看着手下递交上来的文书,侧眸看着横贯整个厂区的连锁生产线:“这是做……吃的?” 柳恣随手拿了一包香草味的压缩饼干,撕开包装纸示意他尝一尝。 陆游接过那方砖似的东西,先是闻了闻这东西散着的粮谷味道,又掰了一小块尝了一下。 “这种东西适合军用和旅行时配备,”柳恣慢条斯理地解释道:“饱腹感强,蛋白质供给充足,而且集中生产的情况下,成本并不高。” 他见陆游有想再尝一小块的冲动,笑起来提醒道:“这一整块可等于三餐饭了,陆尚书悠着点。” 就这一块? 陆游愣了下,拿手里掂了掂这方块的重量,讶异道:“可是像糯米那样,等下了肚子才渐渐知道饱?” 柳恣笑着和他解释其中原理,待参观完压缩饼干生产线了之后,又带着他去看夹心饼干的工厂。 偌大的横截面上,一个个面团被均匀地挤出,又被批量烘焙再翻面,就连撒芝麻和喷糖霜时都整整齐齐。 不同于小作坊里一炉又一炉的烘烤,这里更像是个大型的打印现场。 陆游跟随着他们的脚步,看着巨鼎般的锅子如何在自动的搅动面团,看着那些饼干如何在流水线上利用角度和重力自己翻面,一切就如同在变魔术。 而这整个过程,只需要四五个去控制那影板,便可以在短短十分钟里造出供上百人的吃食来。 “目前临国只建了四个这样的工厂,产品已经远销四地,想来还可以扩展更丰富的相关产品,”柳恣淡笑道:“压缩饼干容易储存且耐潮耐湿,比寻常的馍馍馒头更方便携带。” “可以。”陆游点头道:“这个好谈。” 他们出了工厂,花了一个时辰讨论具体的内容,再开始定合同的事情。 按照安排,柳元首和随行官员会在这下榻,商部这边自然早就做好了接待的准备。 赵构一如既往地没兴趣过来看匠人的东西,主位只留给了柳恣一人。 在入位用膳之前,那元首在花圃旁吹了一会儿的风。 陆游担心节外生枝,所以特意过去陪着。 “陆尚书,”柳恣望着远处的楼宇和檐角,慢慢道:“如今的效唐之风越来越盛行了,是吗?” 一个临国人,怎么知道这些宋国读书人之间的事情? 陆游心里一惊,面上只淡笑道:“都是些舞文弄墨的事情,先生好雅兴。” “兴唐之风已经有一两年了,我前些日子还拜读过陆先生的《平女论》,”柳恣微微侧身,看向并无多余表情的陆游:“先生在长文中列举汉唐以来的女将与女官,正视女性的存在和权利,写的颇有见地。” 陆游只扬起笑容来,作了个揖道:“多谢元首夸奖,浅薄之见而已。” “而你写的《资本论》一书,我还在慢慢看,”柳恣从容道:“结合了宋政与临宋国情,引经据典讨论深刻,但是少了些数据和理论支持。” 他顿了一刻,慢慢道:“如果陆先生有意推崇这些,可以让留学交流和文化产业的事情再放宽些。” “元首之意陆某心领了,”陆游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但某些事情,明着做不成,也不必暗着做。” “你是说那些私下流传的**?”柳恣侧眸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些东西,是我吩咐人扔出去的?” 不太像。 柳恣做事直接果断,不喜欢玩阴的。 陆游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只皱眉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还望你分得清敌友。”柳恣转身平视他,语气平静:“往后商部里,恐怕会混进些临国的喉舌。” “可这些声音到底是来自临国参政院,还是另有其主,还请陆尚书看清楚了。” “该让他们安静的时候,绝勿手下留情。” 直到宴会结束的时候,陆游都在思考这句话。 他并不太看得清其中的具体。 第一次PCA会议上,宋方的A级控股者有十二人,临方有九人,其中还有四名女性参与其中。 如果说这背后的联系,还有宋商、宋官、临商、临官四者之间的关系,恐怕…… “嘭!” 霹雳般的枪声突然响起,直接在整个庭院之中回响! “来人!有刺客!!” “嘭——嘭嘭!” 枪声接连响起,更多的人开始奔逃尖叫,整个场面都乱作一团,婢女侍从全都吓得往外直跑! 怎么会有此刻? 等等,柳元首还在里面—— 这是刺杀! 陆游脸色一变,顾不上别的人,直接抢了把侍卫的佩刀冲了回去。 还没等他冲进大厅,就从轩窗中看见一个人倒在血泊里,双腿都在喷溅着鲜血。 而站在远处的柳恣拿着枪对准了那个人,正站在碎成齑粉的玻璃屏风旁边,一只手摁住肩侧的枪伤。 他显然第一时间反击了回去,而且没有伤到要害。 那个男人依旧瘦削而模样清冷,脖颈衣领都沾上他自己的血,眸子里浸着沉稳的寒意。 “我没事,”他看向赶来的警卫,声音微微颤抖却仍旧克制:“带走他。” 第138章 追踪 柳恣学过如何按压止血,可等他被开车连夜送去江银医院的时候,已经疼的脸色虚白了。 枪伤致命的地方在于,当子弹击入身体的时候,铅弹头会因冲击力而严重变形,而创伤面积会是弹丸截面积的上百倍。 更危险的,是如果这些碎片进入血液循环系统,会不断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随行的医师第一时间进行了应急处理,直接叫车把他送了回去。 子弹必须要取出来,而且附近的创口全部都要清理掉。 回去的一路上,浸着血的制服已经再次被冷汗浸透。 柳恣不断地深呼吸来面对剧痛,他的肩部有很大一块已经失去了知觉。 龙越正在医院里值班,她眼见着急诊灯突然亮了起来,然后所有高级医师全部被叫了过去,似乎是要动手术。 她被卢主任叫了过去,吩咐立刻准备相关器械。 “这个人的身份非常——非常重要,”主任显然也有些慌乱:“绝对不要出任何问题。” 龙越点了点头,先去换衣服进无菌室。 可被其他医生推进来的人,竟然是柳恣。 他因为不断失血而呼吸急促,状态越来越虚弱。 旁边的护士在小心地剪开连着他伤口的衣物,半个拳头大的创口逐渐地暴露在了他们的面前。 “局麻,要把碎片也尽可能地夹出来,”旁边的人试图安慰道:“没有伤及要害,您忍着点,我们尽快处理完。” 柳恣已经说不出话来,额头和脖颈旁边都是冷汗,只不断地强迫自己调整呼吸。 血包已经被取了过来,麻醉师也已经准备完毕。 龙越作为实习生虽然经验不够充分,此刻也足够专注的开始配合,为老师们递取各种组织钳手术剪。 清创,取弹,缝合…… 手术室里没有太多的声音,只有卢主任间断地发出各种命令。 龙越的动作非常麻利,也没有出过什么错乱,只是会偶尔下意识地看一眼柳恣。 自己认识的人躺在手术台上……总觉得心里会有些不安。 她在忙活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个人不太对劲。 大家虽然动作幅度都不太大,但起码都是维持在某个频率里,不断地合作出力。 可一直有个医生站在自己的身侧,做什么都格外的慢,显然是在观察其他人和这里的环境。 龙越从前跟这个人接触的不多,他向来内向又结巴,在人群之中没有什么存在感。 可是…… 还没等她想清楚,那医生突然猛地弯下腰抽出了手术台下绑好的手、枪,厉声道:“都把东西放下!” 他要刺杀柳恣! 龙越愣了一下,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直接抬手抽出了手术剪,下一秒钟直接对准他的脖颈侧面就捅了下去! 那尖利的手术刀直接破开这人的皮肉,让那人高嚎着双手捂住创口,手枪随之落在了地上。 其他人全都呆在原地如同时间停止,可龙越不敢留任何让对方反杀的时间,直接蹲下捡起墙,立刻用标准姿势上膛瞄准对方,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那人的颈动脉血喷了一身。 那刺客被一剪刀刺进颈动脉和气管,剧痛之下哪里还顾得上枪,连声音都是嘶嘶作响,根本没有人敢上去救他——那把枪很明显是他带进来的! 如果中了枪伤,必然会送到江银医院来做手术。 所以那些人还在医院里面留了后手?! 这是要斩草除根是吗?! 她这一系列的动作只花了几秒钟,以至于那个刺客都始料未及,只拔了那剪子以后在地上嚎啕打滚,剧痛让他根本没有力气再站立说着说些什么。 由于龙越用了全身的力气捅他,那剪子被插得极深,显然已经无力回天了。 殷红的鲜血在这一刻犹如井喷,以至于地板上都已经蔓延了大半。 龙越拿着手枪对准这个人,只咬着牙又补了一枪。 “砰!” 那人如鲶鱼一般猛地一激灵,然后就再也没了声息。 “你们继续,小常,你过来帮我把他拖出去。”龙越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显然也冷静不下来了:“麻醉师你看着点。” 这真的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根本没有给那个刺杀者上膛瞄准的时间,而是凭着本能反应直接让他失去了控制能力。 这一切都是在头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完成的,直到这个人彻底死了个干净,龙越都觉得脑子里有隐约的蜂鸣声。 “不,别拖出去。”柳恣突然开口道。 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压低了声音:“外面不一定安全。” 他深呼吸了一刻,开口道:“赵青玉,听得到吗。” 耳朵里的隐藏耳麦传来清晰的声音:“我叫钱叔带军队过来?” “你现在告诉厉栾,江银和扬州同时进入戒严期,所有S级以上的人员全部进行安全确认。”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拿着镊子目瞪口呆的卢主任,忍着不适感继续道:“你和龙牧在一起吗?” “对,在家里。” “你们不要出去,所有警卫系统保持监控,有任何事情直接给我发信号,懂。” “好,你放心。” 柳恣微微点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下戒指,只冷声道:“尸体放在墙角,继续手术。” “是……是。”卢主任看了眼地上堆积起来的血渍和那剪刀,两眼发怵的看了一眼龙越和柳恣,继续低头帮他清理弹片。 其他人已经开始思考这平日里看起来温柔安静的龙越是不是特情人员了。 钱凡赶到的速度非常及时。 就算整个参政院里自下而上全部崩坏,他的军队也不会有半分的差池。 严格的审核与监察制度,以及环环相扣的责任分配制,让他执掌这军队犹如控制着一台精密到绝不出错的机器。 他直接吩咐江银和扬州关闭八门,带着人来医院把那死尸带走,顺便接柳恣回1203在家里住院休养。 “你好好休息。”他抬手摸了摸柳恣滚烫的额头,声音放低了许多:“子弹和枪是从黑市买的,我还在追查源头,但整个公寓楼是安全的。” 他之前一直在忙于军部那边的部署和装备升级,几乎没事就往军工厂和演武场两头跑,没有预料到某些人下手的速度会这么快。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大门响了一声。 一个束着发髻的男人推门而入,任凭所有警卫同时把枪对准他,径自向柳恣大步走了过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仿佛任何人都无法拦住他,气势凌厉里带着强硬。 柳恣根本没有想到辛弃疾会出现在这里,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钱凡同样有些惊讶,在辛弃疾进来关门之前都有些茫然:“你不该掺和这些事情。” “我已经来晚了。”辛弃疾垂了眸子拿出了一份文件,直接把其中最关键的两三页抽出来递到钱凡手上:“我一直在追踪方氏和胡氏的资金流和投资流动向,你应该看一眼这个。” 从他感觉到事情发展不太对的时候,就开始着手调查这暗流涌动之下的各种联系了。 这两家公司的帐……做的都不太干净。 这几个月里,辛弃疾虽然忙着CAT考试的事情,可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些隐藏着的威胁。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人会趁着柳恣外出访问和洽谈的时候动手。 “不……你,不对,你怎么会有这个权限?!”钱凡讶异道:“骆忒给你的?” “整个银行系统都是青玉和龙牧搭建起来的。”辛弃疾淡淡回了一句,皱眉看着柳恣坐了下来,抱着那份文件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他们两人的手都滚烫而又炽热,此刻再次交握在了一起。 “你也说过,我是个悟性不错的学生。” 第139章 国债 江银从前是个镇子,后来陆续有企业入驻,生意确实是越做越大。 但这只能代表药业和其他产业的投资回报比,本身公司的系统大多都是外包给附近城市或者省会的各种公司,有人过来定期帮忙维护下各种系统而已。 而元电子器件的制造也与软件研发等无关,只是公司内部雇佣了帮忙维护系统的码农。 在异变之后,单论知识的深度和广度,无人能及龙教授和龙牧。 龙牧本身纵横多个学科,几乎什么都学得颇为深入,毕竟智商到了某个巅峰的人,也大多都是通才,正如同海蒂拉玛既能做好莱坞影后又可以成为WIFI之母一样。 而在计算机领域,赵青玉虽然做的没有龙牧那么好,可也算基本功扎实。 他当初化学生物成绩颇差,但从初中开始就在拿国际编程赛的各种奖杯,考到艾露尼斯大学读了一年也颇学了不少东西。 在异变之后的第一年里,青玉明面上是通讯局的局长,跟着龙老爷子的指导去学习各种通讯学有关的知识,还敢在老爷子去世之前通过了硕士论文,也算是三年的时间里学有所成。 异变之后,伴随着整个局域网络的重新建立,更精细化的ID登记和筛选方式也要结合着旧有系统进行修改。 本科生毕业的题目之一,就是独立完成人脸识别系统的创建。 当然在2030年,提前学习的风潮比过去更流行,有的学生刚读高一就能够做出毕业级的作品出来。 辛弃疾不是天才,但在某些事情上悟性非常高。 如果没有临国,他将独自领着一支铁骑厮杀金兵,能够千里赴敌营取将首级。 既拥有盖世的兵法之略,又能够写出歌且从容的诗句出来。 他在二十岁前,心性被文理和兵法打磨,身体也锻炼的挺拔而强健。 二十岁后,他潜心修习千年之后的种种新学,同样也比常人更专注与深刻许多。 “你……黑进银行的流水系统里了?还是想着法子看到他们两家公司的帐了?!”钱凡这才明白他为何进来关门,看了眼已经没有睡意的柳恣,任由辛弃疾帮他敷冰袋擦身体,站在旁边纳闷道:“赵青玉这都教你?” “第四页、第六页、第十七至二十页的信息都是明确的账目错误项,”辛弃疾用温热的毛巾帮柳恣擦着脸颊和眼角,任由他的手始终紧握着自己。 “有人在借着向和宣常三州投资的由头,在往外转移资产。” 柳恣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思考相关监督机制上的纰漏,以及这些人想要做什么。 有的局,是做成之后再暴露出来的,比如在地里埋个雷,只要马车碾过去就会连人带车都炸个稀巴烂。 可有的局,就是明明亮亮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做,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偏生却根本无法阻挡。 一般发生这种事情,都是因为这种局牵扯的人和利益过于庞大,想藏是根本藏不住的。 就比如临国向宋国大量投资,用几百万几千万的投入来发展宋国的工业和现代农业—— 看起来临国是个二傻子,自己掏钱还甚至借钱给人家做工厂,可是最大的收益者却仍旧是临国。 这个举动不仅可以消耗自己国家内的过剩产值以避开经济危机,同时还可以扩展自己国家的相关产业来进一步援助宋国的工业发展,并且借此进一步吞并宋国未被抢掠的市场,进一步的转换资本并加快自己国家内部的经济转型。 这样的事情,就算宋国的谋士恶补了经济学知识,把这些都看的明明白白,也无法阻挡这一大势。 同样的,胡氏和方氏的局,也在不受控制的浮上水面。 到底是他们知道临国政府迟早发现这一切才动手解决柳恣,还是解决掉柳恣更方便推进他们的计划,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资本……全都指向了和宣常附近三州的地产购置和私人交易?”钱凡翻着辛弃疾的手记,脸色为之一变:“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我买通了某些官宦的家奴。”辛弃疾喂着柳恣温水,慢慢道:“他们并不介意讲讲自家老爷又收了哪些个宅子,仿佛摆阔的是自己一样。” 柳恣虽然不方便活动左右手,一个受了伤一个正在输液。 他眼巴巴的看着钱凡手里的文件,半晌才开口道:“胡凭羽和云祈已经接头并且有密切往来了,是吗。” “是。” “升跃合金的张治业,也在和宋国的朝臣有密切的私交?” “和宋国的五臣二商有关系。” “所以,临宋都有人在互通有无,试图引发更大规模的科技泄露,并且颠覆我们临宋两国的政权?” 辛弃疾安静地点了点头,只感觉柳恣的手心里一片凉意。 钱凡拿着文件站在他们旁边,听得一脸愕然:“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也自己弄了个情报网络出来了?!” 柳恣眨了眨眼,如实道:“我自己猜的。” “等等等等,我这些天在西山校场里专心放炮打枪,你们跟我说清楚——”钱凡坐在旁边一头雾水道:“什么五臣二商?怎么就颠覆国家政权了?” 这柳恣挨了一枪又瘫床上了,可怎么感觉什么事儿都门儿清,压根没自己什么事了? 幼安示意柳恣先闭眼睛休息一会儿,毕竟发烧的时候连眼睛都会酸疼不已。 “厉栾还有十分钟左右到,我可以先给你解释一下。” 辛弃疾从旁边拿出PAD,任由柳恣握着自己的一只手,单手给钱凡画势力图出来。 “现在互相合作和对峙的,一共有四个势力。” “宋国旧派朝廷,宋国新兴官商,临国官方,临国商方。” 这四个势力相互交缠,没有明确的界限。 临国早就把自己的人渗透进了宋国,让某些官员能够为临国的利益发声,面上当然还是要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出来。 同样的,宋国也一直在安插留学生和留派官员进入临国,以不断获取某些看似无用的信息。 这其中的你来我往如果细说,恐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你的意思是,”钱凡皱眉道:“宋国新兴的资产阶级,在试图和江银四企里的人搞事情?” 辛弃疾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几秒钟道:“仅仅两年的时间,宋国官商凝聚合力的速度已经完全违背自然规律和经济规律了。” 如果这件事情是自然发展的,那么从官商合作、工业发展,到资产阶级兴起、争夺话语权,绝对起码要花个几十年。 可是在这个局里,这一切至少已经脱离起跑线了。 “有临国的人在不断地启发他们,并且在教他们怎么做。”钱凡蓦然起身道:“这是要跟参政院分庭抗礼了!” “是他们打算和参政院分庭抗礼了。”辛弃疾面不改色地接道:“这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就算真的要有所举动,起码也要等五年以上的发展期。” “老天,五年以后我都快三十五了……”柳恣喃喃道:“想到自己会变老还有点难过。” 钱凡显然脑子里还有些东西没有转过弯来,只摸着胡茬道:“你再说清楚一点,我还是有些地方没有跟上。” 辛弃疾举起了板子,给他看这其中交叉的关系。 如今方胡等临商的诉求,是争夺更大的利润和发展空间。 临国政府为了长远打算和政局的安稳,一直只允许他们在轻工业的部分领域向宋投资,而且垄断承包了宋国的铜币铸造等多项业务,显然是挡了好些人的财路。 宋国一直为了防患于未然,在不断地给商业税增加压力,并且不断修订条例更严格的控制商业发展,如今可以说是过度干涉自然经济。 可是宋国参与投资的商人和官员都早就尝到了甜头,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自然也心有异议。 而临国的商人利用了他们共同的利益平台,在主动的深化双方的共同矛盾。 他们想要联手做些事情。 资本家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 马克思曾说,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 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 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死的危险。” 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权力和利润的双重诱惑,在同时向某些人招手。 临国为了保全自身,在早期五年里极力推动轻重工业的并行发展,并且依赖重工业的材料和能源支持而建设出更强力的枪械火炮。 但现在,反噬效果开始萌发了。 “还是我们当初法案修订的不够细致,”钱凡听懂以后喃喃道:“如果……” “不可能的。” “没有如果。” 另外两人齐声说道。 柳恣任热毛巾捂着酸涨的眼睛,靠在软枕上慢慢道:“这是历史的必然趋势。” 哪怕他们穿越回几年前,如何想方设法的改变事件走向,事情的结果也会走到这一步。 当然,如果真的能选择穿越的话……恐怕他们就直接回时国了。 “所谓五臣,指的是汤思退、谢深甫、王淮、蒋芾,”辛弃疾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还有陆游。” 此五人,是朝堂中话语权极高的重臣,也是三企十业的核心参与者。 但他们到底倾向如何,到底有几个人在与方胡二人共同谋划,就不得而知了。 想来有的人是主动入局,有的人是被诱惑着拉进来的。 伴随着无神论思想在民间的蔓延和发展,事情已经越来越脱离所有人的想象了。 从前的忠直之臣,在不同学说的影响和同僚的极力劝说下,已经在悄悄转换阵营了。 “而二商,是江淮瓷商之首许观,和东南丝绸巨贾穆曲谅。” 辛弃疾写字的动作一顿,缓缓道:“这些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正在蚕食整个江淮地区的地盘,在吸收越来越多的工人和流民,借着朝廷一心扑在收复金土的时间不断地扩大势力。” “我们似乎能做的事情不多。”钱凡头疼道:“真烦你们这种要打仗不明着造反的,搞什么商业战产业战舆论战,轰他娘的意大利炮不行吗。” “不行。”厉栾推门进来,冲着柳恣一扬下巴:“柳元首,好点没有?” 辛弃疾抬手将热毛巾拿了下来。 “嗯?”柳恣眯着眼看向她:“我吩咐你的事情都办妥了?” “嗯,我领着钱凡拨给我的部队,已经封停了江银整个F区和扬州D区的大楼,”她淡笑道:“青玉和龙牧的人借着反间谍侦查的名义在直接动他们的数据库和资料库。” “你可真够流氓的。”钱凡嘟囔道:“拿我的人干坏事还不说声谢谢。” “谢谢?” “呸!” —— 不管是合金制造还是化工相关的资料,都不是他们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显然已经有些东西必然会留在宋国境内,再抢回来就只能靠发动战争了。 有的事情确实可以谈不拢就轰他娘的,一炮不够就他娘的轰到脑阔都炸飞为止。 但有的事情不能这么解决。 如果把方氏和胡氏的产业连根拔起,显然会直接动摇临国的生存根本。 可是如果政府强行安插人来接管权力,先不说现在有多少人才能胜任这些工作,光是要架空多少管理层都是个问题。 就算政府空降高管到这些企业里,也拦不住临宋商人的合谋。 这是资本流通的必然导向——手握现代科技的穿越者在彻底扎根到古代之后,多得是有野心的人想要逃离原政府的控制。 那么如果中断临宋工业区合作,不再扩张工业链和市场呢? 事情只会更糟。 临国为了自身的安全,必然不可能中断重工业和轻工业的发展。 可市场有限且购买力不足,又失去了与宋国的经济交流,那么经济危机和大规模裁员失业是必然的结局。 柳恣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的时候,看起来一直是在摸鱼,其实是在凭空对局,不断地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就是他不杀云祈的原因之一。 某些矛盾的产生是必然的,不管云祈参与和引导这件事情与否,杀了她一个还有胡凭羽,杀了胡凭羽还有方治业,单纯杀人是杀不完的。 现在根本不是他们几人在互相对抗算计,而是多方势力在互相利用和博弈。 临国需要商业和工业的助力,同时又担心被其反噬。 而宋国正汲取着工业革命的红利收复失地,何尝不与那些人在共生。 优秀的对弈者,可以看见一步以后,三步以后,甚至七步以后的对局。 可能越往后看,越看不见自己该走哪一步。 可足够能看清楚自己不能走哪一步,落了子就必死。 “青玉和龙牧那边说的是,尽量添加一个加密和自毁程序,并且拷贝走所有的核心数据,但不保证他们自己公司里雇佣了高级顾问。”厉栾打了个哈欠道:“他们公司的人从封楼起就开始疯狂抗议,我的手机今天都被打爆了。” 钱凡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晃了晃道:“我早就开了屏蔽筛选机制。” “眼下要考虑的是,后面的事情该怎么办。”柳恣因为受伤的缘故,说话的声音一直很轻。 他侧眸看了眼守在身边的幼安,哑然失笑道:“我没有想到,你会在这一刻,会坐在这里。” “我可以回避。”辛弃疾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白副元首还在确认信息安全和情报系统安全,需要我把他叫来吗?” “你这个秘书可以说非常上道了,”厉栾打量着他:“比以前干练多了。” “他今年CAT可未必想考我的秘书。”柳恣浅笑道:“帮我煮一壶奶茶。” 辛弃疾点了点头,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手背,离开了房间。 厉栾看着柳恣微微发红的眼睛,心疼他这个时候了也要加班,只开口道:“白鹿和我都自然是跟你共进退,但你最好别搞什么屠城之类的事情。” “不至于。”柳恣轻声道:“他们不敢贸然动参政院的,我军权在握,而且他们就算有法子复原枪械也造不出大规模轰炸的远程打击武器出来。” 也不会贸然去动宋廷,毕竟中央核心区域依旧忠君思想浓厚,那五臣二商里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事情,知情这场暗杀,恐怕也难以得知。 但如果参政院表现的过于软弱,某些人的野心恐怕就收不住了。 “所以?” 那男人脸庞苍白,眸子依旧犹如墨画。 他眼神坚定,声音也清冷干净。 “只能祸水东引。” 情况比赵构想象的还要复杂。 完颜雍虽然被云祈又深又狠的捅了一刀,可是早就给自己拉了一个盟友—— 那就是蒙古的克烈部。 蒙古本身群龙无首,诸多部落在偌大的草原上共存,可是最靠近金国领土,且实力最为强悍的,就是克烈部。 眼下的金国已经完全放弃守御东南一带的领土,但对西北和东北一带可以说是严防死守。 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全须全尾的躲避宋军的攻击,如今自然是断尾求生存。 因为《关贸协定》,临国在一寸寸收紧粮食出口,金国既要操心还在艰难恢复的粮食种植业,还要应对高昂的军费和四面楚歌的战事,如果不是因为克烈部派兵支持,恐怕根本活不到现在。 可金蒙本身都有悠久的战猎渊源,无论是悍勇程度还是在用兵的诡诈熟练上,都确实更胜一筹。 宋国因主和派称霸朝堂几十年,萎靡不振了太久,如今占胜势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可虽然有胜势,不代表这千里江山能在一夕之间夺回来。 不同的军队在反复拉扯试探,真正能靠一战就解决问题的是少之又少。 军费在不断上升,而且如何能供给足够多的食物去前线也让人颇为头疼。 赵构已经想法子让户部多征赋税了,他甚至拨了好大一部分临国投资给商部用于工业扶持的资金来填补军费,可现在要命的事情来了—— 临国开始收紧对宋国商品的进口,施加起越来越高的关税。 在刻不容缓的战争面前,这绝对不是个小事情,也不是个好消息。 临国全面提升对多个商品的关税,直接造成了宋国的大量商品在临国卖不出去,关税高了价格自然会高,谁会选择这样性价比低的东西,又不是傻子。 可是临国这样不讲道理的提升关税——虽然他们找了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且把自己说的非常惨,可赵构根本不关心他们那边到底是发水灾还是闹瘟疫了。 他只关心自己这边的商业税收该怎么办。 近四成到六成的商品外流受阻,去往日本朝鲜的货物又受地势和距离影响,一来一回都要小半年,现在国库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垮! 赵构急的胡子都白了,喝茶的时候因为儿子放杯子声音太响还劈头盖脸一通训斥,脾气已经绷到了极点。 临国是爷,打架凶讲道理也能胡搅蛮缠,就干起这种事来也是合乎所有协定和规矩的。 可临国讲道理,他宋国的千军万马谁来养活?!! 这国库周转不灵,各处都张着嘴要钱,他把自己皇宫里的家底全都掏出来不成?! 还活不活了?!! 丞相汤思退为此事思想与人商讨盘算了许久,此刻见皇上茶饭不思,只悄悄求见。 “你有什么话跟朕说?”赵构现在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你能给朕变出钱来?!” “官家,这钱,微臣是变不出来。”汤思退笑的颇为恭敬。 “但是微臣前些日子学了个新词,叫国债。” 第140章 税权 汤思退自然不是刚学到这个词。 他这两年里或被动或主动学习到的东西,已经完全超脱过去几十年的旧有认知了。 如今临国那边不知为何刻意抬高关税,却恰好顺了他们茗秋诗社的愿。 自陆尚书借着这个诗社开始传阅讨论□□之后,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汤思退从前是皇帝面前最忠心耿耿,也最会逢迎圣意的丞相。 当年临国没有从天而降,人们的重点还是金宋对峙时,几乎所有的明眼人都在呼吁加强边防,提防金国的再次入侵。 那些个清醒的文官武官都明白即将会发生什么,一个个都在忌惮着完颜亮当时的狼子野心。 可汤思退就看得见赵构想要什么,从头到尾站死了求和派,皇上不介意金国迁都他就长篇大论为皇上辩护,做足了帝王的鹰犬。 汤思退不关心国家的存亡,一味的投机帝心,说白了还是为了他自己。 金国如果真的打进来了,那自然所有人要死一起死,管他求和派还是主战派都逃不了。 可如果没有打进来,显然自己就是利益既得者,这是个包赚不赔的买卖啊。 这样的人,道德观念弱,家国观念轻,虽然平时满口忠君忠国,其实最在乎的永远是自己的利益。 当初他为了表鉴忠心,投了大把银子进绍兴制造,原本是想砸钱博帝王一笑,好保自己后三十年荣华富贵,可没想到的是,他砸了这一大把一大把的银子,最后反而又被这些银子给砸了回来—— 而且还被反砸的头晕眼花的。 那些钱投进工业区,他原本没想着能捞回来多少,做这些只是为了在金宋开战之际保住自己的丞相之位,免得被某些从前属于主战派的人给钻了空子。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钱生钱的速度简直比老鼠还要恐怖,砸十两生百两,砸百两还千两出来! 那姓云的女商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如今云祈已经是绍兴制造的二把手,在处理工商业投资方面游刃有余,虽然是一介弱女子,可根本没有人敢动她—— 动了她,等于动了大把人寄存在她这代为打理的银子,等于动了半个朝廷的财神爷! 汤思退的贪欲从来没有被勾的这么彻底。 他原本已经很有钱了,平日里买买古玩字画,或者弄些个南珠珊瑚之类的东西赏玩,自以为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某些用度恐怕比皇帝还要奢靡。 可他接触到越多临国的事物,感受到数不胜数的各种新奇玩物时,才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他也想拥有那样万能的无马之车,想要睡在冷热可以随意控制的房子里,更想弄几块影墙回自己府邸里,抱着美妾仔细赏玩。 可是某些东西是买不到的,就像宋国努力了好几年都搞不明白那轰平山头的大炮到底怎么造出来的一样。 “国债……”赵构全然不知这看似忠厚老实的丞相已经换了墙头,茫然道:“是怎么个意思?” “陛下,如今虽然这国库里是紧的很,但您想想这十里八方的商户和官臣,有多少人借着这三州工业区兴起的东风发了一笔横财啊。”汤思退相当擅长在这档子事上左右哄劝,不然诗社里的重臣也不会越来越多:“您管他们借一些,就说这是国债,等讨伐完金国之后再还给人家就是了。” 赵构听得一头雾水,只皱眉道:“朕管那些官商要钱?借钱?” “哪能让您费力劳神出去借呢,”汤思退耐心道:“自然是用这朝廷的名义来借债,先应这军费的燃眉之急,回头还他们就是了。” “借——汤丞相,你是黄水喝多烧了脑子不成?!”赵构反笑道:“这借了,他们怎么信朕就还的上?再说了,朕如何还的了?” 赵构猛的一起身,语气已经微微的有些不耐烦了:“这些商人向来是逐利之物,未必肯信朕会还钱,更不一定会借给朕。” 他虽然是帝王,却也能懂这些个凡夫俗子的脑子里都会盘算些什么。 如果商人们借了一大笔钱给朝廷,等到了还钱的日子朝廷耍赖,那些商人断然不可能起来造反,朝廷无限期的拖延还款时间,或者是想些冠冕堂皇的由头直接吞了钱不还都是极有可能的。 汤丞相的这个想法,当真是幼稚至极!可笑的很! “官家,这事是行得通的,”汤思退脸上又堆了笑,慢慢道:“空口借钱的话,就算定了还钱的日子,也没人敢信任,可如果给了具体的抵押,那就不一样了。” 就像一个平日里不怎么认识的邻居如果突然敲门借五千,那一般人都未必肯借。 可如果对方把新款的手机连带着身份证压在这里,那多半是肯借的。 赵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暗暗觉得似乎可行,面上却仍旧沉着脸色,狐疑道:“你觉得朕还能抵押些什么?” 汤思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伏身于地道:“只可押税权了。” 赵构脸色一变,直接怒喝道:“放肆!这也是他们能肖想的东西!” 汤丞相跪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却一口气继续道:“陛下只要拿走的借款比抵押税权所能征得的多,就稳赚不赔,哪怕真的还不上,只放出一小片区的收税之权,不涉及衙门治法也不动摇军权,以钱论钱,必然是划算的!” 赵构定定地看着他,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北方一带胶着的战势,只寒声道:“如何抵押?!” “哪怕只是一个县的税收之权,您都大可以狮子开口抵押个几十万银两,”汤思退加快了语速道:“大宋富贾满天下,必然有人来争抢,实在不行便抵押一个州的税权,让那些商贾全都聚在一处共同出资,必然可以换取上千万的银两——拿这些钱再去找临国购那神异兵器,拿下上京恐怕也易如反掌!” 汤思退这话里话外,是把所有好处无限放大,坏事全都竭力缩小的微乎其微。 赵构早就卖人卖地好多次,无论忠臣能将还是故有领土说出让就出让,如今不动地方镇军也不动权力,只是拿一个收税的权利来换取能救燃眉之急的借款,似乎非常划算。 他当年杀岳飞的时候,也是如此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下了命令。 皇帝在殿中来回踱了好几圈的步子,最终又坐了回去。 “你说清楚,这国债该是怎么个发行的法子。” 宋国朝廷决定发行光赫国债的新闻传的极快,在临安放出风声来的当天下午就已经传向了附近数州。 就连临国的高层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为此也炸了锅。 柳恣因为枪伤一直呆在1203里休息,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也噗的就笑出声来。 这些背后在搞事情的人,是想再来一出时国历史上的逼宫啊。 当初时国从海洋文明发展到商贸环境极为优越的君主制国家,在中古时代因为要远征强敌而经费不足,那茗朝的末代君主就直接同意了议会提议的国债体系,拿借来的钱进行远征,殊不知中央权力在不断地被架空。 等远处的新地盘打下来,自家老巢早就翻了天。 钱凡如今也渐渐看清楚了柳恣这是玩的哪一出—— 他直接抬升了临国的关税,让宋国在战事和经济同时告急的情况下独木难支,直接露了破绽让那些暗中窥伺的人过去趁机夺势。 这一祸水东引,恐怕会直接动摇宋国的根本。 一旦这国债跟着那些新兴资产阶级的剧本走,那朝廷能不能还上钱……可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 战争的背后是财政,财政的背后是掠夺与博弈。 柳恣并不是个足够高明的棋手,可他足够狠。 也并不会对宋国有任何多余的同情心。 第141章 无言 辛弃疾的实习结束于这一年的五月。 他在财政院虽然没有什么惊人之举,可交付给他的工作从不出错,哪怕是存了心思想找他麻烦,也没办法挑出错处来。 五月到七月的时间里,他都回到了江银,照顾受伤的柳恣,以及专心备考CAT。 柳恣虽然有心点拨他些应试技巧,但自己一动弹就疼,大多时间都在静养以及处理政务,两人平日里就仿佛是点头之交的房客。 只是每晚入睡之前,幼安都会过去给他一个晚安吻。 克制而温柔,也足够满足两个人共同的渴求。 只要可以亲吻你,似乎也不用再贪心更多。 这些日子里,柳恣做的事情在表面上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但也狠决而没有留任何余地。 他直接利用查刺杀案的契机去清算敬梓化工和升跃合金里的中高层人员,栽赃陷害也好强加罪证也好,数月里清走了近二十位涉案管理层,再把自己公司里信得过的人转手换身份安排进去—— 如果要对抗,必然不可能把胡凭羽和张治业直接清理掉。 哪怕能还击和刺杀回去,可他们这两个明面上的靶子清理掉了,之后新的核心人物只会藏得更深。 现在做这些只是加强监管和表示威慑,他清楚有些事情是无法彻底逆转的。 在调整对各企业的监管力度的同时,柳恣直接签署了新的工业推进政令,公开表示未来五年将全面推及药业、化工业、纺织业等多行业在海楚泗三州的综合发展,杜绝垄断现象与刻意抬价的情况。 而扬州城,将继续作为这三州守卫的中间核心,继续扩大城市规模和功能性。 不同层面,不同角度的人认知到的事情,往往截然不同。 朱熹这些日子一直在参政院里实习,也明里暗里知道了好些事情。 可幼安平日里太忙,连跟自己一起吃个饭聊聊天的时间都没有,想要打听消息,只能去找孔知遥。 孔知遥虽然跟辛弃疾一样要面对一个又一个考试,自己心里对能不能接班厉栾还完全没底,可是也想借着吃饭聊天摸鱼的机会喘口气,怎么说也是吃吃火锅换换脑子。 “怎么着?你不是在江银中学看哲学看的忘乎所以吗,”孔知遥给哥俩倒了杯啤酒,语气轻快道:“上次跟你回信,有好些东西我自己都想不清楚了,看来你这几年在江银没少看书啊。” “我今天,还真不是来问你存在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朱熹沉默了几秒钟,看了眼人声鼎沸的周围环境,压低声音道:“现在人们都在传,这现在的元首,是个独裁者,是吗?” 孔知遥愣了几秒钟,倒酒的动作僵在了原处,只严肃了神色道:“你说清楚这件事情。” “你真是加班加太久了,怕是与世隔绝,”朱熹继续观察附近有没有人注意他们,小声道:“现在不是管制约束私人刊物,而且敬梓化工和升跃合金都被狠狠摆了一道吗。” “好多人说,这柳元首……是个专权又强横的独裁者,”朱熹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他连私营的刊物都管这么严,以前我还能看好些小报来着,那可是百家争鸣。” 孔知遥愣了半天,还是缓缓坐下,把心里的很多话憋了回去。 他不能讲最高层在争斗什么,也不能解释柳恣其实被刺杀过—— 自己按照原官职是根本无法接触到这些的,能听说这些事情也仅仅只是因为自己要接任建设部部长,必然要进入最高层的圈子。 他如果把一系列的秘密都说出来,朱熹就什么都能明白了。 不对等的信息差实在是让人有些头痛。 “但是……人们?不至于?”他还是揉着额头道:“怎么就大家都在传了?” “可能有人在引导,也可能是这些舆论传的时间太久了,”朱熹只低头喝了口茶,继续道:“我还特意去追根溯源过,一开始人们说的是,这柳元首从镇长升到元首,里头的黑幕和利益交换太多,而且质疑他和钱将军的私交,说这是军国专权。” “然后呢?” “后面柳恣收购殊元,更多的人开始不满,认为他要扩大势力彻底一家独大,而且说当今参政院恐怕八成人都姓柳,他为了霸权才不肯降低CAT和道德测试门槛,其实就是为了控制所有新来的人。” 朱熹脑子相当聪明,说起事情来条理清晰而且叙述流畅,孔知遥平日里没有太多时间八卦和闲扯,确实接触不到一系列的流言。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突然有点抗拒建设部部长这个位置。 厉栾的身上,也什么脏水都被泼过。 自从扬州城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女性官员都被质疑过和上层有权色交易,如果升迁过快甚至会被非议是一路睡上去的。 但要做的事情太多,他不能退。 “朱哥,你听我一句,”孔知遥夹了一筷子的牛肉丸,认真道:“这种流言蜚语,听了就当个笑话,就算底下传的人再多,都不用理会。” “你的意思是……”朱熹微微皱了眉头:“这些都是假的?” “可是殊元确实是柳元首收购的啊,这是公开的事实,”他追问道:“这件事情没办法洗?” “我问你,如果你是柳恣,现在你要怎么处理这些流言?”孔知遥放下筷子,只看着他反问道:“在新闻台严厉驳斥这些流言,一条条的把所有脏水都撇干净?” “难道不应该这样做吗?”朱熹加重语气道:“放任这些议论滋长,只一味的约束删除,就是好事吗?” “不,如果是小范围的谣言,你动它或者不动它,它都无法对你造成什么损失和影响。” 你如果在意它,它自然会伤害你。 “可如果是大范围的谣言,”孔知遥深呼吸道:“你做什么,都是错。” “这不可能,”朱熹摇头道:“清者自清,柳元首沾染上的这些议论如果不澄清的话——” “朱哥,如果,我想污蔑你是个私生子,是个作风不正的浪荡子,我有一百种办法,从无数个细节里证明我的凭空猜测,”孔知遥打断道:“你解释便是刻意掩饰,不解释就是默认,你哪怕穿了件料子不错的衣服,我都可以把你和贪污受贿联系起来——” “这个时候,你要和全天下的人辩白解释吗?” 任何事情,都可以拿来当做武器。 老人的病弱,可以转化为讹诈的利刃。 女人被性骚扰被性侵的危险性,也可以当做敲诈勒索男性的绞刑架。 人们所捍卫所保护的东西,也同时可能正是行凶者之一。 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绝大多数人在站定立场之后,是懒得去抽丝剥茧以探清的。 如果一个人被泼上性侵少女,抄袭他人,玩弄权术之类的种种脏水,几乎没有洗清自己的可能。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乐于传递议论谣言,却极少会互相告知某个事情是谣言。 “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开口告诉你,”孔知遥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只哑声道:“但你需要用时间和心智,才能触碰到真相——如果你在意那到底是什么的话。” 朱熹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半晌才开口道:“我原本想进研究院,一辈子著述立论,不问世事只求真知。” “可是……我总觉得,要接触真正的‘道’,还是要接触更高,更光明的地方。” “光明与黑暗往往是共存的,”孔知遥笑了起来:“参政院欢迎你。” 辛弃疾的CAT考试很快就出来了。 他一个人呆在1203的房子里,抱着墨墨查考试成绩。 总分八百分整,而今年的分数线定在了六百二十一。 辛弃疾考了六百九十二,是今年这一批次里的最高分。 成绩出来的时候,柳恣已经回江银开会,手机都是秘书接管的状态了。 他一个人看着公示出来的成绩,静默地深呼吸了一刻。 道德测试,面试,然后……就可以正式进入参政院了。 为了这一刻,他等得实在太久,也付出了太多。 青年放下平板,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站了一刻,起身去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他双眸清明透彻的犹如寒玉,没有混入一丝的杂质。 柳恣,你一直不知道,我当初的那句没有说出口的答案是什么。 我们之间没有谈论过爱这个字,也没有人敢给对方承诺。 