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刀》 ☆、有美名思回 思回是一个丫鬟。 确切地说,是一个长相狐媚、身段勾人的想干点什么也有本钱干点什么的丫鬟。 丫鬟的职业生涯,普遍是从通房开始,再到良妾,若能生个一儿半女,等把夫人熬死了,说不定也能扶正。 如果不能扶正,基本就是个色衰爱弛的下场。再糟一点,便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在宅斗中落得个不孕不育、不人不鬼。 扶正无疑是件极有难度的事,且难度随着门第的提升而加大—— 小门小户扶正个通房并不稀奇,可人家高官世家,甚至皇亲国戚的,自然没这个脸面让一个丫鬟当正妻。 不巧思回正处在如此境地—— 她是兵部尚书程埠府上五小姐的丫鬟,目标是程府大公子程九思。 人说万事开头难,思回一上来就卡在了从丫鬟成为通房的阶段。 思回长得再像只狐狸精,也是五小姐程观音的丫鬟,没事儿是不能往大公子的东院瞎晃的。 东院有太多如狼似虎的竞争对手,太过刻意无疑会被灭得毛都不剩,更别提顺利打入大公子的房中了。 思回当了一年多的丫鬟,光顾着探听东院情况以及韬光养晦了,连大公子的面都没见几回,且都是在大场面上,根本不可能单独说话或者勾引啥的。 事实证明,一切童话般美好的偶遇……都特么是作者开的金手指!! 思回韬光养晦之后,惊觉缺乏亮剑的时机。 思回坐在石阶上忧郁。 她很忧郁,非常忧郁,万分忧郁,忧郁得小脸瘦了一圈儿,下巴愈发小巧,衬着眼尾一抹上挑,精致得勾人去撩。 五小姐程观音是个打心眼儿里疼爱女孩子的女孩子,一见贴身丫鬟各种不得劲,不由坐在她身旁,满脸忧心地摸了摸思回的腮帮子,非常非常柔情似水地问道: “思思啊,你这是怎么啦?” 思回恍若未闻,接着发呆,忧郁。 “思思啊,是不是碰上难题啦?” 思回呆呆回望呈居委会大妈状的程观音,还是不回答。 “思思啊,追我大哥不顺利么?” 托着下巴笑盈盈看着思回的程五小姐眼中,终于散发出优雅迷人可能还有点猥琐的光芒。 思回瞪了程观音一眼,鼓起腮帮哼了一声:“谁让你不帮我!!” 程观音戳戳她的包子脸,笑得万分宠溺。 程五小姐流氓似的调侃道:“谁让我家思思狐狸样貌,羊羔心肠呢?” 程观音说,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给你起了这个名字,思回思回,思绪万千追忆,为着初见之喜。 程观音说,我大哥名字里有个“思”,你名字里也有个“思”,我一开始就想着,我家思思得配给我大哥。 思回一把扯下程观音不肯放过她腮帮的手,咬牙切齿道:“小姐你抒情的时候能不能别死命拽我的肉很疼的你知不知道!!” 程观音便愧疚似的给思回揉了揉她红肿的腮帮,语气里的作弄却没藏好: “我家思思就算肿成猪头,那也是顶顶漂亮的猪头!” 思回怒目回视,下一秒就要吐口水,程观音却早已站起身来,衣袖如云飘走,只留一截风华背影。 思回呆呆望着她突如其来的落寞,咀嚼了很久她那句话的意思。她说—— “程九思最喜欢猪头。” 程九思是什么人呢? 他是兵部尚书的嫡长子,是沛国公的准女婿,是刑部司主事、刑部侍郎的候选人,是当今陛下认可过的青年才俊,是万千京城少女的梦中人,是各大青楼楚馆的VIP客户,是收集一切与梦中情人相似的女人的集邮爱好者。 他的梦中情人么,似乎是皇长孙的正妃。 据说这位正妃性情天真烂漫,若璞玉天成,不受污浊侵扰,素来招人喜欢,就连太子殿下也对这位长媳青眼有加。 思回觉得,这般单纯得能爬上公公的床“做游戏”的女子,一定软萌得不知世事,如同一朵盛世白莲,一切罪孽都推不到她身上。 在东宫范围内的宠文世界中,皇长孙妃是一只懵懂可爱、只被娇宠、不必谋生的小香猪。 无论皇长孙妃殿下是真无知少女,全心沉溺于宠爱,还是陪那对天家父子游戏,以期得到什么,都不再是程九思心目中那个纯白无暇的天使。 而程九思苦苦追寻的,早已成为一个慰藉他心魔的梦境。 程九思需要天使,因为他是魔鬼。 哪怕天使根本不存在,魔鬼也不会爱上同类。 思回忽然就替一个人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求支持! ☆、思回是密探 思回是一只密探。 大梁的密探机构从梁高祖时开始发展,一般作为皇帝的暗卫存在,并没有具体的名目和职称。 直到景帝慕容通那代,才设立了内廷机构十三衙门,兼用官员与宦官主管,内务府监理。 十三衙门明面上是内务府之下侍奉皇室起居用度的衙门,实际却也做着监视官员、控制舆论、偶尔暗杀的活计。 这些活计,有着明确的分工,有人干干活,有人干湿活。 ——这是间谍行业的专业术语。 湿活指的是通过杀人放火获取情报,靠的是技术和身手,干活指的是收集情报并分析出关窍之处,靠的是嗅觉和脑子。 干湿活的叫武探,干干活的叫文探,都能干的,叫花探。 是的,花花肠子最多的人,正是顶顶高级的密探。 文探武探的名字,一般由内务府秘密收录,只有花探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内务府的名册上。 ——内务府最高级的奴才,也没资格管花探。 因为,花探是由皇帝信得过的皇室宗亲秘密豢养,用假名在文探武探中历练出来之后,便由各自的主人差使,不收归内务府统一管理。 但花探们却享受十三衙门所有密探的协助。 他们掌握十三衙门所有密探的信息,知道他们卧底于何处、平日何时接头、如何接头,时常在接头地点留下一张印了花押的信笺,上书需显影粉才可见的指令。 花押,是将个人名号经过草写,改变成类似于图样的符号,把它刻在印章上,有用时盖一盖,相当于个人签名。 思回是一只花探。 她的花押,是三段柳枝。 思回有过两任主子,目前这两位主子暂时结成统一战线,是以她的工作并不算多分裂。 至于她为什么要监视兵部尚书府、以及接近程九思,自然离不开皇室中的势力纠纷。 皇位之争向来白热,而十三衙门早已四分五裂—— 废话,她给下达指令的那些密探,难道会不是主子的人吗? 当然了,谍中谍什么的太常见了,谁又能保证他们都是和她一路的呢? 如果不是一路,那么下达指令,必会让人看出意图,密告给敌人,那么一切都变得太凶险了。 思回觉得,十三衙门的内斗真该早点结束,否则她的心脏病可能永远都不会好了。 哎,谁知道这些看上去忠心耿耿的小可爱密探,心里到底是向着谁的呢?一次次搞暗杀什么的,万一出啥纰漏,她这只花探也可能会暴露的呀!! 思回收拾过无数叛徒,不少都是和她同期的学员,心里的滋味儿慢慢从纠结痛苦,变成了冷眼旁观。 思回觉得,并不能怪人家当双面间谍一心二用,毕竟人家的本事在那儿,凭什么不能两面讨好、多一条出路呢? 难道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吗? 思回是这样想的: 三心二意的,都不算赌徒,且随时有被揭老底的风险,还不如豪赌一把,死押一方,才能证明自己的眼光。 风险对冲什么的都弱爆了。 毕竟皇位,只有一个呀。 那唯一一个登顶的人,怎么能忍受一个三心二意的奴才呢? 忠心,才是密探的保命符,在任何时候都提醒着密探:必须要一赌到底。 思回觉着自己的主子,一定是那个能结束十三衙门四分五裂的人,那时她说不定能捞个密探头子当当。 思回小可爱的忠心,虽然一往无前,却从来都建立在主子的能力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大吉! ☆、密探的心肠 思回那一辈密探里,总共出了十位花探。 名字也很有意思,一溜儿的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放水的坑货。 老大叫萧一池,是个雌雄莫辨的瘦高个。 鉴于密探们的容貌不能彼此知晓,思回只知道老大的眼睛生得很深邃,平日好饮酒,一喝就不分天白夜黑,眼睛里一汪的水。 ——思回私以为,老大是个女人,且是个受过情伤的女人。 老二叫尹双溪,思回知道她是个女人,因为她一身脂粉味,平日最喜欢捯饬花花草草,要么攥花汁做胭脂,要么捣花泥做糕点,是个颇有情趣的精致女人。 思回排行老三。 思回的大名,叫柳三汴。 她不知道在同僚们眼中自己是什么样的,但至少她并没隐瞒自己的性别,也很喜欢跟兄弟姐妹们瞎玩。 ——他们之间很少说话,也不泄露笔迹,闲暇时大多静静地一起喝酒、赏月、登山、折花…… 思回觉着,这样的感情很有意思,像几只哑巴,相处自在,情谊融融,却不需要说话。 虽然,他们并非都在一条路上,也很少谈及自己真正的主子。 老四叫任四海,是个偶尔爆粗的老男人。 老五叫谢五湖,是个兢兢业业的美男子。 老六叫原六泓,是个温文尔雅的文艺青年,时常发出“啊~为何我如此孤独”的蛋|疼忧桑论调。 老七……叫沈七河,是个明媚可爱的小姑娘。 七河是个好孩子,一心只有一个主子,却不是思回的主子。七河当卧底骗了思回许多次,直到最后一次才差点杀了思回。 彼时思回的易容还在脸上,七河趁她伤重,一剑就捅向思回的心窝—— 七河根本没打算让思回做叛徒,因为七河知道,思回也是个好孩子,情愿一死也不肯换主子。 最后是老八元八涓救了思回。 元八涓也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和沈七河不同的是,她真的和思回同一个主子、走在同一条路上。 在思回不辨忠奸的时候,八涓负责设局,以思回为饵,捉住了内奸七河。 听闻七河被拷打致死后,思回问八涓,要是你被抓住了,会什么都不说吗? 八涓笑得自信,说我不会被捉。 思回握紧八涓的手,笑得却很悲凉。 思回说:“老九,老十……他们会说吗?” 老九叫郑九淙,老十叫郑十渊,是一对亲兄弟,本来和思回八涓一个主子,却在沈七河的唆使下,成了双面间谍。 八涓在思回养伤期间,早已处理掉了老九老十,在思回问起时,她答得非常坦荡: “我让他们说完了。” 我让他们辩驳完了,才送他们走的。 思回这才目露赞许,她神采奕奕,恍如一只狐狸,眼角眉梢一丝悲凉也无,冲八涓笑出了真正的情绪。 思回调皮地眨眨眼,她说—— “老八,恭喜你,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八涓以为,她利用了思回才引出七河这个卧底,而事实上,却是思回将计就计,反过来验证八涓的忠心。 接着,思回故意表露对叛徒的同情,也是想试探八涓的反应,看她是否具有坚定不移的心性。 ——八涓在处理叛徒事宜上,断不可流露一丝不忍,否则思回便会质疑她的忠心。 思回知道,心如铁石之人,才会绝对忠心。 八涓瞬间明白了思回的用意。 她想起当初与七河一起被思回引荐给那位主子时,思回分明更偏爱七河,却原来真正考验的人是自己。 八涓想,柳三汴不愧是柳三汴,最擅长声东击西,没人能猜透她真正的心思。 八涓收敛了笑容,朝思回一拱手,万分虔诚地说道: “三姐这三变之名,八妹可算是领教了。” 柳三汴,柳三变,一息三变的心思,谁能不服呢? 唯一不变的,不过是那双永远精明的眼、看准了下注绝不悔改的心。 柳三汴,是最专业的密探。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大吉! ☆、思回小猴纸 一年前。 思回在风岩山上采药,正抓紧绳索一点点攀爬到山顶时,发现了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的程观音。 思回第一次遇见程观音,就从她手握的一半玉佩、唇角残余的迷药药渣、以及脸上的解脱神情,判断出—— 程观音不是失足,可能是来自杀的。 玉佩是定情信物,与情人各执一半;迷药是为了死得不那么痛苦;解脱是因为这段感情……非死不休。 思回依然救了程观音,把她带回山下的村庄,住在自己的小屋里。 思回给程观音请了大夫,日日采药救治,怕她又想轻生,出门时托邻居照看,平日采药准点回来,从未耽误过程观音的三餐。 思回知道,兵部尚书府的这位小姐,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近日花探又要评职称了。 柳三汴想从五品典仪,升到四品典仪,竞争对手么,是三个男人:任四海、谢五湖、原六泓。 老大萧一池、老二尹双溪早已是四品官儿,只有柳三汴年纪小些,排行虽靠前,却还得跟后面几位竞争一个岗位,当真尴尬。 花探的排行是不论年纪,只论功绩的。 可惜柳三汴再怎么灵巧刁钻,也没能赶上前面两位老人的晋升速度,虽说是第三,也没胜过后面几位多少,时刻有被反超的风险。 职称只有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元八涓听见柳三汴这番豪言壮语时,不由笑出声来。 元八涓嘲笑柳三汴:“三姐,你可真是个官儿迷。” 柳三汴风情万种地回看她一眼,那眼中薄媚风流,那眼中勾魂夺魄,那眼中胜券在握,元八涓为这个阴柔的眼神胆寒不已。八涓听见三汴说—— “做游戏嘛,好玩儿就行啦。” 过了很久元八涓才明白,柳三汴的精神世界里,输赢都只是一场游戏,她获取快感,并不意味着赢很重要。 好比这一次,如果三汴不能晋升,必会遭到反超者的斩草除根,更会失去主子对她能力的信任。 八涓觉得,这是一道难关,直到后来三汴才无耻地笑道:“什么难关,浅滩而已,输了又怎样,游戏规则也不是赢家定的。” 柳三汴向来如此清醒,知道所有人不过是棋局中的一子,她进退不由自己,可本事在那里,轻易不会被弃。 输了便后退,在棋局上依然有她的位置。 柳三汴不怕输,元八涓却不信—— 三姐再怎么无所谓,却总能赢。 职称的追逐虽然激烈,但职称的评选却草率地掌握在一个人手里——思回的第一任主子。 这位主子不会给思回放水,但思回知道怎样取悦于那人—— 密探听起来还算高级,实际也不过是奴才,建立再多的功绩,都不如让主子对了胃口要紧。 思回原本的打算,是在险峻的风岩山上,为那人采得延年益寿的珍稀草药,谁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不仅摘了草药,还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思回若能凭借宝药,得到四品典仪的职称,必然会面临被落选者报复的困境,在那之前她得找到一个安全的卧底地点—— 密探界的休养生息,不过是蓄势待发,成为一枚暗子。 兵部尚书程埠,一向是主子们不放心的对象,思回见过程府老老少少的画像,认出了程观音的脸,还有她脖子上的观音玉像。 程观音昏迷期间,时常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思回分辨了许久,才听清她喊的是: “九……九……哥。” 思回有些疑惑,不知程观音喊的是她的大哥“九思”,还是哪位排行老九的情郎。 思回把草药交给第一任主子的管家时,不由把这个疑问抛了出来。 第一任主子的管家,实际上是十三衙门的三品典仪,最高级别的密探,平日已经不需要以身犯险,负责管理人员,偶尔无聊时,玩弄玩弄下面的小猴子们就行了。 思回当然也属于这些小猴子之列,从七品文探做起的她,平日没少被上级搓磨,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好不容易爬到五品,却还差了两级。 思回心里对上级恨得牙痒痒,面上却还得保持甜美不失尊敬的笑容,用万分崇拜的眼神叫他一声“檐之先生”。 只有思回知道他还是第一任主子的管家,全名谢枢,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出身,平日都跟着同僚们唤他“先生”。 思回觉着“檐之”这个表字真适合他,无论是多高级别的密探,他们本质上都是行走在屋檐之上、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棋子而已。 檐之先生早已习惯了思回似笑非笑的嘲讽,按规矩是得作弄作弄这只猴子,比如把她的宝药据为己有等等,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毕竟是自己给她出了这个献媚的主意,高山陡峭,本想着怎么着也得摔个残废……既然她活下来了,哎,就帮她一回。 檐之先生说,程观音喜欢的人,就是她大哥。 思回眼睛一亮,那笑容灿若朝阳,阴暗尽数褪去,惊艳得令人心生向往,惹得檐之不由揉揉她乱糟糟的发,揉得掌心都是碎泥和草叶,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来,回以一个更美更妖孽的笑容。 思回听见檐之先生说—— “你要如何谢我?” 那嗓音温厚醇香,余韵悠长,若雨丝滴落琴弦,若古乐重启篇章,思回不由在心里暗啐了声“老流氓”。 思回知道,檐之先生一直候在山脚下,就等着接住断手断脚的她。 思回知道,她怀中细细勾勒出草药模样的图纸,是檐之先生亲笔所绘。 思回知道,檐之先生可能是怕她死在半山腰,或者半途而废,后来还是攀爬上来,隐在树丛后,不远不近地盯着她。 思回想,谁让我是一只最可爱的小猴子呢。 思回想,早知道我应该假装摔落山崖,看檐之先生会不会像小话本里写的那样,终于按捺不住,一个飞身过来,把女主一把搂入怀中,深情又愧疚地说我再也不让你冒险了你怎样才能原谅我!! 思回笑得非常猥琐,笑得春|情荡漾,笑得双目放光,直到檐之赏了她一个暴栗子才清醒过来。 檐之先生对她猥琐的幻想嗤之以鼻: “三汴啊,少花痴了。” 思回非常淡定地擦了擦口水。 作者有话要说: 思回的花痴 ☆、那一对兄妹 思回想,如果她不是柳三汴,恐怕真的会爱上程九思。 因为在程观音养伤期间,她一直不停地说起她千好万好的大哥。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有多深,才能将那个人描述得仿佛就在眼前,描述得天上地下难寻,描述得让人心向往之,描述得思回一个农村小姑娘,不由爱上了那个从未见过的完人。 当然,这是在她们俩相熟之后的事。 而在那之前,思回在摔断腿哼哼养伤的程观音面前,只是一个灰头土脸、不爱说话的乡下姑娘。 思回始终扮演一个淳朴羞怯、使人怜惜的白兔女孩,偶尔会对程观音萌萌一笑,偶尔会对程观音嘘寒问暖,慢慢攻克了程观音的心防。 陌生人之间的交谈,向来是一种试探,但思回要做的,便是不怕交浅言深,把自己编的故事一点点渗透出来。 思回在交代完自己父母双亡、采药为生的凄苦身世之后,程观音才渐渐说起自己的情况。 程观音说,我最近神思恍惚,不当心从山上掉了下来。 程观音说得平淡,却有些神伤,思回没有多问,默默给程观音煎药去了。 后来,病娇的程观音终于喜欢上了眼前这个软萌的思回,某日滔滔不绝地说完她文韬武略的大哥之后,终于点点思回红扑扑的苹果腮,眼里是真实的欢喜。 程观音笑着问思回:“你叫什么名字?” 思回扭捏了半天,才支支吾吾答道:“元……元宝。” 程观音听了果然大笑不止,不当心拍到受伤的腿,又疼得哎呦叫唤。 程观音捏了捏思回的腮帮,觉得手感颇好,舒适得眯了双眼,不由真心赞道:“元宝,元宝,真是个宝……” 柳三汴想,程观音一个女子,怎么可能真的知道,自己哪里是宝呢。 思回第一次被捏腮帮子,就非常愤恨地甩掉了程观音的手,还狠狠拍了那魔爪一记,程观音不怒反笑,摸着下巴哼哼,活似调戏良家妇女的恶棍。 “哈,小美人儿,跟爷回去怎么样?包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思回小姑娘面对调戏非常淡定,甚至还翻了个白眼:“哼!你的名字再好听,也是个不要脸的疯子!!” 程观音闻言神色一黯,虽知思回是无心之言,难免微微叹气,却很快重整得意样貌,向这无知少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观音。 思回啐了程观音一声,不依不饶地骂道:“就你这泼皮无赖样,怎么配得上观音娘娘!!” 程观音想了想,还是决定安抚炸毛的小姑娘,遂佯装落败,无奈摊手道:“元宝这个傻冒名字,就配得上你啦?” 思回仔细回味着这句明贬暗褒的话,终于泛上活跃神情,讨好地坐去程观音身边,眼珠子转了又转,嗫嚅道: “那你帮我改个名字嘛。” 程观音把耳朵凑过去,几乎贴上思回的小嘴巴,她夸张地“啊”了一声,表示我没听清请你大声一点。 思回揪住程观音的耳朵,用足中气大吼一声:“有|种你他|妈给我改个名字!!” 程观音被吼得头晕脑胀,虚弱地昏了过去。 次日思回终于得到了她的新名字——思短念长,回溯过往。 思回想,真是个深情的名字。 思回想,柳三汴配不上这个名字。 思回想,程九思也配不上程观音的心思。 思回第一次见到程九思,是在程观音的病床前,彼时程观音腿伤已愈,却还装病要程九思抱着出去。 思回看见,面对程观音的骄横,程九思一副便秘表情,无奈中透着点屈辱,屈辱中藏了些愤恨,落在程观音眼里,却是他纠结不已,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而让她觉得难堪。 思回知道,或许程九思只是在恨程观音的亲娘,在程九思亲娘死后不久,就登堂入室成了他爹的正妻。 思回是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姑娘,此时采药归来,看见家中有客,自然是要亲自招待,而不会顾忌那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思回发出脚步声,一步步推门而入,非常欣喜地望向俊朗的贵客,直到程观音轻咳一声,才收回好奇的打量。 程观音说:“思思,这是我大哥;大哥,这是救我的采药女思思。” 程九思闻言向思回深深一揖,表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先行礼再说,嗓音是恰如其分的动听,正如程观音的描述,不冷不暖,捉摸不透,如雾如风。 程九思递过一张银票,笑容温润不失诱惑:“姑娘大恩,我们无以为报,只能略备薄银,还望姑娘笑纳。” 思回一副看美男看呆了的神情,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想说“不客气”,程观音尖酸的声线就在这时响起—— “我要带思思回家,做我的贴身丫鬟。” 那说一不二的语气,听得程九思的眼中闪过一瞬的狠戾,那是多年伏低做小也未能磨灭的不平。 柳三汴想,人说程大公子宠妹如珠,到底是谬误。 程九思当然不能让一个身分不明之人入程府,尽管这女子救了程观音,看起来也很无害,即便他永远选择满足程观音,现下也不能任她胡来。 程九思正欲从思回这儿,找出她不愿意做丫鬟的突破口,就见思回欲语还休地望他一眼,满是少女情窦初开的喜悦。 程大公子微眯眼,突然改变了主意。 程观音对自己的执念,程九思不是不了解,也利用了这执念达到不少目的。 程九思知道,程观音恨毒了他心里的人,恨毒了他的油盐不进,如今寻了个颇有姿色的女人,莫不是想勾引他,然后羞辱他的深情? 程九思笑他妹妹傻,天底下哪来送上门的棋子? 这棋子,又是谁派来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精分密探 ☆、密探的色|相 柳三汴终于成了四品典仪。 据说是因为那位贵人对她的灵药非常满意,而直接拒绝了剩余三个男人的花招,包括自荐枕席。 而这一切都跟思回没有关系。 因为她现在,只是需要接近程九思的思回。 演戏的最高境界,是全身心投入,是人戏不分,我就是思回,柳三汴是谁? 偶尔思回也会想,密探究竟有何尊严,一步步高升难道只为被更高位者践踏吗? 柳三汴觉得无奈,却也觉得有趣。 柳三汴作为一只女密探,自然比男人更需要自荐枕席,可她并不觉得屈辱—— 人家翩翩公子都能雌伏人下,她一个弱女子为何不能享受这极乐呢? 色|诱,是密探们的入门功课。 每一位资质颇佳的女密探,从五六岁开始习文从武,必须要学会一门可以克敌、却不损皮相的功夫,每日要花不少功夫在保养皮囊身上。 上等的美人儿如同白玉花瓶,无处不是玲珑有致,无处不是温润如新。 那张吹弹可破的小脸,是不知用过多少花露一点点雕琢而成。 那双星子般璀璨的眼,是不知敷过多少灵丹妙药与按摩而成。 那似含非含的樱唇、那饱满得引人采撷的唇珠、那青涩却擅于勾|人的香|舌…… 那重峦叠嶂的胸前,肌肤必得细嫩柔滑,若狡猾鱼儿满溢手心,又不能尽握。 那纤纤弱弱的楚腰,必要一盈而握,且柔软得宜,不致一折即断。 柳三汴十三岁时,经人工无数次雕琢,已然出落得如同一枚饱满诱人的水蜜桃。 她的第一位主子很疼她,让她自己找人首战。 柳三汴在经历无数男女情|事训练之后,早已对贞|操二字毫无概念,偏偏那些天天给她按摩、教她如何取悦别人的哥哥姐姐们从不做到最后一步,害得她各种惆怅,各种欲|求不满,各种空虚寂寞冷。 柳三汴刚在青楼里寻摸了个称心如意的小倌儿,脱剩了肚兜准备实战时,她主子的管家檐之就赶来通知她,第一次实战得出任务了。 柳三汴咽了咽口水,想到既可以实战又可以工作非常兴奋,身上的披衣滑落也不自知,檐之不由微微侧身,才能不去看那满园春|色。 柳三汴的身子,是一等一的玲珑有致,是一等一的一眼销|魂。 可惜柳三汴的第一个色|诱对象,却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早已雄风不再,必须借助外物。 精心打扮一番的柳三汴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投入实战中去,成功将敌人引入神智不清的状态。 柳三汴很快就将一根银针刺穿了老头的涌泉穴。 柳三汴看着自己满身的指痕牙印欲哭无泪—— 前戏如此激烈,可惜还是没做到末尾。 柳三汴裹着披风独自回到第一任主子处,一路都觉得很冷。 那位主子见她一脸欲|求不满,便有些了然,随手指了指身边的管家檐之,要他去和柳三汴过几招。 柳三汴知道,自己应该媚|笑,像欣喜接客的头牌,证明什么样的客人自己都能招架得住。 可惜柳三汴始终看不起檐之,认为同样是以|色|侍|人,他还不及青楼里的小|倌干净。 柳三汴笑得很高冷,仿佛自己才是来快|活的大爷。 檐之轻轻解开她的衣扣,温柔抚过那些伤痕,也一点点卸下三汴的心防。 檐之没想到,柳三汴如此狂放,他刚除去她的外衫,她便投桃报李,同样席卷了他的衣物,在此事上也不愿输人一筹。 檐之用余光看见,那位主子还没离开,铁了心要看到底。 檐之闭了闭眼,微微叹了口气,突然感觉很悲哀,软|玉|温|香在眼前,也提不起任何兴致。 檐之心寒至极,不由消极怠工,那温热身子却很快覆上来,还不忘用披风把两个人严丝合缝地遮住。 檐之心里有点暖。 作者有话要说: 密探是体验派,无论演技还是情|事。 ☆、三汴本好|色 表演艺术总分为三大派:体验派、方法派、表现派。 综合而言,体验派最较真,效果也最逼真,缺点是入戏太深,容易出不来。 好比一个开关总是打到底,难免就没了弹性,也许会永远扳不回来。 柳三汴,正是个体验派,却是个容易出戏的体验派。 说白了,她既愿意体验人情冷暖、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又从不沉溺其中。 柳三汴,有柳三汴的目的,手段都特么是浮云。 因了这份洒脱,柳三汴从不觉得卖|身有何处不美,若能自主选择嫖|客,那简直不能更完美。 檐之睡柳三汴之前,觉得她是个毫无节操的家伙,睡柳三汴之后,觉得她是个风情万种的尤|物。 这是非常客观的评价,没有半点私人情感,出自同行对柳三汴业务的认可。 柳三汴本身,也非常喜欢这个评价。 可能是自幼保养的后遗症,她始终处在一个渴望爱抚渴望被填满的饥渴状态,又因天分过高,早早将媚术修炼得炉火纯青。 无论是为了炫技,还是遵从本心,她都非常享受那种濒临死亡的极致快感。 檐之接手过许多尤|物,三汴算是她们中最热情的一个,热情得他每一个动作都被她牵制,每一个亲吻最终都更好地取悦了她,每一次撞击都被她深深地容纳。 柳三汴心想,给老头子下药的时候自己难免沾上了些,第一次非但没多少疼痛,反而渐入佳境、越战越勇,身上的痕迹越来越多,却觉得越发刺激。 檐之一开始还怜惜她是第一次,准备做足前戏,孰料三汴急不可待地缠上来,双腿紧紧夹住他的劲腰,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檐之听见她似痛似乐的轻呼,忽然想退,她却紧紧贴上他的胸膛,呼吸痴缠地吻在他的肩胛上,那腴润胸口被压得扁扁的,偏偏触感柔软滑嫩,酥痒连绵到心上。 檐之情不自禁地吻了过去。 柳三汴很得意,自己首战告捷,持续了整整一夜,虽然自损八百,也算杀敌一千。 两人都累得直不起腰,干脆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天,第二天晚上才起来。 檐之醒得更早,刚醒就把怀里的三汴推开——他身体里的欲|望也醒了。 三汴清醒时,就见檐之穿戴整齐,立在窗台边看星星。 这等浪漫却无聊的爱好,三汴作为一个女人也不曾喜欢,故而有些奇道: “檐之先生赏月呐?” 檐之依然背着身子,懒得跟她废话。 三汴松松系着寝衣,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趁他不妨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他,肌肤相贴,引起一阵酥麻的战栗,方才翻|云|覆|雨的熟悉感又上来了。 檐之低头看自己肿胀的欲|望,心头浮起一阵绵长的无力感,如同溺水之人,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偏偏愈发情愿死在欲|海之中。 三汴施展媚术,一个个湿漉漉的吻落下,用丰润的胸脯去撩拨,素手一寸寸抚摸那胸膛,裸露的双腿一点点嵌入那笔直的身躯。 檐之深深叹了口气,终于狼狈地把她推开。 三汴早有准备,并没有摔着,而是趁着他的掌风,一旋身稳稳落地,不忘拾起方才再度脱去的外衫披上。 三汴的嗓音非常非常清冷,没有丝毫方才娇吟的火热: “谢枢,你认不认输。” 檐之终于转身,回望这个倔强的姑娘,眼里满是复杂。 檐之觉得她可笑,竟将男女之事当做较量,又觉得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当初像她一样自以为赢了,最终还是个输。 不知望了多久,檐之看尽三汴的野心,才悠悠开口: “三汴啊,你太小啦。” 檐之以为柳三汴必会反驳,却不想她却尽数收拢居高临下的气场,转而有些惋惜地说道: “檐之啊,你太胆小啦。” 她说这话时歪着脑袋,手上甩着衣带,非常非常调皮,偏偏眼神晶亮,透着浓浓的认真。 檐之有一瞬间觉得,三汴或许真的可以改变什么。 改变密探以色侍人的传统也好,改变密探猥琐下贱的印象也好,改变密探在阴暗中生死的悲哀也好,她总能改变什么。 可檐之转而又想,她还是太小,没有爱过人,不懂得所有壮志,都会为一人牺牲。 于是檐之没有再说,转身继续看星星,背影寂寞如仙。 三汴的声音依旧清亮,在那个不眠之夜盖过了所有星光,檐之听见她说—— “你不能怪十娘,她心里有你。” 你甘愿做这身不由己的密探,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能怪引你入局的人,且那个人心里也有你。 十娘是三汴的第一任主子,是檐之永远的主子,永远的……一切。 檐之想,看透这一切的三汴,会是个了不得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密探的好色本性 ☆、三汴的敌人 密探是一个精分的职业。 本性好色媚|骨天成的柳三汴,化身娇怯可人的纯情丫鬟思回,一颦一笑都得变了味道,无疑是比荡|妇从良还艰难的过程。 柳三汴在这一年多的蛰伏期内,为了更好地取信于程府,不仅很少与同僚们联系,甚至一次荤都没开过,眼看着食人花熬成了小白菜,也没吃上攻略对象一丝肉。 体验派柳三汴终于从思回的角色中跳出来,而必须想办法满足自己的生理需求。 三汴知道程九思的疑心,偶尔几次照面他眼里的探究,就足够三汴保持一个年轻女孩的矜持,而不是猴急地扑上去,反倒印证了他的猜测。 三汴是个喜欢讲故事的人,给思回的故事早已编好—— 毕竟相貌姣好的思回,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风餐露宿的采药女? 彼时思回正陪着程观音选衣料,程九思在一旁静静喝茶,不时观察对衣料颇有研究的思回,笑容越来越深邃。 一行人出了绸缎庄,又去街上瞎逛,程观音拉着程九思逛得开心,一眨眼就发现不见了思回。 程观音着急喊人去找,程九思对她笑了笑,挥了挥手,有人就从阴影里跳出来,附耳汇报了思回的异状。 程九思说:“傻妹妹,她手指纤细无茧,怎会是个采药女呢?” 程观音不管,蛮横道:“不管她以前是谁,现在都是我的人。” 程九思无奈,只得带着程观音去看一场好戏。 程观音这次看到的思回,在某个巷口,正被个七旬老头扯着,要她回去当自家病歪儿子的小妾。 思回死活不肯,那老头仗着人多势众,命人死死按住她,上去就剥她的衣服,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要行那逆|伦之事。 程观音没想到,这一次先冲出去救人的,竟然是程九思。 大概是想到自己的梦中情人也处在被父子俩瓜分的耻辱境地,程九思头脑一热,上去就给了那老头一拳,打得老人家当场昏死过去,剩下几个喽啰也被程九思几下收拾干净。 程观音心疼地用披风罩住衣衫破碎的思回,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不住地安慰她,事情已经过去了。 思回哭得泪水涟涟,浑身颤抖,本该一鼓作气说点感激之语,却觉得那怀抱干净温暖,放任自己昏昏沉沉地睡去。 当思回如愿以偿地被交接到程九思的怀里时,便觉得用装睡换一个公主抱还算划得来。 思回私以为,如程九思这般心机深沉的男子,是不会被花言巧语所蒙蔽的,在这样难堪的时刻,唯有一言不发最能引人怜惜,也不易露出破绽。 思回的身份被程九思查得一清二楚,回想起思回从未主动接近于他,程九思基本相信思回不是什么密探。 更重要的是,程九思那日抱思回的时候,不幸中了柳三汴的迷|情|香,此后夜夜梦到与佳人欢|好之景,心中躁动得不行。 程九思开始没事儿总来程观音处说话,偶尔接住思回娇羞倾慕的一眼,夜间又必须重温春|梦一遍。 程九思觉着,思回是个不错的替代品。 思回温柔体贴,端茶倒水时体香撩人;思回纯情害羞,他碰一下手都会脸红心跳;思回心思巧妙,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颇有心得。 思回真的很像那个人。 程九思觉得,英雄救美什么的,非常容易促进男女感情的升温,思回作为一只无处安身的逃妾,也更会感激给她容身之所的男人,也就是自己。 当然了,柳三汴更喜欢程观音,思回却必须爱上程九思。 跟程九思玩了半个月“啊呀你碰我一下我就脸红但我还是希望你碰我”的无聊游戏之后,柳三汴终于吃力地从思回这个矫揉造作的皮囊里脱离出来,跟她家小姐出城去参加京城名媛集会活动。 作诗、喝酒、戏水、赏景、采花、聊天、弹琴、吹曲,这些都是不因集会地点改变的例行章程。 三汴觉得心情很好,因为她看见了八涓,八涓如今也是某公子的通房了,环佩叮咚,华衣美服,看着比别的丫鬟得意太多。 三汴又觉得心情变差,因为她还看见了谢五湖,这厮混成了某公子身边的红人侍从。 柳三汴知道,任凭身份、容貌变化,他二人都能认出彼此,出自多年为敌的直觉。 柳三汴知道,如果谢五湖装作不知杀了思回,没人会替她讨个公道。 花探之间,本就是相互利用、又彼此竞争的关系。 柳三汴想,老五啊老五,这么多年了,要不是因为谢枢护着你,你以为你能左右逢源、节节攀升吗? 那些两面三刀的脏事儿,你可没少做。 谢熠。 作者有话要说: 保佑上上章过审! ☆、出幺蛾子了 谢姓在本朝是大姓,经历了二起二落。 从头一回扶持潜龙登位,出了数位皇后,再到第一次站错队,被清除出朝堂,沉寂数年之后,选择支持尧姜女帝,女帝登基后,谢氏子弟得以重返官场,起死回生。 女帝重用谢氏,特赐其与皇室结亲,可惜女帝死后,献帝忌惮谢氏,最终以一桩文字狱的名义,几乎将谢氏子弟赶尽杀绝。 献帝留有遗旨,凡谢氏子弟,永不入燕京朝堂。 柳三汴知道,无论是谢枢,还是谢五湖,都特么是谢氏后人,没法儿入朝为官,就干起密探这活计,想着捞一个从龙之功三度崛起? 哼,有那么容易吗。 柳三汴不由自嘲,都是奴才,何必嘲笑同样的梦呢? 思回在程观音身后帮着递茶时,看见对面不远处的凉亭里,谢五湖也隔着他的公子,分明对她勾起一个微妙的笑容。 柳三汴心想,啊,谢五湖的这张面皮,实在是太普通了,看来那位公子没有断|袖之好。 其实易容没有那么神奇,复杂点用到|人|皮|面|具,简单点只是比较高级的化妆术而已,不过无论怎么变,眼睛里的有些东西,真的是没法遮掩的。 谢五湖眼里的野心,简直跟三汴一模一样。 柳三汴没有回避那眼神,微微眯眼,回以狐狸般洞察的凝视。 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爱人,而是对手。 不了解爱人,可能也能混日子,不了解对手,那就只能送命。 柳三汴对谢五湖的了解,止于他两面三刀的本性,谢五湖对柳三汴的了解,止于柳三汴效忠着她第一任主子。 可关于立场的这些,不影响磨刀,不影响亮剑,不影响他们中的谁“不当心”杀掉了另一个。 就算他们立场一致,主子也没空理一个死掉的棋子。 这就是密探的本质,再怎么聪明,也都是奴才,永远得不到像谋士那样的半点尊重。 密探们自轻自贱的开始,又是谁的践踏导致? 密探们的内斗,也是主子们想要看到的,如果他们太团结,说不定得反,可如果斗得太厉害,则不利于大计。 标准在于,一个萝卜一个坑,坑只有一个,多余的萝卜你们就去争,留一个最狠的就行。 柳三汴和谢五湖,看对方不爽已经很久了,实际操作也不是一次两次,到了看见对方就当作苍蝇想一巴掌拍死的地步。 这地方山清水秀,有高山有深湖,可以从山顶上摔死,也可以失足落水淹死,也可以从天而降一块大石,把人砸死。 原因可以是意外,可以是殉情,可以是自杀,可以是他杀。 密探们在情报分析上专业,于是学会了编故事,又在杀人放火上熟练,于是学会了艺术唯美的创意杀人法。 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密探们的主场—— 柳三汴和谢五湖还没来得及干掉对方,那片横山湖上,就浮起了一具女尸。 特别的不是女尸,而是女尸的死状:睁大双眼,栩栩如生地看着你,双手高高举起,死了也不肯垂下。 还有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或许是一尸两命? 总之是标准的僵尸躺下的姿态,外加一个大大的肚子。 柳三汴在围观人群里倒吸了一口凉气,顺便握住了身后一把默默刺来的尖刀。 三汴笑得非常宠溺,明显感觉到那把刀在发颤。谢五湖听见她鬼魅般的音色—— “老五哇,你太急啦。” 谢五湖稳定住心神,从容收回那柄匕首,很快也挤出一个笑容。 谢五湖说:“三姐,你不急吗。” 柳三汴指指那具浮尸,皱起小鼻子,捏起小嗓子,甩着小帕子,颇有些叹惋:“手法太不专业了,弄得这么难看!!” 谢五湖瞟了她一眼,觉得她这副受惊吓的无知少女小白兔模样,可能是又串戏了,大抵在扮演什么傻白甜的角色。 谢五湖说:“三姐,你都这把年纪了,别装得天真无邪好吗。” 柳三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终于恢复三汴认真而薄凉的音色。柳三汴说—— “老五哇,这回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保佑锁章解锁! ☆、三汴爱炫技 在谢五湖眼里,酷爱扮嫩、看不出多大岁数的柳三汴,无疑是妖|精般的人物。 他俩不是同期学员,头一回见面时,柳三汴就空降到十三衙门,成了比谢五湖高半级的正七品文探。 彼时谢五湖只是个从七品给她打下手的武探。 本着官大一级压死人不压白不压的原则,柳三汴没少折腾谢五湖,到她手里的是脏活累活,到谢五湖手里的就是送命的活。 哎,说起来他俩合作过一段时间,文武相济、你来我往的,也算有过过命的交情,可惜这只是在必须合作才能谋生的时候。 其余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是想要对方命的交情。 废话,你能忍受一个总让你去送死的上级,而不想着取而代之活得更久吗? 谢五湖不能。 你能忍受一个时刻想把你拉下来的下属各种小动作,而不想着假公济私把他搞死吗? 柳三汴也不能。 间谍行业的职场,是非常干净利落的你死我活,是非常干净利落的利益第一。 合作或者敌对,都只看利益而已。 当他们经过考核成为花探之后,谢五湖绝望地发现,柳三汴居然还是比他高一级,排名也在他前面,尽管万分不情愿,还得管这只老妖怪叫“三姐”。 后来好不容易大家都是五品,却又被她升了一级。 真不知道柳三汴哪来这么硬的后台!! 如果柳三汴知道谢五湖的抱怨,大概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五湖给考核的十娘自荐枕席时,就注定了他的叔父谢枢不会帮他,谁让谢枢的心里只有十娘呢。 谢五湖并不知道,谢枢除了是十三衙门的主管先生,除了是十娘的管家,更是十娘的老情人。 哎,年轻人,色|诱之前得搞清楚复杂的伦理关系哟~ 其实柳三汴并没有什么后台,只有一颗忠心,从前这颗心完完全全向着十娘,后者自然会偏爱她几分。 如今这颗心么,只有一小部分是十娘的,大部分属于第二任主子,三汴心中那个将会登基的人。 柳三汴不是爱好做奴才,只是第二任主子与她算是青梅竹马,好歹有几分情份在。 三汴此生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当十三衙门最大的官儿。 如果那样,十三衙门能不能成为一个更有用的衙门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四分五裂,党同伐异。 三汴觉着,奴才想当人,那必须像人一样学会借力,该一条心的时候还得一条心。 三汴并不觉得密探是个多么下贱的职业,他们收集情报、暗杀敌人,为的都是各自的主子能当皇上。 这皇位早一日稳定,天下便早一日不再惴惴,说得更大些,他们是为了天下的安定太平。 三汴喝醉酒后会自豪不已:如果她赌对了人,岂非是替天下人择了圣主? 良禽择木而栖,三汴没有择天下主的能力,却自问有依附天下主的眼光。 柳三汴没有想到,谢五湖这个善变的小人,竟然和她的眼光一样—— 柳三汴收到主子的密信,明令禁止她坑害谢五湖,而必须与之合作,查出横山湖浮尸的真相。 柳三汴非常忧愁,因为她发现,程观音可能跟这事儿有点关系—— 死去的华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程九思的梦中情人、那位扒灰的皇长孙妃,据说死时已有五个月的身孕。 程九思的梦中情人死了,他再也没心思和思回这个替代品调|情,而全然陷入不可自拔的后悔、怅恨、愤怒、自责等复杂情绪中。 这件事最诡异的地方,不是皇长孙妃恐怖的死状,不是尸体浮起让众贵族看见的时机,而是一切发生的地点—— 横山湖。 多年前横山湖也浮起过一具女尸,死状亦十分可怖,据说是为了某个负心汉伤情而死,据说此后横山湖夜间常有女鬼勾魂。 流言平息了很久,却因皇长孙妃的尸体,再度引起揣测,且很快发酵,愈演愈烈,导致横山湖四周很快人烟消匿,真正成了深山老林,无人问津。 柳三汴看问题非常简单粗暴,一般就看事情的起因和结果,从而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起因:皇长孙妃的可怖死状。 结果:横山湖附近再也没人。 柳三汴招呼谢五湖分析分析,谢五湖非常鄙夷她的智商,表示这还不清楚吗,横山湖附近有秘密,必须把人都赶走。 柳三汴说:“横山山势陡峭,山洞众多而不易发现,的确是个藏兵的好去处。” 谢五湖说:“也未必就是藏兵,可能是藏宝或者挖矿……” 谢五湖正沉浸在各种幻想中,忽然抬头看三汴一眼,眼里既震惊又无奈,三汴从他的语气中判断出,他可能又想干|掉她了。谢五湖说—— “你他|妈居然把妄想症传染给我了!” 从一点点证据,构建出一大片阴谋的蓝图,一向是柳三汴的爱好。 由于三汴的想法有时过于复杂,呃,过于聪明,以致于高估了对手的技俩,常常使得她误判了问题的严重性,杀鸡用上宰牛刀,搞得现任主子各种虚惊一场,也常怪她用了太多本可以不用的资源。 偶尔那位主子会对三汴幽幽来一句: “我怎么觉着,你巴不得人家手段高超,好让你没白做准备呢?” 诚然尊重对手是柳三汴不多的优点之一,但她更大的爱好在于,和人家下一盘势均力敌的棋。 柳三汴身为一只奴才,真的很爱炫技。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的智商独孤求败。 ☆、观音乃魔鬼 柳三汴是个狂犬品种,分析情报靠直觉乱咬,谢五湖是个学术品种,分析情报靠证据逻辑。 他俩的主子认为,柳三汴的嗅觉加上谢五湖的严谨,一定能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可主子却没想到,谢五湖被柳三汴坑害的次数太多,竟然被她天马行空的思路传染了,渐渐脱离证据,开始搞发散性思维。 柳三汴非常高兴,老五总算不跟我作对了。 谢五湖朝她拱拱手,口气无比真诚: “每个被你害过的人都应该感谢你,否则他们永远不会想明白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道理。” 柳三汴觉得根本没他说的那么夸张,她不就是在了解谢五湖的饮食习惯之后,故意把他的工作时间调到后半夜—— 十三衙门补汤中的鸡肉,与他爱吃早点中的芝麻相克,等他工作结束,喝完了补汤又过不了多久去吃早点…… 柳三汴觉得谢五湖的运气委实不错,明明吃到食物中毒,居然还能救回一命。 谢五湖真的非常感谢她,真的。 谢五湖觉得,跟柳三汴斗,真的学到了很多,虽然柳三汴的招数基本别人不会用,但谁让柳三汴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呢? 谢五湖只是有点悲哀,因为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被柳三汴同化了不少,比起收集证据,更执迷于验证猜想。 柳三汴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她的方法奇葩而未必准确,有时却必须像她一样大胆,才能摸到藏匿的真相。 柳三汴知道,谢五湖此人酷爱学习,特别酷爱向对手学习,她故意装作保守不敢猜测,为的是激他说出内心的想法,而更具验证想法的动力—— 如果是柳三汴说出猜测,谢五湖自然觉得被她差使了,而不甘愿各种跑腿,心头有了怨怼,工作效率也会下降。 柳三汴这个人,天生心思百转,控人之术信手拈来。 有了谢五湖这只大胆猜测小心求证的勤劳勇敢小可爱,柳三汴终于得以做回她的思回,仔仔细细在程府观察那两兄妹。 梦中情人死了,程九思情绪低落、茶饭不思,多日闭门不出,说是偶感风寒,实在不便见客。 昔日情敌死了,程观音时常发呆、并不高兴,多日玩针绣花,夜间时常梦魇,偶尔低低抽泣。 柳三汴始终不敢相信程观音一个弱女子是凶手,直到某个深夜,她亲眼看见程观音在灯火下细看一只绣鞋。 程观音将那绣鞋转啊转的,直到鞋底的某个角落里,泛出一道冷冽的银光—— 那是一根针。 柳三汴知道,那是皇长孙妃的绣鞋,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她死时穿的那双,不过皇长孙妃的左脚脚踝处,的确有一个针扎似的洞眼。 程观音手中的那只绣鞋,正是左脚。 柳三汴不是侦探,她对真相不感兴趣,只对背后的用意感兴趣,可这一次直觉告诉她,或许真的绕不开真相。 思回没有犹豫,看见小姐房内的灯光,不由披着衣服轻敲房门。程观音听见思回关切的声音: “小姐,你睡了吗?” 程观音一瞬间很想落泪。 程观音不是没看见在窗口窥探许久的思回,也知道自己方才必然流露出可疑的惊慌神色,这丫头本可以置身事外,却偏偏不放心她,冒着风险也要问个明白。 程观音柔声让思回进来。 不知怎地,程观音觉得思回能听明白一切,也一定会替她保守秘密,又或者是她憋了太久,急于找一个宣泄口。 程观音说,绣鞋是她送给皇长孙妃的,这很多人都知道,可这根针不是她放的,她在横山湖边捡到被湖水冲上来的这只绣鞋时,下意识藏好,回来细看之下才发现了这根针。 程观音说,这根针十之八|九淬了剧毒,是以皇长孙妃的脸色才会如此苍白,而唇色鲜艳如生,活似索命的冤鬼。 思回完全相信了程观音,急忙安抚于她,而柳三汴却觉得,程观音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 思回还是低声劝慰道: “不关小姐的事,小姐不要多想……” ——小姐夜夜难眠,又在多想什么呢? 程观音望进思回眼中真挚的关切,忽然把头深深埋进思回的怀里,哽咽得语不成调。 程观音说,她只是暗中请了高人做法,让穿上绣鞋的人不得好死,仅此而已。 程观音不停低泣,思回只得不停温言安慰。 程观音在柳三汴看不见的地方遮掩自己的恐惧,柳三汴同样在程观音看不见的地方露出冷笑。 柳三汴知道,那根针一定是程观音放的。 虽然皇长孙妃未必死于那针上的毒。 柳三汴很早就知道,程观音不是观音,她害怕恐慌的时候,在梦中也会低念“你去死”。 程观音和程九思一样,都是魔鬼。 作者有话要说: 观音是个讽刺的名字。 ☆、三汴的主子 皇长孙妃之死,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各方势力都嗅到了什么味道,开始蠢蠢欲动。 当今陛下年近七旬,当今太子殿下年近五旬,可谓是在位最长的太子,而皇长孙身为太子的嫡长子,则是陛下最看好的下下任皇帝。 当然了,在皇孙这一辈里,陛下喜欢的孩子远不止皇长孙一个,要说第二喜欢的,则是诚亲王的三子贤郡王慕容彻。 诚亲王是个唯唯诺诺的药罐子,偏偏生了个惊才绝艳的好儿子。 慕容彻比皇长孙殿下小不了几岁,却已然在漠北军营历练了数年,大胜回京之时正是陛下的万寿节,他的贺礼是西北作乱单于的人头。 陛下既嘉许他英勇,却到底是年纪大了,性子柔了,难免不喜他暴力,唯恐这孙子掌了兵权夺了皇位,遂以尽孝之名将他留在京城,再不许为国征战。 陛下对慕容彻的喜欢,远远不及对皇长孙的慈爱。 陛下宠信太子一脉,太子殿下多年经营、实力雄厚,朝中对皇位之选早有定议,却并不妨碍几位亲王暗中谋划。 要说把这些势力看得清清楚楚之人,当今丞相肯定得算一个。 当今丞相行荷,论血缘是景帝同母异父的弟弟,当今陛下的亲叔叔,论资历是行氏嫡脉,多年执掌朝政,处事清廉公正,颇有其外祖父老行相的遗风。 行相虽是陛下的叔叔,年岁上却比陛下还小一岁,自幼与陛下一同长大,情份胜似嫡亲兄弟。 行相与陛下感情虽深,却很少在立储之事上多言,而是沿袭了老行相的狐狸作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行相心里很清楚,有可能与太子一脉抗衡的,唯有诚亲王和他的三子慕容彻。 诚亲王闷声发大财,虽然貌似恭顺,实则在朝中的盘踞颇深,与各位亲王都暗中交好,又设法让三子到军中收买军心,其用意实在不言而喻。 行相凭着多年赌场,呃不,官场经验,直觉诚亲王一脉会是最后的赢家,几乎就要暗中下注,等着赚翻。 可惜,行相生了三个儿子,偏偏没有一个能当未来皇后的嫡亲女儿。 行相很忧伤,在诚亲王多次向他示好之后,他委婉地表示,他不想跟诚亲王做亲家,因为他没有女儿,也不想让儿子们当倒霉的未来驸马!! 行相的亲爹就是个伏低做小的驸马,行相的亲娘身为一只长公主,在嫁给他爹之前,活活克死了两任驸马,行相深知驸马不是啥好职业。 行相和诚亲王讨价还价的最终结果,是把行氏旁支的适龄女子,许配给贤郡王慕容彻当正妃。 诚亲王深知这买卖有些亏,却也不得不暂时屈服于老狐狸,毕竟近日朝中的风声太紧,不得不早做打算。 慕容彻在知道这桩买卖之后,表现得比他爹平静得多。 慕容彻轻描淡写地说道: “君临天下,何吝一后?” 君王富有天下,怎么会吝惜皇后这个名头呢? 诚亲王当场激动得热泪盈眶,一点不觉得儿子肖想要先传给自己的皇位有什么不对,反而感佩于儿子的胸襟—— 诚亲王可是慕容彻的死忠粉。 慕容彻的死忠,又何止他爹一方势力呢? 柳三汴、谢五湖、元八涓,至少这三位花探,如今都只效忠于他一人。 是的,柳三汴的第二任主子,正是慕容彻。 柳三汴本是诚亲王府一个奴婢的女儿,生父是一个穷教书先生。 她生父生母都早早离世,诚亲王怜她孤弱,又见她能断文识字,便放在慕容彻身边当伴读。 慕容彻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小不点,直到有一次他犯了错被罚抄书,小不点帮他抄了不少,才发现竟然小看了她—— 柳三汴双手皆能执笔,同时疾书不怠,两边字迹全然不同。 慕容彻直觉她是个人才,日后必有大用,便常与她分享读书所得,偶尔也说说兵法策论,最喜与三汴下棋,在棋局中参悟三十六计。 柳三汴委实是个人才,原本却也不必做这密探,只需安安分分做个奴婢,偶尔出言献策,在王府之中安稳度日,好过在十三衙门蝇营狗苟、征伐血斗。 只能说,一切都特么是该死的天意。 柳三汴原本的名字不叫三汴,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柳叶儿。 与她亲近的王府侍从,都亲亲热热地唤她一声“小叶儿”,虽然慕容彻从来不觉得这个名字可爱,板起脸唤“叶儿”的时候也会微微柔了嗓音。 可柳叶儿知道,她不过是王府大发善心的一个证明,这里只是她寄人篱下之所,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可以明码标价的奴婢。 柳三汴想,如果没有碰到她第一任主子,可能她永远都是一片飘零无主的柳叶,可碰到了那位主子,她就注定成为一缕不甘寂寞的血滴。 她第一次见到那位主子时,正在学堂里替慕容彻偷偷抄作业,彼时天地寂静,唯有沙沙作响的翻页声。 她好不容易抄完了所有篇章,不由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正迷糊着呢,随手一挥就把砚台扫下去了,幸亏她反应快,一脚踢了个蒲团垫过去,才不致摔碎御赐之物。 第一任主子观察了她半天,非常赞赏她梦中依然机警的反应,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好敏锐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套路必须深,才有密探来。 ☆、三汴的价值 三汴这个名字,是柳三汴正式成为花探之后,第一任主子赐的。 而在那之前的一切历练,都是一场阴雨连绵的噩梦,梦中尸横遍野、藏污纳垢、永无宁日,即便是柳三汴,也想选择忘却。 柳三汴只记得,在那位主子表示对她的兴趣之后,她就如同一个物件,毫不费力地被要走了,不容她自己发表一句意见。 柳三汴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里有无数的武林高手,无数的心理学家,无数的奇人异士,无数的严师与高徒,一代接一代,薪火永相传。 柳三汴适应这个人人是鬼的炼狱,只用了六个月的时间,其间那位主子曾赐给快撑不下去的她一句话—— “生死之大,不过天下。” 生与死都没有关系,可你必须证明自己的存在对于人世的意义。 柳三汴想,她真的很善变,不过短短半年,就把自己变成了十三衙门里的囚犯一名,徒刑无期。 柳三汴打从心眼里觉得,这些做尽伤天害理之事的密探们,深陷自我放逐堕落成魔的沼泽,早已沦为行恶的机器。 他们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只是用来逞凶的工具。 柳三汴想,她对于人世的意义,绝不是像他们一样,只做一件工具,却必须暂时表现出工具的温顺,以期得到更多的东西。 那位主子赐的名真的很对,柳三汴的变,正是她永远为自己调整的目标与心态,而最终不变的,是她追求自我价值的信仰。 囚犯们被困住了心,失去一切反抗的斗志,而柳三汴只被困住了身而已。 柳三汴不喜欢这座监狱,有一天或许会摧毁它,或许会改造它,这是她存在的价值,由那位主子启发,却未必顺了主子心意。 柳三汴想至此处,忽而转头,问了身侧的谢五湖一个问题: “老五哇,你当密探是为了啥呢?” 谢五湖躲在树丛里,忙着观察对面的敌情,本来不想搭理她,却又下意识想嘲讽她。 认真工作的男人非常敷衍地答道: “为了升官发财。” 谢五湖听见柳三汴颇有些惆怅的一声“哦”。 谢五湖心头咯噔一记,难道柳三汴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吗? ——作为对手,是不能连对方的目的都搞不清楚的。 谢五湖终究没有追问柳三汴的答案,因为现下的情况暂时不容他们内斗。 谢五湖在横山深处,发现了不少暗中操练的私兵,通过数日的观察往来人员,确定是太子殿下的人马。 谢五湖观察入微,非但记下了私兵数目及其操练方阵,还有出现在横山的太|子|党|羽名单。 其间,柳三汴只偶尔过来瞄上几眼。 柳三汴一般负责给谢五湖放哨,异常的配合,好比这一回,她居然乖乖地给谢五湖做了一整天的副手…… 当然在回城之后,柳三汴非常不客气地在鸿迎楼敲了谢五湖一顿海鲜大餐。 密探们没啥尊严,可他们有钱呐,有钱自然能搞到一间私密的包房,在里面干点不|可|描|述而又不为人知的事情。 谢五湖说,皇长孙妃的死,应该是太子殿下为了掩人耳目、密操私兵而挑起的。 柳三汴举止优雅地小口喝汤,矫揉造作、颇为装|逼,谢五湖却仍感觉到了她阴沉的气场。 柳三汴说:“没那么简单。” 谢五湖嗤:“你真想多了。”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个人心里装着什么,他眼前就会看见什么样的东西。 柳三汴怀疑一切,是以不满足于表面,谢五湖执迷升官,是以只想得出结果。 谢五湖急于向慕容彻复命,虽然不想带着柳三汴,却不得不遵命与她一同汇报工作。 慕容彻从谢五湖嘴里,耐心听完了太子殿下一整套密操私兵的阴谋,笑得非常满意,谢五湖也满意,狗腿地配合着笑。 柳三汴在旁边看着,实在没忍住,指了指谢五湖,噗嗤一声也笑了。 三种笑,三种人,三种心思。 慕容彻笑谢五湖急于卖弄,谢五湖笑自己前途无量,柳三汴笑这主仆俩思维不在一个频道。 慕容彻飘来警告的一眼,沉默许久的柳三汴终于压轴开口。 她促狭地瞄了瞄谢五湖,声音非常平稳:“自始至终,老五都忽略了一点。” 慕容彻迎上她的视线,两双眼里的微光猝然相撞,几乎同时说出了那个答案—— “程观音。” 程观音作为毒杀皇长孙妃的疑凶,她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更重要的是,兵部尚书程埠是否是其中的推手? 程埠明面上不参与任何党争,自诩是纯臣,暗地里…… 谁知道呢? 柳三汴说:“我勘测过横山湖的水位和流向,当时程观音所在的湖边,绝无可能捡到那只从尸体上遗落、必须逆流而下的绣鞋。” 谢五湖闻言十分心惊—— 柳三汴这人,行事实在诡异,你以为她消极怠工,实际上却是暗中观察,天知道什么时候暗算你一下。 慕容彻摸了摸自个儿的鼻梁—— 这是他逐客的征兆,表示只想听有用的话,谢五湖心头泄气,却也只能先退下。 慕容彻示意柳三汴坐下,三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慕容彻左手边,就开始自己倒茶喝。 慕容彻问柳三汴,她觉着程埠究竟是何方神圣? 柳三汴答慕容彻,能将自己女儿算计进去的人何其歹毒,定然所图非小。 慕容彻便笑了,这次笑出了真正的情绪,他颇有些无奈道:“柳典仪,可否别将所有人想得与你一样?” 四品典仪柳三汴闻言起身作揖,打起了最正宗的官腔: “多亏主子的英明领导,奴才方敢揣测一二啊。” 慕容彻眯着眼又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是只狐狸。 ☆、人心如鬼魅 柳三汴觉着,那只绣鞋的确是程观音在湖边捡到的,她并没有说谎—— 她大可以说那只绣鞋是在别的地方得来的,那就与皇长孙妃之死毫无关系了,何必给自己惹上嫌疑? 程观音说出来,只能说明她心里也在犯嘀咕,为什么偏偏这么巧,想销毁的赃物就送到了她手里? 难道是天意? 天意,从来只是矫饰人为的借口。 思回不无自豪地想,她家魔鬼资质的小姐,怎么可能没发现自己成为了一颗棋子呢? 程观音非但没有销毁赃物,反而将那只绣鞋呈做证物,亲自递交给审理此案的大理寺。 思回掩护她家乔装打扮的小姐出门报案时,心想不破不立的小姐真是太帅太腻害了想嫁嘤嘤嘤!! 程观音猜到那只绣鞋意味着一种威胁,对方知道她杀了人,威胁她闭上嘴巴,威胁她日后可能得任人驱策。 程观音不愿意稀里糊涂当颗棋子,将杀人把柄遗落在某个人手中。 大理寺不是程观音想进就能进的,可大理寺卿与兵部尚书一向不对头,这厮一听见程五小姐来了,便笑如老树开花,极致的猥琐。 程观音非常坦诚,说绣鞋是她赠与皇长孙妃的,又在湖边被她拾到,因发现鞋底多了一根银针不敢送回来,怕被人赖上杀人罪名。 程观音的意思是,有人利用她的绣鞋杀了皇长孙妃,不巧被她发现银针,这人或许知道,却笃定她不会上报,徒惹嫌疑。 程观音反其道而行之,颇有点清者自清的意思。 柳三汴的想法始终和程观音不大一样—— 程观音之所以得到那只绣鞋,不仅仅是因为有人想告诉她,你杀人之事有人知道,也不仅仅是她想的那样,日后会被人拿出来威胁…… 或许也因为,那只是一场交易。 程观音虽然在两只绣鞋里都藏了银针,可她不知道—— 皇长孙妃只有左脚踝有个针眼,即便另外一只藏了银针的绣鞋落在旁人手里,也远远没有程观音手中的这只左脚更有说服力。 或许对方把致命的证据交给程观音,只是想她销毁证据,保护自己。 或许是太子殿下发现皇长孙妃被一根针毒死,查到程观音身上,又利用这个把柄降服了兵部尚书程埠,那只绣鞋作为关键证据,才会从天而降落在程观音手里。 横山之中,谢五湖也曾见到过形似程埠之人,想来因此投靠了太子。 不过,三汴仍是三变,作为一只善于挑剔自己的变|态,她很快又推翻了这条最初的思路。 她向慕容彻汇报的时候,就已经整理出最新的思路—— 如果真要毁灭证据,绣鞋完全可以直接交给程埠销毁,根本没必要和尸体一起出现,此举完全是为了恐吓程观音,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太子殿下没理由不把绣鞋直接交给程埠,绣鞋一定到过程埠的手中,而恐吓程观音的人,正是她的亲爹。 程观音,或许从一开始,到你上报大理寺,就都是你爹的局呢? 你爹知道你宁折不弯的性子,甚至纵容你到了大理寺,把你亲手交给他的对头。 程观音,你这么聪明,有没有想到呢? 程观音,你这般烈性,敢不敢这样想? 程观音的说辞虽然严谨,最终还是被请入大理寺的监牢。 柳三汴本想阻止程观音,可慕容彻的命令是:顺势而为,静观其变。 如果程埠最终还是要让程观音揭发皇长孙妃之死的真相,那只能说明,他不是真心投靠太子。 程埠放任程观音搅局,不惜让爱女被收监,继而设法营救,只会让太子觉着,他生了一个不听话的女儿,却必会设法遮掩这桩共谋,而不会怀疑他的忠心。 程埠在这段时间里,足以摸清太子殿下密操私兵的罪状,最终连同皇长孙妃的死因一同上报。 ——程观音的死活,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程埠需要的,不仅仅是皇长孙妃之死背后的污浊真相,更是一个与太子殿下共患难同悲喜的机会,好在过程中掌握太子更多的人脉,程观音不巧充当了桥梁。 柳三汴觉着,程埠十之八|九是为了坑太子,慕容彻微笑,说程埠究竟是为了谁呢? 程埠,你是谁,为了谁。 作者有话要说: 略枯燥的分析章 ☆、邪恶程九思 程埠不是慕容彻的人,也不真心效忠太子,看样子也并非纯臣,那只有一种可能—— 慕容彻与太子一方斗争已久,或许彼此都忽略了第三方势力。 慕容彻想知道,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三汴自然逃不掉给答案的命。 谁让她卧底在程府呢? 可惜无论是思回,还是柳三汴,在程观音入狱受苦的时候,都没心情继续勾引程九思。 程九思呢,最近大概从悲痛中走出来,恢复正常工作,生活作息规律,却也没法立即投入到集邮大业中,没事儿总喝两口小酒,迷迷瞪瞪拉着个丫鬟就喊“坠儿”。 皇长孙妃闺名田幽,表字静之,乳名坠儿。 柳三汴很无语,这等亲密之语程九思也能天天夜夜地喊,不怕被人听见? 哎,不说别的耳目,你眼前这个可是个四品密探啊! 鉴于喝醉之后谁都可以是坠儿,程九思后续淅淅沥沥如春雨般的悲痛,渐渐化为宠幸丫鬟连绵不绝的雨露恩泽。 那一朵朵被滋润过的娇花儿啊,别提多风流妩媚春|色撩人了! 思回馋啊馋,馋啊馋,馋的快死了,偏偏还得装出一副小姐出事生无可恋的忠心丫鬟模样。 程九思偶尔见到她,她也总是一副低头讷言的忧伤模样,还以为思回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丫鬟,殊不知她满脸的猥琐不得不藏,否则便泄露了心声—— 小伙砸,别过来,姐姐都快流口水辣。 柳三汴决定化饥渴为动力,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好把脑子里的龌龊思想全部赶走,赶走!! 作为一只密探,媚术只是软件,谁特么都能学得会,真正的硬件是敏捷的身法、过硬的武力、超高的智商。 花探柳三汴,自然是个全能选手。 每一桩阴谋,都像一件花衣裳,琳琅满目干扰视线的东西太多,想要抽丝剥茧也不知从何下手,但如果这件衣裳露出了一点线头,或许能将它一抽而散。 柳三汴直觉皇长孙妃的死因,绝非程观音一针毒死那么简单。 程观音也是这么想的,某日思回去探监时,她趁人不妨,偷偷在思回耳边说了几句话。 程观音说,人人都说田幽怀孕五月,可我知道她根本就流产了…… 程观音说,思回你务必告诉我大哥,那具尸首若真的有孕,肯定不是田幽,背后定有文章,让我爹一定小心…… 思回连连称是,说小姐放心。 柳三汴走出大理寺牢房,慢慢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件事越发有趣了。 死的不是田幽,那又会是谁? 皇长孙妃之死,究竟是她自己“想死”,还是太子一方促成的呢? 皇长孙妃之死,究竟是程埠偶然发现并利用,还是一开始就刻意为之? 思回一回到程府,就去求见程九思。 彼时程九思正歪在榻上,听闻她是为了程观音而来,不由斜睨她一眼,似乎在说,演戏演得不错。 程九思这种人,大概只会在床上糊涂,理智使他不断重复猜疑,哪怕思回从未露出破绽,哪怕他曾经有一瞬相信。 柳三汴想,或许程观音与程九思早有约定,用今日牢中的嘱托,来测试思回的忠心。 那具尸首很可能不是田幽,程观音想必早就知道了,才能有恃无恐地走入监牢,只因她早就将此事告知了程九思。 程九思或许一开始不信,可看他这几天声色犬马的架势,大约是已然查证过了。 如果思回没有说出程观音的交代,便坐实了不轨之心。 这么简单的试探,柳三汴当然没有上当,转达完程观音的话之后,果然看见程九思的脸色和缓了许多,甚至还有些微赞许。 程九思看着口齿一下子伶俐起来的思回,笑得很是风流,用扇子指着她说: “知道了这么多……知道你会怎样吗?” 思回看见那个恶劣的男人,手握一把风骚的折扇,利刃似的搁在自己脖子前面划了一下,还配了长长的“噗”的吐血声音,尔后舒适地眯了眼,仿佛已然闻到鲜血的清香。 程九思过了很久才睁眼,睁眼时只看见回思满目的忐忑,与绞弄衣摆的不安。 程九思一如既往地怜香惜玉。 他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思回,那轮廓邪恶而俊美,像为吞噬她而来,却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轻柔地给美人别好耳边一缕碎发。 程九思缓缓俯下身子,几乎贴上了思回战栗的耳垂,那声音温柔缠绵到了极致,便成一种罗网般难逃的交织。 程九思说—— “现在,你是我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挺可爱! ☆、九思的多情 柳三汴身为一只密探,跟过不少主子,大部分都是假忠心,觉得他们本质上没啥区别。 上位者心思玲珑、手腕毒辣、狠心绝情,甚至于变|态嗜血,这些都很正常,毕竟他们守护的家业太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心高气傲的各种二代们,自幼就泡在阴谋诡计里长大,当然也不例外。 程九思和程观音这两只官二代,从来就不是混吃等死的草包,也不仅仅是各怀鬼胎的塑料兄妹,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是程府利益的忠实维护者。 他们需要忠心耿耿的奴才,奴才也必须全心全意依附于他们。 主子与奴才,其实是一个双向选择—— 思回在寻思着怎么接近程九思的时候,这两兄妹也在寻思着是否要收了这只狗腿子。 思回固然对程九思表现出了不少好感,甚还告诉了程观音,与之无话不谈,但这并不能代表她忠心。 于是他们必须试探。 而在验证了思回的忠心之后,程九思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程九思要求思回做他的女人,一心一意向着他,连程观音都得抛在脑后。 彼时这个平日温文尔雅的男人,已然露出了他邪佞狂傲的爪牙,即便是对他很有好感的思回,也忍不住瑟瑟发抖,在他随时会捏碎她的爪子下彷徨害怕。 思回的美目中沁出泪水,却握紧了拳头不敢去擦,任由一滴滴晶莹滚过她粉腮上细腻的绒毛,颤抖成一朵祈盼蹂|躏的娇花。 柳三汴这招吃遍天下的小白花战术,非常非常顺利地……… 遭到了第一次败北。 程九思虽然爱好纯白无暇的美人儿,可惜无法欣赏这种隐忍扭捏的哭法,而更愿意倾听另一种丝丝入扣的娇吟。 柳三汴被程九思压在床上时,边欲擒故纵地反抗,边十分掉节操地想—— 幸福实在来得太快了! 思回拼命反抗游走在她身上的魔爪,实则推来推去都推到了关键部位,柔若无骨的素手,即便化作粉拳,也毫无战斗力,不过是一种情趣。 程九思那边么,则从未感受到,脱衣服的过程可以这么漫长,可以这么有趣,可以像一把火,从身上烧到喉咙口。 那熊熊燃烧的火啊,只想把身下清凉无汗的佳人拆吃入腹。 在柳三汴看来,脱衣服谁特么都会,但脱得唯美而有节奏,脱得火候刚刚好,吊人胃口却不吊过头,却是需要实践出真知的。 譬如,肚|兜这个情|趣用品,必须要稍微小一些,才能显出那丰润的轮廓,等外衫什么的都被脱掉了,不妨稍微侧过身去,从侧面展示峰峦叠嶂。 等对方急不可耐地去脱肚兜时,不妨稍稍借力,撕开一个口子,仿佛汤包子被嘬开一小口,露出大半的肉馅儿来,再自欺欺人地遮一遮。 待发现那块破布遮了左边遮不住右边时,抬头娇嗔一眼,那天真不失妩媚的风情……必将使人回味无限。 根据程九思此人的刁钻本性,思回当然设法满足了他的处|女情结,完美伪装成了一只未经人事却媚|骨天成急需开发的懵懂尤|物。 幸运的是,柳三汴终于开荤了;不幸的是,柳三汴在思回这个纯情少女的皮囊里,不能展现出太大的胃口,而要各种违心地说“不|要”。 思回这道闷骚的新菜,程九思一下子就吃上瘾了,白天黑夜不分场合地吃,翻|来覆去花样百出地宠。 他甚至爱上了在蔷薇花架下野|合,彼时落英缤纷,天地一色,花瓣入腹,香气四溢,一切都滚烫到了心上,渐渐就分不清身下的那个,是人是妖。 思回从原本的羞涩,渐渐染上了别样的风情,偶尔会含起花瓣吻去,再任由他攻城略地,花瓣消融在唇齿相依间,吟奏一曲动人的旷世绝恋。 程九思是个战斗力持久、会怜香惜玉、也很有创造力的上等男人,鉴定完毕。 思回虽从了程九思,却从没有忘记还在狱中的程观音,时常趁他高兴,提起什么时候救小姐出来,平日时常去看望程观音,告诉她此案的进展。 思回没有告诉程观音,程九思一点也没有揭露死的不是田幽来救她的意思,而她亲爹也只是在行拖延之计,进言皇长孙妃之事应细细查探,除此之外便毫无作为。 思回没有说,可程观音却隐隐猜到了,她一下子瘦了很多,五官都深邃起来,眉宇间透出无力与憔悴。 程观音看懂了思回眼中的春|情,思回也没有隐瞒与程九思的事,而是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 程观音并没有怪她,而是非常温柔地抚过思回的脸颊,眼睛里是深深的怜惜,与淡淡的愧疚。 程观音叹了口气,正想让思回莫要相信程九思,又想到自己亦身处囹圄,不由苦笑了许久,才又对思回耳语了一句—— “你跟程九思说,想知道田幽在哪儿,就来见我。” 柳三汴真的很想知道,田幽诈死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阴谋。 可是很明显,程观音不想思回知道,知道太多太危险了。 这一次,思回应该感谢程观音。 作者有话要说: 程观音挺好的! ☆、偷听被发现 程观音如愿见到了程九思。 程观音第一句话居然不是关于自己的,而是—— “你为什么要祸害思回?!” 程九思的笑容风流而欠揍,款款摇着折扇,语气非常凉薄: “小东西可口,想吃便吃了。” 程观音冷笑不止,笑完了眼神如刀般刺过去:“程九思,你要死肯定是死在床上的!” 程九思奇怪看她一眼,“不是你把她送到我床上的?” 程观音瞬间吃瘪,指着他“你”了半天,也没能辩驳出一句来。 思回的容貌与田幽的确有几分相似,当初程观音带她回来,无疑是存了替代田幽在程九思心里位置的心思。 女人的嫉妒心就是这么奇怪,我得不到那个男人,那么你也得不到。 程观音终于绕开思回这个令她难堪的话题,转而说到程九思最感兴趣的地方。 程观音说:“你想知道田幽在哪儿吗?” 程九思笑:“不然我来这儿做甚?” 程观音蹙眉不解道:“喜欢田幽这个荡|妇的,都是些什么样的货|色呢?” 程九思的笑容僵了一僵,眼里一闪而逝的阴鸷,用扇子微微遮了遮,很快又恢复调笑:“五妹,知道什么就告诉哥哥罢。” 程观音笑而不语。 田幽的诈死,程九思似乎是不知道的,但并不能说明程埠也不知情。 田程两家本是表亲,在长辈们的联合算计中,儿女都成了共用的棋子,为了防止某些棋子生变,有些事连亲儿子都不能说。 何况程九思对田幽本就有情。 程九思自那日见过程观音后,似乎就知道了田幽的所在,整日沐浴熏香、不近女色地装情圣,彻底把前些日子独宠的丫鬟思回抛在脑后。 思回有些幽怨,去看程观音时不免提起,说大公子似乎有了新欢。 程观音摇摇头,“程九思并非良人,等我出去,咱们就离开程府,去过浪迹江湖的逍遥日子。” 思回觉着,程观音真是个太好的主子,比程九思好一千倍一万倍。 柳三汴想,啊,这样的话从同性口中说出来,居然也是那样动听。 柳三汴叹,程观音这样聪明的人,连离开程府都想到了,想必早已心中有数。 程观音,三汴只盼你能离开这里,哪怕思回注定要与你分离。 程九思最终是在一间破旧的茶馆见到田幽的。 那是一个深夜,柳三汴歪坐在房顶上,以一个妖娆的姿势,不停地嗑瓜子,边嗑边听戏。 程九思过了很久才开口,三汴估摸着茶都过了三巡,才听见他颇有些别扭的声音: “幽儿,我很欢喜。” 田幽人如其名,声音甜腻而诱人,发旷古之幽情,字字引人入胜。 “九哥,劳你记挂。” 九哥说,我给你递信花了很大工夫,用了不少人脉,可比起这个,我更怕你不来。 柳三汴听至此处,不由摸了摸腮帮,心道真特么酸!! 柳三汴有些后悔,表示就算有瓜子嗑也不想在这儿吹一夜凉风只为听几句酸话啊!! 能不能说点实质性的内容呐? 今夜之前,柳三汴分析了一波这几日程九思的往来书信和人员流动,基本可以确定田幽藏在了何人府上,搞得程九思兴师动众老鼠打洞般的偷|情。 程九思接着说:“你……是甘愿留在那处的?” 田幽羞涩颔首:“我现在过得很好。” 程九思深深叹气:“为何不来我身边?” 田幽也不免哀叹:“程世叔不允,我亦无资格。” 程九思一下子拍案而起,胸中怒气磅礴而出,那些怨怼一个字都不带磕巴: “你这辈子是不是一切都由着他们?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要什么?你自己难道不会反抗吗?你不要说你身不由己被逼跟那些男人虚与委蛇!!” 柳三汴不由对程九思刮目相看。 三汴本以为,程九思得把夺妻之恨算在亲爹程埠身上——当初是程府主动退了程九思与田幽的婚约。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田氏想攀附更高的权贵,谁也拦不住不是? 田幽被程九思这一顿埋怨彻底吼懵了,睁大清澈无比的双眼,豆大的泪珠不要钱地一滴滴滚落下来。 然而程九思并没有心软。 程九思哀其不争,更知其贪婪。 程九思第一次免疫于田幽的泪水,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一点点俯身过去,一点点看穿那张虚伪的娇颜,轻轻拭去她眼角一滴泪,眼神非常非常温柔,而音色却无比阴冷。 田幽试图再努力柔弱一把,孰料程九思一把扯过她的鬓发,疼得她尖叫一声,下意识就叫“救命”。 柳三汴正昏昏欲睡,闻言瞬间精神百倍,耳朵尖尖竖了起来—— 凭她多年斗争经验,接下来是**的现场直播^_^。 不过三汴最终还是要失望,她听见程九思冷冷吩咐道:“把她捆起来!!” 然后只听“砰”地一声,房顶突然被一剑戳破,她的瓜子先天女散花,又抛物运动,最后自由落体了。 哎,偷听被发现了。 唔,可能是瓜子壳漏了下去,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九思很强大! ☆、三汴不懂爱 程九思是个魔鬼,对待深爱过的女人都能翻脸无情。 柳三汴是个奇葩,日常各种危险作业都能举重若轻。 柳三汴从房顶上飞身而下,目力所及之处皆是程九思的狗腿,可她一点都不担心。 程九思一步步朝她行来,眼里是风情万种的残忍,邪恶到了极致,无疑非常迷人。 柳三汴的嗓音很冷:“老五,出来。” 如果谢五湖想落井下石,不帮她一下的话,哎,那就别怪她先开口把他卖了。 柳三汴喊第一声,谢五湖没有出来,程九思更进一步。 三汴在心里骂了无数声娘,勉强保持冷静,又淡淡可能还有点忧伤地叹了口气: “老五,你|妹。” 柳三汴喊第二声,谢五湖仍未现身,倒是程九思停下步伐,幽幽地笑了。 程九思松松抱拳,说:“请教阁下高就?” 柳三汴不答,程九思便猜。 “是那荡|妇的姘|夫?” 柳三汴不由在|人|皮|面具下咧了咧嘴,搞得唇角翘起一点边,她不由有些忧伤地压住,知道自己在忧伤地龇牙咧嘴,表情可能非常怪异。 柳三汴不无同情道:“你知道姘|夫总共有几个吗?” 程九思眉梢一挑,觉得这把嗓音莫名熟悉。 诚然思回已经尽量讷言,奈何嗓音如何伪装,都难藏一个人说话的习惯,思回的音色甜美,却仍隐含柳三汴的讥诮。 程九思从这人身上察觉了熟悉感,不由来了兴趣,也不猜她的主子是谁,而直接随心所欲地问道: “美人儿,咱俩玩儿过?” 狗腿们顿时一片吸气声,心想主子太厉害了,简直睡|遍天下美人,连探子都不放过,还能记住人家的声音。 柳三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扶上腰间的软剑,冷冷喊了第三声: “老五,你记住。” 谢五湖这才从天而降,一下子就制住了程九思—— 老五趁程九思分神,点了他的穴道,一把长剑横亘在他脖子上。 程九思拼命瞪眼,依然没能阻止狗腿子给这两位探子让路。 没办法,程九思在人家手上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特么给他们发工钱? 程九思被二人挟持着跑,很快有人来接应,后头跟着的狗腿子不敌,程九思彻底落到了谢五湖手里。 谢五湖饿了程九思三天三夜,最后提着只剩一口气的程九思,领着另一帮狗腿子,从程九思的狗腿子手里把田幽换了出来。 促成田幽诈死、又金屋藏娇的姘夫,实际上是礼亲王的长子、琰郡王慕容楼。 谢五湖正是代表琰郡王,把田幽从程九思手里换回来的—— 程九思心知肚明,却苦于强权,不敢造次。 谢五湖明面上是琰郡王的狗腿子,暗地里是慕容楼的密探,据他自己说,真正效忠的人是慕容彻。 这并不能怪谢五湖两面三刀,这主要怪十三衙门的女主人十娘。 十娘是当今陛下最信任的皇亲,所有辈份的花探都由她一人掌控,就连陛下也很少过问,有事一般先吩咐十娘,十娘再安排花探去办。 十娘是个心思活络的奇女子,因为手下探子得力,对朝堂纷争了如指掌,碍于自己的女儿身份不能当皇帝,自然把目光投向了几位亲王和郡王。 本着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原则,十娘把对她忠心的花探,又分配给她看好的潜龙,慕容楼和慕容彻是其中的两个。 还有一位么,当然是皇长孙殿下。 谢五湖原本效忠于慕容楼多年,孰料慕容楼一朝马失前蹄,为陛下不喜,慕容彻却军功赫赫,后来居上。 十娘最终与慕容彻结为同盟,放在别的篮子里的鸡蛋,能收回来的也必须收回来。 真正有能力两面三刀的人,只有十娘一个而已。 十娘从不强迫花探们改选主子,而是会故意丢些情报,让他们自己观察,若他们能领悟其中深意,自会主动向她提出易主。 谢五湖便是不多的聪明人中的一个。 而死去的沈七河、郑九淙、郑十渊,则是皇长孙殿下与慕容彻博弈的牺牲品。 谢五湖之所以没有暴露,大概是因为他陪伴慕容楼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为着这份共患难的情谊,从未陷入致命的怀疑中。 彼时慕容楼奉旨押运粮草至西北虹关一线,半道上被山贼劫走了所有粮草,谢五湖拼死护着慕容楼逃出来。 陛下并未庆幸慕容楼活着回来。 西北战事因粮草不足吃紧,陛下龙颜震怒,差点要了慕容楼一条命。 最后还是十娘帮着劝解,才改为革去他所有爵位官职,下旨永不许他参政议政。 这跟死刑也没啥差别了。 慕容楼自幼聪慧,文武双全,他占尽陛下宠爱的时候,是皇长孙殿下的眼中钉肉中刺,而那时慕容彻还是个毛小子。 谁能料到皇长孙殿下干|翻了慕容楼,把他坑成了个小小庶民,慕容彻又特么崛起了呢? 谁能料到去年陛下大寿,一高兴就复了慕容楼的爵位,而后者早已韬光养晦许久,发誓要在皇长孙与慕容彻之间渔翁得利呢? 哎,权力斗争中的蝉、螳螂、黄雀,永远都特么是轮着来的。 到此而言,程埠是谁的人已经很明显。 皇长孙妃之死,根本是在慕容楼授意之下,程氏与田氏的合谋,为的是让程埠卧底在皇长孙处,最终击败太子一脉。 柳三汴不明白的是,田幽本就是皇长孙妃,未来的皇后,为何非要转投慕容楼怀抱,难道是真爱? 慕容彻觉得她内心实在太过阴暗,难道就不许人家是真爱吗? 柳三汴刨根问底,田幽流产的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慕容彻说,大抵是太子妃给这位儿媳灌的药,因为田幽怀了太子的孩子,而告密者是程观音。 柳三汴恍然大悟,皇长孙妃宫斗手段不行,又得罪了自家婆婆,就算扒灰非常自如,可能也没命当皇后。 慕容彻非常无语,都说了田幽和慕容楼是真爱了,这货怎么总搞阴谋论? 柳三汴闻言非常伤感,慢慢失落地低下了头,许久才讷讷出一句: 因为我不懂爱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法海你不懂爱~ ☆、密探不能爱 密探们不是清心寡欲的法海,却同样不懂爱。 法海清心寡欲惯了,是不屑于懂,密探声|色|犬|马惯了,是不敢去懂。 因为懂了之后,便再也无法随意与不爱之人交|欢取乐,而不必有任何负担。 密探们的人生,本就是一场随时可能结束的短途旅程。在身不由己的颠沛流离中,如果再添负担,则无异于枷锁,甚至会剥夺他们唯一的快乐。 纵|情,贪|欢,恋|色,当它们成为一种慰藉的时候,根本不算什么坏毛病。 而爱,是一件太沉重的礼物,无法被容纳在密探们轻便的行囊里。 一旦拥有了爱,注定会压垮密探们的脊背,让他们不再会飞。 柳三汴对元八涓说过,心如铁石之人,才会绝对忠心。 还有半句话她没有说—— 心如铁石之人,不能沉迷情|爱,否则必会感情用事,又谈何忠心? 密探们放纵情|事,看尽千帆,不过是一遍遍提醒自己,这世间情|爱,不过尔尔。 没有人能长情,而快乐在许多人的身上都能得到,没有什么不一样,何必把自己困在一人身边呢? 柳三汴是个体验派,她虽然不懂爱,却能感觉到他人真心的关怀,也不愿分辨那是不是爱,因为她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回报那份关怀。 慕容彻与柳三汴相识多年,却从来没有半点青梅竹马的旖旎心思,只因他二人本质上,都不是以德报德的人。 感情这东西,真的不太适合某些人。 当然更不适合身不由己的密探。 思回是柳三汴扮演时间最长的一个角色,在这个角色里面,柳三汴慢慢被思回的知恩图报感染,而渐渐真的有些喜欢程观音。 程观音又何尝不喜欢思回呢? 因为她在狱中的这些日子,除了程九思来过一次,只有思回几乎天天来看她。 柳三汴是为了套话,可思回只是因为放心不下程观音。 思回说,大公子前几日还好好的,不过出了个门,回来就病怏怏的,把所有的侍妾通房丫鬟都喊来,不厌其烦地听她们说话。 程观音身在牢笼,万事皆通,想了想便为思回解惑道: “程九思这人,最喜欢喝酒,可能是喝到了假酒,恶心得不行啦,才急着喝点真酒找补找补。” 思回知道程观音说的是荡|妇田幽,而程九思实际想找的人……可是杯毒酒。 思回听出了程观音口气中的幸灾乐祸,知道她慢慢放下了对程九思的执念,不由如释重负,那句真心话脱口而出—— “你终于想开啦。” 说完这句思回慌忙掩口,却见程观音笑意盈盈,很有几分感动地回握她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患难见真情,哎呀,我要是男儿,肯定娶了我家思思。” 思回啐她一声,“我要是个男儿,绝对不会喜欢刁毒的小姐!” 程观音之毒,可以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程九思找遍他所有睡|过的女人,包括青|楼|楚|馆,也没能找到当夜那个身影熟悉的密探。 程九思认为,她是慕容楼安插在他身边的探子,而必须找出来,要么收买,要么铲除。 当然他也怀疑过思回。 他让思回一遍遍念那句“老五”。 据说谢五湖天天打喷嚏,最终顺利伤风感冒,可能就拜她所赐。 盖因柳三汴每次念叨谢五湖,都特么没好事,每次都叫他背脊生寒,时刻提防这只祸害。 思回的语气当然不像柳三汴那样张扬,而程九思辨别了半天也觉得不太像,眼看着天色已晚,就留她一起睡觉了。 思回与程九思翻|云|覆|雨之际,还能分出万分之一的心神想,哎,下次可能就碰不到程九思这样的上品了。 程九思为惩罚她的不专心,狠狠在她肩胛上咬了一口,又将口中的血沫渡入她口中,那种又痛又痒又酥麻的感觉,让思回身体里的柳三汴也不由叹服—— 程九思真特么是男人中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 ☆、个性程九思 皇长孙妃一案,因证据不足,始终就这么搁着。 唯一的嫌犯程观音,在兵部尚书程埠的大义胸怀之下,也没有得到特赦,在年节里还被孤零零地关着。 程九思知道程埠暗中支持慕容楼的打算后,不管不顾找他亲爹大吵一架,那骂声从书房里隐隐约约传出来,虽然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不过三汴猜也猜得到—— “你这个死老头子,居然敢把我的女人送给主子做人情?!你他|妈一开始就打算给我戴绿帽子!别说你不知道那奸|夫|淫|妇在没退婚之前就勾结上了!你他|妈知不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 程埠被程九思痛骂的当夜,气得旧疾复发,从此一病不起,而程九思一次都没去探过病。 柳三汴觉着,虽然程九思是个外表儒雅、本性狂暴的疯子,但他这股子激浊扬清的劲儿,其实也蛮可爱的嘛。 思回的话依然不多,但偶尔听程九思痛骂亲爹时,有几次就没藏好幸灾乐祸。 程九思盯着她促狭而明亮的眼睛,不由自主点点她的鼻子,觉得这目光无比柔软,直教人深深沉溺。 有多少人会认同儿子骂爹呢? 可一向性子柔和的思回,不仅没有反对,还不时流露出对这惊世骇俗之举的赞赏。 程九思知道,她不是为了迎合自己,而是真的不太喜欢他爹,因为程观音。 程九思忽然有些黯然—— 思回并不是欣赏他的愤世嫉俗,而只是为程观音不平。 程九思越来越多地不在思回面前藏话,而是直接问道:“你觉得我爹该骂?” 程九思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他本应该问“你觉得我骂我爹很有个性吗”。 思回并没搭理他的懊恼,而依然用绵软的踌躇的嗓音回答:“嗯……老爷岁数大了,难免会糊涂呀。” 程九思不由学着程观音扯她的腮帮子,觉着这丫头骨子里还真是刁钻,活似只装乖卖巧的小狐狸。 程九思想,程埠这个老头子的确太老了,眼光也不行了。 程埠欣赏慕容楼,自己就得跟着效忠这个给他戴过绿帽的货|色吗? 程九思想,他偏不。 他倒要看看,程氏未来会是谁的天下。 柳三汴本以为,以程九思离经叛道的个性,一不会屈居于慕容楼之下,二不会选择与他有夺妻之恨的皇长孙,慕容彻才会是他最终的选择。 这一回柳三汴居然算错了。 柳三汴挫败地发现,程九思可能是只比她更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奇葩,因为每一次关于他的反应,她都会猜错了。 程九思借着程埠的关系,暗中投靠在皇长孙门下。 程埠还以为他想开了要父子齐心一同卧底,却没想到程九思是真是铁了心跟着皇长孙,只因皇长孙同样觉得田幽那个女人,是杯闻着挺香、喝了反胃的假酒。 哎,因为被同一个女人坑过而走到一起、执迷吐槽前任的男人,真的是非常奇葩的盟友组合啊。 可能是爱之深恨之切,所以必须找个天涯沦落人抒发抒发? 慕容彻在收到柳三汴的密报之后,非常好心情地手写回答了她的问题。 慕容彻说,不是因为皇长孙如何好,而是因为我跟程九思有仇。 柳三汴把那张字条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有仇”的下文。 柳三汴非常愤恨,继而痛苦,因为爱好秘密的她,真的受不了慕容彻说话只说一半。 慕容彻与程九思的仇,结于一条人命。 程九思那说一不二的个性,在田幽嫁作人妇之后,依然没有觉醒,依然顽固地等待着,妄求一个完满,始终不肯娶妻。 其实柳三汴隐约知道,慕容彻曾有个长他五岁的姐姐,与他感情甚笃。 慕容彻自幼丧母,个性清冷,唯一的嫡亲姐姐,始终关怀他守护他,是他全部的感情依托。 或许每个人,都需要坚硬的壳,更需要柔软的家。 慕容彻唯一的姐姐,正是栽在了程九思这个恶劣的男人身上,落得个上吊自尽的下场。 那位郡主娘娘,放下全副身段,揣着赌一把的心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向程九思示爱,笃定他不敢驳回皇家的面子。 可惜,程九思从来都是那个肆意妄为的程九思,而向来厌恶任何威压之举。 程九思始终保持着一个倾听者的君子外貌,这给了郡主娘娘极大的勇气,滔滔不绝地说尽了少女心事。 郡主娘娘连初次见面便慕君风华,偷偷留下程九思的折扇日夜把玩之事都说了出来,说得脸蛋越来越红,一双眼直|勾|勾看去,只等程九思温文尔雅地说一句—— 我亦慕卿久。 郡主娘娘想,但凡他流露出一丝动容,自己这番不顾名节的举动就不算白费,传出去必是两情相悦,这赐婚便是板上钉钉。 程九思的确始终温文尔雅,也的确真的说了五个字,甚至那眼神依旧温柔可亲,嗓音依旧醇厚动听,可他说的是—— 你让我恶心。 此句字字千钧,一个接一个,重重敲打在郡主娘娘的心房上,伤口结成耻辱的烙印。 郡主娘娘一腔深情错付,最终因为这天大的耻辱,时刻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是在骂她自作多情不知廉耻,最终选择了投缳自尽。 古有看杀卫玠,今有舌刃郡主。 都死于太过要脸。 柳三汴其实欣赏程九思这样直言的性子,也理解他骨子里的清高自傲。 虽然他对待自己的爱慕者非常残忍,但毕竟这才是真正的他,有责任让爱慕者知道,而不再爱得盲目。 柳三汴想,少女情怀总是诗,九思从来不屑知。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非常个性! ☆、暴风雨前夕 程九思是个疯子,疯到拆自己亲爹的台,疯到骗亲爹说自己是卧底,实则为皇长孙效力,来了一出反间计。 柳三汴想,程九思决心如此的时候,可能只打算保全他自己。 柳三汴不知道程九思打算什么时候向皇长孙揭发自己的老父亲,或者一早就揭发了,总之这父子俩一脉相承的双面间谍,终究慢慢撕开了对方的假面。 最终,又是一场全面爆发的争吵。 柳三汴一人分饰二角,觉得场景如下: 程埠惊觉被儿子耍了,又打不过儿子,只能边给自己顺气边生气:“你……你这个逆子!!” 程九思不要脸地大笑:“你这个土埋半截的老古董。” 程埠气得只剩冷哼:“你这是要害死程氏!!” 程九思笑得直跺脚,接着拼命鼓掌,仿佛从未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程九思笑完之后,无比郑重地说:“程九思活一天,就有程氏,程九思一个人,也是程氏。” 柳三汴想,程九思,你怎么知道…… 你能活下来呢? 柳三汴不知道,自信骄傲如程九思,根本没打算先把他爹给卖了,想着凭实力先斗智斗勇斗一段时间,最后差不多赢之前看老头子能不能弃暗投明。 柳三汴只知道,老头子的想法可能不新,可看时机的眼光比小伙子更准。 思回最后一次去监狱里看程观音的时候,她的气色已然好了很多,一副希望就在眼前的开朗模样。 程观音拉着思回的手说,等她出去了,一定要带思回滚出京城,两个人仗剑江湖,合称毒|舌姐妹花。 柳三汴知道,当今陛下明日就要启程,前往东陵祭祖。 这与程观音的即将自由,又有什么关系呢? 慕容彻接到柳三汴的密信,上书无须随行祭祖的刑部司主事程九思,依然对外称病,暗中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谢五湖那边,也说横山之中的私兵,扮作寻常百姓陆陆续续出山,于今日全部离开横山,一路向南,直指东陵。 谢五湖这次的情报比柳三汴更出色,关于慕容楼那边,他说得更确切—— “慕容楼数月来暗中收购的炸|药,分批装运上船,于今日尽数搬空,水路南行,直指东陵。” 慕容彻始终对谢五湖不能尽信,便喊来柳三汴一同参谋。 柳三汴这回很给面子,表示慕容楼想炸皇陵的动作应该是真的,因为程埠那边已经做好了同时救出程观音的准备。 柳三汴想,程埠对程观音不算全然无情,至少在无法确保成功的情况下,还记得先把女儿救出来,免得落到敌人手里。 慕容彻结合慕容楼与皇长孙的两方情报,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尼玛一个要炸皇陵,一个要起兵,我应付一个还行,这要他|妈一起上,真是要了老命了! 慕容彻有些生气,表示你们只知道人家想干坏事,却不知道人家干坏事的时间先后,应对起来和不知道有啥两样? 柳三汴劝他稍安勿躁。 柳三汴很无所谓地说,慕容楼那边有老五,程九思这边有我。 柳三汴笑得无比得瑟,不就是个时间吗,不要说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起事,就连左右他们什么时候起事,也未必不能办到。 慕容彻见她这副指点江山的主人翁模样莫名不爽,口气不由变得很酸: “你是我主子,还是我是你主子?” 三汴一笑大拜,心悦诚服,慕容彻听见她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要说: 风雨前夕 ☆、三汴的洁癖 思回必须想办法,跟着程九思一起上路。 且不能偷偷摸摸,而必须让他知道。 思回取得了程九思的信任是一回事,他愿不愿意带着个包袱去干大事又是另一回事。 最重要的是,思回不能让他察觉到任何刻意。 这并不能难倒柳三汴。 程九思为了“病”得自然,早在启程去东陵的前几日就风寒感冒,慢慢气息奄奄,根本没力气哪怕看一眼他后院的莺莺燕燕。 思回当然也见不到他。 思回听了程观音的话,决定在和程观音私奔前,按程观音的吩咐,提前把程观音藏着的首饰古董,送到当铺典当成银票。 柳三汴特意选了一处程九思狗腿子看着的当铺,让再怎么遮掩容貌也露出了几分娇俏的思回,声如蚊呐,双手微颤,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件件典当了程观音的私物。 这事儿程九思当然很快就知道了。 程九思非常温柔地将那些花花绿绿的当票天女散花般地扔在思回身上,语气非常和缓,却不似一个病人的衰弱。 程九思说:“你就这么喜欢钱?还是喜欢偷?” 思回咬紧唇瓣,拼命忍泪,可仍有一行泪刷地流了下来,她微微张口,想分辩几句,又流露一丝慌张,猝然闭口。 程九思出身刑部,最拿手的就是逼供,对付思回这种性子绵软的女人,压根儿也不需要借助刑具。 程九思从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猜道:“程观音让你做的?” 思回跪着的身子明显抖了一抖,却还是咬牙,坚持不吐一字。 程九思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程九思生平最欣赏两种人,一是能在他拷问之下全身而退的人,二是能在他拷问之下宁死不说的人。 前者是一种智慧,后者是一片真心。 程九思看着这样的思回,忽然就发不出脾气,可依然感觉被背叛,而将那股气憋在胸腔里。 程九思招呼思回过来,后者低着头假装未见,他只得拖着病体下床,一把将她提溜到床上,塞进同一个被窝里。 程九思拥住思回,眼看着她把脸全然埋在他怀里,依然不肯多看他一眼,唯恐看多了就说了实话,唯恐看多了……便舍不下了。 程九思忽然间心情大好。 程九思凑去她耳边诱惑道:“程观音让你去换钱,是不是打算带你走。” 柳三汴偷偷在快要窒息的怀里换了一口气,心道终于切入了主题。 柳三汴不由哀叹,思回这个憋屈的性子,演绎起来当真费力。 程九思居然听见了她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知道她最终还是对自己说了实话,知道她无论一心如何向着程观音,还有一方位置留给了自己。 程九思低低地笑了,下巴蹭着思回毛茸茸的发顶,渐渐收紧了这个怀抱,让那软|玉|温|香严丝合缝地贴在身上。 思回亦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闪烁地投去哀哀一眼,仿佛深深眷恋,仿佛难以割舍。 柳三汴不懂爱,她只是明白,什么样的举动,会被误认为爱。 程九思心中的坚冰在这样孺慕纯稚的眼光中,终于融化了一角,他急切地想要宣泄,想要表达,想要让人明白这种新奇而刺激的感觉。 程九思在思回额上印下一吻,这个吻清新绵长,带着守护意味,而无一丝情|色,或许是奖励思回的爱意,又或许是惊喜于自己还未彻底死去的心。 思回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在微微发颤。 那一夜两人就这么抱着睡去,肌肤相贴,呼吸相闻,任何激烈之事都没做,而不觉一丝乏味,只余一抹温馨。 柳三汴柔软的身子,渐渐僵硬在这异样深情的怀抱中。 柳三汴有些好奇,程九思究竟是爱上了思回,还是爱上了思回对他的爱呢? 程九思这种骨子里洁癖、又纵|情|声|色的男人,是怎么做到身体和心灵彻底分开的呢? 柳三汴第二次叹息。 因为她发觉,自己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洁癖。 思回能对程九思柔肠百结,三汴却做不到在他怀里沉沉入眠。 柳三汴忽觉悲哀。 若在这人世上,连一个柔软的怀抱都不能拥有,那么一身铠甲赢得的东西,又该多么空虚。 纵|情不是爱,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无爱的女主真冷血! ☆、九思的温柔 柳三汴借助思回,委婉地将程观音打算与之私奔的消息告诉了程九思。 这样一来,程九思便能猜到,程埠急于救出女儿,恐怕也打算在东陵起事,而他必须与皇长孙早做准备。 柳三汴试图激程九思抢占先机,这是其一。 柳三汴试图激程九思带她出门,这是其二。 程九思知道,如果把思回留在京城,程观音一定能带她离开,自己有些舍不得不说,被妹妹拐走了女人实在丢脸。 程九思心想,程观音这么看重思回,说不定能跟过来找她,自己用思回做诱饵,能把程观音抓来做人质,威胁程埠那个老头子。 思回想,后者,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程九思连亲妹妹都能利用,怎会真的舍不得别的女人? 不管程九思如何想,思回最终得以扮作小小侍从,跟着扮作商贩的程九思,走了更快的水路。 柳三汴在心中计算: 慕容楼的人手较少,走水路更快,可火|药筹措费时,出发得晚;皇长孙的私兵人多,走陆路更安全,虽然早早出发,可速度却慢。 柳三汴算了半天也没算出谁一定会先到,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意义不大—— 难以估计不说,就算知道了谁先谁后,也未必就是先准备好的那个先发难,一切都讲究一个时机。 先机未必是最好的,也许是去做炮灰的? 看程九思这副猴急样,恐怕铁了心要占先机了。 关于程九思为何要装病出游,思回一个字也没有多问,她纠结了很久之后,才鼓足勇气问程九思: “会有危险吗?” 她说这话时正在船头吹风,满目都是深情的担忧,看得程九思心头一软,不由搂着她安抚,只说相信你男人。 思回闷闷地回了一句:“小姐让我别信你。” 程九思的心尖,被这话中的小女儿赌气心思勾得奇痒,也不顾青天白日,把思回打横一抱就带回了船舱,不管不顾地把火热的情绪发泄在交织的肉|体|缠|绵上。 程九思动作之妙,狂放与柔情交织,如同冰火两重天,便是柳三汴也按捺不住矜持,忍不住在思回的皮囊下,透露出同样火热的回应。 柳三汴清晰地看见,当她主动缠住他劲腰深深拥吻时,程九思眼里的那抹柔色,真的好深,好深。 深如大海尽头那一滴人鱼之泪,愿意为此付出全副心血,只换这一世情|好,永远温柔。 柳三汴这把风月刀,深深插|入程九思的心窝,劈开那里多年冰封的深情。 程九思是柳三汴最喜欢的一块肉,她假公济私横吃竖吃蒸吃煮吃,她演技精湛各种柔情心理攻势,用阴谋诡计,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丝毫没有任何愧疚。 柳三汴不觉着用假意换真心有什么不妥。 柳三汴久经沙场,看惯了一时头昏脑热的痴情男女,为她生为她死的,最终把刀放在她手里而没有后悔的,一个也无。 真心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连对方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就瞎折腾,只能送他一句—— 愚蠢。 柳三汴想,人世当真奇妙,当年程九思对郡主不屑一顾,认为她配不上自己的逼|格,怎能想到今日,也会对着一个虚伪的密探犯起了花痴? 可柳三汴只是得意了一瞬,便又明白,程九思对思回,最多是有几分珍视,远远没到花痴的地步。 这也就够了。 露水情缘,当浅尝辄止。 几分真心,亦足够成事。 程九思到达东陵所在的咸州之时,皇长孙殿下的先头部队已然集合好,只等后面半拨人马赶上来。 程九思将思回安顿在遍是他眼线的客栈,而自己很少回来,日夜皆在咸州郊外,帮着操练私兵,讨论战术时机。 柳三汴收到谢五湖的消息—— 慕容楼也到了。 思回知道此事的当天,程九思破天荒地回到客栈过夜,一个人在房间里喝了一夜的闷酒,不许任何人打扰。 天明思回给他擦身子时,程九思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喃喃地说了一句梦话: “密探……一溜水的……密探……” 柳三汴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盒饭预热中。 ☆、九思太心急 程九思身边有密探,应该是慕容楼告诉他的。 程九思经过上回被谢五湖挟持之事,一直认为偷听的那个女探子也是慕容楼的人。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就算是,他身边应该还有另一方的密探。 否则慕容楼不会主动提醒他,让他小心身边人。 程九思在慕容楼面前,是卧底在皇长孙那边的心腹,在皇长孙面前,是行反间计坑慕容楼的眼线。 程九思作为一只双面间谍,他明白—— 这两个人怀疑他不奇怪,派人监视他也不奇怪,但可怕的是,有第三方的密探,悄悄埋伏在了他身边。 程九思完全可以两边倒,却独独会被第三方灭得毛都不剩。 慕容楼很厉害,不仅知道程九思身边有慕容彻的密探,甚至查出了那只密探的名字—— 三汴。 名字对一只密探来说,不重要也重要。 不重要的是,他们有很多个别的名字,而其他任何人也可以叫这个名字。 重要的是,升迁簿上必须是这个名字,每个官迷性质的密探听见这个名字,都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亢奋。 也就是说,如果你知道身边某个密探的名字,只需要在她特别高兴毫无防备的时候喊上一声,她十之八|九都会答应你。 柳三汴后来想,谢五湖卖她还不算卖得彻底—— 他好歹没把她的姓氏卖出去,否则查到诚亲王府上,很容易知道她曾经是谁,后来是谁,甚至,现在是谁。 柳三汴知道,程九思已经在怀疑思回了。 他装醉相问,只说“一溜水”,实际上怕是连她的名字都知道了。 柳三汴在心里比较了一下,觉得比起“思回”这个拖泥带水的假名,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柳三汴”这个机敏灵巧的真名。 某夜**深处,程九思边深深一顶,边温柔地唤了好几声“思回”,思回呼吸急促,只能破碎地娇吟,当作应答。 程九思趁思回双目迷蒙、神志不清,最后轻轻唤了一声—— 三汴。 思回的依旧沉浸在春|色无边中,仿若深深醉去,神情恍惚天真,而又极度诱人。 她仿佛根本听不清程九思唤的是谁,一视同仁地溢出令人心痒的呻|吟。 程九思试探无果,深深叹气,只得遵从本心,与她一起,永醉梦河。 程九思再也没有提起那个名字,只是加派了人手监视思回。 思回想,程九思再怎么变态,至少有一点可取—— 他并不喜欢阴谋,并不喜欢试探,并不喜欢多说,只喜欢多做。 于柳三汴而言,程九思真是一道极配胃口的佳肴。 柳三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全心全意地扮演着倾慕程九思的思回,几乎什么事都没做。 柳三汴知道,谢五湖敢出卖她无非是两个原因: 其一,谢五湖重新效忠了慕容楼。 