世事变化太快,战争和无数交易里都在博弈着人心。 我们两人之间,看起来也只是在贪恋一时的欢愉而已。 可是柳恣,我现在考入参政院,不仅仅是为了实现当初的抱负。 我依旧渴望着让天下昌明清泰,让百姓们不再饱受流离饥寒之苦。 可同样的,我也想把你从高高的神坛上抱下来,替代你去承担这一切。 当初你问,我该拿什么来回报你。 柳恣,你拥有的实在太多了,人们所向往的权力与财富,已经全都多到压的你喘不过气来。 我想给你的,只有自由。 第142章 测试 辛弃疾醒来的时候,觉得后颈有轻微的疼痛。 他睁开眼睛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伴随着身体触碰到坚硬的墙壁,他略有些茫然的坐了起来。 这是哪里? 我被囚禁起来了吗? 自己被困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任何摆设,自己穿着从前的衣服,光着脚坐在这囚牢般的屋子里。 他缓缓起身,去寻找门在哪里,并且极力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 记忆非常模糊,而且想什么事情都非常吃力。 他现在只能勉强记得自己是谁,再往深处想就会头疼。 没有找到门,但是能看到最高处的通风管道。 可是那通风口大概有三四米高,而且墙面光滑无坑,根本没有爬上去的可能。 辛弃疾愣了一下,试图判断自己到底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这儿太安静了,没办法听见外界的声音,没有办法去做点什么。 青年在囚禁的地方静静地转了几圈,在确认根本没有机会逃出去了之后,开始动脑子思考问题。 他显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如果在这种过度孤独和安静的环境下呆太久,人会发疯的。 如果有人在监视着自己,那么见了自己醒了以后迟迟没有现身,显然是并没有交涉的意向。 辛弃疾想了一会,开始测试自己的五感。 触感真实,痛觉真实,显然不是在梦里。 他想了半天,坐下来开始用指尖在地面写字,一个人试图打发时间。 “道德测试一共有四个环节,极端环境、对峙环境、生存环境、利益环境。”万监督官看着旁边过来审查的柳元首,神色如常道:“往往这第一关里,人们的丑态最为明显。” 剂量适当的致幻剂,恰如其分的催眠暗示,以及模拟头盔的高还原能力,便足够把人的深层潜意识带入特定情景里,并且进一步加以控制。 哪怕出了意外,也可以在几秒钟内最快唤醒,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这个禁闭的相对时间是六小时,前提是断绝一切的交流和往来,让人在完全不知情发生了什么的情况,被静置在一个容器般的环境里,从头到尾无法与任何人交流。 因为环境的设定,被囚禁者既无法判断时间的流失,而且也极易沉浸在未知感所带来的恐慌里,也就是自己都能把自己吓死。 也正因如此,人们往往会在相对时间超过半个小时以后,开始做出种种的过激行为出来。 万监督参与过上千场的道德测试,次次都跟看纪录片似的。 人们在发现自己无法与外界联系的情况下,会因为孤独、恐惧、绝望等一系列负面情绪,开始试图自残、裸奔、咒骂、咆哮等一系列行为,甚至在这种模拟测试中试图自杀。 人在极端环境下所展现的自我控制能力,恐怕才是最真实的。 几乎绝大多数人在发现无处可逃之后,第一反应都是睡觉等待事情发展。 可是在光线明亮,视野纯白的情况下,真正能安然入睡的根本没有几个。 接着,可能会用各种方式寻找和确认自己的存在感,要么拔头发啃指甲,要么嘶吼痛哭再咒骂一切。 能够扛到相对时间六小时结束的,其实并不多。 时间越往后,绝望感和无助感都会被不断放大,如果是心理脆弱而无法控制内心的人,极有可能会歇斯底里的开始爆发,用各种更极端的行为来寻找内心的安全感。 在心理学上,有暴力倾向、自虐倾向和**倾向的人,往往都极度缺乏安全感。 他们虐待自己或者他人的原因不一定是为了施虐的快感,而是在试图保护内心中极度恐惧的自己。 但也总是有人能够做到完美通关。 这样的人能够脱颖而出,往往都是因为他们能够冷静而清醒的判断事态走向,并且可以凭借内心的丰富储备与自己独处。 这样的人即使遇到的是其他极端环境,往往也能想法子自救和援助他人。 柳恣看着屏幕里开始在地上专心写字的辛弃疾,忍不住露出浅浅的笑容来。 他自己当初在进入道德测试的时候,花了大概十分钟来确认是否有能力逃出去,然后就开始默写自己背诵的所有书目,并且思考上次没搞定的论文该怎么写下去。 那六个小时过的安宁而愉快,简直进入了一个专属的思考屋一样。 厉栾进道德测试的时候虽然还处在对建筑学的狂热兴趣里,但凭空搭模型什么的显然不可取。 她直接练了三套拳,然后开始做瑜伽。 监视者静默地看她对着空气练习搏击和瑜伽,再看她做吐纳练习和□□冥想,差点忘了看时间到了没有。 钱凡在这些人之中,恐怕是通关最轻松的那一个。 他在军队里呆了二十多年,早就练就了立刻入睡和随时恢复清醒的能力。 所以……根本没有任何入睡的困难。 值得畏惧的东西无法躲避,不值得畏惧的东西不必牵挂。 就是鼾声太响了一些。 “你说……这人在写什么啊。”旁边的人撑着下巴好奇道:“写的这么认真,还一直在修改。” 柳恣站在显示屏旁边,随口道:“在写诗。” “写诗?”旁边的人失笑道:“这么有兴致吗?” 辛弃疾低头默了一遍《道德经》和《左传》,又回忆了一遍隐约还记得的各种公式和定理,然后开始专心写诗。 他只以地为纸,用指尖一横一画地写着从前构思的字句。 每个字都可以细细斟酌,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扰他。 他专注的写了两个小时,然后靠着墙角昏沉睡去。 在两个小时以后,他再次站了起来,开始再次确认自己能否出去。 屏幕外的人看的聚精会神,时刻等着看这个人绝望崩溃的一面。 可那青年琢磨了片刻,开始舒展身体,做起奇怪的动作出来。 “这好像是——在练剑?”一旁的人纳闷道:“这是个练家子啊。” 他舒张身体的时候,就如那松间白鹤在扬翅引颈,姿态从容又举止清雅,哪怕只是背对着他们,背脊也崩的笔直。 哪怕手中并没有剑,当他举手抬足的时候,动作或凌厉或迟缓,一招一式力道正好,没有一分多余的小问题。 “他过关了。”监察官低头写着记录道:“心理素质非常不错,综合能力也很优秀。” 柳恣掐着点再次过来视察,他注视着屏幕上的那个身影,开始思考要不就在这呆到测试结束好了。 自己在办公室里干了三个小时的活,全程都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有种在高考考场外等男朋友的感觉……? “你们这些畜生,拿纳税人的钱去做什么航天航空研究——你看的见这里有多少难民吃不到饭吗?!你看得见山区有多少可怜的孩子连书都没有读的吗?这么多人等着被救助,你还批下上百亿的科研经费——这些钱全都拿去供你挥霍贪污了!狗东西!!!” 辛弃疾在嘈杂声中回过神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出席全国公开记者说明会。 他觉得后颈有些疼,耳边也被吵得隐约有蜂鸣声。 怎么……回事? 难道是最近时国出的事太多了,他有点脑子混乱了吗。 “辛元首……”旁边有人小声道:“这个人在扰乱会场秩序,要不直接把他赶出去。” “等一下,”辛弃疾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脑海里的蜂鸣声消失。 台下义愤填膺的记者由于气势太盛,连旁边的安保人员都不敢贸然把他扛下去。 如果这个对峙事件没有处理好,影响的是整个参政院的政府声誉,也会影响他本人的连任选举。 他深呼吸了一刻,只觉得眼睛被接二连三的闪光灯闪的颇为舒服。 “没话了?!默认了?!”那记者高吼道:“我实名要求你公开个人银行账户流水往来!看看我们纳税人的钱都去了哪里!” “安静。”辛弃疾冷声道:“如果你觉得撒泼能解决问题的话,直接上台来,我把话筒给你。” 那记者愣了一下,恼火道:“这都是你们欺压民众太盛!什么航天航空!那些有钱人的玩意有意义吗?!为什么不把这些钱拿去救那些贫困无助的人民!” 辛弃疾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鹿角勋章,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可是不管是这中央会议厅里银白色的浮雕,还是空调开了太久而产生的干冷气息,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做梦。 “首先,作为一个记者,你在这样的公开环境下侮辱参政院和我本人,也是在对你自己,以及均至报社不敬。” 他注视着那个面目狰狞的记者,任由台下闪光灯接连不断,深呼吸一口气道。 “如果我把纳税人所有的钱都拿去救助弱小,甚至给所有的穷人都发五万时币二十万时币,你觉得,人们就会得到幸福了吗?” 第143章 模拟 他的问题太直接而难以回答,以至于台下的人都露出诧异而又困惑的神情出来。 从前元首召开公开记者会的时候,只回答问题,说明部分可以公开的构想和规划,但不会反问或解释太多。 可现在在直播当中出现这样的意外情况,全国人民都在等待着他的回应,不管那个记者本身是不是没有税务常识或者根本没有脑子,又或者他就是敌对派系带来搞事情的,这件事都必须被稳妥处理。 虽然说是记者会直播,但实际上参政院都会留五分钟的保护时间用来处理突发情况,人们看到的实际上是延迟转播。 可是辛弃疾没有示意他们掐断信号,而是反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位先生,如果你认为,把所有的税收都全部交还到底层人民的手中,就能让他们得到更好生活的话,”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那么政治学和经济学,都毫无意义。” 因为让自己幸福的能力,是一个奢侈品。 同样的十万元钱,如果交到一个被清空积蓄和资产的智者或者商人手里,他们会用这笔钱投资财产或者投资自己,想办法得到远大于这十万元的收益。 可同样的,如果把这十万元交给底层人口,少数人会用来交培训班、补习班或者子女的大学学费,更多数的人会选择用这笔钱来满足吃穿出行之欲,甚至拿来赌博纵欲。 大多数人不会给自己划分医疗、金融、教育的投资比例,更不会详密计算不同投资方式的回报比。 那么他们得到的收益,可能是小于甚至远小于这十万时币实际价值的。 不理智的人永远比理智的人多。 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永远比受过的人多。 在一个金字塔式的环境下,能够科学投资时间和金钱的人少之又少。 时国政府的存在,是为了调整规划大环境的发展,而非满足某一个体的**。 “这个问题明显不匹配这个场合,”辛弃疾轻描淡写道:“祝你拥有更优秀的专业素养——下一个。” 整场问答会的气氛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在渐渐走向更温和而深入的状态里。 辛弃疾虽然持续觉得后颈作痛,可一直绷着神经,在所有的镜头和眼睛前保持着冷静自持的状态。 可他总隐约觉得,这一身森棕色的制服,似乎属于另一个人。 那个人有清冷又带着笑意的眸子,声音也温和而坚定。 他……是谁? 地下空间里的霉味恐怕永远都清理不干净了。 青玉甚至想把那层合金层连着地皮一起掀开,让ZETA和这里的一切都晒晒太阳通通风。 时间过了这么久,可他们的进度不快也不慢。 最近出了太多的事情,别说柳恣忙不过来,光是通讯局和亦狮集团的一堆事都够他忙活的。 青玉本身还不算上道,毕竟与父母分别的太为意外,自己虽然接管亦狮好几年了,但也只是尽力不出错,绝大数决策还是会参考长辈和龙牧的意见。 这个时候龙牧的存在,就简直是犹如神助了。 其他总裁要四五天才能看完的提案申请和项目说明,以及乱七八糟的事情,哪怕抱好几摞的文书过来,他也能用一上午的时间把一切都说明的清晰明白,然后再专注的做自己的事情—— 龙牧的时间管理,根本不会被‘玩’和‘放松’这两个概念干扰,他似乎是个可以永远保持专注的机器,不会做多余的事,也不会有多余的情绪。 青玉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了,把他叫过来只略加说明,连撒娇都不用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确实是非常舒心……也非常没有成就感。 这家伙就不能假装拒绝一下吗。 ZETA被修了近七成的损坏组件,其他区块的定期检修和调试都是由他们两人共同完成的。 青玉虽然没学过量子力学,也不懂很多符号和公式的意义,但是龙牧把检修和确认损毁程度的方法教的清晰简单,还给他写了个薄薄的手册。 他们每个月都有一两天会聚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空间里,共同维护这沉睡的巨型量子传送器。 “其实有关非**传送的实验,我参与和测试过好几次,”龙牧在屏幕上写着检修日志,随口道:“爷爷带我去时都看过另外两台原型机,和这个的工作原理很像。” 青玉算了一下,时空异变之前这家伙好像才十三四岁,只静默的点了点头,心想真是个小怪物。 “但是我当时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完成**传送——”龙牧长长的叹了口气:“当时确实太小了,生物学没修完。” “这道题我会!”青玉举起手来,看向他道:“不能完成是因为,大脑不能被精细扫描,所以生物传送过去以后即使身体完整,大脑构成也会受损!” “现在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就全都说得通了,”龙牧坐了下来,伸了个懒腰道:“只要把游戏头盔里的精细扫描功能嫁接过去并且深化,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现在修复的重点,就是这一部分的程序。 当初龙辉操作失误,直接造成了核心内容的损毁,现在的ZETA要么直接剔除**传送的功能,让它成为一个彻底的无生命传送器,要么就要想法子把头盔里的那一部分程序移植过去。 “现在,”青玉拿出柳恣送自己的那款模拟头盔,放在了龙牧面前:“你就是我们两共同的小白鼠了,龙先生。” 小白鼠先生点了点头,在确认自己的头皮贴片无误之后,配合他把那个头盔带好。 这个模拟头盔的真实功能,在于让人能同时控制两副身体。 早在2015年,时都就已经有大学完成了用人脑控制昆虫‘C’型和‘S’型移动的实验。 到了2017年,前沿科学研究已经完成了意念打字,并且在试图将这个功能进一步深化和推广。 到了2025年,就如柳恣所说的那样,最核心的一个桎梏被世界科研团队合力攻克,脑科学应用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游戏仓的存在意义,只是为了达成可循环的能量供给与排出。 真正能让人进入一个全然虚拟世界的,只需要一个头盔。 扫描部件可以不断检测和扫描脑部细节构成,并且发出对应的传导信号。 “这个游戏已经没办法联网玩了,我自己加了个私服,你将就着用。”青玉确认着扣带系好了没有,询问道:“准备好了吗?” “嗯。” 冰冷的系统女声从耳侧传来:“检测到新用户——是否予以扫描权限?” 龙牧闭上眼睛,给出了同意的指令。 “正在扫描大脑构造,过程大概需要二到四分钟,请根据指示完成一系列的动作。” 赵青玉看着旁边电脑上的模拟动态图,也在听着初始设定的一系列要求。 “请睁开眼睛,完成这五道计算题。” 龙牧在开始思考的那一瞬间,电脑屏幕上亮起了浅绿色的标记区域。 赵青玉看的目不转睛,觉得这些都颇有些意思。 “请再来一次,并且放慢计算速度。” 接着,系统安排他完成了活动四肢,跟随画面体验不同感情等一系列的脑活动。 等五分钟的测试和脑电波检测结束以后,电脑屏幕里的模拟大脑已经被不同的颜色全部点亮,并且伴随着龙牧的脑活动开始此起彼伏的亮起再熄灭。 “原理很复杂啊……我写不出这种程度的程序出来。”赵青玉拖着腮道:“你把整套流程走完,等会我们再想办法。” 龙牧点了点头,开口道:“本人龙牧,同意授予本头盔脑信号检测与传达权限。” 头盔里的声音静默了几秒钟,在确认联网以后读取了虹膜信息和身份信息,确认检测对象无误之后,给他的视野里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空间。 龙牧在这一刻里,只感觉自己站在碧蓝的海边,脚上踩着细软的白沙。 “现在进行模拟身体检测,请如实回应是否控制正常。” 系统顿了一下,提示道:“在您视野的右上角有实时的现实世界环境监控,您可以随时选择缩小化,但根据《时国电子模拟法案》第三条规定,每半个小时都将强制显示五分钟,以确保您的现实安全。” “同意。” 龙牧左右看了眼游客人头涌动的海滩,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青玉,现实里的我,没有任何动作,是吗?” “嗯,你现在在控制你的模拟身体,现实的身体保持着断联之前的坐姿。”虚空中传来声音:“我还在研究这个后台程序……安全保护很严密,我只能观测没办法破解进去看看内核。” 龙牧根据提示,抬起双手活动每一个指关节,再去活动身体每一个可以动起来的部位,也心里充满讶异。 他从前家里也有虚拟头盔,但都是跟VR眼镜一样用来观赏纪录片和实验记录的。 如今自己是第一次碰触这些东西,一切都新鲜的不可思议。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有两副肢体?” “对,”青玉玩过虚拟游戏好多遍,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你的大脑可以自主选择控制哪一个身体,但不能同时管理两个。” 想要在虚拟的沙滩与海崖旁漫步奔跑时,现实里的身体是静置的坐卧状态。 而想要在现实里调整坐姿时,就要暂停控制虚拟世界的身体,先切断联系,再回到现实世界里来。 “这个东西……恐怕我也不能完全弄懂,这是好几个公司联合起来共同研究了数年才达成的成果……”龙牧切断了在模拟器上的联系,跟随指示断开连接拿下了模拟头盔,看向青玉道:“柳恣如果能把这个东西的数据拿出来,ZETA还能修。” “柳叔——他不太可能还有后台权限,”赵青玉半信半疑地拿出手机:“如果没有异变还好说,他那边一个电话打过去,咱说不定就能看看后台程序和脑结构扫描的具体工作原理了。”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很快被柳恣接通:“什么事?” 青玉看了眼龙牧,简要的把前后都解释了一遍。 “咦,后台权限秘钥?”对方的声音微微有些讶异:“这个我刚好有,你过来取一趟。” 第144章 生日 “你有秘钥?!”赵青玉懵了几秒钟,又重复了一遍道:“你有秘钥?!” 柳恣懒洋洋道:“你来不来拿,不来我挂了。” “来——马上!” 赵青玉用最快的速度挂了电话,一边换鞋子一边跟龙牧解释发生了什么。 不同头盔有各出品公司的保护设置,但柳恣他家里的那几个头盔都是他爸爸柳宏骏送过来的最新产品—— 当然,现在都过五年了,也没有什么最新不最新的概念了。 其他产品就算暴力破解也不一定拿到核心程序包,但柳恣他有秘钥就不一样了。 路上开车去扬州的空隙里,龙牧略有些好奇:“按照道理,柳恣来江银做镇长,不太可能还管他爸爸那边科技研发的事情,怎么会有最高级别的权限秘钥?” 就仿佛一个富商的儿子外出留学,包里还放着自家庄园的金库钥匙一样。 赵青玉也颇觉得有些纳闷,想了半天才拍了拍脑袋道:“我知道了,是保险措施。” 龙牧眨眼道:“什么?” “就是这种家里开大公司,或者父母参与重大项目的,都会留个后手,”赵青玉一耸肩道:“既可以预防不测,万一出事了继承人也能立刻跟进,或者当成什么退路。” 他以前听爸妈谈论过相关的东西,只是这些记忆都放在太久远的位置了。 柳恣肩伤其实好的不完全,每逢阴雨天气会隐隐作痛,但明面上没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情。 有关刺杀的所有消息都被封锁,相关涉事和抢救人员也全部签署了知情令和封口合同。 任何人如果试图传递这个消息出去,都可能会被牵连家人,付出一定的代价。 被刺杀的事情本身并没有致命后果,也没有彻底结果掉柳恣。 可一旦消息传出去,就会引发破窗效应。 更多的人会意识到存在安保或者审查漏洞,起意攻击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青玉赶到办公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脱下来的那个扳指。 透亮而璀璨的坦桑石,周围还有一圈碎钻。 他记得这个扳指——可这玩意是秘钥?! “暗扣在这里,旋钮一共有两层,别给我碰坏了。”柳恣顿了一下,看了眼他身后跟进来的龙牧,叹了口气道:“算了,碰坏了小牧也能修好。” 柳恣感觉自己是在办公室呆了太久,都没注意连龙牧也已经成年了。 他现在已经快和自己一般高了,从前的小男孩气质也在不断蜕变,如今变得更内敛而安静。 龙牧那个小不点居然也都成熟了,自己是真的要老了啊。 “我先拿回去研究,保证不弄坏,”青玉掂了掂这戒指,又把那宝石放在灯光下端详:“柳叔,你这用的东西都是真的贵啊,也不怕被贼惦记。” “连命都被惦记着,财算什么。”柳恣打了个哈欠道:“这扳指可是我妈送我的,仔细着点。” 等目送着那两个熊孩子离开之后,他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打算加完班回去见一面幼安。 道德测试和面试的结果自然都远高于预期,他表现的非常优秀,按照综合评分和CAT分数的过线档次,恐怕可以进入六级官阶,成为正式的议员。 议员这个东西,本来有入籍时间限制和年龄限制,但因为异变造成的人才匮乏,几乎所有的选拔体制都被优化到贴合实情的程度,这些年也确实吸收了不少各年龄段、各领域的优秀人才。 就凭幼安的这个成绩,便已经为他省下了近十年到二十年的熬资历时间。 柳恣对这一点颇为欣慰,毕竟他只花了四年来学习,而且对现代的很多东西都没有认知基础。 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微妙的默契,用窗帘和灯光来表达是否在家,以及是否方便。 当柳恣拉开客厅窗帘,并且一整晚都开着客厅的灯,就在暗示‘我今晚有空,可以过来坐一坐’。 在前段时间里,由于一个在处理新工业计划,一个在备考CAT,他们客厅的窗帘同时拉上了许久,一直也心照不宣的没有互相打扰。 而今天晚上,在他走向公寓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亮着的暖黄色灯光。 这突然给柳恣一些回家的感觉——有人在等待着他。 开门的时候,他隐约闻到了热乎乎的奶油汤香气。 幼安正在厨房里忙活着,显然有些顾不过来。 “这是——蛋糕?”柳恣看着桌上的纯白蛋糕,上面还装饰着鲜切的水果。 “生日快乐。”辛弃疾穿着围裙,那上面的毛绒小熊正在和玩具兔跳舞。 他显然为他准备了红酒与晚餐,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时钟:“已经是零点了。” “八月二十二日。”柳恣喃喃道:“我满三十岁了,不可思议。” “三十而立,不是正好的年纪么,”辛弃疾把热乎的汤盛上桌,笑着牵着他过来:“你要是在门口站太久,会着凉的。” “我居然……都满三十岁了,”柳恣抬起头来看他:“有点不太习惯。” “那只是身体的成长时间而已,”辛弃疾俯下身来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温柔道:“如果喜欢的话,你在我面前一直做小孩子也无所谓。” 柳恣定定地看了他半天,半晌才开口道:“你越来越成熟了。”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从断了腿开始,就一直是幼安在照顾自己。 柠檬鱼从烤箱里端出来,酸甜的香气让人欲罢不能。 辛弃疾知道他肩侧没有好全,便把凳子拉到了他的身侧,等一切都打理妥当之后,便坐在柳恣的身边,帮他把盘子里的鱼肉和小羊排切成小块,这样就不用他活动右手了。 他低着头切着东西,眼神专注而认真,却没有半分表功的意思。 浅浅的呼吸声在此刻格外清晰,但却不及那专注的眼神迷人。 就仿佛这一切本来就是他该做的事情一样。 柳恣安静地注视着他用刀叉帮自己处理食物的姿势,半晌才开口道:“幼安。” “嗯?” “我们交往。”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柳恣深呼吸了一刻,再次开口道:“现在公开还是有些困难,但是……” “做我的恋人。” “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这十年里,柳恣一个人独来独往,几乎已经彻底习惯了与孤独共存。 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准备好了没有,再去喜欢谁,或者让谁彻底的融入自己的生活。 可在今天的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茧而出。 幼安沉默了很久,却还是抬起头来看向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小心的伸出手,用更轻柔的姿势搂住了柳恣的脖颈,如同在触碰一个珍贵的礼物。 两人默契的闭上了眼睛,交换了一个略有些湿润的吻。 他们的气息都有些颤抖,仿佛在共同跨出颇为艰难的一步。 “生日快乐,”他哑声道:“我爱你。” 第145章 迁都 在等待北方战报的同时,赵构这边也在密切关注着有关临国上下的各种讯息。 他满足于官营报纸所吹嘘的种种政绩,以及官员们反馈给他的各色好消息。 现在百姓们应该都在拥戴着自己的新政才对,听说人人都在歌颂他夺回中北方疆土的壮举。 “官家,有关临国车队的消息传回来了——”监察使匆匆赶了回来,脸上还带着惊骇的消息:“他们……他们能两日内往返于南北两地,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赵构见他吞吞吐吐的,心里有些不耐烦:“这有什么好惊吓的,他们那汽车开的有多快,朕又不是没看过?” “他们掘通了三座山,在走过山的地道!”那监察使艰难道:“微臣心里不信,还特意绕远路去农人指出来的地方看了来着!” “什么?”赵构一头雾水道:“什么叫掘通了?他们把一整座山都给掘通了?” 监察使只取出一副画来,给他看大致的示意图。 只见群山峻岭之中,虾贬、仪通、算寮三座挡住通行的山脉,都直接被钻了个通道出来。 那些车辆就这样从山脉的底端穿行而过,直接节省了寻常马车要绕个四五天才能翻过去的路程。 赵构都看懵了,反问道:“这在山肚子底下钻洞,怎么就不会塌呢?” 这根本说不通啊?临国有搬山道人一般的神异不成? “那挖出来的洞都颜色发白,似乎是涂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那监察使任由旁边的公公把画卷拿走,再次解释道:“从前就一直有百姓因为那附近轰鸣不止而纷纷搬离,微臣还以为这只是跟扬州以西一样,为了建些什么东西才轰炸山头,竟是直接造出好几条穿岩之路出来!” 赵构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慌,他们要是钻通的不是去北方的商路,而是去临安的地道,自己就算一日突然死在了寝宫里,恐怕也没有人能发现是为什么! “也正因如此,汤丞相等人写了商议迁都的文书想要呈递给您,微臣也一并带过来了。”监察使再次从袖中掏出好几份文书,恭敬道:“官家,这掘山之术实在妖异,临安毗邻临国太近,也一直怪事不断,京中乱象屡禁不止。” 如今金国已经彻底退居北方,不管是迁都长安洛阳都是颇为稳妥的选择—— 哪怕不去那里,东京也就快要打下来了,总归是个安全的去处。 这临国的存在犹如附骨之疽,存在的时间越久,就越让人心中不安! 赵构深思了许久,示意公公接下那几份折子,点头道:“容朕再考虑一二,你先退下。” 监察使一走出那宫殿,远处的仆从就小跑着凑了过来:“章大人!事情办得如何?!” “告诉你们家丞相,皇上把东西都收了,想来并不抵触迁都之说,”监察使回身看了眼远处的环境,压低声音叮嘱道:“细节我都是按照两位大人的吩咐说下去的,若是不成也莫怪罪。” “这您放心,”小厮点头道:“我这就回去通报一声。” 如今宋廷里,明面上说话有分量的,当然还是按照皇帝授予的官阶职位来派名号。 可实际上,真实的秩序在悄然改变。 商部成立之后,朝中诸事就开始不断与临国接轨,越来越多的官员在得知回报利率之后也开始争抢注资认股的名额。 也正因如此,商部的存在本身,成了最大的权财交易枢纽。 无论是武官想要找门路求个晋升,还是文官想要攀附权贵,都得借着这看似光明干净的商部行投财纳股之事,不管本身能不能赚到钱,起码是进入内部圈子的第一块敲门砖。 而想要接触三品以上的高官,得到更多人的举荐和引领,就得想着法子混入那茗秋诗社。 这诗社原本是陆尚书设来听曲闲谈的地方,可由于**令下的太狠,市面上的许多新奇之书都无从流通,一开始那些二品上下的大员就凑到他这来,想着法子谈论政治与经济的新学。 再后来,陆尚书成了商部之首,与临国的商人交流的越来越多,偶尔也会带一些有新知灼见的临国人过来讲书论道,又吸取了那些临国人的旧有管理经验,开启了正式的会员制度。 再有新成员想要进入这个集会,必须得到三品以上官员的实名举荐,且每个会员举荐的名额有一定限制。 事情往后不断发展,这茗秋诗社既有精英密会的性质,又成了唐风复兴的主动脉之一,在暗中不断带动着更符合他们需求的舆论和大众呼声。 对于这一切,高层官员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去捅破到皇上面前。 ——这既不是结党营私,又不能算是对皇帝的大不敬。 保密措施做的足够到位,而且如果要清算结党的话,那所有参与商部交易的官员恐怕都得被连坐,等于要直接掏空大半个朝廷。 于是表面上依旧海晏河清,诸事安稳。 但以利益网络所构建的新权力等级体系,正在不断地扩张着它无形的枝叶。 如果仔细一数,这其中有数十人皆是互相勾连依傍的巨贾抑或高官。 动这一个人,就会牵动影响他们手下的产业,继而动了数千人甚至上万人的饭碗。 其中的集大成者,就是不声不响地做着商部顾问兼绍兴制造副董事,隆兴制造董事长的云祈。 她的发家史众人有目共睹,如今已经被捧成了所有人的财神爷。 云祈对公司经营管理、产业投资与规划等方向的认知,都是远超于其他宋人和临人的。 是她直接联通了东南与湖广的市场,让和宣常三州的无数商品被一售而空,短短两三年里便创造出惊人的税收和财富。 而从前拜托她代为打理资产的那几个官员,如今已经赚得钵满盆满,过年都特意登门拜访,自己府中也添了不少来自临国的新鲜玩意儿。 其次,便是来自江淮和东南的许观和穆曲谅。 他们作为丝绸商和瓷商之首,原本只是靠家族传下来的生意便已经把货都卖到海外去了,在如今接触和了解工厂的运作方式之后,便开始进一步的扩大生产规模,把原先的家奴全部转为包身工,开始进一步的掠夺原始资本—— 如果和胡老板的生意能做通的话,他们甚至想把工厂开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们两人拿走了隆兴制造的大量股份,本身手下也有无数小商人在跟风蹭口汤喝,等同于民营产业的两只领头羊。 同样拥有商人身份和极高控制力的,还有代表临方部分商人的胡凭羽。 她作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商人,在宋人眼中本身颇为奇异而不可思议。 可比起在意这个女人为何无夫无子抛头露面,人们更在意她能给宋国带来多少好处。 如果不是胡凭羽和商部的人秘密签署了多份协议,工业区的多个厂房不可能得到这么快的建设进度,好些个数控机床和生产线必备的零件都是在她手下被伪装之后秘密送出去的。 她和云祈的紧密合作直接导致了临国暗中的工业产能泄露,以及大批量的科技文件转移。 唯一可惜的是,柳恣逃过了那场刺杀,并且直接把安保管理加强到了前所未有的级别,连住着的那栋公寓楼都看似开放给参政院众人,实际所有楼层入驻的都是他的亲信和手下。 任何人只要靠近那栋楼五十米内,都会被自动记录面部特征和识别ID,并且被即时监视相关行为。 虽然柳恣有意拆分敬梓化工和升跃合金的影响力,并且进一步开放了三州建设新的联动工业区,但胡凭羽在他动手之前,其实已经先一步备份并传送走了大部分的公司核心数据与资料,连生产线也在暗中拆卸带走。 她和张治业在利用这场联合工业区的建设,在往外转移科技和资产。 而他们这整个利益网的人,在试图利用迁都之事,完成一场共同的金蝉脱壳。 不管他赵构到底是想还是不想,明年的京都,都必然不再会是临安。 第146章 出鞘 柳恣戴上了虚拟头盔,调整了一下坐姿道:“我准备好了。” 孙赐在旁边确认着声音接口,开始给他讲解有关宋廷的最新消息。 旁边的医生也开始检查他的肩伤恢复情况,记录头盔里传输回来的各种体征信息。 “首先看这一个人,蒋芾。”孙赐调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古代男人的照片出来,让相关信息也浮动在画面上。 这蒋芾是绍兴二十一年的榜眼,一开始被任命为建康府推官,今年被正式授职为端明殿学士与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四舍五入一下位同副丞相。 从金榜高中到位极人臣,他只花了十余年的时间。 “想来是有人举荐了,”柳恣感觉到医生在给自己抽血,微微皱眉道:“也是茗秋诗社的人?” “不仅仅是他,谢深甫和王淮也是如此。”孙赐顿了一下,补充道:“王淮是左丞相,已经五十多了。” 这谢深甫本不是官员,也未曾赴举,只应当初求贤令传的到处都是,才毛遂自荐入了宫中,开始为皇帝出谋划策。 那求贤令被陆游写了两份,一份是给扬州人看的,一份是给天下人看的。 他借着皇帝的旨意,在大江南北广征良才,果真召集了不少的贤臣能将,在金宋之战中皆留下汉马功劳。 “这谢深甫被举荐入宫之后,一直颇得圣意,但自从去扬州修学新知之后,就开始转变性情,与扬州的学生有频繁的通信。”孙赐看了眼手中的资料表,补充道:“根据监控中的通信内容显示……他在逐渐的转变为无神论者。” 这事说起来难以置信,却又好像可以解释。 如果路边一个不认识的人告诉你,月亮本身不会发光,是太阳的光照让它熠熠明亮。 一个没有天文学基础的人,恐怕会将信将疑,并不往心里去。 可地位相对较高,或者权威性十足的人向你说出同样的观点,并且摆出一系列的证据出来,那效果恐怕会不太一样。 宋国的普遍思想变革停留在唐风复兴上,由于没有官方的刻意鼓励,崇尚科学和真知的人并不算多。 绝大多数的老百姓并不关心世界上真的有没有龙,天子是不是必须得是天选之人。 他们只知道这仗是打完一个又来一个,但是物价似乎在缓缓下降,而且庄稼汉们好像都去什么园子里一起种庄稼了。 真正在接触和认知这些学说的,一直是最靠近中心和窗口的少数人。 而一旦开始接受科学的存在,去认知世界的自然规律,就会如同被吸入一个漩涡之中,开始不断地越陷越深。 但茗秋诗社的存在并不是一群学者为了探知科学—— 它的存在和发展,都已经超出了陆游的认知范围。 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的引导,但不能完全控制它。 这里的人们讨论科学与人权,是因为相比儒学和理学而言,这种全新的理论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赚钱是有瘾的。 一旦每天可以赚一百块,就会觉得自己应该每天赚五百块。 等每天进账五百块了,又会觉得似乎应该追求日赚一千。 这些商人已经完全不满足于在和宣常三州里开疆扩土,他们把目光放向了更广阔的市场,只要得到技术和工业生产的支持,他们就可以如同被松开绳索的猎犬一般,争先恐后的去掠夺更肥厚的猎物。 无论临商还是宋商,皆是如此。 可临国不敢松手,宋廷亦然不敢。 他们既需要这些猎狗为自己巡逻狩猎,又极力的收紧绳索不让他们去追逐笼外一只只懵懂无知的兔子。 虽然临宋两国固步自封的理由都不一样,可结局是一样的。 ——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柳恣长长的深呼吸了一刻,在看完其他几人的资料以后摘了头盔,旁边的私人医生已经把相关的数据全都整理清楚,开始小声的跟他解释起居睡眠上应该注意什么。 柳恣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嘱咐,略有些敷衍的点了点头,看向孙赐道:“保持监控,有什么异样随时跟我沟通。” “对了,辛参议员现在怎么样了?” 孙赐愣了一下,露出复杂的笑容来。 这辛弃疾原本还是她带过的实习生,如今竟然考了CAT的最高分,在模拟测试里也没发疯撒泼,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了六阶官员。 真是不可思议。 当初她自己做道德测试的时候,足足在纯白室里哭了半个多小时,嚎啕的眼泪鼻涕全糊在袖子上了。 “辛参议员在上次会议里……直接公开阐述了三个提案,现在已经全部进入C轮审核之中了,”她打量着柳恣的表情,小心道:“在各部门都引起了轰动,估计很快就要执行了。” “什——么?!”柳恣呼吸的有些急促:“三个?全都通过AB轮审核了?” “一个给了财政院,一个给了军部,还有一个给了民政部,”孙赐感觉自家元首快从检查椅上跳起来了,忙不迭解释道:“您这边不是一直在处理和宋国皇帝的会晤和议事,之前没来得及跟您说这些。” ……而且这事的优先级其实根本不够特意跟你吱一声。 柳恣自己也有点懵。 在他的印象里,幼安是个内敛沉稳的人,不会在初来乍到的时候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也不可能做无把握之事。 他直接提的这三个议案,居然能直接进入C轮审核和经费审批环节,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一个新上任的议员,能够把单项目就有数十页的议案处理的明明白白,足够能说明综合能力和政事认知有多强悍。 柳恣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豁然开朗。 辛弃疾的身份已经够特殊了。 他不仅金国出生,临国留学,宋国为官,而且从未剪断那束起的长发。 支撑着他不断蜕变的,是极其强烈的个人抱负,与不灭的救济苍生之心。 既然已经引起足够多的争议了,再如何内敛谨慎也会被议论和审视,倒不如放下顾虑,做真正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 孙赐见他有意了解更多,从旁边取来平板,给他调出了对应的视频。 会议厅被设计的犹如时国虚海之环,那青年站在会议解说台上,虽然是第一次面对这样多的审议者,却依旧声音沉稳从容,没有半分的怯场。 他的第一个提案有关社会福利,详尽且可执行性极高。 用商家冠名权换取一定资金,建立衣物、食物、书本的回收体系,进一步扩大孤儿院和养老院规模,并且增设技术培训中心收容流民,让那些不肯去福利院的流浪者、从良的妓女、被驱逐出来的家奴等等有可以从事更好工作的机会。 这种技术培训中心相比于技校和培训班,培养的技能更为简单而容易操作,比如编制草帽草篓、使用织布机、利用油炉做小吃等等。 一旦他们掌握这些技术并且以此谋生,就可以更好的缓解底层社会矛盾,良性循环地转化更多人口进入更好的行业。 民政局目前正在转型期,资金上确实也一直不太宽裕。 辛弃疾在解释提案的时候给出了详尽的数据分析,以及相关的商家意向调查,几乎把广告学的精髓理解的颇为透彻。 他虽然没有炫技式的讲述自己用了多少专业知识,但是在解释各种运作方式,以及电视台可以给出哪些配套宣传时,全程都概念清晰,而且对答如流。 柳恣看了半天,下意识地拿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真没做梦。 “如果您很关心和他有关的事情……”孙赐小声道:“他的第三个提案,是建议军部向金国开战,拿走更多东部沿海地区的地盘。” “而且,他自请参与这场战争,去攻取防守最为严密的中都。” “钱将军为此和您预约了一场会议,时间就在二十分钟之后。” 第147章 战略 钱凡推开门的时候,柳恣坐在地图旁边,打量着东南沿海的战势标注。 “都听说了?”钱凡随手关门,低头看了眼自己准备的文件,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柳恣抬手揉了揉眉心,慢慢道:“当初决定要一城流,是为了熬过基础防守期,更何况电脑在模拟的时候,根本没有预料到云祈和现在的这些意外元素。” “嗯,所以要因时而变,”钱凡放下了文件,抬手指向沧州和瀛洲的位置:“现在这两处久攻不下,但中部和西部基本都被宋蚕食干净,金国整体在不断往北部退缩。” 这地图上,一共有两个东京,以及两个金国的首都。 第一个东京是后世的开封,也是原宋的都城。 而第二个东京,则是完颜雍趁着完颜雍南征之际在窝里造反的留守东京,位置地处后世的辽阳。 金国最开始的都城定在了上京会宁府,也就是黑龙江哈尔滨市。 在完颜亮弑君上位之后,由于交通公文不便,加之他有意南侵宋朝的野心,直接迁都去了大兴府,定位为中都,也就是后世的北京。 要做战略考虑,既要看清楚宋国想要什么,也要看见金国在守什么。 宋国从中部两翼杀去,要的是千亩良田与千年老城,整片大陆的中部如今都已经被侵吞干净,以瀛洲至代州为界划分两国。 金国退的极快,也根本不恋战——在这种情况下,人口稠密的南部疆土就和随时会发作的脓疮一样,只要饥荒再次爆发,连镇压都来不及。 可哪怕宋国一路打到中都,所占领土也只是刚刚和金国持平而已。 原因非常简单——金国拥有的是整片北方大陆的领土,最远可至北极圈附近,如果日后统一了克烈部,恐怕还是会成为中原霸主。 金国无法教习南方,主要原因在于文化差异和民族差异,虽然能教习风俗,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一直在留心宋国的进攻路线,”柳恣坐在地图前缓缓道:“他们在互相试探彼此的底线,也在重新平衡各自国家的资源。” 宋国如今打了一年有余,除了东京那一带之外几乎想要的中部地盘全都抢了回来,因此国库也充盈了不少,眼见着出手也阔气了,直接进口了新产出的大批汽车,改装后用于各种用途。 而金国推得非常谨慎,只紧守着东部和整个北方。 女真原本是辽国的臣属。 五十年前,完颜旻统一女真诸部之后发兵反辽,花了十年的时间灭辽,又花了两年时间灭北宋,整个民族更习惯渔猎而非耕种。 哪怕把整个南部地区交给他们,恐怕也很难被科学管理,而是被当做掠夺粮食、财富和人口的资源储备地。 现在金国为了自保极力与蒙古的克烈部交好,两国共同在北方立起横贯西东的屏障,摆明了要抗争到底。 守住整片北方,既可以因地广人稀而减缓人口压力,把难以处理的中南部直接扔回宋朝,让他们来养活那一大帮子不好相处的流民,又可以重新加强北方牧场的发展,养出更加强势的战马出来。 完颜雍虽然并没有机会也并不愿意去扬州留学,可明显看出来一个问题。 这铁棘战车虽然强势,但数量稀少且难以生产。 不然就按照宋国这财大气粗的性子,怎么也应该全面普及这个东西才对。 那么,他们唯一要忌惮的,就是底牌始终没有亮明的临国加入战局。 “而我们加入战局——是为了?”柳恣下意识道:“为了整块东北的地盘?” “我们不用剿灭整个金国,北方地块太过辽远,再说也没必要跑到北极圈去看极光,”钱凡示意他看向中都沿海一带,以及东北地区的整片土地:“蔡余萧和我手下的人一年前已经过去考查过资源了,有大片肥沃的黑土可以用来进行大棚养殖,如果操作得宜,也许农业产值比江南还要强大。” “而且,”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再次开口道:“当时他们秘密过去考查的时候,在旧都以北隐约找到了油气资源,储备量无法具体探清。” 柳恣愣了一下,立刻道:“且不说宋国到底打不打得到东北,这一片资源如果被那些有异心的临国人发现并且开采的话……” 会引发更麻烦的连锁反应。 现在整个临国的核心资源,比如石油、生铁、稀土等等,全部都被临国政府卡的颇死。 如果有人想要带着整个集团叛出临国,必须要独立解决能源供应问题和产业发展问题—— 宋国朝廷可不会如参政院这样清醒的规划工商业发展进程,他们毕竟被困在了千年之前且不肯睁眼,就是神仙也救不了。 但东北如果有大量油气资源的话,就等于有个定时炸弹埋在那里。 一旦有对立势力的人开始利用这一整片的资源,差距就会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缩小。 这些事情恐怕都是几十年以后才会发生的,可如果现在走错一步,谁也不敢保证十年之后临国是否还存在。 “等等,”柳恣突然抬手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是辛弃疾的提案和你的想法是刚好撞上了吗?” 钱凡还在专心看地图上的各种标记,只摸着下巴摇了摇头。 “他是从另一个方向考虑的,也非常重要。” “另一个?为了防止将来两国对峙,临国必然要发展更大的规模?” “不,”钱凡转过身来,回忆道:“他当时在议案上说的是,为了推进科技的发展,应该给予更高层次的实验地和爆破地,也应该拥有更大的国土面积以建立完整的重工业体系。” “他的意思是——”柳恣皱眉道:“发射卫星?” “不仅仅是卫星,”钱凡知道他没有太多时间看完几十页文件的具体细节,只简略解释道:“当初我们把整个国家困死在扬州城里,是因为我们以为金宋会自然演变对峙——但是云祈她完全打乱了我们的所有预期。” 是她在金宋之间挑拨离间,为了让宋国在结局与临国彻底对立,才一心加速金国衰退宋国崛起的速度,进一步引发了金宋战争的提前开始。 “现在情况变化的太快,我们不能再用以前的思路来思考问题,”钱凡叹了口气道:“但是云祈和胡凭羽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情报处传消息过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心理准备,本来都想好过太平日子了。” 柳恣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道:“我去看过她。” “是吗?”钱凡皱眉道:“没杀了她?” “杀了她就能阻止历史进程吗?”柳恣反问道:“这件事很好推演,我们现在杀了她,要么宋国直接拿这个当借口,直接策反临国的不安分工商阶层造成内乱甚至战争,要么宋国失去了依赖的智脑,用更快的速度开始主动学习临国科技——这两个结局,你觉得哪个更好一点?” “我有点糊涂了,”钱凡找了把椅子坐下,费劲的思考道:“当初她勾连整个时国政府圈子,想要彻底毁掉所有参与ZETA计划的利益关联者,结果因为龙辉的操作失误造成了全镇异变,所以她才会孤注一掷的去了金国,开始想法子报复龙家甚至是咱江银的人。” “可是,龙辉已经死了啊?她现在还能做什么?” 龙辉的死,等于在熊熊炉火上架了一口空锅。 连可以用来烧至沸腾的水都没有,情况何其无解。 “她心里的怒意和怨愤在这十几年,早就沉寂如暗疤了。”柳恣淡淡道:“现在的情况是,不管她愿意或者不愿意,她都已经被架到了商界的风口浪尖,根本没有下来的可能。” “什么意思?”钱凡没想到就事情会这样联系在一起,表情有些茫然:“不是,咱不是在谈论政治事件的背后吗?怎么跟商界扯上关系了?” 柳恣微微往后一躺,揉着略有些酸疼的脖颈,跟他解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本身云祈她是白手起家,一个人在金国没有军权没有政治背景,要搞事情只能从商业运作方面来动手。 也正因如此,她借糖业发展扰乱了好几个省的粮田节律,再利用宋国对金国的不轨之心而大肆收买冰糖,让甜菜种植业开始疯狂发展,并且卡着冬寒粮荒之时潜逃去了宋国,同时宋国对金国直接宣战。 在这件事里,她能动用的只有商业头脑和产业认知,既没有办法靠武力征服州郡,也不可能用人脉在金宋之间谋得好处。 事情发展到了现在,不管龙辉死或者没有死,她都必然不可能回扬州。 “她不回临国,但同时靠这些事情积攒下了大量的财富,所以拿去在宋国进行投资,也进一步促成了和宣常工业合作区的发展?”钱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骂了句脏话:“所以所有事情全部都能串在一起了?” “她和胡凭羽不管是不是野心家,只要有想要扩张和发展的冲动,就必然要翻越最后一层桎梏。”柳恣给钱凡倒了一杯咖啡,慢慢道:“你觉得,她如果隐退消失,能活多久?” 钱凡接住杯子的那一刻,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六年一路走来,许多人的境遇和未来都已经无法选择了。 云祈作为金宋临三国身份皆具的人,如果想要隐退寻求无名而安宁的生活,必然会被三国中的任何一方抹杀掉自身的存在。 因为她参与的事情,了解的内情,实在是太多了。 她现在把这么多人的利益和自己捆绑在一起,推动多个巨额商业计划的发展,甚至为正一品高官打理万贯家财,成为人人景仰瞩目的财神爷,就是为了活下去。 在经历了这一切,在所有的愿景和执念全都落空之后, 不知道是柳恣的话打动了她,还另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执念。 她想要活下去。 她和胡凭羽的联手是偶然还是必然? 商政之间的胶着与互相控制最终会引发什么? “把辛弃疾叫去C01会议厅。”柳恣喃喃道:“还有军部的人。” “我们要谈谈远征东北的事情了。” —— 辛弃疾本身在金国境内的山东出生,年少时在金国游历过多处,对地理细况和金国的各种事情都较为清楚。 他熟读兵法,也了解临宋之间的兵力情况,因而才在提案之中给出一个这样的结果出来—— 现在的宋国,是没有半分彻底攻下金国的北半部的。 最开始的南宋地理面积约等于四分之一的金国,现在金宋战争胶着不定,宋国的面积扩张到了接近金国七分之三的大小,但同样也迟迟不肯落子。 如果要一路杀到中都,就要在多面环山的环境里竭力攻城。 宋国在南方偏安一隅的发展了几十年,士兵也更习惯南方的水土,越往北越畏寒怕冷,到了冬天恐怕战力会更削一层。 如果是守住中部和西部一带,显然是颇为划算的。 现在的金国领土犹如一个倒扣的凹字形,东边的临海一带还没有被彻底攻下,但中间都被囤了个干净。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中都及周边一带久攻不下,为此朝廷里也渐渐开始失了士气,甚至有人开始提议签署完颜雍递来的和约。 如果临国要打下金国的次核心地带,就将以沂州为起点,先拿走处于半真空状态的寄州和青州,再一路往北攻下沧州冀州之后直取中都。 金国为了摆脱人口困境,把中部的绝大多数地方都让了出来,避免了兵力因直面冲突造成的损失。 但是东部沿海一带是冲积平原,因为气候适宜土地肥沃,显然粮食产量充足且其他物产也颇为丰富。 他们死守东部边缘地区,既是想保住最后的农业区,也是想以此为未来再次掠夺中原的起点。 相关的战略分析图被放映在了大屏幕之上,会议厅里来的人并不多。 三四个军部的高层——都是从前警察局里钱凡最信任的手下,如今都已经成为某某部长或者某某将军了。 还有少数二阶和三阶官员出席了会议,厉副元首还在楚州主持新工业区规划以及农业区成果验收,白鹿忙中抽空过来听军部会议。 那个引发了一众议论的新任官员也到了会议厅。 他穿着藏青色的制服,神情严肃而冷静。 钱凡并没有与熟人们寒暄的兴致,直接用电子遥控笔在地图上进行标记,讲解更详尽的战局分析。 打下东部沿海地区,是为了扩张更多的资源,并且建立临海或者无人试验区。 搞不好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他们就能发射卫星到这个平行世界的宇宙中了。 “现代战争与古代战争区别之一,在于时间控制上。”钱凡在这几年里已经彻底回到了军人身份里,口吻严肃而坚定:“急行军,定点打击与目标攻克,如果要开战,就要做节奏的掌控者。” 他们现在拥有了全套的陆地对抗热武器,单纯从轰击能力和威慑能力来说,已经拥有划时代的碾压能力了。 这种军事打击强度虽然无法解决国内工商业发展反噬的内乱,毕竟一炮轰下去就是同归于尽了,但是在打击外敌方面还是颇为恐怖的。 金国打下整个北宋只用了两年,这在古代战争史里恐怕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一段了。 但是在现代战争里,战局不能拖,战时不能拖。 一场攻克式的战争恐怕从开始到结束只要几个小时到几天,这是多项科学成果共同绽放的成果。 钱凡说明着战争构想和相关预计,紧接着开始谈论该以什么路线和速度运送重达数吨的炮筒等武器出去。 远处的提示灯突然亮了起来。 “……辛议员?”他顿了一下,抬眉道:“你是想说什么关于金国的战略资料吗?” “不,”辛弃疾缓缓站了起来,沉声道:“攻下东部数周,有更方便的方法。” “由于科技的限制,他们的对空能力约等于零,即使是投石射箭也要受风力的限制。” 他声音顿挫有力,全然不像一个刚涉足此领域的新成员。 “我认为,单人飞行器和无人机的研发使用,可以让这场战争取得最高的效益比。” 柳恣看了眼自己草稿纸上写着的飞行器三个字,扬眉笑了起来。 第148章 中秋 飞行器不同于飞机的地方在于,更轻,更灵活,成本更低,研发难度更小。 单纯以现在的工业能力来说,造飞机的技术够但材料不够。 飞机的框架需要既轻又韧的铝合金等一系列航空材料,这不是随便哪个玻璃厂冶金厂能倒腾出来的东西。 眼下汽车产业刚发展不到一年,连国内的汽车都算勉强的在不断更新,造飞机确实起码还得再等个五六年。 “私人飞行器?”钱凡从前都是开惯轰炸机战斗机,对这东西确实不算了解:“类似喷气式背包的那种?” 辛弃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快步上前,把印着自己ID的U盘插进了演示器中。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类似喇叭的东西,前端是供人坐下的座椅,后端是巨大的螺旋桨。 这显然不是他创造出来的——而是自2010诞生雏形,到了2030年仍旧流行的新式交通工具,造价大概在七万元到十五万元。 柳恣抬头望着PPT上的不同型号飞行器图纸,心想自己读大学的时候为了玩这玩意,差点把腿给摔断 ——虽然苟活到现在还是给弄折了,但问题不大。 “这种飞行器在现代,一般是用来解决交通问题,”辛弃疾一面演示简化之后的制造流程和技术要求,一面结合实际的解释道:“但对于古人而言,如果没有接受过科学教育,突然看到一群人出现在天空之中,并且给出一定的威慑,足以等同于神迹再现。” 就像在西方人面前将红海一分为二一样。 钱凡神情复杂的看了他半天。 他的这个古代朋友现在已经能非常熟练的谈论古今之事了,有点违和又好像非常顺理成章。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大规模轰炸打击,而是用这种……科技震慑的法子?”旁听的官员开口道:“因为他们完全不清楚情况,而且没有制空能力?” 辛弃疾耸了耸肩,认真道:“人员伤亡量更低,而且成本和运输压力也会减轻,可以一试。” 传统的战斗方式,当然是投石射箭互怼,搞不好还要围城数月来一场耐力战。 现代战争就是精准打击武力威慑,争取狠准快的结束战斗。 但问题是,现在是一群现代人在解决古代的地盘问题,杀戮并不是什么高明的选择。 “我从不同意参政院扮演一个邪教之主的提议,”钱凡半晌道:“但如果能智取,肯定优先考虑。” 人们开始交谈讨论,并且不断地询问有关这个提议的更多细节。 辛弃疾早就准备好了相关的具体图像和数据,在演示台上对答如流,表现的相当成熟。 柳恣想了一刻,才抬手按了信号灯。 “柳元首?”钱凡正写着相关的记录,随口道:“您有什么想说的?” 他们两人虽然这几年关系从点头之交到哥俩好,对外仍旧表现的不温不火,也并没有公开两人之间的密友关系。 钱凡在公共场合里对柳恣的礼貌和客气,一直是在保护他们两人的身份。 “如果计划再度北行,我这边可以拨出三十吨的储备粮出来。”柳恣慢条斯理道:“我刚才算过了,这批粮食的保质期刚好能卡着你们最晚预计出军的时间点。” 三十吨?! 整个会议厅里的气氛都开始沸腾起来—— 这额外的援助当真是锦上添花! 上空进行高表演性的飞行梯队表演,在城门前直接开仓放粮以示仁慈,这事如果放到2030年的环境下,就等于一群外星人坐着飞碟出现在上空,并且开始大规模供给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纳米药剂。 不管因吃饱穿暖执意守城的金国贵族怎么想,至少那些难民和流民会站在哪边,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是一针强心剂。 因黑市和国际环境而越来越昂贵的米价,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直接无条件开仓供给,也许并不能帮助城池的攻克,但起码能一定程度上扰乱他们城内的秩序。 金国占了大半东方和北方的疆土,宋国卡在节骨眼上久攻不下中都,时机确实非常不错。 如果能联通整条海岸线一直打到东北,那么无论是开港贸易还是航运往来,都会非常方便。 整个会议从上午十点一直商讨到了晚上九点,人们在离场的时候都颇为念念不舍,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而这初来乍到的辛议员,无论是开阔的思路,还是成熟稳重的谈吐,都颇让人刮目相看。 显然这参政院里,来了个厉害人物。 柳恣并不清楚幼安晚上是否还要留在军部加班,至少钱凡为了今天的事恐怕要忙一阵子了。 他一个人走近了公寓楼,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已经是秋天了,夜风确实有些冷。 一件披风被覆在了他的身上,转身一看,竟是幼安。 “你也休息了?”柳恣失笑道:“真好,我可以少发点加班费了。” 辛弃疾抬手帮他把披风系好,温和道:“今天出去走走,夜景会很好看。” “怎么?今天有什么特殊的说法不成?”柳恣感受了下宽松保暖的披风,颇有点想在公众场合下牵着他的手,想了想却还是忍住了。 “今天是九月二十四,也是我们的中秋。”幼安抬头看向天际,皎洁的明月已悬至苍穹,清辉明亮而又温润。 他显然早一步从公寓楼里下来,换下了制服重作古人打扮,只带着他去扬州城的商业区里转一转。 如今异变六年,人们的生活习惯在不断地融合。 古人们渐渐习惯了电灯和电话亭的存在,附近几周都开始建立通信亭,游子和年迈的父母在想着法子隔着千里聆听对方的声音。 物美价廉的瓷器和丝绸不断流入江银人的家中,人们对这样典雅华美的手工艺品都颇为爱不释手。 年轻的江银姑娘纷纷开始穿宋国特色的长裙披袍,花大价钱买出名绣娘的作品。 而斗篷、披风、暖手小炉之类的东西,也成为现代人冬日里必备品之一。 同样的,例如暖宝宝、方便面、打火机一类的生活用品也早就开始大规模流行,连福建那边的富商都早已人手一个打火机。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共同参与舞会和节日,也在共同感受这安宁而祥和的中秋之夜。 “按照这边的规矩,每逢中秋之夜的时候,都要拜月,”辛弃疾带着他在彩灯和人群之间穿梭,声音不疾不徐:“男子多求‘早步蟾宫、高攀仙桂’,有诗曾吟‘时人莫讶登科早,只为嫦娥爱少年。’” “我听说好些人往钱塘那边去,可是为了观潮?”柳恣好奇道:“有空了咱们也过去看看?” 辛弃疾笑着想摸一摸他的脸颊,只在涌动的人流中站定了一刻凝视着他的模样,再转身继续往前走:“是啊,若未来咱们能闲下来,要去看看西湖断桥与那钱塘盛景。” 柳恣相当乖巧的跟着他往前走,一眼就瞥见了河畔星星点点的灯火。 碎金似的光芒在随着烟波荡漾开来,人们聚在那放着莲灯,松檀香气也顺着清风蔓延至四处。 令人惊异的是,顺着这一整条扬州河放眼望去,竟有数不清的灯火在一路飘来。 “这上万盏河灯皆是羊皮小水灯,应唤作‘一点红’,”辛弃疾靠着他轻声道:“苏轼曾说’何人舣舟临古汴,千灯夜作鱼龙变’,正是应了此景。” 柳恣出神的望了好久,缓缓道:“可惜我手机没电了,不然要多拍几张。” 他们一同听着远处传来的高楼歌声向前行去,一齐手捧着热乎的苏式月饼边吃边聊,久违的共同享受着喧嚣之中的宁静。 等走到了某一处,辛弃疾才意识到有些眼熟:“这儿不是?” “嗯,我特意带你过来的,”柳恣笑道:“这家琴店,你从前初来扬州的时候不是经常来逛么?” 那时他初来乍到,还对扬州和江银都一无所知。 但风骨是藏不住的。 辛弃疾天生喜欢丝竹诗歌,还写得一手好字,可惜从前虽然在名琴旁驻足流连多次,也没有机会买下一台。 “你是说……”辛弃疾讶异道:“难道……” “我几个月前下了订单,原本想着这几天忙完了亲自给你送过去,”柳恣同他一起走进那店中,笑着和老板打了个招呼。 “虽然不及‘焦尾’‘独幽’,但也是一份心意。” 话语之间,伙计们手脚轻快的把那刚制成不久的琴搬了出来。 上好的梧桐木光泽沉润,栗色琴身木纹别致,琴尾绘着白梅独放,更透着无法言喻的清幽。 辛弃疾怔怔地看了许久,只上前抬手抚了几音。 音匀声圆,清透泛芳。 虽然是古朴之物,但无论形态还是音色都明而清雅,便如照着他本人一般量身定制。 这恐怕是最意外也最称心的礼物了。 柳恣眨了眨眼,也学着大家互相问候的口吻笑吟吟道:“中秋快乐,幼安。” 此琴可同此情。 但愿人长久。 第149章 青龙 青玉翻看着人脑扫描的相关资料,不知不觉地开始走神。 如果单纯只论能力,龙牧恐怕是最适合继任的元首的人了。 他能够适应多线程工作,擅长风险评估与长期规划,在统筹多方面齐步并进上,也许做的比那些分支机构还要好。 如果他在,恐怕连财政院和统计局都要开始裁员,毕竟很多工作只要配备上足够精密的程序就可以规模化完成了。 但是就凭他这样太过纯粹的性子,进了参政院那种地方,搞不好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一想到骨头,莫名还有点饿。 青玉揉了揉脸,心想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抬手示意道:“小牧?去吃饭?” 龙牧盯着屏幕,半晌才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把人的思维彻底保留在云端上?” “别开玩笑了。”青玉凉凉道:“做这件事的前提,是不能中断大脑和头盔的连接,只要大脑死亡,就没有可能再继续谁的生命。” 想要让思维永远地投射在云端上,就如同让月亮永远发光一样。 可月亮本身是不会发光的。 只要太阳熄灭,月亮就会永远地沉眠在黑暗之中。 “我有点想把ZETA彻底拆了,看看有些什么部件是可以利用的,”龙牧略有些头疼地翻着资料,继续思索道:“眼下连高铁都没建出来,修了ZETA也只是添更多的维修开支。” 青玉神情略有些古怪的撑着下巴看着他,缓缓开口道:“龙牧。” “嗯?” “你真的……完全不对你爷爷的那一堆事有任何感觉吗?” 他的执念,他的不甘心,他的痛苦,你都一点点的体会不到吗? 且不说为此付出些什么,起码有些共情? 如果是青玉自己的老爸拼了一个积木三十年,临头把这积木交给自己,他绝对会带着对父亲的感情继续认真对待这个东西——这是人之常情。 龙牧停止了浏览资料的动作,再次想了想,还是有些茫然:“我爷爷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青玉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开口道:“你不会因为他的显赫成就而感到同样的骄傲,也不会因为他的丑闻而自我羞耻,对。”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是,你脑子里负责计算和逻辑分析的那部分已经把情感体验的地盘全部占领了啊。 青玉简直想去给他的大脑拍个片子,看看他是不是连大小脑都长得跟其他人不一样。 柳恣的消息适时的传了过来,是邀请他们去扬州颂月楼吃全鱼宴的短信。 龙牧决定继续工作,随便吃点三明治填饱肚子,青玉索性自己开车过去与他们会合,等会随手打包些回来带给他。 来吃饭的人并不多,都是难得出席的近友。 孙赐和胡飞因为两国外交的事情快忙坏了,难得跟着自家老板出来吃个饭。 白鹿和厉栾也终于有空过来聚聚,还各自从楚州和临沂带来了当地的特产,当做礼物分发给了大家。 “龙牧不来?”钱凡笑眯眯道:“又在搞——科学,是?” 青玉点了点头,低头专心吃麻雀酥。 “跟龙局长在一起就是方便啊,”孙赐在旁边感叹道:“他什么都能解决,什么学科也都是行家,简直是万能的——何况还长得这么可爱!” “并没有,”青玉慢悠悠打断道:“他到现在都分不清楚佩奇和乔治,也记不住我的生日。” 虽然更可能是‘不在意’而不是‘记不住’,但让人不爽就是了。 “那爱好呢?你们平时有共同的爱好吗?”孙赐八卦道:“一起打电动?” 青玉又拈了一块龙须酥,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一起做实验写论文算吗?” “那当朋友挺合适,做恋人什么的就很可怕了……”孙赐长长叹了口气,朝着他挤了挤眼睛道:“参政院有好多小姑娘喜欢你——小伙子也有。” 赵青玉没想到今天被八卦感情生活的是自己,他拿着那块龙须酥哑然失笑,带着略有些求助的眼神看向了柳恣。 “哎,别看我,”柳恣摆了摆手:“你都单身六年了,从异变元年开始之前你爸就跟我八卦过你的感情问题。” “再说了,”他顿了几秒钟:“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守着龙牧直到老死啊。” 厉栾意味深长地揉了揉青玉蓬软的头发。 青玉噗的一声笑了起来,挥了挥筷子道:“吃饭吃饭。” 钱凡相当给面子的站了起来,开始给所有人倒啤酒。 一场时空异变,让他们都或多或少的失去了亲密的伴侣和家人。 柳恣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找个地方抽两根烟,对着另一个时空的父母自言自语几句。 供电局的吴局长直到现在也没有再找任何伴侣,家中的床头仍旧挂着新婚时的照片。 像柳恣厉栾这样经历太多的人,有时候在处理一段失去的关系时,还能比较冷静和克制。 可青玉和龙牧都是在少年时失去父母的孩子。 龙牧有个机器人般冷冰冰的脑子,这确实无可争议。 但青玉有时候消耗在龙牧那的大部分时间,确实都在试图补上自己心里空落落的那个洞。 一旦离开龙牧,他的那个洞只会被拖得越来越大,深层的悲伤和沮丧也会无法掩盖。 他们相伴了六年,这六年已经让彼此的存在都转化为了一种深层次的习惯。 周一要一起去地下站修ZETA,周二要一起去亦狮集团开股东会议,周三会在参政院会议上见面,周四可能有空一起去看个电影。 赵青玉随着他们碰杯说笑,内心却有些抽离的在想其他的事情。 去拥抱一个,可能永远也无法给予哪怕一点点回应的人,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自己不贪心的要求太多,也许就没有什么。 等他带着温热的打包盒回到实验室时,苍白的灯光依旧亮着。 这里的一切和三四个小时前没有区别。 空气中有机箱运行时的微微鸣响声,键盘的敲击声也在间或起伏。 青玉靠在门边,看着远处那个专心总结数据的背影许久,拎着那份打包盒没有说话。 “你回来了?”龙牧并没有停下工作,只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给我带了虾?” “嗯。” “刚才亦狮那边的人打电话过来,说预算立项出了点问题,”龙牧继续注视着屏幕,继续道:“我已经解决了。” “嗯。” 龙牧敲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停止工作,转了椅子看向他。 “你不开心吗?” 青玉的目光与他短暂相接,又再次错开。 “嗯。”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青玉不再骚话连篇没事惹乱子,那就百分之两百是闷着什么事了。 龙牧想了想道:“需要我离开这里,让你静一静吗?” 赵青玉突然笑了起来。 他放下了那打包盒,朝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龙牧根本没有对私人感情的认知,在此刻甚至连往后退的下意识动作都没有,只那样毫无防备地坐在那里,依旧微微抬头注视着他。 青玉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直接一只手撑在了龙牧身旁的办工桌上,把对方笼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六年一弹指,时间流逝的让人毫无感觉。 龙牧身上那些雏鸟般的纤柔感早已尽数褪去,他如今也成为了一个成年人。 温和,平静,犹如一枚玉石般冰冷而沉默。 龙牧仍旧注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躲避也没有急促的呼吸。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暧昧的暗示,反而在观察青玉到底想做些什么。 青玉低头吻了他。 只是垂眸靠近,一个带着麦芽香气的吻。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辗转缠绵,就仿佛只是手心相交一样。 龙牧任由他结束了这个吻,只缓缓眨了一下眼。 可青玉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凝视着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带着微微怒意的笑起来,只用另一只手摁住了他的肩:“没有任何感觉,对,嗯?” 龙牧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有几分安慰的意味:“你喝酒了。” 青玉按住他肩侧的手微微用力了几分,再次倾身上前去亲吻他。 犹如兽类在舔舐着伤口般,一个绵长而又难以控制的吻。 龙牧清楚自己没有力气挣脱开他的钳制,只被迫地共同交换着气息,被亲吻地发出微微呜咽般的声音。 那从前哥哥般的青玉已蜕变成了更深沉而骄傲的人。 他骄傲的什么都不肯求,就算渴望到了极点,也不会开口试探和暗示一句。 而是直接去抢。 机箱运转的声音犹如浅浅的蜂鸣。 青玉起身的时候,只皱了眉头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你也不觉得被冒犯吗?” 龙牧终于有机会坐直,气息仍旧有些不稳。 “赵青玉。” 青玉从来没被他唤过一声大名,突然听见这三个字瞬间酒就醒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条件反射地解释道:“对不起,我确实——” 龙牧皱着眉看着他道:“你喜欢我么?” 青玉心想你能不能跟着剧本走,说话稍微婉转一点会死吗,强擦了擦嘴咳了一声道:“不知道。” 他今天确实脑子不太清晰。 为什么要亲吻他,为什么做这些事情,还有刚才的怒意,全都让自己心里乱糟糟的。 “你先去醒酒。”龙牧低头写了一道算式,淡淡开口道:“能解出正确答案了,再跟我说话。” 第150章 递质 赵青玉看着纸上的高数题有点懵。 为什么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了? 还有,怎么——做题来着? 他试图动用自己的逻辑能力,但是脑子里却还在回忆刚才那两个吻。 虽然亲龙牧跟亲柳恣家里的那只暹罗猫没什么区别,都毫无反应而且也不会逃避。 但不得不说,确实柔软而亲切,感觉非常好。 龙牧帮他弄了解酒的蜂蜜水,坐在旁边耐心地开口道:“首先要求齐次方程。” ……这就是你关心的重点吗? 不是,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刚才对你做了什么? 青玉依旧懵着,只转了一圈圆珠笔,开始略有些费劲的解题。 只有在真正动脑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真的找不到脑子了…… 这是超简单的高数题啊,连高二的理科生都会做好。 “然后,要把常数c换成x的函数u,”龙牧的声音此刻也听得让人昏昏欲睡:“取导数得……?” 真是要了亲命了。 青玉推开椅子,起身再去洗了把脸,把那蜂蜜水一口气喝完,试图把这道题做出来。 怎么……做题来着? “等会做不行吗?” 他略有些求助般的看向龙牧,后者坚定地摇了摇头:“你醒酒之前,我不会和你讨论别的。” 青玉揉了揉脸,心想别人耍流氓都得挨巴掌,自己倒要被摁在这做高数题。 而且还做不出来。 他妈的。 “你确实酒量不行。” 等答案终于被解出来的时候,龙牧看着草稿纸上鬼画符似的过程道:“钱凡说你就喝了一杯啤酒,还是约等于没有度数的那种。” 青玉倒在他的怀里,越发觉得睡意昏沉。 是啊。 我十六岁那年就喝了半瓶DIO,一醒来就连家带镇子都跑到异时空来了。 酒可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我说,”他懒洋洋道:“你被我亲的时候,就没有任何反应吗?” 龙牧已经开始继续看书,只翻了一页道:“我的身体发育的很正常,该有什么反应都会有。” 这个答案……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难道他是在暗示什么吗? 青玉愣了一下,只试图起身爬起来,坐直了又道:“有反应?” 居然有反应?! “荷尔蒙分泌,轻微性亢奋,以及呼吸紊乱,”龙牧皱眉道:“所以你为什么要亲我?” 他这么直接的一问,青玉反而有些害臊了。 不是,明明是我刚强吻完你,你就不能感觉到矜持和节操这种东西吗??? “因为……原因很简单啊,”他支支吾吾道:“因为咱们两从刚认识的时候就一直有身体接触,现在抱你和吃饭一样啊。” 准确的说,是青玉单方面挂在龙牧身上,或者说单方面长期睡龙牧怀里。 哪怕他成天乱蹭乱抱,龙牧也随着性子惯着他,并没有太多的反应。 “这样吗?”龙牧放下书看向他,又问道:“所以亲吻是在确认什么?还是想和我建立恋爱关系?” 从这个角度看,龙牧的睫毛好长啊。 他白皙干净,就好像一只不应出现在这里的独角兽。 “不等等等等——”赵青玉深呼吸道:“你喜欢我么?” 他觉得自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有些想掉头就跑的冲动。 龙牧不可能回答喜欢,也不可能回答不喜欢。 因为,他是龙牧啊。 “似乎你在做一个前提铺设,”龙牧观察道:“你要在确认我对你有感情的情况下,才会确认你也对我有感情——为什么要试图带入博弈情景里面?” 果然如此。 “不是,喂,不要这样分析好吗,”青玉的表情快绷不住了:“如果你是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我每天说一万遍我爱你都得不到回应,我必然不敢对你投入真实感情啊?” “所以还是博弈情景,”龙牧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青玉开始揉脸,心想自己真是喝多了才会跟他聊这个。 “我们已知的是,因为童年缺失等一系列原因,我缺乏共情能力和其他情感能力,”龙牧思考道:“但是感情,更多的说是神经递质的分泌和传递。” 从恋爱到分手,是成瘾和脱瘾的一个过程。 在这个过程里,人会和关系伴侣不断加深对多巴胺所传递的愉悦感的依赖。 想要得到更多的欢愉和兴奋,就要更进一步的与伴侣亲密接触。 而且同样的,在想起伴侣的时候,大脑也会自动分泌奖励性的神经递质,进一步的让人感到愉悦。 所有与伴侣有关的元素,所有的联想和回忆,都如同糖果盒的钥匙一般,可以让人沉浸在源源不断的快乐里。 我今晚强吻了我喜欢的人。 然后他拉着我做高数题。 而且还开始给我上生物课。 多——美好的夜晚啊。 青玉这个时候真的想希望柳恣在旁边围观,这样就可以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了。 “嗯,荷尔蒙和多巴胺,这一节的课你给我补过了,”他捂着脸闷闷道:“恋爱会让人分泌性荷尔蒙的睾酮素和雌激素,在接触亲密的情况下会分泌多巴胺和羟色胺,伴随着催产素和垂体后叶荷尔蒙的分泌进入最终阶段的稳定性关系。” “看来酒醒的差不多了,”龙牧露出赞许的神情:“羟色胺会让双方开始不断美化心中伴侣的形象,而且伴随着神经递质的分泌减少,恋爱会进入缓冲期和冷静期,因此大部分关系下,热恋期为三个月,稳定感情关系为三到四年。” 青玉沉默了几秒钟,开始思考要不去跳瘦西湖算了,也不知道这个季节湖里的水有多冷。 一次不够就跳两次,反正自己脑子里进的水也不差这一点了。 “……所以,”他喃喃道:“我还是不明白。” 他有点想逃避现状,也突然懂了柳恣为什么会冲到楼下去抽烟。 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真的能体会那种慌张忐忑又矛盾的心情。 “结论是,我的大脑功能正常,也会因此分泌对应的性激素,”龙牧神情颇为坦然:“从生物学来说,我应有拥有喜欢他人的能力,只是相关认知被压在了表层意识之下而已。” “——如果你想确认我们是否相互喜欢,直接在这儿测个实验数据就可以了。” 青玉盯着这个笨蛋,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脑子里开始飞过各种弹幕,而且毫无逻辑。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一物降一物。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龙牧心想酒精确实会影响人的理解能力,起身又给他弄了杯柠檬蜂蜜水,随口举例道:“就好像有一幅画上面蒙了一块布,你看不见那画,但不代表画本身不存在。” “你可以隔着布去触摸油彩的起伏,去闻金属氧化物所制染料的气味,”龙牧微微偏头道:“只要方法找对了,便可以确认它是存在着的。” 青玉接过那柠檬水抿了一口,抬手把龙牧圈在怀里,直接垂下头又来了一个长吻。 这一次确实是柠檬味的。 对方没有回应,却依旧温顺而服从。 这反而在调动自己某些恶劣而不安分的心思,甚至开始联想龙牧被自己弄哭的样子。 肯定很可爱。 他拥紧龙牧的时候,只觉得内心有什么在溃堤。 曾经不肯流露的喜欢与依恋,开始肆无忌惮的在心里蔓延,犹如三月里疯长的野草。 龙牧小声道:“你轻一点。” “还有,我们刚才应该用传感器检测下心率和其他数据。” “不用检测了。”青玉捏了捏他的脸,一本满足地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 “我就此盖章,你喜欢我,不接受反驳。” 第151章 开始 直到第二年的七月,这迁都之事仍旧悬而未决。 赵构不肯离开临安,原因颇为复杂。 他既如今离临国颇近,无论自己过去探访还是派人监视,都确实颇为简单。 而且湖广东南一带乃是宋国如今的核心地带,不必唐时一切重心在北。 正因如此,他现在呆在临安,就等于在暗中加强对附近四个区域的同时控制和监管。 一旦重新迁都去洛阳或者长安,那么南方一带会因为距离的限制而不断脱离原有的紧密监管。 陆游和其他几个重臣轮流上疏了好几次,利弊相陈动之以情,几乎已经把话说尽了。 那官商试图拥有的,就是更广阔的生存空间和更灵活的自主权。 明面上君臣都在拿军事国事慷慨陈词,但暗中却都在为同一件事而相互角力。 赵构再傻,也看出不对劲出来了。 他虽然并不知越来越多的关节在被金钱人脉不断打通成一气,有多少文官武官为了同一笔生意坐下来把酒言欢,可他自己培养的手下和探子终究是会把所见所闻全都如实禀报的。 商部的帐,是假的。 这个消息出来的时候,赵构只觉得脑子里都轰了一声。 他自以为聪明,把商税一抬再抬,可商部的人自己都在投资工业区扩建,让他们互相监管犹如痴人说梦。 可问题严重的地方在于,商部的帐,已经是用电脑做好以后打印出来的了。 当初伴随着临宋合建,好几家公司都联合参政院拨了自己彻底折旧的旧式电脑和手机送过去当礼物,并且以此又促成了好几宗大生意的谈成。 现在只有商部和绍兴制造各有两台,其他四台全部送给了皇庭。 可赵构自己把这电脑手机都当做用来消遣的奢侈品,根本没往深里考虑过这电脑还有个什么办法。 倒是商部那边为了和临国公司对接,平日里无论文件还是表单都不能用手写的,必须要用指定格式发邮件并添加对应抄送,同时还要打印文件进行备份。 ——为此,陆游当初还专门批了一群人去扬州那里学习打字和office/excel软件。 如果有穿越者混在其中的话,恐怕能以此写一本《我在宋朝学EXCEL》。 赵构在最开始接触这些信息的时候,还以为诸事越来越好,而且横向的阅读似乎更加清爽明了。 现在宋朝中央已经习惯了标点符号的使用,还有少数文件在发往临国时特意转换为了简体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账目里如何能做的假。 ——在一个电脑盲面前,编出些什么胡话出来他都能信。 探子们只知商部有乱,却没办法搞懂电脑里公示的文件,更不懂公司运行机制和分账之理。 现代的审计体系已经彻底洗刷了商部上下的资金往来,可这些知识只有商部的人懂。 皇帝这些年来不在意小官小商的如何折腾,可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要动自己的权利。 眼看着国债顺利发行,国库重新充盈,前线的军队们眼瞅着要入冬了也刚好能发上军饷了。 如果商部的任何人有异心,如果出现了任何动摇他的权力的异样,都必须加以控制和抹杀。 胡凭羽坐在软垫上,颇有些不适应地左右看了一眼。 “还是不如坐沙发上。” 云祈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热茶,笑吟吟道:“回头我让人装修个现代的会客厅,这些年确实习惯这么坐着了。” “不是,”胡凭羽托着下巴,慢悠悠道:“这江银的谁让你这么记恨,别说我来请你几次,连张董也好几次特意来找你。” “再说了,想渗透和控制宋廷,何必亲自上阵过去和他们周旋,”她换了个姿势道:“你白手起家不假,但是跟那帮古董般的老头子们呆在一起,就不觉得乏味么。” 云祈任由那氤氲的雾气横在两人之间,淡淡笑道:“若不是他们刚愎自用又看不起我,我哪里能有今天?” “也是。”胡凭羽不置可否道:“你现在坐在最高管理层控制着整个绍兴制造和隆兴制造,那帮人还以为你是他们共用的管财婆。” 先入为主的观念,让某些人一直看不清楚主次。 “胡姐,这次找我什么事?”云祈放下了茶盏,不紧不慢道:“厉栾他们在海州楚州开启新一轮工厂和农业区投资,你不过去谈招标的事情?” “海州?楚州?”胡凭羽抬手一戳她的额头,皱眉笑道:“你到底还是年轻了,这三州还得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装乖卖好才能混口汤喝,你怎么不看看这临国之外有多大的地方,又有多少人能管得着?” 云祈揉了揉被她戳着的地方,失笑道:“这不早就已经在计划之中了吗。” 她和其他人都清楚的认知到,正是因为临国处在观望之中,所以才会给宋国临时抬税堵路,明面上是在不给宋国面子,实际上是在给她们商会的人机会和暗示。 商会的不安分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伤了会共颓疲,留着会滋生异端,倒不如全都引到宋国去。 于是云祈和胡张二人通气之后,暗中跟商部的人通过了气,再由茗秋诗社里的元老去提国债发行之事。 那赵构但凡看过欧罗巴的兴亡史,都不敢随便抵押自己的收税权。 可惜他没有看过。 在这交谈之际,屏风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老板——云老板!” 两人同时抬头一看,竟是云祈的秘书之一拿着手机冲了进来。 “朝廷那边有人秘密递了消息过来,说是皇帝有意削商换权!” 云祈神色微变,看了眼胡凭羽,只接了手机看了一眼。 “赵构要动商部了。”她冷声道:“他今天召见商部的几个主要管事者过去,说是要进行轮换制。” “什么轮换?”胡凭羽冷笑道:“这老头子终于感觉到情况不对劲了?” “嗯,显然是终于发觉情况有问题了。”云祈继续查看着消息,继续道:“他吩咐从下个月开始,商部的一把手二把手全部由来自其他官署的指定文官轮换,而且严令任何人再以此事上书。” “噗,让外行人空降进来做官,就是为了夺权?”胡凭羽忍俊不禁道:“这还真是够有他的,这三四年里常州都快成为小扬州了,他倒是想变节搞事了?” “赵构哪有什么变节不变节,”云祈揉着眉头叹息道:“到底是个古代人,怎么说?” “怎么说?”胡凭羽微微挑眉,精致的妆容在雾气前越发漂亮。 “他作为一个失去游戏资格的人,有说话的份吗?” 第152章 钥匙 赵构一共提了四条政令。 第一,全面清点商部资金流入,统计并核查所有官员的投资明细,并且即时传呈最新的记录。 第二,商部高层换人,同时绍兴制造和隆兴制造的最高管理者也置换为指定文臣进行轮换。 第三,限制新工业区发展领域,进一步限制民间资本注入。 第四,解除部分招商优惠,并且提升新工业区地价。 这里头的要求,一条比一条狠。 他打定主意了要敲骨吸髓的把这合资工业区的红利全部夺走,还不让那些既得利益者再染指其中的任何事务。 而且如果大清算正式开始,明着只是统计资金和账单,实际上就是在一家一家的清算家产核查贪腐。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根本不能算贪污受贿了。 是以权谋财。 当时在场的不仅有商部尚书和商部侍郎,其他几个正一品正二品的大臣也来了六七个,这其中只有一个不是那茗秋诗社里的人。 汤思退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写了密语递消息出去,紧接着云祈就得到了消息。 赵构在谈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给他们任何的情面,也没有明着点破任何东西。 虽然对商业和工业一窍不通,可怎么也可以说,是做了几十年的皇帝。 如果他点破,说出来自己了解了多少,就等于暴露了自己不了解多少。 赵构只留了个神秘莫测的背影,试图进一步引发这些臣子的恐慌。 也确实成功了。 当天夜里,所有核心利益者全部到齐,且江银城的许多人都到了茗秋诗社秘密购置的庄园里。 这庄园对外是蒋芾赏给宠妾赏鱼观鸟的地方,但进出限制极为严格,所有家丁仆从都经过极为严格的挑选和训练。 而这庄园之内,不仅象牙雕金玉枕应有尽有,电视电脑电灯一应俱全。 张治业在人前来回踱步,用方言骂了句脏话,又开始一言不发的抽烟。 陆游抬手扶额,颇有些头疼。 他并没有想到赵构一上来就采用这么激烈的手段,这其实根本没有好处—— 如今的陆游早就在接触张胡等人之后学习了大量的现代知识,也隐约知道了这些临国人为何神异如此。 越来越多的开眼者在明白这些人是来自千年之后的现代人,可没有人会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 古代和现代的区别之一,就是商人的能力与影响力。 古代的商,是小商,是买卖鱼虾水果的小贩,定多也就接触些瓷器之类的手工行业。 可现代的商,但凡动摇起伏,联动的是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的生计,更是价值上千万上亿甚至上百亿的资产。 这其中的差距,犹如蝼蚁与彗星一般。 在临国没有出现之前,宋代的商人都还是个体化经营,没有工坊更没有手工工场,群商之首也不懂什么集体化经营的概念,只是在不断地赚取差价扩大生意门路而已。 这一切,便是赵构的仅有认知。 可是现代的商,是拥有数万人工厂的领导者,如果从公司走向集团,其影响力更是能让一方政府为之忌惮。 更何况,这是在时空异变发生之后,带有垄断性质且在短短几年里用尽所有资源在拼命扩张的新势力。 这意味着更强悍的市场独占能力,以及更反常的资本吸引能力。 胡张二人联合云祈,再以云祈为契机打开与商部的联手,最终能与整个宋廷的中央朝臣对话,在不断地拉越来越多的人下水。 赵构这陡然一刀下去,自以为天衣无缝面面俱到,殊不知这喷出来的血能把他自己淹死。 “没什么好说的,君主制本身已经够荒谬了,”胡凭羽掸了掸烟灰冷淡道:“你们自己拟个话语人出来,换人。” 她这话说的太轻描淡写,以至于给宋臣们许多不真实的荒谬感。 “你——你是说——”汤思退惊骇道:“这可是——” “可是什么,大逆不道?”胡凭羽低头抽了一口,琉璃石耳坠随着动作微微摇晃:“不想换也行啊,那就甭谈了。” “那可是皇上啊,”旁边的武臣颤抖道:“这可是诛九族之罪!” “诛九族?”张治业原本忙着跟下属打电话,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猛地笑出声来,匆匆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转身就坐在了这些宋臣的旁边:“那先不谈这皇帝不皇帝的事情,我来问你们几个问题。” “这世间没有天龙神仙,你们都已经明白了。” 有少许人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皇帝不皇帝的,本来就都是各自找祥瑞的口号自立为天子而已,换成你们坐上去也一样,懂吗?”张治业借了胡凭羽的火,扫了一眼云祈:“来一根?” 那女人还在旁边淡定喝茶,微微摇了摇头。 “放肆!”蒋芾开口的时候连声音都在抖,仍强作镇定地起身训斥道:“苗刘兵变的下场,你们难道就不知道吗!” 