这可能性不大—— 谢五湖不会蠢到在屡次出卖慕容楼之后,还以为能瞒得天长地久,暴露后慕容楼还能不计前嫌。 谢五湖虽然两面三刀,却也是个知道分寸的聪明人。 谁都不会重用一个反复无常的密探。 其二,谢五湖有法子知道皇长孙起事的时间地点,而不需要柳三汴从程九思这里打探了。 柳三汴因此,放心地做着金丝雀思回。 程九思在见过慕容楼之后,从慕容楼的言辞中判断出,慕容楼准备得差不多了。 程九思想,该是向皇长孙揭发他亲爹的时候。 程九思没想到,在慕容楼先抛出他身边有密探的诱饵表示信任,又表达出自己跃跃欲试的时候,他亲爹就已经把他出卖了。 程埠想让皇长孙一方先动手。 彼时陛下已然驾临咸州,由一干皇亲国戚陪着,正在行宫中休整。 慕容彻在咸州行宫里,收到了谢五湖的线报,对着那行字非常满意地笑了—— 皇长孙在前,慕容楼在后。 柳三汴长久的寂静,慕容彻并不感到奇怪,因为她这样的奇葩,呃不,奇才,注定只在关键时刻起作用。 慕容彻想,平顺时用谢五湖,危难间看柳三汴。 作者有话要说: 盒饭有点晚。 ☆、衰神慕容彻 祭陵的流程非常复杂。 首先在吉时鸣放礼炮,继而皇室宗亲闪亮登场,列队齐整,尊卑分明。位高者手捧祭品,一步步拾级而上,直至那祭礼高台。 待将祭品安放妥当,便净手上香,众人先行施拜礼,再由礼部尚书恭读拜文,与此同时奏乐响起,宫人们起舞敬拜,高唱颂歌。 待一切平静,陛下起身发言,说感谢天地感谢祖宗感谢众卿。 到这儿还没完。 当今陛下是个极迷信的人,在这么个大家都迷信的场合,必须要进行一些祖宗留下来的迷信活动。 东陵不仅葬了大梁数朝皇帝,也留下不少武艺高强的风水大师,负责守护皇陵,跟盗墓贼斗智斗勇。 这些靠封建迷信思想升官的神棍们,当然必须要取悦于陛下,譬如帮着辨个忠奸什么的。 祖宗留下来的方法很简单,所有皇子皇孙、朝廷重臣们都手握一把谷子,到开阔的祭台后方喂鸽子。 鸽子分黑灰白三种颜色,代表了从奸人到忠臣的层层递进。 诚然这实在是太草率了。 可是陛下乐此不疲。 他始终装作非常相信这种测试的结果,并因此提拔或者贬谪他们中的几个,因为他很想知道,为了让白鸽琢稻谷,以此证明自己是纯臣,他们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当然,陛下通常会操纵结果,只是为了找借口升降官吏、排除异己。 守陵官员的头目,是陛下最信任的正三品武官艾彬艾总管,他负责怂恿手下的神棍们按照陛下的旨意,分发注定会被某种颜色的鸽子选择的稻谷。 祭台上时常发生有人买通作弊、被当场揭发的闹剧,陛下往往会说此人心术不正,定是心虚才会舞弊。 慕容彻很早就看穿了他皇爷爷的手段,从不试图耍手段,基本上都能喂到白鸽,偶尔喂到灰鸽,也不过得几句薄责。 慕容彻一向不在这些小伎俩上费心,这次祭陵又是最特别的一次,他根本分不出心神—— 密探递来的情报上说,皇长孙会在祭陵结束之前,陛下独自一人登上祭台上的崇明塔,正欲君临天下、结案陈词时,派人将陛下从高塔上一箭射落,再围剿慌乱的众人。 这么详细的情报,简直不能更真实,多疑如慕容彻,也只是觉得太过顺利了,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当那只黑鸽飞到慕容彻手掌上时,慕容彻心中一寒,终于明白,这种怪异感,最终成了现实。 慕容彻闭了闭眼,迅速思考对策,在陛下走近之前撩袍跪下,却一句也没有辩解。 陛下叹气:“彻儿你一向孝顺,怎会教列祖列宗不喜?” 慕容彻依旧不语,脸上既有羞惭又有不解。 陛下说:“彻儿,听说你用人唯亲,裁撤了禁卫军不少老人。” 陛下说:“把禁卫军的兵符拿来。” 慕容彻依言交还了统领禁卫军之权,迅速低头作臣服畏惧状,看不见陛下的神情,只听见陛下冷冷的嘲讽: “哼,祖宗们叫你收敛收敛。” 这时诚亲王才开始替慕容彻求情。 陛下听得头疼,无奈挥手,指了指慕容彻:“罢了,你先闭门思过,回程再议。” 慕容彻叩首谢恩。 慕容彻在心里狠狠骂了柳三汴一百遍。 说好的危难时出现呢?你他|妈死哪里去了? 慕容彻被人算计了。 今日之事,定是皇长孙所为,那份情报也是假的,为的是让他放松警惕,以为他们会在祭典结束时才发难,反而忘了防备前头。 今日祭典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夺去慕容彻统领禁卫军、护持皇驾之权。 这样一来,慕容彻手中就无兵可用,亦不敢直接告诉陛下皇长孙企图谋反,这般像极了狗急跳墙的诬陷,既落了挑拨之嫌,即便陛下真的相信,也会忌惮慕容彻比自己更强大的情报网。 这时候慕容彻必须求助于一个人—— 十娘。 十娘本就负责管理陛下的情报网,由她告发皇长孙再合理不过,就是不知道十娘敢不敢冒这个坑皇长孙却未必能坑死的风险。 十娘虽与慕容彻结盟,到底人心隔肚皮。 慕容彻彻夜难眠,想了想又开始骂柳三汴这个消极怠工的货。 柳三汴终于被他骂来了。 慕容彻狠狠瞪着藏身于房梁上冲他奸笑的柳三汴。 他们无声无息地用唇语沟通。 柳三汴说:“这回真不怪我,老五出卖了我,程九思盯得可紧了,今儿个你倒霉他高兴,我才能出来透透气。” 慕容彻气得想打死她。 合着为了让你透气,我他|妈就活该倒霉! 慕容彻叹:“五湖出卖了你,六泓背叛了我。” 柳三汴说:“皇长孙礼贤下士,怨不得老六感恩戴德,谁让老六是个文艺青年呢,谁让你既不会作诗,也不会歌颂他。” 慕容彻再叹:“十娘到底养了些什么奇葩品种。” 柳三汴说:“十娘从来都让我们自己择主,我以为主子和奴才,应该是物以类聚,比如皇长孙好诗词歌赋,老六就喜欢他,你好阴谋诡计,我就喜欢你。” 慕容彻绝倒。 慕容彻翻了翻白眼,过了很久才叹了第三声: “十娘……” 柳三汴说:“十娘那边我去说,你自己要注意安全,程九思虽然疯,并不蠢。” 慕容彻闭目装死,直到房间里再没有第二个呼吸声。 慕容彻想,也许柳三汴只是来陪他说说话的。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与柳三汴的兄弟情 ☆、公主名十娘 当今陛下在祭陵时责罚了贤郡王慕容彻,这消息一下子传得很远,有心人们自然将这视为一个信号—— 陛下还是喜欢皇长孙啊。 陛下完成祭陵之后,这几日都在行宫里住着,准备休整一下,再彻彻底底游览一番东陵风景。 很快陛下就听见一个可笑的消息—— 慕容彻上吊了。 陛下闻之,面上非常紧张,急赶慢赶地去看,心里却真的偷偷笑了。 龙门跳得,狗洞钻得,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陛下知道,慕容彻被软|禁的这段时间,肯定得出点啥事。 要么是他自己磕点毒|药诬陷给别人,好装作被陷害的样子脱身,要么有人真的给他下点毒|药,再弄成他自导自演诬陷别人的样子,把他坑得更惨。 慕容彻知道,陛下不太信他,更偏向于认为他自导自演,与其被人害了还得自己背锅,倒不如干脆上吊,大家干净。 慕容彻知道,陛下最讨厌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陛下这时觉得,慕容彻还算是个可爱的孩子。 慕容彻被人救下来时已经神智不清了,好不容易醒过来直拉着陛下的手说: “陛下,孙儿想着不能贴身保护皇爷爷,只觉了无生趣,孙儿不愿做无用之人……” 慕容彻说得非常煽情,意思是他这辈子的使命就是保护陛下,要是不能保护陛下他宁愿去死。 老谋深算如陛下,此时也不禁有些感动,拉着一同前来的襄城公主,觉得也是三世同堂了,不由也说了几句软话: “天家亦是家,皇爷爷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一家子还是齐心的好。” 襄城公主附和:“父皇所言极是。” 陛下似又想到什么,转头对襄城公主说:“伯玉他们呢,怎么不来看自己的堂兄弟?!” 皇长孙殿下名慕容铨,表字伯玉,陛下向来亲热地唤他表字。 或许陛下心里,一直向着太子一脉,之所以迟迟不肯传位,不过是因为上天垂怜,年岁虽长,还不至于老糊涂。 可惜人心总是贪的,慕容彻的势力渐渐与慕容铨分庭抗礼之后,慕容铨便再也等不下去,而选择与同样等了多年的太子殿下一起赌一把。 陛下询问皇长孙殿下的去处,襄城公主只能如实回答,说伯玉近日事忙,她作为姑姑也时常见不到人影。 陛下闻言龙目骤缩,眼神无比冷戾。 慕容彻与襄城公主相视一笑。 襄城公主是陛下的第十位公主,生母据说是陛下的真爱之一,因她生母早逝,自幼寄养在皇后娘娘膝下长大,因陛下的宠爱,衣食住行上,几乎享受了与太子殿下一般的待遇。 后来襄城公主长成明艳少女,陛下为之选婿时也是千挑万选,彻底看花了眼,最终只能让她自己决定。 襄城公主的第一任驸马,给她留了个女儿,没几年便病逝了;襄城公主的第二任驸马,婚后不过半年就出轨一青楼女子,襄城公主怒而和离。 听说那位驸马愧悔难当,苦苦哀求公主无果,被陛下贬为庶人,又戴上了渣男的帽子,不久便郁郁而终。 襄城公主至今单身,陛下默许她豢养面首,派遣寂寞,甚至默许她勾结朝臣,夺权敛财。 襄城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柳三汴猜想,大抵公主所嫁的两位驸马,都不是外界所知的死因,而注定成为皇家的牺牲品,背负克夫名声的公主也一样。 有次襄城公主喝醉了,非常大方地为她解惑,她说—— 何止是那两个傻男人,我娘也是被他害死的。 柳三汴闻言不由蹙眉,再不敢多问,把烂醉如泥的襄城公主扶到床榻上,正欲离去,却被襄城公主一把拉住,与她一起倒在那高床暖枕之间。 彼时柳三汴已然开|荤,也接触过口味奇特的女子,可惜她对襄城公主心怀敬畏,呃,就是一点不感兴趣,遂一把扯开襄城公主的贼手,有些头疼道: “十娘,你喝多了。” 襄城公主排行老十,执掌十三衙门,只有级别高的密探知道她的身份,可无论级别高低,她却不喜人唤她主子,只许唤十娘。 柳三汴想,十娘这个爱称,到底是哪位驸马留下的呢? 柳三汴不唤十娘还好,一唤十娘就跟踩了油门似的,襄城公主的满腔幽情一下子就刹不住了。 襄城公主借酒装疯,要与柳三汴春|风一度!! 掉节操如柳三汴也表示,这…… 被女上司潜|规|则的压力太大我一人承受不来!! 柳三汴推拒归推拒,还是没能忍住偷瞄十娘那樱唇、那嫩|颈、那丰|胸、那柳腰、那翘|臀…… 即便作为一个女人这些她全都有,也还是没能忍住咽了咽口水,拼命克制想摸的欲|望,毕竟摸自己的和摸别人的感觉不一样嘛。 哎,十娘这么大把年纪,怎么还这么嫩呢?感觉都能掐出水来呢。 柳三汴羞耻地想,尼玛这到底算谁上谁? 最终理智战胜了好色之欲,柳三汴在及时赶到的管家檐之的帮助下,成功把脱得几乎一|丝|不|挂的十娘从身上掰了下来。 柳三汴几乎脱力,边擦汗边退开三丈,气喘吁吁,惊魂未定。 柳三汴不敢去看檐之阴沉入骨各种想杀了她的眼神,只能选择岔开话题调节气氛。柳三汴打哈哈道: “啊……那个……你来得很及时啊!” 檐之冷笑:“谁刚才叫得跟杀猪似的。” 柳三汴很无语,这今天要是真干了什么,她现在早就变死猪了,还不允许她自我抢救一下嘛。 柳三汴摸了摸自己所剩无几的衣物,不由打了个寒战,突然间兜头罩下一件外衫—— 柳三汴觉着檐之不是怜香惜玉,可能只是看她碍眼,想把她给埋了-_-#。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写|肉的压力很大。 ☆、三汴的困境 柳三汴是个非常幸运的密探。 她一共只有过两任主子,且如今结为同盟,不必夹在旧主与新主之间受气。 更幸运的是,两任主子对她都挺特别的。 十娘差点睡|了柳三汴,这够特别了?慕容彻呢,则是自幼与柳三汴熟识,对她的信任远超所有密探。 当然了,她所有的幸运,都是因为她足够优秀,很有利用价值。 柳三汴想,为了保住这份价值,她怎么着也不能再消极怠工了,而要从程九思处获取更多的情报。 柳三汴非常庆幸元八涓留守京城,不致于面对原六泓与她的选择相悖。 柳三汴知道,元八涓与原六泓是亲兄妹,为了不让人知道,把原本的姓氏改成同音不同字的两个。 柳三汴又幸灾乐祸,原六泓这个叛徒被慕容彻交给谢五湖处理,不知道老五那点智商,能不能应付老六那些花腔? 柳三汴觉着,密探里没有真男人。 作为一个男人,本该顶天立地,本该王道披靡,而不屑任何阴招,就像…… 程九思一样。 比起密探们的无所不用其极,程九思的计策真的一点不阴。 程九思近日在客栈里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既曾出现在皇长孙殿下藏兵的郊外,又曾出现在慕容楼喝过茶的茶楼。 柳三汴烧掉手中来自密探们的情报,闭目回想那个匆匆一瞥的身影,确定了他的身份—— 任四海。 柳三汴这辈花探中,老大老二应该是直接效忠于陛下,因为十娘也很少管她们。 她和谢五湖、元八涓依附于慕容彻,原六泓叛投了皇长孙,活着的花探里,只有任四海去向莫测,就连十娘也看不明白。 柳三汴与任四海互相并不十分熟悉,只是几次接触下来,发现了他一个小小的怪癖: 他喜欢用盐沐发,若是附近有小动物,闻到味道,都喜欢跟着他跑,任四海一个满口脏话的糙老爷们儿,被几只小猫小狗小羊追着跑的情形,怎么想都非常反差萌? 思回在那个披着斗笠之人经过的门口,捡到了几颗晶莹的盐粒。 柳三汴忽觉惶恐,她能分析出对方是任四海,对方怎能不知她是柳三汴。 好歹,也是一起喝过酒、吃过饭、争过官的人啊。 柳三汴认为,任四海应该是慕容楼的人,而这一点谢五湖知道,甚至慕容彻也知道,只有她刚刚知道。 她在慕容彻面前告了谢五湖一状,谢五湖怀恨在心,凭着自己在慕容楼身边的地位,又撺掇任四海来坑她…… 好其实她也不能确定。 花探们的心思,实在太深啦。 无论是为了打探任四海的情况,还是为了确定皇长孙发难的时间地点,柳三汴都只能指望程九思。 思回既不能让任四海发现身份,又不能让程九思发现她的意图。 柳三汴苦苦思索对策而不得之时,程九思主动向她递来了橄榄枝。 她最胆心的事情发生了—— 程九思让她去接触任四海,设法查看他左肩上是否有新伤。 如果是因为男人对女人的警惕性比较低,程九思完全可以让别的女人去,却偏偏选择了思回。 这是一场双向试探。 程九思或许发现了任四海是慕容楼的人,那个伤口则是证据,需要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去验证,最好是找一个任四海没见过的人去做,这样他就不会怀疑是程九思在试探他。 思回满足这个条件,而程九思同样也怀疑思回,顺势利用一把任四海,试一试思回的水深。 至此,柳三汴可以确定,任四海是慕容楼的人,或许是卧底在皇长孙处,或许是皇长孙派去慕容楼身边,而实际早已反水。 程九思往来于慕容楼与皇长孙之间,自然比皇长孙更容易发现任四海的异状,而在皇长孙把任四海介绍给他之后,程九思渐渐发觉慕容楼对他的戒备,慢慢怀疑到任四海身上。 当然程九思没有想到,在那之前程埠就已经出卖了他。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程九思用他自己的渠道,几乎挖出了任四海的根基。 柳三汴想,那个什么伤口其实并不重要,没有它程九思照样能确定任四海的身份,重要的是,程九思更想通过任四海这只密探,来查清她的身份。 思回突然很想念程观音。 程观音绝对不会强迫本性羞涩的思回接近任何一个陌生男人,甚至必须脱掉他的衣服,看清他肩膀上的伤口。 柳三汴想,但愿程观音千万不要来找思回。 因为她找来的时候,思回肯定已经死了。 柳三汴很后悔,为什么最后一次见程观音的时候,没有好好告别呢。 程观音,终须一别。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也有感情。 ☆、与同僚亲热 柳三汴知道,她很难在思回的皮囊里,瞒过久经沙场的任四海。 但她必须试一试,否则程九思一定会判她死刑。 程九思委婉地说出思回可能得色|诱那个男人,才能看清他肩膀上的伤痕时,思回毫无意外地瞬间涨红了眼睛,满目都是不可置信,慢慢又溢出伤心。 程九思微微扭头,有些不忍,只得柔声安慰她,说会派人保护,到时候会及时打断,不会有事。 程九思的安慰之语中缺乏主语,这说明他根本没有主动兑现承诺的想法,而只是在敷衍一个爱他的女人。 思回的眼睛依旧红红,闻言却不无期待地看着程九思,嗫嚅道:“为什么……不能在人家沐浴时……” 程九思猝然抬眼看她,满目无奈复杂,隐隐还有疼惜。 程九思没法跟思回这样单纯的小姑娘解释,一个正在沐浴的男人,并不需要一个替他搓背的女人,搓背只是开胃小菜而已。 任四海真想对思回做什么,程九思也绝对不会阻止,因为他不能让任四海知道,怀疑他甚至验证过的人,是程九思。 哪怕程九思知道,慕容楼已然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也必须继续演戏—— 现在还没到谢幕的时候。 思回见程九思欲言又止,心知毫无转圜余地,不由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她低低抽泣,再无言语,那哭声虽然隐忍,却仍如同一把把刀子,一点点下在了程九思心上。 程九思想,思回和田幽是不一样的,思回爱得这样卑微,永远会藏好悲伤,而不是像田幽一样,把眼泪当作博取怜惜的利器。 思回哭得眼红鼻红脸红,哭得远远没有田幽美,她一点点吞下伤痕,不想让人看见。 程九思可以装作没看见,可他反而更心疼。 程九思忍了又忍,还是一把将思回搂入怀中,思回听见他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一次似乎藏着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那句话如同一个诅咒,又是一个诺言—— “此事过后,你我生死不离。” 柳三汴在他怀里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千湖覆海,你终于无法做到波澜不惊。 思回用隐忍换取程九思的真心怜惜,至此她的使命也即将完成。 思回装作来客栈里寻摸生意的野|妓,在走廊里与任四海擦肩而过时,用一块故意失落的香帕,成功引起了任四海的注意。 思回的媚眼抛得并不熟练,在任四海递过那方香帕时,动作有些生涩地挠了挠他的手心。 任四海眸色深深,脑中浮起另一个人的样子,不由失笑。 思回拉着任四海的胳膊,柔若无骨地靠上去,声音甜腻得教人起鸡皮,“官人,客旅寂寞,不如让奴家侍候你~” 任四海颔首,牵住她的手,嗓音里的温柔有些别扭。他笑着说—— “好啊。” 思回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心头一紧,继而又松了口气。 柳三汴想,看出来了,也算是好事,至少不必一直担心,就怕下一刻被戳穿。 程九思对思回的怜惜止于,他只在任四海房外安插了眼线,而不允许任何人看见,他的女人和别的男人上|床。 没有人可以给程九思戴绿帽,除了他自己。 思回与任四海一路演到了床上,因为彼此都特别投入,渐渐衣服都脱了一大半,刚想要适可而止时,却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清晰而又绵长的欲|望。 柳三汴搂住任四海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老四,做个交易?嗯?” 任四海蓦然搂紧她的柳腰,同样附耳过去道:“你有什么资格喊我老四?” 任四海说,别以为跟着那个老女人能得什么好处,倒不如跟着爷我。 柳三汴心头暗惊,原来慕容楼竟没告诉任四海,程九思身边的密探是慕容彻的人。 柳三汴想,原来任四海也不被信任嘛。 柳三汴不由媚笑,用指尖去挑逗眼前这个男人,在食指落到他唇瓣上时,忽然俯身吻去,却只吻在自己指尖,又慢慢抽走食指,一点点与他唇齿相依。 柳三汴几乎没跟同僚们玩过,因为彼此技术都太好,玩儿着玩儿着怕上了对方的瘾,万一还上了心,那可就麻烦了。 柳三汴从这个吻里,明显感觉到任四海的水平没她好,虽然热情如火,可惜没啥技巧,远远没有她的香|舌灵活。 一吻闭,一缕银丝淫|靡地勾缠着,两人眼中的欲|火更旺了。 任四海的手已经伸入她的肚兜,颇有技巧地揉捏那两团丰润,揉得柳三汴心笙荡漾,身子霎时瘫软如泥,酥麻到了骨头里。 柳三汴下意识就缠在他身上,素手轻轻挑开他的内衫,慢慢抚上他肩后一处凹凸,恶劣地戳了戳那伤口,便听见他“嘶”地一声,彼时他正埋首于她胸前,不由发狠地咬上几口,痛得她娇|喘连连。 云|雨深处,柳三汴掌控节奏,送他上那极乐之巅,自己更是乐在其中。 云|消|雨|歇之时,两人皆已尽兴,柳三汴趴在任四海胸前,不时蹭着他的欲|望,眼里笑意深深,活似只餍足的狐狸。 任四海扯过她作乱的手,不由笑骂她:“你他|妈真是只妖|精!” 柳三汴讨好似的亲了亲他的下巴,撒娇道:“好老四,你就别揭穿我嘛~” 任四海拍拍她的脑袋,伸出一根手指,讳莫如深道:“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柳三汴瞬间黑脸,神色戒备起来,任四海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好笑,心情非常愉快地说出了那个条件: “以后不许叫我老四,叫我四哥。” 柳三汴不由翻了个白眼,转身自顾自睡了。 很快柳三汴就从睡梦中惊醒,又被任四海拉着来了一次。 柳三汴迷迷糊糊地问他:“你这名字是谁起的?人在四海,四海皆友,当真有意思……有意思。” 任四海过了很久才回答:“他取的……他是我主,非我友。” 柳三汴想,主子和奴才,哪能为友呢?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努力做菜做肉做汤! ☆、最后的攻略 思回成功发现那个伤口,色|诱任务圆满完成,去向程九思复命时,是一副生无可恋的冷情模样。 程九思知道她受委屈了,那人狂放得很,折腾了整整一夜,翌日还问程九思此处哪来如此上等货色,改日要多给他介绍介绍。 程九思差点没忍住骂|娘。 程九思动作生硬地想给她宽衣解带,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了,孰料被她误会要再羞辱她一回。 思回咬破了唇瓣,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他,程九思不妨她反应如此激烈,摔了个踉跄,颇有些滑稽。 程九思正要骂她发什么疯,等看清她眼中的耻辱与愤怒,一切便都明白了,再也发不出火来。 程九思坐在她身侧,想劝慰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数度欲言又止,肚子里的金玉良言再多,到了嘴边,都化作长长的叹息。 倒是思回先开口,嘶哑着嗓子,口气无比颓唐,哀伤太沉沉,藏都藏不住,她清晰地说道: “我想小姐了。” 程九思握住她冰冷的手,不知怎地红了眼眶,呼吸中潜伏着一头凶兽,却甘愿在这女子面前低头。 程九思慢慢搂过她,任由她靠在他肩膀上低泣,许诺道:“几日便见分晓,无论成败,我都带你走。” 思回闷闷地“哦”了一声,边哭边沉沉睡去,过了很久很久才呢喃出一句梦话,却不知是问他,还是问自己。 程九思听见她说—— “还有下次吗?” 下一次,你还会把我送给别人吗?还是在你心里,我始终只是个物件。 这话里的无奈太深,哀伤太沉,程九思的心,彻底被这句话搅乱了。 程九思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女人是不可以送给别人的,唯有他心中的爱人,才是不能与任何人分享的。 程九思从没有想过,样样都合他胃口的思回,或许也想进入他的内心,而不是只做一个玩意儿似的女人。 程九思想,枉他自诩离经叛道、看透世间虚伪,却还是困于门第之分,不曾正视过出身不好的佳人。 程九思还是回答了思回的这个问题,他说—— “没有下一次,从今往后,你只有我,我只有你。” 思回没有听见,三汴却听见了,可三汴没有相信。 思回虽然是个逃妾,跟程九思的时候却还是处|子,本性纯情保守,骨子里清高自傲,从没想过这辈子还会跟第二个男人,甚至会被送给无数个男人践踏取乐。 这样的事实,思回接受不了。 思回上吊了。 柳三汴觉着上吊实乃一个妙法,怪不得慕容彻想来想去也选了它—— 给自己下毒,怕留下什么后遗症;给自己割腕,又得留疤不好看;给自己捅一刀,那就更使不得了,万一捅坏了哪个器官,岂不遭罪,以后还得用一辈子呐。 还是上吊好,勒出一条印子,慢慢也就褪掉了,关键是适合习武之人,可以掌握呼吸频率,不至于真的被吊死。 柳三汴非常得意,因为她给思回的人设实在是太妙了—— 坚贞不渝,却又为爱舍身,到头来依然自尊自傲,简直不能更迎合程九思性子里的清高!! 她要是程九思肯定也得爱上思回!! 柳三汴想,我促成了一桩多么契合的情缘! 虽然,注定要破灭。 柳三汴想,程九思守在昏迷不醒的思回床头,熬了一个通宵之后,见她悠悠转醒时,眼里那抹失而复得的狂喜,真的很难不让人感动。 程九思痴痴抚上她颈上的伤痕,眼里渐渐浮现出心疼、愧疚、懊悔、甚至还有几分厌恶自己。 思回动容了,却仍别扭着,她侧过头去,眼泪静静地、不停地流入枕畔。 程九思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那声清脆惊得思回终于正眼看他。思回听见他连珠炮似的说道—— “我他|妈真是个王八蛋!我怎么能让你干|这种事情!我要是再委屈你,你就把我手砍了!!” 柳三汴想,一个男人花痴的开始,正是他陷入了对一个女人过于美好的幻想,而将她视作天仙下凡。 柳三汴自问是个造梦者,每一次戳破给别人造的美梦时,她都会有一种破坏自己作品的惋惜。 思回也不免感染了这份哀伤,而连对程九思说的一句原谅,都带上了浓厚的悲剧色彩。 思回轻轻拉住他的手,眼睫微颤,那滴泪珠不可避免地滚落,如同一声告别的叹息。思回第一次叫程九思的名字: “九思,没事了。” 程九思鼻头太酸,眼眶里快承受不住某些东西的重量,竟然在思回面前低下头去,哽咽不已。 柳三汴想,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 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变态的三汴 ☆、皇长孙起兵 柳三汴想,虽然她不懂爱,却常狩猎情|爱,也看惯不同故事里,相似的开头结尾,已然进入超脱之境。 柳三汴想,等她老了,做不动密探了,也许就把这些故事写下来,赚点版费啥的,唔,要注意不能把女主角写得太阴暗。 柳三汴对待每一个角色都全情投入,抽身时却一尘不染。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可能,是一种境界。 思回终于成了程九思最看重的女人时,程九思已然很少瞒她了,行事皆不避讳,只是不愿多说,惹她一同烦恼。 柳三汴非常轻易地获得了皇长孙起兵的关键信息,甚至在慕容彻的授意下,透露了些许给任四海,好让慕容楼也救次驾,出出风头。 慕容彻自问再了解陛下不过—— 当今陛下最讨厌有人自作聪明,自以为是那只黄雀,自以为把戏演得很好,殊不知,陛下绝不相信…… 救驾居然能救得那么巧啊。 皇长孙蠢蠢欲动,陛下早有防范,慕容楼此时救驾,其心可诛。 但慕容彻知道这是一步险棋—— 万一陛下老糊涂了,慕容楼真的因此得了陛下的信任,则会使得慕容楼接下来的举措异常顺利。 诚亲王对慕容彻说:“陛下若糊涂至此,你便早些取而代之。” 如果慕容楼当真重得圣宠,咱们也不妨赌一把。 慕容彻朝他亲爹拱手,微笑—— “父王英明。” 诚然他们父子俩一开始没想过谋反,不过既然这事儿成了潮流,不妨就赶一赶。 柳三汴的密报上书: 十月初一,回程途中,咸州与并州交界处,迟樽谷,伏兵三千整。 这些当然不是程九思直接告诉思回的。 而是柳三汴根据他丢弃废纸上的行军阵法、山川走势、图形符号,结合陛下的回程速度,推算出来的。 当然,其中少不了谢五湖跑腿求证。 慕容彻想,陛下的禁卫军不过一千,迟樽谷形似酒樽,一面临水,极易形成包围之势,的确是极佳的埋伏之所,莫说三千对一千,便是一千对一千,也极有胜算。 慕容彻又想,陛下应当早有准备的。 因为,柳三汴毕竟也是皇家密探,她的情报自然也给了十娘一份,十娘自然会呈报天颜。 当然,陛下得到的东西,并没有慕容彻得到的更多,慕容彻知道得更详细,有利于他护驾之功—— 慕容楼要救驾,慕容彻便给他当个辅助,勉强分一杯羹罢。 譬如,陛下不知道具体的谋反地点在迟樽谷,只知道在两州交界处,是慕容彻在靠近迟樽谷时,说前方似有异动,建议陛下稍作休整,自己前去探探。 而慕容楼知道的,则是伏兵三千,遂任由慕容彻带着小股人马去找死,而一心守护在陛下身边等着救驾。 情报这东西太有魅力,稍稍改动,轻易便能左右人心。 慕容彻搅乱了迟樽谷的一池春|水,把叛军引出了山谷,破坏了原先杀伤力极强的布阵,使他们狗急跳墙,不得不杀到陛下面前。 陛下早早安排好了并州守军,却暂时任由禁卫军与叛军厮杀,且看见早已失宠的慕容楼奋勇杀敌,永远不怕死地挡在他面前,总能轻易隔开伸到他面前的长|剑。 陛下捋了捋龙须,眼中满是赞赏。 慕容楼真是个好孩子,他以为朕老眼昏花,看不见叛军中有些个货色,死了不止一次,分明是他的家仆假扮的。 好好好,慕容楼如此有恃无恐,看来比朕知道的更多哇。 慕容楼一个假摔,就鲜血直流地倒在陛下身边,还不忘握紧长|剑威吓身边几个假扮叛军的狗腿子。 陛下不由叹息,这戏演得忒糙。 陛下一声击掌,旁边太监总管立马开腔,竟然有几分阳刚,那威力堪比唱山丹丹的姑娘—— “并州军听令,斩杀叛军,一个不留!!” 慕容楼摸着伤腿,大大送了口气—— 他终于可以卸妆休息去了。 慕容彻杀敌正酣,悄悄笑得得意—— 皇长孙一脉再无翻身之日。 思回躺在客栈里,正松动着筋骨—— 柳三汴又要干|棒打鸳鸯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的盒饭真的到了。 ☆、我不是思回 思回在客栈里等了又等,直至午夜时分,才等来了满身血污的程九思,拖着后面同样狼狈的几个狗腿子,话都不说直接拉她走。 柳三汴有些惋惜: 为什么你还活着呢? 好歹同床共枕了这么久,亲手杀你真是有些不忍呢。 思回被程九思拉着一路狂奔,边跑边看见前方灯火通明,而后方也声声逼近。 慕容彻亲自来了,这说明皇长孙和太子殿下这两只大头已然搞定,他才有心情带兵追击程九思这只虾米。 程九思深陷包围,临危不乱,握紧思回的手,还轻声安抚她别害怕。 程九思目光炯炯地与慕容彻对峙,忽觉背后一寒,转身只见狗腿子们全数毙命。 而那个他珍爱的女子,见他猝然转身,颇有些恶作剧被抓住的慌张,哐当一声扔了手中长|剑,歪头朝他天真无邪地笑。 程九思仰天长笑,痛苦得一滴泪也流不出来,笑了很久才停下,手指发颤地指着柳三汴,嗓音里满是悲伤不解。 程九思不停地眨眼,仿佛认不出眼前是谁,一瞬间几乎站立不稳。他痛苦不堪地低叹: “思回,你为何叛我?” 柳三汴一步步走近他,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他: “我是三汴,思回是谁。” 程九思脸上泛起一丝了然,而嘴角的苦涩久久不散。 程九思悲伤地说:“难道思回从来没有存在过吗?” 柳三汴朝他深深一揖,目中似有愧疚,说了一句不像道歉的道歉: “思回当然存在过,但她是三汴的木偶,我让她死就死,让她活就活。” 程九思终于流泪一滴,目中似有释然,说了一句不像原谅的原谅: “思回当然存在过,她是程九思的爱人,程九思生与死,她一直都是。” 柳三汴颔首,很赞赏他的态度,也不辜负她辛辛苦苦捏造的人物,最后对他说了一句—— “九思,结束了。” 程九思抬眼看她,已是看陌生人的目光,柳三汴眨眨眼,终于感觉刺心。 程九思的目光越过柳三汴,朝她身后的无尽虚空伸出手来,非常非常温柔地笑了。他说—— “思回,过来。” 皇长孙举兵谋反之事,以皇长孙殿下被当场击杀、太子殿下被生擒候斩、一众党羽被悉数清算告终。 陛下气得不轻,竟一病不起,一行人又折返回咸州,好让陛下在环境优雅的行宫养病。 程九思被生擒,太子殿下当然也没有放过程埠,而程埠这个老谋深算的,便亮出自己陛下卧底的身份,把太子与皇长孙的罪状条条罗列,自然也包括皇长孙妃之死只为屯兵的真相。 程埠全身而退后,奉陛下隆恩,得以见了程九思一面,父子俩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没几天后—— 程九思就在咸州监牢里疯了。 程埠以辞官为要挟,申请给程九思保外就医。 柳三汴听说这个消息时,正与慕容彻下棋,后者眉头一皱,表示事情并不简单。 柳三汴说,程九思本来就是个疯子,正因如此,才要处理掉,不能放出去害人。 慕容彻骂她无情无义,说人家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你怎能这般狠心,诋毁于他。 柳三汴眼皮都懒得抬,手下又走了一步棋,尔后勾起一个笑容,得意道: “我赢了。” 慕容彻立马拆穿她—— “你笑得真难看。” 柳三汴不知怎地气性上来,哗啦一声,扫落了所有棋子,恶狠狠地瞪着慕容彻,目光似要吃人。 柳三汴唾沫星子横飞: “我同情对手你不放心,我狂虐对手你说我薄情,你他|妈到底想怎样?!” 为三汴敢于反抗强权的精神,鼓掌!! 呃,如果对象不是慕容彻,可能明年的今天就有人给柳三汴献一朵花了。 呃,当然也可能挖了她的坟。 毕竟密探这个职业,不能算什么英雄,更不能葬在烈士陵园。 慕容彻冷冷看着失态的柳三汴,心里突然很有些不是滋味儿。 慕容彻想,柳三汴本来是个多么聪明活泼的小姑娘,最终却变成现在这样…… 慕容彻想,其实他有些对不住柳三汴,因为当初十娘带她走的时候,他私心里也想她更强大,才能为他所用。 慕容彻忽然伸手,摸了摸三汴的额头,眼里的神采渐渐温柔。 慕容彻说:“我不想你怎样,你怎样高兴,怎样舒坦,便怎样。” 柳三汴转了转眼珠,试探着说:“我能当十三衙门最大的官儿吗?” 慕容彻终于笑了,轻轻点头。 柳三汴悄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用一个笑话,把之前怒骂主子的尴尬场面盖过去了。 柳三汴后知后觉地想,她竟然被程九思的疯病传染了,不仅满口脏话,还愈发惊世骇俗。 同时柳三汴也开始思考,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程九思出来呢? 只是怕他打击报复? 还是不想他提醒自己,是她亲手打碎了,那个自己也非常喜欢的梦。 程九思,多谢你爱思回,可我…… 是柳三汴。 作者有话要说: 接着走剧情。 ☆、五湖的志向 柳三汴不是思回,是思回的主人,也是其余万千角色的主人。 柳三汴致力于让这些角色被人爱上,以达到她的目的,而从来没有指望谁能爱上柳三汴本人。 这真的太难了。 柳三汴找不到爱她的人,于是便只能更爱自己。 打开那张写着程九思病死牢中的字条时,柳三汴正在咸州最着名的饭馆,独自一人吃一桌全鱼宴。 柳三汴烧掉那张字条,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柳三汴知道,程九思逃了,不需要验证,一定是这样。 从此柳三汴多了一个暗中的敌人,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骄傲如程九思,怎么可能放过欺骗他至此的柳三汴,又或者在他心里,柳三汴也是杀害思回的杀人凶手? 柳三汴忽然感到寂寞,脱离思回躯壳的她如此冷血,终究只是因为什么都没有罢了。 程九思有家族有亲眷有思回,柳三汴却只有一个个不得不打碎的梦,连多沉溺片刻都不敢,因为梦里的一切都是柳三汴无法拥有的。 既然注定要梦醒,就不能太纵|情。 柳三汴喝了很多的酒,渐渐喝到流泪,最终号啕大哭,心中不无委屈地想,可能只是因为这次的作品太完美,打碎的时候才会这样心疼。 柳三汴想,这么多的梦,为什么没有一个是我的呢? 柳三汴想,其实思回这个梦很糟糕,但她的梦一向糟糕,这已经是结局不算太差的一个。 柳三汴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最终眼前出现一双官靴,她立马擦干眼泪,硬是挤出一个冷笑。 柳三汴说:“你来干什么。” 谢五湖一屁股坐在地上,虽然毫无形象,可这样才能平视她,看清她极少流露出的脆弱。 谢五湖语气中充满怜悯,可听起来很是欠揍:“我觉得你活着,真是挺痛苦的,天天得罪不少人不说,这风流债欠下了,可不是用命还那么简单。” 柳三汴说:“所以我应该去死,把四品典仪的位置让给你。” 谢五湖尴尬地笑笑,“看穿不要说穿嘛。” 柳三汴接着喝,当他是个透明人。 谢五湖只能接着笑,“嘿嘿,三姐,这个……小弟近日碰到些个麻烦……” 柳三汴“嗯”了一声,说:“任四海怀疑你了,向慕容楼告发你。” 谢五湖心道果然是你出卖我,在心里骂柳三汴歹毒,面上却只能夸她: “三姐真是神机妙算。” 柳三汴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出卖你。任四海……挺喜欢慕容楼……就是那个……你懂?” 谢五湖心领神会,贱贱地挑挑眉,双目放光道:“这等阴私,三姐你怎么知道?” 柳三汴猝然回头看他,醉眼中透出凛凛的刀光,谢五湖听见独属于柳三汴的冷与毒—— “老五,别把人都当傻子。” 谢五湖装作不知,实际上早已知道柳三汴见过任四海,而在试探她是否猜到,任四海是他派去拆台的。 谢五湖出卖了柳三汴几回,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不用他各种试探,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我都知道,请你等着。 至于柳三汴为何没有卖了谢五湖,那是因为慕容彻明令禁止她…… 玩坏尚在成长过程中的谢五湖。 柳三汴知道,无论她在慕容彻心里多么特别,他总会给她找至少一个替补。 譬如,谢五湖。 柳三汴觉得真的很冷。 谢五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正欲离开,想了想还是留下来,看能不能趁柳三汴战斗力最弱的时候干|掉她。 柳三汴今天的话特别多,哪怕倾诉对象是死对头谢五湖,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柳三汴忽然狠狠扯过谢五湖的耳朵,凑过去大吼一声: “老五,你他|妈做密探是为了什么?” 谢五湖记得这问题她问过他一次,但这次他看着悲伤几近崩溃的柳三汴,选择了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谢五湖一字一顿地说—— “为我谢氏,百年风骨,天下太平,向为己任。” 柳三汴喜欢这个答案。 很开阔的、不狭隘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十娘的野心 谢五湖是这么设计任四海的: 他让某容貌酷似慕容楼的小倌勾引任四海,并让慕容楼碰巧看到了这一切。 衣衫不整的任四海被慕容楼一脚踹翻,那小倌羞愧得撞墙而死—— 这说明小倌极可能是个密探,为了掩护任四海,不得不找个轻生的借口。 慕容楼因此既恶心任四海,也完全不相信他了。 慕容楼关押了任四海,却仍没完全打消对谢五湖的疑心。 毕竟任四海刚举报谢五湖,就被查出有背叛之心,未免也太巧了些。 柳三汴猜到了这个结果,也有意促成了这个结果。 柳三汴知道,慕容楼对谢五湖的怀疑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想要一举打消根本不可能。 既然谢五湖被疑心至此,想来工作效率也不行了,慕容彻也会渐渐轻视他,这时她不妨推他一把,让他玩火***。 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明年的某日,她会给他献上一朵花的。 柳三汴撇撇嘴,觉得有些惋惜—— 其实她挺喜欢谢五湖的,智商这么低的竞争对手,这年头上哪儿找去? 柳三汴原本打算留着他,省得跟更厉害的货色较量,谁让他一再地坑她呢? 柳三汴此时,正作为新任四品典仪,与皇长孙一案中的情报功臣,与襄城公主一道去拜见陛下。 四品典仪,意味着柳三汴应该跟老大老二一样,成为只效忠陛下一个的密探。 柳三汴想,老大老二成为天子近臣之前,恐怕也有别的主子,而成为天子近臣之后,还敢三心二意吗。 柳三汴到底能不能瞒过陛下的眼,而继续效忠于慕容彻? 十娘让她且放心。十娘说—— “老大老二与你们虽是一辈,但年纪还是要大不少。她们那个时代有过的主子,早就死在了陛下前头,这么些年也习惯了陛下一个主子,可陛下年岁大了,控制得住老人,控制不住你们这些小猴子,他心里有数,也没必要把本可以留给子孙的密探除去。” 柳三汴这才略略平稳呼吸,得见天颜时不致手足无措,行礼谢恩时还算行云流水。 柳三汴说了一通歌功颂德的官话之后,陛下似被取悦,便叫她平身,起来回话。 陛下闲话家常:“平日十三衙门的事儿,多吗?” 柳三汴颔首,恭恭敬敬地答道:“十娘关爱属下,是以并不繁重。” 陛下又翻了一页手中的书,扭头对坐在左手边的襄城公主吹胡子瞪眼:“你出去。你在这儿,她一句坏话不敢说。” 襄城公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陛下等十娘走了,才切入正题—— “朕知道,你们心思活泛,却向来忠心。朕想知道,你们是如何择主的?” 陛下虽然信任十娘,又怎会不知她任由手下的密探们站队别的皇亲呢? 柳三汴是这样答的: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属下们虽是浮萍之命,却也只想效忠于一人。” 陛下看她一脸肃穆,闻言不由笑了,“你已有主子,不想效忠于朕?” 柳三汴说:“属下的主子效忠于陛下,而属下效忠于主子。” 陛下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定定看她一眼。 “哼!巧言令色!” 柳三汴即刻跪下请罪。 陛下最终也没让她起来,而是把那本书摔到她身边,最后哼哼了一句: “好好看看,三十六计可不止美人计一条。” 柳三汴恭恭敬敬地捧过那本书,在陛下离去之后,倒是读得津津有味。 十娘过来叫她走时,不由问她: “老头子没为难你?” 柳三汴叹了口气,向十娘诉苦: “陛下不会知道了?” 柳三汴的主子,不是皇长孙,那只剩下几个亲王,最有可能是慕容楼或慕容彻。 随着夺嫡之争的推进,候选人必然越来越少,如果那时候柳三汴还活跃着,那她的主子是谁便不言而喻。 十娘不由骂她傻:“你不会说我是你主子?” 柳三汴知道她在讲笑话,便配合着笑笑:“你虽是个公主,可惜不是个男人。” 十娘听懂了她的潜台词,突然笑得讳莫如深。 柳三汴摸了摸袖中,那张从方才书里抽出的字条,忽然就想到—— 十娘在行宫里布满眼线,使陛下也得避其耳目,以这样隐晦的方式传达指令,要说十娘的野心,肯定不只是当个公主? 十娘,你想过要那个位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可爱的陛下老爷爷 ☆、思回的复活 柳三汴想,陛下完全可以折断十娘的羽翼,却仍选择一种迂回的方式,可能只是出自一个老父亲对女儿的爱。 陛下年轻时是个帝王,不得不牺牲一切,甚至包括亲生儿女,陛下年老时却只是个父亲,想要看到儿孙和睦,想要补偿年轻时对儿女们造成的一切伤害。 可却来不及了。 十娘想要父亲的关爱时,陛下选择了让她两度丧夫,十娘想要实在的权柄时,陛下却妄图用宠爱来感化她。 不能说十娘贪心,她只是活透了。 陛下留给柳三汴的指令,是去咸州城郊的普渡寺中,设法教一个带发修行的僧人还俗。 陛下点明要“美人计”,不过也任由柳三汴发挥,前提是不能伤害那僧人的身体。 柳三汴并没有把此事告知慕容彻。 因为陛下写明了一条: 若柳三汴不能将还俗后的那人带到陛下面前,便赐她三尺黄土,就地掩埋。 柳三汴私以为,那人十之八|九是皇室的遗珠,一旦慕容彻知道了,肯定忍不了。 柳三汴再度陷入危机之中。 慕容彻和陛下一定都派了人监视她,她要如何自然地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同时不让两方怀疑? 柳三汴在咸州城里看见程观音的时候,就知道,机会来了。 柳三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柳三汴扮作思回时,并没有用到人|皮面具,只是用化妆术将容貌变得接近田幽—— 那兄妹俩生性多疑,人|皮面具太容易被发现了。 如今思回已逝,柳三汴做回自己,再次见到程观音时,如同一个完结了话本的作者,发现笔下断了音讯的人物,又活跃了起来,从而产生续写这个故事的欲|望。 程观音知道程九思死了,她是来找思回的—— 慕容彻给思回安排的结局,是乱刀砍死,扔到了乱坟岗上喂野狗,程观音不肯相信,不顾一切阻拦,执意要来寻思回的尸首。 程埠收到消息时,程观音已然逃至咸州,甚至躲过了数次程埠派来寻她的人。 柳三汴想,因为程观音的出现,程埠可能不得不提前发难,或是发难之日近在眼前,程观音之事已然无力搅局。 柳三汴悲哀地想,自己好不容易从思回的壳子里脱离,这次为了程观音,又不得不再钻进去。 普渡寺的那位僧人,法号清流,年纪轻轻就成了寺中的二把手监寺师叔,要说没后台也没人信。 清流心地善良,时常支起粥棚,接济穷人弃儿,哪里有饿殍,哪里就有他。 清流近日在城郊施粥时,发现有个瘦弱的乞儿,每次排队排到他总是连汤都不剩了,可他每次都任由无数人插队插在前面。 清流见惯了为一碗汤打得头破血流的人,却从未见过饿成这样还懂得谦让的人。 清流有心给他留下几个馒头,可每次还没来得及给他,就见他失望地看了空空的锅底一眼,立马转身跑了。 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后悔自己愚蠢的谦让。 不知同样的事重复了几次,清流最终还是得以一把扯住他脏污的衣袖,拿出包得严严实实的馒头递过去。 清流的声音非常非常温柔,那是触动心弦的怜惜—— “以后别再排队了,等他们都走了,来我这里。” 曾几何时程九思对思回说过“生死不离”,而如今却斯人已逝,再也无法兑现诺言。 思回失去庇护之后,第一次听见另一个人说“来我这里”。 是的,柳三汴的新故事里,思回侥幸未死,从乱坟岗逃了出来,花光了钱治伤,又不敢抛头露面,最终沦为要饭的乞儿。 这时思回不再是背叛程九思的坏女人,而只是一个与爱人生死相隔的可怜女子。 一句“来我这里”并不能打动柳三汴,却让痛苦挣扎多日的思回一下子泪流满面,抽泣不止。 清流见他既不接过馒头,反而哭得这般凄惨,不由就慌得手足无措,也不顾他满面脏污,伸手就替他拭泪。 泪水冲刷了脸上的脏痕,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与一副美貌的面孔,那双盈盈泪眼倏然抬起与清流对上时,他清晰地听见了一瞬心动。 清流这才发觉,这竟是位女施主。 清流不由有些窘迫地退开手,默念了几句色即是空的清心咒,依旧将那馒头递过去,安慰之语中藏着慌乱: “你……你莫哭了,先用些馒头罢。” 思回抽噎道:“我……我还想喝汤。” 清流无奈叹气,只得转身又取出自己喝的一竹筒清茶。 思回破涕为笑。 那笑容灿然明媚,如淤泥之中盛开的一朵白莲,晃得清流睁不开眼。 柳三汴想,思回的白莲属性…… 真特么无敌! 作者有话要说: 清流是权谋文中的一股清流。 ☆、清流的智慧 程观音在柳三汴的引导下,从思回曾经去过的药铺那里开始打听,终于在普渡寺找到了活生生的思回。 柳三汴不是没有想过,程九思会告诉程埠思回是密探,而程埠又会转告程观音,可是她手下的密探却告诉她—— 程埠似乎并不知道思回的身份,也根本没有告诉程观音的打算。 柳三汴不懂。 其实,只是骄傲的程九思,不屑于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一个女人,且在程九思心里,思回从没有背叛他,只是被柳三汴操纵了而已。 总之,程观音在普渡寺找到思回时,她穿着小和尚的衣服,正在一本正经地扫落叶。 当日清流一动善念,就被思回给赖上了。 思回坦诚道,我是程九思的通房,当日他带着我逃难,他被人带走,我被人砍伤扔到了乱坟岗,后来侥幸未死,却不敢露面,只能乞讨为生。 清流当然知道程九思是谁,也当然看得出来,思回很爱那个死去的男人。 思回跪下求他:“请大师收留小女子,小女子当牛做马,感激不尽!!” 清流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突然挺欣赏她—— 她没有痛哭流涕博取他的同情,而只是在许下一个诺言,让他相信自己的善念会被珍视与回报。 柳三汴认为,清流这样清心寡欲的男子,未必看得上凄凄切切的小白花,说不定更欣赏本性坚韧的女子。 柳三汴赌对了。 清流不顾男女有别,亲手把思回扶起来,笑得有些无奈。他不觉打趣道: “普渡寺不缺牛马。” 思回笑得眼睛亮亮的,“我会采药,会做饭啊!” 清流于是只能颔首: “好啊。” 程观音听完了思回这一顿遭遇,差点没忍住大哭一场,搞得思回非常好笑,只能给她擦眼泪,说一切都过去了。 程观音说,程九思这人渣,死就死了,咱们还能找到更好的,千万别难过。 思回轻叹,他再怎么不好,也没丢下我,我现在过得很清静,不想再改变。 思回知道,清流就在不远处看着,他能听见,能感觉到她的深情与忠贞。 程九思喜欢包容他的女人,清流则更欣赏用情专一的女子。 柳三汴忽然哀叹,她在思回身上放了太多属性,用了太多心思,甚至动了些感情,增加了不少抽身的难度。 柳三汴想,至少程观音决定留在普渡寺陪她一起当小和尚时,感动的不仅仅是思回,也有冷血的柳三汴。 至此,柳三汴具备了留在普渡寺的理由。 她对慕容彻说,是为了监视程观音,看能否借此知道程埠的动向。 慕容彻不由真心赞许她: “柳典仪当真奇才,竟通吃两兄妹。” 柳三汴的笑容难得有些无力,一个字也没反驳。 柳三汴不知道,一旦慕容彻发现她帮陛下弄回了一个皇室遗珠,来做他的竞争对手,会不会对她进行人道毁灭。 哎,密探的心啊,得掰成好几瓣儿,偏偏每一瓣儿都不是自己的。 柳三汴想,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怪来怪去,还得怪她自己太聪明,又不懂得藏拙,小小年纪就被坑到了传销组织,从此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思回扫着扫着地,便觉脸上痒得很,抬手一摸,才发觉…… 她已然怔怔流泪流了很久。 这回不是柳三汴故意的,却仍被清流瞧见了,他慢慢走过去,递过一方干干净净的帕子,嗓音温润,非常好听: “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场劫数。哭,是没有用的,天底下朝不保夕的苦命人太多,你想想他们,再想想自己,也就不那么痛苦了。” 思回心有所感,倏然落泪一滴,那泪珠附着在她下巴上,很快就会不堪重负地滚落。 清流拿起帕子,替她仔仔细细地拭泪,从眼睫拭到两颊,最终轻柔地在她下巴上一点,那滴凝聚了所有哀愁怨恨的泪,就这样湮灭于无痕。 思回从静默的哀伤里抬头,迎上清流眼中普渡众生的慈悲,而代替柳三汴问了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别人痛不痛苦,可我特别痛苦,我痛苦的不是朝不保夕,而是这辈子会不会都只是这样?” 清流将帕子纳入怀中,眼里的慈悲渐渐破冰,涌出一丝丝缠绵的疼惜。 清流无法解答她的问题,只能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替她摘去上面一片枯叶,递到她灰蒙蒙的眼前。 清流说:“缘起缘灭,路长路短,看见就好。” 一切强求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清流是个好人。 ☆、清流的魔|障 程观音决心避世,彻底与程埠断了联系,只跟思回欢欢喜喜地做着没心没肺的小和尚。 这真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 直到有一天夜里,思回被光线刺醒,只见灯影绰绰旁,是一个静静思索的剪影。 柳三汴想,程观音再怎么怨恨把她当棋子的爹,还是会为他的生死存亡,担忧得彻夜难眠。 思回慢慢凑过去,轻声细语地问道: “小姐,怎么了?” 程观音的声音在发抖,那轮廓却依然贞静,在一圈光晕里,透着浅浅的伤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总是喜欢赌?” 思回沉吟良久,才试探着答: “因为他们是男人,我们是女人。” 柳三汴心里的答案是: 因为他们是自以为是的男人,而我们是扮猪吃虎的女人。 程观音当然没有听出她真正的意思,她闻言悲叹不已,却语不成句。 思回说:“九思带我走的时候,我心里就想,哪怕是一起死,也是值得的。” 程观音说:“我爹实在是太贪心了,可他比程九思好,这时候放我走,无论他是输是赢,我都没事。” 这可能就是爱人与亲人的区别,一个死活都要在一起,一个只想对方好好活。 思回拉过程观音的手,虽然不舍,依旧恳切地说道:“小姐,你还是走,不然会后悔的。” 快走,快去找程埠,快啊。 去,千万别担心,我会派人跟着你的。 程观音狠狠吸了吸鼻子,一把抹掉眼泪,反握住思回的手,忽然给了思回一个大大的熊抱。 程观音在思回耳边郑重许诺—— “等我。” 柳三汴想,这真是句动人的话啊。 程观音走后,柳三汴从她枕头下藏着的书信中,读出了程埠定下的时间。 程埠说,音儿,你的生辰将至,盛世烟火,堪为庆贺。 程观音的生辰,在十月十九,而那场盛世烟火,则是无数火|药奏响的,改朝换代的礼炮。 慕容楼不惜弑君,可能是早已想好,把这场烟火浩劫推到某个乱臣贼子的身上,而他成为唯一幸存的矫枉之人。 这个乱臣贼子,很可能就是程埠。 程埠知道,所以他特意提及程观音的生辰,特意提到为她奏响的盛世烟火,也许是已然与慕容楼达成交易,要保程观音一世长安。 柳三汴亲自执笔,上报慕容彻: 十月十九,烟火盛世,西子湖畔,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时间是十月十九,地点是咸州行宫附近的西子湖畔,伊人指的是程观音,意思是程观音可堪利用,虽不能让程埠停止开|炮,至少能扰乱他的心神。 慕容彻想,当陛下亲口应允慕容楼,去一览西子湖畔的秀美风光时,到底有没有看穿他的狼子野心呢? 如果他没有猜错,慕容楼的那些人最擅长水战,等到陛下看见一艘艘小船向他开|炮,看见一只只水鬼爬出来,张牙舞爪地射|箭杀他,表情应当是很精彩的。 这一次,柳三汴的情报没有上呈陛下。 因为她从十娘那里知道,老大也来了—— 老大的水准,只会比她调查得更清楚。 身为一只情报人员,要明白什么样的情报是自己可以碰的,什么样的情报不能多碰。 这些皇室阴私,能少知道便少知道一些,能装作不知道就装作不知道。 十月十九那日,思回正常起床,洗漱完毕去厨房洗菜做早饭,做完早饭帮着扫落叶,一扫就是一整天。 柳三汴想,那是她此生最煎熬的一个黄昏。 她教唆程观音去劝阻程埠,免得程埠被卸磨杀驴,甚至派人引导她出现在现场,用作扰乱军心,无疑是将程观音陷于必死之境。 柳三汴问自己,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柳三汴答自己,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心。 思回吃过晚饭,搬了把椅子,在落叶无声飘落的夜里,一人独坐在庭院里,看星星,发呆。 清流同样夜间难眠,出来散步时看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脚步不由自主地踱去,在她面前三丈之处停下。 思回仰着脖子,似乎没看见他。 清流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她脸上亮晶晶的薄泪一行。 清流痛恨自己,为什么她的眼泪,该死的让人心疼,该死的让人想好好疼她…… 清流想,她简直是佛祖赐我的劫数。 清流的语气不由带上薄怒: “怎么还不睡?” 思回扭头擦泪,不愿意搭理他。 不知为何,清流今夜尤其烦躁,抓着个人就想争辩几句,不惜把多年清修的风度全部丢开,只想把这么多年没吵的架全部补回来。 清流说:“我破例把你留下来,不是为了让你日夜哭泣,惊扰我佛的。” 思回说:“你破例把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让我洗衣做饭,当牛做马吗。” 清流辩驳:“我佛慈悲为怀,怎会奴役于人,是你用心狭隘,事事不能看穿。” 思回反驳:“你要是真慈悲,怎么会跟我一个小女子计较,怎么会永远高高在上,怎么会不肯再省一些用度,接济更多的人呢?” 清流想,她这一句无心之言,真的戳破了很多东西。 其实他也疑惑,我佛高高在上的姿态,究竟是要让世人心生敬畏,还是如她所说,不肯纡尊降贵,不肯多接济一些人。 我佛常说,众生平等,可他似乎并没有做到—— 他向来只真心帮助心存善念的可教化之人,而对那些心存执念的红尘中人,从不肯施舍半分慈悲。 所以在这个他本就烦躁的夜里,在这个需要凝神静气的夜里,才会觉得红尘中人的思回,如此碍眼。 清流想,不知皇爷爷今夜,究竟能否化险为夷。 清流想,皇爷爷…… 孙儿怕是,遇到魔|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清流本性善良。 ☆、慕容楼狗带 柳三汴一夜未眠。 慕容彻那边,春风得意。 当夜陛下有所防备,而他率领禁卫军,作战也很顺利。 湖面上的确驶来一只只小船,水中的叛军也背着箭篓蓄势待发。 慕容楼此时,正风雨不动地随侍在陛下身旁,程埠也老老实实地在群臣之列,慕容彻却命人揪出了藏在暗处的程观音。 陛下有些老眼昏花地指着程观音道: “这不是程爱卿的爱女吗?什么时候从大理寺放出来了?朕怎么不记得。” 陛下转向身旁的慕容楼,意有所指: “楼儿你知道吗?” 慕容楼笑得非常得体:“这……孙儿不知。恐怕是程小姐使了什么法子,逃出来了罢。” 程埠面上的沉着一步步皲裂,很快听见慕容楼说: “皇长孙妃之死本就与程小姐无关,虽说她提前自己出来了,陛下当可判她一个逃狱之罪。” 逃狱,可是死罪。 程埠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程观音说:“陛下,臣女甘愿一死。” 慕容楼很满意,给程埠递了个眼神,后者了然,略略安定—— 定罪都不要紧,反正很快变天,只要程观音不多话就行。 孰料陛下一句话立刻让程埠不淡定了。 陛下说:“彻儿,你送程小姐一程,就西子湖,多干净。” 西子湖中,藏龙卧虎,伏兵既出,只有被践踏至死的份。 程埠眼睁睁看着程观音被推入湖中,死死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程观音绝望了,她心知程埠绝不可能回头,又恨父亲绝情,又恨父亲对他自己都这样狠心。 最终还是陛下有些不忍,一如当年他牺牲自己的女儿那样,无比理解程埠的心情。 陛下说:“程埠,朕给你一个机会。” 程埠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嘴唇微张,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慕容楼一剑封喉—— 程埠作为反贼注定是要死的,交出一具尸首也是一样。 慕容楼露出凶相,大臣中立时有人与他站在一起,他的暗卫们悉数现身,很快就杀倒了一大片。 湖面上已有火光,湖中的弓箭手们也陆续上岸,陛下被禁卫军护持着,冷冷望向杀至酣处的慕容楼。 慕容楼回以挑衅一眼: “皇爷爷,三面皆湖,胜负已定!” 陛下眸光闪烁地笑了: “乱臣贼子。” 慕容楼没想到,他的火|药早已被偷偷换了,如今只能造出点火星,压根儿打响不了炮火。 慕容楼觉得没关系,水战没人比得过他的兵。 呃……不过很不幸,陛下同样暗中抽调了擅长水战的东南军中的部分,早早埋伏在湖岸边,就等着叛军露面。 柳三汴后来想,老大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虽然陛下很厉害,但慕容彻也不差,他请旨与禁卫军中水性好的将士们,一起下水去捉鱼儿去了,玩得非常乐呵,玩得非常极致,把好好一片碧湖玩成了血海。 慕容楼眼见大势已去,当场自尽而亡。 陛下竟然落泪几滴,挥手说了句“好生安葬”。 慕容楼这么快就狗带了,这对柳三汴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慕容搂一党湮灭,程观音便失去价值,柳三汴再也没有留在普渡寺的借口,而此时她的攻略对象清流,也没有任何想还俗的念头。 时机上的遗憾,柳三汴无力掌控,她在一夜未眠之后只想知道,程观音活着……还是死了。 柳三汴亲自去见了慕容彻。 彼时慕容彻刚上好药,正松松地披着外衫,隐约可见内里伤痕交错,可见此番历练,他是尽了全力的。 慕容彻上来就夸她,说什么诱导程观音干得好,说什么指导谢五湖干得好,说什么劝降任四海干得好…… 柳三汴说,任四海不是我劝降的,是谢五湖把他坑到死地,他才不得已投靠你。 慕容彻无所谓地挥挥手,表示都一样。 慕容彻想了想又说: “我还是得谢谢你,没把谢五湖这颗棋子完全给我扔了。” 柳三汴听出他话中的嘲讽,意在责怪她越俎代庖、违逆命令,却压根儿没生气,只是再也没心思绕圈子。她单刀直入地问道: “程观音,在哪里。” 慕容彻说,程埠死后,他的家仆给陛下送上了一封密信,上书慕容楼的党羽名单,陛下感其本性忠厚、迷途知返,故而决定赦免程氏灭族之罪…… 程埠这个老谋深算的东西做两手准备一点不稀奇,但柳三汴只想听一个人的消息。 慕容彻滔滔不绝地说了许久,吊足了柳三汴的胃口,这才宣告一个让柳三汴始料未及的消息。他说—— “不日我将迎娶行氏女为正妃,程观音为侧妃。” 柳三汴再也没忍住,冒着生命危险,啐了慕容彻一口。 慕容彻志满意得,丝毫不恼: “程九思下落未明,程氏在手里我比较安心。” 柳三汴屈身抱拳恭喜他:“祝殿下娇妻美妾,笙歌夜夜,龙马精神,乐似仙人。” 慕容彻觉得这话还算动听,也不计较她之前的冒犯了,而是挥手让她下去,提醒她记得到时候来喝杯喜酒。 柳三汴没看见,在她转身之际,慕容彻的眼里,慢慢溢出一缕杀气。 柳三汴虽然没看见,可她感觉到了,遂在半道上猝然转身,正好与慕容彻眼中的阴冷相接。 慕容彻说:“还有什么话想说?” 柳三汴叹:“我说主子,您早就知道普渡寺的猫腻了,何必处处试探?” 慕容彻也叹,似乎真的很伤心:“我以为……你我无话不谈。” 柳三汴摸摸鼻子,似乎觉得汗颜,又似乎觉得好笑,不知怎地口气很冲地来了一句—— “我只是你的家奴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这个狼崽子 ☆、清流的誓言 迄今为止,唯一没把柳三汴当奴才,而是平等对待的主子只有一人—— 程观音。 柳三汴最终还是没能见程观音最后一面—— 以思回的身份。 柳三汴只听说,程观音当日差点溺水,是本在推她的慕容彻救她起来,将她交给身边护卫,她因此感恩戴德,遂成一段佳话。 柳三汴想,慕容彻一定是看见了陛下眼中的不忍,体悟到陛下与程埠同病相怜的心情,才顺势救下程观音一命。 至于后来的赐婚,可能只是陛下圣意,并非慕容彻的本意。 侧妃这个位置,本可以留给更有势力的家族,而不是两度谋刺、声名狼藉的程氏。 陛下此举,何尝不是掣肘慕容彻的意思。 慕容彻只能欺骗自己,留着程观音,能钓程九思。 柳三汴无力吐槽,他们爷孙俩的博弈,凭什么要牺牲程观音。 柳三汴知道,以程观音的个性,绝非那种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恶俗女人。 潇洒如程观音,不应该被困在权力泥泞之中。 思回很忧愁,化忧愁为动力,又开始一天到晚地承包了普渡寺的扫地工作。 清流十分无语,这货实乃红尘执念人的典范,且隐隐有在沉默中灭亡的征兆。 自从被慕容彻挑明普渡寺之事后,柳三汴只能选择消极怠工,以免动作太快把清流弄出来,遭到慕容彻的人道毁灭。 柳三汴悲哀地想,再这么拖下去,慕容彻是高兴了,陛下可就快送她归西了。 夹心饼干难啊难,当密探真特么难!! 思回想着想着不由就吟了首诗: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清流用手中那串佛珠敲了她脑袋一记: “小小年纪,这么多愁善感。” 思回哭丧着脸,一副想哭哭不出来的样子,以一种羡慕嫉妒恨的眼光,深深地看了清流很久。 清流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思回用柳三汴的尖酸语气说道: “为什么你不忧愁,是因为你不困难,为什么你不困难,是因为你有办法,为什么你有办法,是因为你有办法……” 清流被她一顿饶舌给绕晕了,拨弄佛珠的手不自觉停下,过了很久才明白了她的失落—— 她想要自由自在,或许也积了跬步,却始终无以至千里。 听着她孩子气的抱怨,清流不由笑了,“你就这么羡慕我,羡慕一个……清心寡欲的人。” 思回答得非常露骨: “我不羡慕你清心寡欲,我羡慕你高高在上,羡慕你根本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常人一辈子也不敢想的安宁。” 这时的思回几乎是那个满身戾气的柳三汴了。 清流神色复杂地看她,内心难掩震撼。 清流本以为思回是个用情很深却心思单纯的小姑娘,有着所有这个年纪小姑娘都会有的伤春悲秋,却只是为了微末小事。 清流没有想到,原来她也会有关乎安宁二字,这样人生中难解的担忧,而不仅仅把爱情当饭吃。 清流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不仅仅是她的羡慕,更是认为他不劳而获而加以侮辱。 清流有些生气,却觉得不能跟小姑娘计较太多,渐渐平稳呼吸,吐出一口浊气。 “天底下的安宁,都是用欲|望换来的,如果你没有执念,自然就会安宁。” 思回歪着脑袋,有些不信: “像你一样?” 清流不禁莞尔: “嗯。像我一样。” 思回想了想又说:“如果有人逼迫我,怎么办?” 清流坦然接受她言语中的依赖之情,非常非常温柔地笑了,不是那种一视同仁的礼貌微笑,而是发自肺腑的喜悦欢欣。 清流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在心里说,佛祖,请你原谅我。 思回见状,还以为他还要说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论调,却听他悠悠放下合十的双掌,渐渐露出一种残忍而诱人的慈悲。 清流叹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若有人迫你,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思回回望他,有些俏皮地说:“无论如何,我都记住你这句话。” 柳三汴想,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好的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清流的男主之路 ☆、孝顺的清流 柳三汴每次从一个皮囊里抽身而感到惋惜时,不是因为她多么在意与她一起演戏的对手,而只是眷恋自己精心打造的角色。 要感谢这些角色,让她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产生或深或浅的感悟。 好比思回这个角色,给她的感触太深了。 柳三汴想,如果程观音死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柳三汴能坑死程九思而面不改色,却始终不敢去想,那日程观音被推向冰冷的湖水中时,内心是何其痛苦绝望。 思回与清流的相处愈发融洽,有时也会呆呆地想,这么好的清流,会是第二个程观音吗? 思回想,清流不会,因为他有很多机会变得强大。 柳三汴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陛下要派她一个另有主子的人,去接触他视作珍宝的遗珠。 难道陛下不怕柳三汴泄露秘密,柳三汴的主子派人杀了清流吗? 后来柳三汴想,陛下其实也以这样一种方式,测试出柳三汴的主人是谁。 如今在慕容楼死后,陛下已然清楚,柳三汴是慕容彻的人。 陛下仍然不担心慕容彻知道清流的存在,因为他想通过柳三汴这座桥梁,测试慕容彻的胸襟。 柳三汴想,其实陛下也不是非清流不可,他考验着慕容彻,其实是给他机会证明自己—— 如果慕容彻在知道此事之后,还能耐得住性子,说明他有足够的信心胜过清流,有这等气度,才能成为真正的王者。 真正的王道,非是杀戮,而是止杀。 止杀,说明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他。 另一方面,陛下依然偏爱清流。 他通过柳三汴教会他男女之欲,继而企图打开他更大的胃口,若是慕容彻没耐住性子,派人去杀清流,那或许更好—— 陛下想让清流明白,如果想要活下去,必须要自己强大起来,皇爷爷不可能保护他一辈子。 陛下想通过激发清流的色|欲与求生欲,一步步引导他,直到他把目光放到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上。 柳三汴想,陛下这样的帝王,算计人心早已融入骨血,翻|云|覆|雨之间,如同把玩一颗玲珑骰子般随性。 而慕容彻同样厉害,他洞察了陛下的心思,果然没有急着除去清流,保持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 柳三汴私以为,慕容彻的胜算更大,他自幼受此熏陶,而清流虽然流着皇室腹黑的血,到底缺乏经验。 思回不由摇摇头,甩开脑子里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不得不面对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 临近陛下回程只剩几天,陛下给柳三汴下了死命令,生或是死,由她自己选择。 柳三汴想,她完成任务,慕容彻会秋后算账,她不完成任务,陛下立马算账,如此一来…… 哎,多活几天是几天。 柳三汴的经验是,男女之间感情升温的最佳方式,是避开一切外人,在二人世界有限的空间里,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对于清流这样习惯压抑的和尚而言,避开一切世人眼光,才能让他安心释放自己。 思回选择的地点,是普渡寺的后山。 这座山名叫澄明山,山势十分陡峭,却有不少奇珍草药,清流身为监寺,十分疼惜弟子,仗着身姿矫健,时常亲自去采药。 思回多次央求清流带她一起去,一开始清流说太危险不答应,后来见甩不掉这个小尾巴,便只得带她在山脚下绕了几圈儿,采了些薄荷荠菜,就算打发掉了。 柳三汴在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身后,数度表情失控,面目狰狞,几乎咬碎了银牙。 思回不知道,清流身为监寺,平日有许多琐事要忙,能抽空陪她玩一天,便是已然在心里给她留了个位置。 柳三汴却只觉任务难度系数较高,不得不向陛下申请外援。 陛下也非常给力,明明后日就要启程回京,偏偏突然旧疾复发,头痛欲裂,不喝药还好,一喝药就晕过去,一昏就是一天一夜。 陛下醒来时,开药的太医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进言之前的药里面,有一味药药效太猛,如果能换成上千年的灵芝草,必能见效。 哎,所有庸医的借口,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哎,灵芝草这种东西,可不就是澄明山的特产。 哎,普渡寺可是国家重点保护旅游景点,你以为谁都进得去? 必须得内部人员,才能操作得了嘛。 清流听说他皇爷爷一病不起,立刻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连夜爬上山去找灵芝草,还是几个小和尚劝住了监寺师叔,说明日天一亮再去更稳妥。 清流翌日清晨爬上澄明山时,在山腰上看见了爬不上去、又退不下来的思回。 清流真的很想嘲笑她,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严厉的斥责——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爬上来!你怎么就不听话!” 思回害怕地攀住上面一块石头,勉强站稳脚跟,闻言眼睛里满是委屈,想分辩几句,最终还是瘪了瘪嘴,欲哭无泪道: “我以为没那么难嘛!” 清流无奈,上下看了看她的位置,觉得还算稳固,应该不大会掉下去,神色稍稍和缓,语气也软了下来。 清流让思回先别动,等他爬到山顶,结好绳索,再慢慢放下绳索来接她。 思回想了想,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便点头说好。 清流看她这副受惊的呆样,眼里流露一丝不为人知的柔和。 清流趁思回害怕地偷偷往下看时,用一把温柔得极具引导性的嗓音说—— “为何要来?” 思回没有防备,顺口就答了: “他们说你要采灵芝草。” 说完此句思回慌忙掩口,眼神闪烁,俏脸微红,羞得立马扭过头去,根本不敢看他。 清流贪看这一瞬芳华。 作者有话要说: 煲汤前夕,肉要炖烂。 ☆、山洞不眠夜 清流在与思回相识之前,当然也遇见过倾慕于他的痴情女子,可惜他佛心坚定,不为所动。 思回是不大一样的,或者说,是大不一样的。 她专一、深情、单纯、天真,这些都是典型的被娇宠女子的特征。 除此之外,她偶尔也非常尖酸刻薄,偶尔会怀疑自己的人生,偶尔会非常嫉妒别人,可她从来不遮掩,显得率真可爱。 思回虽然单纯,却并不是一个浅薄的人,她能用自己明亮的双眼,看清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清流知道,他心动已久,或许从那第一眼,便是劫数一生。 清流想,思回有她爱的人,自然不会爱他,而他更不能爱她,平日这般和乐相处,已然是最好的境地。 清流在山上看见也来采药的思回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或许动心的,从来不止是他一个。 这么险峻的高山,这么真挚的人。 清流想,其实我真的可以拥有她,只要我能迈出第一步…… 清流采到那株灵芝草时,已然脱力,不由坐在山顶上,俯瞰山下一切风景,他看见云海翻涌,看见众生微渺,胸中满溢出来什么,一点点啃噬掉多年守护的佛心。 清流想,或许思回说得对,高高在上的人,只是不肯伸手,去够并不遥远的盛世繁华。 清流听见耳边低低的蛊惑声音,凄迷成一道光华风景,所有条框眼光,都输于红尘孽|障,一寸寸缴械投降—— 我要她,她在红尘,我往红尘中去,她在地狱,我往地狱中寻,她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清流攀住绳索爬下山时,已是黄昏时分,却早已不见原处的思回。 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无人影,不由急得大喊她名字,过了许久才看见那个小小身影,从不远处一个山洞里探出头来,眸光闪烁地冲他挥手微笑。 清流看清她手里的东西—— 是他方才不慎掉落的佛珠。 或许在她眼里,他从不离身的佛珠,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清流此刻只想拥她入怀。 清流进到山洞里,却见她拾了不少柴火,愣是没生起一堆火,不由好笑地取出火|石,打算生火取暖。 清流试了数次无果,这才发现她捡的都是湿柴火,看她那副眼珠滴溜转的心虚样子,忽然就不忍心责怪。 清流眼看天色已晚,此时下山恐怕会有危险,便对思回说,今夜要在这山洞里凑合一夜,并且由于她捡错了柴火,可能会很冷。 柳三汴在心里奸|笑,就是因为空虚寂寞冷,才适合做些运动暖暖身嘛。 思回闻言非常沮丧,不由嘟起嘴巴,一副吃不了苦头的样子,并且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表示真的好饿。 柳三汴也垂涎三尺,我真的好饿。 清流满目我早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在思回渴望得咽口水的目光里,从背篓中取出不少野果,一个个用衣袖细细擦拭干净,再递给她。 思回饿得不行,几乎是狼吞虎咽,黏稠的汁液从那樱唇边滴落,仿佛一个淫|靡的暗示。 思回满足地吮吸沾满汁液的手指时,看见清流的眸光明显暗了一暗,里面滚动着快要克制不住的欲|望。 清流的音色是不正常的喑哑,却还在极力保持镇定: “慢些吃……别噎着。” 思回果真慢了下来,心知不能吃太饱,将剩余的大半都推还给清流,说你也吃啊,千万别客气。 清流忍俊不禁。 两人吃完野果,又说了一会儿话。 思回说真没想到这座山这么难爬,清流说你还爬过别的山,思回说当然,我在京城的山上还救过我家小姐,清流“哦”了一声,说京城很繁华,思回叹气,说繁华的地方也不是那么美好。 山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几乎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夜间寒霜一点点袭上来,两人不禁挨得紧了一些。 清流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女子的身体。 他目力颇佳,在黑夜中仍能看清那天鹅般修长的脖颈,那山峦起伏的风光,那迎风款摆的柳腰…… 思回听见他非常别扭的邀请—— “你……再过来些。” 思回依言与他肩并肩靠着。 思回几乎没听清他自问自答的叹息: “这般……可好。” 柳三汴从没见过这般磨蹭的男人,忽然间很后悔—— 她被陛下发现,没敢给他下点药。 思回无奈,只得放下矜持,仰面躺进了他怀里,盯着他忍得发红的眼睛,满怀春|情地低低吟唱: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吴侬软语,婉转动听,最是深情。 作者有话要说: 肉汤蓄力中 ☆、清流愿还俗 清流再如何清心寡欲,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一个美娇娘投怀送抱,还唱着**小曲,怎么可能坐怀不乱。 何况对方是他肖想已久之人。 清流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然俯下身子,与思回深深缠吻,双手不自觉寸寸抚过她的脊背,任由那双素手紧紧缠住他的脖子。 清流想推开她,结果却被她缠得更紧,要命的是,自己明明是渴望的,渴望她缠得再紧一些,再紧一些…… 清流绝望地想,这是错的,还是对的。 三汴绝望地想,他是傻的,还是菜的。 居然能一直亲下去不干|别的!!连脱衣服都这么扭扭捏捏!! 处|男什么的真是太难调|教了!她简直是开国元勋嘛! 思回无奈,只能一把推开吻得动情的清流,取下束发的银簪,任由三千青丝飘落如尘,轻轻拂过他面颊,交织出一室温润如春。 清流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下去。 思回深深叹息,“你不愿意……那便算了。” 清流乍然睁眼,一把搂她入怀,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个“好”。 思回也在他耳边暧昧吹气:“喜欢吗?” 清流亲亲她的耳垂,慢慢吮过脖颈,无师自通了一句调戏:“你说呢?” 思回咯咯笑了,复又推开清流,一点点解开衣扣,露出里面绣着莲花的肚兜,引着他的手,一点点覆上丰腻的胸|房。 清流眼中的欲|色渐渐加深,不由扯去她的外衫,任由她一|丝|不|挂地贴上来,沉浸在深深的拥吻中。 清流不知道自己的衣物何时全部褪下,只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心中所爱,礼义廉耻都能为她抛诸脑后,只愿在这一刻肌肤相贴,深深契合,中间再无一丝阻碍。 清流想,女子的身躯当真神奇,非但能孕育子嗣,还能如此玲珑—— 增一分则腻,少一分则瘦,不多不少,恰似一幅山水,处处皆是风光,无一不是妙极。 柳三汴扶着老腰,不由恨恨地想,她明显低估了处|男的战斗力,更低估了清流不耻下问的决心。 就算他把那些地方形容成山峰、峡谷、蹊径、桃源、川流,也不能一遍遍地提…… 他问思回是不是要惊起一滩鸥鹭时,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 清流因为是第一次,虽说天分不错,难免耗时甚久,二人彻夜摸索,睡到日上三竿,这才想起来有采药救人这回事。 煞费苦心为清流的陛下哭晕在厕所!! 你个龟|孙|子一晚上就把你重病的爷爷忘了?! 清流当然没忘,虽然醒得有些晚,甚至还让思回再多睡一会儿,自己先下山,很快就来接她…… 但他依然非常迅速地把灵药送到了陛下面前。 陛下正偷吃零嘴儿呢,不妨清流直接从窗户外跳进来,惊得赶紧藏好果盘儿,一骨碌就躺回床上装病。 陛下气若游丝地伸出一只手:“你来了……” 清流双手奉上灵药,双目渐红,颇有些愧疚道: “孙儿不孝,竟来得这样迟!” 陛下拍拍床板,示意他坐过来,拉住他的手,想说什么,又化为一声叹息。 清流深深吸气,低低说了一句: “孙儿想还俗。” 陛下瞪大双目,直直朝床顶看,凝神去听清流说话,依稀听见了“还俗”二字,不由挣扎着起身,把耳朵凑过去,表示想再听一遍。 陛下老啦,眼花耳聋,身边的耳目又不能信任,只能用自己这把老骨头,勉力凑近最疼爱的孙儿,只为了听他说一句话。 清流的眼睛突然酸得不行。 清流扶着陛下的背,让他舒舒服服地靠着软枕,凑近陛下的耳畔,字字清晰地重复那句话。 这回陛下终于听清楚了。 陛下拍拍清流的肩,看他的目光复杂得很。 陛下不知道,清流能不能争得过旁人,也不知道,这对清流来说,算不算他一件想做的事,更不知道,未来他会不会后悔。 陛下最终还是慈爱地笑了,“怎么想到还俗的?” 清流从不在皇爷爷面前撒谎:“孙儿想娶妻生子,想与美偕游,想看天下山河,风起云涌。” 陛下静静看了他许久,想给予他赞赏,想给予他勇气,想给予他一切。 陛下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的结果,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陛下说了一句实话—— “你知道吗,朕既想你来,又怕你来,既盼你来,又盼你……永远不来。” 清流说了一句蠢话—— “孙儿知道,皇爷爷想我,又怕想起父王,既想知道孙儿近况,又怕打扰孙儿清修。” 陛下有些绝望地想,不,你并不知道。 你并不知道,我让你还俗,并不是让你来陪我,而是逼你上战场。 你并不知道,这个战场上根本没有天下山河,有的只是无尽的牢笼。 你并不知道,在牢笼里的一切风起云涌,都是致命的进退维谷。 陛下忽然间就后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清流并不傻,只是没开窍。 ☆、慕容清吃醋 清流最终恢复了他的身份。 代价,是普渡寺所有僧众的命。 陛下对外说,慕容清是故去岑亲王的独子,师从世外高人,多年云游之后,想用一身才学,报效祖国万一。 岑亲王排行第九,曾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岑亲王妃悲痛过度,留下一封遗书,带着未出世的孩子不知去向。 大家都以为岑亲王一脉绝后了,谁能料到还有个遗腹子,被陛下好好地保护着,全须全尾地活到了现在,一出现就被陛下赐封珍郡王。 “珍”这个封号,实在是很难看不出陛下的深意啊。 陛下让慕容清认祖归宗的前夜,就告诉他普渡寺的和尚们必须永远闭嘴—— 未来皇帝可以是云游四海的饱学之士,却不能是一个曾经出家的慈悲和尚。 帝王以天威服众,如果百姓们一想起皇上,就是弥勒佛那般慈祥模样,又怎么能真心诚服呢。 其实,这些都是借口。 关键是朝中那帮迂腐臣子,必然不会答应让出家人做皇帝,更重要的是,陛下必须让慕容清知道,想要成事必须有牺牲。 慕容清远远看着普渡寺血流成海,心中的愧疚痛苦久久难以平息。 如果说之前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认为陛下只是想让他还俗,做个富贵王爷,如今却不得不相信,陛下让他还俗,有且只有一个目的—— 陛下想让他接他的班。 慕容清不知道,如果一早就知道要害死这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他还会不会选择还俗。 如今,也只能认命了。 慕容清跟随陛下回京路上,被普及了朝中势力划分,也与从未见过的叔伯兄弟们一一会晤,等到了京城时,已然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 慕容清将思回安置在从前的岑亲王府、如今的珍郡王府,却不常有时间来看她—— 慕容清忙着做两桩谋逆大案的善后工作。 太子殿下与皇长孙一脉、礼亲王与琰郡王慕容楼一脉,同时犯下谋逆大罪,而朝中可能仍留有他们的党羽,必须要查出,一一清除。 皇长孙与慕容楼两个小的死了,而太子殿下与礼亲王两个老的却还活着,关在了宗人府对面的两间牢房,没事儿天天比谁抓的虱子多。 珍郡王慕容清负责审理这两位皇叔。 他二人听说慕容清的来历时,反应倒是非常一致—— 他俩哈哈大笑,笑完了自己,又指着对方笑,笑来笑去都一个意思: 你我都是蠢材,平白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被老头子玩了。 公堂之上,岂容他二人喧闹。 慕容清上来就命人压住他们跪下,用阵阵“威武”之声逼迫他们停止大笑。 太子殿下与礼亲王相视一笑,当真不再咆哮公堂,两人滑稽地拱拱手,这回却没统一口径—— 太子殿下唤慕容清“皇侄”,礼亲王喊慕容清“遗珠”。 太子殿下说,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这么无礼,人家哪是遗珠呢,人家明明是遗腹子,当年老九在外征战,家里王妃肚子就大了,就算是遗珠,那也是鱼目混珠嘛。 礼亲王回嘴,你这个老混蛋才是真正糊涂,人家哪是你皇侄,人家明明是你皇儿,当年老九在外征战,你可没少关照九弟妹,就算是皇侄,那也是骗骗外人嘛。 慕容清当场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二人指了很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慕容清第一次审理二人失败,在陛下的意料之中。 陛下是这么指点他的: 他二人争斗多年,罪状彼此最清楚,不妨让他二人互审,必有所获。 慕容清无奈道,两位皇叔团结一致,明面上互相攻讦,实则不然,怎会互相拆台。 陛下有些头疼地摇头,心道慕容清这一张白纸,实在是不知从何处落笔。 带不动啊带不动。 陛下说:“去,去找慕容彻,他有办法。” 慕容清遵旨退下。 慕容清很懂礼数,先给慕容彻上拜帖,再于某日携礼登门拜访,礼贤下士的风度刚刚好。 慕容彻只觉他果真在方外呆久了,行事迂腐得很。 慕容彻在自己的郡王府设宴,款待这位多年未见的堂兄,还特地吩咐了要有助兴歌舞。 两人在席间闲话家常,慕容彻说皇兄你身子骨瘦弱,不妨多用些荤腥,慕容清推拒连连,说多谢皇弟,只是自己习惯吃素,吃素也能强身健体。 一顿饭吃完,场子不冷不暖,慕容清还没说到正题。 饭后慕容彻命人服侍慕容清净手熏香,后者偏要自己来,一眼也不敢多看那几位美貌的侍女。 慕容彻在心中冷笑,柳三汴当真御人有术。 慕容彻说天色还早,本王府中花园风景甚好,皇兄不妨与我一同走走。 慕容清在一片花团锦簇中,看见了慕容彻为他准备的美人歌舞,那些美人搔首弄姿,衣着暴露,渐渐从远处飘来,如过江之鲫,一个接一个地缠绕在他身侧。 慕容清顿时脸上烧得慌,连忙狼狈地用衣袖遮眼,有些惊慌地对一旁的慕容彻道,为兄不近女色久矣,多谢皇弟好意,实在不便如此。 慕容彻轻而有力地扯下慕容清自欺欺人的手,说本王知道皇兄此来,所为何事,皇兄若能相陪看完歌舞,本王才知皇兄的心无芥蒂,才能安心给皇兄出谋划策。 慕容清便只能咬牙睁眼,在脂粉堆中冷汗涔涔地保持岿然不动,狂蜂浪蝶便有些束手无策。 慕容彻见状击掌三声,便见那菊花丛中慢慢浮现一个绰约人影,她袅袅娜娜地直起身子,抬眸对慕容清羞涩一笑,眼中很有几分情意幽深。 慕容清顿时呆住了。 等那女子行至跟前,跳完一整支舞时,慕容清大脑一片空白,早已无法思考—— 这女子从相貌到神态到嗓音,分明就是另一个思回。 慕容彻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他看上了那女子,不由建议道: “若皇兄不弃,本王这位侍妾,便赠与皇兄。” 慕容清满脑子都是那句“本王的侍妾”。 慕容清想知道,何以慕容彻的侍妾,偏偏与思回生得一模一样? 生得一模一样可能是巧合,可言行举止的神似,难道也是巧合? 慕容清身心俱震,几乎分不清眼前女子究竟是不是思回,只能对慕容彻道: “皇弟美意,为兄心领,不巧家中已然有美,方才失神,只因此女容貌酷似于她,可我心中唯她一人。” 慕容彻意味深长地笑了: “既如此,你我不妨换之。” 慕容清看见他眼里的阴森,觉得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 “你……是在何处与这女子相识?” 慕容彻负手,非常无所谓地说—— “哦……我看上一官家女子,求而不得,便寻摸了相似之人,聊胜于无。” 慕容清垂首片刻,抬头时也笑了,向来清静的眼中一下子多了挑衅。他说—— “求而不得……便知难而退罢。” 作者有话要说: 清流的黑化蓄力中 ☆、太子的罪孽 最终慕容彻还是指点了慕容清。 慕容彻叫慕容清去查那位可能还没死的皇长孙妃,却没傻到直接把人家的去处告诉他。 陛下只是想让慕容彻提供一个方向,至于别的么,柳三汴能查出来的东西,陛下的近臣密探怎能查不到? 为了不让陛下忌惮,慕容彻不能画蛇添足,只能点到为止。 至于故意在慕容清面前,流露对思回的兴趣,则是慕容彻的一种恶趣味—— 他想看看柳三汴如何应对一个吃醋甚至怀疑她的男人。 慕容彻总不愿承认,他心里也怕柳三汴真的投靠慕容清,此举只在离间而已。 慕容清果然如他所愿,心中对思回起疑,数日来又忙于查案,很少回王府哪怕吃一顿饭。 柳三汴复又成为一只金丝雀。 她仗着慕容清的宠爱,摸清了王府里复杂的人员往来后,便实在无事可做,只能继续打探消息,给一张满分卷子再添些花儿。 柳三汴当然察觉到了慕容清的隔阂,却实在不敢去打扰他,唯恐陛下知道,将她视作红颜祸水给杀了。 柳三汴有些寂寞,没事儿总和权贵们的侍妾们一起打麻将,交流下各自的职业规划之后,吸取不少宅斗的经验教训。 陛下倒是赐了不少美人给慕容清,不过全被他打发走了,说是红尘色相,不可沉迷无度。 王府中空空荡荡,除了不多话会武功的丫鬟,只剩下思回一个美人。 柳三汴在与侍妾们进行学术交流之后,觉得更寂寞了,因为有再多的宅斗技巧,她也找不到陪她玩的人。 这时礼部侍郎的爱妾元八涓不由骂她矫情: “呦,你们看这小贱|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拿自己的三千宠爱在一身,来寒碜我们这些苦命人呢。” 柳三汴一下子成了众侍妾们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柳三汴趁乱给元八涓悄悄塞了一个纸团,上面写着: 六泓叛投皇长孙,事败后下落不明,主子盯得紧,别勉强。 别勉强救你哥哥,只会害了你自己。 元八涓喉头微哽,咽泪装欢。 元八涓当然想救原六泓,可柳三汴都冒着风险来警告她,可见慕容彻是动了真怒,非杀她哥哥不可了。 若元八涓是寻常人,说不定会为了哥哥反抗主子,可元八涓偏偏是见惯生死的密探,知道反抗无用,只会葬送自己。 元八涓在心中默默祝祷—— 哥哥,千万别回来,妹妹求你啦。 柳三汴这边无所事事,慕容清则在陛下派去密探的帮助下,成功找到了诈死潜逃的田幽。 当然,也知道了田幽扒灰太子、勾结慕容楼的种种劣迹。 这回陛下没有提点,慕容清似乎就明白该怎么办了。 慕容清二次审理太子与礼亲王,却将二人分开,先审太子殿下,再审礼亲王。 太子殿下一上堂,一眼就看见了本该死去的田幽,万千心绪涌上来,很快想明白被这女人算计了,开始后悔自己的风流。 慕容清先拍惊堂木,喝道: “堂下何人!” 太子殿下踉踉跄跄地走近几步,再颤颤巍巍地拱手: “本宫乃东宫太子慕容晟。” 慕容清冷笑,再喝: “勾结朝臣、密畜私兵、举兵谋反,你可知罪!” 太子殿下不紧不慢地说: “回大人,本宫不知罪。这些都是小儿所为,与本宫毫无干系。唔,大人不知道,小儿行刺陛下时,我啊,就在陛下身边,还帮着挡了一刀呐。” 慕容清也不着急,把玩着手中命令动刑的竹签,成功看见太子殿下眼中闪过一瞬惧色。 “谋反先不说,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可没少勾结朝臣。” 太子说:“本宫都当了这么多年太子,何妨再多当几年,怎会自掘坟墓?不过是小儿年轻气盛,与本宫何干?” 太子说:“谋反按律诛九族,岂非连大人也不能幸免?” 太子殿下不见棺材不落泪,慕容清便只能叫田幽说几句。 田幽说:“永光三十八年,我嫁入东宫,洞房之夜,小的没来,老的倒是来了。两年来,皇长孙极少碰我,倒是太子殿下特别疼我……哼,只是可怜了我未出世的孩儿,替畜|生担了这滔天罪孽!” 太子殿下怒极,口不择言地大喊:“毒妇!!血口喷人的毒妇!” 慕容清命人制住失控的太子殿下,让田幽继续说。 “太子殿下疼我,我便知道许多秘事。” “永光三十二年,西北战事又起,太子殿下为让慕容楼失宠,密谋劫走了他押送的粮草。” “永光三十三年,陛下南巡,他父子勾结东南水贼,要杀上陛下的龙舟,孰料水贼弄错目标,杀尽了一船的随行大臣,事后太子殿下亲自灭口,竟得交口称赞。” “永光三十六年,西北三部单于作乱,琰郡王奉旨出征,一举夺回数城,却在平西城遭大败,是太子殿下命守城官暗开城门,放外贼入内。” “永光三十九年,西南大旱,饿殍遍野,陛下头一拨拨下的银两和粮食,并不是在途中沉船,而是被太子殿下偷梁换柱,尽数倾吞。此后更勾结上下官员,数次克扣赈灾物资。” 慕容清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忽然就明白了陛下的诸多不易。 多年来的父慈子孝之下,也藏着这么多污浊不堪的居心。 陛下又能真的相信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盒饭预热中 ☆、人死言也善 田幽说尽了太子殿下的罪恶行径,太子也从一开始的恼羞成怒,渐渐平息成一种绝望的大度。 慕容清喝道:“如今你可知罪!” 太子殿下摇头:“我有罪,却无错。” 太子叹气,“你还年轻,不知道我们上了年纪的痛苦……一辈子想要那个位子,却永远在一步之外,这种感觉……真是太糟啦!” 太子满目清明,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做的这些个破事,都是老头子逼的。他要是早点把位子交出来,也不至于有今天……哦对了,他不就是想把位子留给你嘛,哎,他根本就希望我谋反,好给你让路嘛。” 太子殿下话中的悲凉,慕容清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不由深深一叹。 慕容清把太子带下去,复又提审礼亲王。 田幽同样给慕容楼的亲爹上了一遍眼药,后者倒是比太子殿下冷静得多,自始至终都没有失态过。 礼亲王不屑于唾骂一个出卖一切只想保命的女人,而只是冷冷地望了畏缩的田幽一眼,骂他死去的儿子没眼光。 田幽的作用发挥完毕,慕容清让她先退下。 礼亲王死活不承认自己谋反,和太子殿下一样,把一切推到死去的儿子身上。 慕容清在礼亲王诧异的目光中,又把太子殿下请到堂上。 田幽所知的礼亲王的罪状,全部是从慕容楼处得来,是以并不全面,要对付礼亲王,还得看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如今横竖是个死,当然愿意把礼亲王一起拖下水。 太子殿下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步行至礼亲王面前,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骂这个老东西,骂他不该和自己作对,让旁人捡了便宜。 礼亲王瞬间被激怒,也非常狠毒地骂回去: “你这个老王八蛋!!什么衣冠楚楚的太子,只怕比茅|坑里的屎尿还龌龊!!” “本王身正不怕影子歪,自然要与你斗争到底!!” 礼亲王骂得起劲,太子殿下便笑了,指着礼亲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你啊你啊!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说都到了这时候,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你说你干净,我龌龊。” 太子殿下指了指自己,复又指着他说:“你是不是忘啦,永光二十三年,你亲自拜访东宫,袖子里藏着一大摞银票啊,说要……要在吏部升迁的官吏名单上加几个人。你说,是不是你啊?” 礼亲王愤愤看他一眼,握拳想打死他,却又无可辩驳,只能恨恨转过头去。 太子殿下越说越开心,说完了礼亲王的诸多罪状,还意犹未尽地来了句结案陈词—— “你说你这记性也忒差,难道就真的不记得,你的好些个罪状,都是与我一起合谋滴!!” 只听轰然一声,礼亲王当场晕厥,人事不醒。 礼亲王没看见,太子殿下在他气晕过去时,眼中流露了什么东西,看上去很像怜悯。 慕容清二审两位皇叔大获全胜,将二人罪状悉数写明上报陛下。 陛下看完了这两个逆子的大逆不道之举,气得差点把奏折给撕了。 陛下偏爱慕容清,不能朝他发火,只能把火撒在陪审的刑部尚书宋敬之身上。 陛下朝宋敬之大吼: “宋敬之,你是猪脑子啊?起兵谋反也就罢了,里通外国、诛杀朝臣这些能写吗?!” 宋敬之冷汗涔涔,不敢去擦,只得颤颤巍巍地答道:“太子五十八款罪状,礼亲王五十六款罪状,他们都认了。” 陛下这下真的撕了奏折,直接扔到宋敬之脸上,戳着自己心窝子,哑着嗓子,痛心疾首地说: “他们能认,朕不能认啊!!” “他们俩是朕多少年看重的儿子,是朕的左膀右臂啊!!到头来竟然要杀朕,竟然为了杀朕不惜联手外贼,这传出去了,天下人都得知道朕是个昏君呐!!” 陛下气得就要跌倒,众人想扶又不敢,彼时陛下在庭中议事,想要歇歇却不见龙座,只能环顾四周,寻到一上座,踉踉跄跄地坐了上去。 陛下瞟了一眼慕容清,又指着宋敬之说:“你听着,这些罪状朕都认,但这些东西不能写……” 宋敬之点头称是。 宋敬之瞥了眼身侧欲言又止的慕容清,想了想还是替他把话问了出来: “陛下,敢问如何处置太子与礼亲王?” 陛下眨眨眼,觉得眼睛干涩得很,却隐隐有泪,过了很久才回答这个问题,他眯着眼睛,目光悠远而哀伤,嗓音处处皆凄凉。 “处斩……朕丢不起这个人。赐酒罢。” 宗人府大狱里,太子与礼亲王终于也等来了两杯酒,两人相对而坐,相对而饮,彼此敬酒,不由都有些唏嘘。 喝完了酒,两人顿觉心头一松,瞬间打开了话匣子。 太子说:“其实这段日子我挺高兴,多少年都不曾有过的安静。” 礼亲王说:“老头子太狠了,误了你我兄弟多少年。” 太子说:“你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第一次骑马,我教你教了半天也没学会,你赌气挥了一鞭,那马发疯似的带着你往前冲……” 礼亲王眼眶微湿:“是你冒着危险制住了那马,却还因为护着我,被踩断了左腿。” 太子说:“你记性差不是没道理的,谁让受伤的是我,阴天下雨那腿疼得……我总能记着。” 礼亲王吐了一口血,勉力喃喃了一句—— “天意弄人……对不住……” 太子也吐了一口血,最后哀叹了一句—— “兄弟相残……谁之过……” 一切湮灭之时,只剩两滩心头血。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和礼亲王的人性 ☆、公主的怨恨 刑部尚书宋敬之,是陛下派给慕容清的人。 宋敬之向来忠于陛下,是以很快上手辅导慕容清的工作。 根据他对慕容清的观察,发现—— 慕容清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 慕容清不喜欢为难别人,也不轻易生谁的气,更不轻易置人于死地,但别人若是真正惹怒了他,他也绝对不会留情。 太子与礼亲王当众侮辱他的母亲、质疑他的出身,便是触犯了他最大的逆鳞,以至于最后,陛下明明不愿杀死二人,他却还跃跃欲试地要进言严惩。 多亏了宋敬之乖觉,才在陛下面前保住了慕容清向来温顺的印象。 宋敬之知道,陛下只是一时心软,可谁都能惊醒陛下,偏偏慕容清不能—— 陛下生平最讨厌皇室相残,虽然身为始作俑者,仍想看到子孙们兄友弟恭,至少不能罔顾亲情、落井下石。 宋敬之提点了慕容清几句,后者便在太子与礼亲王狗带之后,进言要对他们的家眷网开一面,陛下很是嘉许他的仁心。 宋敬之想,慕容清的胜算,其实也不是很小嘛。 当然陛下没有真的听他的。 太子一脉,男丁尽数问斩,女眷尽数发卖,皇后娘娘吊死宫中,陛下似有所感,放过了他年仅一岁的重孙女。 礼亲王一脉,也以其母畏罪自裁、子孙被灭殆尽告终。 至于两桩大案的首功田幽,陛下赐了她三尺白绫,答应将她与慕容楼合葬。 陛下办完了这件大事,吊着的一口气就松了,可能是最近的甜食吃的太多,开始上吐下泻,很快卧床不起。 这次陛下是真的病了。 剩下的几位亲王日日战战兢兢地侍疾,脸上满是陛下是不是又装病想搞事的便秘神色,偏偏还得装出孝悌模样,看得陛下好一阵恶心,差点又吐了,没几天就让他们滚了。 陛下只让慕容清和襄城公主侍候。 慕容清的爹岑亲王和襄城公主是一个妈生的嫡亲兄妹。 那位苦命的宠妃生完襄城公主没多久就死了,襄城公主自小养在皇后膝下,是以与年长她不少的哥哥并不亲近。 陛下不时在他二人面前说起那位宠妃,说起英年早逝的岑亲王,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 你俩是嫡亲的姑侄,应该戮力同心。 襄城公主面上当然说好,也不时假模假样地掉几滴眼泪,拉着慕容清的手说孩子你受苦了,让姑姑好好看看。 襄城公主说起当年她九哥出征时,自己照顾怀孕的王妃,不敢告诉她战情的纠结痛苦,说得泪流满面,说得慕容清不由有些感动,心道姑姑心中还是有父王的。 陛下眼看着十娘就哭不完了,立马不耐烦道:“你可别哭了,省着点儿罢,真到了时候别哭不出来。” 十娘闻言心中一惊,面上却还在插科打诨地抽抽:“父皇……女儿心里……难过……嘛。“ 陛下便向慕容清道: “你看你姑姑,伤心起来就没完没了了,你赶紧跪下给她磕个头,说姑姑莫哭了,侄儿孝顺姑姑。” 十娘知道陛下这是在逼慕容清,更是在逼自己,不由在心中冷笑,眼看着慕容清就要真跪下来,立马一把托起他,轻抚他的脸,满目疼惜道: “好孩子,莫跪莫跪,姑姑疼你。” 陛下于是很高兴,又与他二人闲话了一阵家常,状似无意地说起襄城公主的独女逍遥郡主已然十八,却未曾许人。 十娘忍了很久,才没咬碎一口银牙,皱起一张乐呵呵的脸说: “逍遥年纪还小,我还想多留她几年呢,父皇就可怜可怜我罢。” 陛下“唔”了一声,摇头道: “都十八了,可不小了,当年你娘十八的时候,你九哥都一岁多了,拖来拖去可别拖成了老姑娘。” 陛下又对慕容清絮絮叨叨地交代:“得空啊,去看看你逍遥妹妹,她最喜欢骑马啦,朕送给她的白马她喜欢得不得了,哦对了,记得给她带点杏仁酥,她随你姑姑,最爱吃这些京城小吃……” 慕容清也笑了:“之前拜访姑姑时,在门前撞着个风风火火的小姑娘,我问她是谁,她气呼呼地骑上她的马,冲我喊了一声你管我是谁……” 十娘见祖孙俩一来一往,几乎把她女儿给卖了,忍得只能用鼻孔出气,不小心被陛下发现翻了个白眼。 陛下不由自嘲道:“哎,人老了,话多讨人嫌呦。” 十娘不禁出言嘲讽:“哪儿能啊,父皇龙|马|精|神,还能再战五百年呢。” 陛下见十娘冥顽不灵,只能让慕容清先回去,决定父女俩来一次促膝长谈,唤醒十娘内心的亲情意识。 陛下说:“淳儿,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襄城公主名慕容淳,表字无忧,陛下在人前喊她“襄城”,在人后喊她小名“淳儿”。 十娘说:“我嫁给薛政的时候,以为可以白头到老,结果你揪住他一点错处,不仅收回了薛氏的兵权,还将薛氏满门抄斩。” 十娘说:“我二嫁给傅何忧时,以为可以不再三嫁,结果你为了安定西北各部,想让我嫁去和亲,竟然毒死了傅何忧,连我腹中的孩子都不放过。” 陛下说:“朕送你到了关外,你不是凭本事大败外贼,最终也不必和亲了嘛。” 十娘说:“你不知道,我嫁过去之前,跟好几个单于都睡|过,费了多大心思才引得他们争风吃醋、自相残杀,完成了这桩美人离间计。” 十娘说得轻巧,语声却是悲凉,听得陛下不由闭上了眼,再也不敢看她那张和死去爱妃相差无几的脸,以及…… 那倔强哀怨的眼神。 陛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襄城啊……你和你娘一样,都是扎在朕心头的一根刺啊。” ☆、陛下的苦衷 十娘不屑于陛下的深情,可陛下还是在心里唤出了她娘的名字—— 宸妃。 陛下想,宸妃这根刺扎得太深了,扎得太痛了,痛到他再也不愿意想起她,深到他始终想拔|出|来,却又舍不得。 陛下想,我老啦,再也没力气拔|出|来了,我要与她,千古相随。 陛下又想,宸妃啊,我没照顾好咱们的女儿,更没照顾好咱们的儿子,只能用这把老骨头,拼命护住咱们的孙子。 宸妃,朕后悔了。 宸妃,你……恨朕吗? 宸妃娘娘其实是不恨陛下的,因为她真的很爱陛下,爱到可以抛下出生不久的女儿,为陛下的江山孤身冒险。 彼时陛下的五弟燕亲王举兵谋反,陛下御驾亲征,宸妃执意跟随。 陛下知道,宸妃当年与燕亲王曾有一段情,许她随驾,也是存了让她劝说之意。 燕亲王始终没忘记宸妃,陛下亦有意促成二人会谈,便有了那一场私下见面。 燕亲王说,你好吗。 宸妃说,我很好,可你不好,你太累了。 燕亲王说,他也累,你跟着他,不累吗。 