四十年前,也就是建炎三年之时,苗傅和刘正彦趁着赵构出逃扬州,直接诛杀了他宠幸的多位权臣与官宦,美其名曰为‘清君侧’,且逼迫这皇帝将位子禅让给当时才三岁的皇太子赵旉。 赵构当时就怂了,条件都没怎么谈就逊位给了皇太子,第二天太后就开始垂帘听政。 可因为苗刘二人在兵变之际没有采取进一步的措施,各地将领全都杀了过来,让这两人最终在建康闹事被公开处决。 也正因如此,赵构对武将的忌惮更进一步加深,开始频繁调度将领,以达成‘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效果。 这场兵变不仅让那年幼的皇太子在颠沛流离之际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夭折而去,连赵构也再也不能人事,若不是钱将军送来的那一盒药,如今恐怕早就禅位给了那并无直接血缘的继子 张治业耐着性子听完之后翻了个白眼,挽起了衬衫袖子,摸了摸下巴上的一圈胡子,沉声道:“那我也来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国王,他在多个密室里藏了宝藏,但无法自己照顾。 这国王安排了些官员去管守卫,守卫们再去守暗门。 而真正能开启宝藏的钥匙长什么样子,只有国王和工匠才知道。 那么--这些宝藏,到底是属于谁的? 这宝藏,来源于民众,收归于皇帝,封印自工匠,再被士兵们看守。 一旦官员买通工匠,又或者守卫威胁工匠,整个循环链都会直接崩解。 那么,权力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是契约。” 出声回答的那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其他人定睛一看,竟是这数年里都沉默寡言的陆游。 张治业微微扬首,并没有评价这个答案,只反问道:“为什么?” “这些人物之中,国王理应是那个控制最多人的人,因为他看起来控制了最多的人,所以才似乎应该拥有这笔宝藏。”陆游注视着他,继续开口道:“而如果工匠或者官员控制了更多的人,那么,他们虽然身份如旧,可实际上,在扮演着国王的角色,是非名义但实际形式的国王。” 张治业推了下黑框眼镜,挑眉道:“你似乎读过很多书。” “这也是你们极力让商部向所有边疆将领和其他官员推售国债,甚至以国债抵薪酬的原因。”陆游盯着他们道:“这样,哪怕他们并不懂什么科学或者现代思想,也会被你们全部拖下水中。” 国债关联的是资产,是国家税收权,是商部,更是工业区的兴荣。 如果工业区倒闭,商部资金链断裂,靠从前仅有的税收不能还清宋国对临国的欠债,不能抵抗因商业税而造成的大笔贸易逆差,更无法兑现所谓的国债。 而被抵押出去的收税权,最终将落入那些控盘的庄家手中。 这才是整盘棋的走势。 短短几年里,靠着人为的阳谋,某些人已经达成所愿了。 而他们赢的原因,既是因为资本的碾压,更是因为绝对压制性的信息差。 不读书,可能连自己到底死在哪里都看不清楚。 “什么意思?”旁边的人愕然道:“现在连那些将军们全都认领了大份额国债了吗?” “而且政府信用还在不断垮台。”胡凭羽又点了根烟,笑的颇为玩味:“怎么你们都一头雾水样,是四书五经不管用了吗?” 商部以及那些枢密院中书门下来的大臣,已经脸上表情一片空白,明显没有意识到整个商部已经成为了联动整个宋国各区域的心脏。 他们并没有太多人能如陆游一样,可以跟上这些现代人的思路,听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几年里,江银商会的人通过云祈控制公司和商部,在不断地流推进公司股权和国债的推行。 虽然眼下唐风复兴只开了一小片人的眼界,整个南宋的工业发展也仅限于和宣常三州,可这已经足够了。 整个和宣常三州的产值,在第一年就已经等同于朝廷收上来的税,第二年更是以几何级的速度在扩张上涨。 最开始只有一州设有工厂区,现在三州工业区都在不断扩张地盘,蠢人都知道该抬升地价充实国库了。 如果扳倒赵构,就可以把让他们局限于和宣常三州的桎梏拔个干净,开启带动全国的工业革命和科技革命。 这将是……历史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幕。 云祈安静地喝完一碗茶,才开了口:“别忘了,你们的太祖赵匡胤是怎么起家的。” 这颇具冒犯忌讳的全名一念出来,气氛直接到了冰点。 赵匡胤是在后汉隐帝时投奔了郭威,又在后周建立后逐渐升为殿前都点检,掌管殿前禁军。 当初在周恭帝即位之后,这赵匡胤以陈桥兵变‘被’拥为帝,令恭帝回京之后被迫禅位,最终登基改元,立国号为宋。 你们所忠诚追随的天子,说白了也只是个反贼。 如今的殿前都点检郭云在听见这句话时,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他颇为不安地搓了搓手,木讷道:“可如今这要是……再来这么一出,又该立谁为帝?” “立谁为帝?”胡凭羽噗的笑出声来,仿佛难以置信般的再次重复道:“立谁——为帝?” “你们真是跪的太久了,”她摇着头,眼神里透着淡淡的怜悯。 “还记得,该怎么站起来吗?” 第153章 新生 “这不可能。”汤思退重重摇头道:“我读过你们的那些书,但你想让如今的大宋没有皇帝,哪怕上下大臣答应,天下百姓也不会答应。” 张治业把烟蒂按灭,意味深长道:“整个国家民智未开,没太多人能买账。” “但是可以君主立宪,”云祈想了想道:“皇帝本身只是一个象征,何况赵匡胤是造反起家,早无什么血统可言了。” 其他人每听她念这三个字,心里都会为之一震。 “君主立宪?”胡凭羽看了她一眼:“留着赵构?” “赵构?”张治业笑道:“不听话的棋子,留着有什么意义?” “听着,”云祈站了起来,抬手用电子笔在白屏上书写架构。 “我们首先需要构架一个足够科学和平衡的双议院制。” 单纯从人性的必然选择来说,任何人,哪怕是在君主立宪的制度里被扶持为君王,都必然会生出些想专权独断的念头出来。 不管在登基之前如何保证和宣誓,等上了位之后,贪欲就会不断地涌出,手也会越伸越长。 君主专政的弊病已经非常明显了。 在原先的体制里,皇帝就是天下之主,所有的财务、子民、地盘,全部都是他的私有物。 这意味着他要承担管理这一切的工作,同时也有资格挥霍任何东西。 不提前朝的任何君王,单纯从赵构的历史来说,他杀岳飞父子,随意割让领土,在金国面前屡屡受辱连累大宋国威,还签下了种种看似合理其实有敲诈意味的条约,是能够在他内心中逻辑自洽的—— 君王的逻辑就是,这国家就是我的私有品,我作为主人送点东西或者杀两个家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轮不到别人来置喙。 而更深一步说,哪怕金国大兵压境,赵构说了不守,那没有人可以去守。 当初金国暴君完颜亮率兵迁都,警醒之人连着数年提醒赵构应该修筑防御工事,应该完善边境防守设置,然后被接连贬走。 在完全忠君或者权力高度集中的情况下,这国家的生与死,当真只在这帝王的一念之间。 也正因如此,即时跟随环境而调整的政治改革,清晰直观的议程设置和长远规划,也全都是无稽之谈—— 这个国家是否会被管理,是否被认真对待,也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国家管理者的更替如果只靠血缘维系,就如同上帝在摇骰子。 但过于分散的权力,同样也等于一盘散沙。 几乎所有人都自认为是聪明的,而如果什么东西都是少数服从多数,全靠老百姓们举手投票表决的话,整个国家会毁灭的更快。 残忍的说,民智是不可信赖的。 任何国家的教育、经济、文化等多领域,全都是金字塔状的。 这意味着,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永远只是在金字塔的中下层,而无知的、容易被控制和煽动的民众,以可怖的数量盘踞在最底层。 ——如果靠他们来举手表决一切选择的话,所有事都会乱糟糟且毫无秩序。 如果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那么阶级固化会更加明显,越来越少的底层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爬上去。 “不——等等,”陆游打断道:“所以,既不能专政,也不能民主,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不能‘绝对专政’,和‘绝对民主’。”胡凭羽撑着下巴懒洋洋道:“你们真的应该看看时国或者欧罗巴的政治史。” 陆游愣了下,想开口说我看过了,但确实没能理解的太透彻。 有些认知是会被环境限制的——他现在能够在心里把帝王二字从神坛上请下来,就已经是远超于其他同僚的少数派了。 “首先,宋国在很多方面,都已经发展的非常成熟而优秀了,”云祈写字时顿了一下,转身看向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们:“你们有体制完善、学科清晰的科举,有完善的多部门职能分权,就我所看到的情况是,附近除了蒙国之外,其他所有国家都在效仿宋国的体制。” 这话似乎让人有些受用。 “但这一切成熟优秀的政治体制,根本上是在为君主提供足够优秀的臣子,至于君主怎样,没人能充分约束。” 胡凭羽点了点头,走上前接过了笔,写下了两行字。 学者政治 精英政治 “既然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个帝王的是否存在,我们应该来确认这基石性的问题。”那女人披着驼色的风衣,神情恬淡而自然:“你们都应该明白临国给宋国带来的,是怎样的冲击和影响。” 如果说宋国在自然环境下,每年可以产出约一千万两的综合价值。 那么在临国工业的入驻,在蓄意谋划的科技泄露和产能转移下,宋国的农业园和工厂会被越来越多的新兴资产阶级引领者蔓延,百姓们无论温饱能力还是就业率都会显著上升,可能在五年内,宋国的综合产值就会从一千万变五千万,五千万变三亿。 这种经济能力的爆发是反自然但合乎规律的。 ——如果没有这场时空异变,也根本不可能有这场走向。 一台机器可以顶替四五个人的手头工作,一架机床可以搞定手工打磨雕刻所需要的上十天甚至几十天。 大量的劳动力和时间被压缩节省,因而会有越来越多的价值被创造出来。 根本上,临宋的交融和共生是不可逆的—— 哪怕柳恣或者任何一个元首,想破脑袋去解决这个问题,最终还是无法挡住必然的科技泄露和产值转移。 这对于临国而言,可能是个坏消息。 但对于几百万几千万的老百姓而言,是个福音。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能活得有尊严,能够不再面对饿死孩子的痛苦。 可能会有战争和革命的爆发,但历史机器所引领的,必然会是振兴和繁荣。 “在这种生产力爆炸式发展的情况下,个人独裁主义的君主专政已经不合时宜了。”胡凭羽随手在君主两个字旁边画了个猪头,摸着下巴慢悠悠道:“所以,我们应该选择贤能政治,还是精英政治呢。” 蒋芾在旁边听了许久,此刻才终于开口提问道:“真的能有途径,找到可以让国家永久昌盛的政体吗?” “永久?”张治业看了眼这个宋国人,摇了摇手指道:“我们只能与时俱进。” 时代在前进,而我们仍留在原地的话,我们就是被淘汰的那一批。 就如同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赵构一样。 “所以我们直接照着临国的体制来一套不久得了?”旁边有人提问道:“临国这几年走的很稳定啊?” 云祈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临国有多大,宋国又有多大?” 那人自知露拙,木讷地往后缩了缩。 长久以来,从汉至宋,贤能政治在不断地深化发展。 科举制从萌芽发展到成熟,在源源不断地给这个国家输送新鲜血液。 科举的存在,让越来越多筛选过后的优秀人才进入这个国家,并且以自己的才能去促进帝国的繁荣。 唯一不足,也是最致命的是,这种程度的贤能政治是完全依仗皇帝,也就是独裁者本身的。 只要龙椅上的那个人屡屡做出昏招,可能国家就能从上一百年里的歌舞升平瞬间跌落到深渊里。 如果用上帝视角来看的话,无论土木堡之变还是慈禧的奇葩之举,全都可以当做极有力的政治。 伴随着是时代的演变,到了明清时期,贤能政治伴随着科举制的成熟发展到了极致,越来越多的贤臣开始试图干涉君主的选择,试图用自己的智慧来带着国家走向更正确的方向。 也正因如此,八股文和文字狱开始兴起,君主独裁到了顶峰,也因此造成了国家的衰落。 船只的两端在不断摇晃,皇帝拉着宦官武臣与文官政治来回博弈,最后还是翻了船。 “而精英政治,就很像我们如今的处境了。”胡凭羽慢悠悠道。 其实绝大多数宋人,都不喜欢这种场合里有两个女人。 虽然现在参与隆兴制造和绍兴制造的,已经不止两个女人了。 但是女人在商业上能有话语权就算了——怎么还能在这种讨论国家大事的环境下叽叽歪歪的? 那些宋臣们虽然不服,却又无话可说。 倒不是因为这两个女人的分析和推演确实没有破绽,也不是因为她们懂太多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东西。 纯粹是因为她们两人的经济地位和资产地位,给予了她们无懈可击的话语权。 只要她们还控制者牵动多方利益的高份额的资产,他们就必须坐下来听她们说完。 总有人想和女人过不去,可没有人能和利益过不去。 陆游听到现在,脑子里又开始涌现那种不真实感。 他们已经并不急着解决赵构了。 几个高级将领在这,各地方的守将早已被资本收买或控制,连所谓的忠君之心,起码在这个内部小圈子里,也已经荡然无存。 哪怕这些临国人没有给他们看那些**,只凭着这些年几百万的银子流入官员和商人手中,心中的地位变化也是难以阻挡的。 毕竟,现在连皇帝都要开始找他们借钱了。 如果一个人只有十两银子,他可能在面对官员时都畏手畏脚。 可如果拥有的是十万两,上千万两,甚至能买下半个国家的巨额财产,在能够做到保全他们的情况下,面对权贵的态度又会有所不同。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企业家选择了激流勇退。 他们知道,自己保不住这笔钱,也做不到与当权抗衡。 所以选择放手,甚至把这些财产全部拿去做慈善—— 真的是善良仁爱想要回报社会吗? 是,也不是。 起码能平安的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的宋国,是风雨飘摇的宋国,是外强中干的宋国。 是宋,还是赵钱孙李,都已经不重要了。 所有的神圣感和认同感,本身都是为了稳定它的存在。 而时间正如无形的手,在引领着它走向新生。 第154章 飞行 柳恣的这个决定确实争取了非常多的时间。 从上次抬高商品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有余。 而这一年的时间里,海楚临沂三地的农业园区规模越来越大,楚州工业区也已经落成了第二批厂房,连工人都已经带了好几轮学徒了。 青玉把他唤了过去,神神秘秘地带他看了一个东西。 “这个是……”柳恣皱眉操作着鼠标和键盘,下意识地掂了掂鼠标的重量和手感:“咱们自己造出来的?” “这玩意儿真的是电脑吗?” “差不多,算改良版本的实验品。”青玉戳了戳这相比之下略有些笨重的电脑:“超薄超长待机什么的就不要想了,但是基本的功能——还是都差不离的。” 他们面前的,是两台电脑。 笔记本电脑大概有三本字典那么厚,而台式电脑也明显不是他们这个时代应该有的样子。 “不是,”柳恣跟撸狗似的摸着那厚重的主机外壳,不太理解地开口道:“我记得科研院那边给的经费很充足啊。” “问题在于,”龙牧端了两杯茶过来:“CPU差的不是材料,是工艺。” 他们从异变之后,就一直在试图搞定芯片以及各种核心硬件的问题。 一旦能够攻克难关,不仅人们可以享用起码2020年代水平的电脑,而且还可以在工业上改良更多机器,以进一步扩大生产力。 “柳叔,你看情况是这样的,”青玉接过龙牧拿来的文件袋,在里面翻找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放着从网电脑里拆出来的CPU。 “这个森绿色的方块,就是中央处理器,等于是一块超大规模的集成电路,”他把那袋子递给柳恣,让他观察里面纵横的纹路。 “硅提纯什么的都好说,切割晶圆、影印和蚀刻方面,问题太多了,”青玉叹了口气道:“我们整个镇子都没有光刻机,这个技术是被荷兰垄断掉的。” 柳恣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确认这个电脑的各种功能。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台式机,”他操作着几个基本的软件道:“反应似乎有点慢?” “大概是2008年前后的水平,那个时代的电脑就是这个样子。”青玉吞吞吐吐道:“基本的办公功能什么的都有,也可以玩大部分的2D和3D单机游戏,但上古卷轴什么的就别想了。” “计算功能呢?”柳恣接过表单,开始看各种测试数值和报告:“一般般?” “钱叔一直想发射个卫星啥的,那个确实有点难,”青玉闷闷道:“我们又不是小叮当,怎么可能什么都造的出来。” 2008年水平的电脑啊。 那时候自己才两岁。 柳恣心想这也算复古风格了,继续确认相关的成本和批量生产可行性。 龙牧和青玉放弃了光刻机的发明,因为那东西的成本超过百亿而且需要高尖精团队的全程跟进,只专注于中低端电脑的制造。 这种电脑当然没办法吃鸡副本,顶多就打打炉石和仙四。 但只要有个起步,什么都好说。 “我们给的报价是……六千时币。”青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六千其实有点亏了,因为现在确实成本很高。” “别的暂时不讨论,这个东西对军事好处应该挺多的?”柳恣试图找点心理安慰。 两个青年默契地同时摇了摇头。 “跟着咱们一起异变过来的电脑,起码能用到十年之后,虽然有些部件需要更换修理,但也比这种古董机要好太多。” 柳恣想了想,给白鹿打了个电话。 起码在教育方面,还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的。 在异变之后,网里的绝大部分电脑,以及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相关配件,全部都以不同价格进行了补偿。 而已废除旧工业区的部分电脑,也被系统回收走了。 唯一没有被动过任何物质资源的,只有江银的两座中学。 目前而言,绝大部分的电脑都在供给参政院和各部门系统的使用,还有一部分在批文下渐渐回流至新生企业之中。 虽然高端计算领域用不着这种古董机,起码可以满足大部分教育和商业的需求了。 白鹿在听说这个消息以后颇为高兴,连着问了好些个配置的情况,表示可以给广陵学堂配个微机室,直接开口要了四十台。 “这样,我以殊元集团的名义,再跟一笔投资,”柳恣看了眼短信,只随手传了个电子名片给他们两,匆匆道:“这是我的投资代理人,另外等生产线稳定以后,可以扩大规模,尽量把成本和价格都压下来。” 钱凡在西场那边叫他了。 西军区被扩大了整整四倍。 柳恣在军权上管得不松不紧,自己作为元首也算最高统帅,只在上次北伐之时动用过部分的权力。 他坐车过去的时候,远处能听见隐约的轰鸣声,想来是又在练习着什么。 柳恣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银杏与大叶女贞树,忽然看见了飞在高空的蓝点。 ——哟呵? 车停的极稳,有人走过来给他开门, 仔细一看,竟是穿着五阶制服的辛弃疾。 “听说你新晋了一级?”柳恣快步地往前走着,语速戏谑道:“两个月不见,这就升官了?” “绩效第一,专业考核第一。”辛弃疾领着他往前走,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神里带着笑意:“实至名归。” 他们穿过栽着两行香樟树的长路,视野逐渐平坦开阔。 有六七个如同迷你车一般的单人飞行器停在路面上,看起来极为轻巧。 在辛弃疾的参与,以及多位专家的联合设计下,他们把所有多余元素都摒除了,只把功能放大到了极致。 减震平衡气压的装置都尽可能做的小而精,操作杆类似直升机。 有单螺旋桨和双螺旋桨设计,承重情况下大概可以在时速八十公里的情况飞行约两个小时,同时最高升空六百米,因为玻璃纤维复合材料并不能承受更高的压强—— 实际上,能飞到两百米高就已经足够安全了。 “我们试过了配置机枪和□□的点射训练,”钱凡出现在不远处,同样脊梁笔直而脚步稳健:“虽然比不上蚊子直升机,但无论飞行速度还是承重效果都已经很令人满意了。” 柳恣仰头看着天空中的机阵,慢慢道:“大概培养多少人?” “两班,六十人,战斗功能也有,但更多的是震慑意义。” 这样的飞行器是远远不及现代战争里的大多数飞机的。 可他们拥有的优势是,这里的古代没有什么高空建筑,而且对空能力颇弱。 宋代早已有百步穿杨之说,在钱凡的带领下,他们也在战争和平日里多次估测过相关的火力。 最优秀的弓,有效射击距离也最高不超过120米。 他们用电脑进行了弹道模拟和动能估算,末端能量最高不超过原动能的78%。 更何况,一般情况下的两兵相接是平射,不会太多被重力影响。 可如果是地面的军队射击高空的飞行器了,那么就是抛射了。 在高空模拟数据下,他们的合理飞行高度为一百米至一百五十米,既能够保证飞行器的安全,在扫射金**队时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每个飞行器的造价控制在了四十六万,虽然比时国的实际成本高了近三成,但在异变环境下已经算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了。 “有少部分器件是打印出来的,”钱凡抱胸站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眼天空上正在变幻的阵型,又看向旁边的辛弃疾:“幼安等会还要汇报其他产业的事情?急么?” 他今天刚好过来找钱凡签文件,听说柳恣会过来巡视,才特意等在这里。 “不急,”幼安仰望着天空,慢慢道:“先等柳恣这边的事情办妥。” 柳恣被这一声大名叫的颇为受用,微微眯眼道:“我今天是来确认军备和派兵时间的。” 他们准备了一年半有余,再拖下去,搞不好东京就归宋国了。” 说来也奇怪,江银商会里的那些人已经消停安静了大半年,现在老实的仿佛无事发生一样。 但是宋国那边,也没有半分要迁都的动静。 听说赵构在秘密削商部的权?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跟科研局那边的人开会商量过了。” 钱凡顿了一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下周派兵,挑个顺风的天气。” 第155章 福利 “嗯是啊,我打算跟着钱叔出去。” “不会,这事好商量的。你放心啦。” “哈哈哈那个事儿啊——” “赵青玉。”柳恣打断道:“开车打电话不安全。” 青年侧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道:“那我先挂了,回头见。” “讲道理,柳叔,”赵青玉打着方向盘,慢条斯理道:“如果不是我当年边开车边打电话,你现在还是单身。” 柳恣沉默了几秒钟:“你这是抬杠。” 他们一同下了车,任由专人把车代停好,只快步的上了会议楼的电梯。 今天上午是辛议员的专场。 辛弃疾这个名字,在短短一年里,就已经被许多人主动问起—— 而参政院里也收到了来自国内国外的多份表扬信。 这似乎有些太过顺利,却也非常顺理成章了。 今天来参与会议的人颇多,大部分中高层在看清柳赵二人时都会微微诧异,忙不迭地各种问好。 赵青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大人们吓一跳的少年,现在也能相当娴熟的和不同官员寒暄套近乎。 柳恣并没有太多注意力分给那些聒噪的人们,他一直在看相关的展板和介绍文件。 在那次幼安把有关空中威慑的报告递交军部之后,他就开始以新人的身份独立运营一个团队了。 这个团队里既有宋国来的难民,也有扬州城里各路的生意人。 既有古代人又有现代人,与他共同合作着来完成两个大的项目。 第一个,便是扬州城的弃婴和福利改革问题。 作为空降过来的江银人,他们不太能懂当地一些讳莫如深的忌讳和讲究,在民风民俗的改良沟通方面也推进的颇有些困难。 可辛弃疾手下的这个团队,似乎非常懂得什么是对症下药。 他们以药用价值为入手点,两个月内推广了整个临国上下的避孕药物推广进程。 没有橡胶树,合成替代橡胶成本略高,但孕激素却足够解决问题。 这与他花了些钱请的戏班子有关。 辛·当朝状元·双料第一名·能文能武·议员亲自操笔,写了一出折子戏。 这折子戏里讲了一家超生超育,连着弃了三四个婴儿的人家惨遭天谴,却发现是惊梦一场,时间直接重新折返回了他们还没有生下那六个孩子的开始。 同时还让药管局的宣传人员进去客串大罗神仙,把妈富隆的使用说明和相关要求讲的头头是道,效果简直比广告还要好—— 辛弃疾从前写惯了要递交给朝廷的各种折子,现在春秋笔法早就玩的颇溜,让戏剧效果和大圆满结局写的入木三分,后来引发了多次的轰动。 相比于话剧,人们还是更喜欢咿咿呀呀的戏剧,但这对于辛议员而言也不算什么问题。 想要解决人们一家生七八个,生了又跟不上教育和医疗的困境,提高扬州的整体生活条件自然必须,但也要开始科普避孕的重要性和科学方法。 从前这些药在扬州不敢公开发售,因为对民智不放心,怕他们一口气吃三十粒以为可以管一个月。 可是在戏文之中,辛弃疾直接把所有的使用方法、相关禁忌全都再三阐述,而且戏文都写的朗朗上口,说话的角色还是那云蒸霞蔚之中的大罗神仙——感谢CG特效和戏服,拍摄完之后这片子在四州各处轮播,而售药点也开始陆续开放。 ——由今年的弃婴死婴数量统计来看,确实情况好了太多。 接下来开始联手打造和改善的,是福利院的环境与资金往来问题。 当初幼安在江银毕业之前,递交的编程选修课结业作业就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网站。 这个网站可以清晰透明的反映即时的资金注入和流出的每个条例,还可以供人查阅所有善款的使用途径、相关反馈画面。 他联合了楚州工业区、海州工业区的三个新兴商户,开始和福利院进行联动性质的宣传与赞助。 凡是消费这三家商户的产品,买一件就等于给福利院资助了一成利润的善款。 这直接让多家福利院得到修缮房屋的资金,同时还推动了食品业和饮料业的膨胀式发展—— 人们总是舍得在这些地方花钱的。 作为官员,柳恣擅长政治体制的架构和调整,擅长不同势力之间的平衡和调节。 白鹿拥有卓越的分析能力和判断力,且能够在多方面跟进柳恣的指示,做事利落而毫无纰漏。 厉栾是区域设计的老手,在城市规划方面屡有建树。 辛弃疾不会设计建筑,没办法帮柳恣主持防洪抗涝的进度,但他能够最大程度的理解两代人的不同。 千年之前,和千年之后的人,差异在于文化的沉淀与流失,观念的保守与革新,以及对待科学的各种态度。 幼安他看得清一片神鸦社鼓的荒诞之处,也能够理解某些矫枉过正的科学观念,他善于变通而巧于思辨,带着一个崭新的团队,开始架构两代人之间的桥梁。 想让现代人真实能够与古代人相处,或者古代人能完全理解现代人的很多观念,其实非常困难—— 哪怕是隔个三代,都能有无数观念差异是无法被忽视的。 何况扬州人和江银人恐怕隔了三十代。 在这方面最典型的就是,辛弃疾利用佛道思想,在全面开展慈善志愿工作方面的设计。 他穿上古代人的衣袍,去和那些大师道长们探讨沟通,再换回现代人的制服,去和慈善院的管理人员解释和说明。 慈善的善,与轮回果报的善,是同一种善。 想要积功德、修福报,不仅可以烧香拜佛,还可以做义工,去临终关怀,又或者去照顾那些没有父母眷顾的孤儿们。 那些和尚道长们虽然颇有些茫然,但被接到福利院里多次光顾和考查之后,就纷纷表示理解和同意。 ——他们用善念与信仰的指引,引流了更多的善男信女去给福利院捐赠衣物牛乳,或者其他可以让孩子们能过的更好的种种生活用品。 而福利院同时开设了相关的食堂和厨房,可以让人们自己带着食材在指定日子里代为烹饪和分发食物。 这个构想来自于赵青玉曾经啃爆米花时看的《HIMYM》,里头的外国人在感恩节里抢着给孩子们发面包和洗碗。 虽然在从前,这些和尚道士们也会做不少的好事,但是缺乏一个科学的管理和沟通制度。 作为一个议员,幼安直接写了完整有效的提案,进一步的明确化了相关的管理条例。 也算是功德一件。 整个会场里秩序井然,人们都在安静地聆听那个官员的成果分享与经验分析。 他不断地在和江银官员们解释古人的许多认知和习俗,并以这些为入手点,去探讨更深一步的政策改良方法。 “——也正因如此,在试图影响他们的婚嫁习俗时,也要顾及传宗接代的固有观念,以及所谓的‘香火’概念,”辛弃疾看向PPT上的相关照片,耐心地解释道:“以目前的情况,很难让人们立刻摈除这种思想,但迂回前进,徐徐而图之,总能见到一定的成效。” 柳恣坐在台下,看着那个人灯光下的轮廓,笑的非常安静。 他们确实是两个时代的人。 他们曾经学习的东西,生活的环境,甚至是认知里的战争,都截然不同。 没有一方彻底毁灭一方的可能,所有人能够谋求的,只有交融与共存。 在这场报告会议结束以后,伴随着人们的缓缓离去,少数官员继续簇拥在辛弃疾的面前,去询问有关扬州以及其他区域的更多问题。 胡飞颇为及时的出现在了辛弃疾的身边,只拍了拍他的肩咳了一声道:“是这样的,大家有问题可以给他发邮件——辛议员还和柳元首约了其他项目的实地报告,我就先把人带走了。” 其他人一见是胡秘书,纷纷点头道别。 青玉早就在旁边睡得口水流了一脸,此刻听见动静才睡眼朦胧地醒了过来。 “要走了吗?” 柳恣拿了张纸巾给他,指了指左脸,起身准备从另一侧通道离开。 他今天只是顺路过来听这个报告—— 等会所有人要一起坐车去楚州工业区,去了解更多有关去年那个提案的事情。 去年的这个时候,辛弃疾一共提了三个议案。 第一个,是福利救济,以及用技校转化社会底层人员的议题。 第三个,是军部的那个议题。 现在眼过了一年,这第二个议案,已经开始展现非凡的价值了。 任何政府对税收的用途,都是有比例控制的。 比如军费开支,教育开支等等。 想要救济天下人,正如曾经那个道德困境里的质问一样,单纯靠撒钱是不够的。 一味提升社会福利的比例,也许会拖住经济、教育发展的后腿,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不容置疑的是,提高整体社会待遇的另一个方法,就是壮大整个国家的经济水平。 从前的经费只有一百万金,而社会福利的比例为百分之三,就只能分走三万金用来进行各项建设。 可如果把税收扩充到一千万,两千万,这笔钱的数字就很可观了。 在柳恣的一力调动下,整个国家的产业由轻工业向重工业过渡,开始不断地向外出口各种日用品、食品和部分复合材料。 眼下,食品产业在重点服务军队和商旅队伍,各种罐头和压缩食品在大放异彩。 钢材铝材工业被局限于国内,暂时还不能开放对外贸易。 而看起来一本正经,严肃认真的辛议员,开启了一个新产业的大门。 “讲道理,幼安,”柳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扶着额头笑了起来:“你到底是怎么想到——去开发玩具产业的。” 辛弃疾打着方向盘,指了指后视镜里又睡成羊驼的赵青玉。 第156章 幼安 距离出军还有六七天。 这六七天的时间里,钱凡给了幼安两三天用来恢复精力充分休息,但辛弃疾想了半天,还是在休假前给官员们又开了这场报告会。 他并不能保证自己在战争之后是否一定会安全无恙的归来,但在离开之前,所有事情都要交代清楚才行。 而报告会之后,刚好和柳恣约了最后一次工作意义的会面,骆忒和其他官员也早就抵达了楚州。 赚钱这件事,要选对目标。 眼下国内外的百姓们虽然都能渐渐吃饱,但显然没有什么能力去购买房产,又或者买那些昂贵而不经用的东西。 至于推广电脑电话之类的,更是不太可能。 ——不过IC电话卡确实很畅销就是了。 辛弃疾的优势在于,他既拥有古代人的视角,又同时可以使用现代化的认知。 几乎所有的现代成年人或者小孩,都已经被无限抬高了阈值——就好像家里有糖罐子之后,没有谁会偷偷去尝一尝白砂糖一样。 生活的过分富裕和饱足已经很难给他们低层次的取悦了。 但在现代人眼里毫无乐子的东西,却能够打开海洋般辽阔的市场。 ——比如充气堡和玩具车。 充气堡这种东西,在2030年几乎已经快被淘汰了。 小孩儿们都已经习惯了有电脑手机和头盔的生活,连幼儿都在专注的玩自己的电子狗和平板。 但这种略有些复古的东西,却足以引起几乎所有古代孩子的疯狂。 所谓充气堡,就是颜色七彩缤纷,可以用来攀爬、滑滑梯以及蹦跳的充气城堡,占地小,可以容纳的孩子多,而且还没有太多的场地要求。 不管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还是下层人们的穷小孩,谁都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辛弃疾当初对着电脑挑了许多种,再把相关的图纸拿去改良以后定做,推出了两种模式。 第一种,是给贵族们的特供品。 不用和其他人共享,不用交门票,而是一整个的买下来。 几乎所有的贵族都有宽阔到能跑马的庭院,家族里也往往养着十几个孩子,这种情况下购入这种东西,既没有空间问题也不会觉得昂贵——反而可以当做给其他贵族炫耀的奢侈品。 别人家的孩子只能玩玩拨浪鼓小玉镯,我们XX家就是有这种稀奇东西! 相关的充气服务和检修服务,也显然不是问题,还可以带动更多的就业。 而第二种,是给平民家小孩的光顾的日常娱乐区域。 限时限次数,以避免给那些父母太大的经济负担,却也能得到一定的收入。 这充气堡外面可以开些茶馆剧社,再播放些新录的戏剧又或者电影,便可以打造一个大人和小孩都可以兼顾的社交场所。 实际上,由于之前和楚州那边的新老板们交流的颇为频繁,辛弃疾联合着他们开了一家名为裕通的公司,专门经营这个门类的生意。 第一笔由充气堡快速变现的资金二次投入,再开始造食品级安全的玩具车和玩偶。 柳恣跟着辛弃疾他们走进公司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哇哦’了一声。 由于那一声哇哦没藏住,青玉默默地瞥了一眼柳恣,又被瞪了回来。 眼下第二轮的人气产品是各种毛乎乎又颇为柔软的熊玩偶和兔玩偶,可抱可挂而且手感上佳,显然也救活了不少北方的棉农。 他们甚至不用设计遥控的功能,只要是可以自己往前跑的车,或者是一摁下去就会变亮的玩偶,都可以在市面上收到极大程度的欢迎—— 富商和贵族在这种时候就颇为出手阔绰,每个季度出新款的时候向来都是六种颜色全部ALL IN,根本不考虑限量版和珍藏版的价格。 而普通价可以买迷你款或者基本款的,同样可以让自家孩子体验新奇感。 人们已经越来越习惯汽车的存在了,以至于连小孩看到玩具汽车都能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在这两年里,扬州城的汽车产业在逐渐打开,而3D打印的技术和机器研发也在越来越成熟。 本身3D打印机可以打印一台3D打印机这种事,就已经很有趣了。 赵青玉甚至开始考虑,能不能靠这个弄出一台光刻机出来。 “也许你会喜欢这个?”辛弃疾从自己在楚州的办公室里给他抱出来一大只白色长毛兔玩偶,没等他说完,柳恣就长开怀抱搂了过去。 “超——可爱好吗,”柳恣抱着那只大兔子两只眼睛都是亮的:“我对这种白乎乎软绵绵跟棉花糖一样的生物完全没有抵抗力!” 辛弃疾笑着又拿出一只毛绒小熊出来,在青玉面前晃了晃道:“你呢?” “啊,给柳叔,他少女心爆炸了。”青玉双手插兜,又开口道:“我回头网购一对送龙牧那去。” 柳恣超自然的接下另一只熊玩偶,开口询问道:“这两只还有名字?” “嗯,我嘱咐人设计了名字和故事,将来如果技术允许的话,可能还会拍相关的动画片。” “说真的,我想过你会接触些生意,几乎参政院的所有人都开始投资各种实体工业了,”柳恣揉捏着毛绒绒的兔耳朵,忍住把头埋进去的冲动道:“但是你平时这么正经……我真没把你和毛绒兔玩具车联系到一起。” 所以他在一开始看到相关利润统计的时候,都懵了好吗。 无论食品工业还是冶金工业,发展的增长速度都颇为稳定。 但是从玩具工厂建立直到现在,整个利润线都几乎是笔直的在往上涨。 据说他们已经在临宋工业区开了第四家分厂,生意都做到东瀛去了。 比起要价昂贵且可能造成一定风险的重工业,玩具产业实在是太无害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这种东西既可以做到薄利多销,又可以同时成为昂贵的奢侈品。 辛弃疾作为操刀这一系列产品设计的一把手,几乎玩透了客户心理—— 他开发出了,玩·具·扭·蛋。 以及一套完整的收藏图鉴。 一开始只限于红红绿绿的小汽车,后来为了应和那些贵小姐的心理,开始3D打印又或者用树脂做各种憨态可掬的兔小姐和小熊先生,并且也创造出对应的图鉴出来。 所有裕通公司出产的玩具,全部都有每季更新迭代的新款式。 而集齐‘金昭玉粹’四件套全图鉴的玩偶,还可以在裕通公司换取限量版的等身绝版毛绒玩偶。 一个扭蛋并不算贵,轻轻一扭可以开出小玩具出来,就已经够让小孩子们疯狂了。 他们一路走进了产品陈列厅,整个大厅被装饰为粉白相间,一排排的玩偶和公仔都栩栩如生,要么看起来乖巧可爱,要么蠢得让人想掐掐脸。 柳恣一路听着产品经理的相关解释,一边扭头看向他的辛先生:“说真的,你严肃认真的人设在我这快撑不住了。” 他完全没办法把那个撑着小洋伞的兔小姐,和这位穿着深黑色制服的辛先生联系在一起。 “还有,扭蛋这个主意——也是你想起来的吗?!” 赵青玉正在端详玻璃柜中的四套玩偶,干咳了一声道:“内什么……我之前抽SSR的时候,拜托过他好几次。” 辛弃疾微微笑了起来:“怎么说,我现在也是纳税大户了,你应该夸奖我一句。” “而且他给我抽了SP小天狗。”赵青玉猛地抬起头来,一本认真的点了点头:“冲着这个欧气,你都应该夸奖他两句。” 柳恣憋着笑拍了拍辛弃疾的肩,意味深长道:“辛先生果然学什么……都是一把好手啊。” 辛弃疾愣了一下,脸突然红了。 抛开某些下流的暗示不谈,几乎绝大部分的优秀人才,在这个时代里都表现出令人惊异的全领域能力。 越来越多的人在用自己的成绩证明,只要在某个方面能有所成就,那么把同样的专注力和领悟力用到另一个领域,也可以绽放更多耀眼的光辉。 比如青玉在科学研究和公司管理上,比如辛弃疾学文习武以及考CAT。 这一场时空异变把人们都放在了极端环境里,也有越来越多的才华和作品在不断绽放。 伴随着项目展示和产业前景研讨的开展,骆忒和青玉他们一道进入了公司里的会议厅,而柳恣则去了一趟辛老板的办公室。 “坦白来说,我对楚州都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柳恣接过茶盏,微微抿了一口道:“但显然,有你的助力,这个城市也可以飞快地崛起——几乎所有的投资人都在看向这里。” 言语之时,柳恣抬眸看到了办公桌后面悬挂着的一整屏诗词,目光在那上面停顿了许久。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辛弃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缓缓的开口道:“我从前,以为救国救民,要么仗剑于沙场,要么诤言于朝堂。” “可是你教会我,赢,有很多种办法。” 争赢了一时的口舌之快,又或者一剑杀了多少个金兵,并不算赢。 而想要救活天下苍生,也许靠的不是文韬武略,而是更清醒的一双眼睛。 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要的是什么。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幼安。” 柳恣望着那遒劲有力的狂草,垂眸笑了起来。 “也许,我才刚刚开始认识真正的你。” 第157章 烛火 一堆事挤来挤去,就只剩下两天休息时间。 辛弃疾原本以为自己对睡眠并不渴求,但真的放假了往天鹅绒软枕上一靠,竟然也能睡个昏天黑地。 这一觉伴着秋雨连绵,似乎完全无法醒来。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到了凌晨五点。 天还没有亮,但身边似乎依偎着比猫还暖和的一只暖炉。 他微微睁眼抱住那不知何时加班回来的柳恣,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柳恣并没有醒,略有些苍白的皮肤平滑如瓷,手感温热。 幼安垂了眸子看着他,半晌才俯身吻了吻他额前的碎发,起身去煮鲜鱼粥。 说来有趣的是,幼安家的浴缸,最后还是拿来当鱼缸了。 柳恣在楼上有双人按摩浴缸,相比之下自家浴缸因为空间的原因,哪怕一个人坐进去都得曲着腿,自然就扔那当摆设了。 如今虽然政事渐稳,无论江银还是扬州都逐渐平定安宁,商会里某些不安分的人心思彻底放在了宋国那边,临国在铆足了力气往上爬。 辛弃疾偶尔知道他有空回来,就会提前买几尾鲜鱼放在那里,煮些养胃的老姜鲜鱼粥给他。 柳恣显然是被馋醒的。 他一醒来,就闻见了热乎乎的江米团子散发的糯米香气,还有鱼皮被微微煎焦才会有的奇妙味道。 头发乱糟糟的元首在被子里拱了两圈,哼了长长的一声鼻音。 “你难得休息两天还起这么早。” “睡很久了。”辛弃疾正切着姜丝,声音细碎又颇有规律。 柳恣抱着个枕头又拱了一圈,懒洋洋地开口道:“你这出征在即,我也应该象征性的挽留两句,起码说些‘别断胳膊断腿回来’之类的话。” “怎么会。”辛弃疾慢悠悠道:“我断胳膊断腿,医院里也接的上,不是吗?” 他上次亲眼看见,那江银医院竟然把工人的断掌都全部接了回去——而且在数月之后,那手掌竟然还能拿握东西。 这种‘把断掌缝起来继续用’的事情要是由说书先生讲出来,恐怕能挣不少的茶钱。 “最好别。”柳恣凉嗖嗖道:“你敢出事我就敢就始乱终弃。” “嗯?”辛弃疾尾音微微上扬:“你在威胁我?” 柳恣气呼呼地一个翻滚下了床,快步走了过去,凑过去唧了一口。 “不管。” 姜丝切完,又开始片鱼。 白净明润的米粥在锅里被熬得咕嘟咕嘟冒泡,粮食的香气闻起来朴实而又美好。 柳恣在浴室里找到了之前留下的小皮筋,对着镜子扎了一个小马尾,踩着拖鞋叭叭地又凑过来:“我这样好看吗!” 辛弃疾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的头发不知何时留长了不少。 柳恣的头发原本就柔顺而有光泽,无论短发还是半长都颇为好看。 他这鲻鱼头一梳,前端几缕垂在额侧,后脑勺上面是小马尾,下面是接近肩侧的长发,看起来倒和平日里那个威严冷淡的元首是两个人了。 痞里痞气,倒也很好看。 “怎么想起来留长发了?”辛弃疾把那鲜鱼片和葱段一起铺到碗底,拿起木勺来浇热腾腾的粥汤。 在滚烫的米粥浇上去的一瞬间,薄如宣纸的半透明鱼片瞬间被烫熟,连带着把葱香也带了出来。 米香肉香混着葱香一起洋溢在整个厨房里,真是让人越闻越饿。 “我一直觉得你的长发好好看。”柳恣帮他铺设好碗碟筷子,便收拾餐桌边小声道:“但我恐怕没办法留这么长。” 辛弃疾怔了一下,反问道:“好看吗?” “嗯,不阴柔,很有气质。” 至少在参政院里,越来越多的新实习生在审批通过以后流通进来,绝大多数人无论穿着打扮,还是谈吐举止,都在有意的效仿这后起之秀辛议员。 这七年里,扬州城的服化风俗已经彻底临国化了。 既不走时国曾今的洗剪吹烫染十二色的风潮,也不像宋国那样事事精细讲究。 由于从前没有借鉴,现在政府也不约束管制,所以人们在融合不同穿衣、打扮风格上,越来越随心所欲的进行调和与创新。 老宋人耽于奢侈的攀比之风,哪怕一个县城的庄稼汉吃不饱饭了都要在衣服上穷讲究。 可是伴随着纺织工厂的建起、染料配方的不断测试和确定,穿各种颜色的衣服再也不是什么难事。 南宋越往后期秩序越崩坏,无论士子官民都可以违禁官令,在服饰选色上百无禁忌,怎么浓艳华丽怎么来。 问题是到了临国,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能显示自己有钱了—— 现代工业实在是太可怕了。 而相对应的,各种新城民在不断改良旧服,给裙襦长靴加上松紧带尼龙扣,用各种现代的小设计来进一步改善衣服带给人的舒适感。 至于不同人对待长发的态度,就更有趣了。 如今八十万扬州人里,只有四万左右的江银人混在其中,无论男女都有短发者,长发也长不到哪里去。 而江银中学以及整个江银城里,留着长头发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江银人也开始跟风让孩子留长发,觉得这样将来更方便在扬州融入人群。 不同的工作决定了不同人的态度。 部分安全性稳定的工厂里,只要能把头发扎好束紧,就没有问题。 可因为出现过有人的发簪掉落,又或者盘发突然散落,连带着人被卷进机器里,造成整个车间紧急制动的情况之后,绝大多数的工厂都明着要求只收短发工人,不剪长发不许来。 俗话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但古代人也理发,只是不会剪那么短。 再说了,万一自己被饿死了,或者工资太少连父母都养不活,难道就是好的选择了吗。 眼下工厂收人有挑的资格—— 无数人在排着队等着进入江银城,而工作签证的审查也越来越严格,没有临时居住证根本留不了太久。 