宸妃说,他是我男人,他累的时候,才需要我。 最终燕亲王长叹,说我不会回头,请你转告他,我手中握有先帝遗旨,他不能残害手足。 那封先帝遗旨,在燕亲王临近兵败之际,被送到了宸妃手上,燕亲王请她务必转交陛下,至少保住他的几个幼子。 燕亲王说,只要陛下同意,他立马投降。 宸妃本性良善,一心只想化干戈为玉帛,也不想陛下的英名有损。 于是她某日在陛下的营帐里,当众拿出了那道遗旨,请求陛下念及兄弟情谊,法外开恩。 陛下当然知道那道圣旨是真的,可他不能纵虎归山,更不能姑息养奸,于是他大声斥责宸妃,骂她胆大包天、假传圣旨。 两军阵前,陛下只能牺牲宸妃,以祸乱军心之罪将她贬为庶人,大获全胜回程之后,又将她幽禁深宫。 后来皇后娘娘揭发宸妃与燕亲王有染,陛下在证据确凿面前,不得不赐她一死,对外只称病逝。 陛下总不愿意承认,他只是不愿再看见宸妃眼中的怨怼,那时刻提醒着他是一个怎样卑劣的人。 陛下知道,自己配不上宸妃对他的爱。 陛下想,配得上配不上,我与你,也永世不再分离。 可陛下后悔了。 他再也看不见宸妃,再也听不见她说话,再也不能像一个男人一样,安心地睡在一个女人静静的目光里。 宸妃最大的错,是她将陛下当成丈夫来爱,忽略了陛下的帝王本色,可如果她不这般痴情,陛下也不会记得她。 陛下不是没有想过,恢复宸妃的尊位,可这样一来,无疑是默认了那道圣旨是真的,是以他必须永远冷落宸妃。 宸妃啊,朕知道你是为了朕的后世英名,可朕不需要虚名,只需要江山稳固,哪怕被后人戳着脊梁骨骂暴君。 宸妃啊,朕知道你没有错,可朕必须说你错,因为朕……永远不能错。 宸妃啊,朕的这些苦心没法跟你说哇。 陛下对宸妃的愧疚,全数化为对她儿女的护持,可终究陛下还是恨她的,因为她太倔强了。 她仗着他的宠爱,畅所欲言、不顾后果,后果严重时,她依然云淡风轻,眼里只流露鄙夷之色,却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在冷宫里送给陛下一句话—— 你的天下,真的好脏。 陛下没有因此感到被侮辱,而只是想,你凭什么不悔,朕都悔了,你凭什么? 陛下想,朕对不住你,朕在不知不觉中,恨上了咱们女儿和你一样的傲骨,恨得利用她、伤害她,恨得一颗心痛成了两半儿,一半儿是你,一半儿是她。 宸妃啊,朕想把咱们的外孙女儿与孙儿凑成一对,这样亲上加亲的好事,为什么你女儿死活不肯呢? 宸妃啊,咱们的外孙女儿叫薛骋,这么个肆意逍遥的名字是朕取的,朕封她做了逍遥郡主,每次看见她,总想起咱们的女儿襄城。 你知道吗?襄城从小就玉雪可爱,特别喜欢说话,一路蹦蹦跳跳,爬到我膝头,赖着不肯走。 襄城从小就被捧着,被护着,被宠着,我以为她每一次笑的时候,都非常真心。 我后来才知道,当初把她放在皇后身边,虽然避免了皇后监守自盗对她不利,却让她从小就看惯了虚假的笑脸,慢慢不再是那个单纯可爱的孩子了。 宸妃啊,朕希望襄城永远天真,而不是像你一样,一身傲骨,永不妥协,到头来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宸妃,这些话……你听……听到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是皇帝 ☆、思回与观音 柳三汴想,慕容清越来越有一个皇储的风范了。 陛下让他接手了工部,这几日在忙黄河水患的筑堤工程,他自幼酷爱水利杂谈,很有几分独到的见解。 慕容清白日上朝工作,夜间回王府时基本上累得倒头便睡,害得柳三汴刚刚开荤,只沾了一次就断了流水。 柳三汴想,慕容清已然步入正轨,自己也算完成了陛下交代的任务,如果再呆下去,难保不会被慕容彻灭口。 柳三汴又想,慕容彻应该没那么小心眼,而更想她继续卧底在慕容清身边,可慕容彻的答复却是—— 回来。 柳三汴被这句话打了鸡血,即刻上报陛下,要求功成身退。 陛下不准。 陛下说—— “慕容彻在府上弄了个酷似你的姬妾,故意让清儿看见,清儿才对你起疑。” 柳三汴非常无语,陛下已然知道她是慕容彻的人,也知道慕容彻挑拨离间想让她滚回来,为什么非要留她一个异心人呢? 柳三汴可能是脑子犯抽,一下子脱口一个猜测:“陛下不会是让我跟着珍郡王?” 陛下非常无耻地说:“你可以自己选。” 柳三汴只能微笑称是。 柳三汴不由有些愤怒,密探也是人啊,难道就因为是奴才,就要任由你们随便摆弄,想让她跟谁就跟谁? 如果柳三汴真的转投慕容清,必然会被慕容彻弄死,如果柳三汴继续效忠慕容彻,在慕容清身边出卖情报,那陛下肯定也得收拾她。 柳三汴也不喜欢做双面间谍,因为结果必然是万劫不复。 譬如,原六泓。 原六泓死在了京郊皇长孙的坟前。 元八涓知道这个消息后,立马找来柳三汴吐槽她脑子有坑的哥哥,怎么死不好非要自杀,死在哪儿不好,非要死在乱臣贼子的身边。 柳三汴不停地给她擦眼泪,说都怪皇长孙作诗作得太好,你哥哥那个文艺青年,才会被他迷得要到黄泉路上听淫|词|艳|曲。 元八涓哭得嘴唇发白,像一朵脱水的花儿,最后不由扑倒在柳三汴怀中,把满脸的眼泪鼻涕擦在她身上。 柳三汴轻拍她后背,低声安抚了许久,直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八涓是柳三汴看好的接班人,她比五品的谢五湖略低一品,但柳三汴更欣赏元八涓的隐忍。 元八涓从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儿,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密探,与原六泓见面时从来不咸不淡,看不出一点兄妹的痕迹,差点瞒过了柳三汴。 柳三汴没有兄弟姐妹,甚至没有血脉亲人,无法体会元八涓的感情,可她知道能让元八涓的忍耐一夕破功的东西,一定非常非常了不得。 那件东西,叫做真情。 柳三汴想,她该不该去见程观音呢? 数日前慕容彻迎娶正妃行氏,那敲锣打鼓满城喧闹的喜庆劲儿还没过去,今日慕容彻便又得迎娶侧妃程观音了。 侧妃的仪式当然没有正妃热闹,但好歹风风光光充足皇家门面,有酒有肉有曲有歌。 慕容彻的第一次婚礼,柳三汴忙着开导元八涓,没能去讨杯喜酒喝,便只能在第二次婚礼上找补回来了。 当然,柳三汴是以思回的身份去的—— 慕容彻再次挑衅慕容清,让他把家里的美人带出来瞧瞧,看看跟他的侍妾到底有多像。 思回想,当慕容清勇于接受挑战,而不畏惧输赢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变得强大。 慕容清当然问过思回,她在什么地方见过琰郡王,思回想了想,非常肯定地说,她印象中没有这个人。 慕容清想,她根本没有印象,说不定真的只是慕容彻一厢情愿罢了,自己又在疑心些什么? 慕容清非常坦荡地带着妾侍思回,前去赴慕容彻的第二场婚宴,不仅仅是因为慕容彻的挑衅,更是因为思回说—— “我想去找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清有疑心,但容易想开。 ☆、三汴与观音 慕容彻给柳三汴开放了绿色通道,允许她在洞房之前,用思回的身份与程观音做个了断。 慕容彻知道,程观音一切心中有数。 无论她日后愿不愿意乖乖做他的贤内助,他都必须赌一把,用柳三汴的坦诚相待,换取程观音的一丝信任。 毕竟谁也不想讨个心怀怨怼的老婆。 且程观音似乎很得陛下垂爱,少不得要拉拢她几分。 柳三汴没有想这么多。 她只想跟程观音说句实话,她恨她也好,杀她也好,都应该知道全部的真相,都应该拥有选择的权利。 思回踏入房门的时候,程观音正坐在床头,扭着身子,偷偷吃着被褥下的桂圆红枣花生。 思回喊她:“小姐。” 程观音转过来冲她微笑:“思思。” 柳三汴静静地看了她很久,久到思回的娇俏活泼全部沉淀,柳三汴的沉静气场悄悄浮起。 程观音率先打破了这种心照不宣的宁静。 程观音依然微笑,只有一点点苦涩,是吃了再多甜食也盖不过去的。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是你。” 柳三汴接着话茬非常顺利地说了下去,从程九思到程埠到程观音,程府败露的一切,都是柳三汴做的。 程观音见她如此坦荡,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怨恨,而是叹服: “你怎么能这样理所当然呢?” 柳三汴说:“因为我是密探,我的职责在此,无论伤害任何人,都不是我的本意能决定的。” 程观音说:“我一点都不恨你。我差点死掉的时候,已经感觉出来了,但我不恨你,因为没有你,我也会这样做。” “我只是有点伤心,我那么亲爱的小思思,竟然毫不留情地把我推出去。” 柳三汴纠正她:“我不叫小思思,我叫柳三汴。” 程观音知道,一个密探把名字说出来,等于是把性命交给了她。 程观音眼中的复杂慢慢褪去,一点点换上释然后的温情,终于向三汴伸出手来。柳三汴听见她欢快的声音—— “三三,我是程观音。” 柳三汴无语,只能轻轻握了她的手,她手中一层薄薄的汗,也沾在了柳三汴温凉的手掌上。 柳三汴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程观音的发鬓,眼里流露一丝奇异的温柔,之前所有担忧,都在此刻化为乌有。 柳三汴说:“程观音,愿你无忧。” 程观音几乎要落泪—— 她知道,无论是思回还是柳三汴,都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必将倾尽一切达成。 程观音吸了吸鼻子,心想三汴虽然歹毒,竟然还有几分男人的操守。 程观音说:“柳三汴,愿你自由。” 这下却是柳三汴想哭了。 柳三汴不知道,程观音真的很难恨得起来她,程观音是一个太通透的人了。 程府如今的这个下场,并不是她一个小小密探能够造成的,而是程府秘密筹谋所必须承担的风险。 就算要恨,也应该恨下棋的人,而不是恨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但程观音同样也不那么恨慕容彻,而只是讨厌他而已,讨厌他技高一筹整垮程氏,讨厌他困住了三汴,讨厌他让三汴伤害自己,讨厌他始终利用着自己。 程观音想,那句话虽然俗套,却很有道理—— 没有爱,哪来的恨呢? 柳三汴这厢与程观音冰释前嫌,慕容清那厢却得奉旨接近同样来喝喜酒的表妹薛骋。 程观音身在新房,耳听八方,她猜到了三汴是陛下派去慕容清身边的,当然也想到了柳三汴进退维谷的境况,不无担心道: “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进退两难,实在是太危险了。” 柳三汴无所谓地笑笑,非但不那么担心,似乎还非常得意。 柳三汴俏皮地说:“这你就不懂了,越是高级的密探呢,越会成为多方争抢的对象,其实也是奇货可居。” 程观音无语凝噎:“可我听说陛下有意把逍遥郡主嫁给慕容清,你就一点不着急,真不怕自己被人抛弃啊?” 柳三汴笑成了一只桃花眼的狐狸: “慕容清要是能移情逍遥郡主,我这才算是解脱了。” 慕容清要是对我没兴趣了,陛下自然不会强留我在他身边。 程观音满脸不信:“慕容彻会任由你放弃监视慕容清的大好机会?” 柳三汴眉梢一挑,端的是薄媚风流—— “如果我说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 程观音是个大女人啊。 ☆、密探的乐趣 柳三汴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想留在慕容清身边—— 并不仅仅是因为这样非常危险,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可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慕容清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 就算是皇爷爷命令他接近一个并不熟悉的表妹,他也始终记挂着思回,虽然与逍遥郡主相谈甚欢,也始终保持一个表哥应有的距离与风度。 逍遥郡主薛骋,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她继承了襄城公主的聪慧,却不像公主那般狭隘,她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愿意成为权力的奴隶。 见过几次薛骋的程观音,也不由在柳三汴面前夸奖她,说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既灵秀、又潇洒的女孩子呢? 程观音说,慕容清要是先遇见不羁的薛骋,一定不会喜欢上矫情的思回。 柳三汴学术分析了下,认为程观音陷入了形而上的窠臼,而没有因地制宜的思想—— 慕容清这样闷骚的男人,当然会更喜欢外闷里骚的女人,而不是能跟他称兄道弟的女汉子。 程观音眼看天色已晚,想着要洞房花烛,也不跟她白活了,非常急切地把柳三汴推出新房,边推边骂她是个死变|态,居然能站在男人的立场上分析情|爱。 柳三汴被推出去前还拼命挣扎了一下—— “喂!你别推我!听我说完!我既懂男人又懂女人!!别推啊你!你听我给你分析一下侧妃的职业前景……” 回答柳三汴的是“砰”地一声—— 柳三汴被彻底推出去,刚想再探进去,房门就被程观音紧紧关上了。 柳三汴没好气地摸摸被撞红的鼻子,想骂程观音太粗鲁不招人喜欢,却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程观音,其实你不用这样。 我明白,跟自己不喜欢的人睡觉是挺别扭,可是…… 慕容彻那个货|色真的还可以,虽然我没试过,但我之前做了详尽的市场调查,你要不要看一下? 程观音,刚把爹!! 柳三汴从新房里转回前厅时,恰好碰见了喝得醉醺醺往洞房去的慕容彻。 慕容彻被一大群人簇拥着,看见思回就一个虎扑,吓得她赶紧跳开,眼睁睁看着他直直撞到柱子上,似乎还见了点血。 柳三汴心想:这货演戏还没完没了了? 真要跟慕容清表演两男争一女的狗血戏码啊? 他图什么呀? 难道是为了麻痹陛下,让陛下觉得他会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女人身上? 难道是为了激怒慕容清,让慕容清先出手对付他然后他再装下可怜? 难道是为了让慕容清觉得思回有很多人要,继而珍惜她不怀疑她? 难道只是因为想整她? 正当捂着额头的慕容彻想要再扑一次时,慕容清及时出现了,一把推开如恶虎扑食的慕容彻,还非常嫌弃地擦了擦手。 慕容彻顿时怒了,指着慕容清说: “这是本王的地盘,你滚!!” 慕容清没有废话,牵起思回的手非常利落地滚了。 慕容清想起方才的情形,不由觉得后怕,无意识地慢慢握紧思回的手,直到思回呼出痛来。 慕容清赶紧松开,心疼地给她揉了揉,他盯住思回泛起泪花无比无辜的眼,却仍有些疑心地问道:“你当真不认得贤郡王?” 思回一把甩开他的手,对这从天而降的怀疑,非常非常委屈,她瞪着一双兔子眼,恶狠狠地说道: “你把我送给他好了!!” 慕容清便觉着,自己当真是多疑了,且怀疑错了目标—— 一切分明都是慕容彻挑起的,他有目的是他的事,跟思回又有什么关系呢? 柳三汴后来想,慕容清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啊。 虽然,他依然做不到只有思回一个女人—— 陛下那边催得紧,慕容清再也无法推脱,为了达成皇爷爷的愿望,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必须要尽早与逍遥郡主成亲,才能笼络住襄城公主。 十娘当然是万分不情愿的。 于是…… 柳三汴又倒霉了。 陛下让她促成这桩婚事,慕容彻让她搅黄这桩婚事,十娘的要求最高—— 她让三汴设法教慕容清主动放弃这桩婚事。 哎,公要馄饨婆要面,她一个小媳妇,做了馄饨做不了面,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做不出这么多花样来啊。 柳三汴面对难题的时候,倾向于先宣泄下情绪,才能冷静下来,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慕容清近日略略清闲下来,她又吃到了几顿肉,晚上玩得惊险刺激,白天选择呼呼大睡,在颠倒黑白的作业中,既抒发了幽愤,又重新找回了工作激情。 柳三汴虽然时常抱怨,但她其实挺喜欢这份工作—— 其一,高收入。 虽然没有五险一金,但每个月的俸禄一点不比正经官员少,出差有津贴,公费能旅游。 其二,超刺激。 这种刺激来自于一种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境地,虽然每次都伴随着害怕,但解决问题之后,都会非常佩服自己,有一种不大不小的成就感。 柳三汴在看见谢五湖与逍遥郡主一同策马奔腾的那一刻想,啊,真的好刺激。 柳氏密探法则第一条: 要有一双善于发现奸|情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谢五湖的桃花运 ☆、五湖不懂爱 关于陛下与十娘, 柳三汴是这样认为的: 其一,陛下非常纵容十娘, 本可以一道赐婚圣旨解决问题, 偏偏选择了夜长梦多的增进感情之法。 其二,十娘恃宠而骄, 喜欢反抗陛下, 明知道陛下会不高兴,依然不愿意妥协, 不愿意把女儿当作政治牺牲品。 其三,比起陛下, 十娘更爱她的女儿薛骋, 十娘不同意这桩婚事, 不仅仅是看不上慕容清,恐怕也因为薛骋对慕容清不来电。 抓住以上三点,在公要馄饨婆要面的情况下, 柳三汴便有七分信心,能做出一碗馄饨面。 柳三汴想, 如果薛骋爱上了慕容清,死活要嫁给他的话,估计十娘也不会伤了女儿的心。 如果慕容清也能爱上薛骋, 或者陛下不想让柳三汴打扰新婚夫妇,那么柳三汴就可以暂时离开这个危险的夹心饼干地带。 但是,即便这是陛下给柳三汴的任务,即便这能让柳三汴暂时解脱, 她也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完完全全地破坏它。 从二次择主开始,柳三汴的主子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慕容彻。 忠心,不是愚蠢。 在主子面前的愚忠,才是密探们的保命符。 柳三汴在京城最有名的黄鹤楼,约谢五湖吃饭赏景聊天。 上菜的工夫,柳三汴呷了口茶,似在闲话家常: “你跟逍遥郡主什么关系?” 谢五湖不停地磕着瓜子,面目狰狞地吐壳,射程非常可观,好几颗壳都准确无误地弹在柳三汴脑门上。 柳三汴伸手刮去一脑门的瓜子壳,深呼吸了很久,有些恼怒地重复那个问题—— “你他|妈到底跟郡主什么关系!” 谢五湖接着嗑瓜子,直到柳三汴抽过盘子,把满盘的瓜子倾倒在他头上。 柳三汴以为这下他总能说点什么,谁知他非常享受地淋完了“瓜子浴”,舒适得眯缝了眼,再非常淡定地扫落头上脸上身上的瓜子,转头就对一个伙计喊: “喂,怎么还不上菜!小心我们不结账!” 柳三汴翻了个白眼,眼睁睁看他又加了好几个菜,非常鄙视他这种干|不|掉她也要吃穷她的无耻行为。 酒足饭饱之后,谢五湖打了个长长的饱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柳三汴无事献殷勤,大概是想知道什么。 柳三汴说—— “主子的意思你也知道,这年头同时勾引母女两个没什么丢人的,我还同时钓过兄妹两个呢。老五,坚强点。” 谢五湖气得终于不再装醉,而是把玩着手里的酒坛子,随时准备砸她一脸。 谢五湖说—— “虽然节|操什么的我也不在乎,不过人家那么好的小姑娘……我真的不懂她看上我什么了……我只是个奴才。” 于是柳三汴明白了他的纠结痛苦,并替他说了出来: “哎,人家小姑娘一心一意对你的话,大不了你一样还回去就是了,你要是怕自己做不到,演完戏也就散场了。” 谢五湖觉得她这副自作聪明的样子简直是该死的讨厌,为了不再看到她这种得意的神情,指出她的谬误则成了他的习惯乃至于使命。 “你不懂……我也不是很懂。爱情是什么,你我都不配懂。” 柳三汴感觉受到了侮辱,表示自己虽然没有深入体会过,但至少有不少隔靴搔痒的经验嘛。 谢五湖嘲笑她:“你阅人无数,有见过毫无条件的真心吗?” 柳三汴支着下巴,歪头想了想,眼里又流露一丝谢五湖最讨厌的任真。 “我觉得真心嘛,一开始都是有条件的,或沉迷于色相,或契合于个性,到最后这些都不重要了,就算看对方再怎么不顺眼,也不想离开。” 柳三汴说到最后重重点头确认道: “嗯,我是这么想的。” 谢五湖嗤笑一声,非常非常不屑—— “你我也互相看不顺眼,也互相离不开对方,难道也是真心?” 柳三汴摊手微笑,淡若菩提: “真心讨厌一个人,那也是真心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五湖的哲学思维 ☆、五湖的害怕 谢五湖是一个心比天高、时而高冷、时而逗|逼的美男子。 谢五湖拥有一份高薪职业, 甚至拥有不少固定资产,但因为职业的特殊性, 无法正常娶妻生子, 无法体味寻常人的酸甜苦辣。 逍遥郡主薛骋,是在公主府遇见谢五湖的。 彼时谢五湖想要升任四品典仪, 想来想去想到了给十娘自荐枕席, 偏偏被他亲叔父谢枢发现—— 谢枢深爱公主多年,自然把亲侄子无情地赶出了公主府。 谢五湖孤零零地在公主府门口徘徊, 为自己的前程担忧,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担忧来担忧去, 不由气性上来, 恨恨地踹了公主府门口的石狮子一脚—— 谢五湖的智商,其实是不大高的。 他很快清醒过来,抱着自己的右脚, 呲牙裂嘴地抽气,痛得直蹦哒了一圈。 目睹了这一切的薛骋终于现身, 指着他不由咯咯笑出声,笑着笑着就笑弯了腰,很快笑得肚子疼。 谢五湖很生气, 气得根本没细想这小姑娘的身份,拔剑就砍,孰料薛骋颇通武艺,轻轻巧巧就避开。 两人过了几招, 薛骋从腰间抽出长鞭,缠上了谢五湖的长|剑,最终两人不输不赢,保持对峙的架势。 谢五湖气急:“放手!!” 薛骋觉得这货有病,明明是他先打起来的,这会儿倒让她先放手了。 薛骋想,算了,放就放了。 于是谢五湖非常顺利地…… 就被她的鞭风给放倒了。 被一个小姑娘打得趴下,当真是男人的耻辱!! 谢五湖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再战,就见薛骋蹲下身子,递过一个精致的小玉瓶。 谢五湖认得那个瓶子,那是公主府特制的金疮药,平日有个大伤小痛的,谢枢总会给他一些。 谢五湖不敢再战了,朝薛骋拱拱手,语气别扭地求和: “今日之事,是在下唐突,望姑娘海涵。” 薛骋把那小药瓶塞进他手心,见他吃瘪模样,不由又笑起来: “你真的很可爱啊。” 谢五湖有些生气道:“在下不是姑娘的宠物。” 薛骋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肯定他:“嗯,你当然不是宠物。” 谢五湖刚刚觉着找回些尊严,便又听见薛骋说—— “我的白马发疯时都不会踹石头,你比我的宠物笨多了。” 谢五湖想,虽然这个姑娘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眼里一片星辰,但她比柳三汴这个毒舌还要毒舌。 谢五湖很快知道,头一次见面就把他打趴下的小姑娘,竟然是襄城公主的掌上明珠。 谢五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攀附逍遥郡主。 十娘是谢五湖的上司,谢五湖攀附上级是职业需要,但攀附上级的女儿…… 呃,可能也是一种途径。 诚然谢五湖是个官迷,但还算是个有些操守的官迷,没必要招惹,便少去祸害。 但薛骋对他感兴趣,因为他俊美的外表,和萌蠢的内心。 两人从比武论剑,到相约赛马,再到偶尔谈心,大多数时候是薛骋边笑边说,谢五湖静静地听。 谢五湖感觉得到,薛骋的笑从一开始感兴趣的浅薄,到后来渐渐心动的深入,再到如今不可自拔的真心。 谢五湖想,在皇室中长大的女孩子,竟然还能保持一份善良和纯真,真的是非常难得的。 谢五湖和薛骋在一起很快乐,是那种简单到极致的快乐,因为她很单纯,并且有能力守住这份单纯。 谢五湖像一个染缸,遇见了薛骋这块白布,他不敢染指她,却被她简单的快乐,一点点地感染,一点点地包容,一点点地不愿再退回那个复杂的天地。 谢五湖感到害怕。 这种害怕不仅仅是因为他对简单日子的渴望,可能会消磨他作为密探的斗志,更害怕承诺薛骋什么,因为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上了薛骋。 薛骋对谢五湖说,她有可能要嫁给慕容清时,谢五湖几乎不敢去看她眼中满满的期待与忐忑。 谢五湖觉得自己可能是病急乱投医,竟然会去问柳三汴,虽然他知道她不可能明白,却仍想听听她的答案。 柳三汴说,她觉得爱情,应该是一种打发寂寞的让人欲罢不能的东西,它让两个人的生命交融,而对彼此具有唯一的意义。 谢五湖恶狠狠地想,其实柳三汴一直都他|妈在装傻—— 她压根儿就能清清楚楚地区分真心与演戏,偏偏一直在教唆他,去欺骗薛骋的感情,还安慰他说,说不定他还能真的爱上薛骋。 谢五湖当场摔了酒坛子,清晰地看见柳三汴惊得一哆嗦,然后眼里浮现出“不可理喻”四个字。 柳三汴不由叹气,说了长长一通废话—— “你不要这么迂腐嘛,虽然你俩不大可能修成正果,但也没要你把她怎么样,拖过这一段敏感时期,等慕容清选了正妃,你俩男未婚女未嫁的,还有很多选择嘛。” 谢五湖屏气凝神,然后非常平静地送了她一个字—— 滚。 但柳三汴没有滚,而是收起嬉皮笑脸,面无表情地说: “老五,美人计你我都太熟悉,唯独这一次你不敢试,到底是你已经爱上她,还是心里有了别人。” 谢五湖瘫坐下来,脑子里刷地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 密探的节操有一点,不多。 ☆、徒弟玩师傅 谢五湖踌躇不前, 柳三汴也不再指望他。 可从慕容清这里下手,同样也非常困难。 思回知道, 她在慕容清的心里, 占据了大部分的地盘,可依然有那么一部分, 是他留给他的皇爷爷, 和他日渐膨胀的欲|望的。 慕容清虽然单纯,但并不愚蠢;虽然善良, 但并不软弱;虽然以和为贵,但并不忌讳杀伐。 柳三汴有理由相信, 慕容清在寺院清修的同时, 陛下早已安排好了清修的内容中, 有多少恰到好处的权谋策论。 慕容清习佛法,读史论,阅兵书, 好杂谈,他一身武艺, 满腹经纶,除了缺乏实战,底子并没有想象中的薄弱。 思回想,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为一个女子,放弃联姻的机会吗? 思回躺在他怀里,他轻抚她温润的如瀑青丝, 毫无一丝欲念,唯有脉脉温情。 气氛如此之好,好得思回不由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会爱上别的女人么?” 慕容清知道瞒不过她,索性承认道:“皇爷爷命我纳逍遥郡主为妃,可我心里只有你,从前、现在、将来,都不会变。 柳三汴不由眯眼,心道情话果然都千篇一律。 思回默默流泪:“说来说去,你还是看上了旁人……” 慕容清感觉到胸前的衣襟被沾湿,那寒凉几乎渗透到了心房,胸中的烦躁却愈盛,想说些什么,却觉得都不合适。 慕容清只得搂紧她安慰道: “也罢……明日我带你出城散散心,你见见逍遥郡主,若是不喜欢她……这婚事,我必推却。” 思回想,若我真的不喜欢她,你真的会放弃她吗? 柳三汴想,借她三百个脑袋,也不敢说逍遥郡主的坏话啊。 柳三汴想,虽然她只有一个脑袋,依然能想出令慕容清不愿迎娶郡主的方法。 柳三汴对十娘说: “有个法子要委屈郡主,却必能成事。” 柳三汴向十娘建议,让慕容清看见郡主与别的男人亲近的画面,慕容清是个君子,不会夺人所爱,也不会传出去有辱郡主的名节。 十娘奇怪看她一眼,表示你是不是被慕容清洗脑了,现在说话越来越含蓄了,你直接说让薛骋被慕容清捉|奸|在|床不就得了。 柳三汴真的开始反省,是不是清静的日子过久了,喉舌不再锋利,甚至…… 连嗅觉都开始钝化了呢。 当慕容清说,要思回收拾衣物,准备带她去逍遥郡主的别庄上住几日时,柳三汴的心头涌上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 每次她产生这种感觉,都是事情滑向一个无法掌控的深渊的征兆。 思回深深地望进慕容清的眼里,慕容清见她呆呆的模样,不由笑弯了眼睛,眼里闪闪烁烁,满溢温柔。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颊,语声如二月春风,隐隐春寒料峭。 “我好看么。” 思回呆呆地说:“真的……太好看啦。” 慕容清今日尤其风骚,眼里春水初初涨潮,未到退去之时,便非要问个彻底: “你爱我么。” 思回痴痴地笑:“真的……真的爱你。” 柳三汴想,今日的慕容清实在是太奇怪啦。 柳三汴想,今日的慕容清,无论是思回还是三汴,都无法看得清楚。 思回笑着搂上慕容清的脖子,奉上一枚香吻,他略一怔怔,便慢慢搂紧她的腰,渐渐加深这个吻。 柳三汴觉着,和慕容清亲吻的感觉最好,因为他永远把思回当做一件珍宝,用唇舌细细擦拭,用呼吸寸寸膜拜,虽有欲|望,不致亵渎。 可这次的这个吻,她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急切,而失去素日百般怜惜的沉稳。 思回很快被慕容清抱到了床上—— 他近乎强硬地撕去了她的衣衫,如猛兽般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后,几乎下一秒就要咬破她的喉管。 思回已然只剩肚兜,而他却还衣衫齐整。 他急于求成,思回不由痛呼一声,他却已入佳境,将一池春水搅得飞花碎玉,再也难耐相思,大手一扯,彻底除去他们之间的一切阻隔。 肌|肤|相|亲之时,一切寂寞阴冷,都化为寸寸灰烬,唯有相思二字,缠绵刻骨,只愿那一人懂得。 吟|哦之声绕梁三尺,淫|靡香气久久不散,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至天明。 这是思回与慕容清迄今为止,最疯狂的一次欢|愉。 也是柳三汴这个师傅唯一一次觉得,被慕容清这个徒弟给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清蓄力黑化 ☆、四海的真心 逍遥郡主酷爱骑马, 她在城郊的别庄,也配有一大片马场。 那马场非但开阔, 也很有情趣, 远望有山,近处有林, 芳草萋萋, 泉水叮咚,道边星星点点的野花, 看着生趣盎然。 逍遥郡主管她的世外桃源叫福源庄。 福泽之源,在远离是非, 可是非却会自己找上门来。 思回随慕容清来到福源庄, 先安置好行囊, 又与郡主喝了会儿茶,没多久就见到了那只是非—— 慕容彻。 慕容彻没有通报非常随意地入了大厅,看样子是逍遥郡主的常客, 后者一看见他,就欢快地飞奔过去, 拉着他的手唤三哥。 慕容彻排行老三,在诚亲王授意下,他自幼与薛骋交好, 两人兄妹相称,朝夕相处多年,对彼此都非常了解,不知为何没有成为一对。 据慕容彻自己说, 他是真的受不了…… 骑马永远超过他的薛骋。 柳三汴觉得他太虚伪了,直接说十娘在他成事之前,根本不敢把女儿轻易交给他不就得了。 总之,在慕容彻好不容易与薛骋进入了一种暧昧的好哥哥好妹妹阶段时,半路杀出个慕容清—— 薛骋是真欣赏真君子慕容清。同时也为了麻痹陛下,拖延时间,薛骋不得不装作渐渐被打动,甚而冷落了向来亲近的三哥。 柳三汴心头一跳,有些不好的预感—— 尼玛十娘给薛骋安排的奸|夫,不会就是慕容彻? 哎呦喂怂包的老五哇,你看你不下手,到头来薛骋成了你主母,你以为慕容彻能放过你这个旧情人? 柳三汴挺舍不得老五下线,毕竟跟愚蠢的敌人玩,还是挺有乐趣的。 按理说思回一个侍妾是没资格跟一桌大佬吃饭的,可慕容清向来宠她,薛骋又是个开明的女孩子,慕容彻那个闷骚,当然也没有阻止。 两男两女在一桌上吃饭,因为彼此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即便勉力闲聊热场,还是难免一丝尴尬。 薛骋的话最多,她像个小太阳,不会在任何尴尬境地中失去光芒。 薛骋一会儿问慕容清是怎么与思回相识的,还委婉地请教了这一对的相处之道,一会儿又戳戳慕容彻的胳膊说,三哥你看清哥哥夫妻俩多恩爱。 慕容彻对薛骋微笑,眼里满是宠溺,当着戒备状态的慕容清,和畏缩状态的思回,非常不要脸地执起薛骋的手,深情款款地说—— “我待你只会更好。” 柳三汴在心中击节赞叹,慕容彻玩暧昧的段位之高,就连心系谢五湖的女汉子薛骋听了,也不免真红了脸。 这戏,太逼真了。 柳三汴悄悄瞄了慕容清一眼,后者一脸淡定。 慕容清明明看了一出奸|情四溢,却压根儿就不着急,仿佛昨夜信誓旦旦地说要迎娶逍遥郡主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柳三汴已经越来越看不透慕容清了。 而对面的慕容彻,将调|情|事|业坚持到底,不时对慕容清的装糊涂表示鄙夷。 柳三汴想,慕容彻二度对慕容清的女人表示兴趣,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到底是为了激怒慕容清,还是只是十娘所托呢? 夜深人静,柳三汴独立风中。 柳三汴很想召唤她的小猴子们,问一问慕容彻此来的真正目的,却又怕暴露自己—— 毕竟慕容清已不再是原来的慕容清了。 柳三汴叹气叹了很久,才望向屋顶上一个人影,不由如释重负地笑了。 她轻声唤道:“四哥。” 任四海来了,慕容彻特意派他来告诉她,自己此行的真正原因—— 不仅仅是陪薛骋演戏,更是为了追查太子在位时丢失的一笔款项,据查被太子的家奴藏在了城郊某处。 于是慕容彻顺便在福源庄下榻了。 柳三汴说:“四哥你真是投诚者里头混得最好的了。” 你之所以混得好,是因为同时给太子和慕容楼办过事,才知道了这么多秘密,足够在慕容彻那里博一个好前程。 任四海现在,是柳三汴真正的竞争对手了。 任四海听出了她话中的酸意,不由直言道:“你们女人家总是想太多,你呢,非但想太多,还属斗鸡的,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何必呢……” 柳三汴在黑夜中翻了个清晰的白眼: “哼!说得好像你不想升官似的!!” 任四海回以白眼,不无轻蔑地说道: “天下有此追求者,尽是无心之人。” 柳三汴想,你他|妈是有心了,可人家慕容楼压根儿看不上,还觉得你恶心,如今人都死了,你这颗心又能给谁呢? 柳三汴转了转眼珠子,脸上忽然浮起浓浓的谄媚,像青楼里欢快接客的头|牌,就差甩着小帕子上手拉扯了。 “哎呦喂我的四哥,奴家对你的敬仰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啊!!” 柳三汴为了表示诚意,顺手在虚空中,当真比划了一条长长的河流。 任四海不由失笑,眼中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似是嘲讽,仿佛还有些怅惘。他低低地叹了一声—— “三妹,有时我真看不透你。” 柳三汴大方为他解惑: “不是你看不透我,只是你觉我浅薄,从来都不屑看透。” 任四海定定看她一眼,良久低低地笑了。 他真心祝福她—— “九死一生,祝君偿愿。” 作者有话要说: 任四海的复杂心情,其实并不复杂。 ☆、再遇程九思 前有为知己者死的原六泓, 如果任四海也心念旧主,柳三汴并不感到意外。 柳三汴从任四海那番“人不可无心”的感慨之中, 其实了悟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任四海用太子的款项下落为饵, 实际上想干|掉慕容彻,给慕容楼报仇。 不过…… 凭任四海一人之力, 压根儿就没法造出这么大的一个局—— 从太子在钱庄的交易来往, 到某个家仆的神秘失踪,再到京郊某处的开荒动土, 若非每一处都足够精致,慕容彻绝无可能入局。 就算任四海真的这么做了, 慕容彻那样心思缜密的人, 也未尝毫无察觉, 或许存着将计就计的心思。 柳三汴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连夜通知慕容彻。 可惜,却被慕容清阻了去路。 慕容清披着外衣, 睡眼惺忪地望着庭院中,行色匆匆的思回, 不由快步行去,一把抓住那不让他省心的女子: “这么晚还乱跑!不怕走丢吗!” ——这是口气严厉的高音。 思回绞着衣袖,可怜巴巴地说:“人家择床, 睡不着嘛。” 慕容清无奈扶额,拉过她冰凉的手,轻轻揉搓着,几乎要谅解她, 眉头却还皱着。 “这是人家的地方,不能失礼了。” ——这是平淡和缓的中音。 思回眼中泛着泪光,双目红红:“你真看上郡主了吗?” 慕容清终于按捺不住,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胸中涌起柔情万种,那些过往的点滴温情,她巧笑倩兮,他暗自心动,都排山倒海而来。 “千万别乱跑了,我很担心。” ——这是缠绵缱绻的低音。 思回被慕容清带回房间,一路无人可诉,闭目一夜难眠。 翌日思回从薛骋口中得知,慕容彻一早便出去了,且是与慕容清一道出去的。 柳三汴略略安心,若是慕容清跟着一道去办案,应当人手足够,不会出事。 柳三汴又立马心惊,若正是慕容清想杀慕容彻,岂非羊入虎口,一去不返。 慕容清素来为人正派,不屑阴谋诡计,即便慕容彻多番挑衅,又真会如此急切地、不惜以身为饵杀他吗? 如果真是那样,陛下知道吗? 如果陛下知道甚至默认…… 柳三汴又该帮谁呢? 如果慕容彻真的死了,真的死了…… 慕容清能放过冒充思回的柳三汴吗? 柳三汴抛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法,第一次不再凭猜测行事,她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必须小心求证。 柳三汴眼风一扫,便扫过庄内的不少暗线,心道若是谢五湖在就好了。 柳三汴没瞧见谢五湖,只能在庄内百无聊赖地转悠,顶着被监视的压力,不屑寻找她的小猴子留下的联络痕迹。 柳三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只接头的小丫鬟,正询问着怎么溜出去呢,就见福源庄的符管家走过来,严厉斥责那只骨头轻的小丫鬟,说这是她第几次偷懒聊天了。 福源庄的符管家,是逍遥郡主前两个月新聘的,据说打得一手好算盘,日日都能把账面清干净。 柳三汴第一眼见这个中年人的时候,就觉得他的眼神非常奇怪,明明卑躬屈膝,却隐隐高傲。 符管家赶走了小猴子,打断了柳三汴的盘算,让她彻底打开一切怀疑的胃口。 思回说:“听口音管家是南方人。” 符管家屈身拱手,很是卑谦:“回主子,奴才祖籍浙州,会些南方话。” 思回“哦”了一声,已然露出三汴狡猾的本色。 柳三汴说:“程九思,别来无恙?” 符管家慢慢直起腰,眼里除了惊吓,隐有几分真实的惊喜。 符管家连连摆手,非常无辜:“主子,这玩笑可开不得。” 柳三汴微微一笑—— “程九思,刚才我还不确定,不过此时我必须说,你实在不适合易容。” “因为你的五官太过深刻,人|皮不够贴合容易下垂,又容易情绪化,表情太过狰狞,比如受惊吓求饶时,面具就非常容易脱落……” 柳三汴突然抚上符管家鬓边一小片翘起的皮,一副抓住把柄的得意样貌。她笑如春风又咬牙切齿地重复那个名字—— “程九思。” 程九思挥落柳三汴的手,终于也不再假装,他恢复慵懒高调的站姿,用自己风情万种的声音说: “柳三汴。” 柳三汴一点也不怀疑程九思的能力,他有足够的智商查出她的全名甚至是出身。 至此,柳三汴完全有理由相信,慕容彻危在旦夕,因为任四海很可能与程九思联手了。 柳三汴思考,她究竟该怎样越过程九思,去通知慕容彻呢? 真的来得及阻止吗?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的危机时刻 ☆、千钧一发间 柳三汴想, 无论此次结果如何,至少慕容彻是早有准备的—— 彼时慕容清和慕容彻在福源庄里同时留下了狗腿子, 倒是旗鼓相当, 最后一个砝码,在主人翁薛骋手里。 薛骋选择了慕容彻, 而慕容彻也提前交代她, 要适时相助思回。 薛骋知道十娘手下有不少密探,部分送到了慕容彻身边, 此时便明白,思回是慕容彻的密探。 程九思懒洋洋地拦在柳三汴面前, 似乎一点不惧高级密探的武力值, 执意要与昔日枕边人一较高下。 柳三汴不由哀叹—— 程九思靠上|了慕容清, 狗腿子都归他差使,才这般有恃无恐。 柳三汴觉得自己很傻,还以为能吃住慕容清, 为了保住慕容清的信任不敢轻举妄动,不敢随意出门, 后者却早已从程九思那里知道了一切,只是在陪她演戏而已。 柳三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 松松筋骨, 陪野猴子们好好玩玩。 柳三汴没打多久,薛骋便赶来喝止,程九思和剩下的狗腿子们,很快被郡主娘娘派人制服, 五花大绑关进了柴房。 薛骋把慕容彻留下的人交给柳三汴,又加了不少自己的人,柳三汴看着这些可爱的小猴子们,几乎要热泪盈眶—— 她终于找到组织了!! 尼玛老娘再也不想做办事束手束脚、差点脱离组织的思回了!! 那厢慕容彻与慕容清,则找到了传说中埋藏金银财宝的乱坟岗,两人不由面面相觑,觉得太子的家仆当真忠心又聪明,把银子藏在死人堆里…… 也不是一般人想得出来的哇。 这要是普通的坟地,兴许还能被盗墓贼捡了便宜,偏偏这是插了无数草签的乱坟岗,只有野狗有兴趣。 当然了,如果再放一些熏香的话,没有任何生物会把藏着的银子刨出来。 慕容彻这时只觉周身冷气阵阵,虽有些胆寒,却还未曾起疑。 直到一行人翻遍了坟茔,发觉银两数目不够,复又深入乱坟岗之后,雾气渐浓的密林。 慕容彻忽而闭上双目,心头惴惴,悔恨无用,无力感阵阵袭来—— 当他察觉之时,慕容清已然把剑抵在他后心。 慕容彻想,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阴沟里翻船,就是不知这其中,有没有陛下的手笔。 如果有,他或许还能死得甘心些。 慕容彻之前以为,慕容清根基未稳,总要与他数度过招,才有底气决一死战,谁知他初生牛犊不畏虎,而自己自视过高终中计。 慕容彻深深叹气,想了想还是问道: “此乃陛下圣意否?” 慕容清沉吟半晌,清清楚楚地答道: “你太小瞧本王了。” 慕容彻胸中晦涩不已,他居然从慕容清的声音中,听出了该死的怜悯。 慕容彻想,慕容清之所以是真正的赢家,盖因他表面风轻云淡,实则暗中筹谋,虽然不忌杀伐,仍具王者仁心。 慕容彻想,成败如此简单,不过生死,想要挣扎,想要痛骂,想要悔恨,想要争辩,都已不再有意义。 慕容彻最后低低问了一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问的话—— “你打算……把三汴怎样。” 慕容彻清楚,慕容清能瞒过柳三汴,必然已经知道思回的真名。 慕容清刺破慕容彻的衣衫,语声清朗,若琵琶新奏,字字成音。 “生同衾,死同穴。” 慕容彻微叹,继而闭眼,屏住呼吸,等死。 生死存亡之际,千钧一发之间,忽听嗖嗖一声箭鸣,伴以慕容清一身痛呼,便再也握不住手中剑。 慕容清即刻睁眼,转身就见那一支羽箭,深深嵌入慕容清的右肩。 慕容彻越过慕容清,看见那个英挺俊拔的身影,真心微笑。 柳三汴步步行来,望向始终不肯转身的慕容清。 慕容清背对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伤心,嗓音却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给你机会重新选择,你却还是要背叛我,你不明白我对你的良苦用心吗? 柳三汴的呼吸有一瞬停滞—— 其实她并不敢去看慕容清的眼睛,甚至希望他永远也不要转过身来。 柳三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或许她只是贪恋慕容清的包容,与眼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让她不由沉溺的珍惜。 慕容清为柳三汴遮风挡雨,为柳三汴自欺欺人,是一个柳三汴很想留下,却最终无法留下的港湾。 柳三汴数度换气,拼命忍住心悸,终是坦言—— “因为我是柳三汴。” 我不是思回,不是程九思的宠|物,不是慕容清的妾侍,不是甘愿仰人鼻息的弱女子,不是安心沉迷情|爱的傻姑娘。 我是柳三汴,是凭本事吃饭从来只相信自己的密探柳三汴。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清是个好人啊~ ☆、傲娇慕容彻 慕容彻想, 柳三汴真的很忠心,超出他想象的忠心。 慕容清为她做到了这等地步, 不惜陪她演戏, 竟然仍没能教她动心。 慕容彻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呢? 难道区区密探的位置, 就值得她如此忠心, 就值得她放弃慕容清的深情,就值得她放弃…… 慕容清成事后给她的一切尊荣。 慕容彻还没有想明白, 密林外陛下的人就冲了进来,清清楚楚地看见三个站得笔直的人—— 慕容清任由伤口流血不止, 脸色苍白如纸, 满眼痛苦灰败;慕容彻沉吟不语, 陷入长久的思索;柳三汴手握弓箭,垂首多时,无颜直面一人。 一般这种情况, 受伤的才是受害者。 慕容彻与柳三汴作为谋刺慕容清的嫌犯被带走时,心头不觉好笑—— 陛下自始至终看着这一切, 始终任由慕容清拿慕容彻磨刀,慕容彻可以反击,却很难不反过来被抓住把柄。 既然无论如何都想他死, 为何还要用这样迂回的方式,当真虚伪,当真恶心。 慕容彻在宗人府的牢中,痛骂苍天虚伪无情, 始终没有指名道姓。 柳三汴有幸被关在对面,整日听他阴阳怪气地说些之乎者也的酸词,连一句脏话都不敢骂,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她从耳朵里掏出一只虱子,心想茧子太厚虱子都进不去了,实在没忍住抱怨道: “你他|妈能不能别嚎了!!” 慕容彻面壁嚎完了最后一句,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柳三汴一眼,那目光很是轻蔑,表示你根本不懂我的忧愁。 柳三汴虽然不懂忧愁,但思路非常清晰—— “你忧愁到死也没用。” “现在我是凶犯,你是主使,如果你把一切推给我,应该可以出去,可慕容清也会死咬你;如果你说出事实,表示我为了救你才刺伤皇孙,大概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如果你和上次一样自残,人家只会认为你畏罪自杀。” 慕容彻觉得,如果之前因为这货立场坚定,他还有那么一丝感动的话,现在么…… 他终于明白,这货压根儿就是个冷血动物。 慕容彻勉强扯出一个笑,无所谓地说: “我说柳典仪,你就省省力气,你智计无双,也没法金蝉脱壳嘛。” 柳三汴居然还真就考虑了一下: “你说逃狱,有几分胜算啊?” 慕容彻伸出一个手指,柳三汴便试探着猜到:“一分?” 慕容彻笑着摇头:“是万分之一。” 柳三汴倒吸一口凉气。 柳三汴托腮又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就这么狗带,她慢慢酝酿出一个奸笑,说出一个据她观察或许可行的突破点—— 薛骋。 慕容彻在她无声启齿说出那个名字时,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柳三汴射出那一箭时,密林中慕容清剑指慕容彻的情形,薛骋派去跟着她的人也看见了,慕容彻狗腿子们的证词不足信,薛骋家仆的证词总可以信? 慕容彻没有柳三汴的乐观,叹气道:“柳典仪,你以为如今这情形,还有人能站在我们这头吗?” 柳三汴笑得没心没肺:“一定会有的。” 只要薛骋依然不愿嫁与慕容清,十娘就有可能继续站在慕容彻这边。 只要十娘愿意相助,人证物证都不再是难事。 这时候,只能指望谢五湖了。 柳三汴挖空心思想辙,慕容彻却致力于打击她,好让枯燥的监狱生活多点乐趣。 慕容彻说:“柳典仪,你不觉得你在这里想的一切招数,都不能传到外头去,只是平白浪费脑力吗?” 柳三汴没忍住嘲讽:“你知道这世上最省钱的快乐是什么吗?” 慕容彻白了她一眼:“做梦?” 柳三汴忍住吐血的欲|望,隔着两扇牢门,狠狠啐了他一口:“尼玛是梦想啊梦想!!” 慕容彻仍嗤之以鼻:“官迷。” 柳三汴觉着,她真的很后悔,尼玛当初到底是为啥要救他啊! 尼玛要是跟了慕容清哪来这么多破事!! 尼玛他这副破罐破摔的样子是想让她一起死嘛。 尼玛我还年轻我还没当大官儿我真的不想死啊。 慕容彻看着她精彩得像打翻了颜料盘似的表情变化,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后悔了,叶儿。” 柳三汴撇撇嘴,慢慢抱住了自己的膝头,早已昏沉的脑袋,一点点垂了下来,眼里雾蒙蒙的一片,终于流露一丝脆弱。她闷闷地说—— “我有资格后悔么。”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的别扭 ☆、奇迹般配合 如果说之前还以为自己有几分圣宠的话, 慕容彻经此一事,彻底对陛下死心。 陛下是君父, 先是君, 而后是父。 慕容彻以为自己始终如此清醒,却不想仍对陛下留有指望, 才至于如此境地。 慕容彻想, 陛下对所有儿孙都是君父,或许只有对慕容清, 先是一个祖父,继而才是国君。 慕容彻对柳三汴说, 当然也不是对柳三汴说, 只是因为他想说—— “我有十分的好, 有人却只看到一分;他有一分的好,有人偏偏看成了十分。” 柳三汴也说了真心话: “其实我也羡慕过慕容清,后来便不羡慕了。他有一身才华, 却是别人替他选了帝王家,虽说挺不错, 也失去了别的可能性。” 慕容彻说:“难道不是你诱导的?” 柳三汴笑:“谁又能与陛下争呢?” 柳三汴自始至终只是颗棋子,没有她,陛下一样能达到目的, 如果看得更毒一些,慕容清也是陛下的棋子,必须按照陛下的路子走下去。 慕容彻知道,他与柳三汴的所有谈话, 都会一字不落甚至详细到表情地呈报给陛下,或许慕容清也能听到,可柳三汴始终没有说一句软话。 这货骨子里硬得很,从来没真把自己当奴才。 不过她的些许言论,可能还是打动了陛下,陛下单独传召了柳三汴,想给她一个求生的机会。 陛下说:“朕挺喜欢你,你是个聪明人。” 柳三汴始终跪着,垂首作恭敬状: “谢陛下赏识。” 陛下说:“朕也讨厌你,你得了清儿的心,却向着彻儿。” 柳三汴没有说话。 陛下有些恼怒,明明是个聪明人,为何如此冥顽不灵,明明他给过暗示,为何不肯忠于清儿。 陛下气得也没说话。 良久陛下才深深叹气,说起慕容清不肯医治,致伤口溃烂,发炎高烧,一病不起,柳三汴在牢狱中待了多久,慕容清就在病床上躺了多久。 柳三汴说:“属下只是个奴才,不值得珍郡王如此。” 陛下说:“他想保你一命,朕想帮他,也想帮你。” 柳三汴的声音里带上笑意:“陛下的意思是?” “指认慕容彻。” 柳三汴想,陛下待会儿叫慕容彻的时候,大概会叫慕容彻指认她——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囚徒困境。 如果两人同时指认对方,都会被判死|刑,如果两人都不肯指认对方,才是最好结果。 可谁都会觉着,如果我指认了对方,而他放过了我,我就可以脱罪了。 柳三汴叹气叹了很久,终于大拜磕头: “属下遵旨。” 同样地,在陛下好言相劝,并暗示慕容清病重无法指认慕容彻之后,慕容彻也遵了旨。 陛下以为,他俩在狱中意见不一、日日内讧,挣扎了下就答应也属正常,却没看见,那两只货遵旨之时,眼里都划过一丝奸诈。 柳三汴觉得很荣幸,她非但入了宗人府这顶级豪华的监狱,还有幸在这审理皇室案件的专业机构,一览豪华顶级的公堂。 要知道之前败在这公堂上的,可是太子殿下和礼亲王两位大佬啊!! 真的太想挑战一下啦!! 柳三汴想,赢则保住性命,输…… 可能也名垂青史? 两人在公堂上互望一眼,确认过眼神…… 都是爱拼才会赢的人!! 这回刑部尚书宋敬之大人是主审,副手是唯唯诺诺的刑部侍郎颜子玉。 宋大人例行公事,询问堂下何人。 慕容彻非常爽快地答道:“本王乃贤郡王慕容彻。” 柳三汴却沉吟半晌才答:“我是珍郡王侍妾思回。” 宋大人问:“珍郡王的箭伤是你所为吗?” 柳三汴答:“奴家与郡王玩闹,只是一时失手,若真是蓄意为之,怎会留在现场被人发现呢?” 宋大人又问:“贤郡王又为何在场?” 慕容彻答:“本王正与皇兄查案,这女子便射了皇兄一箭,我本想拿她见官,皇兄却不肯,如今才知道,原是一场误会。” 柳三汴闻言不由冷笑:“难道不是贤郡王蓄意引导,奴家才误伤了郡王爷吗?” 慕容彻勉强保持风度:“难道不是你这女子蓄意伤人,反而诱劝本王留下吗?” 宋大人很满意,捋着胡须并不说话,就等他俩狗咬狗一嘴毛。 柳三汴急得跳脚,拼命朝慕容彻吐口水:“要不是你拿剑指着郡王,我能急着射你一箭救我家王爷吗?” 宋大人刚觉不对,想要喊停,就听慕容彻接得飞快:“那日雾气缭绕,你就那么确定是我剑指慕容清?你箭术真好,居然能成功绕过最近的人,射向他身后的人?” 宋大人急忙喝止,慕容彻却不肯停了。他言辞铿锵,掷地有声,字字清楚—— “当日你看到的,根本不是我剑指慕容清,而是慕容清偷袭我,你认错了人,谁知反伤了慕容清,真是冤冤相报!!” 柳三汴完美表演了从难以置信到恍然大悟再到后悔莫及的一系列复杂情绪。 慕容彻偷偷对她勾起一笑,其中意味非常明显—— 我们赢了。 柳三汴身为密探,目力惊人,当然能分清谁是谁,可思回分不清啊,她射|错了人,反而揭开了慕容清先动手的真相。 思回没有撒谎的必要,她完全可以说自己没做过,可她却说出她认为的事实,进而披露真正的真相。 毕竟—— 慕容清剑指慕容彻的确很少人看见,但现场三人的站位是很多人都看见了的,这是没法遮掩的。 是以他二人一顿争吵吵出的真相,极为可信。 这一轮以退为进,玩得妙。 作者有话要说: 二度公堂互咬 ☆、聪明人难爱 陛下最近很郁闷, 真的。 他低估了柳三汴的忠心,也低估了慕容彻的胸襟, 更低估了他二人的默契。 一种关乎信任的默契, 建立在对彼此的认同之上。 柳三汴认同慕容彻的帝王之才,慕容彻认同柳三汴的赌徒精神。 一生只赌一次, 一次只赌一人。 不仅仅是忠心, 不仅仅是相信对方,更是相信自己—— 绝对不会选错。 慕容彻想, 天下人才济济,三汴独知我心。 柳三汴想, 天下风起云涌, 我自岿然不动。 陛下彻底败给了这两只货。 公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民间更是流言四起,都说慕容彻是冤枉的。 陛下迫于舆论压力,不能让慕容清名誉受损, 只能命宗人府设法早些了结此案。 刑部尚书宋敬之又挨了一顿呲,只得跟自己的副手刑部侍郎颜子玉商量对策。 颜侍郎说, 如今这情形,太容易得罪人了。 宋尚书拉着他的手喊好老弟,这事儿咱俩都脱不了干系啊。 颜侍郎沉思良久, 试探着说,要两方不得罪,只有把责任推到那侍妾身上,说她居心叵测, 离间兄弟。 宋尚书捋顺胡须,觉得可行,就说那侍妾与两位郡王有仇,才想出这一箭双雕之计!! 两人合计一番,终于定下方针。 这个结果,柳三汴是猜到了的。 思回是必须要死的,但这样三汴才能活。 柳三汴本以为,慕容彻看在她忠心份上,能勉强捞她出来,谁知最终捞她出来,偷梁换柱让“思回”死去的人,竟然是慕容清。 慕容彻洗清罪名出狱之后,第一个先去探望了重病的慕容清。 这消息一传出去,立马就打破了兄弟不合的流言,更加证实那桩小小侍妾挑拨离间的冤案。 慕容彻知道,他能保柳三汴一命,却保不住她的官职,一旦柳三汴不再是密探,没有十三衙门的庇护,必会遭到仇家的追杀。 唯有慕容清能劝陛下息怒,保住柳三汴的官职,才能真正保柳三汴下来。 慕容清听完慕容彻一番分析,笑得很是讥讽:“我凭什么要救她?” 慕容彻说:“凭她从来没主动害过你。” 慕容清自嘲:“难道我对她的心……还不够她如此吗?” 慕容彻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不够,远远不够。” “你见过程九思,应该知道他的下场。跟程九思比,你幸运多了。” 慕容清深深看慕容彻一眼,眼中很有几分嫉妒,甚至恼火。 慕容清觉着,享受柳三汴全部忠心的慕容彻,竟然将他与下场惨烈的程九思相比,不仅来自于慕容彻身为柳三汴主子的优越感,也是对他本人的一种侮辱,更是对他真心的一种侮辱—— 程九思那种人渣的真心,能与他一样吗? 慕容清的口气难得的冲: “要说幸运?你最幸运。” 慕容彻的口气非常温和: “我与她不是那种关系。” 慕容清穷追不舍:“那是什么关系?” 慕容彻的音色突然变得悠远绵长,藏着不为人知的情愫,像一坛陈年美酒,醇厚而又芳香,可惜不是用来喝的。 “有些像手足,有些像知己,情人间不能说的话,我与她都能说。但永远不会再进一步。” 慕容清察觉到了他话中的无奈、遗憾,甚至于伤感。 慕容清万分不解—— 这样聪明的两个人都没法在一起,到底谁能得到柳三汴的真心呢? 慕容彻的答案是—— 柳三汴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她对人其实有真心,但得细细品,因为她非常非常别扭。 慕容彻最后只劝了慕容清一句: “你救她一回,她会还你真心。” 慕容清觉得慕容彻没这么好心: “她对我真心了,你怎么办呢?” 慕容彻笑了笑,并没回答,他起身离去,衣袂翩翩,不惊风尘。 慕容清忽然觉着,那背影很是萧瑟。 慕容清接柳三汴出狱时,并没说救她的原因,可柳三汴却猜到了。她俏皮地笑着说—— “慕容彻肯定骗你说,我有多么多么爱你,让你务必救我一命。” 慕容清也笑,笑容里的苦涩藏得刚刚好。 慕容清几乎替他们可惜—— 这样聪明的两个人,为什么不试着在一起呢?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这样的人,三汴不敢爱。 ☆、曲终人未散 柳三汴最终降了一级, 被打回五品典仪。 四品典仪因此缺了一位,鉴于搞事的任四海已经被慕容彻处理掉了, 这块饼自然掉在了谢五湖头上。 柳三汴愤愤地想, 她才是力挽狂澜之人,偏偏谢五湖躺着都能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狗屎运? 总之, 柳三汴现在是谢五湖的下级,每每看见他时, 他总朝她招招手,像叫只哈巴狗。 谢五湖还叫她“三姐”, 口气却跟使唤老妈子似的。 哦对了, 程九思那只货居然又特么跑了, 虽然慕容彻怀疑是慕容清干的,但苦于无法证实慕容清藏匿叛党。 慕容清在陛下面前力保柳三汴的官职,却并没居功, 亲自带她出宗人府后,便朝她拱手告别。 慕容清干脆利落地说—— “你赠我一场空欢喜, 我还你一段长相思。” 柳三汴不由笑开了花—— 慕容清真乃君子,明明在玩欲擒故纵,偏偏还要说出来。 柳三汴回以抱拳, 也非常爽快地说: “三汴有礼。” 慕容清眼里慢慢又渗出宠溺。 一场戏一双人,唱戏时酣畅淋漓,散场时也该各自安好。 如果爱的是角色,何必迁怒于人, 如果爱的是本人,何必你死我活? 柳三汴想,慕容清真是个太通透的好男人呀。 虽然,他很可能留下了程九思。 程九思聪明可用,又与慕容彻有仇,这是立场问题,柳三汴没资格怪他,只是…… 柳三汴实在忍不住想再接近下慕容清,把程九思弄出来整死。 程观音觉得她的想法太过狭隘—— 程观音扯着柳三汴的腮帮子,心情非常愉悦:“你真笨!我现在都当慕容彻的侧妃了,慕容清能相信程九思吗?程九思早晚得玩死自己!!” “再说了,你想想,有朝一日慕容彻登基,我再不济也是个贵妃,程九思帮着慕容清最多当个小官儿,哪有当国舅威风啊?” 程观音身处后宅,仍万事尽掌,睥睨天下: “程九思早晚会想明白的。” 柳三汴不由真心叹服,主动把另一边的腮帮子凑过去给她扯,用万分狗腿可能还有点大义凛然的语气说道: “贵妃娘娘,小的以后给您端茶倒水、捏肩捶腿,为您风里来雨里去,永远九死不悔!!” 程观音很是满意,摸摸三汴狗腿子的头,下巴倨傲一抬,示意她端些茶果点心来,两人一起搞|个闺蜜下午茶。 程观音不停地跟柳三汴抱怨,说这段时间有多么替她担心,怕她死在宗人府里,怕她被慕容清报复,怕慕容彻不肯救她出来…… 柳三汴忍不住打断她—— “你怕来怕去,就不怕慕容彻挂了,你做了寡妇?” 程观音有些心虚地移开眼,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这……这、这……这不是他祸害遗千年嘛,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柳三汴不禁大胆猜测—— “你不会……早就……”见过程九思了。 这次的破事儿,你不会也有份? 谁让你爹被慕容彻坑死了…… 程观音干笑了许久,笑到嘴巴特别干,不由拿起一盏茶就喝,烫得立马一口吐出来,幸好柳三汴闪得快。 柳三汴无奈摇头,“你啊你,说什么贵妃娘娘,现在才想开了。” 程观音重重点头,握拳给自己打气: “嗯,我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贵妃娘娘!!” 柳三汴说,如果程观音相信她,不妨相信慕容彻的能力,但不能相信他这个人。 程观音非常感动,握着柳三汴的手热泪盈眶,说我就知道,三三最爱的人是我程观音,才不是慕容彻那个货!! 柳三汴觉得,程观音的阅读理解能力,真的非常诡异。 程观音的格局,真的不低—— 她尝试了杀人复仇,结果发觉仇人太厉害,便聪明地决定先放下仇恨,从仇人身上得点好处。 慕容彻当皇帝,对程观音是利大于弊的。 万一,她能给慕容彻生个儿子,说不定还能从慕容彻手里,抢走他最珍视的江山。 这就是放小仇,而得大利。 程观音看清了这一点,便决定了她的境界,比慕容彻王府里争风吃醋的莺燕们,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但柳三汴依然为她担忧—— 听说王妃行氏是个沉得住气的。 慕容彻入狱期间,她压根儿没让行相进言求情,而是和慕容彻夫妻同心,都选择了冷处理,以免让陛下更加忌惮。 柳三汴对程观音说,人家这气度胸襟,恐怕不输于你。 程观音笑得贼兮兮,戳着柳三汴的脑门说: “行氏此举固然理智,却难免会让慕容彻心寒,男人嘛,都喜欢犯贱的女人,这你比我清楚哇。” 柳三汴心下欣慰,又有些伤感: “贵妃娘娘,如今小的真没什么可教您的了。” 这时程观音说了一句很微妙的话—— “你若身无长技,也许是一件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女人之间的友情 ☆、自由在眼前 柳三汴发觉, 给谢五湖当下属,其实也有一点好处。 譬如, 她被各种差使时, 轻易就发现了谢五湖不工作的时间段,进而发现了…… 他每几天都得抽出一段时间谈恋爱的事实。 作为谢五湖的竞争对手, 如今处于下风的柳三汴, 终于生出了深深的危机感。 柳三汴知道,谈恋爱和美人计是有本质差别的—— 前者必然经过了长辈的同意, 有可能修成正果。 一旦那样,作为十娘女婿、慕容彻妹婿的谢五湖, 就能从十娘手里, 接过十三衙门头一把交椅。 虽然一把手本质上就是个密探头子, 地位比不得正经官员,不过参见二把手谢枢跟襄城公主的奸|情,谢五湖明媒正娶一个郡主, 可能也不是太难。 谢五湖搞定一个薛骋,顿时位子、房子、票子、马子都特么有了, 堪称升职效率最高的密探。 柳三汴感觉非常蛋|疼。 柳三汴甚至觉得,自己入狱这段时间,谢五湖不仅搞定了薛骋, 还搞定了十娘,这才光速抢占了她的位置。 哎,先前各种别扭的谢五湖,到底是怎么想通的呢? 哎, 慕容彻太没恒心了…… 明明上回跟薛骋还在慕容清面前演了一出你侬我侬的好戏,就差最后一步捉奸在|床了,怎么临了临了,就让给谢五湖了呢? 慕容清接近薛骋的工作仍在继续,谢五湖与郡主的感情却早已进入狂虐单身狗的状态。 柳三汴觉得自己很傻—— 谢五湖都想开了,选择通过搞定一个郡主,搞定他的前途,为毛她还愣是离开了慕容清,非要坚持什么人戏分开的论调呢? 就算她的主子是慕容彻,也可以先通过慕容清升个官儿再说呀!! 柳三汴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柳三汴委婉地向慕容彻建议,工作时间谈恋爱是不好的,应该坚决杜绝老五这种消极怠工的行为。 慕容彻朝她正脸就丢了一张纸过去,说你要是闲得没事太寂寞,就给我把这个人找过来。 那张纸上只有寥寥几笔,写着一个人的生平: 公孙扬,字不羡,男,永光八年生人,祖籍福州,长于连州,三年前现身京都,今未知其所在。 柳三汴很无语,就这么几行字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嘛。 慕容彻说,此人有惊世之才,却无心科举,做了十年连州府的师爷,建言献策无数,不乏利民实事,是前几日退休的连州府尹郑容友举荐给他的。 柳三汴想,慕容彻如今都把眼光着眼于天下了,可见京城的夺嫡之争,他应当成竹在胸。 不过柳三汴依然建议,能不能换个好找点的名士,而且这只名士可能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嘛。 慕容彻沉吟半晌,就当柳三汴以为他得放弃时,只听他斩钉截铁地说—— “郑容友素来慧眼识英,他举荐之人绝不会错。” 柳三汴撇撇嘴,还不是因为郑老头是你恩师,还举荐你入军中历练嘛,但也不用搞盲目崇拜…… 慕容彻见她不满哼哼,抄起一本梁史就敲了她额头一记,他目露警告,非常严肃地说: “这个人必须找到。” 柳三汴摸着额头还在哼哼:“要是找不到呐?” 慕容彻非常温柔地笑了—— “那你也别回来了。” 慕容彻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些和从前不一样的东西,使那眸光愈发深沉,又似有若无地闪烁,看得柳三汴心头一跳。 柳三汴想,这真是一句一语双关的话—— 慕容彻给她机会,让她考虑要不要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当内心深处的渴望触手可得时,柳三汴却又开始踌躇,毕竟她好歹是个官迷,有着完善十三衙门各种机制的宏伟理想。 可柳三汴同样心生厌倦,觉得理想遥遥无期,才会在与慕容清的相处中,慢慢卸下一身心防—— 她贪恋那种简单朴素的美好。 慕容彻真的很了解她,他看出来了,她已经不那么喜欢密探这个高薪刺激的职业了。 慕容彻,多谢你,可是…… 我真的可以,再也不回来了吗。 我真的舍得,再也不回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新角色公孙先生Get! ☆、五湖的不舍 在谢五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排除异己时期, 柳三汴非常感谢慕容彻给她机会出差,好躲过谢五湖的疯狂报复—— 谢五湖天天给她安排一大堆工作, 无数次想难死她, 好在都被她轻松化解。 相比较毁灭她,谢五湖可能更喜欢打败她, 享受类似拔河的争斗中的乐趣。 为了不被谢五湖玩|弄致死, 柳三汴必须接下慕容彻的任务。 柳三汴知道,慕容彻想放她走是真的, 可要她找人也是真的。 毕竟这种政治敏感度很高的礼贤下士任务,不能交给他不大相信的密探们干。 毕竟难度真的很高。 柳三汴到十三衙门请了一个长长的年假, 用来完成可能是最后一个的任务, 并且在此过程中想清楚, 在渺远理想与逍遥快|活之间,她想选择那个。 柳三汴的年假是十娘特批的,表示对她降职的安慰, 但必须经过上级谢五湖盖章。 柳三汴心想十娘肯定交代过,走个形式而已, 谢五湖没可能不盖。 谁知这货还拿乔拿上瘾了,让柳三汴等了一下午,最终还要她请吃晚饭。 柳三汴无奈, 按他的意思,依然去风景独好价钱很高的黄鹤楼吃饭。 谢五湖点了不少昂贵的珍鲜野味,吃得他直打嗝,差点流鼻血, 一边剔牙一边揉肚子消化,消化得差不多了,又再风卷残云地吞,跟多少年没吃过饭的乞丐一样。 柳三汴几乎没吃几口,看着一堆空盘目瞪口呆,对面谢五湖终于结束战斗,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呈现一种类似身体被掏空的疲惫状态。 吃得这么饱,可能就物极必反,也跟被掏空一样了呗。 柳三汴觉得今天的谢五湖非常奇怪,他简直打破了最长时间不说话的高冷记录!! 柳三汴先开口:“我说谢大人,您吃饱了能给属下盖章了吗?” 谢大人双目望天,眼里泪汪汪的,可能是噎住不能动弹了,也可能是吃得太饱幸福感爆棚。 谢大人过了很久才搭理柳三汴,这时他眼睛里的东西都蒸干了: “我说三姐,您能靠谱点吗?” 柳三汴眉心一跳,抓不住一瞬的念头,只能听他继续说下去: “您说从前,您是我上级,您揉搓我我都认,后来好不容易平级,您又高过我一头,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当了您的上级,还没揉搓够呢,您这么快就要走,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柳三汴说:“我给你当了这么久的引路人,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 谢五湖突然诡笑一声,是从未有过的刻骨之寒。 他忽然俯身袭来,凑至柳三汴面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像暗夜里觅食的狼,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丝情绪。 谢五湖的神情非常诡异,狠毒而温柔,绝情又伤感。 “三姐,您知道吗,您一直是悬在我眼前的一块儿肉,我永远吃不到,才会永远往前走,您这块肉没了,我又该怎么走呢?” 柳三汴说:“你早晚会登顶,那时候没有人在你前面,你要防备的,只是想把你拉下来的人。就像我对你一样。” 谢五湖说:“我一直佩服你,你是怎么能把混账话说得那么动听,把混账事做得那么自然,你他|妈怎么做到的?” 柳三汴气得发抖,正欲发作,突然眼前一片温热—— 谢五湖用手轻轻覆住了她的双眼。 柳三汴听见谢五湖怪怪的声音,似是沉醉,又带些哽咽: “从现在起你听我说。” “你这个人脑子有病,心肠歹毒,无情无义,疑心很重,贪|欲很深,这些东西都是天赐的,你丢也丢不掉。” “我只欣赏你一点,就是你从不逃避。你从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来知道自己得不到什么,从来不追求不合适的东西。” “柳三汴”,谢五湖第一次喊她的全名,带着浓重的哀伤,浑身止不住的战栗,要撑住椅背才能说下去—— “你能不能信我一次,别改变自己……” 柳三汴,你能不能……别走了呢。 柳三汴听出了谢五湖话中的寂寞,终于哀叹不已: “我从没想过改变自己,只是事与愿违,我无法自欺欺人地争取,根本得不到的东西。” 平静的生活,并不是我的初衷,却是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我想要官位,想要尊严,想要肆意妄为,却反而被深深束缚,不人不鬼。 柳三汴第一次对谢五湖说了一句真心话—— “我装得好累。” 作者有话要说: 竞争对手就像一面镜子,照着照着就离不开了。 ☆、一盏天青灯 柳三汴走了。 她没有与任何人告别。 柳三汴是个有钱人, 因为职业习惯,更是个不露富的有钱人。 她早年间用假名在各地的钱庄都开了号, 这些年林林总总存了不少钱, 足够她下半辈子的开销。 小猴子们的密报,关于那位公孙先生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说法不一。 有的说是在福州祭祖, 有的说是在连州教书,有的说是在京城算卦。 柳三汴从京城出发, 绕过福州,直接去了连州。 她骨子里的任性充分发挥, 凭直觉判断公孙先生会更喜欢连州。 当然, 来过一次连州的她, 也非常喜欢这个遍地是荷塘的地方。 连州这个地方,除了盛产莲花,就是盛产师爷。 师爷不入国家编制, 不食正经俸禄,作为地方官的智囊存在, 薪水从上级的俸禄里扣,多少看上级的心情—— 他们依靠上级的赏识,才能过上有些尊严的日子。 从本质上来说, 师爷和密探,还真有些相似—— 都是仰人鼻息,一个是地上工作者,一个是地下工作者。 因为仰人鼻息, 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一流,智商情商什么的不说,最关键的是…… 知道了上级太多秘密的师爷,明白在什么时候应该功成身退,才能保住身家性命。 这一点,又特么诡异地与密探相似。 比如,想要隐退的柳三汴,并不是真的多么喜欢那些小桥流水人家,只是迫于形势,在得罪了陛下的情况下,她根本不确定自己哪天会暴毙而亡。 谢五湖在她降职后的种种行为,也说明了陛下有心在折磨够她之后,干|掉这个令他最爱孙子痛失良机的货|色。 柳三汴私以为,前任连州府尹郑容友甫一退休,公孙扬也同样辞职,一来是功成身退,二来可能与现任府尹盛百川不对头。 柳三汴私以为,与现任府尹再怎么不对头的公孙先生,真如传言心怀百姓,起码不会舍得连州这块他出谋划策了十年的宝地。 倘若公孙扬足够潇洒,连自己爱护了十年的地盘都舍得抛弃,柳三汴也没有办法。 哎,瞎猫碰碰死耗子呗。 柳三汴白日在街上瞎逛,特别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晚上偶尔出来散步,欣赏道旁与天相接的荷花灯。 连州入夜时,街道两旁仍支摊位,贩卖些瓜果点心、五味小吃、玲珑玩器,不时能看见几对璧人提灯游玩,男人为女人簪上发饰,女人为男人轻轻拭汗。 柳三汴这个人,只有在演戏的时候,能发挥出几分情趣,其余时候对这些小女儿的玩意儿,并不太感兴趣。 但她依然觉着刺目—— 她蓦然发觉自己也渴望一份独属于柳三汴的疼爱,而不是在演戏时获得虚假的关怀,即便有人把这份感情延续到了戏外,她仍觉得有些不纯粹。 柳三汴闭目冥想,如果此时身侧有一人,能牵起她的手,她希望是谁呢。 柳三汴迷雾重重的脑中,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待她慢慢走近想要看清,却见那人转过头来—— 他戴着一副獠牙面具,冲她阴森冷笑。 柳三汴蓦然惊醒,浑身战栗不已。 柳三汴忽觉悲哀,难道这世间美好,都与她无缘吗? 柳三汴又逛了一会儿,最终在一个花灯摊前驻足。 这里卖的灯与别处很不一样。 别处卖个热闹,兔子灯、鲤鱼灯、鸳鸯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这里卖个寂寥,兔子灯、鲤鱼灯、鸳鸯灯全都没有,只有两种颜色的灯,一种素白,一种天青。 柳三汴很喜欢那种天青色,不像素白那般索然无味,多了些说不出的舒旷通达。 柳三汴看见摊位旁立着的小牌子: 一律五十文,题词一句二十文,一句限十字以内,谢绝议价。 柳三汴不由吐吐舌头,人家花里胡哨的灯不过卖三十文,你就颜色挺别致,居然题词还要加钱,这也太黑了。 很显然,这宰人的摊头压根儿就没生意。 老板是个憨态可掬的大肚子中年人,虽然生意惨淡,他倒也不忧愁,始终乐呵呵地扎着灯笼,偶尔抬眼看看某处的热闹,会心一笑,再投入到工作中去。 柳三汴看上了一盏天青色的荷花灯,越看越别致,越看越喜欢,关键是这种半开不合的荷花形态,她只见过这么一盏—— 柳三汴这人,最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好彰显她与众不同的品位。 不差钱的柳三汴立马掏了五十文钱,谁知老板却摆摆手—— “这灯我不卖。” 尼玛想坐地起价就早说,你柳大爷正好教教你做人!! 胖胖的老板说话见她面露凶相,不由急着辩解,说话都有点喘,听起来万分诚恳,倒不像是黑心人: “这灯是旁人托我卖的,说是买主必须他见过才能卖,否则多少钱都不成。” 柳三汴摸着下巴想,这倒有些意思—— 双向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不羡登场预热中 ☆、不羡的真心 柳三汴最近很闲, 闲得为了一盏灯,能在花灯摊头等了许久, 才等来传说中荷花灯的主人。 那是个有些清瘦的中年人, 老板唤他羡之。 竹竿状的羡之与圆滚滚的老板站在一起,无疑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看得柳三汴也不由失笑。 老板指着柳三汴介绍, 依然有点喘: “羡之,你快看看这位姑娘, 能不能把灯……卖给她啊?” 羡之上下扫了柳三汴一眼,颇有些傲慢无礼:“你……看上这灯什么了?” 这语气听着活像丈母娘见毛脚女婿, 刚开口就是尖酸刻薄的质问:你看上我女儿什么啦? 柳三汴觉得此人多半有病。 柳三汴迎着深井冰的目光, 出于职业习惯, 来了一波学术分析—— “第一,颜色很别致。据我观察,神似汝窑, 在不同光线下,从不同角度观察, 颜色都不一样,可能是效仿汝窑玛瑙入釉,在纸张里加了玛瑙粉末。” “第二, 造型很别致。别人的荷花都是盛开,偏你的荷花只开了几瓣儿,处在蓄势待发的阶段,宁愿开得晚些, 也要卯足劲儿开得更美,也晚些凋落。” 羡之负手而立,渐渐流露赞许目光,眼里的尖酸也消失不见,换上颇有兴味的探究眼神。 羡之抬手一指柳三汴,语气轻快得像对着个老朋友,丝毫不觉冒犯: “诶,你是做什么的?” 柳三汴不答反问:“先生是做什么的?” 羡之“噢”了一声,眼珠微转,犹豫片刻,捋了捋袖子,作了个揖答: “在下,是奉山书院的教书先生。” 柳三汴知道那个书院,作为一个慈善学校,是连州城最不入流的学府,孤零零建在山脚下,来读书的都是苦人家的孩子,读着读着也就辍学了。 跟这些想读书却读不完的孩子们相比,柳三汴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至少能断文识字,也能保护自己。 柳三汴见过公孙扬的画像,但一开始并不确定眼前之人就是他,直到这位先生说,他是慈善学校的志愿者老师。 那盏荷花灯中的意蕴,也传达出主人不慕名利、静候时机的决心。 柳三汴回以高风亮节者一个深揖,非常爽快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在下,是请先生出山之人。” 羡之闻言不由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 三汴不紧不慢地说—— “心怀苍生之人。” 羡之想,这只货,还真有点意思。 她知道他的软肋,不在乎功名利禄,只在乎想为百姓做些实事。 于是羡之复又作揖,目中似有欣悦: “在下公孙不羡,敢问阁下来自何处。” 柳三汴也再次作揖,掩去满眼狡黠; “在下柳三汴,来自一场巍巍赌局。” 公孙不羡沉思片刻,捋了会儿美髯,不由连连摆手道:“不羡从不涉赌。” 柳三汴说:“先生蓄势待发,总得知道此花为谁而开。” 公孙扬叹:“此花不为谁开,只是我心中执念难解尔。” 柳三汴忽有些感同身受,不由带了些同病相怜的情绪。她终于也开始叹息: “先生可知,先生是三汴最后一桩任务,无论先生肯不肯走,三汴可能都回不去了。” 公孙扬听出了那话中的无奈,想了想建议道:“要不你留在连州,书院里缺先生,工钱不多,饭菜管够。” 柳三汴不由泄气—— 这货简直是搞传|销的!! 他自己过清贫日子不够,居然还想拉更多人下水,简直是不可理喻,于是柳三汴非常非常气愤地…… 还是当起了教书先生。 没法子,凡事因地制宜最重要,谁让这货显然对美人不感兴趣呢。 公孙扬今年三十有二,曾有过两房妻室。 第一位在他当师爷当得顺风顺水时,两人还算相敬如宾,不过中间公孙扬曾建言剿匪,半夜被山贼绑了去,好不容易逃回来,就撞见妻子与邻人偷|情…… 公孙扬怒而休妻。 要说这第二任嘛,必须先赞扬公孙扬超凡脱俗的品位,不慕皮相的眼光—— 第二任妻子,正是卖花灯老板的妹子。兄妹俩如出一辙的圆滚滚、超喜庆,可惜胖子都有些自卑,容易吃飞醋,公孙扬又打不过她,便落得个惧内的名声。 第二位倒是没有背叛公孙扬,而是为他而死。 某次公孙扬被同僚陷害入狱,笨嘴拙舌的胖老婆唯恐说出不利于他的东西,挣扎再三选择了咬舌自尽。 公孙扬脱罪之后,为妻子守孝至今,再不复娶。 柳三汴想,这俩也是真爱了。 柳三汴觉着,可能是自己的职业寿命到了,心肠变得越来越软,明明知道这样的故事都含有水分,也不禁有些感动。 她居然也不再想着用美人计,以免破坏人家的真情。 偶尔柳三汴好奇地问了几句,公孙扬自己倒是很坦然,看不出有多伤感—— “死老婆太胖,咬舌是因为绳子吊不住。” 柳三汴的幻想就此破灭。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先生很幽默。 ☆、不羡的忍耐 柳三汴对着书院里一群真的小猴子, 突然有一种想哭哭不出来的感觉…… 苍天啊大地啊,她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高级密探人才, 难道就是用来给小孩子教算术的嘛!! 这……连屈才都算不上…… 简直是破罐破摔嘛!! 柳三汴恍然大悟, 原来从前那些勾心斗角的生活,她其实也挺喜欢的—— 毕竟……那些小猴子没有这些小猴子那么吵啊!! 他们上课说话、下课打闹也就算了, 没事儿总缠着她东问西问, 说老师你长得真好看,我长大也要像你那么好看, 老师你有没有嫁人,给我当后妈怎么样?或者等我长大我娶你!! 柳三汴根本来不及翻白眼, 差点口吐白沫, 因为她被吵得耳朵都快聋了!! 柳三汴维持课堂秩序, 心就已经很累了,还得负责催他们交作业,还不能放弃有些萌蠢的小猴子, 嗓子都喊哑了,一遍遍教到他们听懂为止。 最痛苦的还不是这个, 关键是…… 柳三汴身为一只人民教师,除了被小猴子们天天烦,无怨无悔地传道授业, 还不能打他们,连呲儿脑门都不行。 万一被人举报,家长们就会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在不交学费的情况下, 要求继续减免孩子的餐费。 孩子们的家长大多是附近的山民,没啥文化,不懂严师出高徒的道理,却知道人多力量大,每次都联合邻里乡亲上门闹事。 那副穷凶极恶的嘴脸,直气得柳三汴要杀人!! 当然每次都被公孙扬阻止了,由他亲自出面讨价还价,最终自掏腰包给孩子们做饭吃。 柳三汴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他们很多次—— 无知刁民!!贪得无厌!! 柳三汴真的很怀念那段勾心斗角的生活。 毕竟在京城他们玩脑子,不像在这里,尽是不开化的野蛮人,根本没法讲道理。 公孙扬在她无数次抱怨之后,终于也明白了她的痛苦,于是便对她说: “想回去便回去罢,这里不适合你。” 柳三汴说:“难道这里就适合你吗?难道你想当一辈子的教书先生?你一个人能有多少财力,能让孩子们一直把书念下去呢?” 公孙扬笑得有些神秘,那句话很是意味深长。他说—— “树大只会招风,韬光才能养晦。” 柳三汴于是明白,他不仅在说自己,也是在劝她。 柳三汴始终都太出挑太能|干了,最终触犯了陛下的逆鳞,反而便宜了谢五湖,此时应当适时退却,才能东山再起。 柳三汴支着下巴,不由发问:“你在连州,能等到什么时机呢?” 公孙扬微抬下巴,讳莫如深:“时机一到,一切自有分晓。” 柳三汴不懂什么时机,摸摸自己凹下去的脸,只知道再这么熬下去,她可能就得皮包骨头了…… 柳三汴熬了三个多月,终于等到了公孙扬所说的时机。 连州兵变了。 直接原因是,连州府尹盛百川奉旨削权,欲收回总兵手里的部分兵权。 根本原因是,连州民风剽悍,军中大多是未经开化的悍勇货色,又向来忠于总兵袁照,稍经煽动就反了,根本不知何为大义。 袁照即刻封锁城门,城门之上,盛百川被枭首示众。 大梁数代君王,为免藩王起兵谋反,曾数度削藩,可惜收效甚微,便只能另辟蹊径,培植各州的府兵,用以防范封地在各州附近的藩王。 如今藩王未反,日益自治的府兵却反了。 袁照仗着三万府兵,仗着连州三面环山,易守难攻,想要割据为王。 袁照竟上书朝廷,大剌剌地请旨封王,把陛下气得不轻,当场连骂三声乱臣贼子,决定要御驾亲征!! 当然,由于陛下年迈,这等癣疥之患,自然不必亲临,最终还是在大臣们的建议下,委派了两位皇孙前去。 没错,就是慕容清和慕容彻。 原本陛下只想派慕容清去,不过想了想,慕容彻有作战经验,跟着比较保险。 虽然难保慕容彻不会对慕容清下手,不过—— 陛下相信经过上一次黄雀在后的教训,慕容彻还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拨了五万亲兵,命慕容彻为主帅,慕容清为副帅,同时下了密旨,让封地在连州附近的成西王、陛下的七弟慕容垣从旁协助。 陛下在临行前,交代慕容清务必去拜访他这位七叔祖。 陛下用一个主帅之位安抚了慕容彻,实则安排慕容清获取手握重兵的藩王的支持。 此战胜,慕容清分功、得权,此战败,慕容彻担责、失势。 柳三汴听说消息之后,不由有些担忧,公孙扬便安慰她说—— “不到最后,不辨雌雄。” 柳三汴想,公孙扬这个货|色,真挺适合慕容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先生的耐心十足。 ☆、不羡很刁毒 经过三个月的相处, 柳三汴觉着公孙扬是个大多数情况下仙风道骨、小部分情况下泼皮无赖的精|分货色。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柳三汴会选择—— 刁毒。 譬如, 每次她决定放弃任务, 也不想再教书时,他明面上各种同意, 还假惺惺地劝她回去, 实际上么…… 公孙扬会鼓动小猴子们给她搞一个相当煽情的送别会,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小猴子们这时候难得的听话,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地说老师我以后肯定好好写作业…… 柳三汴不由有些动心, 心想小猴子们好不容易听话了, 她身为一个人民教师, 不能在教育事业的曲折道路上半途而废!! 柳三汴每次都没能真狠下心走。 公孙扬的刁毒不仅在于他能摸清每个人的脾性,从而对症下药,更在于他这个人, 其实非常记仇。 譬如,那位枉死的新任连州府尹盛百川。 盛百川此人……人不如其名。 他并没有海纳百川的容人之量, 反而妒贤嫉能,数度刁难师爷公孙扬,后者怒而辞职, 更在明知总兵袁照可能发难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提醒一心想着奉旨削权的盛百川。 公孙不羡人如其名,从来不羡慕任何人,因为他知道的真的很多。 公孙扬念在与盛百川曾经共事的份上, 还是给他刻了块牌位,又给他上了一炷香。 正当柳三汴以为他还有点人性的时候,就听见他念念有词: “老盛啊……你说你何必呢?你降了老袁不就把命保住了吗?老袁那种蠢货能蹦跶多久?陛下一派兵他肯定得玩完!” “到时候你上一道请罪折子,内容我都替你想好了,就说你忍辱负重、深陷敌营,遭人数度折|辱不改初心,不懈传递军情,若陛下不信,当撞柱而死,一证清白……” “老盛啊……到时候你装模作样撞一撞,再说被人救起,遂念及君恩,不敢擅自处置此身,陛下为了不教人心寒,也就不能把你怎样喽!!” 柳三汴想,公孙扬刁,公孙扬毒,公孙扬之刁毒,可以上青天。 公孙扬若不刁毒,哪能通过连州之祸大展身手,而登堂入室呢。 公孙扬祭拜对手,各种悲伤逆流,继而……对酒当歌。 盛百川自寻死路,公孙扬顺位替补,代替他打入敌营,成为袁照的智囊,先过上富贵人生再说。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准备为自己写请罪折子。 公孙不羡在连州很有声望,人人都知道他才华横溢、爱民如子,同时与盛百川向来不合。 袁照亲自来书院请公孙先生,三顾茅庐也就算了,将书院上下粉刷了一遍,还给牌匾敷上了一层金箔,甚至许诺承担孩子们的教育经费,终于感动了公孙先生。 袁照很欣赏公孙扬这样识时务的聪明人。 柳三汴很欣赏公孙扬这样让她省心的人。 这一次柳三汴没有跟在公孙扬身边监视,老老实实地做她的支教老师—— 公孙扬向来不近女色,身边有女眷反而惹人怀疑。 柳三汴终于体会到慕容彻喜欢用聪明人的心情,虽然不好操纵,但他有足够的智慧,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可以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柳三汴想,其实她的目标,不过也是成为公孙扬这样的人—— 没有人能操纵他,没有人舍得放弃他,在各方势力斗争中,始终扮演一颗棋子,却又自成一派,得以超然物外。 公孙不羡的厉害,在于他太过了解连州府兵的作战习惯、作战心理,以及连州地势,根本不必时常与柳三汴互通消息,他前往袁照的军营前,就备下了一份详细的作战方略。 柳三汴将此书递交到了…… 已然兵临城下的慕容彻处。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不羡太聪明啦。 ☆、你舍不得我 袁照的三万悍匪, 对上陛下的五万精兵,就凭连州是他的大本营, 并非完全没有胜算。 虎落平阳不还得被犬欺嘛。 慕容彻做为一只只能赢不能输的主帅, 压力还是非常大的,是以他发动了不少密探, 前去刺探袁照。 他们中的大部分, 都很难不被多疑的袁照发现,因为后者对外乡人格外敏感, 宁枉勿纵。 柳三汴每日都能见到城门上新添的头颅,其中不乏她见过的小猴子。 柳三汴不由哀叹, 密探真是一个太危险的职业, 慕容彻真是一个太冷血的主子—— 慕容彻用这些密探的命, 掩护了真正的卧底公孙不羡。 柳三汴一开始就表明身份,公孙扬也放心将情报交给柳三汴,却从来没有托柳三汴转交任何私人信件给慕容彻, 以示他的结交之心。 公孙不羡忍耐多年,当然不急于择主, 而要细细考量,毕竟…… 这是双向选择。 慕容彻率兵第一次攻城时,公孙不羡提议按兵不动, 奈何袁照的副将们跃跃欲试,闻言反倒被激,说公孙不羡书生意气,只会浪费给朝廷一个下马威的时机。 副将们说, 唯有让他们知道厉害,咱们才能图个长久。 袁照自然偏信兄弟,遂下令迎战,结果非常顺利地…… 折损了大半将士,差点自己都没能回来。 首战失利,军心不免动摇,袁照深悔不听公孙先生之言,回来后就采纳了公孙先生的意见,斩杀了那几个煽动他出兵的副将。 此举一出,虽是赏罚分明、严正军纪,难免让人寒心,何况副将们都有一批死忠呢。 连州府兵表面服从,内心已然开始惴惴。 此后袁照与慕容彻交战不断,折损颇为严重,军心更加动摇。 慕容彻第五次进攻连州城时,先亲自率兵佯攻,实则派兵从连州后山秘密潜入,去偷袭后方。 袁照毫无防备,与慕容彻激|战正酣,好不容易守住了城门,转身就见自己的大将浴血来报,说大营失守、粮草被烧、伤亡惨重,敌军竟寻到了后山秘道,已然杀过来了。 率兵偷袭者,是慕容清。 袁照腹背受敌,不由仰天长啸,一声大喝,命剩余的几千将士浴血奋战,誓要顽抗到底。 袁照杀至酣处,却见有人去开城门,即刻亲自射杀,可是…… 越来越多的将士放下兵器,联手去开城门。 袁照怒不可遏,竟放着敌军不杀,追着几个叛将拼命斩杀。 将士们一开始还羞愧难当,只知躲避,后来终于也揭竿而起,将刀兵对向曾经效忠的主帅。 城门大开时,袁照已死于亲兵之手。 袁照的头颅,甚至引发了新一轮的争夺,谁都想借此戴罪立功。 慕容彻刚入城,一眼就看见慕容清的杀敌英姿,觉得他颇有些潜质,不由有些惋惜—— 慕容彻迫于陛下安插之人的压力,不得不听取他们的建议,派副将慕容清前往克敌,最终获取此战的首功,而自己只能在阵前充当诱饵。 可万一慕容清技不如人,死于叛军之手,也怪不得他不是。 慕容彻往袁照军中安插的密探,可不仅仅是为了刺探军情的。 慕容彻没有想到,当那支暗箭射向慕容清时,替他挡箭之人,居然是柳三汴。 柳三汴当然没有受伤。她冷厉瞪了那射箭的密探一眼,后者便害怕退缩,她与慕容清并肩作战、配合无间。 但慕容彻觉得自己受伤了。 有时候他真是看不懂柳三汴。 明明她是自己的密探,明明她始终站在自己这边,明明她为了自己都放弃了慕容清,明明她那么相信自己才会是赢家,明明自己一直待她那样特别……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我?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能给你富贵荣华,而我只能放你离开,才能保你一命吗? 慕容彻气得满面狰狞,握拳握到青筋爆裂,杀了她的心都有,却还是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从来都有的放矢的柳三汴,做出这件事的真正原因—— 柳三汴想留下来,想继续做密探。 柳三汴,你为什么不肯走呢? 慕容彻忽而生出一个神奇想法—— 你不肯走,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我?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偶尔的自恋 ☆、慕容彻吃醋 柳三汴在明知会激怒慕容彻的情况下, 还是救了慕容清,当然是为了博取慕容清的感激, 好继续当密探。 她既不是舍不得慕容清, 也不是舍不得慕容彻,只是舍不得自己的官位, 与近在咫尺的肆意人生。 最重要的是, 慕容清真的不能死,否则慕容彻就完了—— 公孙扬与成西王乃是旧识, 曾作为袁照的说客,见了成西王一面, 表达袁照想与之联手的诚意。 也就是这次会面, 公孙扬从成西王处打探到: 陛下有意让慕容清私下接触成西王, 却特意规定了时间—— 必须在连州止戈之后。 这说明,万一慕容彻对慕容清下手,慕容清没命去见成西王, 成西王就能手持密旨,拿下慕容彻这个弑兄的凶徒。 很显然, 在如今这个敏感时期,就算慕容清的死与慕容彻毫无干系,失去掌上明珠的陛下也不会相信, 而必须要慕容彻偿命了。 陛下才不会惋惜慕容彻可能会是个不错的即位人选,因为他有许多皇子皇孙,将来未必不会比慕容彻出色。 慕容彻经过上次的事,却还不长记性, 执迷于做|掉慕容清,可能是为了一雪前耻,也可能是对陛下的怨恨太深,蒙蔽了原来雪亮的眼睛—— 慕容彻应该明白,慕容清不是他唯一的敌人,没了慕容清,还有很多人,他要做的不是杀掉慕容清,而是取代慕容清,甚至取代陛下。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当然是公孙不羡对慕容彻说的,而柳三汴,当然也是他通知去救慕容清的。 慕容彻脸上呈现出一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酣畅表情,就差握着公孙先生的手,热泪盈眶地感谢他指点迷津了。 慕容彻非常感动地说道: “先生救了本王一命,竟不知如何感谢先生是好。” 公孙扬非常无所谓地笑: “郡王莫要感激,在下只是有感郡王知遇之恩,略微报答一二罢了。” 毕竟公孙先生在当卧底的时候,安全工作是由慕容彻的密探们完成的。 报答完了两不相欠的意思,慕容彻当然听出来了,他当然也没有强迫公孙先生的意思,而是非常礼贤下士地笑了。 “先生高义,彻铭感五内。” “先生于我有大恩,日后先生的事便是我的事。” 慕容彻很聪明,巧妙利用了施恩还报的契机,建立起与公孙不羡常来常往的关系。 他看似在给公孙扬选择,其实心中早有一套收拢人才的妙法。 收拢人才与博取芳心其实也差不多,无外乎那几招英雄救美、投其所好。 慕容彻许诺,公孙先生日后入朝为官,他必鼎力支持,却不会让任何人发觉他们的关系。 公孙扬觉得“关系”二字太过暧昧,不由抽了抽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 “多谢郡王考虑周全。” 慕容彻想了想,还是有些好奇,成西王慕容垣到底是怎么与公孙扬无话不谈的呢? 公孙先生笑得极妙。他说—— “不瞒郡王,能证明在下清白者,唯成西王一人。” 慕容彻于是明白,公孙扬正是得了成西王的支持,才敢任由事态发展,继而成为卧底,最终力挽狂澜。 慕容彻不由好笑,他还以为这位七叔祖多么忠心清廉呢,到头来还不是想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朝堂? 慕容彻十分高兴,公孙扬这货更偏向他,而非垂垂老矣的成西王。 慕容彻的人才培养计划进行顺利,不由喜上眉梢,不由志满意得。 他想找个人分享分享,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奉山书院,想去看看片刻前他差点恨死的柳三汴。 未见其人,先闻朗朗读书声,慕容彻不由微微一笑,正欲入内,却又止步,他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慕容清。 慕容清大概从柳三汴救他的举动中,了悟出柳三汴对他还是有真感情的。 即便柳三汴说只是为了报答,从此两不相欠,他也无法按捺激动的心情,决定放弃欲擒故纵,选择直接献殷勤。 慕容清原先以为柳三汴只是出差,后来看见她在连州,又以为是慕容彻委派,他没想到柳三汴真的在休假,甚至当起了一个镇不住小孩子的苦|逼教师。 慕容清想,柳三汴耐心哄孩子的模样,真是圣洁又好看。 慕容彻想,慕容清痴汉状猥琐的模样,简直不能更恶心。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是只老狐狸。 ☆、不羡老狐狸 柳三汴觉着, 慕容清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过度解读了她救他的举动。 慕容清几乎天天来书院看她, 搞得孩子们都一副我们都懂的眼神, 女孩子们说老师你眼光真好,男孩子们非常哀愁, 说老师你不能给我当后妈也不能嫁给我了好伤心嘤嘤嘤…… 这他|妈哪儿跟哪儿啊!! 柳三汴觉得别扭, 因为当她是柳三汴时,与慕容清的相处难免有些尴尬。 呃, 就是鸡同鸭讲。 比如,柳三汴教算术时, 慕容清非要讲诗经, 柳三汴拼命朝他递眼色, 示意他占用了她的授课时间,后者却以为—— 她听到了他“寤寐思服”的表白而感动了…… 柳三汴很无语,但必须把戏演下去。 慕容彻对柳三汴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见他的无奈, 非常嗤之以鼻,表示你要注意自己的立场!不要被美|色|诱|惑了, 不要被滥情欺骗了!! 慕容彻酸酸地说,柳三汴不在京城期间,慕容清可没少亲近薛骋。 柳三汴有些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他钓马|子跟我有关系吗……难道老五不给力, 竟然让薛骋移情别恋了?” 慕容彻突然觉得心情很好,不由笑眯眯地摸摸柳三汴的头,眼里浮现罕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情。 慕容彻神经发作,笑了很久, 笑得柳三汴浑身发毛,差点要拔刀自卫,眼睛不停地眨,口齿都有些不伶俐: “你、你、你、你……你想干嘛?” 慕容彻便只好不逗她了,敛容正色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销假?” 柳三汴突然耷拉了脑袋,有些伤感道: “我……我挺舍不得这里的。” 柳三汴犹豫了半天,才抿了抿起皮的嘴唇,试探着说: “我能带一个小猴子回去吗?没爹没妈,怪可怜的……” 慕容彻不由自主地凝望她唇上那一块翘起,心头涌起鬼魅般不可遏制的欲|望,想要摸一摸,想要尝一尝,想要确定一件事—— 那唇瓣,当真如此干涩吗? 慕容彻用尽全身力气闭上眼睛,拼命驱赶脑海中愈发清晰的烙印,用有些发抖的极力克制的声音说: “你是密探,不搞慈善。” “你想他们变得和你一样,那你就带回来罢。” 过了很久才传来柳三汴闷闷不乐的声音,她只说了一个字—— 噢。 慕容彻想,其实柳三汴啊…… 哎,怎么说呐。 怎么说,都没用。 柳三汴真的要和小猴子们告别时,看着他们哭得稀里哗啦的猴屁股脸,真的非常感动,真的差点哭了。 柳三汴想,虽然他们非常讨厌,虽然自己非常厌烦,但其实又很快乐,是她多年演戏从来没有得到过的,非常真实的快乐,只属于柳三汴一个。 柳三汴红了眼圈,本来想哭来着,就听见隔壁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号,掺杂在小猴子们尖细的哭声里非常刺耳—— 公孙先生咆哮了。 公孙先生可能是想到自己倾家荡产供养的小猴子们,很快就不记得他了,也不可能像他们说的那样给先生养老。 想到自己的投资没有回报,想到自己白白替别人养了孩子,他痛苦得不得了,一遍遍地说着卖掉的所有资产,越说越心痛,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 “死老婆,我没用啊!没一个孩子愿意跟我姓呐!!” 公孙先生痛苦地跪天跪地,他手舞足蹈,哭爹喊娘: “列祖列宗,不羡无用哟!!公孙氏十九代单传,到我这儿就断了哟!!” “爹,娘,孩儿无用哟!!死了老婆,又没娃娃!!孩儿心里苦哇!” 柳三汴听了不由撇嘴,就知道这货没安好心,合着是找义子呢? 公孙先生哭得惊天动地,柳三汴也不好抢他的戏,加上魔音灌耳,瞬间就哭不出来了。 等公孙先生成功把慕容清吸引过去时,柳三汴不由腹诽了一句—— 果然。 慕容清赶过去看个究竟时,公孙扬正嚎到那句“孩儿孤身在这世上,又有何趣”,正欲表演绝技——撞柱而亡。 慕容清赶紧拦住他,急道: “先生何故如此?” 公孙不羡泪眼朦胧地装傻: “公子何故拦我?” 慕容清觉他顽童心性,不由温柔地笑了: “成西王都与我说了,先生是幕后英雄,朝廷应当嘉奖,怎地朝廷未曾表示,先生就要撞墙呢?” 慕容清的语气中透着耐心,不同于慕容彻的层层加码,他的声音永远平和,只是在认真开解一个有识之士,希望他为国效力,其中似乎并无私心。 柳三汴想,慕容清真乃绵里藏针的典范。 可惜,公孙扬也是只久经沙场的老狐狸。 公孙不羡在慕容清表明身份,又细心体贴地开解了他一番后,终于顺势放下了自杀的念头,可当慕容清邀他回京时,又开始假惺惺地推拒—— “在下一介草民,只愿为国效力,不图其他。” 慕容清继续进行他的治愈系心理疗法。 不知过了多久,公孙先生才扑通一声跪下,热泪盈眶地答应了一声—— “殿下赏识之恩,草民无以为报哇!” 隔壁的柳三汴绝倒。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清不蠢。 ☆、不羡的十年 鉴于柳三汴同样出现在了奉山书院, 慕容清仍有些怀疑她是冲着公孙不羡来的。 柳三汴虽然救了慕容清一命,可他知道, 她还是向着慕容彻的。 是以慕容清问柳三汴, 何故来到奉山书院时,她牵起一个孩子的手, 非常诚实地答道: “因为这个娃娃, 他没有爹妈,只有一个奶奶, 他想给奶奶治病,竟然要把自己卖了。我给他钱他不要,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想当书童, 这样可以跟着主子读书。” 诚然善心这种东西柳三汴不大会有,但这一次慕容清不知为何,非常非常相信她。 他看得出来, 柳三汴对孩子们的疼爱,完全发自内心。 慕容清摸摸那孩子的脑袋, 不由笑着说:“所以你就过来当老师了?” 柳三汴眼睛亮亮的:“我觉得很开心。” 慕容清转而去摸她的脑袋,蓦然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虽一触即离, 仍温润细腻,带着绵绵的相思,教人不饮自醉。 慕容清说:“那你想不想带走他呢?” 柳三汴叹息:“他不是我的纪念品。” 慕容清说:“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 柳三汴尽了全力,也没法挤出一个感动的笑容, 只为了他这句虚无缥缈的承诺。 柳三汴觉得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 “我的孩子难道也做密探吗。” 慕容清想,无论如何,她在我面前…… 总是开始说实话了。 公孙不羡作为卧底人才,因着连州之功,被成功引进大染缸京都,陛下却不肯见他,要他通过了鸿儒考试再说。 所谓鸿儒科考试,即是号召所有来京的名士,由户部给他们开销吃喝,他们养好精神,只需要在阳春三月之时,入太和殿内参加考试。 实际就是给既身无功名、又无心科考之人,一个鲤跃龙门的机会。 到了陛下这朝,鸿儒考试愈发盛行。 首先考场条件愈发完善,笔墨桌椅一应俱全,为消除考生紧张情绪,也不再有护军监场,甚至考试时限也灵活,最迟可以夜里才交卷,还给提供蜡烛。 陛下虽则处处优待,可有一点不能忍受—— 陛下受不了士子们在答卷时进食。 陛下只给三餐待遇,想吃饭必须出考场,饭吃完了可以继续答题,但案头不能有任何吃食,也不提供宵夜,唯恐答卷上染上污渍,有辱圣人之道。 这实在是很应该的。 华美殿堂之中,大家都在兢兢业业地答卷,偏你在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口水声滴滴答答,算怎么回事呢? 陛下一听着公孙扬的名字就皱眉,压根儿就不想见他,只因为这货早就参加过一回鸿儒考试。 那是在他年轻气盛最藐视规则的时候。 彼时陛下亲自巡视,不时看着几位士子的真知灼见就入了神,偏偏转到公孙不羡这儿,闻到了一股葱油味儿…… 陛下对他怒目而视,这货沉迷于边啃葱油饼边答试题,不时抖抖腿,乐得没边儿了,压根儿没注意他身后怒气沉沉的陛下。 随侍的成西王整整清咳了三声,公孙扬才如梦初醒地转身,还没忘给自己的佳作点好一个完美的句号。 公孙扬压根儿也没想到,就算自己写得再妙,一切也都真的完结了。 陛下语气犯冲:“姓氏名谁?” 陛下一身常服,公孙扬还以为是哪个考官,是以并没跪下,只松松拱手答: “在下复姓公孙,单名扬,字不羡。” “在下出身乡野,却知道为人处事,提问时总得指明对象,才算尊重,大人比在下先入官场,应更明白不宜言语间,使人不快的道理。” 指责当今陛下不尊重人,他公孙扬也是旷古绝今了。 公孙扬非常非常顺利地…… 就被请出了考场。 陛下读了公孙扬的文章,认为此人虽有才智,却实在恃才傲物,成西王则认为,不妨冷他数年,再观后效。 这一冷,就冷了十年。 十年间,陛下几乎忘了公孙扬,可每次进考场,总能闻到刺鼻的葱油味儿,几乎患上了考场嗅觉恐惧症。 十年间,成西王与公孙扬来往甚密,竟成忘年之交,本想留公孙扬做个封地属官,后者偏偏执意做师爷。 十年后的今日,成西王才真心感慨,十年磨一剑,或许十年前,公孙扬就想好了今天。 