大部分人不想再过黄土朝天、被徭役赋税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日子,自然心一横去咔咔的剪了头发。 这纯然是利益驱动,与道德无关。 如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去扬州打工可以赚大钱,挤不进扬州也要去常州或者楚州,做半年的工赚的钱能抵种三年的地,不光能养活一帮老婆孩子,还能回家买地造房子! 除了工人和需要操作农业器械的技工之外,其他职业倒没有太多这方面的顾虑。 眼下女性的就业率已经上升到了三七比,和五年前的凤毛麟角相比已经好了太多。 在文化部的刻意引导下,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为自家女儿能去‘体面’地方工作为荣,也乐意把她们送去各种技校和培训班里,让她们学习更多的审计、财务,或者其他领域的知识。 这些学校都根据柳恣五年前的政令,建立反馈即时的反性骚扰的联名制度。 无论是在公众场合、工作场合或者私人场合有性骚扰行为的男性,只要确认情况就会留下公开案底,不仅所有公司有对应档案备注,而且还会在广场被公示姓名和照片。 一旦犯管不住手嘴下半身的错,恐怕几年里都不敢回这个扬州城。 这是由欧罗巴和梅丽坚那边传来的记录公开制,在2030年也于时国实行成熟,如今放在看似守礼压抑的古代环境下,更能有效控制那些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伪君子。 在安全可以被保证的情况下,绝大多数女性进入了各种公司,并且哪怕在婚育之后,也会如那些江银人一般继续出来工作。 而经济的逐渐独立,也让她们渐渐能在家里挺直腰杆,甚至主动与懦弱无能的丈夫和离。 在时尚杂志越来越受欢迎的同时,她们不仅开发出各种发髻和盘发的方式,也有少数人剪了个流行的短发,甚至把自己的头发染烫成浅棕色亚麻色,差点被家里人当成妖怪拿扫帚轰出去。 同样的,也有越来越多的男人开始坐办公室。 有人为了泡妞或者假装自己也是江银人,就剃一模一样的短寸或者齐肩短发。 还有人想出各种披发和束发的法子,为此被杂志邀请去开了专栏。 整个大环境的改变里,越来越多的TONY老师沉浸在崭新的创作热情里。 ……以至于街上顶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奇怪生物也越来越多了。 临安。 陆游还是习惯了用烛火。 电灯虽然早就装上,让这房间里到处都明亮如白昼,却又太过刻意,反而失了夜晚应有的宁静。 他在很多时候,也更倾向于骑马、吃新做出来的食物而不是罐头,以及竖版的阅读与写字。 “也许是年纪大了。”他在其他人面前失笑道:“好多习惯都改不过来。” 今夜过来手谈和闲坐的,也是好几位旧友。 枢密院和商部的来了三四个,丞相和副丞也都来了。 比起和那些临国人开会时的慷慨陈词,人们在此刻也安静了许多。 秋风总带着夜露般湿润的凉意,轻巧的风声里落子声时有时无,还可以听见有人在小口的饮酒。 其实不用那些临国人指手画脚,他们也懂某些要害的。 哪怕商部一心向着皇上,官家也迟早会毁了整个商部。 赵构不关心经济走向,不想去学习和了解那些全新的概念和局势,只会与朝廷的一切越来越脱节。 东南和湖广的商人由于和宣常工业区的缘故,早就开始抱团投资设厂,今年还注册了全新的辉茂实业公司,发展速度也极为惊人。 为了皇权能一手掌握,赵构必然会选择削商固本,可他又欠了接近千万的国债,是拿着无数商人借给他的钱去豪赌般的继续这场战争,虽然如今已经夺回了近八成的土地,却仍然在与金国死磕。 没人敢拿金国和临国之间交界的一小块三不管地带,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临国将来是必然会再度扩张的。 把临国棋盘上的空间堵死,搞不好会有人掀桌子。 而其他地方,从代州到西京到云内州,从和金人打,和白鞑靼部打,和所有乱七八糟的蒙古人打,赵构早就红了眼,脑子里只想着赢。 汤思退作为目前新商派的主事者,早就厌倦了过去几十年如一日的谄媚讨好,连提起赵构这两字的时候,说话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过去人前人后都不得不绷着一副好说话的顺臣嘴脸,可后来伴随着势力和资产的做大,整个人也在不断地变化。 ——连向来都不在意名节清誉,贪生怕死到了极致的赵构都会变。 又有多少人能和从前一样? “放翁又在走神。”汤丞相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慢慢道:“还在担心别的?” “不……”陆游拈了云子,观察着棋局:“大势已去。” “这天下忠心直骨的人,无论是臣是民,都多了去了。”汤思退掌心里放着一把冰凉的棋子,说话那慢条斯理地语气带着几分阴冷:“但当真能独善其身的,能有几个?” 再忠良死直的将臣,也有比他更高一层的官职压着他,更有各种友眷妻子祖辈牵绊着他。 人活在这世上,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也许受苦绝望的时候只有你一个,可是能牵动影响彼此的,是一整张网。 那些暗中织罗布网的人,就算遇到些许个犟不可谈的臭石头,也多得是办法去解决。 因为少数人永远都难抗衡一个由紧密利益关系所组成的势力。 在昏暗之中,墙角有什么东西终于动了一下。 一双惊恐又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惶然睁开,被塞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响声—— “哟。”汤思退把玩着翡翠雕成的黑子,转头看过去笑了起来。 “皇上终于醒啦?” 那被五花大绑困住的,正是披头散发不成样子的赵构! 他还穿着那金丝寝衣,只粗鲁又恐惧地左右猛烈撞击,试图挣脱手脚的束缚。 其他人停下了闲谈和看书,静默地看向那角落里被捆着的赵构。 实际上,早些日子里,宫外就开始放出各种消息,说皇帝遇了重疾,在秘密请临国的神医过去救治。 而在宫廷之中,事情就更为好办了。 助眠的药液剂量控制的恰为好处,所有的太监和侍卫都早已秘密的调换过,毕竟御林军和关外的主将都是他们派系的人,很多事都易如反掌。 赵构只以为自己是年纪大了,每天日渐昏沉,连折子都看不进去几页。 他每次睡醒之后只能清醒几个小时,就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有时候甚至能伏在御案上昏睡几个时辰。 而所有的饮食用水,哪怕是他自己用银簪试过多次,也没有任何下毒的痕迹—— 这就是不学化学的后果了,银制品只能防毒药,哪里能防别的东西? 赵构每天睡眠的时间,从八个小时涨到十个小时,十个小时再升到十三个小时,最后越来越失控,可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论年龄来说,赵构确实是个老人。 老人嗜睡这种事儿,没法治。 可但凡赵构学一些现代的常识,就能知道各种药剂一旦被精准控制剂量,能产生怎样的效果。 换言之,如果给他下得是麻醉剂,半夜掏走两个肾都是没啥问题的。 眼下赵构两眼瞪得通红,一边嘴巴被抹布塞得只能含混出声,身体还在那地板上如鲤鱼般来回扑腾,却无一人扶他。 “官家注意着身体啊。”汤思退好心提醒道:“您这碰坏了皮,微臣得多心疼不是?” 他随意的给了个眼神,旁边候着的侍卫便一把扯下那抹布,让那老人终于能重重地喘气呼吸。 “您这被绑也不是第一次了,当年苗刘之乱若不是勤王千里迢迢率军护驾,如今也不至于受这样的罪。”汤丞相倚着桌子,眼睛含着笑意打量他狼狈模样:“如今勤王病故,幼王无能,您觉得又会是谁来相救?” 在他说话的过程里,老人一直在剧烈地喘气,显然是顾不上太多,被绑的极其难受。 “你——这个逆臣,”赵构恨声道:“如今金宋交战正烈,无多余的军马回首救驾,一退便失数郡江山,你就是这样来报国的?!” “报国?尽忠?”汤思退睁大了眼睛,疑惑道:“这岳家父子可是拿命在为您效劳,可怎么就死了?” “这几十年里,力谏抗金的臣子哪一个不是想尽忠报国,诶他们后来都被贬谪到哪儿去了来着?” “去了宁古塔。”远处有人冷声道。 “去投江自尽了。” “被打压成犯上作乱,全家流放了。” 直到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来,赵构才露出惊骇又恐慌的神情。 他听得清这些声音都是从谁的嘴里发出来的。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汤思退,他还有机会可以翻盘,可这屋舍里有这么多的人?! 烛火被风吹得微微一跳,差点就此熄灭。 “您这些年里结算和驱逐了太多人,恐怕自己都记不清了。”汤思退把棋盘推到一边,起身渐渐靠近了他。 “而有多少至亲和挚友在为此怮哭号丧,官家恐怕也一概不知。” “你——你就好到哪里去了?这些人不是你跟朕一起逐走的吗?!是你!你哄劝朕东南安稳不必忧惧!”赵构嘶声吼道:“如今却又反咬一口,全成了朕的不是?!” “我不这么说,还能活到现在呀”汤思退抬手卡住了赵构的咽喉,眼神冷厉到了极点,可声音却如曾经一样平和温顺,连半分戾气都听不出来:“皇上年纪大了了,这病来如山倒,杏林圣手都救不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两位来之不易的小皇子,微臣会替您好好照看的。” 第158章 天罚 青州作为关隘之重,哪怕是凌晨夜里也全面戒备,是宋国久攻不下的区域之一。 不仅城墙修筑高度远超于其他城池,且将军为金国里战功累累的张勇,还缴获了宋国的大批投石车、火箭等一概军需。 这青州坐拥良田清河,只要守得住城门,哪怕是被困在城中数年也不愁吃穿。 两年前金国大荒,靠的还是这一带的赋税顶上去的粮食。 赵构当初让虞允文带着兵过来试探了两次,见那人多城固又战车密布的架势,直接取西道北上了。 眼下正是晌午,太阳毒辣的人睁不开眼睛,可风又自衣底袖间阴嗖嗖的掠过,这乍暖还寒的深秋当真让人不太舒服。 一众士兵们刚在城墙上换了班,见那几个管事的下城墙喝酒去了,便开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青州部署了近三万的城防,倒不是忌惮那宋国。 宋国的车是挺厉害,可再厉害也只适合两军相接,压根撞不垮这红土粘米黄泥里三层外三层砌上去的实城墙。 他们这么多人十二时辰不休的守着这里,防的自然是临国。 金国在和宋国这两年的战争里,你来我往着实打了许久,地盘的争夺和资源的交换都进行了无数轮,眼下金宋的地盘犹如犬牙交错,好些地方搁几个月换一波战旗。 太炽亮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隐约却有蜂鸣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哎别聊了!”一个总管略有些不安的打断道:“你们听见这声儿了吗?!” “什么声儿?”旁边的人纷纷竖起耳朵,也渐渐开始皱起眉头:“是不是跟马蜂似的,但是又不太像?” “总不是谁把蜂窝给弄上来了,”肥头大耳的兵士左右晃了晃,试图把不存在的虫子给赶走:“这玩意毒的很,咬一口得肿到过年去!” 可伴随着这谈话的过程,那嗡嗡的低沉声音越来越响了。 而且明显不是虫子的微小声音。 仿佛有什么巨兽在从远处靠近,发出浑浊而混乱地嗡鸣声。 “大哥——大哥你看天上!你们都看天上!” 胆子小的直接嚎了起来:“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总不是又闹蝗灾了吗?!” “蝗你妈的脑阔,没看见那东西比天上的鸟还大好几轮吗!”显然主事的人也慌了,大吼一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去跟上头的汇报啊!” 不光是这城墙上的人感觉到不对劲,城里的百姓们也显然听到这越来越接近的声音了。 没有任何指向的,嗡嗡的让人心慌意乱的声音。 而且越来越大,吵的如同几千只狼犬在同时高啸。 越来越多的百姓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开始走到大街上问街坊邻居都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有小孩惊呼着指向天空,高声嚷嚷了一句。 下一秒就有妇人一把抱过小孩,直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被吓得瑟瑟发抖。 天空中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亮金色和白银色的圆球状的怪物,而且翅膀与鸟长得也截然不同,看起来既不是昆虫,也不是任何他们能够理解的东西。 那一大群怪物从南城墙那边过来,高高的飞行在天空高处,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四方城墙都在不断集结越来越多的士兵,可根本没人觉得自己能打得中它们。 ——实在是太高了,这恐怕有几十丈?! 街上聚集的老百姓越来越多,看热闹的求神拜佛的甚至连公开做法事驱散它们的都有,可更多的人都面露惶恐绝望,又不敢带着一家老小跑到城墙外面去,生怕现在这青州之外早就被怪物尽数侵占,没人能苟活下来。 可没等他们议论揣测完,那天空之上的怪物,还有遥远的城墙之外,竟同时发出如青铜钟鸣般夹杂着混响和回声的洪亮声音出来—— “吾等自临国而来,将在一个时辰以后降天兵天将于此。” “临国尊民重道,亦无杀戮之意,凡降服的百姓军士皆可得灵丹妙药,保身体强健——” “如若孤意抵抗,临国亦奉天尊之命,降天雷霹雳以罚众人!” 话音未落,轰鸣的雷声竟凭空响起,如同这四面八方尽是暴雨倾盆一般,响的连大地都在微微振动,噼里啪啦的霹雳之声更是举城皆闻! 可抬头一看,天上依旧是晴空万里,连一片乌云都没有! 没有**,何来天雷之声! “如若开城请降,天尊亦将降甘霖祥瑞于此,望众三思。” 这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响声,就如同有人在用内力千里传音一般,连脑子里都在回响着余音。 还没等守将们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城里的百姓直接乌泱泱的跪了一地—— “是临国的神仙们过来了!” “天上的都是神仙派来的天兵天将啊!” “菩萨饶命神仙饶命,信女一辈子吃素做善事从未说过谎话!” 那负责守城的几个将领显然也慌了神,站在城墙的最高处昂着脖子看那高空中队列整齐的怪鸟,脸都给吓白了。 这——这仗可怎么打? 拿箭能把这种东西给射下来不成? 就算所有人费九牛二虎之力射下那么一只,其他的怎么办?! 还没等张勇想好主意,远处一个衣冠显贵的老头匆匆忙忙赶了上来。 “你这逆子!”那老头不顾所有人的阻拦,上来就给这将军迎面一嘴巴:“如今神仙显灵了,你还在这杵着干什么,开门请降啊!” “父亲,这——” “这什么这?没听见他们说吗,再不开门就降天雷霹雳,劈死你这没脑子的蠢物!”那老头急的胡子都快竖起来了,劈头盖脸地骂道:“都这个份上了,你还想着皇帝呢?宋国金国哪个皇帝能调动这种玩意?都大祸临头了还愣着干什么?!” 可这不战而降,也太…… 张勇看着一脸畏缩的下属们,还是颇为忐忑:“这天上的妖兽,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战?你还想战?”那老头直接吼了起来:“你这逆子!平日里与宋国你来我往的时候,老子说过你什么?你就是半截身子埋在沙场里都是尽酬壮志!可你看看天上的这都是什么东西?你干的过这玩意吗?!!” 钱凡坐在监控帐篷里,打开了对讲开关:“青州状况怎么样。” “四个镜头都开始转播了。”辛弃疾操纵着飞行器的操纵杆,看着城下隐约是跪着的好几大片人影,皱眉道:“可以开始B计划了。” 钱凡看了眼监控画面里四处城墙上乱成一团的样子,随意地嗯了一声。 下一刻,有八只飞行器并作两行,笔直的从南城墙飞掠而去。 伴随着轰响声几乎能穿透耳膜的低行而过,八只飞行器犹如天中巨鸟般在城池上空降下一大片的阴影,哪怕只是从南到北排队飞了这么一圈,几乎快逼疯所有还尚存理智的人! 在飞机过来的那一刻,所有百姓都唯恐自己被巨鸟叼走吞吃,恨不得把脑袋都埋到尘土里。 还没等那八只飞行器回归队列,就有人再也克制不住,高吼出声:“开门——” “开门!开门!” 如同炸药被引燃,成千上万的人匍匐在街道和房舍的各处,开始歇斯里地的同时高呼:“开!城!门!” “开——门——” 如同溃堤一般,甚至有更多的人直接冲向了四个方向的城门,不顾士兵们还握在手中的枪刃,用拼死的力气去开城门。 在十分钟之内,八门全开,众民拜倒。 辛弃疾拿起对讲机,看向了高空之下黑压压的人群。 “青州,降。” 第159章 首相 赵构病死和临国参战的消息是同时传来的。 而且显然三国上下官僚都没有料到全都撞上了,各个都颇有些摸不着北—— 汤思退原本处死了赵构,准备携幼帝上位,推首相之制,本来剧本都跟一众演员对了多遍,就等着临国元首过来吊丧之后就开始新戏登场了。 谁想到这赵构病死的消息刚一放出去,当天下午临国那边就来了探子回报消息,说的是这临国竟然已经出兵向北,从临沂至青州一路攻下了数城! 更为惊悚的是,从前的天龙之说鬼鸟之说,又一次被传的沸沸扬扬的! 汤思退作为主谋,原本自己想拿下元首这个位置,连私下的小团体都经营了许久,就等着丧事一过就开始操办要紧的参议之事,可怎么临国这就开始对金国动手——这收拾完金国,岂不是要开始搞宋国了? 按照茗秋党的原定计划,连带皇族亲眷和多位重臣一致通过君主立宪制,然后就直接通过迁都提案,趁着这个机会直接迁都回洛阳,一切再做打算。 可临国眼下直取金国中京,搞不好还要打到蒙古去—— 跟临国对着干,是不想活命了?! 可问题是赵构现在人都凉了,不收敛死尸会臭的,丧礼什么的都必须跟着时辰走啊。 汤思退愣是在满脑子全是三国之变的情况下,和权臣们协力办了国丧,共同嚎泣哭灵,差点连胆汁都能哭出来。 陆游跪在队伍的前头,两眼的神情颇为复杂。 他忠的不是君,而是国。 他不阻拦汤思退的计划,作为商部之首没有脱离这些逆党,就是他在这些年里逐渐地开始相信,如今的宋,也需要足够跟上新经济和生产力的政制。 赵匡胤造反起家,所谓皇族血统跟周天子没有半分关系,只有议会和首相之制建设的足够和谐,国家才能当战则战,不再因一人之言而畏葸不前。 众臣和嫔妃的嚎哭声响彻前后,太监的尖利声音划破了长空:“报——临国元首到!” 临国元首来了?! 他这个时候也来了?! 所有人同时仓促回头过去,逆着光看向那穿着鹤羽大氅的柳元首。 那个男人一脸冷峻,脚步沉稳有力,玄黑色的制服上悬着鹿角勋章。 哪怕只是快步走入灵堂,那脚步声也如同钉子一般敲进每个人的心里。 他皮肤苍白身量瘦削,可无论眉眸还是背影,都凛然而不可冒犯。 汤思退心想事儿真是全都砸一块了,带着一众高官再度行礼,朗声道:“大宋国丧,无暇恭迎远客,还望柳先生体谅。” 柳恣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清楚了礼数,只折中了临宋之间的规矩,接过礼官手中的线香三炷,对着那金丝楠木的棺材鞠了三个躬。 可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尽是提防与戒备。 你临国元首此刻前来,难道也想趁着赵构横死来捞一笔羹?! “我临国对旧皇之丧深表同情,亦无意过问宋国内事。”柳恣立在那棺材旁,侧眸看了眼那些跪伏着的臣子,直接无视了过于嘈杂的哀哭声,看向那佝偻着身子的汤思退道:“汤丞相。” “在!”汤思退被这一声唤的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绷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生怕被他刁难一二。 “我国天师近日出关,为你们大宋算了一卦。” 柳恣注视着他的眼睛,墨玉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感情。 “贤相出,帝国成,四海并济。” “若丧礼之后,政制新举,我临国自然会为新的掌事人献上一份厚礼,以示尊敬。” 汤思退愣是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牙齿却开始打起架来。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一直没有考虑过的事情。 自己站在柳恣面前的时候,简直如一只被缚住双翅的野鸡一般,无论威压气度,都无法与他并行。 这种压迫感是来自于深处的,与官阶身份都没有关系。 所有的学识、才华、见闻、城府,全部都无声的熔练于柳恣周身的气息之中,哪怕汤丞相才手刃赵构不久,和他近距离面对面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打个寒噤。 他从来没有如此想逃离这个位置,拉任何臣子出来顶缸。 “临国政事繁忙,我就不在这多叨扰了。” 柳恣对着棺材遥遥致意,没有等他再憋出句什么鬼话来,就直接率着一众人离开了这里。 他转身的时候,连风都带着寒意。 汤思退呆滞地站在原地,忽然就变了主意。 不管临国到底是通过天师还是用内奸知道了这件事情,也不管临国到底知道多少,是不是真的能探听人心,君主立宪之制和上下议院制都必须革新,可他绝不坐这个位置了。 首相之位,一定要给别人。 整场丧仪从哭灵到平土要花接近一个月的时间,可是战局一瞬万变,根本不能再拖下去。 只有内朝稳了,才能继续下这盘棋。 在当天晚上,整个山庄里灯火通明。 这一次,来了太多的人,以至于仆人们不得不把温泉旁最大的庭院打扫出来,铺上软垫布上银炭小炉,还牵出电线插座出来,方便布置灯光和麦克风。 皇族,贵族,文臣代表,武官代表,巨贾富商,还有茗秋的核心成员,加起来就有五六十人。 而临国的人也是连夜赶来——大多数人都已经在楚州和海州购置了庭院,过来也只需要开车几个小时。 整个升跃合金和敬梓化工虽然这一年里在临国的势力被极大削弱甚至架空,可他们以及江银商会的投资者们早充分渗透进了最初连体系都没建立起来的和宣常化工业,如今几乎连绍兴制造里都安插了不少他们的人。 也正因如此,带有江银原身份的人几乎来了四十多个,代表了接近八个公司和投资方。 许多平民都以为权力便是地位,坐上龙椅、拿走权杖、带上皇冠,就可以成为万人之上的掌权者。 可真相是,任何权力,从来都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团势力。 就像每个美国总统背后都站着三四个财阀,利用总统的喉舌来为自己谋求利益,不然美国枪支协会也没必要在每届竞选时给双方同时注资巨额。 站在台前的,永远都只是一个木偶般的话语人。 而木偶背后的线,是握在他自己的手里,还是被一群人强制操纵着,就是另一回事了。 聪睿者都会极力培养扩大自己的整个团队,甚至以充分渗透商界与军务为基础,来握紧自己的话语权。 如果柳恣当初没有购置下整个殊元集团,没有入股军火业,没有把自己的旧有资产趁着改革扩大翻倍,他在参政院说话的分量也高不到哪里去。 他们今晚要商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谁来扮演台前的这个木偶。 上下议院其实早就已经拟定,不仅充分照顾了皇族贵族,暗中补偿他们足够多的利益和名誉,让他们能够继续在光辉的照耀下醉生梦死,也早就给商人们更多说话的权利。 哪怕不用算命先生推演,睁眼人也几乎都看得出来,伴随着实体工业的疯狂发展,可能十年内,只靠血缘苟活的贵族地位会不断被逐出这个圈子,而阶级之间的通婚也会越来越频繁。 “我和张先生这边的意思是,我们不参与这件事情的商议。”胡凭羽依旧妆容精致,只扫了眼在座那些眼神各异的男人,不紧不慢道:“所谓首相,也只是个代表而已,你们也不用太紧张。” 汤思退自己啰啰嗦嗦的讲了太多,但把所有真实的想法全都压了下来。 这个角色,不能太有地位和威望。 蒋芾家世才学样样过人,让他上首相之位,等于会扶持世家大族的势力,那些商人断然不肯。 陆游手里握着整个商部,他经手的生意和产业太多,如果这个时候再锦上添花,他就极可能从首相攥着权力变成摄政王,哪怕没有夺权的心思,也断然会给商人太多好处,以至于势力再一次失衡。 他在听其他人高谈阔论的同时,一直在找新的人选。 能够让所有人提防的人,就是能让所有人放心的人。 没有根基不足以造成威胁,却应该足够有地位。 能够灵活协调贵族和商人之间的关系,并且最好和他们都有利益牵扯。 “等等。” 他突然站了起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个汤思退跌跌撞撞地绕过一众人群,径直快步走上演讲台,拿走了那个浙商手中的话筒。 “进之不才,想以己身举荐一人。” 他的目光,落到了云祈的身上。 金国。 完颜雍这两年里都失眠难寝,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了下去。 好消息是,他联合着蒙古克烈部、白鞑靼部还有扎只剌部,直接促成了北方一整块国土的联合。 而这一大片的草原,几乎比南宋的全部领土还要多。 克烈部的人虽然性子桀骜,可同样看不惯那南人皇帝为威作福,只与他议定了联盟,肆意掳掠南部一带的多个城池,无论女人粮食统统抢走。 整个蒙古草原的面积比中原要广阔数倍,但也正因如此,十余个部落各自分裂,从来都无法一统。 也正趁着这个机会,完颜雍得以利用早已归顺的白鞑靼部向多个部落示意友好,各种珠宝首饰也纷纷送过去,还划定了地盘表示只要抢到了都归你们。 以女真族的气性,想要彻底与南人融合,就只能同化自己内部。 无论女真还是蒙古,都没有自成体系的教育制度和官僚制度。 他们是游猎和游牧民族,生来骁勇善战,注定在北方才能坐稳位置。 能稳住东部的那片稳定的粮食供给之地,再在北方多养一些蒙古马,事情只会越来越好。 如果李石伯父还活着的话,恐怕也会觉得颇为欣慰。 完颜雍不断算计着地图上不同区域的得失,只希望找到更多的主动权。 有探子失魂落魄地快步跑了回来,几乎两条腿都被透支的打哆嗦:“官家!官家!” “临国一天之内拿下东部七城,连沧州都已经攻破,恐怕今晚就已经到瀛洲了!” “什么——” 那临国之前七年里都毫无动静,唯一一次动手还是因为金宋联合近二十万兵力围剿才动了怒,说和时也还算好商量。 如今怎么就突然动了手?! “所有战报都在往国都邮,下官是跑死了三匹马才赶回来的!据说他们临国动用了神仙鬼鸟天兵天将,一路杀过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知道是用了些什么妖法!整个东部七城有六城都是不战而降,只有一城近一个时辰都不肯表态,直接被一炮炸掉了城门!” “什么!!” “临安那边也传来消息,说那赵构已经因病暴死,他们宋国在举丧之后因为皇子年幼的缘故,立了个什么君主立宪之制,改枢密院中书门下为上下议院,尊法度敬天子,还换了个女首相!” “什么?!!!” 第160章 逃杀 赵礽今年才六岁。 小家伙显然个子太小了些,哪怕宫人们是临时赶制出朝服以及冠冕,也完全没办法让他有半分天子的威仪。 曾经蓄意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早已死去,而这两皇子的生母根本没有根基,只是被临幸的普通宫女而已,如今哪里敢染指半分朝堂上的事情。 小皇帝显然不喜欢头发被冠冕绑太紧的不适感,只摇晃着脑袋坐在龙椅上面,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荡着腿。 下面的臣子还在专心商议迁都之事,显然只是把这孩子当成花瓶般的摆设而已。 “还有多久可以出去玩呀,汤伯伯?”小孩子软软糯糯道:“我想去抓蝴蝶了。” “还请稍等,陛下。”如今变成内阁大臣之一的汤思退恭敬道:“微臣这就命人再端些糕点过来给您。” 如今朝中分了上下议院,且修订了一系列的表决和审议制度。 上议院由皇族、世家权贵和少数外姓王组成,下议院则几乎都是最近五年里风头正盛的新兴之秀,既有来自湖广浙闽的持有高国债的商人,同时也有被茗秋党刻意抬进来的新鲜血液。 首相的职权和限制也被划清,在可以组建和领导内阁、召开最高级别会议的同时,议会在满足一定条件的情况下也可以罢免首相。 皇帝的位置在此刻变得微乎其微,但也被各种理由粉饰的没什么问题。 在明面上,下令做决定的仍旧是这位新皇,但真正在主持会议和充当上下院利益调停者的,是云祈。 虽然从各种层面上,无论是权力还是身份都远远不及女帝,但朝中的异议也一直争执不下。 理学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完全发展,毕竟朱熹都去学数理化了,还真没时间帮忙著述立论推波助澜。 人们不太能认同的,是首相居然是一个女人。 而且是个拥有临金宋三重身份的,来路不明又染指商部的女商人。 可是仔细一想,很多事情似乎从古至今,也没有在意百姓是怎么想的。 武则天当初嫁了爹再给儿子生孩子,侍奉父子以后把亲子或杀或囚禁,身上的争议更是数不胜数。 所谓的民意在大势面前,也掀不起什么水花来。 云祈穿着朝服,妆容清淡简单,只继续拿着油笔在白板上讲迁都的事情。 迁都洛阳,不仅仅是把一整个政府班子搬过去那么简单。 这件事情本质上只是个幌子,是在掩护和宣常工业区的机器转移,让宋国能够更大程度的侵吞掉临国的科技和生产力,并且掩护那些偷渡的商人企业家,以进一步推动全国的工业革命。 几乎所有的人都听得聚精会神,也没有人再如几年前旧式会议里那样唯唯诺诺了。 他们突然拥有了集体罢免首相的权利,还可以共同决定不同举措的是实行与否。 就如同脖子上的桎梏突然被松开了一样。 要知道,从前能决定这些事情的,可是皇上啊。 “还没有讲完嘛……”小孩子趴在桌子上吹着鼻涕泡软软道:“朕想回宫睡觉觉了。” 云祈缓缓转过身去,示意左右的太监把皇帝从龙椅上抱下来,声音温和道:“皇上精力不济,先回去好生休息,微臣会把相关的文件稍后拿来给您念一遍的。” “可是我不想听,”小孩烦躁道:“一句话都听不懂,就不能放我去跟公公们去扑蛐蛐吗?” “那这样,微臣替您裁定,您如果随时想要过问,都可以宣臣进宫,可好?” 小皇帝点了点头,拽着太监宽大的袖子就蹦跶着跑掉了,仿佛生怕被谁再捉回来上班一样。 云祈看着那皇帝的背影沉默了一秒,转身再度走向双螺旋状的会议桌前:“继续。” 扬州。 柳恣没有想到最后被推出来挡枪的是云祈。 这帮大老爷们也是真不要脸啊,躲在后头边指手画脚边肆意敛财,让云祈来做所谓的‘首相’。 若是风调雨顺,她就沾些荣光和功劳。 可一旦出了乱子,那些个风险和祸患的主承受者就都是她了。 云祈如今走到了这一步,也是越来越身不由己。 她哪怕在龙辉死前放下执念,不去碰商部的事情,不去牵扯太多的利益关系,也许还能全身而退——虽然自己也对她起过不止一次的杀心。 越往后走,她能够选择的事情就越少,就如同自己一样。 整个参政院都进入了高度紧张的工作状态。 不仅是参政院,整个扬州工业区和江银城都加强戒严和出入境管理,所有与宋国接壤的边界线也全都设上了障碍,为此配置了军队和无人机无缝巡逻,还有夜视摄像24小时监控着。 厉栾坐在办公桌的对面低头匆匆写着指令,语气略有些急促:“监控名单的四十余人,已经可以确定彻底叛逃宋国了。” 他们在半年前以各种理由进入宋国境内,现在已经彻底渺无音讯。 “根据410S项目组的监控,胡方为首的多人,在临安曾经多次出现过,现在于江南一带四处往返,显然在隐藏行踪和实际出入点。” 柳恣停止了手头的工作,突然开口道:“江银内部呢?” “有过暴动和骚乱,已经被驻军全部镇压了。” 厉栾拿指节敲了敲额头,声音疲倦而沙哑:“真是被你猜中了。” 柳恣当初出手架空和控制那两个集团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旧的江银商会借着临宋合资转移了大量的文件和资料出去,甚至一度试图攻破知网的防线,去接触军工以及其他领域的文献资料。 宋国为了迎接他们,也直接扩大了能源供应的门路,在北方数城攻占之后就开始不断派遣人过去开垦铁矿煤矿,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三年前不动手杀了他们,是因为□□极有可能进一步引发动乱,而且拦十个人容易,拦十万人难。 这些年里以各种原因离开临国,去了宋国之后一去不返的又何止十万人。 柳恣彻底留住以及控制住的,是核心部件制造产业和大量的书籍与文献。 U盘能拷贝走的,只有他们公司内部从前的生产文件和少量现代科学信息。 “他们要走,也很好理解,”厉栾匆匆回着下属的消息,头也不抬的开口道:“如今的临国并不是时国,他们觉得被束缚被限制,去联合更对胃口的人走别的路。” 如果转化成那些人的视角,未尝不是波澜壮阔的工业复兴之旅。 “我尽力了。”柳恣玩着钢笔,看着屏幕上还在陆续生产的综合数据表单,语气微沉:“他们带着空壳子过去,没有炼铁厂冶金厂,没有能源处理与控电中心,也没有建造这些东西的任何资料。” 自己玩勺子把去。 正如钱凡所言,几乎所有东西都必须在最开始布局。 几年前一步踏错,现在就回加倍偿还。 柳恣在异变发生的第一个月,几乎把所有事做到了极致。 ——这也是他被大量镇民诟病和怨怒的原因之一。 在异变发生的那一天,他命令下属临时招募军队,开始控制所有的信息和资源。 资源不仅仅是汽油粮食和饮水,还有人。 活生生的,懂得各种技术的人。 他当时以招募军队和扩充参政院的名义,把大量拥有中高等技工能力,或者是不同专业能力和学历的男女全部登记清楚,然后开始进一步划分种类,在攻城守城稳定之后开启再分配,并且不断加强监控和管理。 如果胡凭羽他们如今能带走的是这些人,故事的走向将绝对不一样。 因为政府永远无法抹掉人们脑子里的知识与信念。 可他们并带不走。 这些人现在早已被培养出与国有资本根深蒂固的利益关系,丈夫老婆孩子全都在官营机构供职上学,根本不存在跟着哪个野心勃勃的利益集团去蛮荒的古代开荒的可能。 而柳恣还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引书和造书,联合文化部清洗了所有渠道的实体文化产品。 所有有利于临国发展的资料全部被扫描后加密收入数据库,而实体书只保留存档于隐秘的地下防腐防潮库,非特定身份人员不得入内。 有利于舆论控制、稳定思想和潮流的书被大肆印刷出版,甚至专门雇佣些语文老师来写出更多的文章进行宣传。 在众人眼中,柳恣既是那个冷血又独裁的弄权者,是在异变之中为了攫取利益不择手段的商人,是虚伪到践踏文明的政客,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同时,他也是那个一手建立全新政治体制的开国者,是稳定所有秩序和开启新时代的改革者,是带领着上万人重新获得安定与繁荣的领导者。 这两个身份,在各种意义上,是兼容的。 而在叛逃者的视角里,从异变后的第三年直到现在,整个江银商会在策划着一场逃亡。 策划者也许有几十人到几百人,可为此买下的门路,雇佣的搬运者和偷窃者,秘密集合的资金和资源,都数量恐怖。 他们愿意放弃半现代化的生活,愿意放弃所有已获得的地位和财富,去进行一场更大的豪赌。 赌赢了,就等于第一代的海尔格力上好佳乐事的创始人,可以拿着这些资产去效仿柳恣一般开启新的科技复兴,带动更多产业的重新诞生与发展。 赌输了,仅凭着秘密转移走的资产,也足够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 这场逃亡里,有太多的参与人在最初的身份调查里选择了撒谎或者不谈。 他们从一开始就拒绝去参政院为所谓的新政府效劳,不信任柳恣更不信任这个所谓的新国家。 这里已经不是时国了,是一群上位者的养殖场而已。 哪怕扬州被万人围城,哪怕政府数据中心崩溃过不止一次,他们也隐匿着自己的所有能力和身份,静静地看那些当权者如何焦头烂额。 如今宋国彻底换了当权者,新的议会和话语体系在江银商会的渗透和操控下被一手建立,就到了该走的时候。 还没等迁都令下来,江银和扬州就同时出现了一场规模不算大的逃逸。 四处的安检和控制系统闸门失控,同时有近千辆的货车卡车轿车开足了马力,直接横冲直撞地冲破了关卡,在短短半个小时里接近有三千多人在同一个隐秘的诏令下开始叛逃! 这场叛逃爆发在夜晚八点半,没有任何预兆却如同山洪爆发般势如破竹! 时间显然算计在了临国派兵北上的薄弱环节,柳恣直接下令开启特斯拉防御体系,所有的机枪连和火箭炮连全部都对准了那些疯狂的货车和卡车。 “射击!” 在城墙之上,犹如骤雨般瞬间喷洒的飞弹伴随这烟尘所绘出的弹道飞向那些强行撞毁所有哨卡甚至墙壁的车流,轰鸣的激烈射击声伴随着电流爆燃车辆的声音同时炸裂开来! 车中有人开始惊呼‘他们早就埋伏好了’,还有人咬着牙打死方向盘油门踩到底继续破墙而出,更多的车辆在这一刻伴随着强电流的轰击翻倒旋转甚至直接烧毁,而车厢中的无数器材车床电池全部跟着倾斜而出,噼里啪啦的全部都漏了出来! 可更多的车流聚集在了四个出入口,开始从不同方向试图破茧而出! 柳恣站在指挥中心的最高处,看着屏幕上横跨千里的战场,声音冰冷。 “飞行扫射禁令解除。” 第161章 亡国 开了四门的扬州城在这一刻,几乎如亮了獠牙的恶犬。 几乎所有的叛逃者都以为这次是胜券在握的奇袭,他们探听了所有时间的城防情况,想方设法的确认了目前扬州的军防能力,甚至连墙壁能否被撞垮都再三确认过的。 听起来确实简单—— 这是奇袭式的突然叛逃,而扬州的警铃反应时间起码有五分钟。 楚州海州审核严厉,江银拥有天然地势,他们早就把绝大多数的重要设备全都转移到了扬州。 ——虽然早就数次尝试带出国境,可整套的审查链都太严了。 只要夺路而逃,带着无数的物资冲出这片桎梏,就可以获得丰厚的酬金。 这些参与叛逃的人不仅有原来江银的人,还有扬州的新城民,甚至是许多想跟着捞一笔的宋人。 可谁也无法想到,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堪称薄弱的小股拦截,而是早就预备多月的精准炮火。 几乎有四成的车辆当场爆炸和彻底失控,还有三成直接调转方向往回冲。 扬州四面似乎又回到了当年。 剧烈的轰击声犹如陨石接连坠落,连带着地上开始不住震动。 高空中出现了多架黄黑相间的飞行器,低空飞行之余几梭子弹打下去直接嵌进地表里。 越来越多的战报和宋国情报穿过来,紧接着有人再次过来和柳恣确认,是否按照A9计划炸毁整片的常州工业区。 柳恣思考了良久,看了眼十二席上最高表决者,吩咐计划取消。 如果不给宋国留下喘息的机会,临国可能明年就会爆发新的内乱。 人有时候要给自己留一个敌人。 与此同时,一个长袍信使驾着黑马在雪中疾驰入瀛洲城门。 钱凡坐在瀛洲太守的官府里,军大衣披在肩上喝着茶。 那来使在指引下匆匆赶赴至他面前,行了个金国的礼,恭敬道:“微臣奉皇帝之命,与将军商议和谈之事!” “和……谈?”钱凡吹着微烫的茶水,眼皮都没有谈:“谁说要跟你们和谈了?” “三国相战,既不合仁义,也有损贵国名誉,”那来使只打量了着他桌旁放着的枪,继续道:“望钱将军三思再三思,我金国愿与大临永结为好,亦将俯首称臣,定期纳贡!” 钱凡摸了一下耳朵,把那茶盏放在桌上,不仅不慢地开口道:“继续?” 那使臣见有戏,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种种利弊,生怕不够打动他似的还拿宋国蒙古出来说事。 钱凡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忽然开口道:“拖延时间,就靠你这张嘴?” 那来使脸色一变,强扯了个笑容道:“什么……拖延时间,将军说什么呢?” “还装呢?”钱凡撑着下巴懒散道:“你们怎么就不肯信,我们能看见千里之外的东西?” “你不是什么来使,是金国禁军里的一个副将,现在有三路军马自中京而来,想着破釜沉舟的再战一次,对么?” 那副将脸色变得煞白,连连摆头道:“不——不!” “幼安,你那边怎么样了?!”钱凡只打了个响指,左右的守卫便利落地把那人塞住嘴巴带了下去。 耳机里并没有回应。 “幼安?”钱凡皱起眉头来:“部署完了?” 还没等他说完,耳边便立刻连着炸开三声枪响! “嘭!” “嘭!嘭!” 厮杀声随之跟着迸发,连带着传来机枪扫射与照明弹被抛至高空的尖啸声! “他们提前带了小队过来,没有被监测道。”辛弃疾利落地填弹上膛道:“西南和正东需要增援,我来顶住北方的火力——” 钱凡眉头一皱,抬手抓了大衣就快步走了出去。 现代战争的集合速度实在是太恐怖了。 比起古代的文盲率和整合能力,现代军队几乎所有人都是识字且能理解组合指令的,而且还能灵活利用各种现代通讯工具来传达信息。 也正因如此,几乎在十分钟之内,四路军队就直接靠碾压性的火力直接一路轰开了所有涌上来的金军! 大片大片的森林在黑夜之中被炮火燎燃,振动与接连的轰击声不断早已惊飞了所有的鸟雀,甚至连高空都已被烟雾硝尘侵占,空气里弥漫着血与火药交织的辛涩味道。 临军看起来是急行强攻一路杀至瀛洲,在这里修整三日等着与金国谈判,其实就是在等完颜雍自己坐不住镇,孤注一掷地再过来打一场阵地战。 整个黑夜都已经被引燃,天上有照明弹如彗星般遥遥坠落,地上的森林草丛早已陷入火海之中,树枝断裂与野兽的嚎叫尽数被炮火声淹没,连人的哭叫声也被抹去的毫无痕迹。 完颜雍真的快疯了。 早知道就不该听信谁的鬼话,直接投降开门就是了,何苦把仅有的棋子全都散出去。 他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看到使者,就知道这事肯定是不成了。 可是,可是他多不甘心啊。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赵构死前的心情。 自己辛苦经营多年,连妻子的横死都能艰难地忍过去,如今却败在了这如同持有神鬼之力般的逆天军队面前! 他们金国没有就枪药,没有火炮,更没有能够击射下空中鬼鸟的都利箭! 中京一破,整片东北将尽数归临国所有,什么牛羊马群都尽数是为他人做嫁衣! “城门破了!!城门破了!!!” 直到这一刻,完颜雍才发现殿中的下人早就跑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官家,官家快逃命啊,他们的鬼车已经开进了中京城里,没有杀百姓抢金子,就是冲着您来的啊!!” 完颜雍猛地站起身来,还没站稳又重重坐下。 他还能逃到哪里去? 去给蒙古人当阶下囚?如今那些管着军队的叔父舅父们哪个不是仓促逃离又或者早已战死,自己只是个戴着冠冕的无用棋子,这一切早已无法扭转。 “罢了……罢了……”他颤抖地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顺着他的鼻梁下巴流淌下来,闻起来和血一样。 那皇帝缓缓地站了起来,直接抽出那把镶着鸽子蛋大红宝石的贴身匕首,深呼吸了一刻,闭上眼对着自己捅了下去。 整个中京城八门全开,越来越多的军车开了进来。 尖利的哨声与狗叫声混在一起,天上有六七架无人机闪着荧绿色的光芒,一如消散于风烟之中的最后一抹烟火。 柳恣站在静谧无声的参政院会议大厅之中,拨通了电话。 “叫你们的首相过来听电话。” 云祈的声音很快出现,气息依旧稳的一丝不乱:“深夜两点,柳元首有何指示?” “听着。”柳恣看着屏幕之中灯火纷纷亮起的中京,扬起冷然的笑容:“这将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公元六年十月二十七日两点十八分,中京陷落,金国自此覆灭。” “宋国若今后执意逆乱作梗,” “亦将如此下场。” 人心反复无常,唯有以杀止杀。 第162章 曝光 临国直接拿走了中京以北的大部分地区。 虽然不至于到北极圈,但那地方本来就地广人稀,加之金国的防御力量和残余部队几乎全部投奔西北蒙古诸部,一时间宋国也跟着乘胜追击,拿走了中间剩余的全部疆土。 如今整个版图里,最东边的临国犹如一条长蛇般盘踞在一半有余的海岸线上,而宋国则扩张到比北宋还要辽阔的区域,侵占了一小部分蒙古的地盘。 这意味着,所有的战争终于告一段落,人们又可以迎来秩序重建期和生产恢复期。 大叛逃从发生到结束只有一个小时有余,期间所有非军用信号全部被屏蔽,相关能拍到视频的地带也全部都被封禁,整个事件被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几乎大半的城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的也只是以为是少数叛党作乱而已。 而战场的清理确实颇为令人头疼。 比起万人围城那一日的惨烈,这一次整个扬州城的外沿全部都是各种破损的车辆和机械,不仅有各种机油和弹药在污染土地,连河流都跟着长起绿藻起来。 当初要不是海关卡的极严,每辆货车都会记录并核查具体装载物,恐怕一系列违禁品早就如蚂蚁搬家般带了出去。 这件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连带着江银和扬州的多家企业都一夜人去楼空,被参政院默不作声地查封后改头换面另作他用。 与此同时,由于国土瞬间扩大了数倍,行政区划也不得不重新调整。 