公孙不羡,准备好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先生加油! ☆、不羡的大义 公孙不羡再次参加鸿儒考试, 不出意外考取了一等第一名。 陛下当面授予他翰林院修撰之职,让他去史馆撰修梁史, 不料这货压根儿没看见陛下不情不愿的脸色, 脑子又秀逗了。 他刚开始跪下说: “臣叩谢陛下隆恩。” 哎,好歹知道谢恩了, 也算有进步不是。 陛下知道他嫌官小, 难得有些和颜悦色地说: “公孙扬是平定连州兵变的幕后功臣,虽身为白丁, 仍胸怀大志,堪为天下表率。朕赐你免罪金牌一块, 黄马褂一件, 聊表对天下有识之士的敬意 。” 陛下知道, 这起子酸腐文人,最看重的无非是尊严二字。 如果陛下说“谢意”,他们大概会觉得陛下狭隘, 把天下看作帝王的私有物。 他们会觉得自己心中的天下变了味儿,也不愿为旁人的东西尽心竭力。 公孙扬本该再跪一次, 领完恩也就得了,可他偏不—— 他跪是跪了,却不是谢恩, 而是请罪: “回陛下,臣有罪,臣愧不敢受。” 陛下知道他要出幺蛾子了,却只得端好礼贤下士的假面, 耐心十足地说: “爱卿何罪之有?快快起来罢。” 言下之意是:你他|妈赶紧起来,要是再敢搞事,朕这回弄死你!! 公孙扬没有屈服,他当着满朝文武和新科士子的面,一动不动地跪着。 “回陛下,臣并非有识之士。” “臣旅居连州多年,见惯民间疾苦,虽尽绵力,无力回天,臣失望了,灰心了,才会躲在书院里,给孩子们当先生。” 他语气中充满了沉痛,就连陛下也不免动容,虽然知道他说不出好话,依然让他说下去。 公孙扬说:“陛下可知连州兵变之因?” 陛下心道你倒考起朕来了。 陛下说,各州府兵闲置已久,朕下旨削兵权,别州都进展顺利,可连州将士剽悍,又许是沟通不善,遂起摩擦。 公孙扬说:“非是将士剽悍,连州民风向来剽悍。” 这话说得陛下不由笑了,却见公孙扬的眼睛越瞪越大,终于放了大招。 公孙扬字字铿锵地说道—— “连州依山傍水,本是富庶之地,可三十年前黄河水量骤减,祸及连州湘江水脉,渐几近干涸,山林凋敝。连州百姓,已有二十年不曾喝够水,山上村民,已有二十年不曾吃饱饭,民风怎能不剽悍?!” 陛下顿觉胸闷,想要阻止,却见不少出身连州的官吏纷纷落泪,便也只能让他继续说。 “陛下可知,连州府兵中多是山野村民,自幼不读书不识字,朝廷虽特赐了书院,可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有力气开蒙知礼?要么卖身为奴,要么卖身参军,生下来是个儿子还能活,要是个姑娘,一生下来就得去喂熊瞎子!!” 听至此处,陛下终于断喝一声:“够了!!” 公孙扬说尽心中之言,顿觉畅快,不由大拜,起身已泪流满面。 陛下遍体生寒,指着户部那帮官吏,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朕……朕拨的库银,是不是都被你们吃了?!说……说话!!” 户部黑压压跪下一大片。 陛下气得语无伦次,骤然起身,将案上奏折全数掼下,指着满朝文武,失态大喝: “你……你们,你们好哇!!” “你们私相授受,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这些朕都忍了,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你们居然眼睁睁看着一州沦落至此,你们还是大梁的子民吗?!” 众臣皆拜,羞愧难当,隐隐有抽泣声。 公孙扬得意地想,今日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但必将青史留名,有了今日这千古一谏,他忠肝义胆的形象,算是在百姓心中立住了。 人心名望他都有了,还怕那起子小人吗? 慕容彻恍然大悟—— 怪不得三个月不见,柳三汴就消瘦了那么多,嘴唇都皱起了皮,原来喝水吃饭都成问题。 原来柳三汴说的那个荷花盛开的地方,已然只有荷花生存的死水,而没有供人饮用的活水了。 慕容彻想,怪不得柳三汴要回来呢。 慕容彻想,柳三汴真有远见—— 数年前她去连州捉拿一个叛徒,回来后便对他说,连州百姓们生活得很苦,天天扎荷花灯祈福。 当时他事务繁多,并没放在心上。 如今一想,实在是把眼光,都放在了狭隘的朝局之上。 慕容彻想,柳三汴当密探真是可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先生的公义与私心 ☆、五湖的天真 柳三汴听说公孙先生的英姿之后, 不由与身边的元八涓吐槽了他几句。 她说他明面上得罪不少人,实则却是民心所向, 如今就连陛下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了。 皇帝的新衣之所以不被戳破, 是因为没人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话,可如果是个颇有声望的名士, 效果则大大不同。 唯一一个说实话的人, 要么被上位者愤而灭口,要么被上位者视为国宝。 公孙不羡赌了一把大的, 并且赢了—— 陛下一口气罢免了户部不少官儿,一下子把公孙扬提拔为户部尚书。 满朝文武以为他得罪了户部的人, 没人愿意配合他, 他一个光杆司令没戏唱。 可谁知, 公孙扬先举荐了几位士子填补户部的空位,又手持陛下的尚方宝剑,谁敢不听他的, 他真敢先斩后奏。 元八涓对柳三汴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主子总派你干这些大事了,因为其实你心里太明白了, 不用他说你就知道怎么做。” 柳三汴摸摸自己瘪下去的腮帮,想起清瘦的公孙扬,和他胖胖的亡妻, 还有他胖胖的大舅哥,终于明白—— 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公孙扬情愿饿着自己,对他的第二任妻子, 绝对是真爱。 元八涓见她瘦了许多,不由又有些心疼地说:“三姐,我看你先将养将养,先别销假,多休息几天,把肉养回来再说。” 元八涓有些可惜地瞄了瞄柳三汴的胸前,不无嫌弃地说道: “三姐你看看你,这一把骨头的,贴上去人家也嫌硌得慌。” 柳三汴白了她一眼,突然又哀叹起来: “我也不想销假啊,可晚了一点,老五就得折磨死我啊……” 提到谢五湖,元八涓就气得不行—— 这货拿着工资不干|事,天天就会谈恋爱,偏偏是慕容彻授意的,搞得他们多|干|不少活,敢怒不敢言,如今柳三汴回来了,少不得成为重点虐待对象。 谢五湖因此被下属们暗害了不少回,练就了一身高深轻功,堪比说曹操曹操到的曹操。 谢五湖从窗户外跳进来,出现在柳三汴与元八涓吃饭的酒楼包间里时,两人不约而同呈现出相同的表情—— 不是震惊,而是嫌弃。 谢五湖大剌剌地坐下,招呼伙计再加一双筷子和几道硬菜,因为他又想剥削下属柳三汴了。 元八涓忍了很久,才忍住没和柳三汴联手砍死他。 柳三汴却忍不大住了—— 可能是因为她饿了整整三个月,连水都没喝够,终于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彻底露出穷凶极恶的本相。 谢五湖在浓烈的杀气中安然用餐,筷子举得一波三折,吃得非常文雅秀气,他特意调到了一个特别慢的速度,只想看两个人在沉默中灭亡。 元八涓在桌子下死死握住柳三汴的手,感觉都快被她掐出了伤痕,好歹暂时制住了狂躁边缘的柳三汴。 柳三汴闭上双眼,慢慢调息,渐渐平静下来,对谢五湖善意微笑: “老五啊,听说你情场官场都得意得不得了哇,三姐祝你继续得意啊。” 谢五湖嘬了一口筷子,从这句示威的话里,咂摸出了点问题来: 柳三汴重燃斗志了。 谢五湖觉得这是件好事,他非常大度地说:“三姐,你可以求和,我可以考虑。” 柳三汴没忍住爆粗:“求和你|妹!!” 谢五湖没有泄气,眼神冰冷而诱惑: “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元八涓适时插话,又握住柳三汴的手,打断了柳三汴继爆粗之后即将爆发的武力值。 元八涓皮笑肉不笑: “我说五哥,您要真想与三姐和解,能多给她放几天假不?你看她瘦得,你折磨不了几下她就散架了。” 谢五湖放下筷子,微微眯眼,似乎在考虑这个建议。 谢五湖沉吟半晌,说出了一个条件—— “今日我放你一马,来日你还我一次。” 柳三汴觉得谢五湖的脑子简直是被驴踢了,可能是最近谈恋爱谈得恋爱脑了,竟然还相信世上有承诺这种东西。 或许别人会重诺,可密探不会,柳三汴更不会。 柳三汴用谢五湖时常嘲讽她的那句话嘲讽了回去—— “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无邪。” 谢五湖闻言却松了一口气,尽管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发现柳三汴其实重诺,因为她连许诺骗他都不肯。 谢五湖起身离开前,又回头望了一眼,不由深深蹙眉—— 柳三汴真的太瘦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五湖的口是心非 ☆、双溪太通透 柳三汴作为一只不差钱的主儿, 本来在哪里都是不必挨饿的。 这都要感谢公孙先生。 他把柳三汴坑进了慈善机构,柳三汴看着精瘦精瘦的孩子们, 自己真是没脸胖, 也没脸开小灶,想着大家一起吃顿好的, 又怕暴露身份。 偶尔和孩子们一起偷吃零食, 每次都被公孙扬没收,说什么不能助长骄奢风气, 要饿其体肤,劳其筋骨, 所以动心忍性, 增益其所不能…… 柳三汴很无语, 你直接说你嫉妒我有钱不就得了。 柳三汴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最终还是瘦了许多。 好在她销假之后,谢五湖放松了对她的折磨, 不像从前那样穷凶极恶,她得以把肉慢慢养了回来。 柳三汴觉着, 谢五湖可能在养猪,养肥了再杀,为了在十三衙门生存下去, 她不得不求助于一个人—— 尹双溪。 柳三汴高攀不上老大,勉强抓住老二的胃口,给老二送了几盆娇艳欲滴的花儿。 尹双溪看在那些颇有美感的盆栽的份上,充分肯定了柳三汴的品位之后, 勉强答应罩住柳三汴,因为她也看不上小人得志的谢五湖。 尹双溪置身一堆花花草草间,时而轻嗅这个,时而爱抚那个,满脸温柔神色,仿佛对着至亲爱人。 柳三汴由衷赞美道: “二姐人比花娇,真乃神仙妃子!!” 尹双溪不为所动,语气乍然含悲: “神仙都这般寂寞么。” 柳三汴狗腿似地讨好,差点摇起了尾巴: “在我看来二姐是十三衙门里最清静的人了。” 尹双溪“哦”了一声,眉挑兴味,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檐之先生总揽方针不假,官阶略高不假,可他管不住大姐和您。大姐最能干,不免劳碌,二姐您呢,闲云野鹤似的,总能该放手时就放手。” 尹双溪听了她这番真心话,也不由真心称赞她:“老三你总能该说真话,就说真话。” 尹双溪说,她不是闲云野鹤,只是忙里偷闲,舍不得她养了这么多年的花儿,总要抽空去看看它们。 于是柳三汴了悟: “二姐您是把花儿当人了。” 尹双溪微笑颔首: “这花儿啊,天天呆在这儿,等着你,盼着你,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忠心,你跟她说话,她都听着,不会说出去,也不会背叛你,比人靠得住。” “花儿和人不一样,永远不会去杀另一朵花儿。” 柳三汴深深叹气:“二姐您活得明白。” 尹双溪却笑得有些苦: “咱们呐,同是天涯沦落人,偏偏要征伐血斗,外面的人呐,不了解咱们,反倒把咱们当好人,你说,是外面好,还是这里好?” 柳三汴说:“这里很不好,却是咱们的家,外面再如何好,也是别人的梦。” 尹双溪说:“你就没有一次,爱上别人的梦吗?” 柳三汴缓缓摇头:“每次都差一点。” 尹双溪说,她有过,有个人待她极好,像亲妹妹一样,什么都与她说,后来那个人要去送死,她阻止不了,只能负责善后。 柳三汴问,那是您的主子吗? 尹双溪答,不,我为她背叛了原来的主子。 柳三汴想,能让尹双溪背叛诚亲王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没错,柳三汴来找尹双溪,除了求罩,更是奉了慕容彻之命,要将他父亲当年丢失的这枚棋子,想办法重新捡起来。 柳三汴有预感,这回怕是个大秘密。 诚亲王说,当年他将尹双溪放入岑亲王府,尹双溪便做了王妃的贴身丫鬟,从岑亲王上战场,到王妃发现怀孕,再到王妃离开王府,尹双溪是唯一的见证人。 陛下之所以多年前就找到慕容清,很可能是尹双溪提供了线索。 慕容彻说,慕容清到底流落在外有一段时间,天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天家骨血。 柳三汴想,既然是尹双溪找回了慕容清,怎么可能不确定他是皇室之后呢? 慕容彻无奈,只得说了句实话—— “没有证据,也得制造证据嘛。” 唯有证明慕容清的血缘有误,才能让陛下彻底放弃这个最心爱的孙子。 作者有话要说: 二姐是个超凡脱俗之人呢。 ☆、行相的罪孽 柳三汴觉着, 比女人更口是心非的,是口嫌体直的男人。 譬如, 诚亲王。 诚亲王头先还端着, 让柳三汴接近尹双溪,说什么近乡情怯, 到头来还是亲自出马了。 柳三汴亲眼看见, 尹双溪从一只鸽子腿上,取下一张字条, 脸色慢慢苍白,又隐隐透出期待。 柳三汴一眼就认出来, 那只长得很像十三衙门豢养传信的鸽子, 实则是诚亲王府飞出来的, 因为在紧急情况下,她也收到过同样的信件。 诚亲王不惜冒险邀约尹双溪,应该是因为陛下在朝堂之上, 扶持慕容清的动作又快了很多。 柳三汴不由猜测,这对昔日主仆, 到底是不是昔日情人,到底会怎样一叙旧情呢? 最关键的是,诚亲王这个老男人, 能不能笼络住她风韵犹存的二姐的心呢? 柳三汴没资格去听墙角,也没空去听,因为陛下又开始剥削她了—— 陛下让她带着小猴子们,去保护公孙不羡。 公孙扬这个货, 把朝堂搅得一团糟之后,才开始醒悟,觉着得搞好人际关系,得给上级送送礼,给下级送送温暖什么的。 今日是行相的七十大寿,新晋户部尚书公孙扬特意抬了三大箱子的贺礼,带着他的心腹下属们,前往道贺。 行相在府上设宴,邀请了不少亲朋好友、门生故吏,甚至邀了几位皇亲国戚,摆了整整三十桌,那场面别提多大了。 慕容彻的正妃行氏,本来也是要给行相道贺的,奈何有了身孕,便只能派人送来贺礼,带话说侄女一切都好,请叔父安心贺寿。 行相纵横朝堂多年,又与陛下是血亲,陛下向来信任他,自然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即便近日户部大换血,伤了几分根基,到底也不妨事,不妨事滴。 行相见着公孙扬时,倒无一丝不喜,而是亲亲热热地拉着他的手,说公孙老弟啊,你来便来了,带什么礼啊,见外喽。 公孙扬的假笑同样精致,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道圣旨,众人便赶忙跪下听旨。 “陛下有旨:朕登基伊始,行荷为相,今已四十载,行荷与朕风雨同舟,今特赐御笔,记君臣之谊。” 公孙不羡取出那幅字,上书四个大字—— 千古良相。 躲在暗处的柳三汴不由好笑,这四个字看着挺正常,偏偏在行相大寿的时候拿出来,意味可真够深的—— 千古良相,倒过来不就是良相千古,行相还指望福寿绵长呢,陛下您怎么能祝他千古长青呢? 行相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慌一阵喜一阵,假笑都差点维持不住,感恩戴德得就快哭了。 柳三汴想,行相恼羞成怒,给公孙扬喝点毒酒,真是极有可能的。 谁让公孙扬揭了行相在户部的老底,害得陛下在他大寿时,还不肯给他面子呢。 公孙扬顶着行相杀人的目光,继续作死——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道奏折,语声朗朗,斩钉截铁地念了出来: “臣公孙扬,弹劾丞相行荷三十八款罪状。” “第一条,贪赃枉法。永光十年,黄河断流,饿殍遍野,行荷勾结户部,倾吞赈灾款项十九万八千两,将灾民驱赶至深山老林,继而放火焚山,烧死灾民一万零一十三人。” “第二条,欺上瞒下。永光十三年,连州、昌州、随州三地干旱再起,民声哗然,行荷知情不报,如法炮制,再杀灾民一万零七十九人。” “第三条,草菅人命。永光十四年,连州爆发疫情,百姓上京请愿,行荷联合京兆尹唐深,先假意安抚,再暗中灭口,枉死者一千零八十七人。” …… “第三十八条,剥削下官。永光四十年,连州兵变前,府尹盛百川去信行荷,信间夹杂一张三万两银票,乃陛下下放,给半数即将解甲府兵的抚恤银,后盛百川身死,行相为免事情败露,连其妻儿亦不放过。” 公孙不羡补上最后结论,遂一气呵成—— “行荷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结党营私、欺上瞒下,貌似忠心、暗藏奸佞,臣公孙扬死谏。” 行相早已呆若木鸡,公孙扬将那奏折双手奉上,样子很是谦卑。 “此折下官还未呈上,特请行相指点,以贺今日之喜。” 行荷想要挥手,让家丁护卫干|死公孙扬,却终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放下那道奏折,扬长而去。 柳三汴想,陛下还是比行相更狠啊。 陛下几乎肯定行相不敢动手,却又安排密探护卫,行相清楚陛下必然准备万全,才放弃负隅顽抗。 或许行相不是害怕与陛下的密探刀兵相见,只是再也丢不起这张老脸。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是当年上京请愿的灾民之一,与行相有着深仇大恨。 ☆、陛下的雄心 陛下对行荷动手, 说明他对慕容彻的打压,越来越急切了。 行相把远房侄女嫁给慕容彻的时候, 虽然不似嫁个亲女那般直接, 也应该想到会有成为众矢之的的一日。 行相知道还有个慕容清时,早已上了慕容彻的贼船, 不得不一点点站在陛下的对立面。 当然, 行相从来都是想着他自己的。 慕容彻清楚这点,故而在陛下铁了心要收拾行荷时, 他没有跳出来阻止,也严禁自己的王妃掺合。 慕容彻想, 舍弃一个陛下早已不信的行荷, 便成全一个陛下万分宠信的公孙扬。 虽然公孙扬的根基远远没有行荷深, 也算是一桩赔得不太彻底的买卖。 关键是,这桩买卖必须赔。 只有赔了,陛下赢了, 才能对慕容彻松松牙口,他才能争取更多培植心腹的时机。 慕容彻想, 与其等他登基后被行荷这个老混|蛋掣肘,还不如让陛下提前给他解决这个麻烦,反正他又不缺行荷一个心腹。 慕容彻的正妃行氏, 这几日哭闹不止,大着个肚子,天天去求慕容彻,求他救自己的叔父。 慕容彻不堪其扰, 看在她有孕的份上,开始还能和颜悦色地安慰几句,后来终于露出凉薄面孔,勒令王妃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慕容彻附和朝臣,为行相求情几句后,再无下文,陛下便知道,他这是要壮士断腕了。 陛下其实真挺欣赏慕容彻,心想慕容清要也能如此就好啦。 慕容清没有慕容彻乖觉,他一心帮着自己赏识的公孙尚书,拼命弹劾行相,虽则严正法纪,难免让朝臣心寒。 陛下指点他之后,这才改了许多。 慕容清识得这些人心技俩,不免有些哀叹,说皇爷爷你实在太辛苦了。 陛下就不免吹胡子瞪眼地说—— “这些臣子们呐,一个个都说敬朕爱朕,跟爱亲爹似的!却是一个不如意……他们就敢反朕!” 陛下拉着慕容清坐在身边,颤抖着瘦骨嶙峋的手,抚过他日渐坚毅的轮廓,有些欣慰,有些神伤。 “清儿啊……他们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敌人,他们依靠朕,朕也依靠他们,他们不敢得罪朕,朕何尝敢得罪他们……” 慕容清心疼地说:“孙儿本以为皇爷爷英明盖世,应是个……” 说至此处他忽然住口,知道接下来的话不合时宜,却听见陛下笑眯眯地接了下去—— “是个肆意妄为的暴君……清儿,你心里从来都是这么想的。” 陛下拍了拍慕容清的手背,忽而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见君王眼中,最为复杂的脆弱,但嗓音里却满是悲凉: “大梁是朕的,朕……也是大梁的。” “朕十岁就被先帝立为太子,熬了二十年登基,当了四十年皇帝,朕不舍得下来,也不放心下来。” “朕眼看着太子他们争斗,朕心里也难过,可朕必须让他们争,因为朕的子孙,是要争天下的人,不但要争,还要争得光芒万丈,争到实实在在的权柄,争到九死不悔的雄心。” 慕容清终于难掩深深的伤心,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发红的眼中,隐隐有怨恨。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皇爷爷偏心他不假,可同样将他视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以磨砺出陛下最为满意的一柄宝剑。 慕容清的嗓音里藏着凹凸不平的颗粒,那句质问饱含无限痛苦—— “陛下可曾想过,孙儿若败,又当如何。” 陛下痛苦地落泪一滴,慕容清却没有看见,只听见他凉薄的声音—— “朕会留一道遗诏,保你一命。” 慕容清不由冷笑一声: “当日皇祖母手中的遗诏,劝陛下莫要手足相残,陛下又何尝承认?” 陛下被戳中痛点,愤然转身,差点扇了慕容清一巴掌。 慕容清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高高举起,又恨恨放下,心中已然软化,面上仍是嘲讽。 陛下说:“这些陈年往事,必是襄城告诉你的。” 慕容清没有说话。 陛下说:“你姑姑这个人,看似无意,实则有心,你看重亲情,被她挑拨,朕不怪你。” 慕容清想要反驳,想说姑姑无错,只是陛下心虚,想了想却又作罢。 陛下见他欲言又止,知他一点就透,便褪去满目冷厉,恢复慈祥神情,谆谆教诲: “清儿你记着,除了你皇爷爷,谁都不能相信。记住了?” 慕容清点头称是。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这只老狐狸 ☆、一池的狠辣 行荷自尽了。 行相深知自己罪无可恕, 为保存颜面风骨,在三堂会审前, 断然咬舌自尽。 陛下听说后沉吟良久。 陛下终于开口, 说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该充军的充军, 只一条,不能冤枉了行氏无辜的子弟。 陛下有心容情, 公孙扬也没有坚持,按着陛下的意思法外施恩, 只是把行相的党羽连根拔起, 并没有进言搞什么连坐诛九族。 至此, 公孙扬独得圣心,在拔萝卜与种心腹的过程中,得上下交口称赞, 人脉愈发广而通达,隐然要接行相的班了。 公孙扬举荐的士子, 大多才智过人,却不慕名利,很得陛下看重, 而他们又以公孙扬为首,从不涉入党争,官儿便升得更快。 陛下当然看得出来,慕容清处处相助公孙扬, 必是想与之交好,他自然要推公孙扬一把,把这些人才都交到慕容清手里。 偶尔陛下看着能|干的公孙扬也会失神,想到一个什么人,在他刚刚即位根基不稳的时候,也会这样设身处地地为他考虑。 陛下想,行荷自尽得真妙。 行荷用这样的行为,换取他的心软,保住行氏,不致灭族。 陛下恍然想起,他这位小叔叔,年少时颇有才华,却行事规矩,从不敢越界。 怎么偏偏年纪大了,便如此胆大包天,屡屡僭越,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呢。 哎,公孙扬年纪大了,未尝就不是第二个行荷,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这新旧交替之间,隐然生死。 是啊,新旧交替,生死循环,就在眼前。 柳三汴想,诚亲王与尹双溪密谈之后,一定得到了什么关键线索,近日才能任由行相倒台,而保持一种诡异的平静。 慕容彻派人去寻访慕容清的出生地,以及他到过的所有地方。 柳三汴觉得,尹双溪可能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 如果尹双溪真的和盘托出,追查证据的范围不会这么广,慕容彻不必如此费力。 柳三汴除了日常出任务,如今的主要工作,从美人计变成了…… 花|姑娘。 呃,就是帮尹双溪侍弄花草的姑娘。 尹双溪和她的花儿很像,有人照顾,就滋润些,没人照顾,照样不求人。 尹双溪见完诚亲王后,很是有几日保持了荡|漾神情,可没过多久,又恢复原来随遇而安的模样。 柳三汴都替她着急—— 老大无疑是十三衙门的首选接班人,老五升到了四品也虎视眈眈,偏偏就老二一点都不想升官。 柳三汴不由就问她:“二姐,我真不明白,人家削尖了脑袋要当一把手,你怎么一直悠哉悠哉,不怕人秋后算账啊?” 尹双溪觉她没出息:“三妹,你心眼太小,跟针眼差不多大,整天就想着踩着别人上位,什么时候明白以和为贵?” 柳三汴气得啪地一声,就扔了修剪花枝的剪刀: “二姐你是不是韬光养晦养傻了?咱们这地方要能和气,那乱坟岗的尸首也不会堆积成山呀。” 尹双溪正要接着笑她,却迎面而来一阵掌风,扇落了她不少花儿枝叶,扇得她与柳三汴两人同时倒地,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尹双溪挣扎着爬起来,勉强压|下|体内流窜的真气,躬身朝那人作揖: “大姐。” 柳三汴爬得慢些,便第二个恭敬作揖,笑得有点傻: “大姐,你来啦。” 这话的语气有点像儿子玩|了老子的女人,被老子捉|奸|在|床之后,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只能硬着头皮,装傻充愣说一句—— 爹,你来啦。 萧一池挥袖落座,身影翩跹,于飞花落叶之间,轻轻抛来一个眼神,镇住了一切风声。 这是萧一池发怒的征兆。 柳三汴抖啊抖啊抖,抖得头发都散了,衣袖都皱了,也没能抖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大、大、大、大姐……” 尹双溪不忍直视,不由翻了个白眼,只得替她把话说了: “大姐,三妹被老五逼得紧,才到我这儿来歇口气,不是有意怠工。” 柳三汴那边还没捋直舌头: “是、是、是、是、是……” 萧一池朝柳三汴招招手,后者在尹双溪的眼神鼓励下,抖一会儿,爬一会儿,停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才爬到了萧一池面前。 萧一池缓缓伸手,柳三汴立马闭眼,却没听见预想中的巴掌声。 萧一池摸了摸柳三汴的脸颊,那触感很是冰凉刺骨,柳三汴一激灵就要退,这时萧一池的巴掌才狠狠落下来。 柳三汴捂着半边肿胀的脸,突然就感觉踏实了。 萧一池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疼吗?” 柳三汴笑得非常难看,扯动伤口还“嘶”了一声: “不疼,不疼……” 萧一池这才满意,挥袖让她退下。 柳三汴一点一点心惊肉跳地退,生怕退得快了萧一池觉得她心虚,退得慢了萧一池后悔,喊她回去再打她几巴掌。 柳三汴终于成功退出尹双溪的院子时,隐约听见萧一池笑了一声,而尹双溪的笑声更大—— “小|蹄|子眼色还不错!” 柳三汴在心里狠狠啐了两位前辈一口。 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这前浪,天知道死在哪片沙滩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姐与二姐的奸|情 ☆、谢枢护犊子 柳三汴确定, 尹双溪与萧一池达成了某种协议,譬如—— 一旦萧一池成了一把手, 会保住尹双溪的安宁。 萧一池是陛下的人, 尹双溪站在萧一池那边,难怪不肯对诚亲王说出全部的实话。 柳三汴想, 说不定萧一池此来, 就是为了警告尹双溪,不要乱咬慕容清的身世。 至此, 慕容清的身世,便绝对存疑。 否则轻易不现身的老大, 为何一出现, 竟如此愤怒, 借着打柳三汴,实则又警告尹双溪。 以上,始终只是猜测。 为了证实这些想法, 柳三汴没有去找慕容清,而是去找了三品典仪谢枢。 柳三汴知道, 慕容清只是一张白纸,始终都是别人书写了他的身世,从他身上很难找到破绽。 谢枢则不一样。 谢枢是老大老二的顶头上司, 虽然指挥不了她们,至少非常了解她俩的来历,或许足够支持一段大胆的猜测。 谢枢听了柳三汴的来意,却良久没有答话。 彼时他正在十三衙门里, 在一堆新晋小猴子的名单里挑挑拣拣,像挑萝卜白菜似的,把他们分配到文探武探的行列。 柳三汴只能自顾自喝茶等着,等得快睡着了,直到下半夜,才等到谢枢从案牍中抬起头来,对着摇头醒神的柳三汴说—— “陈年往事,知道了没好处。” 柳三汴知道十娘并不完全听命于慕容彻,他俩时常彼此防着,十娘最大的心腹谢枢,当然也没有理由帮她。 因为柳三汴想要查出的事,可能并不是十娘想要揭露的。 而柳三汴同样不能暴露自己真实的目的。 慕容清的身世,实在是一个太大的秘密。 柳三汴指指自己还有点肿的脸,笑得非常俏皮,意有所指地说: “前天大姐赏了我一巴掌,我死里逃生之后发现,哪天大姐想杀谁,真的都太容易了。” 谢枢听了她的挑拨不由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接班人的凶悍,反而嘲笑柳三汴的卑劣: “一池就这么个性子,她讨厌别人告黑状,你被她打了这么多回,都不长记性。” 柳三汴并不泄气,尖锐地指出: “莫非檐之先生还想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从这个位子上退下来?” 谢枢闻言便摇摇头,有些不耐地说: “三汴啊,你实在管得太多了。” 柳三汴也模仿他摇头,笑得非常促狭—— “就算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老五想,您倒是功成身退了,老五那儿想娶郡主,还缺这个位子呐。” “虽说老五一招鲜吃遍天,妻贵夫荣的,大姐这手段,老五万一被玩|死了,您可别后悔。” 谢枢终于有些好奇:“你说了这样多,到底想做什么呢?” 柳三汴暗道一声不好,眼珠滴溜转了一圈儿,也没想出一个好点的借口。 柳三汴只能直言道:“大姐太欺负人了,我想干|掉大姐,最好能送一个二姐,虽然便宜了老五,不过这不重要!!” 谢枢目瞪口呆,满脸你是不是疯了的难以置信:“到底是你脑子进水了,还是你认为,我脑子不好使了?” 柳三汴实在是没理由干|掉老大老二的,第一难度太大,第二她现在只是个五品官儿,反为老五做了嫁衣裳。 这时柳三汴不禁后悔自己的急切,早知道应该跟老五通个气,让老五来打探才对!! 死老五,整天不见个人影,就知道谈恋爱谈恋爱,也不知道慕容彻有没有把此事告诉他。 整段垮掉,柳三汴不由气到拍桌。 谢枢好笑不已,“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柳三汴深深叹气—— “大姐恐怕知道我的底细,二姐可能也知道了,老五最近没空理我,轮到她俩玩|我了!!” 谢枢这才明白,向来沉稳的柳三汴如此慌乱,不过是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是所有密探的本能,出自多年害人与被害的经验。 朝堂上陛下对慕容彻步步紧逼,朝堂下陛下对慕容彻的密探也要采取措施。 谢五湖最近不是忙着谈恋爱,只是被谢枢派去出差了。 谢枢赶在陛下设下鸿门宴,召见谢五湖这位新任四品典仪前,就把谢五湖赶出了京城,丝毫没有顾及慕容彻的颜面。 谢五湖有谢枢护着,柳三汴又有谁护着呢? 谢枢见柳三汴破罐破摔,终于也不再装傻,而是真心实意地向她建议,不妨也出去避避风头,不要异想天开,搞得鱼死网破。 柳三汴叹完了气,又恢复了无知无畏的赌徒样貌: “与其让她们整死我,还不如搏一把,我不想再逃了。” 谢枢无语,随她去。 ☆、一池是替身 柳三汴没有谢五湖的好运, 有个当十三衙门二把手的叔父,有个当郡主的女朋友, 哪怕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做了逃兵, 慕容彻也未必会把他怎么样。 柳三汴最终从谢枢手里,获得了萧一池与尹双溪的详细档案。 其实柳三汴没有对谢枢撒谎, 她真的不确定陛下什么时候会杀了她。 因为慕容清最近实在是很忙, 忙得陛下可能觉得,慕容清已经不那么在意这个女人了—— 慕容清必须一往无前, 而舍弃一切累赘。 而柳三汴必须要赌,在杀机重重的十三衙门里, 保住自己的性命。 甚至, 抢在陛下之前, 反杀陛下。 柳三汴当然可以投靠慕容清。 但此举一来未必能取信于慕容清,二来经过这么多事之后,陛下很清楚她坚定的立场, 反而会急于除掉很明显是诈降的她,以免慕容清再次被她蛊惑。 慕容彻那边, 则查遍了慕容清的来历,也没有得到尹双溪说的任何线索—— 包括她言之凿凿说的那位当年给王妃接生的稳婆,包括她言之凿凿地说, 王妃离开王府后曾给她来信,说得了一个千金。 柳三汴觉得,尹双溪何止是没说真话,她简直就是在扯淡!! 慕容彻也很无奈, 说他爹色|迷|心窍,才会相信这个女人,走了这么多弯路…… 柳三汴顿时觉得慕容彻也挺无辜,就不跟他计较了,想起尹双溪说的那个她为之叛主的人,向慕容彻确定是不是岑王妃。 慕容彻这回很给力,说的确如此。 柳三汴又问,陛下找到慕容清的时候,王妃去了哪里? 慕容彻说,据说陛下在普渡寺找到慕容清时,王妃已然逝世,是方丈交出了尚在襁褓的慕容清,陛下才看见了他脖子上一块金锁,知道这是自己的孙子。 柳三汴再问,王妃的尸体呢? 慕容彻说,埋在了普渡寺的后山,你不会想去看? 柳三汴屈指轻扣桌面,闻言白了他一眼: “不用那么麻烦。尹双溪的档案我看过,她这么些年,哪儿都去过,偏偏没去过咸州普渡寺,看一看她最珍爱的岑王妃。” 慕容彻的脸色这才凝重起来: “你什么意思?” 柳三汴神秘一笑—— “我猜,那里埋的根本就不是王妃。” 慕容彻陷入沉思:“不是王妃,那又是谁?” “那就要去问尹双溪了。” 柳三汴笑得很促狭,意思很明显,就是让首战失利的诚亲王,再用一次美男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慕容彻正欲离去,柳三汴想了想还是拉住他的衣袖,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 “萧一池,不仅仅效忠于陛下,应该更效忠于你爷爷。” 慕容彻闻言一怔,很快想明白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萧一池不仅是一个臣子,更是一个对陛下用情的女人,比起朝政,她更在意陛下的身体状况,才会阻止尹双溪多话。 萧一池宁愿陛下将错就错,也不愿陛下知道真相之后,接受不了事实。 至此,慕容彻也终于确定,慕容清十之八|九,非皇室之后。 柳三汴是从十几份行动记录中,得出萧一池深爱陛下的结论的。 这些行动记录都有一个共同点—— 陛下都处在极度危险之中,任务难度也非常高,每次无论老大身在何处,都会立即抛下一切,赶到陛下身边,直至最后一刻,依然生死与共。 这当然可以解释为忠心,但结合十娘对老大阴阳怪气的态度来看,却又非常暧昧。 柳三汴记得十娘不止一次地说过: “萧一池还不是沾了她那张脸的光。” 柳三汴几乎没见过萧一池的真容,因为萧一池比所有密探都更注意相貌的保密工作。 柳三汴只记得萧一池的眼睛,桃花剪影,深邃多情,与十娘足有八分相似,不由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萧一池真正像的人,不是十娘,而是十娘的娘,陛下的真爱—— 宸妃娘娘。 萧一池为什么从来不让人看见她的全貌,这样就能解释得通: 废话!她怎么能顶着贵人的脸做密探呢?传出去岂非玷|辱了宸妃娘娘的名声? 柳三汴同为女人,也了悟出萧一池的另一层想法: 她因为这张脸得了陛下垂青,但骄傲如她,又受不了陛下把她当替身,反而愈发怨恨这张脸,怨恨这张脸代表的那个人。 萧一池看见自己的脸,就想起屈|辱的替身生涯。 哎,既然屈|辱,既然伤情,明知是戏,何必上瘾? 作者有话要说: 信息量略大的剧情章 ☆、三汴曾动心 谢五湖不在, 柳三汴所有猜测的验证工作,便都交给了元八涓。 后者是柳三汴的死忠粉, 虽然总说三姐肯定没错, 还是会兢兢业业地核实每一个细节。 譬如,普渡寺后山据说是岑王妃的尸首, 经当地的小猴子验证, 发现那具尸身的右膝盖骨十分完好,而真正的岑王妃, 却因幼时贪玩,被烈马踢碎了右膝盖骨。 小猴子们还说, 那具尸首虽然不是王妃, 但也生过孩子。 譬如, 十娘近日见着圣眷愈隆的萧一池,变本加厉地讽刺老大以|色|侍|人。 譬如,尹双溪被萧一池带走, 应该是被软禁了,诚亲王根本没能再见她一面。 哎, 虽然真相愈发接近,可惜还差一点。 如果慕容清是那句尸首生的孩子,那他怎么会有王妃留给孩子的金锁呢? 身怀六甲的王妃究竟去了哪里, 孩子到底有没有生下来? 那句尸首到底与王妃是什么关系? 打开这一切的关窍,都在于尹双溪。 柳三汴只能寄希望于萧一池对尹双溪的一点情谊,但愿尹双溪能活到被找着的时候。 但这些只能交给元八涓,与偷偷跑回来的谢五湖去做, 因为柳三汴又一次悲催地…… 被陛下给下了大狱。 理由是上回她奉命保护公孙扬,去吃行相的寿宴时,有一只小猴子看见她在公孙扬的酒里下毒,因此怀疑她是行相的同党。 想起那只小猴子的嘴脸,柳三汴不由痛苦挠墙——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柳三汴想,这回虽然可能要死在牢里,但她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柳三汴没想到,那杯毒酒,竟然是慕容清亲自来给她送的。 唔,可能是陛下想让他过一次美人关? 柳三汴想,自己的嗅觉真特么灵敏,竟然真与死亡如此接近。 柳三汴想,哎,早知道先弄死萧一池了,不然也不会让她有所察觉,建议陛下把柳三汴先弄死再说。 总之那杯毒酒递到她眼前时,柳三汴只觉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稳,她拼命眨眼,眨出星星点点的泪,眨得眼睛生疼,也打不碎这个噩梦——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 柳三汴真的要死了,既不能自救,也没人救她。 柳三汴是个贪生的小人,她下意识推开慕容清手里那杯酒,不顾那酒洒了一地,在地上升腾成青烟。 她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下子跳得远远的,仿佛这样,就能离死亡远一些,至少能拖延一下时间。 柳三汴这下真的流泪了。 她哭得无声无息,觉得非常非常委屈,因为她自始至终都在尽自己的职责,明知成王败寇的道理,依然认为自己没错,不应该付出任何代价。 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成王败寇谁都会说,真正轮到了自己,谁能甘心就死,不争辩几句? 慕容清将酒壶与酒杯都放在地上,示意随从们退下,只是自己一个人走过去,一步步接近缩在角落里的柳三汴,眼里映着她狼狈的模样,溢满不可抑制的悲伤。 慕容清依旧用干燥温热的掌心,抚摸她乱糟糟的头顶。 慕容清的嗓音依旧平和清润—— “听话,把酒喝了。” 柳三汴眼中一闪而逝的受伤,很快换上恶狠狠的仇视模样。 慕容清在心中长叹,想说原来你也不是完全无心,想说原来在你心里,我还是会忍心伤害你。 柳三汴在脑中狂喊,想说原来慕容清竟然这么狠心,想说其实在她心里,还以为他用情多深。 两个迥然不同的脑回路,来自于内心的自以为是,一瞬万种情绪的四目相接,足以促成深深的误解。 柳三汴突然气血上涌,一把推开慕容清,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那酒壶前,却又无法弯下腰来,捡起地上沉甸甸的死亡。 慕容清在她身后催命—— “不必倒出来,且满饮此壶。” 柳三汴被这句话压弯了脊背,眉头绞成了深深的十字,发现自己拿起了那酒壶时,双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柳三汴盯住那壶华美的毒酒,终于承认一个令她痛极的事实—— 如果思回对慕容清的爱有十分,那么柳三汴至少记住了一半。 如果思回在程九思面前完全是伪装,那么思回在慕容清面前,时而真的是柳三汴。 如果慕容清不是那么好,柳三汴真的不会急着离开他。 此刻的剜心之疼,让她彻底明白,为何再也不愿接近慕容清。 慕容清的好,是柳三汴不敢沾的毒。 近乡情怯,一眼万年。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也不是全然无情,只是克制自己。 ☆、程先生你好 柳三汴喝下毒酒, 很快失去意识,再睁眼时, 看见一张笑眯眯的熟人脸—— 公孙不羡。 柳三汴赶紧闭上眼, 再睁开,发现还是他。 柳三汴再次闭上眼, 再睁开, 发现还是他。 如此反复数次后,公孙不羡那张脸, 始终笑眯眯地凑在她眼前。 柳三汴终于开口,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公孙先生, 好巧, 你也下来了?” 柳三汴以为, 就算都是下地狱,公孙扬也没她下|得|深,怎么能凑到同一层呢? 公孙先生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很久, 才把他那张大脸挪开,最终非常学术地下了结论: “嗯。身体没事, 脑子……本来就没救了。” 柳三汴看清四周的陈设,仿佛在某个房间里,又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 这才颤抖着去摸自己的脉搏,慢慢泛起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后…… 柳三汴大笑不止,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彻底惊呆了戏精专业户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好不容易等她笑完,就见她脸上的笑意……凝固成非常妖孽可怖的一种得意。公孙扬听见柳三汴说—— “啊,我就知道慕容清舍不得我嘛。” 公孙先生非常冷静地打破了柳三汴的幻想: “其实珍郡王本来不想救你的,后来他发现你可能在调查什么,于是才来找我,让我帮着审问一下你,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公孙先生秉承着公正公开的原则,继续说道: “另外贤郡王知道了珍郡王的想法,托我千万要管住你的嘴,如果你实在没抵抗住美|色,我有权终止你的终身发言权,把你丢到河里喂鱼。” 柳三汴听了不由骂他: “三面间谍老狐狸!!” 一面慕容清,一面慕容彻,一面陛下,论两面三刀,公孙不羡乃个中高手。 柳三汴忽而歪头凝望坐在床边的公孙扬,凭直觉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老是跟着我呢?” 柳三汴想到什么,忽而愤愤指他:“说,你是不是暗恋我?” 公孙先生一脸正直,毫不心虚地说了实话—— “对不住喽,你跟我老婆没法比。” 柳三汴一脚把他踹下了凳子。 公孙先生爬了好久才爬起来,愤愤拍去满身的尘土,气得指着柳三汴鼻子痛骂: “你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野蛮!!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柳三汴早已爬下床,站在公孙先生对面,她被那句“嫁不出去”戳中心境,双手叉腰,大声反驳道:“我才不是小姑娘!” 公孙先生气得朝她吐口水:“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 柳三汴不管不顾跟他对骂:“未老|色先衰的糟老头子!!” “黄毛丫头!!” “糟老头子!!” “黄毛丫头!!” “糟老头子!!” …… 如此反复数次后,两人终于喊哑了嗓子,只能发出虚弱的呼声—— “黄……毛……丫……头……” “糟……老……头……子……” 柳三汴是因为磕了假死药,刚刚转醒战斗力下降。 公孙扬是因为日常算计过多,未老先衰中气不足。 最终两人只能言和。 柳三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了,只能朝公孙先生拱拱手,表示我不想再吵了。 公孙扬气息奄奄没法再嚎了,只能也朝她拱拱手,表示本大人不跟你计较。 公孙扬看天色已晚,就带着柳三汴去大堂吃饭,柳三汴刚踏进去,就看见了一个最不想看见的人—— 压根儿没易容的程九思。 公孙扬笑着打哈哈,虽然早从慕容清处得知原委,依然给他俩互相介绍: “这位是五品典仪柳三汴,这位是程氏公子程九思。” 柳三汴打量了会儿程九思,心想慕容清当真厉害,竟然派熟人来拷问她。 程九思也在打量着柳三汴,心想慕容清当真痴情,竟然还真救了这祸害。 既然公孙扬给他们制造了第一次见面的情境,柳三汴也非常给力,很快就调整好入戏的心态。 程九思眼里闪过同样的兴味。 年度最佳装|逼大戏…… Action!! 柳三汴伸手比划了个“请”的动作,满面假笑隐隐兴奋地说: “程先生,请。” 程先生同样比划了个“请”的动作,假笑满面温文尔雅地说: “柳小姐,请。” “不不不,还是程先生先请。” “那怎么行,当然柳小姐先请。” 柳三汴捂嘴咯咯笑: “程先生好不容易从牢里逃出来,又好不容易从柴房里逃出来,程先生九死一生,当然应该先请压惊嘛。” 程九思露出八颗牙: “柳小姐好不容易从宗人府逃出来,又好不容易从天牢里逃出来,柳小姐才是真正的高人呐,佩服佩服。” 柳三汴闭目深呼吸,默念一百遍你去死,这才勉强冷静下来,面带微笑地说: “程先生是通缉犯,还是程先生先请。” 程九思笑意愈发深,腹诽一万遍小样的,这才勉强冷静下来,谦卑有礼地说: “柳小姐是活死人,还是柳小姐先请。” “程先生请!” “柳小姐请!” “你请!” “你请!” “你再请!!” “你再再请!!” “你再再再请!!!” “你再再再再请!!!” …… 他俩喊一遍请,就抽一根筷子戳穿桌子,如此反复数次后,看戏的公孙扬心疼得再也忍不住,终于无可奈何地—— 派人把斗得乌眼鸡似的、下一刻就要冲上去杀人的两人拉开,让他们在两处地方分开吃饭了。 公孙扬盯着被筷子插|成刺猬状的黄花梨饭桌,不由深深担忧起来—— 尼玛这两只货会不会把他的房子拆了啊!! ☆、九思太任性 柳三汴身为一只职业间谍, 无数次碰到了囚徒困境。 其中最扬眉吐气的一次,当属上回与慕容彻大闹宗人府。 目前最森森蛋|疼的一次, 当属这回被程九思折磨与审讯。 当然, 鉴于慕容清交代过,程九思并不敢给她上大刑。 出身刑部司主事的他, 有的是不留痕迹的刑讯妙法, 可以让柳三汴痛得死去活来,大夫却会说并无大碍。 譬如, 用竹板同时夹住前胸后背,一点点夹紧, 直到逼迫到五脏六腑, 偏偏不会留下伤痕。 柳三汴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她还没觉得怎么疼,慕容清就亲自赶来英雄救美,狠狠地骂了程九思一顿, 心疼地把她抱回房间。 当夜慕容清与她同床共枕,却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地说了一会儿话。 柳三汴趁着气氛好,提出让慕容清把程九思赶出去,免得他再给她用刑, 再说她看见他各种倒胃口,饭都吃不下。 慕容清顾左右而言他: “程九思虽然歹毒,却也没多诋毁你,只说你机关算尽, 又善于操纵人心,要我万万不能信你。” 柳三汴不由撇嘴嘲讽: “那程九思有没有说,他是个非常残暴的渣男,因为得不到初恋,各种玩|弄女人从来不懂尊重。” 慕容清忽然有些不高兴,语气也变得很酸:“你怎么总是提到他?” 柳三汴感到万分的委屈,语气也又苦又悲:“谁让你派他审问我!” 慕容清只得轻轻搂过她,答应她不再让程九思用刑了。 柳三汴在他怀里笑得很是讥讽。 翌日,柳三汴不出所料地又见到了程九思。 这回程九思不是来刑讯的,只是来逼供的—— 他当了好些年刑部司主事,差一点就是刑部侍郎,除了刑讯,心理诱导根本不在话下。 之前被柳三汴骗了,只是因为轻视了思回一个女子,没拿出他的看家本领。 这次程九思放了一个大招—— 他根据人在黑夜中缺乏安全感、更容易说实话的心理,跟柳三汴吃了一顿只有一根蜡烛、勉强能看见人影的烛光晚餐。 程九思知道柳三汴目力惊人,但周遭皆是黑暗,他不相信她什么都不会说。 程九思先开口,用一种轻松的口气,为这次谈话奠定了友好的基调。 “柳小姐,其实我们算是老朋友了。” 柳三汴懒懒答应了一声: “程先生,开始。” 程九思说,他知道柳三汴是慕容彻的家奴,对慕容彻感情很深,但在柳三汴生死一线之际,慕容彻并没有来救她,说明慕容彻已经怀疑她了,而真正不计前嫌一次次救她的人,是慕容清。 柳三汴听完他一通废话,有些不耐道: “你到底想问什么?” 程九思知道,她的心理防线在被他攻破,渐渐处在崩溃的边缘,是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催眠: “慕容彻不相信你了,你活着回去他一定会杀了你,到时候你怎么说?说你在慕容清这儿什么都没说,慕容清就放你走了,你觉得慕容彻能相信吗?” 程九思自以为一针见血—— “你压根儿没试图逃跑,应该也清楚,其实这里最安全,你逃出去了,要么被陛下再杀一次,要么被慕容彻当作叛徒灭口。” 程九思见柳三汴久久不语,认为已经到了她内心最脆弱的时候,正好适合他再接再厉,以图一举攻破。 “柳小姐,你很聪明,应该知道在一个深情的男人,与一个寡恩的主子之间,要怎么选。” 柳三汴终于开口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怎么选。” “是你程九思始终都选错了。” 程九思成功被她激怒,不由拿扇子狠狠敲了桌面一记,气她根本就不懂自己: “你以为你选慕容彻很高明吗?” “你知不知道陛下最爱慕容清这个孙子?” “陛下给慕容清铺路铺了整整二十年,不惜在太子与礼亲王斗垮之后才把他推出来,这其中的谋算,比慕容彻深太多。” “慕容彻再厉害,怎么争得过陛下呢?” 柳三汴静静听完程九思从暴怒到嘲笑再到怜悯的一整套质问,实在觉得程九思是个表面特立独行实则始终迂腐之人—— 他从前选择皇长孙,是因为与慕容楼和慕容彻都有仇,是为了顾及自己的情绪。 他如今选择慕容清,还是因为与慕容彻有仇,说了一大通陛下偏爱的屁话,只是为了掩盖他看慕容彻不顺眼的事实。 程九思概念中的个性,可能只是取悦他自己。 他没有半分忍辱负重的心志,也无法抛开自己的个人情绪与理想主义,理智地看待一切选择。 程九思无论怎么选都会选错—— 错在他把自己的情绪放在第一位,这是帝王的特权,偏他是个当臣子的命。 柳三汴没有给程九思上课的道理,是以她只是非常轻蔑地说: “你不想选慕容彻,因为你俩有仇,你心眼太小,放不下恩怨。只要这世上有除慕容彻之外的人选,你都不会选慕容彻。” 柳三汴在程九思愤怒、震惊可能还有点如梦初醒的目光中,用一个非常幽默而恰当的比方,结束了这场谈话。她笑着说—— “如果男人结合也能繁衍后代,那么当世上只剩下你和慕容彻两个男人时,你们肯定会选择让人类灭亡。” 程九思被她气得双目通红,后背却冒出阵阵冷汗—— 程九思开始反省,自己的选择是否真的完全凭喜好,是否真的…… 太过任性了呢? ☆、黯然销|魂者 程九思在与柳三汴烛光晚餐之后, 回去一夜没合眼。 程九思开始细细品味自己选择皇长孙的理由,以及投靠慕容清的原因。 程九思虽然任性, 但他非常了解自己, 知道自己每一次因何选择,他很快就想明白—— 柳三汴其实说对了, 他这个人的确缺乏理性, 为了追求特立独行,为了照顾自己情绪, 没能真正看清形势。 柳三汴有一点没说对。 他投靠慕容清不仅仅为了报复慕容彻,还为了报复柳三汴, 可惜慕容清用情太深, 他没能挑拨成功, 更被勒令不许暗害柳三汴。 程九思想得很清楚,他对柳三汴没有对慕容彻那么仇恨,是因为—— 如果世上只有他一个男人, 和柳三汴一个女人,他还是愿意为了人类的未来, 勉强与她繁衍后代。 程九思经此一事,竟对柳三汴生出些莫名的感激。 毕竟是她一语惊醒梦中人,让他慢慢从自己的主观意识中脱离, 开始认真考虑客观形势。 客观事实是,陛下属意慕容清,打压慕容彻,慕容清顺风顺水, 慕容彻连连受挫。 慕容清可能是一胜到底,慕容彻可能是一败不起。 慕容清也可能是昙花一现,慕容彻也可能是一鸣惊人。 慕容清若胜了,自己最多改名换姓当个官儿,慕容彻若胜了,万一程观音的肚子争气,自己说不定不用隐姓埋名,就能平反冤情,当个堂堂国舅!! 程九思后知后觉地发现,明明是他去劝降柳三汴,到头来反被她劝降了…… 也罢,谁让她说得对呢。 况且程观音都能放下家仇,给慕容彻当侧妃了,他一个男人,有什么理由不想得远些,有什么理由不支持自己的妹妹呢。 程九思想,其实上一次,他不该联合程观音暗算慕容彻的,万一被慕容彻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程九思想,程府已经没了,他现在只有程观音一个亲人了,虽然不喜欢她,也……凑合着。 