比起宋式的‘汴京路’‘淮南东路’这样奇奇怪怪的称呼,人们还是更习惯用行省制来划分区域,何况现在拥有选举权的仅限于扬州城和江银城永久公民,整片中东和东北区域恐怕还得发展个十年再考虑更深层次的问题。 连带着,以扬州为中心的区域被命名为江苏省,往北是安徽和山东省,边界也再次明晰起来。 人们虽然各怀心思,但不得不认同一个观点。 临国终将会成为一个移民国家。 由于这些年的商品交换与战争胜利,临国越来越声名显赫,不仅仅在吸纳着来自宋国的移民,原本属于金国的女真流民,来自东瀛的武士和士子,还有交趾一带的外邦人,都在源源不断地流入这个国家。 从前扬州商贸昌盛,留下了一批胡人逗留于此,如今亦已扎根定居,活跃于各种场合。 来自时国的穿越者,与这些新移民之间的界限,也在变得越来越不明晰。 十一月二十日,大军凯旋。 钱凡布置完驻军和无线电通讯的事情,同时又封禁了中京的整个宫城,暂时让那些原住民根据旧有制度继续原来的生活,但安排了足够充足的军队和新官员留守于此。 他们回来的那一天,漫天飞雪犹如鹅毛,无数远山似尽披上了素银长缎。 柳恣带着驻军候在北城门前,看着车队如长蛇一般蜿蜒着接近。 大概是风雪太烈,连鸣笛致意的声音都有些渺茫而不清晰。 车队停在了不远处。 穿着大氅的钱凡带着所有部将走向了他,身后的辛弃疾亦穿着玄青色军服,帽檐下的那双眸子与柳恣短暂目光交接。 数月未见了。 “回来了,元首。”钱凡与柳恣简短握手,在镜头前颇为公式化地合了一张影,至始至终都没有在旁人面前表现出太多朋友的情分与惦念。 而合影的时候,十二席元老与军部高层一左一右,中间站着这七年里撑起临国骨架血肉的所有人。 他们的身后,是被重新修筑过的北城墙,是整个半现代化的扬州。 他们的面前,是被征伐后改换姓名的新土地,亦是新的征程。 近六十个人站在镜头前,最中间的柳恣依旧披着鹤羽大氅,在风雪之中笑意浅淡,眼神坚定如初。 “茄——子!” 这一次军队回归,必然是要整理战绩商议功勋的。 比起古代的人头制人耳制,在全程有无人机跟拍和相关录音录像的情况下,也不算太大的问题。 军部比起刚建立起来时的那三年,已经整体上充实发展了不少,但某些高位确实也空了许久。 相关的会议同样在参政院的会议大厅里召开,双螺旋式的阶梯状会议位被相继点亮,人们从战争与杀伐中解脱出来,开始解决下一步的事情。 钱凡虽然是军部的最高管事者,但是就算要给弟兄们清算奖励,也必须得跟着法制走这一条程序。 他在回去休息以后,手下的后勤人员连夜把中级和高级战勋列出表格,并且提交了相关的申请材料。 ——辛弃疾哪怕在这个领域里,仍然也位列榜首。 他领着仅三千余人的冲锋队,不仅在没有动用飞行装置的情况下接连夺下多城,在防守瀛洲、攻占中京等多个环节下,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按照规定,我将以元帅的身份,授予他中将的军衔,以及相关的荣誉奖励。”钱凡看着那一席官员,放下了手中的文稿,例行公事的开口道:“下面是十二席的审议时间。” 这十二席,等同于精进版的内阁。 在临国的整个构架里,中下层为贤能政治,最高层仍旧为精英政治。 而在精英政治的环境下,十二席是一个制衡三方天平的存在。 三权分立决定了司法权、立法权和行政权互相独立,但军权脱离这个体系,无法干预任何决定。 军队的实际指挥权分配于三元帅十将军的手中,而能够发出宣战、休战等命令的,只有三军总司令即元首。 这十二席等于将三权结构中最高级别的四位选任为元老,在重大事项前须进行投票表决,亦是少数服从多数。 “没人反对,此项通过。” “我反对。”有人突然开口道。 钱凡从公事公办的状态里回过神来,皱着眉看向那个发声的地方。 人家身上的枪伤刀伤你一样都没有,轮得到你来反对? “方元老?”他确认道:“根据相关法令,你有十分钟阐明反对理由,并且申请新一轮投票。” 那来自最高法院的方元老在众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只厉声道:“这辛弃疾只是个玩弄权术的不轨之徒,不配拥有中将的军衔,我要求重新投票。” 柳恣愣了一下,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公开诋毁他人是要负责任的。”钱凡淡淡道:“还请就事论事。” “我手中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辛弃疾与元首有不正当权色交易,而且是借着此次金临之战谋求军权!”那方元老眼睛死死地盯着柳恣,再次开口道:“我要求当庭出示相关证据。” 钱凡突然想给自己来根烟。 这就是他当了一辈子的军人,都不想跟这些狗屁官员打交道的原因。 柳恣跟这些个就知道哔哔叨叨的人相比,简直算一股清流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冷声道:“此事应根据程序在第二法庭出示,与军衔评定无关。” “钱元帅是怕了吗?”那方长老突然笑了起来,看向在场的所有与会者:“还是说,其实你也与柳恣关系不清不楚,所以才替他们两个遮掩?” “不必。” 柳恣突然开口道:“有什么直接摆上来,放明面上讲。” 实际上,柳恣对这个方长老几乎没太多印象。 他这几年里都忙于临宋金之间的制衡,连休假的时间都没有,哪里有闲工夫数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但是这个方长老从过去一路憋到现在,想必是蓄谋已久,只等着在公开场合爆个大料出来。 仔细一算,还有两年才换届选举,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那方长老就等着他的这句话,直接示意相关人员取走U盘,在屏幕上显示有关资料。 下一秒,辛弃疾与柳恣的所有共同露面场合,全部都以照片的形式被曝光了出来。 第163章 混账 这种偷拍恐怕持续跟踪了不止三年。 照片在不断地快速切换着,上面有从辛弃疾当参政院实习生起,就在不断跟进的各种偷拍。 有的角度十分偏,偏到不放大根本看不出来人群中混着的那两个人。 画面之中,不仅仅有柳恣与辛弃疾多次共同出入多个区域的场合,还有从非常远的地方对准柳恣公寓的长焦镜头。 在绝大多数场合里,他们两人都只是共同出现,没有牵手没有任何亲昵行为。 但最终被定格和放大的,是在扬州河岸旁边的烟火照片。 天空之中圆月高悬,无数的烟花在同一时刻绽放闪光。 而在密集到如一个个小圆点的人群里,有两个人被圈了出来,并且被进一步锐化放大。 整个会议厅都发出惊叹的声音。 柳恣正勾着辛弃疾的脖子,在给他一个吻。 两个人哪怕只是这一刻的抓拍,眼神都温柔缠绵,彼此哪怕在亲吻的时候也泛着笑意。 如果这是电影之中的一幕,当真值得永久定格。 那方元老昂着脖子,见众人皆唏嘘感叹不已,跟如同一只翘着尾巴的斗鸡一般,阴阳怪调地开口道:“柳元首还有什么想说的?总不能说是不小心磕在他身上的?” 柳恣颇为出神的看着这几年一路走来的照片,半晌才道:“有几张拍的还挺好看的。” “柳元首。”方元老加重语气道:“你有听清楚我在说什么吗?” 他仿佛生怕其他人抓不住重点似的,进一步强调道:“辛弃疾与你有不正当的多年权色交易,你们两个都应该被革职查看!” 在整个东部海岸线都收缴为战利品的时候再跳出来搅乱浑水,胃口倒是挺大的。 “不正当的……权色交易?”辛弃疾忽然笑了起来:“我与他是恋人,何来正当不正当之说?” 刚才还等着看戏的一群人呼吸都屏住了,在这一刻三个人被轮流注视和小声议论,连带着气氛都变得有些奇异。 柳恣没预料到辛弃疾会这么直接地怼上去,冲着他遥遥挑眉,露出与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笑容来。 “恋人——”那姓方的反问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你和柳元首有过密交往,而且有不正当关系了是吗!” “等等等等,”柳恣抬手道:“我只是当个元首,不是出家当了和尚,你的意思是说,我一天没下任,就一天不能谈恋爱上床了是吗?” “你!” “还有,什么叫正当关系与不正当关系?”柳恣反问道:“我睡了谁是触犯了临国还是时国的哪一条法律了吗?我跟谁接吻睡觉是碍着临国现代化发展还是碍着国家法制发展进程了?” “你这是胡搅蛮缠!”旁边的人见那方想完全被问的毫无辩驳能力,只拍桌子起身质问道:“如果不是权色交易,辛弃疾又怎么会官阶连升,而且大肆包揽这么多的项目甚至去军队钓权?” 辛弃疾静默地等那个人一通质问讲完,才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凭借着和柳恣的私人关系,在所有审核和考评上做了手脚,对吗?” 柳恣点了点头,开始靠着桌子专心喝咖啡。 “柳元首你最好严肃一点!这是你们两个的个人作风问题!”又有旁听席的人开口道:“而且显然这些证据已经说明了——” “说明了我和他是爱人。”柳恣打断道:“都把你们脖子都急红了,为什么不直接调所有考评录像和存证出来?” 他没有等那些人多放一句屁,直接打了个响指,吩咐道:“调辛弃疾,ID为L30941的全部审核和考试资料出来。” 下一秒,更多的照片和录像被堆到了公屏上。 柳恣接过孙赐递过来的电子笔,突然跟炫耀自家伴侣似的扬长声音道:“这一份,是江银中学毕业成绩单,以及所有教师评语。” “噢,你们当然可以说我买通了所有人。” “这一份,是他CAT考试成绩,哎字写得是真好看,总分多少也很清楚?” 试卷在画面上开始自动翻页,每一个问题下都有逻辑无懈可击的作答,每个字的笔画都漂亮的没有一点瑕疵。 “对了,你们要是觉得当年CAT我利用权职作弊,那也放心去查好了。” “这一份是他在参政院的年度考核试卷。” “这一份是他在入职第一年的实绩和效益——评价是S。” 钱凡颇有兴趣地看着柳恣跟炫宝一样把这些个东西秀完,自己掏了电子笔,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来给你们看点别的东西。” 伴随着画面一变,高空下拍摄的战争场面开始在一度重现。 由于被后勤部处理过,辛弃疾的位置被自动标记出来,在万人之中颇为显眼。 他带领着整支部队,在以一敌百的抗衡着金军。 伴随着无人机的下降,相关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只是漫山遍野的死尸与残肢也跟着显露出来,森森白骨与断裂的躯干若隐若现,有的人直接被恶心的开始作呕。 而那穿着军服的男人,在一重防线被强行突破的情况下,竟直接持长刀杀了出去。 高空扫射的区域有死角,显然无数的金军踏着同伴的尸骨试图从那里突破防御,可没想到那辛弃疾直接带着众人杀了过去,在盔甲被砍出刀戟之鸣的同时还在手起刀落的杀着敌军。 在这一刻,金人的血在暗夜下喷溅如雪尘,那男人执长刀立于不败之地,眉眸冷寒犹如阎罗。 他的刀下,是无数金兵的人头,就连靴子与盔甲都全然被污血染透。 “他的军功,累计起来是可以封为上将的。”钱凡暂停了录像,转身看向那个方长老:“我觉得这小子资历不够,还得再磨炼些日子——不好意思,什么私人作风来着?” 那方想愣是忍着恶心看完了这些画面,试图争辩道:“可是——” “闭嘴。”钱凡直截了当的打断道:“听着,你如果不服,整片东北还没有稳定下来,蒙古和金国人在到处流窜。” “你他妈的还想对老子的事指手画脚,枪给你,现在给老子杀一个金国人回来,你能打中人老子把元帅的位置给你做。” 方想瞪大了眼睛,辩解道:“我又不是军部的人,你凭什么这么要求我?” “你觉得军部有几个从时国过来的军人,你以为现在还在时国?”钱凡气极反笑道:“异变之后到处一团糟,你躲在法院里嚷嚷着要统一教法修刑法,老子的弟兄在外头抛头颅洒热血,封高级军衔过来走个场子是给你个面子,还真的不知道什么叫要脸了?!” 柳恣头一次见钱凡这么训人,试图劝架道:“老钱……” “放你娘的狗屁!”钱凡直接一巴掌拍向桌子,震得那方想给坐了下来:“宋国压着我们的货,你不开口,江银商会的人密谋叛乱,你不出力,征伐北方一路连杀带炸的轰过去,你装作忙,今天要分军功论行赏,你就眼红了?!” 刚才还好几个想站起来指责钱凡的人都默默闭了嘴,显然讨不到理又颇怕被这暴躁老哥当场拿椅子爆头。 他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来。 “按照规矩,十分钟的公开质询环节已经超时了,”柳恣拿咖啡杯敲了敲桌子道:“首先,方想先生无法论证辛先生所有成绩与他恋爱关系之间的逻辑关联,其次,相关质疑与军功评定无关,且相关视频已再次说明了实绩。” “没问题的话,再次投票表决。” 他举起咖啡杯,如致辞一般宣读了结果。 “九票同意,三票弃权。” 那双眸子看向辛弃疾,毫无掩饰的眨了眨眼。 “恭喜你了,辛将军。” 这场恋情也最终走漏了风声。 因为直到会议结束,元首都没有提出保密要求,这事儿直接从最高会议传到参政院,再从参政院直接传到了扬州城。 据说好些年轻的男女议员和青年都为之大悲大喜,想来是终于知道心上人有主了。 而更加热闹的,是坊间对于这两人的各种揣测和议论。 ——赵构如果知道这事,恐怕要从棺材里给气活,活了以后再给气死回去。 将军与元首,又或者是议员和元首的关系,怎么着也能大书特书,编出各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绝恋出来。 据说在会议的公开质询上,那元首直接公开回应了所有质问,不卑不亢光明坦荡的颇为爷们。 相关的各种小说也开始在街头小报流窜起来,连带着让最近网络上的连载小说从总裁热转到元首热,各种被改换名字的CP一个个轮流登场—— 《和元首的三百三十三天》 《霸道将军爱上我》 《纯情秘书俏元首》 …… 以至于这些书终于被送到厉副元首和钱元帅面前耳朵时候,两人的眉毛都抽了一会儿。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白副元首也是执笔人之一就是了。 令人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公开讨论,议员和议员之间能不能恋爱结婚,或者上下级关系可否有恋人和婚姻关系。 而柳恣和辛弃疾所拥有的一系列政绩,也因此被公开审视和赞美。 ——人家那是恋爱工作两不耽误好吗! 就跟自家孩子考不上大学怪早恋一样,早恋碍着谁了! 建立足够透明公开的审核机制,所有的任用和罢免都有迹可循,谈恋爱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在这件事尘埃落定的同一时刻,宋国那边也终于传来了消息。 临安那边已经正式确定了迁都洛阳的议程,将在迁都之前最后访问一次临国。 这显然不是一件这么单纯的事情。 过来进行访问的,自然是那六岁的小皇帝,以及新任首相云祈。 而双方都心知肚明,那场叛逃是因谁而起,又有多少的设备和资料最终还是流入了宋国的手中。 这是在柳恣发出公开警诫之后的第一次外事接触,也是在宋国换代之后的第一次公开访问。 这次迁都,既是为了逃离临国对宋国的威慑和控制,也是为了开展更自主的科技革命。 而这位新首相,公开要求由两个人来接待她。 一个是白鹿,一个是厉栾。 第164章 开启 这个要求有些突兀,却也合情合理。 明面上,皇帝仍然处在最尊贵的高处,云祈的身份是一人之下的首相,由同为副元首的白厉二人来接待,不算过分。 柳恣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会这么快就来搞事情。 他直接反馈回去,表示新首相刚任职不久,临国自然要隆重欢迎,自己身为元首肯定也要亲自接待才能表达诚意。 在宋国车队抵达临国的时候,南城门外搬了无数温室里的鲜花点缀景观,歌舞队和仪仗队的阵仗也颇为隆重。 似乎人们早已忘却了赵构的惨死,也没有人想再追问一句真相到底是什么。 年幼的皇帝一下车就蹦到了地毯上,不顾太监们的阻拦到处乱窜,对这些新奇的东西根本移不开眼睛。 而云祈连带着内阁的所有人缓缓下车,示意侍卫看好小皇帝,与前来迎接的临国官员简单握手寒暄。 如今的她穿着为首相定制的麒麟朝服,妆容古朴而正式,再无从前半分娇丽的狐媚样子。 倘若那两位皇帝瞥见如今的这一幕,恐怕想锤烂了棺材跳出来。 “云首相清瘦了不少。”柳恣顿了一下,看向跟着出席的内阁成员:“怎么,胡凭羽没有跟着你们过来?” 他这句话的讥讽意味,实在太明显不过。 如今胡张势力尽收归于宋,听说连浙东商会和淮南商会都有意投入他们门下。 “胡小姐只是商人,哪里有身份出席这样的场合?”云祈浅浅笑道:“我宋国此次在迁都前访问临国,亦是为了谋求和平与共存。” 柳恣垂眸打量着她那不卑不亢的笑容,半晌才道:“拭目以待。” 除去那小皇帝太闹腾之外,事情却也正如她所言,一切都进展顺利了许多。 由于国家的代言人从迂腐顽固的赵构变成了另一个现代人,无论是谈生意还是谈规划,难度简直放轻了好几个量级。 跟同等认知水平的人开会,简直是一种放松。 云祈作为首相,本身的权力虽然被内阁和上下议院制衡,不如从前的皇帝那样可以为所欲为,但她类似主持人和总结者的身份,在这个时候颇为有用。 第一项提出来的,就是加强双方留学互通,并且会跟进对应的科举改革。 整个宋国的科举制度,原先停留在四书五经方面,且没有对理科、工科技术和技能的总结和探索,如果教育制度不加调整,那么硬实力始终无法向前。 他们计划在迁都之后,先开办一所国都大学,并且高薪聘请临国的学者过去访问交流。 这无疑是个有利于双方的好事。 哪怕在和赵构同盟的那几年里,仅仅是靠临安至扬州的学术交流和留学活动,临国都吸纳带走了近百个优秀的留学生,他们如今都取得了临国国籍,并且在不同岗位上继续研究,推进医疗、金融、化工等多个领域的发展。 如果宋国构筑出更全面的教育制度,并且进一步扩宽和临国的合作交流,那么双方可以培养出更多的学术人才,创造出更多的科研成果出来。 眼下江银的两座大学和医学院都已有较为完善的设施和教育系统,但每年并不能招满足够资质的研究生和博士生。 江银中学和扬州中学的大部分毕业生都选择去市面上紧俏的各种岗位里,愿意下苦心进行长期研究和实验的人并不多。 而第二项,就是洛阳到临国之间的修路计划。 一旦修路,等于打通了临国和宋国腹地的经济往来,不论资源交换还是进出口贸易都会扩大规模。 临国的路,既有柏油路沥青路,也有碎石子铺就的简易公路。 但不管怎样,从工艺到设备,临国拥有跨越千年的优势。 “我宋国为表诚意,愿预先付清全款。”云祈接过那个聋哑人秘书的文件,推到了柳恣的面前:“工期也好商量。” 柳恣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确实没什么陷阱。 他把这文件放到了一边,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 “如今的宋国,倒是全心革新了。” 这连着三天的会议开下来,那小屁孩的肚子都快吃破了,合作议案也是一项接着一项的过。 云祈作为一个领导者,在这种时候确实是善解人意的让人心服口服。 她在提出条件的时候,总是附加恰如其分的回报与对应补偿,任何条目都能有来有回,连预算和风险评估都漂亮的找不出毛病。 这才是一个现代人可怕的地方。 极其清晰的大格局认知与长远规划,可以让一个国家在成型的轨道上稳步向前,能够看见这辆列车到底要走向何方。 古代人虽然在很多方面都高瞻远瞩,可从三皇五帝一路走到唐宋,政臣门客只知空谈‘轻徭役、重民生’,却没有人能说动皇帝,开展个‘三年计划’‘五年计划’。 明明宋国才改换新朝不久,恐怕她连首相的位置都没有坐热,但所有的方案和对应的文件早已准备的齐全无误,只要临国再核查审视一遍,就可以直接签字通过。 “西夏亡,金国毁,”云祈低头看着那桌面的大理石纹路,声音干净的如同被冰水浸过一般:“宋国没有理由与贵国僵持不休,这样是全然没有结果的。” 柳恣抬眸一笑,反问道:“那叛逃之夜里流入宋国的设备和资料,你一点也不知道?” “什么叛逃?”云祈无辜笑道:“若柳元首有意追查,我宋定然全力帮协,不查个水落石出,就绝不罢手。” 柳恣坐了回去,懒懒道:“你倒是忠诚的很。” 那些资料和设备搞不好早就连夜送去洛阳了,你们在这贼喊捉贼的能查出个屁来。 “柳元首不让我见那两位副元首,倒也没有什么。”云祈不紧不慢道:“我只是即将随皇帝远赴洛阳,今后再过来会晤旧友,恐怕就难了。” 柳恣沉默了一刻,没有急着回答她。 他隐约放心了一些。 单纯从宋国接连示好的提出种种合作商议来看,未来几年确实可以迎来一段相对和平的发展时期。 宋朝即将忙于基建和改革,临国也将开启产业升级,更进一阶的发展这整个国家。 金国和蒙古已经彻底退居西北,他们临国用不着养马也不会惦记那天寒地冻的鬼地方。 宋国虽然吸纳走了一部分现代势力,可无论消化还是重建都需要时间—— 他们极大可能会搬走和宣常工业区的大部分厂房和设备,去洛阳重启炉灶。 赵构完颜雍看不清楚临国的底牌,一直到死都以为临国是鬼神庇佑的无敌存在,可是云祈知道,张治业知道,所有现代人也都知道,他们临国没有核弹,也没有轰炸机和战斗机。 距离是最安全的保护伞。 把工业区借着迁都的名义,迁走大半到洛阳去,是在给宋国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们会有充足的时间进行科技革命和科举改革,还可以如愿以偿的在全国发展工业吞并市场。 而临国即将得到的,是一个越来越强大而能平等对话的盟友,还是下一个不安分的敌人? “你可以见他们一面。”柳恣慢慢道:“你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云祈踏错一步,就等于在自毁临宋的关系与她自己的位置。 “前提条件是,你们开放整片东南沿海的市场与海域,并且允许租借港口和船只给我们。”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勒索的慢条斯理:“作为回报,临国在工业区的迁移方面,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临国内部全局计划的环节之一。 他们需要橡胶,需要更多在本土无法采集到的资源,更需要确定这整个世界的版图,开启更广阔的市场。 更何况,第一艘轮船已经试水成功了。 “柳先生。”云祈抬手把长发拂至耳后,笑意加深。 “乐意之至。” 第165章 救赎 白鹿和厉栾对视了一眼,在她的面前坐了下来。 这是外事团在扬州停留的第六日,也是最后一日。 今晚一过,他们就会折返临安,再跟着车队去洛阳。 白鹿在这些年里没有停止过追寻与她有关的任何消息。 她去了金国,成为了郡夫人,又推动了有些荒谬的糖业革命。 她去了宋国,转而成为商部顾问,又借着原有资产翻盘,进一步混入了绍兴制造之中,开始拥有越来越多的话语权。 这些年的会议里,哪怕没有直接接触过,也总会无意的同时出场,隔着人海遥遥一瞥,两个人都陌生又有些熟悉。 而厉栾略有些迷茫,她不太清楚为什么这个人特意叫自己私下见一面。 柳恣在知道真相以后没有贸然的告诉她,只大致讲清楚了云祈在金国和宋国的所作所为,却一直没有掀开最后的一层纱。 很多东西不能明着讲出来,至少,不能由他这个局外人来控制。 坐在他们面前的云祈没有惯常用来掩饰自己的笑容,也没有穿现代的衣服。 她似乎已经彻底的成为了一个宋人,无论妆容绒袍,还是指甲的颜色和气味,都没有半点现代的痕迹。 “柳恣给我的时间并不多,”她看了一眼摄像头,慢慢道:“三十分钟。” “我是来和你们,以及和我自己告别的。” 白鹿微微皱眉,想说句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2018年,有个涉密的商业项目被政府正式叫停,相关参与研发的公司必须在时限内摧毁有关设备,并且封禁资料递交给政府备份。” “当时公司里有四个最高保密人,所有身家和亲属都被公司强制绑定关系,可以说是共存亡。” “其中两人密谋转移了已经完成多次实验的Zeta,然后将祸根推到了另外两人的身上。” 云祈看着桌面,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的父亲母亲,因为这被构陷为涉密者,直接被隐秘地抹除了身份,并且在狱中自杀。” 白鹿眸子一缩,握紧了拳头,任指甲掐的掌心生疼。 “我花了接近二十年的时间,牺牲掉了我能付出的一切,甚至连着堕了两个孩子,才换取了我的姓名,我本应拥有的学位,以及可以活下去的所有资本。” 厉栾微微变了脸色,终于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你是——” “你是那夜的那个女孩?!” 云祈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慢慢道:“是,又不是。” “什么意思?”厉栾直接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全身都开始颤抖:“只有是和不是,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云祈没有抬头,情绪也没有被她带出什么反应,只慢慢道:“我收集了所有涉事者的丑闻,打通了各种关节,甚至自己建立了一个团队,想要把罪恶曝光于这世上。” 就如一面棱镜般。 “而背叛的那个人,直接启动了ZETA,让我死亡。” 白鹿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云祈。” “你觉得我还是云祈吗?” 她抬起了头,只皱眉反问道:“Zeta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量子传送器。” “他设置错了能量传输数据,直接让我们所有人都来到了这里。” “可是原来的所有人,早就已经死了,我们只是复制品。” 厉栾根本没有意识到两行眼泪已经流淌下来,只两眼空空地看向她的方向,呢喃道:“你是云祈……” “是,也不是。”云祈淡淡道:“就和那个量子传送的苹果一样。” 哪怕是苹果上的划痕,或者内部已经彻底腐烂的核,在传送前后都一模一样。 可事实就是,原先的存在早已被机器粉碎,连死亡都不曾感知过就已经消失于人间。 而他们,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是继承了所有记忆的再生者。 她起身给厉栾递了一张纸巾,语气平淡。 “我是从头到尾参与这件事的人。” “所以在异变发生之后的那一刻起,我可以通过所掌握的信息,分析判断出新的结论。” 女人凝视着厉栾通红的眼睛,缓缓才开口道:“现在的我,是过去的那个云祈所造成的新牺牲品。” 我没有遭遇过那些黑暗的事情,可身体却也彻底被损毁到不能生育。 我没有实际接触过痛苦记忆里的任何一人,可他们全部活在我的记忆里,甚至回忆每一个名字都可以疼得钻心剜骨。 我是一个新的牺牲品。 旧的云祈早已在Zeta的作用下分解为虚空中的粒子,可我是与她不一样的人,却必须继承她的所有记忆和宿命。 就如同一个婴儿出生于世,天生就只有半颗心脏一样。 厉栾依旧处在迷茫的状态里,只本能地不断摇头,脆弱的想要否认所有事情。 可是白鹿却听懂了。 他控制着自己不要有过激的反应,不断地梳理着柳恣和她说的每一句话,终于开口道:“这就是你从开局就选择去金国和宋国的原因,对吗。” 你在塑造一个新的灵魂。 你的一切认知和记忆,会不断地被过去困扰甚至控制,可只要你接触足够陌生的区域,给自己添加更多的标签和身份,你会活成一个新的人。 那个三国之中的乱权者,和另一个时空里歇斯里地的女人,拥有着一部分全然相同的记忆,却不是一个人。 人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所有的性格、本能反应,全部都与过去的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有关。 可这不是固化的,甚至在每一刻都可以去主动改变。 就如同桀骜不驯的人可以自我净化到温和从容,暴躁无度的人也可以自我约束。 那么从前疯狂的那个自己,和未来截然相反的自己,是同一个人吗? 是,也不是。 云祈注视着他的眼睛,终于泛起浅浅的笑意。 如今的她无论穿着打扮,还是身份背景,所拥有的资产和人脉,都已经与曾经的那个云祈没有多少关系了。 她容忍着生来就有的所有苦痛,在寻找着两个世界之间微妙的平衡点。 “而你和厉栾,是我记忆里与过去那个世界,最后有所链接的地方。” “所以,我今天是来告别的。” “不——不,”厉栾直接一手撑住桌子,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情绪压抑到了极点:“你不可以走,那些事情——” “你还在愧疚吗。厉栾。”云祈反问道:“你直到现在,哪怕接触过六七个不同国度的心理医生,也没办法和心里的烂疮共存吗?” 厉栾脸色苍白,却始终紧紧抓着云祈,哑声道:“你不可以走,不可以……” “你的痛苦来源于记忆。这与我没什么区别。”云祈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指腹与声音一样冰凉:“可是厉栾,你已经拥有全新的人生了。” “你不应该被动地任由那些东西啃噬内心,你要活过来。” 不管是为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还是现在继承并重复着她的人生的自己,你都应该活过来。 “求你不要离开,”厉栾任由她抚触着自己的额头,哽咽到慌乱无措:“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在我父亲出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可是这些年——” 这些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又因此而何其煎熬。 那双淌着泪的眼睛望向她,仿佛在祈求着救赎。 “厉栾。”她低声道:“我们可以为记忆而活,也可以让记忆为我们而活。” 宋国在过去几年里,早已花重金买下了多个车队,加之工业区里刻意准备好了许久,迁都也没有花太长的时间。 所有君臣坐同一车队去往洛阳,然后是皇室财物的转移以及贵族们的随行。 少数的商人早已在洛阳买下了多块地皮,就等着在那边大干一场。 晋商、徽商、浙商甚至是闽商都早已塞了不少的好处进商部,就等着听下一步的消息。 而更可喜的是,伴随着复唐之兴的进行,朝廷终于松口流通**,并且把那些科学之论从违禁的名单里拉了出来,甚至开始主动编修更多成体系的教材。 乾道二年,新皇签署诏令,开启新一轮的科举改革。 这次改革明确划分了文理,并且在洛阳开设了对应的两大学院。 文科崇尚唐风的开放兼并之风,理科则注重探讨数理和工论。 出人预料的是,朝廷直接挖了好些个从前修皇陵造高楼的工匠,开始与他们共同修书立论,专门找了士子记录榫卯之巧、勾力之学。 理科又划分为工、医、数多门,听说某些学科还专门请了临国的先生过来亲自教学。 而新任的首相提出议案,也终于得到了内阁和上下议院的同意。 女子可以参与科举和入仕,且受到一定程度的保护。 这件事绝不是做善事那么简单。 云祈撬动的杠杆,同样是利益。 开放女子的权限,可以更大满足贵族和商人想要固化阶级的诉求。 一旦女子科举和入仕开放,他们可以让族属中聪慧甚至根本不聪慧的女子也涉足其中,扩大自己势力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而那些家产不肯留给不肖子孙挥霍一空的富有商人,显然可以让自己的女儿在商行之中独当一面——连那无根无凭的云祈都可以成为首相,兴起多轮改革让大宋重焕生机,自家从小能诗能算的闺女为何不成? 就在同年五月,贯通洛阳和扬州的一整条公路也正式修通,虽然是较为简单的碎石子路,但比起从前车轮扬土坎坷不平的土路,已经好了许多。 洛扬公路的存在,犹如一条崭新的丝绸之路,开启了更频繁和广阔的贸易—— 两国之间甚至开设了专门的长途汽车站,沿途诸路皆可停车。 这件事哪怕再过几百年,都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人们可以成群结队的坐车商旅,再也不用骑着小毛驴赶夜路了! 柳恣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一眼宋国的乾道日报,开始找上次没看完的连载文在哪个版块。 他借口说肚子疼没去开会,就是想窝沙发里摸一会儿鱼。 还没等他找到那篇《浣花洗剑录》,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幼安?我晚上不回来吃饭……” “船队传回来消息了!”辛弃疾在电话的另一头,雀跃的像个孩子:“他们已经完成地球环形,而且带着多个国家的文书和橡胶树种子一起回来了!” 第166章 奔丧 这个消息听起来甚至有种魔幻的不真实感。 去年初冬的时候,他们的两艘钢铁轮船相继试水成功,带着一众帆船队往西远行。 虽然没有GPS和世界地图的指引,但起码还是有不少现代工具可以帮忙的。 柳恣挂了电话就冲出去,把门口抽烟的老胡拎去当司机,一个小时就冲到了港口。 这一路上,他都有种中了彩票的惊喜感。 果然,这个世界上不仅仅只有他们这一片大陆。 虽然在电话里,幼安对其他国家和文明的叙述并不太多,可哪怕有一点信息,也等于在孤岛之中看到更多的灯火。 除了宋人,除了蒙古人,原来还有其他人也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在心里对那些国家的文明程度虽然不做指望,毕竟不可能东半球刚进文艺复兴,西半球就开始准备发射火箭了。 可这样一来,大规模的海运贸易,世界会议和科学共建等等事情全部都可以划入议程之内,全球化的趋势想来在近几十年里也可以渐渐推动了。 “听说环球航行结束,你就这么激动?”胡飞换着档,抽空瞅了眼柳恣:“急着换届交班出国旅行了?” “不,”柳恣正襟危坐道:“我咖啡真喝完了。” 小轿车停在了临国第一海港附近,遥遥地可以听见示意装载卸货的汽笛声。 海事局的罗局长听说柳元首过来,早早带着人在不远处迎接。 他的手中拿着正在传输数据的平板,上面在不断更新相关的海贸交易记录。 临国船队出去时带了五万两白银和一万两黄金,回来的时候虽然钱没有花完,但每艘船倒是装的满满当当都快翻了。 好几艘船半途就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折损问题,但显然都用更好的木材被修缮一新,里外都刷上了防潮防腐的桐油,似乎比出海前要更好一筹。 他们顺着一路的指引来到了几辆货车之间,司机们正在签名确认相关的信息。 车厢门开着,里面盛放着近十几颗不同年龄的小乔木。 这树生的叶子翠绿,保温袋套着防护区域,连梢头垂着的红色果实都被保护的极好。 柳恣拾起掉落在盆中的红色小果子,用指甲剥开了那红色的果皮,找到里面白色的核。 “这个就是生咖啡豆?” “是啊。”罗局长笑道:“这咖啡树啊,生长在南北回归线之间,也正因如此,我们在赤道以南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原始的大陆——上面的土著生的皮肤黝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种。” “全身都是黑色的?”柳恣好奇道:“有照片什么的么?” 罗局长示意手下把货物封装好,带着他走下了车。 这一路走来,他们遇到了两块文明和人口都并不繁荣的原始大陆,以及诸国临立的北方海陆。 “似乎那个地方就在蒙古的最西边,我们并不太能确定。”他把平板中已经做好的模拟图拿出来给他看,指了指北欧的方向道:“我们在那里接受了不列颠、法兰西等多个国家国王的接见,他们似乎说的是古英语。” 柳恣眼神一动,追问道:“跟咱们学得外语词根词源很像?” “简直一模一样。” 辛弃疾正带着人协助他们编码入册,他隐约看见了柳恣的身影,便快步走了过去。 “幼安。”柳恣笑吟吟地唤了一声:“卢船长他们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珍珠翡翠玛瑙?” “不止,”辛弃疾擦了下额间的汗,认真了颜色道:“比起那些事,我觉得我刚刚从船长那里听闻的一个故事,你也许应该了解一下。” 当今的不列颠国王,被人们唤作亨利二世。 他们船队在两三个月前在英法的港口都逗留了许久,也因此听到了许多奇闻异事。 这第一件事,便是牛津大学的建立。 据说,这英格兰的国土之中原本并没有大学,人们想要更进一步的求学,都要去法国或者其他欧陆国家。 而就在今年,亨利二世与那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大吵了一架,结果这法国国王直接怒气冲冲地把英国学者从巴黎大学赶回了英格兰,而在英国国王的号召之下,牛津大学在一个小镇中被合力建成,越来越多的学者和学生开始汇集于此。 “听卢船长说,那边的很多国家还在政教合一的状态里。”辛弃疾接过平板,调出公用平台的一张照片出来:“他们说,这个正在建的教堂被称之为巴黎圣母院,大概也就是今年年末就彻底完工了。” 画面之中,玫瑰白的教堂已经完工了大半,哥特式的尖塔已高高树立。 “这法国皇帝倒是个暴脾气,”柳恣失笑道:“等临国安定下来,也许我有空过去拜访看看。” 辛弃疾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你想出海看看?” “嗯。”柳恣伸了个懒腰道:“还有两年就换届选举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光荣下班,想干嘛干嘛去。” 青年看着他闲散又放松的神情,垂眸一笑,把心里的很多话沉了下去。 船队从卸货到理货花了接近七天。 大量的珠宝和手工艺品被整理凳册,少数作为赠与参政院高层的嘉奖,多数拿去公开拍卖充盈国库。 而轮船带回来咖啡树和橡胶树若干,路上虽然死了好几棵,但影响不大。 从异变发生直到现在,咖啡就一直是奢侈品。 柳恣平日里也喝少量的茶,但更依赖咖啡的醇厚口感。 将来伴随着生咖啡种的培育,过个两三年以后,农业园里就会有成片的咖啡树在温室中茁壮成长,想来以后想灌多少都随意了。 眼瞅着就要入了盛夏,多个公共场所甚至是银行都开始转变成公共纳凉场所,无论新老城民都都彻底习惯了能在微微凉风中度过炎暑的生活。 街边推着小冰柜卖冰块的商人越来越多,雪糕和冰淇淋也一样紧俏。 而工厂一早就接到了高温令的通知,予以对应的高温补贴或者暂时停工。 辛弃疾知道柳恣贪凉,却也不肯把家里的温度开的太低,怕他半夜蹬被子又感冒。 两人有时候加班到深夜里,等一起回家以后就切半个冰镇好的西瓜,一起拿着勺子看电影又或者闲谈。 也就在午夜之中,辛弃疾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电话之后神色一变,急促的嗯了几声以后放下勺子站了起来,急切道:“她人还好吗?” 对方的回答很简短。 辛弃疾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复道:“我知道了,现在就回去。”里 他放下电话以后,整个人沉默了几秒钟,显然情绪不太对。 柳恣知道肯定是他家里人打电话过来了,下意识道:“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我得回去奔丧。”青年有些烦闷地揉了揉额头,起身去收拾衣服,声音低沉:“我的表姐,她小时候一直都很照顾我……可因为刚生过孩子以后,被婆家和母家都要求捂着,加上身体虚弱,半夜里突然就去了。” 柳恣愣了半天,觉得这事儿有点突破认知。 “她觉得不舒服的话,把衣服被子都揭开啊……” “这都是从前的老规矩。”辛弃疾显然也没有从表姐的猝死之中回过神来,取出行李箱拿了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又找了些自己存的金银通货,待东西装好之后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卫生家宝产科备要》等书里都提到过,‘凡妇女妊娠,入月,不可沐头,湿寒流于足太阳之经,多令子横逆不顺。’”他转身看向柳恣,神情颇为复杂:“哪怕在生育之后,也要防寒避水,因为病弱母体不能哺育子嗣,会连累婴儿。” 柳恣听着这一套说辞都懵了:“可这是夏天——白天室内气温有时候都三十五度哎?” “我回去几天,参政院那边也会请假的。”辛弃疾接过他手中的车钥匙,匆匆在他的额前落下一吻:“姐姐从前待我不薄,我要回去看看。” 这一去就是十天。 柳恣忙起来连吃饭都顾不上,刚好宋国那边开始跟进第二轮合作事项,有时候打哈欠还要避着摄像头,免得视频会议里的几十号人都看见一张血盆大口。 等柳恣终于得空回家休息两天的时候,还没等走到楼下,楼上的灯突然亮了。 咦,幼安回来了? 柳恣加快了脚步,隐约间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等——等? 家里的门一打开,奇异的味道就蹿了出来。 一个婴儿正在襁褓之中嚎啕大哭,辛弃疾在旁边略有些慌乱的帮忙换着尿布,显然经验并不足。 “你等会——”柳恣后退一步,捂着鼻子打了电话:“小孙,你来我家一趟,把老胡也叫上!” “不是加班!是有婴儿在哭……不是我生的!真不是!” 他和幼安虽然并没有养过小孩,但胡飞家里的闺女都三岁多了,孙赐从前也是照顾过妹妹的,都还算经验丰富。 等四个人从找奶粉到哄那小姑娘彻底睡着,时间就已经到凌晨三点多了。 “不是……”孙赐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压低声音道:“你们两这事从哪来的孩子啊?路边捡的?” 辛弃疾已经热好了夜宵和茶水,领着他们在隔壁房间坐下休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把前后都讲了一遍。 从表姐的惨死与安葬,一直讲到这孩子如何被自己救了回来。 “……表姐的族亲说这孩子克母还克父,要喂她雄黄粉。” 胡飞想到自家竖着双马尾活蹦乱跳的小闺女,又想起那房间里脸都哭红了的女婴,半晌才骂出一句话来。 “这帮畜生!” —— 辛弃疾在拥有临国永久ID之后,借着车队或者朋友的车,每年都会回乡一两次看望父母。 一次是过年,一次是重阳。 如今整个山东都尽归临国所有,虽然公路修的不算全面,但相比以前快马加鞭的赶路已经好了许多。 他父母一脉族亲几乎都因战事离乱,表亲虽有往来但也不算太熟悉。 可那个姐姐从小到大待他极好,始终是记在心里的。 这些年里每次回去的时候,辛弃疾都换成古代的繁复装扮,耐心的解答家中父母的问题,教他们如何使用电话亭和电话卡,也免不了挡走各种闻讯前来蹭些人情的远方亲戚。 可只有这一次,当他去表姐的灵堂那奔丧,才深刻意识到某些问题。 那年幼的女婴因为刚出生不久就无法触碰到母亲,被村野妇人抱在怀中大力摇晃,想着法子试图让她安静一点。 可新生儿是绝对不能这样乱晃的。 小孩儿的颅骨和大脑都没有发育完全,如果在这种大幅度摇晃中开始有呕吐现象,就已经表示出问题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那孩子抱回来,用飞机抱的方式让她渐渐平息哭声,又去问有关表姐的事情。 那些表姐一脉的族亲都敷衍而客套,只有那年迈的一对老人在棺材前嚎哭,可有些人几乎把嫌晦气三个字写到了脸上。 “这孩子刚出生就克死了娘,将来搞不好还要克她爹!”有个年迈的大娘指指点点道:“就这种孩子,要么扔河里去,要么送给远房亲戚,越远越好!” “哎,要不送去给老彭家当童养媳好了,他家那胖小子将来不就有个贴身伺候的人了?“ 女婴在他的怀里刚刚睡着,此刻又被吵得快要哭出来。 辛弃疾看着这满堂的丑陋面孔,又看了眼那孩子一脸麻木无动于衷的亲生父亲,只觉得后背冷汗都浸透了。 他只要放下这个孩子,就此待丧礼结束抽身离开,这孩子一定会死。 “我们家养个小孩倒是没问题……”柳恣低头叉着蛋糕上的樱桃,慢慢道:“我和幼安的薪水都能雇个保姆,等她长大点就可以送到幼儿园去了。” “还要雇个奶娘,”辛弃疾本能道:“在扬州应该很好找。” 其余三个人懵了:“奶什么?” 辛弃疾懵了一秒钟,还是没明白过来哪里不对:“奶娘啊?不然孩子怎么办?” “是这样的,”胡飞眉毛一抽,认真解释道:“我们这边不兴这个,都是直接给小孩喂奶粉和牛奶。” 专门请个哺乳期妇女在家里奶孩子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变态。 在异变之后,除了肉鸡肉鸭的专业化养殖之外,猪牛羊的集群化养殖生产线也在被陆续建立。 而此时此刻自然找不到奶牛,只能从宋国进口些大黄牛出来。 宋代商品经济繁荣,奶制品早就在中上层阶级之中流行起来。 同时代的杨万里曾说‘雪韭霜菘酌岁除,也无牛乳也无酥’,幼安他陆叔也吟过‘槐柳成阴雨洗尘,樱桃乳酪并尝新’。 比起羊奶,牛奶更适合批量化生产和加工,刚开始还觉得味道腥膻,时间长了竟感觉和时国的牛乳也没太大区别。 就连刚才喂给小婴儿的鲜奶,也显然是今天做蛋糕剩下的。 “这些事都好说,”辛弃疾看向卧室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只要熬过断奶期,家里一直有个保姆照顾着,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其他人忽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这一个孩子可以逃过一劫,可是其他的无数孩子呢? 弃婴率在人均收入不断提高的情况下越来越低,现在至少临国境内粮食充盈吃喝不愁,只要肯干活都能养活一家人,但那些孕妇和新生儿有多少是这样无辜惨死的,谁又能知道? 就单纯拿产后避凉的旧俗来说,这许许多多的旧习俗是建立在生产力不发达的环境下的经验之谈。 从前很多人家里连炭火都生不起,洗澡也没有淋雨喷头和热水,生育前后洗澡都是颇为危险的一件事。 可现在连村镇里都开始陆续通电,夏天不说洗头发,起码不该让人活活热死。 “我去写提案。”辛弃疾站了起来,神情坚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糊涂下去。” 整个临国境内,甚至是毗邻的宋朝,都应该有对应的文化宣传和基本科普。 他依稀记得,自己考驾驶证时,无论车辆还是路况的认知和照顾,都被清楚明晰的写在条例之中,不通过考试就绝不能开车上路。 可在为人父母这种决定人生的大事上,却从来不用哪怕经历一次的考试。 想生就生,想扔就扔,孩子能活成什么样全看天意。 时运不济还会来一句‘这孩子克死父母,是个丧门星’,再莫须有地遭受许多罪。 哪怕只是想一下,都让人毛骨悚然。 “幼安,”柳恣下意识地拦住他:“你今天是开车几个小时回来的,又照顾孩子这么久,还是休息一会儿再去。” 对方露出抱歉的表情,和其他人挥手作别,关上了书房的门。 “柳元首。”孙赐抱着奶茶慢慢抿了一口道:“我觉得幼安哥,将来搞不好比你还工作狂,真的。” 柳恣揉着眉头,看着书房缓缓道:“我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就没看他睡过一次懒觉,每天雷打不动的看书学习,简直跟机器人一样。” 胡飞中肯地评价道:“起码是个心地善良而且很正直的机器人。” 这件事,其他人还确实没办法插手。 很多事情没有亲身经历过,都没办法理解。 就像现代的小孩不认识缝纫机和握式电话,就像从现代而来的时国人不懂那些堪称匪夷所思的各种古代规矩。 在这个时代,滚床单有禁忌,怀孕有讲究,生孩子有规矩,可对社会的影响未必是正面的。 宋人认为早育早得子,因此新妇们才十几岁就拼命吃枣儿盼子,生不出来的话,她们的丈夫还能名正言顺的买妾生子,又或者直接把亲族的男孩抱来当做继子。 可那些‘错’生出来的女儿不能延续香火,自然是被扔到河沟里去。 为了能生出儿子来,有好些人专门写出良方来,吩咐不得在‘弦望晦朔’、‘风雨雾雷’、‘大寒大暑’等时候行房事,否则便是犯了禁忌,因此怀了子嗣都不是好事。 就算好不容易怀上了,也讲究多的数不胜数。 不可以吃兔肉,这样孩子才不会得兔唇。 不能吃鸭肉,这样孩子会倒着走。 也不能吃雀肉,会让孩子眼神不好。 更不能吃鳖肉,会让小孩儿脖子太短。 种种禁忌之中,虽然禁酒之类的说法确实有实际作用,但大部分都荒谬至极。 如今虽然在宋国首相和临国教育的双重影响下,整片中原重男轻女的情况虽然有所遏制,出生率拉高弃婴率降低,但显然某些常识还是没有被普及。 人们依旧固执的认为,一个女人如果多胎都生不出儿子来,那就是自己‘肚皮不争气’,是‘下不出蛋的母鸡’,其他冷嘲热讽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辛弃疾在深谋远虑之下,直接联合多位议员,推动了新一轮的基层科教立项和实施。 他自己因为在金国生活了二十年,对一切遗风陋俗都门儿清,更因此能指哪打哪的精准辟谣。 又因为他在临国的留学,对受精卵的发育以及种种生物学常识都非常清楚,也可以和其他专家们明确沟通科教片的制作和内容策划。 第一步,相关报刊和书籍的编写和出版。 在多年前的影响下,新式婚礼越来越风靡于世,以至于广陵礼堂都接待不过来,连带着开了新建成的红塔礼堂作为仪式举行地。 办不起婚礼的穷苦人家也可以在民政局排队领证,同样可以得到神职人员的祝福。 而现在,所有的新人都可以拿到一本科学养育的小手册,薄薄几页把最切中要害的事情说的清楚明白。 第二件,就是四部新戏的排演和轮播。 辛弃疾精于作词写话本,结合旧唐逸闻,魏晋之事,写出四部狗血又动人的戏剧出来。 足够狗血,那些家庭妇女才会有极大兴趣看,才会跟着里面的恩怨情仇借尸还魂而潸然泪下,才会互相谈论扩散相关的剧情。 他利用善恶之报,把种种科学的内核融进爱恨别离之中,进一步带动着一夫一妻制和男女平等观念的传播。 参政院办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勤快的人。 上能谈政治做议案出去干翻金朝的王八蛋,下能写诗歌写戏剧做科教片调整文化舆论氛围。 这位先生怕是个神仙。 第167章 天鹅 家里突然多了小孩子,当真是让人有些头疼的事情。 辛弃疾拜托了朱熹的老婆过来代为照顾,薪水也给的颇为丰厚,可有时候半夜归来,还是有种没照顾好小家伙的歉疚感。 柳恣倒是没有那种对小孩子小心翼翼的态度,反而全程如同观察神奇生物一般,没事趴摇篮旁边观察这小家伙的一举一动。 “她在吹鼻涕泡泡哎!” “她又在啃JIO!” “幼安快来看她在笑好可爱!” 两人有时候周末都刚好在家里,就一起坐在摇篮旁边喝喝茶,一边逗小孩玩一边闲聊几句,日子倒有种小夫妻般的安稳感。 其实按照时国的规矩,同性成婚也没什么奇怪的。 如今这几年里,临国按照时国的规制也有好几对同性伴侣结婚登记,给亲友们举办一场宴会,其乐融融的庆祝一番。 但他们还真没有考虑过婚姻这件事。 好像有或者没有这一纸契书,已经不重要了。 夏天一过,秋天格外的短。 也就在这一年的冬天里,又有两只老虎相继出现在了南城墙附近和公路旁边。 据说当时那些过路人差点把车开到山沟里去,有人甚至把野餐包里的所有食物全都扔了出去,老虎差点吞了塑料袋下去。 消防队的人匆匆赶来,三发麻醉针迅速放倒了这两只大家伙。 这临国从风水学的角度来说,那是临山傍水福灵宝地,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这城市坐落在偏原生态的自然保护区了。 不远处就有大片大片的湿地,可以坐船进去看双腿颀长的野鸟,甚至能用镜头捕捉到好些野鹤。 那些野鸡和黄鼠狼出现的颇为频繁,基本上都不怕人,有些野猪还比豹子都凶,一度拱坏过两三辆车的保险杠。 最开始政府设立一整个保险隔离带,不是为了保护环境爱护野生动物,是真的担心有人被这些东西给叼走。 但眼看着这老虎被五花大绑地固定在架子上,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那些个扬州市民自然是群情激奋,恨不得当场把它的皮都剥下来,拆了骨头放酒罐子里。 可这些动物在2030年的时国,早就都只剩下稀少的人工养殖品种了。 厉栾听说又有两只老虎出现的时候,匆匆赶过去看了一眼。 她正巧回扬州看首都中心公园的建设情况,一瞅见那虎斑大猫,突然有个奇异的想法。 “要不……我们去郊区建个公园?” 好几个人同时露出了‘你疯了’的表情。 “我听卫生局的宋局长说,最近为了防治禽流感和狂犬病,下个月市区要开始大规模打击野味的售卖和宰杀。”厉栾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略有些粗糙的老虎屁股,抬头看向一众工作人员:“但这里面有好些个野生保护动物——比方说穿山甲什么的。” 如果把它们都放归附近的山林,肯定会有偷猎者尾随再捞回去,就像把一块金子扔进河里,哪怕它飘远了都会有一群人游过去追一样。 但如果把这些动物分类以后养在新的动物园里,不仅可以给生科院提供更多的研究资料,将来提取含有特殊成分的唾液、鳞甲时也会颇为方便。 她这么一说,好像也确实是个办法。 不光是扬州,整个临国都长期陷在吃野味的狂潮里。 各种山雀、獐子、野鹿、山鸡都长期是人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有的官员或者地主甚至购买自远方运来的孔雀宰杀吃掉。 而娃娃鱼、果子狸、穿山甲之类的奇珍异兽,当然也没办法逃过一劫。 这些动物有很多是偏远地区的商人带过来卖掉的,可不管它们到底能不能吃、好不好吃,这种野生动物哪怕是脱了毛烫熟了,都会有携带危险病毒的可能。 一旦禽流感或者别的流行病爆发,口腹之欲就变成索命阎罗了。 相比于公园的园林景观设计,动物园要好办的多。 厉栾回去之后和宋局长一商计,直接要了一块闲置无主的偏远地皮,当天晚上就把图纸画了出来。 目前只开放禽鸟区和野兽区,但就凭宋局长对大街小巷各个酒楼的了解,恐怕笼子能全都塞满。 猛兽们去住地坑,各种自然环境也可以被模拟出来。 厉栾闲着没事去卫生局看看那些被关押着的果子狸,戳戳他们的小花脸再转回去继续加班建动物园。 她和辛弃疾商量了一下,让福利院的小孩子们可以背诵相关的科普知识,未来可以换上工作人员的制服,去跟游客们介绍怎么喂养和互动,还可以讲讲随便吃野生动物会有什么后果。 到了这一年的十一月,动物园正式开始试营业,第一园区左边是弧状的禽鸟长廊,右边是老虎土狼小獾什么都有的走兽坑区。 而在中间,根据自然地形恰如其分的修缮了一整片湖泊。 这湖泊的命名权卖给了裕泰集团,所有款项全部转为福利院救济,并且在官方网站有相关的记录。 也就在开园不久之后,人们纷纷听说了一个大新闻—— 有人在裕泰湖的芦苇之间,看到了一群回来过冬的野天鹅。 动物园的人几乎是第一时间拍下了这些珍贵的照片,小孩儿们当着志愿者手拉着手远远的宣传和提示,生怕哪个不守规矩的人冲过去把那些过冬的鸟儿们吓跑。 柳恣原本还沉迷加班不能自拔,一听说这个消息也精神了。 他直接拉着幼安开车过去,还特意带了一包自己炸的奶油爆米花。 “天鹅应该不吃爆米花……”辛弃疾试图尝一些,下一秒手就被拍开了。 “你看到那个照片了吗,雪白的长脖子的天鹅……”柳恣喃喃道:“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野生的。” 它们在他的时代里,早已变成了童话和野生保护区里的一抹残影。 可如今就在开车三十分钟的距离之外,就有一大片的天鹅睡在芦苇荡之中,听说已经有人看见了软泥和苇草之中的鹅蛋。 他们一起买了票,脚步匆匆的顺着人群的方向过去看天鹅。 辛弃疾一路都有些好奇:“你们……从前没有见过这些吗?” 柳恣伸长了脖子观望远方,反问道:“难道这不稀奇吗?” 那些个过来吃瓜看鹅的人,从打扮和口音来看,也几乎都是现代人。 他们早已习惯了钢铁森林的环境,反而将这些本应共存的可爱生物当成一种奇遇。 “这有什么好激动的……”辛弃疾抬头看向天空,语气稀松平常:“每年冬天,南渡的燕子、大雁、天鹅,什么都有,落下来休憩筑巢的也不少啊。” 柳恣脚步一顿,怔怔道:“每年都有?” “每年都有。”辛弃疾捏了捏他的脸:“我当年还留了一根翎毛,当成书签。” 这也太幸福了。 伴随着告示牌的出现,人群越来越安静。 雪花般的芦苇与枯黄的落叶堆之间,清澈的一泊湖水泛着微微的光。 好几只白天鹅在惬意的浮游于水面,不时的给同伴们互相梳理羽毛。 它们线条姣好,姿态优美,象征着忠贞与美好,无数的诗歌和童话都与它们有关。 伴随着夕阳西下,混杂在其中的一只黑天鹅昂起了脖颈,黑珍珠般的眼睛看向了他们。 “幼安幼安,”柳恣扯了扯他的衣角,语气颇为真挚:“我们领养一只回去,就养在浴缸里,我家浴缸特别大。” 他突然懂为什么首富要在家里弄巨型鱼缸养白鲸了。 辛弃疾摸了摸他的额头,慢悠悠道:“家里养你一只天鹅就够了。” 第168章 急救 在那次奔丧之后,整个社会的孕育风俗在被幼安缓缓带动着革新,社会福利也不断建设和改良。 而同样被影响的,是整个国家的交通制度。 虽然临国在几年前就已经能独立生产不同型号的引擎和发动机,并且据此逐渐设计出来越来越贴合现代材质和性能的汽车、轮船等交通工具。 但这些年来不是打仗就互杠,国内连着工业复兴了十年,越发展越一堆繁枝末节的东西需要被管理和引导。 大部分汽车成为现代人才会选择购买的奢侈品,而古代人早已习惯了根本不算交通的长途跋涉式旅途,能花几个月从扬州到洛阳都不错了。 后来宋国在迁都之后开启了全面的工业革命和商业革命,根据云祈和柳恣订下的合约,公路沿途逐渐开放了商用和民用的长途客车。 临国之前由于死守扬州,一直只是修通了前往各州的公路,但做的还不够好。 他们曾经担忧多年的危机已经被柳恣四两拨千斤的转移,连带着整个宋国都跟着改头换面。 扬州和洛阳拉开距离,双方都无疑松了一口气,开始放心大胆的建设周边城市。 辛议员再次提交法案,推动了交通局的建设,并且带动了整个民用体系的交通网络建设。 如今的整个临国已经扩展到整个东部海岸线,东北那边已经找到了泉水中的油苗,还在想办法确认油田的总面积和深度。 他们开始如纺织女工般,在这长蛇般的国土里编制纵横交错的交通线路,并且安排不同工程队参与建设隧道和公路。 这种大型基建工程无疑是在推动沿路的商业和就业,连带着好些流民都义无反顾的去跟着挥舞铁铲了。 而令人们有些难以接受和理解的,是快艇、摩托车和邮轮。 他们花了许多年的时间,才开始熟悉来来往往的铁皮汽车,并且不断互相解释这车到底是为什么没有马还能自己走。 什么玩意能在水面上跟野马一样嗖的就飞过去了? 而且为什么可以一口气疾驰一个多小时都不带休息的? 辛弃疾一开始碰这玩意儿的时候,都当真被吓了一大跳。 人人都有爱好。 厉栾直到今年冬天都是公园沙坑之王,年年下大学时都跟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一度在休年假时举办了个人冰雕艺术展。 老钱的猫咪咖啡馆因为咖啡存货全卖完了,最终变成了咖啡茶馆,但也在多个城市开了连锁。 老陆同志当年过来商业考查的时候,半盏茶没喝完膝盖上就一前一后窝了两热烘烘的小毛团子,愣是任它们两睡到最后都不好意思起身。 也大概是太喜欢猫的缘故,他后来去扬州出差也越来越勤快了。 虽然为了避嫌,他已经许久没有与幼安有任何往来——两个人的身份都太过暧昧和特殊,有任何接触都可能引起两国内部的不安。 心里挂念着那个小后辈就是了。 而柳恣的爱好,就是飙车。 当年他还在时都浪的时候,跑车就能开的恨不得飞起来,而且每次都挑个三四点的无人时刻,在城市边缘线上一脚油门踩到底,连头发都吹得跟被烫过似的往后倒。 可一场异变到了现在,别说在看不懂红绿灯和斑马线的扬州城里飙车,就是去找个荒山野岭里飚越野车,都有大概率撞上各种长尾巴或者大獠牙的不明生物。 但在工业复兴第一阶段落定之后,快艇和轮船都相继投入建设。 元首眼睛一亮,给自己添了个飚快艇的新爱好。 这扬州河是又长又宽,绕着整个城池既能穿城而过又能一整圈漂移过去,玩翻车了还顺便能洗个澡。 继冰雕展之后,有时候人们会去城墙或者东区高楼上看看城外的河,以及隔个几十天去河里跟骑野马似的溅起大浪花呼啸而过的柳元首。 有些人甚至会去河边跟着走几圈,看看能不能找到被那怪物碾死的鱼。 辛弃疾第一次跟着他从摩托艇上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这辈子杀过人守过城,乘风破浪到满脸水还真的是头一次。 交通局在冬天建成,直接让邮轮和破冰船一起开启了南北折返的渡人业务。 这五十年发展火箭和高铁科技都不现实,但造个绿皮火车似乎还是可以的。 人们虽然对这浮在水面上的三层高大房子不太信任,可听说这东西和城里的公交车差不多,还是把预售的票全给抢完了。 扬州城的公交车已经修到了四环,连那些古代老太太都知道怎么带着孙子孙女去郊区公园里看看活的老虎。 龙越坐在公交车里,久违的想出去透透气。 听说整片裕泰湖上都覆着皑皑白雪,天鹅们在破冰的地方嬉戏玩耍,野梅花也都依稀开了。 耳机里的爵士乐挡走了车厢里的吵闹声音,只是有些孩子的声音太过尖利了。 直到汽车突然停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人们纷纷站起身来,在惊呼着靠近一个倒在地上的老太太。 那个老人似乎是急病发作,已经休克的倒在了地上,人们惊恐的围在她身边,却全都不知所措。 龙越本能地站了起来,吩咐巴士司机立刻掉头开去医院,争分夺秒的抢救这个老太太。 这是个古代的老人,穿的太过厚实也不方便当众扒开。 旁边随行的小孩哭的没完没了,她直接指定了一个大婶帮忙照顾孩子,自己把老太太放平在地面上,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抢救她。 人的颈部外侧中部,用手可以摸到明显跳动着的颈动脉。 如果按压那个黄豆大小的颈动脉窦,就可以起到心脏起搏器的效果—— 被压迫时,颈动脉窦会发出让血压进行调节的生理信号,进一步刺激心跳加快,促进血管收缩,让血压能够维持在正常水平里。 当她用手握住老人的脖子时,一些人开始惊呼起来:“你想要掐死她吗!” “你干什么!快松开她啊!” “你疯了吗!” 还没等龙越摸清楚老人的心跳,好事者甚至上来撕扯她的胳膊,想把她从老人身边拽开。 一张医师证啪的被拍在了地面上,那个瘦弱的姑娘抬起头来,眼神坚定而语气沉着:“我是专业的医师,现在在对这位老人进行抢救,有什么事之后送我去警局都可以!” “但是耽误了这老人的性命,你们同样也要负责!” 一听说自己要担责任,刚才还添乱的一帮人瞬间老实了下来。 龙越也怕力道太重,只单侧按压那老人的颈动脉,伴随着她心里的默数,那老太太竟咳了一声,悠悠转息回来,显然是给救活了! “神了——真是神了!” “你是个巫婆么?这是怎么做到的?” 龙越顾不上回答那些大婶和小孩的询问,找现代模样的人要了杯清水,一面给那老婆婆顺气一面帮她喂水,总算是让她渐渐好转了一些。 伴随着她的这些动作,各种议论声纷纷扰扰。 “哎你们说这事邪门不邪门啊,掐人脖子能给人掐活?” “咱们那不是掐人中嘛,估计也一样的!” 龙越已经彻底没了去看天鹅的兴致,直接把老太太送去医院之后,转身就去找辛议员。 她有事想要拜托他。 这些年里,整个临国一直是两医制。 虽然医学院没有停止过对古代草药的研究和实验,但这些年光是培养一批医生和护士,都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所谓两医制,就是接受现代医学的在签署知情书以后可以参与相关治疗,而不愿意的可以尽管去找那些古代医生。 资源是极其有限的,哪怕为了照顾到更多在扬州的江银人,扬州医院也在三年前建立于东区,但同样二三楼是经过筛选的古代医生,四到八楼是现代医疗的门诊部和住院部。 有些事情,古代人是没办法去理解的。 比方说输血和剖腹产。 虽然确实有华佗扁鹊这种千年前就敢做开颅手术的神奇人物,但妙手回春如华佗都死于医闹,这事确实风险性太大了。 有些古代的工人宁可连着头皮和长发被机器绞进去都不肯剪头发,让他们主动献血更是不可能。 加之这扬州城内外的崇巫之风太浓,科普输血和献血就有点像在搞邪教…… 再比方说治疗内外科疾病与剖腹产。 古代一种死亡率非常高的病症叫做疽,上至春秋战国下至汉唐魏晋,死在这玩意儿上面的人数不胜数。 说白了就是身体某个部位长了大瘤子,需要切开引流掉发炎的脓物,否则一旦烂透血管,这玩意儿顺着血流到脑子里去,人基本上就没了。 这种事儿在现代就是划一刀敷药休息几天的事儿,如今越来越多的古代男性也敢去受那一刀。 问题在于,这古代的女人要是对着男医生开了衣衫,那就等着浸猪笼。 甭管是长疽还是难产,哪怕是天大的事情,那也不能毁了贞操。 这扬州医院里就出现过好多次这样的事情——奄奄一息的女病人被送进医院里,本来一家人恨不得跪着磕头求求他们救人一命,可只要女医生不在场或者根本没有对症的女医生,这女病人恐怕就得被抬回去,顶多死后多添点香油纸钱。 这事确实和经济水平、人均受教育程度有关,急是真急不来。 也正因如此,现代医疗一直算少数人才会选择的奇异之术,人们还是更相信伴随着自己长大的东西。 龙越把这些事情讲完,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别的事情都不贪心,只希望拜托你做两件事。” “第一个,是想法子让人们能接受义务献血的概念,这些年我们的血库真的特别匮乏,一旦有人出事大出血可能都救不过来,更别说熊猫血了。” “第二个,就是让人们能信任急诊,能信任医院。” 骨折、穿透伤、撕裂伤、重度烧伤、难产…… 这些事,她到底还是想为人们分忧,也只有足够多的案例才能更快地提升医学生们实操的水平。 辛弃疾直到今天,才被科普这么多的医学知识。 他虽然之前了解过相关的事情,可怎么也觉得把献血倒出来再灌进别人身体里这种事颇有些奇怪。 还有之前打针也是——哪怕自己考过消化道和渗透压之类的东西,可不是在现代化环境下长大的,有些事就诡异的和萨满做法一样。 议员先生想了半天,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虽然不了解这些事情,但如果和卫生局那边沟通确认有意义的话,哪怕自己不太理解,也是要这么做的。 第169章 名医 宋玥听辛弃疾讲完大概的构思,显然也颇有些惊讶。 辛议员显然想推动临国在财税方面对医疗的支出比例,用来开设多个医学院和配套宣传措施。 这事听起来利国利民,但事实是——所有的政策的目的都是利国利民。 同样的十亿投资,到底应该用在教育、医疗、国防,还是金融方面? “我懂你的心情,现在不光是扬州,现代医疗确实是个奢侈品,”宋玥笑着摸了摸过来送饼干的宋一桃,示意她先回去写作业,继续跟辛弃疾说道:“输液这种事还勉强能和针灸扯上关系,易于让人们理解,可是你想一想,现代的手术、献血、器官移植、遗体捐献,这些事情其实都有默认的社会契约在里面。” 人们同意了这些社会契约,才会参与相关的事情。 这种事儿当然没有写到纸上,可现代人生来就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是能够理解和接受的。 辛弃疾听到她说这些话,才意识到推动这些的困难在哪里。 ——跟参政院打交道难,争取更多资金更难,开启古人对这些东西的正确认知是几乎不可能。 他在和龙越沟通之后,第一时间去了市立医院申请访问和部分交流。 在短短几天里,他受到的冲击几乎让自己有些怀疑人生 由于自己是以古代人身份长大的,所以他太明白那些百姓会怎么想了。 一个脑科手术,要剃掉头发,要切开头皮,钻开头骨,用比绣娘还精巧的钩针去切除肉瘤。 器官移植,是在志愿者确认死亡之际,双方同时手术进行换肝换肾,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还有抽血这件事,就更难让老百姓们接受了。 要知道,从过去一千多年直到现在,巫祝之术一直是人们非常介意的东西。 用一点点的头发和指甲,就可以咒自己的仇家死——现在要抽一管子的鲜血,岂不是会等于把下辈子投胎成猪还是狗都全咒完了? 他甚至可以预想到,将来如果开放献血,搞不好会有热心群众牵些犬马过来挨一刀。 这真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可如果现代医疗可以推行发展,出生率和死亡率都可以进一步稳定,科学也会跟着繁荣。 “小辛,你的出发点很好。”宋玥给他续上茶,笑的慈和:“作为卫生局局长,我也一直希望实现这一点。”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引起人们的恐慌和骚乱。” 辛弃疾心情复杂的和她喝了会儿茶,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退了。 他折返回了参政院的资料馆,又开始翻找任何有参考意义的资料。 刚好这个时候,柳恣打了电话过来:“嗨,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吗?” 辛弃疾看了眼空空荡荡的资料馆,只叹了口气,把大概的事情讲给他听。 柳恣正帮着孙赐遛狗,在花园里走的慢慢悠悠:“是啊,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用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蛊惑人们。” 说瞎话当然能说,可根本目的是为了让人们信任科学,信任现代的医疗手段。 “对了,”他顿了一下,任由那柯基犬在草坪上开始打滚:“你可以参考一下,我们现代人卖假药的方式——” 非常科学,非常洗脑,唬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伴随着电子娱乐的全面流行,电视产业越来越没落,广告商们开始青睐各种网络投放,而地方电视台就成了骗子们的狂欢地。 他们往往把各种抗压药、跌打损伤药、延年益寿保健品夸得天花乱坠,为此不惜于拉出一众老头儿老太太拍广告。 “两年前啊,我这腰也疼腿也疼,出门买菜都走不动,半夜里怎么都睡不着。” “可吃了这龙血大补丸,哟!脖子也不疼了!上楼可快了!连我这么多年的糖尿病都全好了!” 这一步,用的是人们的从众心理和健康诉求。 看看这些个病歪歪的老爷爷老太太都能恢复成活蹦乱跳的状态,自己吃了药肯定也好得起来! 而且这种采访往往都是去那些个破破烂烂的家里进行采访,进一步让人能够加深代入感和信任感。 而更高明一些的,还会请一系列个鹤发童颜的老头老太,或者是碧眼金发的专家,来进一步跟着忽悠。 这种忽悠往往要细数其中的种种好处,吹嘘一通药料有多高贵稀世,再把整个制药过程吹的跟西王母炼不死丹似的,怎么噱头大怎么来。 一旦有权威认证和高端说明,一切就立体起来了。 辛弃疾资料看了一半,听着这一套套的都懵了。 “你们现代人……骗起人来这么认真的吗?” 柳恣噗嗤一笑:“那是骗老爷爷老太太,骗年轻人可就要更下功夫了。” 辛弃疾跟着笑了起来,若有所指道:“看来我以后得防着你了。” “晚了,人都归我了,退货通道关闭。” 这法子确实不错。 能怂恿那些个老爷爷老太太来量血压治小病,才能带动他们的儿女跟着参与了解这些事情,更进一步的带动那些小孩参与医疗的研究与学习。 医药科研需要更多人的参与,这个国家也需要更多的现代医生。 这些年里,宋玥在两种医疗方式上,已经尽可能的做了调和与共融。 这个时空的针灸、正骨、熏艾等治疗手段,确实被证实行之有效,而且副作用不明显。 但现代医疗里的外科治疗手段也是这里一片空白的。 辛弃疾在扬州呆了颇久,清楚这江淮一带的名医在哪里可以找到。 他决定在柳恣参与临宋合作的忙碌期里,自己去找那些老人们聊聊。 住在楚州的邱谟,就是人们交口称赞的名医之一。 他如今已经有七十岁高寿,不仅行医近五十年,而且一度救多人于垂危之际。 还有住在临安的叶光祖,那可是远近闻名的杏林圣手,无论小儿妇幼都能照顾周到。 这一个月下来,总共有二三十位名医的信息被搜集清晰,又一共有十五人在详谈之后愿意接受他的邀请,去扬州医院进行参观。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辛弃疾甚至早已和医院打好招呼,让老先生们如同特聘人员一般过来观摩。 小轿车从各地把郎中和曾经的御医请了过去,带着他们进了医院。 他们首先被带进了会议室里,院长和副院长带着人进行了简单的欢迎,开始为他们讲解基本的人体知识。 这张可以全息模拟的桌子,还是当初从江银千里遥遥搬过来的,现在全世界就剩两张了。 老头们看到这些人全都跟奔丧似的穿着一身白,本来还颇为戒备。可等模拟的影响浮现在桌面中,这些医生开始当众演示模拟解剖人体的时候,老先生们全都懵了。 这——这是活人吗? 这是真的? 什么神仙戏法? 辛弃疾坐在不远处,见那些郎中看的聚精会神,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本来担心有人被吓得心脏病发作,连救心丸都备好了。 可这些老医生什么没见过? 他们当初对着铜人练穴位的时候,何尝不想有这样的好待遇。 有的老头儿看的入迷,甚至摸着山羊胡子凑到医生旁边,开始问五脏六腑的相关问题。 而医生们见这些古代人在某些方面能说得头头是道,显然也颇为诧异。 原本这个开场性的交流会议只安排了一个半小时,最后愣是直接拖了三个小时有余,散会之后他们一起去餐厅简单吃了一顿,路上都在聊残疾复健和病理分析。 小辛同志跟着吃了半碗面,感觉自己呆在这有点像个电灯泡了。 整个医院制度最迷人的,就是体系化的工作分配和外科治疗方式。 这次会晤一共安排了十天,后来在人们的一致要求下发展到了十六天,从基础急救到住院看顾,各种宏观和微观的环节全部都被展示的明明白白。 在某些方面,这些老头甚至提出了更有开创性的治疗方案,甚至对着手术刀跃跃欲试。 院长最后送别他们的时候都眼眶微红,显然是颇有些舍不得。 这十位来访者里,虽然有两位对把人开膛破肚这件事非常抗拒恐惧,但其他人的开明和赞同态度却超乎意料。 他们拥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职业热情,无论是了解麻醉剂分类还是剖腹产等事项都特别耐心,有人还当众配了副老花镜,抱着医生们送他的医书笑眯眯的回去了。 有这些业界潮流人物的支持,幼安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花了很长时间撰写议案和相关计划书,一份投给了文化局,一份投给了教育局。 在等待审核的过程中,宋玥响应了他的计划,开启了全国范围的义务体检巡回。 体检内容虽然不多,但同样可以减缓人们的抵触情绪,并且进一步地确认全国各地的疫苗普及情况。 之前定下的四个必打疫苗和防治小儿麻痹的糖丸,已经在所有人的合力工作下把价格降到了最低。 而且相关的宣传这些年从未停过,连国外的人都在想法子求药。 值得庆幸的是,在过去九年里,国内没有爆发过任何规模的瘟疫。 麻风、天花、鼠疫等等,全都被卫生局的人们联手扼住了喉咙。 人们活在不自知的幸福里。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170章 选举 宋国过的颇为艰难。 许多新移民者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并且扛着这个风险也要逃到宋国来。 陡然一走,连发电都是个问题。 所有现代的人在洛阳成立了一个商会,又把这个组织唤作苏格拉底。 他们聚在一起研究发电机的构造,不断试验着想要再建造出新的复制品出来。 虽然工厂都在恢复组装之中,但工场很多把设备搬过来的当天就继续恢复开工,便宜的劳动力们甚至不用准备任何宿舍——让他们盖着脏棉被睡在草席上都已经是额外照顾了。 可古代的生活确实也太清苦了些。 虽然一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繁星甚至银河,但局域网的建设、信号通讯的调定等等工序的过程实在麻烦的人苦不堪言。 宋国朝廷的通讯网络到了如今已经被彻底架构牢固,几乎所有的信道以及加密系统都是云祈一手搞定的。 但她自然不会去管那些新宋人的娱乐生活,毕竟工业革命一路走到现在,全国各地的粮食产量和商人数量都在不断扩大,为此优化朝廷架构和统计结算方式是必然需要的。 也就在这个当口,人们遥遥的听说了消息,那临国竟然要开启一场医疗改革。 这场医疗改革将优先覆盖旧五州,在试运行成功之后再扩大整个国家。 未来所有的初生儿将享受疫苗,而绝育手术的价格也在不断的下降。 更令人心动的是,他们的玩具产业被进一步扩大,现在连吐蕃王来觐见时都会询问索要限量款的玩偶,听知情人说扬州刚建完动物园没多久,眼下像是要建游乐场了。 有些人开始后悔了。 他们追寻着所谓的民主和自由,冲出了‘独裁者’的桎梏,如同带着文明的火种来到更光明的原始大陆,如今回头看看旧地的繁荣和安逸,竟心生出几分憎恨出来。 柳恣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谁又在骂我? 还是又换季要鼻炎复发了? 他伸手准备够抽纸盒,没等指尖伸过去,突然本能地把手往回缩了一下。 一个青苹果坠落在桌面上,顺着纹路滚动了一下。 柳恣定定地看着那颗苹果,缩了一半的指尖僵在那里。 我这是打喷嚏把脑子打出来了吗? 这玩意就是我的脑子? 他伸手摸了摸实心的脑门,却完全不敢摸那个凭空出现的苹果。 它看起来完全不是全息投影。 有浅浅的白色斑点和划痕,而且还散着青涩的果香味。 问题在于这玩意儿是凭空出现的啊。 下一秒手机响了起来。 “喂,柳叔?孙姐说你在开会?”赵青玉的声音依旧欢快自然。 “……嗯。”柳恣盯着那只安静的苹果,略有些防备的看着它,仿佛那玩意儿会张开獠牙啃自己一口似的。 “猜猜我在你的办公桌上放了什么!”青玉声音里的跃跃欲试藏都藏不住:“我可没有偷偷破开你的密码锁哟。” “哦?那是怎么做到的?”柳恣非常配合他的演出,露出颇为好奇的语气:“让我猜猜看——你给我送了一个苹果?” 对面那个青年沉默了几秒钟。 “你绝对在办公室。” “柳叔,我们的实验成功了吗。” 柳恣心想刚才我要是没把手抽回来,这苹果搞不好就长在我胳膊上了,他试探性地拿笔戳了一下那个复制品,又拿手把冰凉的果子拿了起来。 “我确实看到了,一个六棱体状有果皮残留的东西。”他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道:“果核都露出来了。” “什——么!”赵青玉的声音陡然扬高,又猛地压低道:“牧牧,我们好像没搞定这玩意。” 龙牧的声音依旧没太多波澜:“他在逗你玩。” “真的?” “真的。”柳恣掂了掂那个苹果,拎起车钥匙起身道:“你们把ZETA修好了?我过来找你们。” 他鬼使神差的带上了那个绿苹果,开车的一路上都忍不住看它几眼。 自己和这玩意,本身没什么差别。 都是被粉碎之后又拼起来的积木,和原来的那个正版连毛孔都一模一样。 但是ZETA这个东西,万一真的修好了……有点邪乎啊。 龙牧等候在别墅门口,带着他一路进了书房和地下室的电梯,一路辗转着来到了三楼。 整个地下世界带着股湿冷的潮意,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长廊中。 青玉正在那看相关报告,一转椅子就看到了柳恣手中的那个苹果。 “你把它带回来了!”他跳起来道:“我们把这苹果切开看看!” 他们花了整整四年,才把这庞然大物修复到可以运行的状态。 又开始实验同空间和垮空间传送,有次差点把自己的一只手都搭上去。 当一切终于成真的那一天,反而都没有惊呼和欢庆的冲动了。 就像准备了三年高考,如今总算可以查成绩了一样。 柳恣接过了刀,在他们的注视下把那颗苹果切开。 紧实纤薄的青色果皮,饱含酸涩汁水的果实,还有那雪白的横截面—— 无论是称重、外表还是内核,全和当初扫描时的一模一样。 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真的成功了。”青玉喃喃道:“有了这个东西,我们甚至可以炸掉地球。” 柳恣愣了下,立刻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 “我们根本不需要核弹,”青玉同样语气复杂,抬头看向那沉默而庞大的,如同高塔一般的机器:“有了这个东西,我们可以重定向任何已知坐标的物体,甚至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这件事情暂时保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柳恣略有些头疼的坐了下来,看着这一环套着一环的复杂设备,仿佛不肯相信似的再次问道:“这真的不是做梦吗?” “不是,是真的。” 我们修好了ZETA,而且完成了相关的一系列实验。 我们甚至可以空投一罐沸腾的铁水于洛阳城的上空——只要有足够多的电力。 这个东西的运用,绝对不是跟送外卖似的到处扔餐盒和苹果。 一旦扩大联想和运用,它甚至能毁灭掉这整个世界。 而他们三人,正坐在潘多拉的盒子里。 正在气氛略有些压抑的时候,视频通话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柳恣,刚才参政院那边打电话给我了,”孙赐给他看了眼呼呼大睡的辛知,她下意识地说了句小知最近越来越乖了,又有些犹豫地打量了眼他的表情,慢慢开口道:“你现在在哪?旁边没有人。” 柳恣看了眼窝沙发上的两个青年,嗯了一声。 “是这样的,我这样说应该不算违反《选举法》,”孙赐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复选举结束,通过筛选进入最终环节的,是辛弃疾和孔知遥。” 赵青玉瞬间想要叫出声来,被龙牧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 第一轮选举是全国范围内的参选者政绩公示和意向表决,第二轮选举是巡回旧五州的演讲和投票,第三轮会有公开的最终轮辩论和演讲,所有人可以通过刷ID卡在多个公共场合参与选举。 令人感觉颇为惊讶的是,如今临国的人口已经扩大到了七百万有余,拥有正式ID卡的上升到了两百万有余,且集中于旧五州。 而参加这两场公开初选和复选的人,竟然有七十万之多。 这得益于广泛而清晰的选举制介绍,以及文化局教育局这些年不遗余力的无数轮科普和公民教育。 根据大数据显示,他们不仅男女比例为6:4,而且从最低线的二十岁到八十四岁高龄皆有—— 当人们意识到自己也可以参与选择的时候,竟然都表现出额外的狂热和认真出来。 整个选举的举办期间,播放着参选人相关采访、个人介绍和政绩概览的屏幕前总是围满了人,连报纸都举办了专门的辩论专栏,针对诸多话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柳恣当初知道辛弃疾要参与选举的时候,心里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庆幸感。 他无意连任,现在国家也即将迎来全新的发展期和联动期,北方多州的规划和资源利用都是大项目,再呆在那个办公室,只怕自己会英年早秃。 可真的没想到,幼安——幼安他一路进入了最终轮。 一个是建设部部长,联合厉栾厉副元首动了楚海沂三州的规划和崛起,还独立负责并参与了扬州大桥和江银海港的建设,用信息桥梁推动了五国之间的外交往来,繁荣了海运和对外贸易,让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进一步的提速—— 一个是正三阶议员,不仅构思并参与了全国交通网的发展,以个人身份带动了福利院的体系化运营和商业化对接,同时在医疗、社会救济、再就业引导等多个方面引领发展,让整个社会底层焕然一新,给予数十万人更有尊严的生活—— 一周之后的辩论和即时投票,已经牵动了所有国民的眼睛与心。 他们在热切的期待着一个新领导者的诞生。 第171章 当选 这简直是最理想化的选举。 可能会予以影响的财阀要么被驱散或叛逃,要么还在发展之中,能力还没大到这一份上。 而宋国也正在忙自己的发展,没太多精力在这个时候搬弄是非。 孔知遥在电视录制厅等待了许久,为了避免紧张一直在数自己的呼吸。 他对面坐着一个同样年逾三十的男人,姿态沉稳而眼神里积蓄着力量。 “各转播平台确认!” “实时ID投票平台确认!” “灯光摄像确认!” 第一次主持大选的主持人深呼吸一口气,在听到提示音的下一刻面向镜头,笑容干练而语速轻快:“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为您直播的是第二届元首选举的最终辩论环节,在十分钟后国民投票渠道开启,屏幕的右下角将实时反馈投票进度。” 她配合着屏幕上的资料进行过去十年里有关这两位人物的讲解,并且选读了三四条来自不同支持者的寄语和疑问,在伴随着投票通道开启的一瞬间,面带笑容的宣布道:“首先,请两位在十分钟的时间里,再次重申自己当选后的构想与对当下的反思。” 孔知遥任由镜头正对着自己,神情严肃而口吻成熟:“我主要的议题,是经济架构升级与产业革新,重点是用第三产业的发展来进一步提升国民生活水平,并且优化国家经济结构。” 在他滔滔不绝的讲述和谈论相关构想时,辛弃疾任由炽热的聚光灯打向自己,颇为配合的做出聆听和点头的动作。 令所有人感到讶异的,是他穿了一身古代人的衣袍,连发髻也绑的一丝不苟。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现在办公室里穿这身衣服的甚至有临国人,但穿着这一身衣服来参与选举,显然是个微妙的选择。 这代表他正视着自己古代人的身份,并且并不如那些评论文章里所预言的那样,打算撇清自己的出身和与江银人的差别。 这身衣服确实能为他拉来相当比例的古人选票,可更多的不信任目光也会在原来的选择上有所动摇。 因为几乎临国的舆论普遍都有现代崇拜,连江银人无论道德品质如何,在婚恋晋升和招聘上都有贵族般的优先权。 ——他真的要这样做吗? “感谢孔先生的发言,真的是令人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向往。”主持人跟随着镜头同时转向了辛弃疾,在再次打量了一眼他的服装之后,微笑着提问道:“辛先生今天穿着这身衣服,是有什么用意吗?” 男人看向镜头,郑重而认真的开了口。 “我的主题是,共荣与科教。” 江银原住民的人口虽然扩大到了十万人左右,但已经在国家的占比里越来越小了。 更多人种、更多民族的新住民不断涌入这个崭新的国家,人们共同在接受着新事物和新概念的推行,也同样在逐渐融入这种自由平等的环境里。 而科学和教育的繁荣,会进一步促进这上百万古代人的蜕变,让国民们更好的消除芥蒂,共同继承和发展这文明与科学。 临国拥有的数据库和文献库,便如同丢失了钥匙的汽车。 无论古今的人只有共同参与新钥匙的铸造,才可以让这辆车重新被启动,用更快的速度去前行。 临国拥有的不应该仅仅是短时间因生产力和人口红利造成的经济繁荣,更应该正视那些曾经拥有过的辉煌和先进,让更多的人参与到继承与恢复的事务中来。 从火车到高铁,从飞行器到航天飞机,从卫生普及到尖端医疗—— 只有教育和科技,才可以让这个组成不一、信仰不同、认知各异的国家里的每一个人,拥有共同的追求,与真正的凝聚力。 对科技和现代化世界的向往,应当成为所有人的共同信仰。 柳恣和其他人坐在后台休息室的沙发上,一人拿了一罐啤酒。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要参加等会的当选宴会,并且给予祝词再接受不同媒体采访。 今晚恐怕和过年一样,简直可以忙个通宵。 “酒量差的自己注意点,别等会被采访时舌头都捋不直。” 青玉刚把啤酒打开,特别自觉地把罐子递给了厉姐。 钱凡在那听得聚精会神,票早就投了出去。 “不得不说……”厉栾看着电视,神情略有些欣慰:“从大局观来讲,他看得确实足够透彻了。” 古代和现代文明的碰撞与融合,是必须要正视的问题。 而辛弃疾的存在,在告诉着所有人,古代人同样在接受高等教育以后,可以成为足够卓越的存在。 因为教育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他把自己最饱受争议和攻击的一点,转换为了最有利的武器。 ——他对古代的各种弊端的了解,与对大众百姓普遍心理的清晰认知,是在现代生活惯了的人所不能及的。 这意味着,他也可以更好的从古代人的角度出发,来带动双方的共同理解和融合。 “但是你们觉得,他真的能赢吗”青玉看着屏幕,晃了晃装着果汁的玻璃杯道:“比分一直咬的很紧,而且孔知遥身上那种现代人的气息,其实也是在吸引那些盲目崇拜江银出身的人。” “我投了幼安。”柳恣摸了一块炸鸡,看着屏幕饶有兴致道:“短短十年里,从异变走到现在,这国家能被我打理成这样子,交给他们中的谁我都放心。” 孔知遥能一路碾压过各种竞争者,成为进入决赛的核心人物,就是因为他同样优秀的政绩,以及在竞选演讲时颇有魄力和说服力的一面。 龙越看着屏幕上年近三十的孔部长,只觉得一切都发生的让人有些恍惚。 当初那个在课堂上顶撞和抬杠的大男孩,脸上的固执和倔劲还历历在目。 一眨眼的功夫,他从参政院的实习生,走向建设部的重要成员,再成为接任厉栾的新部长。 十年……过的真快啊。 在这一刻,整个广陵礼堂、红塔礼堂、扬州第一第二中学、四个广场,以及众多的酒和饭馆里,几十万的人在观看着这一场选举的最终辩论。 公共场所的终端都被进行加密和增设,全都可以进行刷卡和投票,人们排了长队一个个的过去参与选举,只觉得这一切新奇的不可思议—— 这些年里,无论是那些科普节目还是新闻,都再告诉他们,这个国家没有皇帝! 他们可以清晰的看到元首的脸,可以去了解每个政策的投票情况,公开透明的机制是多少儒生大师所无法想象的。 更为奇妙的是,他们用手中的身份卡,可以共同决定下一任元首到底是谁。 这一切,都是过去几十年的战乱与腐朽里,没有任何人赶去想象的事情。 可是临国做到了,柳恣也做到了。 他捍卫着法制与民主,让曾经的承诺全部成为了现实。 从自述到辩论,投票通道开放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警戒车和竞选车在街道上巡逻,旧五州一共有近八千个投票点全部开放并且实时监控,就连宋国洛阳城的议会里也在提供转播—— 他们自然不会让宋国老百姓看这些东西。 可有些东西,是没办法藏住的。 这些新鲜而自由的思想,这些人民的选择,终究会如旷野里的长风一般,掠过那些腐朽而麻木的地方,让人们为之触动和清醒。 哪怕被麻痹的再久,也终究会有清醒过来的这一天。 在数字跳动速度越来越缓慢,甚至隔几分钟才变动一次的时候,总结陈词终于结束,所有的提问和辩论也全部完成。 “投票通道,正式关闭。” 主持人缓缓站了起来,看向身后的大屏幕。 “让我们共同恭喜辛弃疾先生,当选为临国第二任的元首!” 在这一秒,几乎整个国家都在爆发着欢呼声和鞭炮声! 礼花在扬州河畔和参议院上空同时绽放,人们尖叫呐喊的声音甚至可以穿透屋脊,就连街道上观看高楼广告屏直播的人们都开始拥抱击掌欢呼—— 他们见证了一个历史性时刻的诞生,他们甚至亲自决定了未来的元首是谁! 辛弃疾和孔知遥礼貌握手,相互致谢。 “你是非常强劲的对手。”孔知遥笑的颇为诚挚:“期待未来和你更多的合作。” 而柳恣也在众人的期盼下,穿着元首制服快步走入镜头之中。 两人在镜头前简短握手,眼神交汇的直接而满怀笑意。 “恭喜你。”柳元首把代表着荣耀与新锐的银色鹿角奖章,在万人的注视中别上了他的胸襟:“你会成为更优秀的人。” 辛弃疾任由无数的镁光灯记录着这一刻,声音有些低沉。 “这就是……我回报给你的礼物。” 柳恣动作顿了一下,眼中微微有些诧异。 几年前的那一句玩笑在脑海中立刻重现,连带着这七八年里的所有时刻,也同时涌上了心头。 在这一刻,他突然有流泪的冲动。 他很快地笑了起来,笑容里饱含着怀念与释然。 “谢谢,我很喜欢。” 为了这一刻的携手,我们共同跨越了整个千年。 第172章 暴力 辛柳简直可以算国民CP了。 别说参政院里一帮姑娘小伙子日常见证他们隔空发糖,连吃瓜群众们也不放过蛛丝马迹的线索,哪怕过去一年里两人聚少离多到几乎没多少见面的机会,都能从点赞甚至是会议里遥遥的一个眼神找到恋爱感。 如今辛弃疾即将接替柳恣成为第二任的元首,争议已经比过去要小很多了。 他的实绩太多,何况人们也能感受到生活状况在日新月异的好转,根据相关报道和访谈也能知道这些事情中,有哪些是他亲自操刀裁定的。 而到了交接期,这两位反而沉寂了下去。 他们拥有十天的交接期,这期间大部分的会议或延期或由他人代为主持。 按照从前时国的规矩,元首退任下来以后可以选择继续任职于参政院,又或者彻底退职去从事其他领域。 柳恣现在是多个公司的股东,同时又算元电子工业的巨头之一,绝大多数人对他的猜测都与商界有关。 伴随着北方和西方市场的彻底打开,消费力和生产力都会跟着扩大和升级,如今连楚州都特意建了新的发电厂,东北那边已经修完了大半的路,据说还挖到了好些煤。 这十天里,两个元首悄悄开车度假去了。 他们挑了辆轻便又宽敞的越野车,开车去了太湖旁边,钓鱼钓蟹吃炊饼,夜里就睡在准备好的草庐里,帐篷里温暖干燥,灯光也明亮的可以看书直到半夜,又或者是两相对坐,促膝长谈。 电视上冷淡端庄的柳先生,此刻正吃螃蟹沾的脸边都是黄油。 辛弃疾很早就想带他来体验野趣了。 文人墨客可能对官场那些弯弯绕绕搞不透彻,但对吃还是颇有天赋的。 一网小虾用酥油炸一遍,不放盐都鲜的下饭。 还有那湖里被小鱼虾喂得个个饱满肥硕的大螃蟹,个个都是青壳白肚金爪金毛,掀开大壳就能散出扑鼻的浓香味,一大块的蟹黄简直是人间绝味。 柳恣从前从来没有这么吃过螃蟹。 “我们那边都吃的是帝王蟹,”他接过纸巾擦了擦脸颊,伸长手比划道:“一根腿就有我这个脑袋这么长,长得简直像红色的大蜘蛛。” “天生是红色的?”辛弃疾帮他用银钩剥着蟹肉,听着草庐外悉数的雨声道:“我们这的螃蟹都是煮熟了才变红的。” “吃法不一样,”柳恣盯着那一大块蟹膏,张嘴接住以后认真道:“我们那边的海蟹都是吃爪子,肚子里反而干瘪没多少肉,除非是吃面包蟹——” “回头带你去吃莼菜汤,”辛弃疾垂眸笑道:“你该好好放假休息了。” “也不知道你之后有没有空休年假。”柳恣托着下巴道:“我上班那会儿就天天惦记着放假,真的放假了反而不放心院里,总是想再多做些事情。” 姜酒已经温好,青年喂他喝了一口,看他呛的脸都红扑扑的,眼中笑意渐浓。 “话说回来,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做喜欢的事。”柳恣就着他的手又抿了一小口,在摇动的烛火旁昂头望向他:“我已经申请了加入十二席,刚好扬先生不是去世不久,位置空了出来。” “我希望……去参与修订法律。” 这倒是个颇为令人意外的事情。 辛弃疾原本以为他会做些闲云野鹤的事情,去画画又或者云游,没想到心思还是落在这里。 “法律?”他重复了一遍,帮柳恣掖好了披着的软毯道:“想要让体系更全面吗?” “不止。”柳恣摇摇头道:“也要参与普法的事情。” 宋代法律因为皇帝的过度参与和干涉,条目繁杂而前后混乱,民间上诉成本过高,什么事都只能私下处决。 而时国的法律显然是服务于当时那个高度繁荣先进的国家,也与临国并不相衬。 法律的完善与执行,是人们信任政府的基准。 “首先要废除的,就是酷刑。” 柳恣身体略放松了些,注视着辛弃疾道:“严刑峻法未必是件好事。” 这个世界的刑法制度,历经了两次大的改革。 汉文帝时期废除了砍手砍脚等肉刑,隋文帝废除了枭首和车裂等酷刑。 而到了宋朝,士大夫们废除了死刑和杖刑,按照老皇帝的嘱咐,读书人罪不至死,干出什么事来都留一条命。 可老百姓们却被全面恢复了肉刑和酷刑,哪怕是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鞭刑也屡见不鲜。 这与现代的剥夺自由是两回事。 古代原本就生产力不足,把人养在牢里好吃好喝的供着,有工作还能赚钱,那简直比平日饱受苦痛的百姓活得还自在些。 可现代经济高度繁荣,剥夺自由或者生命便足够体现惩罚。 “你在担心什么呢。”辛弃疾皱眉道:“如果不用这些酷刑,也不够威慑那些有罪过的人。” “可是你想过吗,”柳恣反问道:“如果没有律师的辩护,以及充分的定罪流程,有些被刻意诬陷或者被误判的人,就应该活活被砍去一条腿吗?” 在这样医疗条件有限的年代,砍手砍脚都极有可能置人于死地。 而偷了人的东西,又或者是买卖时发生了冲突,就应该拿鞭子抽到鲜血淋漓吗? 柳恣放下了手中的热茶,往他怀里窝了一些,声音放轻了很多。 “从前在时国的时候,我看到过很多东西。” 比如极端的民意。 这种民意的体现不在于对选举的参与,不在于对社会事件的关注,而是为了发泄戾气和私欲的躁动。 “2030年的时候,社交网络高度发达,经济环境越来越复杂,人们也活得越来越焦虑和压抑。” 他们当然不能把这种对生活的痛苦和愤怒发泄到公司和家庭里,于是网络成为了最好的寄托品和发泄物。 如果是网络之中的口角,比如不喜欢某一部电视剧,对某个明星无感,或者在某个观点上有分歧,全部都可以从争执发展到没有下限的人身侮辱—— P遗照、辱骂父母家人、无间断的骚扰和诅咒。 如果这还不能发泄他们的戾气,更多的人会开始抱团起来,寻找各种道德污点,把被攻击者拉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前,试图让公权力介入,进行干预和泄愤。 人们已经失去了对法律的敬畏之心,也毫无个人边界。 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哪怕他们抱团把一个人侮辱打击至死,法律也不会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话。 在这个环境下,人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以暴制暴。 无限放大对方的过错和污点,用恶毒的言语互相针对,用更没有下限的方式来相互回击,轮流寻找对方身上可以攻击的点,让所有人都被拉下水,以犯法的噱头被公权力解决和抹杀。 幼安听着他讲述这些东西,隐约能够懂得一些事情:“这个事,是不是像那些村庄里,人们把有污点的女子浸猪笼,或者一起用石头砸死流氓和地痞?”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足够正义的,是在捍卫光明和秩序。 柳恣点了点头,认真道:“当法律不再有威慑力和参与感时,私刑的滥用一旦遇到极端民意,事情会更加不可收拾。” 这世界上,有太多的小三、盗贼以及各种违法者,在没有被审判的情况下,被当街羞辱和打死。 他们确实有罪——所以就应该在没有公正判断、裁决的情况下,被高涨的民众情绪所抹杀吗。 那些被诬陷成强奸犯的人,被构陷成贪污犯又或者杀人者的人,也应该伴随着群众的一声令下,被当街用石头砸死吗? 连微博都在群情激奋的要求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全部处以死刑,殊不知这种为了发泄情绪而发出的诉求,在极大威胁那些已经被拐卖的小孩的生命安全。 在法律体系不全面,人们的尊严和财产无法被捍卫时,激烈的民意会成为混乱中的匕首,无差别的横扫过去。 至于捅死的到底是无辜者还是有罪者,罪是否致死,人们已经根本不在乎了。 辛弃疾微微支起身子,抬手抚摸他柔软的发。 “在金宋,凡是被认为‘军贼’、‘群盗’的人,都会被频繁施以酷刑。”他的情绪颇为复杂:“我以前觉得,这些人死有余辜,可听你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应该由谁,来判定有罪? 如果两个庄稼汉有口角和争执,一方直接协众污蔑另一人是山贼从良,又或者陷害其为不法之徒,那这个人一旦不能支付高昂的诉讼费用为自己辩驳,可能后半辈子都会被毁掉。 “柳恣,我记得你家里有很多这方面的书。” “这件事情,我们一起去做。”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从太湖折返回扬州没两天,宋国的客人再次远道而来。 如今的大宋,已经改头换面,连出手都比从前阔绰许多。 他们收复了大半的领土,改革了科举考试和官僚制度,兴起了大范围的工业革命,连带着开始自主修路和发电。 虽然一切都很简朴,却也已经远超出这个时代。 商界和政界勾连在一起,正在形成越来越紧密的利益体。 可是在外交的队伍里,那元首已经面容枯槁,脸色苍白。 “如果方便的话,想借你们的医院一用。”她找了个借口把柳恣约了出来,声音略有些不稳。 “我恐怕已经被下药很久了。” 第173章 勒索 被下药了? 柳恣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云祈, 发觉她的脸上有种病态的铅白色。 “这样, 两个小时以后, 我对外说和你预约了会议,为了临国的信息安全屏退其他人。”柳恣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果不其然的发现监视的目光。 他压低了声音, 微微侧着身子挡住云祈道:“我会让医生提前等在那里。” 如今刚过两年, 这些人就已经等不住了。 如果在古代, 哪怕毒药的种类不多,下毒的法子都有太多种。 在墙壁上涂挥发物质、把茶叶用毒物炒制过后再熏香盖住味道, 又或者用一百种方式对食物和饮水动手脚。 眼下的宋国, 已经完全不是当初的那个宋国了。 更多的近代科技和现代科技介入其中, 想要杀一个人比以前更方便, 凭着一瓶眼药水都能让人不知不觉间一脚踏入鬼门关。 云祈清晰地能感觉到, 身体的技能在不断地衰减。 下药的人明显不希望她现在死,却如同当年赵构日复一日的疲劳虚弱, 最后对政事的控制和干预能力不断减少。 她完全不认为自己能撑过去。 她可以活, 是太多的人想利用她的活。 如今她快死,也同样是太多的人想利用她的死。 云祈只要一死, 越来越成熟的资产阶级会直接以下克上的打破上下议院的冲突,继而要求更改竞选首相甚至废除皇帝。 宋国现在一年的产值是十年前的十五倍, 无论进出口贸易还是国内商品市场的繁荣都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巅峰。 全国各地的商会也效仿着江淮一带的规矩,建立的越来越庞大而体系化。 现在, 不止一个人盼着她早点死了。 云祈的存在,就像那衬衣领上的第一颗扣子。 只要她就此坠落, 后面更多的缔结都可以跟着崩解。 温医生等在办公室里,在见到云祈时略有些诧异,匆匆的打开了医药箱帮她查血和诊治。 “最近听力还好吗?”他观察着她的脸色,皱眉记录着脉搏和血压:“哪里疼?” “小腹绞痛,听力越来越差。”云祈慢慢道:“等我反应过来自己被投毒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去四五个月了。” 剂量控制的极其精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医生给她取了唾液和血,封存好之后准备带回去化验,又接过柳恣手中的模拟头盔,在为她戴上之前进行了简单的说明。 “这个东西是技术局那边改进之后的产物,扫描能力被进一步深化,可以检查你大脑的情况,并且通过生物电信号来判断你身体的部分问题。”温医生的声音轻缓而让人有安心感:“稍等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云祈驯服地配合他做完一系列的检查,待看着那医生走掉之后,才接了柳恣的茶,低头慢慢抿了一口。 “其实我觉得治不好。”她浅浅笑着,抬起手看那毫无血色的指甲:“典型的铅中毒。” “你得罪他们了?”柳恣皱眉道:“又不想活了?” 云祈侧身瞥了他一眼,抿了口茶慢慢道:“我把这铅毒解了,他们只会用更隐秘的法子来控制我。” “他们是谁?” 云祈微微抬眸,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诧异。 “柳恣,你和我都知道的。” “有的事情只要深究,根本没有尽头。” 要么去转化,要么去压制,却永不可能斩绝。 云祈坐上首相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象征品。 “我来这里检查,顺便讨点药吃,也只是贪心着想多活一些时日,”她一手扶额,笑的颇有些不情愿:“到底是舍不得死。” 那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睛看向了他,目光里微微有些遗憾。 “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能见你的机会了。” “我的遗言,是自危。” “你们最好看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柳恣没想到话题忽然扯到这方面去,下意识地否认道:“你碰到这点毒,怎么会死,别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宋国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宋国了。”云祈盯着他继续道:“利益面前,势力是可以没有底线和道德的。” 在这一刻,她的声音骤然低沉而又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 “你们最好警醒一些——我不知道你们还是否拥有制衡宋国的手段,如果有,藏深一点,绝对不要让他们看出来。” 实验室里,青玉正陪着龙牧刷试管和烧杯,电脑突然发出急促的三声蜂鸣。 “怎么回事?”青玉愣了下,看向龙牧道:“那个模拟头盔被借出去了?” “医院那边之前借去当医疗检测的工具来着,”龙牧擦干净杯沿的水,转身看了眼屏幕:“但显然每次数据采集都没办法达98%以上,之前四五次的结果平均值为76%。” “不——等等,”赵青玉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急匆匆地赶到了电脑屏幕前:“我之前连着三个通宵在改程序,连着拆了三个游戏头盔的部件,今天刚把那个头盔的模块更新完——牧牧!!” “龙牧你过来看这个!!”他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98.2%!” 什么? 龙牧愣了一下,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做到了?!” “做到了,这个患者的数据扫描量达98.2%”,赵青玉揉乱了自己的头发道:“我是改了哪个数值来着??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那个头盔拿回来测试一下?” 不仅仅是神经网络的所有构成,连动态活动规律都被精准捕捉,这一切就仿佛用渔网扣住了无数尘埃。 “人家现在可能还在诊断脑子里有没有长东西,”龙牧看着屏幕上的相关数据,惊讶的看了好几眼青玉:“我等一下去医院拷贝一份回来分析。” 这简直——不可思议。 过去几年里,他们花了太久的时间去破译和分析那些扫描的区块,但真正能改写和精细化扫描区域的,只有今年的这一个成果。 如果异变没有发生的话,这成果简直可以在国际层面拿奖,而且绝对不止一个。 宋国这一次过来,姿态和身段都软了不少,甚至表示可以出让更多的领域市场,进一步的打开国内外的经济流通,发展市场的充分竞争。 可他们索要的东西,是科技与团队。 事实证明柳恣当年做的够毒,该封锁和垄断的资料库全都保护的颇为掩饰,即使大叛逃之夜里有数千人携带不同物资进入宋国,也没办法在短时间里让国家迎来质变。 他们可以奴役上千的民众,以赋税的名义让他们去无偿建设水电站发电站——前提是他们的人懂这些,而且有所有的资料和原材料。 这场叛逃对于某些人而言简直是致命的,宋国的原始程度简直击溃了所有的伊甸园幻想。 而发电站在这两年中建的毫无头绪,根本没办法供应任何工业区的生产。 宋国经济的全面发展,在于农业技术和种子的突飞猛进,在粮食能够充分供给的情况下,商品经济被进一步放开经营规模和流通速度,因此而发展的远超于同时代的任何国家。 商部联合上下议院优化了整个国家的税收制度和分配制度,不仅不断地推动着行政效率的改良,同时也在促进大规模生产的推广。 可他们在临国旁边尝久了甜头,如今根本无法适应倒退数百年的环境。 没有电,没有技术顾问,连当初迁移去洛阳城的好些工厂现在也根本无法开工—— 他们拥有堆积成山的煤矿,可问题是以宋国目前的技术,根本无法铸造出来锅炉和变压器,也造不出来他们需要的任何东西。 按照这个速度,再发展个几十年就可以从蒸汽时代走到电气时代,毕竟临国这边也没有完全锁死。 可太多的人不甘心了。 他们贪婪地想要更多,甚至肯用宋国的土地来交换这一切。 年幼的小皇帝天天逗着蛐蛐,压根懒得听这帮大人们在争执什么。 他只要有糕点吃就够了。 大臣们每次去看望这懵懂无知的小孩儿时,脸上都流露着复杂的表情。 忠君当真不是什么好选择。 一个国家完全只靠一君之言随意作用,是死是活全靠这老天送来的皇帝脑子到底清不清楚。 现在的他们自己抢过来充足的话语权,想要亲自上赌桌博一把。 双方友好而克制的交流了十天。 谈判破裂。 辛弃疾拒绝了科技互通的请求,在商业法令上也并没有让步。 那些大臣们看到当年朝堂上满脸稚气的年轻人是临国新任元首时,也同样一个个脸上相当的不好看。 他们去了洛阳,守着权力失去了从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连电灯泡都亮不起来—— 可他,辛幼安,他何德何能,坐上了这万人之上的位置! 直到外交团离开之前,陆游都没有和辛元首说过一句话。 两人的身份都已经被彻底转变,连立场都也截然不同。 他们静默地站在不同的人群之中,只遥遥对望了一眼。 各自珍重。 异变十一年,六月十三日。 宋国跨越千里,打了个电话过来。 “辛弃疾。”已是商部尚书的胡凭羽坐在办公室里,玩着车钥匙道:“我是来给你们临国下最后通牒的。” 辛弃疾此刻正坐在楚州的会议楼里,看了眼静默的人群,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 “满足我们的人提出的这些要求。”胡凭羽冷淡道:“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也没必要遵守什么规则不规则的了。” 辛弃疾皱起眉头,声音冷厉了许多:“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勒索。” 胡凭羽突然笑了起来。 “听清楚了。” “在你们四个城市,我们预先在你们无法搜查到的四百多个点位里,花了三年的时间放了些东西。” “只要我按下这个键,某些不该流散的东西,就会横行于这个世界上。” “猜猜看,是污染地下水源的剧毒物,还是足够能够清除掉你们所有人的细菌?” “你竟然!”辛弃疾的声音骤然狠厉道:“做到这种地步!” “这可是乱世。”胡凭羽懒洋洋道:“年轻人,教你一点东西。” “乱世中的人,为了赢,是可以完全没有下限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算他们留的后手。 其实很多评论在一开始就在争论,为什么这些人要当‘汉奸’,或者为什么他们要离开临国。 其实转换成另一个故事,就很好理解了—— 一个班级突然空降到荒岛上,而且确认永远都回不去了。 你们想想看……会有多少人坚持‘我们是一个班级的人,我们要团结’? 在有限资源前,算计和对抗是不能避免的。 食用愉快,么么哒。 第174章 反杀 “我给你们三十六个小时, 过期不候。” 没等辛弃疾再追问一句, 那电话便被直接挂断了。 他们到底藏了什么? 是秘密安置了可以喷洒毒气的机关, 还是把病毒又或者细菌处理成了炸弹一般的东西? 柳恣过去十年里几乎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想到这些人能狠毒到这种地步。 如若不从, 大不了全世界跟着共沦亡, 谁都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了。 辛弃疾直接从会议厅里匆匆离开, 一路驱车疾驰回了扬州。 参政院直接召开了三层会议, 十二席全部到齐。 “先查,把隐患能排除的全部排除掉。” 伴随着倒计时的迫近, 他们极有可能会不断引爆一小部分埋置品来引发恐慌—— 不管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都一定要想法子找出来。 技术局的多人同时赶到了会议厅, 接受官方的询问和要求。 “能动用监控视频翻查吗?”钱凡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层, 脸色颇为不好看:“既然是叛逃的那些人做出来的, 直接通过黑名单和人脸识别来锁定监控画面,应该能找出来。” “一年有接近九千个小时, ”赵青玉反驳道:“黑名单有接近三万人, 到目前为止死亡和叛逃名单都不算清晰,就算程序做得到, 我们也没有这么多的设备来进行动态捕捉。” “那遥感呢?”白鹿显然也慌了:“遥感不是石油都找得到吗?” “那个是通过物质密度来判断的,”辛弃疾迅速道:“钱局, 你吩咐军队的人换便衣去各人流密集处排查,重点筛查消防井消防栓、电梯井通风管道, 遇到可疑物品不要打开碰触,找专人来判定处理。” 钱局点了点头, 直接拎起风衣就快步走了出去。 “技术局这边加强监听宋国的所有通信活动,尽可能破译他们传递的任何信息——”辛弃疾顿了一下,又开口道:“如果有古文或者金文篆体相关的问题,问那些档案里有科举历史的新移民。” 他转身看向会议厅之中上百个注视着自己的人,沉默了几秒钟。 青年依旧脊梁笔直,眉宇间的英气亦被风霜浸过。 他仿佛在放弃最后一样东西,半晌才再度开口。 “今天,我向参政院提出议案。” “三个小时以后空袭威慑洛阳,并且准备秘密军事打击。”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这次行动,不伤百姓,不夺财物,而是直接为了抹除这个被资本和官僚彻底控制的核心。 宋议院不除,大患不绝。 现在在对立的,根本不是一个古代文明和现代文明了。 连皇帝都被彻底架空,皇权与旧有的封建秩序都在被新兴阶级不断破坏和控制。 宋国的上下议院早已沆瀣一气,还打算用上百万人的命当做要挟,夺走最为致命的东西。 一旦把自己手中的刀交给对手,未来只会更被动和任人宰割。 伴随着元首有力而明确的叙述,相关的数据和线路规划呈现在屏幕前,显然是临时拟定的。 人们开始陆续的按下表决器,共同商定对这件事的选择。 柳恣和辛弃疾最大的不同在于,对割舍二字的礼节和践行。 柳恣总是心怀仁慈不肯割舍,所以哪怕自己被枪击暗杀,都不肯斩草除根的处理掉所有涉事者,处理问题的方式也总使用转移又或者变通。 他狠不下心来,一方面确实是没有接触过太多生死,另一方面也确实与对时国的留恋有关。 如果当时驱逐这些叛逃者更快速一些,也许他们都根本来不及布置这一切。 可辛弃疾不一样。 他是文人,做过臣子,亦是武将。 武将这个词,不仅仅代表着能舞枪弄棒,更是要亲手杀死无数的活生生的命,不断见证战争与死亡。 在这个层面上,他更能够把恻隐之心放在另一边,去冷静而直观的分析问题。 今天哪怕有法子把这些隐患全部排出,只要那些叛逃者影响宋国一天,对立与抗衡便会无穷无尽的这样下去。 『通过率:72%』 他缓缓起身,回想着过去的这一切,开了口:“启动ZETA。” 四个屏幕同时亮起,开始进行数据实况计算和画面转播。 那地下库的黑暗巨塔被灯光点亮,犹如神话中的通天塔得到了信徒的召唤,开始燃烧起永恒的火焰。 辛弃疾看着屏幕,忽然开始回忆过去的这前半生。 他生于金国,在年幼时就见过太多的杀戮和欺凌。 进入宋国的朝廷之后,官场的重权谋轻治政,还有君王的昏庸与算计,每一幕全都清晰地刻在了脑海之中。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初心。 兴实业,参北伐,励民生,救众婴,革医疗,启民智—— 几十万人在政策的福泽下更健康的活着,上百万人在不断转变着自己的信念与认知。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天下人,更有尊严的活着。 他爱的是万民,而不是这所谓的君。 电话拨通的那一刻,云祈的声音在会议厅中回响:“辛元首已经做好决定了?” “是的,听好了。”辛弃疾淡淡道:“下面这段话,我只说一遍。” “过去十年里,贵国对我方持续进行密集的间谍活动和军事侵犯,并且无视我方外交部提出的种种警告和规劝,如今甚至以数百万百姓的性命为要挟,进行无底线的勒索。” “我方已启动了定点空袭打击装置,要求宋国根据名单交出所有叛逃者。” “第一轮打击将在五分钟,位置是宫城以北,龙光门以南的圆壁城。” “接下来的四轮打击位置,为东城、含嘉仓城、上阳宫……和皇城。” “所有叛逃者无论死活,必须被遣返至我国进行归档管理,否则临方会采取更大范围的军事打击。” 云祈显然是撑着一口气听完这些,声音里的虚弱都没有掩饰。 “好。”她甚至泛起浅浅笑意,安定道:“我去转告给他们。” 他们其实并不清楚,这所谓的四百多个致死物到底埋藏在了哪里。 可引爆这些东西只有两个手段。 要么用无线信号,要么有专人潜伏在国内,随时准备行动。 无线信号可以用干扰器或屏蔽器,而整个国家如果旧五州前后四百多个点位都有人参与引爆,起码不可能在五分钟内应对和联动过来。 洛阳以北的圆壁城并不是住宿区域或行政用地,它的位置处在整个皇城的北郭,有禁卫值守和禁军巡逻。 可谁能想到临国有什么空投的武器而且还能说用就用? 云祈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上下议院的人都快疯了。 但凡是有现代常识的人,都只能把这事儿往空袭投弹之类的事情上面想——总不能他们宋国也混进去不少探子,在城墙里藏了炸弹? 一群怕死的大臣直接带着小皇帝开车跑到了京城之外,连带着好些个侍卫和贵族也顾不上家产侍妾,抢了马就往皇城外跑—— 临国静默地等了五分钟,没等这帮人跑完,直接运行了ZETA。 高达1500摄氏度的铁水直接凭空而降,伴随着下落四溅开来,甚至融化了半面城墙! 猩红色的铁水简直如岩浆一般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中浇下来,灼烫的温度直接模糊了这一片的视野,连地面都开始有滋滋作响的声音! 在被抓阄派去远处观望的小太监当真是被吓软了腿,现在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就天上突然落这些东西,真落自己头上哪里躲得开啊! 这消息一传出去,那些个宋人全都疯了。 他们当真是信了这些人的鬼话,说什么只要迁都直升机就飞不过来,迁得越远宋人越安全。 还说什么临国的人都不是神仙,没人会法术——这虚空中降下阎罗殿里的烈火,不是法术是什么?! 他们得罪了临国,现在还要什么科技不科技的! 有的人在听说消息属实之后,直接恐惧到了极点,尖叫着要下属把那些临国人统统抓起来—— 而商会的人在同一时间直接驱动了持枪部队,显然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们这些妖孽,都在逆天道而为!还蛊惑我们说临国没有真龙没有鬼鸟!”长胡子老头声嘶力竭道:“这凭空而降的鬼火又是什么东西!连城墙都能全都烧穿,你用所谓的科学解释看看!” “来人,给我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 “你敢。”为首的张治业直接端着枪利落上膛,指向那些试图包围自己的人。 他叼着烟眼神阴冷,直接扬长声音道:“这件事,必然有人在从中搬弄是非,扰乱视听。” “把云祈给我绑上来。” 那首相穿的华贵肃穆,脸上苍白的颇不正常,可没有半分的反抗。 “只有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张治业盯着她已经脱形的一张脸,抬头看了眼那些随时准备杀了他们的宋人,冷声道:“为什么?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云祈摇了摇头,撒了最后一个谎。 “我不知道。” ZETA这个东西,恐怕既是她生命的开始,也会带来结束。 “你他妈怎么可能不知道!”张治业吼道:“天上连飞机都没有,哪里来的熔浆!” “到这个时候还装什么?”为首的将军恐惧的根本不想知道因果,厉声吼道:“来人,把这些人给我拿下!” 还没等持枪与持刀的人相互冲突,有小厮骑着快马一路从远处绝尘而来,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报——湖广晋中皆有叛军出现,是有商会开始造反了!” 第175章 【大结局】山河契阔,人间烟火 湖广是在东南, 晋中是在北方, 竟同时都生出叛乱出来! 根据多方的消息陆续汇集, 竟有多股军队亦商亦王的同时攻来,口号竟出乎一致的全是清君侧! 清君侧, 是要剿灭那些个逆臣异臣, 还帝王身侧一片太平清白! 这事来的猝不及防, 却又何足情理。 既然临安的商人可以渗透入所谓的议院之中, 跟那些王公贵族们平起平坐,其他地方的商人为什么不可以? 既然这皇帝都被架空成了个空泛的代表, 现在无论政事军事一律由众人商议策定, 他们镇守四方的王为何不可以做他们的主? 过去的百年内, 宋国的秩序在不断地崩塌破败, 阶级分序不断弱化, 所有用来划分层次的界限都不再明显,百姓穿朱紫之衣亦无人问罪。 如果说过去的那些崩解仅仅只是墙皮在不断破裂溃烂, 议院的成立和皇权的架空, 便如同在掏空墙根下的砖。 敬畏之心一解,众商之势日益昌盛, 人们便以同样的口号和理由来造反,想要争夺更多的资源。 也就在这一刻, 电话再一次响起,催命符般的令众人为之胆战心惊。 “考虑的怎么样了?”辛弃疾淡淡道:“我知道你们在哪里, 不用藏了。” “辛——辛元首!”汤思退一把抢下电话,几乎是哀求一般的开口道:“什么条件都好说, 千万不要再乱降些天火冥水下来,我们都亲眼瞧见了,那墙壁都愣是给烧穿了啊!” 张治业没想到这些顽冥不化的老头会一意孤行到这种地步,没等那汤思退再垦求告饶一句,直接对准他的脑袋开了一枪:“嘭!” 这些老骨头们,怕是打定了主意要杀了他们这些异国人,连军队都全调过来了! 人们一拥而上,枪声与刀戟之鸣同时爆发响起,连电话都在混乱中被一刀劈烂。 参政院中,各种议论和惊呼声也此起彼伏。 安插在宋国的各方潜行者也在不断传递消息回来,确认暴乱的真实性—— 湖广一带有近十五万人联合行军向北,晋中纠集了近七万人! 他们显然早就有意为之,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无线通讯的流行,直接改变了所有的历史事件—— 现在传递一个消息只需要几秒,前脚洛阳城发生大规模的撤离,议院被威胁国本的事情直接跟长了翅膀似的飞了出去。 多方直接在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完成了决议和动员,趁着皇都内乱而全都趁虚而入! “有结果了,”厉栾接完电话,匆匆折返回了会议厅:“在多个贸易市场和学校里发现了不明包裹,已经交给消防部门和检疫部门联合处理。” “还要查工厂和农业区,”柳恣急促的补充道:“还有水源——各处水源也要筛查一遍。” “文化部那边的舆论监控情况怎么样了?”辛弃疾不断签署和浏览着各种文件,不时和各处通报的人交谈商定,抽了空子问了一句:“对外不要谈论这些事情,只报道宋国发生大规模暴乱就行了。” 一批又一批的官员轮流过来汇报工作,技术局也在不断派人确认不同地方的情况。 接连着两次启动ZETA,直接造成了三十二城的大规模停电,但没有出现任何异变情况。 青玉坐在操作间里,接过下属递来的咖啡,看向开始困的打瞌睡的龙牧:“这事儿万一玩脱了,搞不好几百万人就跟着这东西去三千年后了。” 龙牧脑袋一歪在办公桌上昏沉睡去,显然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还好没有。”青玉看向那高耸的巨塔,轻声喃喃道:“……我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折腾了。” 连着三天,宋国那边都没有传来具体的消息。 为了密探的安全,他们要撤离战火猛烈的地带,再有选择的进行观望和信号收发。 还没等晋中和湖广的人杀过来,洛阳城以南的内斗直接瓦解了过半的军力。 在枪支和催泪弹的多重扫荡下,尖利的子弹在混乱中击穿了铠甲甚至铁刃,各种小型轰炸也此起彼伏—— 临国人哪怕叛逃入宋国,也从未真正信任他们半分,他们早就在提前的预备转移中准备了大量的杀伤性武器,随时准备着将残棋掀翻在地。 也在这一时刻,越来越多的士兵发觉没等自己碰着敌人,前头的人就被轮番扫射到救无可救的地步,有些贪生怕死的直接临阵倒戈,开始臣服于那些现代人的统治。 第六天,两股军队集结于洛阳城下,显然是要按老规矩进行叫阵。 可没等他们的将军出面,城墙之上却涌上了被簇拥着的临人。 他们皆是短衣短发,被无数的士兵护卫着。 高音喇叭再一次被打开了电源,伴随着雄厚有力的声音响起,一个女人直接被绑到了众人面前。 她穿着破旧脏污的囚衣,再无半分的光彩。 “这洛阳城的一切,全都是此反贼所为!”太监扬长了声音,举着话筒声嘶力竭道:“乱臣云祈,诛幼帝,怒临国,挑拨两党之暴乱,伤大宋之子民,当——斩!” 下一秒,雪亮的铡刀猛地落下,那颗人头在上万人的注视下从城墙上滚落,直接坠落至尘埃里! 那副躯干就此无声无息的倒下,被兵士如麻袋般随意地抬了下去。 张治业等人看着城楼下蠢蠢欲动的军队,笑的颇为轻蔑。 “旧帝既没,议会亦成,当兴开明乾元之世!”那太监的声音在喇叭中愈加尖利:“新任首相张治业,在此盛邀南北两都督共商——” 还没等那太监念完,突然一声霹雳般的巨响猛地袭来,直接炸毁了不远处的半扇城池! 三军同时侧目望去,竟不知是谁突然动了手。 紧接着,蜂鸣般的轰鸣声突然响起,是遥远处停在深林之中的货车上的飞行器全部出动,如骤然惊飞的火鸟般升到了天空之上。 上千辆军车如一条长蛇般蜿蜒而来,连榴弹炮车也伴驾两侧,全部都进入了部署状态。 那数百架的飞机直接居高临下的飞在高空之上,更为洪亮的播报声自所有方向传来。 钱凡拿着话筒咳了一声,这咳嗽声瞬间开始疯狂回声,在城池和机阵之间回荡—— “降,或者死。”他言简意赅道:“你们自己选。” 临国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些人脸色铁青,原本都以为自己百无纰漏,惦记的无数好处却要被这临国给横夺了去! 钱凡示意调音台那边把混响关了,又咳嗽了一声听了听响动,这才冷冷地开了口。 “过去十年里,死在我临国城墙下的人都有近二十万。” “诸位如果还不信,这天上的鸟儿也想喂些炮弹给你们吃。” 在这一刻,竟有兵士高呼一声天命难违,扔了手中的枪刃,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有人如同朝圣一般的这么一跪,紧接着排山倒海的人全都接连着跪下,任由那些将帅们怒骂斥打都无动于衷。 “当然,有些人不必死,有的人也该活到头了。” 钱凡看着城墙上聚集的那帮子人,心想这些人是生怕不够像靶子,站的还这么集中。 他顿了一下,对着话筒道:“开火。” 伴随着天响地动的爆裂一声,整个南城墙连带着上头站着的无数人,都被一炮轰的灰飞烟灭,在万人的注视下被淹没在崩塌的尘土之中! 成千上万的砖石屋瓦就此被击飞至天空高处,又若众星陨落一般骤降! 那一发炮弹炸过去,连带着附近的地面都被打得直接凹陷下去,硝烟的刺鼻味道也瞬间绽开! 哪里还有人敢不敬畏听从! “——还要继续打吗?” 公元十一年。 临宋合一,并作一国,立国号为明,定都扬州。 一元复始,万象更生。 众暗退灭,苍天复明。 辛弃疾率参政院十二席,直接举行最高级别会议,并且在电视直播前完成了授勋仪式。 所有临国的旧城民无不簇拥在街头小巷的各个屏幕前,看着电视转播的战争画面与洛阳城鸟瞰直播,跟着惊叹甚至是欢呼。 而在这一刻,青玉脚步急促地冲到了龙牧的办公室里,甚至顾不上敲门:“龙牧!” “怎么了?” “那个——那个被扫描的人,听说她被砍头了!” 龙牧愣了一刻,直接站了起来。 他几乎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有手握了又松。 “你怎么了?你说话啊?”赵青玉着急道:“我本来还想再找她扫描一次,看看具体情况来着——” “我刚才……做生命模拟,已经成功了。” 龙牧哑着嗓子道:“你的程序有问题,一个数值在计算时被重复加权了两次,扫描才成功率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什什么——”赵青玉猝不及防的听到这一切,甚至说不出话来:“等等!你一个一个的告诉我,你在说什么?!” “那一次的扫描,是因为你程序里有BUG,而造成的偶然性数值紊乱。” 如果不是那个错误,不会导致后面数据的一系列变化,更不会让扫描捕捉的精确度达到这个级别。 “你的意思是,”赵青玉颤抖起来:“那个随机数,我们已经没办法捕捉,也不可能再还原这一切了?” 龙牧点了点头,看向旁边亮着的电脑屏幕。 “可是我刚才利用柳恣的权限,通过那百分之九十七的大脑信号模拟数据……达成了生命模拟。” 人之所以拥有意识,就是大脑里数十亿的神经元在不断活动,所有的功能都被陆续启用,也因而才会有认知和概念。 可如果电脑能模拟这一点,那等于可以制造出永生不灭的灵魂。 “不……”赵青玉喃喃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这里面活着的那个人,是云祈,也不再是云祈。” 龙牧起身关上了门,压低声音道:“我需要见她一面。” 他最终也没有完成量子**传送,却因为一个无意的错误,制造了一个全新的生命。 他任由那惊愕不已的青年注视着自己,戴上了连接着电脑的改装式头盔。 伴随着头盔戴上的那一刻,视野和声音同时骤然消失,在电脑的启动音响起后又陆续恢复。 龙牧的虹膜被自动和扫描,并且进行了大脑控制权的授予。 下一秒,他站在星空之下的草野上。 有隐约的鸟鸣和风声,天上繁星灿烂,却也那样的遥远。 ——这一切,都不是他创造的。 龙牧愣了一下,意识到在短短的几分钟里,那个女人便创造了一个世界出来。 他甚至不能想清楚这里的一切是怎样做到的。 他摸索着往前走去,过膝的野草随风摆荡。 一个身影立在不远处,独自仰望着那璀璨又遥无边际的苍穹。 这一切都与她有关,也与她无关。 龙牧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在她的不远处停了下来。 云祈还是那个老样子。 但是她穿着白色的长袍,无论是披落的长发,还是那苍白的袍子,都不再有任何时代和国家的印记。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那无尽的繁星。 它们在闪耀的时候,远远望去,光芒是那样的微小。 可它们在一起,苍穹便因此被点亮。 只留她一人站在这草野之中,夜风苍凉。 龙牧只觉得胸口有说不明的闷痛,任由耳旁夜风呼啸,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可以抱抱你吗。” 云祈渐渐回头,只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夜风吹散,连半分星光也不曾沾染。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龙牧摘下头盔的时候,只觉得连手腕都在颤抖。 “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青玉捂着嘴对着屏幕道:“你写的那个程序,自己删除了所有源代码。” 这等于说……她……杀了自己? “是啊。”龙牧捂住了自己的双眼,轻声道:“我看到了。” 厉栾和白鹿同时接受完媒体的采访,表示之后的工作行程将听从参政院安排,并且鼓励更多的年轻人参与政事。 辛弃疾依旧还在召开听证会,朱熹一家抱着年幼的辛知指着屏幕,笑着让她喊爸爸。 柳恣一直等到了后半夜,才终于有空去露台上抽根烟。 他略有些疲倦地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明灭的烟头,心想如果幼安在旁边,恐怕又要训自己了。 “偶尔抽一根没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辛弃疾走了过来,眼神温柔而姿态沉稳。 他站在他的身侧,一同抬头仰望,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 “我就知道可以在这里找到你。” 柳恣按灭了烟头,淡淡道;“以后就是我找你了。” “临宋合并,一堆麻烦要等着解决,你该庆幸终于下班回十二席,换我来日夜操劳天天加班了。”幼安转身看向他,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说,我该找谁要加班费呢?” 他会用所有的热忱与智慧,来照顾好这个国家,和这千万的子民。 便如烛火一般燃烧自我,燃起星辰般漫山遍野的光明。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找我,”柳恣肯定道:“我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继续给。” “好啊。”他笑意渐深,垂眸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 “我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更多完结好文戳我作者专栏呀,什么类型都有OVO+ 喜欢的话可以收藏作者哟么!么!哒! 接下来会写几章番外,大家有想看的梗可以在评论区留言,都会考虑的。 苍穹这本书,在连载的时候经历了两场风波。 第一场是太多人抵制和讨厌云祈,为此争吵不休,就如同虞鹤当初被很多人要求删除一样。 不过她在诞生之际,就已经确定了会怎样死去了,我很敬业的直到最后都没剧透XD 第二场,就是八月里那场由谎言和戾气交织的闹剧了。 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了解的信息,谁也无法去说服谁。 等个人立场转变了,所有执念与怒意也会跟着扭转。对此,我也很安静的不争执不辩解,算成长了很多。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苍穹这本书,算是个失败的商品,没有爽点感情线太慢,设定被魔改反派又不肯下线,越往后写看客越少。 但个人想要表达的东西大概都说出来了,想要诠释和推演的东西也还算清晰。 再长就写不动啦,抱歉。 谢谢所有人陪伴我一路走来,你们每一个人的陪伴,所有的长评、打赏、评论甚至是争执,我全都有看过。 很高兴大家一直陪我走到现在,也很感谢大家对这本书的耐心和认真。 番外会标清CP和内容,随意选购啦—— 【接下来同期连载的,有**娱乐圈文《戏骨之子》和言情商业文《破产大亨》。】 一本是上铺流量明星攻 X 下铺戏骨之子受,讲述在戏剧学院的大学四年,两个少年共同携手成长成名的历程。 全文高糖无虐,而且已经连载十!三!章!啦! 另一本是夫妻携手拯救自助餐厅/游乐场/湖边度假山庄,看完可以养家致富迎娶高富帅(?),将在十一月初开始连载!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爱我的话给我个友情收啊么!么!哒! 相比于《苍穹》,这两本会有侧重点的把戏剧理论和品牌营销等干货融合进去,也会超好看哒。 再次感谢大家为我付出的时间与爱,一切唯有以作品回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