程九思再度与柳三汴谈话时,已不再是一种审讯,而真的近乎老友之间的交谈。 程九思朝她深深作揖: “多谢你照拂观音。” 柳三汴有些不习惯他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却懒得辨别他是不是装的,因他言辞还算恳切,是以她也耐心地说了一句: “程观音过得很好,她说程九思一定会想明白的。” 程九思笑得很是温润,那些风流似乎都消匿无痕,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程九思想明白了,手足之间,本该同心同德。” 柳三汴难辨他此话的真假,看他这副物极必反的白莲花架势,不由讪笑一声: “呵呵,想明白就好,想明白就好……” 程九思知道她不相信,也不多言,因此时在庭院里,眼光不由被不远处一副蔷薇花架吸引—— 程九思神思邈远,想起与思回的那桩荒|唐,风流荡|漾不再,竟然苦涩更多。 浅薄的爱情,只是彼此快乐;深刻的爱情,是难免痛苦,依旧不舍。 程九思凝望那处花开绚烂,语气中隐隐有几分伤痛,他站成一个落寞孤寂的清影,呈现为谁风露立中宵的意境。 程九思开始吟诗,在今日情形下,莫名非常合适——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程九思此刻已然与过去主观的自己告别,自然也要与自己臆想出的思回告别,要与那段并非臆想、仍然虚妄的露水情|缘告别。 柳三汴不由吐吐舌头,觉得真酸。 程九思抒发完了之后,转身时正好见她满脸不屑,这次却没被她激怒,而是趁着风景独好,将白莲花作风贯彻到底。 柳三汴觉得他简直变得有些娘了,因为程九思居然非常哀怨地看着她说—— “你觉得这词不好么?” 柳三汴咽了咽口水,汗道:“……好。” “你觉得这词不美么?” 柳三汴继续咽口水,汗道:“……美。” “那你觉得我好么?” 柳三汴这次没有咽口水,而是及时刹住话头,说了一句非常中肯的评价: “你不抽风的样子虽然好,但实在太吓人,甜美风不适合你。” 程九思不由闭眼,深深过了几遍呼吸,才能忍住打死她的冲动,睁眼时表情已然不同。 程九思恢复本性里的桀骜,同样回赠了柳三汴一句非常中肯的评价—— “你不说话的时候,我才能忍住不打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 傲娇程九思 ☆、不羡爱苍生 柳三汴很快明白, 程九思是真的想开了。 这其中有程观音很大的功劳。 程观音不仅给程九思作了一个小不忍则乱大谋的榜样,更在听说柳三汴被慕容清软禁之后, 劝程九思帮柳三汴一次, 哪怕看在她的面子上。 程九思为了自己的前途,当然必须答应了程观音, 而向柳三汴表示了极大的诚意—— 程九思又特么做了一次双面间谍, 帮助柳三汴用一个她奉命做|掉萧一池的假情报,暂时稳住了慕容清。 程九思通过程观音, 秘密见了慕容彻一面,表示他洗心革面, 想与妹婿联手, 一起干|掉慕容清。 程九思于慕容彻有杀姐之仇, 慕容彻于程九思有灭府之恨。 程九思会叛投慕容彻,别说慕容清想不到,慕容彻也不相信。 这时程观音不免扮演一个调解的角色, 对慕容彻说: “程九思从前再混账,那也是他不成熟的时候, 他现在想改头换面,郡王为何不肯给他一个机会呢?” 慕容彻扭头对他的侧妃非常温柔地笑了: “他一心要我死,我凭什么相信他?” 程观音有些失落, 不由掉了几滴眼泪: “郡王就不能看在臣妾的面上……” 虽然慕容彻怀疑过上次之事程观音也有份,不过观其兢兢业业的宅斗上位行为,却很明显对他的前途很有信心。 慕容彻真的认真考虑了他侧妃的颜面,想了想还是让程九思试一试, 他能做到什么程度无所谓,反正自己也不亏。 慕容彻对程九思说:“你帮我告诉柳三汴,就说她二姐找到了,此后一切行动,你配合她就是。” 程九思觉得慕容彻真是太狡猾,说话只说一半。 程九思觉得慕容彻真宠信三汴,竟任由她发挥。 柳三汴在得知尹双溪被慕容彻找到之后,便需要想明白,那个诱使陛下发现一切的时机。 最好是在慕容清不在场的情况下,这样陛下才能不被多年感情牵绊,而站在一个帝王的立场考虑问题——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就算他真心喜爱慕容清,也不能允许野|种当皇帝。 慕容彻不放心程九思,没有直接说,柳三汴却猜到了: 这个时机在九日后,陛下将率领一干皇亲重臣,往相国寺上香祈福。 陛下在扳倒行相后,就定下了这个日子,可能是为了借用相国寺高僧的神谕,譬如什么天降祥瑞,当众宣布册立慕容清为太子。 大梁历代帝王,借助相国寺这个迷信场所,干过不少捧人杀鬼的事,立储只是其中的一件小事。 慕容彻当然可以在此之前就揭穿慕容清,不过听公孙扬的意思,还是他建议慕容彻等到最后一刻—— 因为这样的大悲大喜,才对陛下打击最大,可能更容易让陛下早点驾崩。 柳三汴猜到了这层意图,才确定了时机,本以为是慕容彻的想法,向公孙扬求证时,才知道是这货的阴谋。 程九思当然不知道公孙扬是个三面间谍,他还以为柳三汴有些智慧,才能猜到慕容彻的心思。 柳三汴对得意于瞒过所有人的公孙扬嗤之以鼻。 柳三汴不由疑惑,陛下如此优待公孙扬,他怎么能盼着陛下死呢? 要知道慕容彻也不是好东西。 公孙扬非常无所谓地笑了。他说—— “陛下也是我的仇人。” 柳三汴想,当年连州旱灾,上京请愿的人里,恐怕就有公孙扬。 他在这场混乱中,必然失去了挚爱的亲人,才会对不作为的陛下,如此怨恨。 公孙扬此人,其实记仇,亦能隐忍。 除了仇怨,他也心怀百姓—— 为了大梁不伤筋动骨,就能改朝换代,他才会隐忍至今。 或许公孙扬从未择主,他选择的主人也不是慕容彻,自始至终都是天下苍生。 慕容彻只是刚好,愿意成全他的抱负。 公孙不羡,因博爱世人,故不羡众生。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是个博爱与狠心的矛盾体。 ☆、内伤慕容清 陛下到相国寺进香那日, 的确是揭发一切的良机。 但是,慕容彻那里人证物证俱全, 柳三汴这里必须为他确定—— 慕容清无法陪伴在陛下身边的时间。 否则凭着陛下对慕容清这么多年的感情, 可能无法当着慕容清的面做出决定,甚至一拖再拖, 夜长梦多。 这个工作, 柳三汴是在程九思的协助下完成的。 要弄清进香的流程并不难,但慕容清身为最得宠甚至即将册封太子的皇孙, 实在是有很多时候不能离开陛下的视线。 除非,陛下为了让慕容清的上位拥有迷信基础, 要搞的什么天降祥瑞, 在半道中出现了问题。 譬如, 相国寺养的那只据说活了一百岁都成了精的仙鹤,在将将飞过慕容清头顶时,没有丢下口中一颗刻了什么预言的石子, 而是直接飞到了相国寺门外。 此时的陛下,必然会气急败坏地指着大伙说, 你们中有奸佞,再命慕容清把仙鹤追回来。 慕容清若能把神鸟追回来,也是上苍对他的一种认可不是? 仙鹤到底是禽类, 操控中出现偏差,实在很正常。陛下虽会怀疑,但情急之下,不会有即刻追查的心思。 程九思弄清了天降祥瑞的内容后, 立马通知了程观音,让慕容彻早做准备。 在那之前,他和柳三汴跟进了好几天,才设法套出了答案。 程九思非常能干,也足够忠心,但这种核心机密,他真的无法窥探。 他也没有柳三汴的想象力,不会先揣测再验证。 天降祥瑞究竟是什么? 程九思一度在从天而降一块预言石,与相国寺神棍老方丈解说签文,还有那只百年招牌仙鹤各种亲近慕容清之间纠结。 程九思觉得自己必须确定,才能对症下药。 程九思冥思苦想,势要想全所有可能答案。 柳三汴嗤之以鼻,说你犯了形而上的错误。 柳三汴说,为什么一定是其中的一个,不能是一个超豪华迷信套餐呢? 譬如,那只仙鹤飞到慕容清身边,嘴里衔着一块刻着神谕的石子,方丈再出来解说那句预言的意思。 程九思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顺着柳三汴的思路,自觉自愿地进入了验证阶段。 程九思通过自己的渠道,观察了好几天发现—— 慕容清多次暗中出入相国寺,出来时身上沾了几片羽毛。 相国寺的眼线们来报,说那只神鸟最近染上了各种夹东西的癖好,明明以前吃东西都狼吞虎咽,从来不含着…… 程九思终于确定了答案,乐滋滋地派人告知程观音。 程九思乐滋滋地去找柳三汴,觉得还得稍稍谢她下。 程九思从后门走,一脚刚踏入公孙扬的府邸,就见这货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一副不肯让他进去的样子。 程九思觉得公孙扬这副傲娇模样莫名熟悉,不由好笑抱拳施礼: “公孙大人,我是来找柳小姐问话的。” 公孙大人瞥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 “就是因为你找她,所以更不能进。” 程九思非常无语,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说大人哟,我不会跟她打起来的。弄坏什么东西,我赔还不成吗?” 程九思朝公孙扬挤眉弄眼,有些讨好,有些嫌弃,表示大人你现在是大官儿了,不能跟在野时一样那么小气。 公孙大人的关注点成功跑偏,指着程九思恼羞成怒,气到嘴歪眼斜: “你、你、你、你……你居然敢笑本大人穷!!” 公孙大人兼济天下,怎么会穷?怎么能穷? 程九思终于懒得跟他废话,一个闪身就绕到了气得发愣的公孙扬后面,待后者反应过来,抄起苕帚就追,程九思早已奔至柳三汴的房门前。 但程九思没有进去,他第一次克制自己,哪怕这是一种…… 一种他最讨厌的被戴绿帽的感觉。 相国寺上香近在眼前,慕容清心有所感,因着莫名的不安,想与柳三汴说说话。 程九思听见慕容清温润的声音,与惆怅的语调: “不知为何,总觉着这是最后一次……与你谈心了。” 这回柳三汴没有叹气,她非常嫌弃慕容清的矫情,表示不理解这种流行的明媚忧伤画风。 柳三汴眨眨眼睛,说得松快无比,又万分讽刺: “最后一次?你终于打算舍弃我了?” 慕容清不由苦笑—— 她始终都这样理性,始终都这样通透,始终不肯真的相信他,始终都在逃避他,不肯给两个人一个机会。 慕容清终于无法克制自己,他猝然起身,朝她愤怒大吼,失去平素一切沉稳,终于承认自己在她面前的卑微。 “你为何总是如此?!” “你说我高高在上,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慕容清自问此生从未这样爱过一人,一颗心都掏给了她……可她偏偏不懂我,无视我,伤害我,背叛我……你说她可恨不可恨!!” 柳三汴凝望眼前这个失态的人,终于也红了眼圈,那滴泪蜷缩在她眼眶里,凝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水球,渐渐模糊了视线。 柳三汴哽咽不止,忙低头掩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可……可恨。” 慕容清俯身,抬起她的下巴,终于看清她脸上清晰的泪痕,心头的怨恨突然消散,化为一阵缠绵悱恻的烟岚。 慕容清吻上她的唇,与她同食苦泪,却一触即分,依然是无比珍视的姿态,依然是怦然心动的感觉,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慕容清将柳三汴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技巧、回味昨日重现的拥抱。 柳三汴觉得胸口闷痛。 她想起这个人的种种包容,想起这个人的嘴硬心软,想起这个人的始终如一,想起他很多可爱的细微表情,想起他一些小小的怪癖爱好,想起他一丝不苟的生活作息…… 慕容清觉得非常满足。 他想起这个人的本性善良,想起这个人的嘴硬心软,想起这个人的坚定不移,想起她非常可爱的官迷思想,想起她一些恶劣的阴招诡计,想起她天马行空的想法创意…… 柳三汴低低哭了很久,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慕容清更爱她的人。 柳三汴拼命咬牙,才能克制告诉他一切的欲|望。 可慕容清想,她不舍得与我告别,这也就够了。 旁观者程九思叹,原来柳三汴也不是没有心……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大人超可爱! ☆、混账程九思 无论柳三汴如何留恋, 也必须跟慕容清告别。 或许,也是跟软弱的自己告别。 柳三汴想, 一个密探想要活下去, 一不能动真情,二不能真的依靠别人, 否则便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或许, 慕容清同时满足了两者。 柳三汴说不清,是他给她依靠, 才让她动心,还是她动心之后, 才会需要他的肩膀。 这些,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日, 见分晓之时。 柳三汴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 公孙扬这个货很有意思。 他今日出门前,特地把程九思放进来,交代后者务必要跟柳三汴吵一吵, 分散她的注意力,别让她破坏府上的财产。 公孙扬特地说明, 他府上的财产大到白玉屏风,小到扫地苕帚,锅碗瓢盆什么的都算。 最重要的是笔墨纸砚, 一定要给他看好喽!! 程九思看这位前辈唠唠叨叨还没完了,几乎是边说我办事您放心,边把未老嘴先碎的公孙大人推出去的。 公孙扬这回倒没恼,觉得年轻人挺不错。 慕容清第一次把程九思引见给公孙扬时, 他很是看不上这个心浮气躁的年轻人。 后来柳三汴说程九思想明白了,公孙扬还有些不信,直到程九思没事儿总来“问话”柳三汴,公孙扬这才不由感叹一声——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可以把一个刺儿头,变成一只别扭的痴汉!! 公孙扬在心里给程九思加油,心道年轻人你一定要稳住,千万不能让她一时冲动,做出得不偿失的事情。 程九思,刚把爹!! 程九思当然不知道,公孙先生一脸猥琐地,给他加了一个油腻无比的油。 程九思今天只负责一件事—— 稳住柳三汴。 为了达到目的,程九思这次没跟她吵架,更没跟她打架,选择在她喝的茶里,加了点安神助眠的东西。 程九思再怎么自我反省,改过自新,骨子里还是简单粗暴的…… 当然,柳三汴用狗鼻子一闻,就倾倒了那杯茶,甩了程九思一身。 程九思这次竟然没有暴怒,甚至没有洁癖地处理狼狈的自己,他顶着满脑门的茶叶沫儿,非常淡定可能还有点蛋|疼地说: “你要如何才能冷静下来。” 柳三汴见他吃瘪,不由满脸得瑟,语气松快: “我现在很冷静啊。” 程九思这次真的诡异地好脾气,他竟然没有立刻戳穿柳三汴的自欺欺人,而是非常耐心地劝解道: “既然做出了选择,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外头谁生谁死,你无法左右,一旦搅局,最先倒霉的是你……” “凡事须往开处想,或许结果没有那么……那么难堪。” 柳三汴数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叹气。 她低着头,静止成一个哀伤的剪影,莫名地让人心疼。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我还能面对面坐着,你不是想咬死我,居然还会管我死不死……” 程九思听出了她话里对他本人的鄙夷,深感极大的侮|辱,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抹掉脸上的茶叶,仿佛瞬间解开封印,张口就是毒舌本性。 “你以为我他|妈想管你啊?!” “你看看你这张死人脸,跟死了爹似的,至于吗?” “你当初差点坑死我,也没见你伤心啊!难道就因为慕容清比较多金?” 柳三汴在程九思的魔音灌耳无限循环之下,终于无法专心致志地哀伤。 她很想一掌拍死他,看在程观音的面上,只能先忍住,选择先警告一下—— “我给你一次闭嘴的机会。” 程九思还在翻白眼,那种风流薄媚又显出来。他非常不屑地冷哼: “你武功不错,我也不吃素。” “不过我觉得武力值的优越,只能反衬出智力值的残缺。” 柳三汴双手握拳,捏得关节咯咯作响,正欲发作,就听程九思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其实公孙扬也是慕容彻的人……否则他怎么会交代我稳住你呢。” 柳三汴从程九思非常怅惘可能还有点求知若渴的语气中,找回了她前段时间为人师表的一点感觉。 她决定先给他解惑,先不着急给他分|尸。 柳三汴觉得,程九思其实挺尊敬公孙扬的。 是以他在想明白高风亮节的前辈的真面目时,才会有着发现偶像人设崩塌的痛苦。 柳三汴非常好心地帮他崩塌得更彻底—— “公孙先生这么大一个官儿,两面三刀的事情做得不要太多。” “公孙先生清廉归清廉,不过他非常小气。府里的东西,都是陛下送的,他哪一次推拒过?” “公孙先生除了小气,还非常记仇,你平时要是得罪了他……哎,公孙先生会送你一副挽联的!” 柳三汴说至此处,不由来了灵感,根据公孙扬的刁毒性子,信手拈来一副挽联—— “上联:一生行恶事,千古流芳名。” “下联:劣迹永斑斑,教训昭后人。” 柳三汴灵感突然中断,想不出一个合适的横批,程九思便好心补上,求个完满: “横批:永垂不朽,千古骂名,遗爱千秋,含笑九泉,天人共乐。” 程九思骂自己都如此精辟,柳三汴不由击节叫好。 程九思扯出一个势均力敌的微笑,眸光却渐渐黯淡,他终于还是叹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在你心里,究竟是怎样混账的人呢?” 柳三汴收起微笑,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程九思于是只能自嘲道: “混账玩意,可不遗爱千秋。” 等我死去,活着的人里,谁会真心爱我呢? 等我死去,我爱的人们,要不要带他们走? 得不出答案的程九思不再洒脱,笑得很苦。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本性恶劣难改。 ☆、残忍的真相 程九思有多恶劣, 他自己是知道的。 不过他认为只要他自己高兴,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可那只是在做他的程府大公子、一切顺风顺水的时候。 现在, 客观条件不允许。 主观, 他也有了在意的人。 譬如,他唯一的亲人程观音。 譬如, 他有点欣赏的柳三汴。 程九思想, 如果他的恶劣,让自己在意的人嫌弃痛苦, 甚至远离,那他还是收敛一下好了。 不过对付柳三汴, 应该以毒攻毒。 程九思最终稳住了柳三汴。 他对柳三汴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个流|氓, 你才是个混账。” “我最多骗|色, 你一直骗感情!” “你骗来骗去把自己骗进去了,搞得现在各种纠结不淡定,你他|妈怎么不想想, 就你这样还要纠结一下的真心,简直是烂大街的货色!!” 程九思一气呵成地结案陈词: “你他|妈拿出这点真心还要纠结, 到底是有多小气多抠门多内心阴暗从来没爱过别人啊?!” 柳三汴气得脸色煞白,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点道理…… 于是柳三汴真的不纠结了。 柳三汴知道自己这回真是矫情了。 柳三汴惊奇不已—— 原来程九思这货,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嘛。 至少他能骂醒她, 让她坚定自己的选择。 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有契约精神,就不能半途而废。 这是对自己选择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未来的负责。 柳三汴只是有些悲哀, 难道她的未来,真的一丝真情都容不下吗? 柳三汴与慕容清从来都不是对手—— 她不会觉得,她对付慕容清,是出于对对手的尊重,而始终认定自己无情无义。 可是,柳三汴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只有这样她才能生存下来,又为什么要改变自己呢? 柳三汴只能默默祝祷,希望慕容彻能留一丝余地,不要赶尽杀绝。 慕容彻那边,当然进展顺利。 他成功支开了慕容清,却不是自己向陛下告密,而是由数日前进京的成西王代劳。 不用说,又是成西王的好基|友,公孙先生搭的桥。 成西王暗示陛下,他有话要私下说,陛下便随他入了一间安静的禅房,命一众随侍护卫都在外面候着,密探萧一池也不例外。 成西王让陛下见了藏在禅房里的尹双溪。 成西王说:“数日前臣弟在西街一处巷口,发现了躲避追杀的尹典仪,尹典仪说有要事相告,事关江山社稷,必须面见陛下,托臣弟向陛下讨个机会。” 陛下看了看果然面上有不少伤痕的尹双溪,联系之前萧一池说老二出差在外,不由生出十分的疑心。 陛下一针见血:“是老大不让你说?” 尹双溪满目愤愤,低声答道:“大姐要杀我灭口!!” 陛下与成西王对视一眼,表情瞬间肃穆,心知此事绝不简单。 成西王心领神会,立时出门,带着陛下的口谕,将房外守候的萧一池扣押住,又命内侍护卫后退三十丈,以免他们耳力惊人,听到不该听到的东西。 禅房内尹双溪果然语出惊人—— “珍郡王并非皇室骨血,只是一个冒牌货的儿子!!” 陛下闻言暴怒,心头不住打鼓,猝然起身扇了尹双溪一巴掌,想叫她别说了,却又无力阻止。 尹双溪说,当年岑王妃怀有身孕,得知岑王被困的消息,执意要与岑王共生死。 可当时陛下知道岑王妃怀孕,根本不会答应,甚至还派了更多护卫,牢牢看住王妃。 岑王妃苦无办法,一日比一日憔悴。 尹双溪当时对王妃的感情很深,因为王妃明知她是密探,依然善待于她。 尹双溪出于感恩,帮王妃找到了一个容貌形体皆与她相似、甚至怀孕月份也很一致的女子。 她们主仆俩巧妙地偷梁换柱,让那个冒牌货坐镇岑王府,而王妃则早已溜至边关,与岑王并肩作战。 陛下听至此处,终于忍不住双手颤抖,指着尹双溪说:“那……岑王妃究竟身在何处?” 尹双溪不由掩面痛哭: “岑王身死,王妃殉难了!!” 陛下不信,连连摇头,几乎落泪,说了好几个“你胡说”,底气却一个比一个不足。 尹双溪说,她不放心王妃孤身前去,特地派了心腹跟随左右,岑王妃在岑王战死之后,悲痛欲绝,不顾腹中胎儿,拔剑自刎。 王妃的尸首被尹双溪的心腹带了回来。 岑王下葬时,陛下知岑王喜静,不许太多人守灵,尹双溪趁人不妨,将王妃也放入了棺中,陛下自可查证。 陛下只觉喉头一甜,生生咽下一口心头血,沙哑着嗓子,几乎是气若游丝,但他依然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发问: “朕不信……朕不信……清儿若非岑王之子,又怎么会有那块金锁?” 尹双溪说,那是因为王妃心善,为了让冒牌货装得更像,把她从不离身的金锁也留下来做道具。 后来那冒牌货趁着王府大乱,怕被抓去殉葬就跑了,顺走了不少值钱东西,辗转流落到普渡寺,被寺内方丈收留,方丈根据那块金锁,竟误以为她是王妃。 冒牌货本是个无亲无故的寡妇,此时便后悔了。 冒牌货想着要重回岑王府,自己继续冒充王妃,让腹中孩儿过上好日子,于是她承认自己就是王妃。 冒牌货贪心归贪心,却没有那个命—— 她难产而死,死前将孩子托付给方丈,方丈答应她要让这孩子认祖归宗。 尹双溪说,陛下找去普渡寺时,她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她更不敢说自己早就帮助王妃离开王府,致使王妃一尸两命,只能将错就错,附和陛下,说这是王妃的孩子。 尹双溪说完一切,如释重负地长长叹气,最后几句话是说给听不见的那个人的—— “王妃,双溪有愧于你,害你身死,还混淆你血脉……” “一切只因双溪贪生不敢说……不敢说……双溪夜夜愧悔难眠,今日说出始末,拨乱反正,总算有脸去见你啦……” 陛下浑身发颤,泪流不止,闭目良久,根本无心理会她,待睁眼时只见一具横尸。 陛下叫成西王进来,命他将尹双溪碎尸万段。 废话—— 害死他亲孙子、害他认了个假孙子、害他付出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是一死可以了之的吗? 陛下抬手抹泪,想冷静下来,却越抹越多。 清儿那孩子,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还是有人性的。 ☆、慕容清无辜 陛下知道, 慕容清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陛下当然也明白,尹双溪死后, 除了自己再也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仍然可以继续骗自己, 让慕容清当太子,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陛下作为一个祖父, 是真心疼爱慕容清的, 这么多年的感情,也不是因为知道了不是亲生, 就能马上收回去的。 可陛下作为一个帝王,绝不能容忍血脉不纯, 绝不能将慕容氏的江山, 让给一个外姓之人。 陛下留宿相国寺, 一夜未眠,终于做了决定。 陛下亲自去寻慕容清时,他正在相国寺的庭院中, 温柔地查看那只仙鹤背上的伤口,再温柔地给它上了一遍药, 最后温柔地看着它在他手心里啄食。 陛下不由在几步外驻足,明白自己为什么始终相信慕容清是岑王的孩子—— 他与岑王太像了。 一样的温柔善良,一样的内心坚韧, 却不顽固,懂得变通,也不软弱,知道反抗。 甚至非常聪明, 懂得先发制人。 宸妃给陛下生了一儿一女,一个岑亲王,一个襄城公主。 襄城公主总是与陛下争执,陛下难免不喜。 唯有岑亲王向来孝顺,他文武兼才,更知保家卫国,偏偏英年早逝,陛下对他远远还没爱够,便只能爱他的儿子。 即便那所谓岑亲王的儿子,自始至终都只是陛下的幻想一场。 陛下不知道吗? 他隐隐知道,所以从来不敢把所谓岑王妃的尸骨迁回皇陵,唯恐发现什么问题—— 这是一个痛失爱子、好不容易找回孙子的老人,所无法承受的。 陛下从一开始的自欺欺人,慢慢投入更多感情,直到二十年过去了,他彻底失去窥探真相那怕一眼的胆量。 但真相终究还是来了,拖得越久,割舍的时候,这心头就越痛。 慕容清给仙鹤喂完了水,这才回头看见他身后,静静看了他许久的陛下。 慕容清觉得陛下的神色很诡异—— 有痛恨,有愧疚,有懊悔,有无奈,而这些最终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温柔,像一道光折射在他的身上。 好像……是要看透他。 慕容清向陛下跪拜行礼,陛下像从前那样慈爱地扶他起来,又继续用那种温柔的眼光看他。 慕容清不由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看自己的衣冠,发觉并无不妥,便只得问他皇爷爷,怎么这么看他,好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似的。 陛下拉着他,在内侍早已铺好薄毯的台阶上坐下,爷孙俩趁着叶落无声,说了会儿悄悄话。 陛下给慕容清讲起岑亲王从小到大的事,说岑亲王如何聪慧,如何天生将才,如何俊俏,如何人人喜爱,又如何……英年早逝。 这些事慕容清从小到大听陛下说过无数遍,他每一次都耐心听完,可这一次他觉得陛下的情绪非常异样—— 陛下嗓音里带着浓重的悲伤,仿佛这就是最后一次。 远处那只仙鹤仿佛也被这哀伤感染,一步步远离,一点点飞走。 慕容清心头一凉,忍住腹内打鼓之声,还是轻轻地问出来: “皇爷爷,出了什么事?” 陛下目视前方,眼中隐隐有泪,握紧他的手,始终不敢看他。 陛下说:“清儿,你还想做太子吗?” 慕容清隐约听懂了言下之意,但他依然说了实话—— “孙儿想。因为那样,皇爷爷会高兴。” 陛下说:“仅仅如此?你自己就不想得到吗?” 慕容清想到什么,双目微微一亮,又自嘲一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难掩心中嘲讽: “我想要一个人的心,却不是皇位能给我的。” 陛下于是了然:“哦,你还是喜欢那个女子。” 慕容清不语,陛下亦无话,遂沉静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陛下才用一种“啊今天天气不错”的轻松语气,说了一个无比伤人的决定—— “清儿,朕不愿把江山交给你了。” 慕容清闻言如遭雷击。 他的忐忑终于成真,皇爷爷真的对他失望了。 慕容清表现得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慌乱—— 他拼命摇头,既害怕又震惊,满目难以置信,语无伦次地说:“为什么……为什么……皇爷爷……为什么……” 陛下说:“因为你太爱一个女子。这是帝王的大忌。” 慕容清闻言不由冷笑,连尊称都忘记了。 “你分明是临阵变卦,否则何以一夜之间,全然变了!!” 陛下没有被他大逆不道的“你”激怒,依然保持远望的姿势,只是松开了慕容清的手,嗓音非常非常温柔: “的确不是这个原因,可真正的原因,你敢听吗?” 慕容清已然情绪失控,并没听懂陛下的深意,语气里反而带上几分矜狂,说了一句破罐破摔的蠢话—— “难道陛下想说,我不是您亲孙子?”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的慕容清 ☆、慕容清剃度 陛下本来不想告诉慕容清真相的。 但陛下却又真心喜爱他, 出于一种长辈的心理,希望他因此成长, 在打击中磨练出保护自己的风霜。 陛下不想这孩子恨自己, 更不想这孩子因为不明就里,以为只是皇爷爷变卦了, 而陷入纠结痛苦的泥泞—— 这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他有权知道一切真相。 陛下和盘托出。 慕容清听完后瘫坐在地,脑中一片空白, 感觉有一根根针扎进来,渐渐疼出热泪, 五脏六腑皆在焚烧。 他想要哭喊, 想要指责, 想要嘲讽,却最终咽泪吞声。 哪怕双目赤红,青筋爆裂, 也始终一个人无声无息地痛苦了许久。 慕容清终于明白了柳三汴的心情—— 当这世上你无亲无故时,无论你遇到多么好的人, 都不敢轻易眷恋他,因为你害怕有一天他离你而去,最终只剩你一个人。 从来就没有得到的习惯, 与得而复失的痛苦,谁都会选择前者。 慕容清比柳三汴幸运,他曾经有个疼他入骨的爷爷。 慕容清又比柳三汴不幸,他没有柳三汴清醒, 最终陷入这种温情,得而复失的时候,登高而跌重,万蚁噬心般痛苦。 慕容清接受这个事实,同样花了一天一夜。 翌日慕容清求见陛下,说他要在相国寺剃发出家。 诚然这是陛下想要的结果。 陛下本该客套几句,说你还是可以留下来做郡王,但陛下最终没有。 陛下目露欣慰地说:“清儿,你长大了。” 慕容清深吸一口气:“陛下,草民谢您。” 草民感谢您,给了草民一个这样温暖的美梦,虽然失去的时候非常痛苦,但这是一段非常珍贵的际遇。 在这段际遇里,我遇见了世上最好的祖父,即便他发现我不是他亲孙子,依然这样偏爱我,不愿意哪怕最后欺骗我一次。 草民感谢您,虽然您开始没有给我机会选择,但至少最后,您给了草民自由选择的机会。 慕容清说:“草民自幼读佛法,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红尘色|相,教人执迷,直到亲身经历……” 陛下目露愧悔:“是朕扰你,你才如此放不下。” 慕容清叹:“请您不要为难她,因为是她教我明白,原来执迷,也是一种放下。” 柳三汴执迷升官,放弃爱情。 慕容清执迷自由,自愿削发。 因为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才会一路追寻,才会愈发执迷,为了心中的唯一,才会不断取舍,才会放下许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慕容清不敢问自己,现在还爱着柳三汴吗? 慕容清只对自己说,佛门清静,会助他看破。 慕容清也只能看破啦。 柳三汴的存在,只会激发慕容清的欲|望,让他无法对自己的身世释然,觉得被皇室玩|弄,陷入仇恨之中。 慕容清要想找回从前安宁平和的自己,必须放弃柳三汴这个欲|望的根源,何况柳三汴也并不愿意跟着他—— 柳三汴有柳三汴的天地去闯,慕容清有慕容清的净土去悟。 他们两个,终究是不一样的人,注定要擦肩而过,继而背道而驰。 世人皆说,那位陛下宠爱的珍郡王,因一次机缘巧合,被相国寺的仙鹤选中,方丈断言,郡王生来背负着教化世人的使命,郡王不得不顺应天意,剃度出家。 慕容清剃度那日,陛下特意交代,不许任何皇室子弟去看,也不许围观群众滋扰,甚至吩咐护卫封路。 陛下没有为难死而复生的柳三汴,甚至答应了后者的要求,许她去见慕容清最后一面。 因为这世上,从此便只有清流。 柳三汴寻了个视线颇佳的角落,静静地看着慕容清被剃去最后一缕发,拼命忍住从鼻子里钻出来的酸。 慕容清忽而转身,朝她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眼,目光已然清静自守,无欲无求,可柳三汴偏偏自作多情地觉着—— 他看她的时候,永远专注而温柔。 柳三汴等一切仪式结束,终于寻到了契机,可以跟慕容清,呃不,现在是清流师傅,单独说一会儿话。 柳三汴凝看他许久,看到清流师傅微红了脸,轻轻别过头去。 柳三汴不知怎地就想起……思回第一次见清流的时候。 那时候,清流师傅也叫清流,却不似如今这般看透世事,只是个凡心未泯、留着烦恼丝的青年。 那时候,思回用谦让的举动、明媚的笑容,就轻易让清流动了凡心,让他一步步沉沦红尘色|相,让他来到京城这个染缸,做着他不喜欢的一切。 柳三汴知道慕容清斗不过慕容彻,因为慕容清骨子里就不适合阴谋诡计。 清流虽然变成了精于算计的慕容清,但从来都保有一份安宁自守在心中。 柳三汴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了个遍,确定清流师傅是真返璞归真了,这才真心为他高兴道: “清流大师,你超脱啦!” 清流对上她亮晶晶的眼,小心翼翼地藏好柔情,只在眼神中流露了一丝宠溺。 清流双手合十,也冲她微微一笑: “柳施主,过誉了。贫僧修行之路,还很长。” 柳三汴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胀涩都消散得差不多了,撒娇般的扯了扯他的衣袖,语气非常别扭: “哎,你原谅我嘛。” 原谅我,把你打回原形…… 清流“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权当应答。 柳三汴于是叹气,颓唐地低下了头,吸了吸鼻子,转身就要走,却被清流叫住—— 清流将他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轻轻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柳三汴悲哀地想,你是要我记你一辈子吗? 清流却没有她这样狭隘—— 他只是担心柳三汴杀孽太重,会梦魇缠身,这佛珠能凝神静气,驱赶邪祟,最适合她这种表面张狂实则怕死的高危职业人群。 柳三汴忍住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干地道了一声谢,想了想还是不能免俗地问了句—— “这是哪朝的文物,是不是很值钱呐?” 清流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哎,可惜最好的一只男主。 ☆、三汴又升官 美人计是每个密探的必修之课, 不论资质,不论男女。 美人计用得好的密探, 大多是在风月场上打滚惯了的, 业内也有一个别致的叫法—— 风月刀。 风月为刀,刀刀温柔, 一击致命。 风月刀, 由风月中历练,却会折戟在风月里面。 譬如, 萧一池。 萧一池出于为陛下的身体考虑,可能也不想尹双溪自寻死路, 软禁了尹双溪, 不许她说出当年真相, 险些断送了江山社稷,自然受到了陛下的惩罚—— 她以为她长得像宸妃,陛下就得对她留情吗? 人家正主陛下都杀了, 怎么会舍不得一个替身呢? 尹双溪被碎尸万段,萧一池被赐酒而死, 两人在黄泉路上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半天。 萧一池被赐酒之时,正是陛下得知真相后的不眠之夜, 陛下仿佛听见有谁的脚步声,透着亦步亦趋的缠绵。 萧一池魂回之时,也只是远远望了他一眼,没有怨恨, 只有不舍,毕竟相伴了这么多年。 陛下没有把萧一池碎尸万段,还将她好生安葬,甚至保留她在十三衙门的功勋,已然是极大的情面。 萧一池没有见到陛下最后一面,只在魂回时见他流泪不止,知他身不由己,便只有心疼,再也无恨。 萧一池这辈子最后一场风月,占据了她大部分的生命,占据了她一切喜怒哀乐,她死得其所。 柳三汴想,这次折戟的风月刀,除了萧一池,尹双溪恐怕也是栽进了风月里。 柳三汴不知道诚亲王是怎么劝说她贪生怕死的二姐的,只知道诚亲王必然看出了她二姐对死去岑王妃的愧疚,才逼她到了宁愿碎尸万段也必须坦言的地步。 尹双溪栽进了主仆情分的风月里。 诶,风月泛指感情,又未必是男女之情咯。 柳三汴数了数,发现他们这一辈十位花探,如今竟然只剩三人—— 柳三汴、谢五湖、元八涓。 萧一池死于男女之情,尹双溪死于主仆之情,任四海死于知己之情,原六泓死于断|袖之情,沈七河死于男女之情,郑九淙、郑十渊死于太过贪心。 七位死去的花探,有五位折戟在风月里。 风月刀,实乃双刃剑。 柳三汴哀叹完了,现在应该高兴—— 毕竟她现在排名最前。 大姐二姐狗带之后,柳三汴立马顺位替补,而六品的元八涓更是跃了一级,跟柳三汴一起升到了四品典仪。 谢五湖又一次与柳三汴平级了。 谢五湖好不容易出差回来,好不容易能继续虐柳三汴了,听到这个结果当然很不高兴。 谢枢便不由骂他,说这回你真该感谢你三姐,要不是她特地让我叫你回来,你以为你能帮慕容彻查到皇室机密? 谢五湖立马反驳,说柳三汴每次叫他回来,都特么是给她打下手,也就这次她半路二进宫,不然哪有这等好事? 谢枢非常无语,觉得谢五湖对柳三汴成见太深了。 谢枢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谢五湖与逍遥郡主进展如何。 谢五湖这次却没有之前的得意,而是有些怅惘地问他嫡亲叔父: “您说我与郡主,能修成正果吗?” 谢枢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与他分析了一波—— “叔父我是十三衙门的总辖官,上头只有公主与陛下,也没能娶到公主;你还没到我这个位置,虽说是郡主,也比较难说。” 谢五湖不由再次反驳,说了一句戳人心境的话—— “你要是正经的三品官儿,早就娶到公主了!!” 谢五湖苦闷已久,直抒胸臆: “因为咱们干的活儿龌龊,才不被人看得起,才不配尚主!!” 谢枢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扇得他半边脸高高肿起。 谢枢攫住满目愤恨的谢五湖,恨铁不成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你知道你比你三姐差在哪儿吗?” “你只会抱怨环境,她永远参透大局。” 谢枢让谢五湖在十三衙门的中庭跪上两个时辰,好好看看满天星辰,好好开阔一下胸襟。 柳三汴和元八涓喝完了庆功酒,路过十三衙门,便来给同僚们送点吃的,看见谢五湖这货跪在显眼处,跪得直挺挺的,跟定海神针似的。 柳三汴塞给他一壶酒,是黄鹤楼最有名的杏花酿,酒香一阵阵钻进鼻子,谢五湖馋得不行,却还是把酒递还给她,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你打死我我也不喝!” 柳三汴很无语,便就去拿那壶酒,谁知这货虚晃一招,保持递酒的姿势,偏偏死死拽着,一边拽还一边嚎: “你别逼我你再这样我喊人啦!” 诶,这种良家妇女被调戏时才会说的话,谢五湖到底是怎么有脸说出来的呢? 柳三汴觉得他戏这么好,不配合下可惜了,她负责扮演强抢民女的恶霸,摸摸美人的下巴,摇头晃脑地淫|笑: “你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围观同僚笑成一片,谢五湖羞愤欲死。 谢五湖觉得他叔父的眼光实在很有问题—— 这种恶趣味的货能有啥格局!!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的恶趣味是天生的,跟格局没有关系。 ☆、陛下终立储 柳三汴不懂什么大局, 她心目中永远只有她的赌局。 所有人可能都认为,她对慕容彻忠心至此, 应该是对他情深似海啥的。 只有慕容彻非常明白, 这货能为他的大局处处委曲求全,甚至多次差点狗带, 不过是因为她把升官发财的赌注, 全特么压在了慕容彻身上—— 慕容彻当了皇帝,十三衙门也就唾手可得啦!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彻觉得, 柳三汴对他那绝对是有感情的,不过这种感情类似于奶妈…… 呃……好像哪里不对…… 好了好了重新说, 应该是一种“啊你是我最伟大的作品”的感情。 让柳三汴自己说嘛, 应该是“功劳簿上有我一笔”的那种自豪感。 总之, 这是一对表明非常团结实际也非常团结的主仆,很快,可能就是君臣。 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可能是慕容清的事太受打击, 可能是时间的确差不多了,陛下勉强熬到了七十一岁的寿诞, 决定让礼部好好操办操办,特地交代要把明年参加鸿儒考试的士子们也请几桌。 公孙扬作为靠鸿儒科考试逆袭的典范,被陛下派去慰问几位士子, 并分发寿宴请帖。 如果陛下知道公孙扬心里想的是,明年鸿儒科考试陛下估计看不见了,估计肯定想打死公孙扬这个奸佞!! 总之,作为土豪中的土豪, 陛下的寿宴办得那叫一个风光。 宾客们人手一副礼部大人们连夜赶工的字,上书正大光明四个字,表明陛下激浊扬清、宝刀未老的决心。 当然,陛下除了给宾客们送礼,自己收礼也必须收到手软,其中当属第一红人公孙尚书送的礼他最喜欢—— 公孙不羡送了他亲手制作的一盏荷花灯,依然是傲娇的天青色,这回却是盛放之姿,缀上了星星点点的珍珠,总算是华美了起来。 公孙扬说,户部的拨款起到了效果,连州等地经济情况都有改善,百姓们扎的荷花灯不仅能给自己祈福,也卖得出去了。 公孙扬说,百姓之福,有赖于英明君主。 陛下年纪大了,就算知道人家在哄他,他也宁愿假装高兴,不计较太多。 慕容彻身为最炙手可热的皇孙,给陛下送的礼物,是一盆颇有意趣的盆景—— 讲的是姜太公钓鱼,崇山峻岭之间,用蓝水晶铺出一片水面,里面是天然一抹红鲤状的棉絮。 陛下也很喜欢这件妙物,却觉着花费了些,综合考量下来,还是觉得公孙扬朴实,遂当众赏了他一副字—— 中心为忠。 保持中庸之道,永远不涉党争,虽然不太可能,但这才是陛下眼中的忠臣。 陛下想公孙扬做个纯臣,并不代表他不会寻求公孙扬在立储问题上的建议。 顺便试探一波公孙扬的立场。 陛下在寿宴进行到一半时,装作喝多了去如厕,给公孙扬递了个眼色,后者很快随之离席,与陛下在风景开阔处汇合。 陛下觉得宫里拘束,把寿宴办在了皇家园林畅春园里,这时候跟公孙扬在凉亭里吹风。 陛下说:“朕是不是该建储啦?”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如果公孙扬说是,那说明他觉得陛下活不长了;如果公孙扬说不是,那说明公孙扬是个没远见或者装糊涂的人,这样就破坏了他敢怒敢言的人设。 公孙扬说:“启禀陛下,臣以为,建储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择贤。” 陛下示意他说下去—— “恕臣直言,陛下迟迟不肯立储,只在诸事莫定,待陛下考核完了,何时都能建储,但必须要择贤君,不可急于求成。” 公孙扬的话说得很有水平—— 他说不必急于求成,是在恭维陛下长寿。 他又说时刻都能建储,暗指陛下可以秘密建储,无论考虑多久,只要在死之前留下遗旨,找好托孤大臣,一切也就尘埃落定。 秘密建储,是一桩很有风险的事。 此法存在太多不确定性,容易让皇亲们蠢蠢欲动,一旦被人抓住机会,就能篡改圣旨,甚至揭竿而起。 但秘密建储非常适合于陛下这样选择恐惧症的君王—— 陛下不到最后一刻,可能也想不清楚。 这一次向来纠结的陛下,却没有继续纠结,可能是受了太多次打击,怕儿孙们再来几次谋反就扛不住了。 陛下表示自己不想秘密建储,而直接问公孙扬他觉得诚亲王怎么样。 公孙扬沉吟半晌,说臣觉着诚亲王很合适,诚亲王一有战功,二有名望,三得民心。 陛下觉得公孙扬这话很酸,也知道他从不真心夸谁,不由笑他鸡贼: “你啊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公孙扬叹气道:“不瞒陛下,诚亲王贤名在外,是臣亡妻的梦中情人,臣以为一国之君,怎能是妇人眼中的美男子呢?” 陛下眯眼,知道他与诚亲王可能又有仇,便又问道:“你觉着贤郡王如何?” 公孙扬顺口接道:“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诚亲王符合妇人胃口,贤郡王恐怕也一样。” 陛下顺手拿扇子狠狠敲了公孙扬脑袋一记:“别以为朕没听出来你拐弯抹角在骂朕!!” 公孙扬便忙摆手,作诚惶诚恐状: “臣绝不敢诋毁陛下!!” 公孙扬先是严肃认真道,亲王郡王们都是陛下的龙子龙孙,他们有大才能,是传自于陛下,有小毛病,也是人之常情。 公孙扬忽然笑得很奸诈,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陛下若真属意于谁,不会在意他的小毛病。 陛下觉得他这番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却实在很得朕心。 陛下回宫后一宿没睡,翌日天没亮就草拟圣旨,在那道立储圣旨上写下一个早就想写的名字。 早朝时陛下宣布立储,说他属意于诚亲王的三子贤郡王慕容彻,就是不知诚亲王肯不肯把位子让给年轻人。 毕竟没有爹还活着,直接立儿子当太子的道理。 可陛下为免诚亲王的儿子们争夺再起,还是选择了直接立慕容彻为储君。 陛下以为诚亲王怎么也得神色不愉,没想到后者非常非常愉快地表示,本王一万个愿意,本王的儿子比本王能干多了!! 陛下看着他们父慈子孝的,联想到自己,不由就有些伤感。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终于上位了! ☆、三汴觉醒了 柳三汴最近的日子过得非常舒坦。 作为一只四品典仪, 她已经不再需要各种搞|美人计了。 偶尔有那么几个,也能自己选择目标, 跟选妃似的, 别提多乐呵了。 哦对了,还有件顶顶乐呵的事—— 程九思作为扳倒慕容清的功臣之一, 慕容彻为了奖励他, 非常非常愉快地…… 就把他派到十三衙门当文书了。 毕竟程九思是个逃犯,去六部这些正经部门容易被发现嘛。 还是龙蛇混杂的十三衙门, 比较适合磨练本领,还有心志! 程九思的日常工作, 就是把柳三汴的金玉良言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整理成密探手册, 分发给新手小猴子们。 柳三汴天天奴役程九思,他一开始还反抗,后来知道抵抗无效, 渐渐伪装成一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小媳妇,甚至训练出了端茶送水捏肩捶腿的贤妻style!! 柳三汴真的很满意, 真的。 她听说慕容彻当了太子后,没忍住抱着程观音热泪盈眶—— 胜利就在眼前!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程观音对她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负责给她俩倒茶的程九思也没忍住翻白眼,被柳三汴一个眼刀杀过去, 吓得赶紧恢复唯唯诺诺。 柳三汴微笑着循循善诱:“小程啊,你是不是翻白眼了啊?” 柳三汴现在叫他“小程”,一来就是一句“小程啊”,然后就吩咐他干各种脏活累活, 在规定时间必须干完,干不好还用鞭子抽!! 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原则,程九思选择顺着柳三汴答: “卑职方才眼睛不舒服,才眨了一下。” 柳三汴见他还算坦白,勉强放过他,转头又跟程观音说话去了。 程九思想,如果他坚决否认翻白眼,可能会被柳三汴折磨到承认为止…… 程九思不由一哆嗦,想闭目养养神,一闭上眼就是柳三汴的各种“小程”。 “小程啊,你累不累,不累的话给本官端盆洗脚水。” “小程啊,你饿不饿,饿的话给本官去黄鹤楼打包一份蟹黄包。” “咦,小程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是想把大人我吃了吗?” “哎呦,你千万别憋着!憋得眼睛都红了,赶紧的,去后院池塘里泡一会儿,不泡满一个时辰不许回来。” “小程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 程九思真的很蛋|疼,真的。 柳三汴这厢除了日常工作,有了跑腿的程九思,几乎过起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半瘫痪生活。 柳三汴成功把程九思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残酷训练成冷时给她披衣服、饭点给她送外卖的小狼|狗。 程观音都觉得非常满意,说三三你简直对我哥有再造之恩!! 元八涓不时向柳三汴抱怨,说她简直太没有危机感,人家谢五湖都快尚主了,她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柳三汴说,哎呀安啦,你那边怎么样,那只礼部侍郎有没有透露点啥? 元八涓至今仍是礼部侍郎瞿芳的妾侍,因为礼部的加班时间比较规律,所以元八涓的活动还算自由。 元八涓说,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柳三汴说,坏消息。 元八涓说,坏消息是,陛下召见了谢五湖,觉得他的眼睛很像岑亲王,对他印象很好。 柳三汴依然毫无压力,不由摇头说,那又怎样,总不见得陛下认谢五湖当儿子了? 元八涓没有说话,目光很是怜悯,又有些恨铁不成钢,表示三姐你刚逍遥快活了几天,又到了倒霉的时候。 柳三汴终于开始紧张,张口结舌道: “陛、陛、陛、陛下……真、真、真认谢五湖……当、当义子了?” 元八涓细细给她擦口水,表示三姐你结巴归结巴注意别流口水。 元八涓说:“当义子倒是没有。” 柳三汴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元八涓用一种万分同情的语调说—— “不过更坏的消息是,陛下命礼部尚书把献帝爷的那道永不录用谢氏子弟的遗诏找了出来,当着几位重臣的面给烧了。” 柳三汴闻言屁股一滑,差点从圈椅上跌下来,感觉整个身子都浸在了冰窟窿里。 尼玛谢枢谢熠叔侄俩出身名门,就知道不会安分呆在十三衙门!! 尼玛他俩万一真的入朝为官了,十三衙门是不跟她抢了,谢五湖弄死她岂非更容易了? 柳三汴这才开始清醒—— 十三衙门最大的官儿也容易被弄死,要想立于不败之地,还得朝中有人!! 废话! 谢枢当了这么久十三衙门的看门狗,谢熠当了这么久密探,恐怕早就在为重新从政做足打算了!! 这事儿,难保没有十娘的手笔。 谢枢,是十娘的情|人。 谢熠,是十娘的未来女婿。 搞家族企业?好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三汴又该倒霉了。 ☆、不羡当老师 柳三汴从小受的教育, 当然是把她照着密探的路子培养的。 柳三汴没啥政治嗅觉,更加没啥远见, 之所以懂得变通, 无非是算计多了,能看懂一些人心。 她本质上还是目光短浅, 只想着做十三衙门的最**oss, 却从来没有想过,做到了仍然会被人灭掉。 柳三汴从谢枢谢熠叔侄俩转行这件事上, 了悟出一个道理: 十三衙门是没有前途的。 她之前想要当大老板,继而改造十三衙门, 把密探职业发扬光大, 使密探们更有尊严的想法, 实在太过天真了。 柳三汴终于明白,她第一次引|诱谢枢的时候,他看穿了她野心之后, 那种非常怜悯的眼神,究竟是因为什么。 谢枢当了这么多年的总辖官, 他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柳三汴哪里就有信心做到呢? 柳三汴想,当初她送谢枢的那句“你太胆小啦”, 现在可能需要送给她自己了。 没办法,年纪大了,见的惨痛教训太多了,做不到和以前一样, 一门心思为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放弃一切其他的可能。 柳三汴不知为何,去找了公孙扬,想请他为自己指点迷津。 柳三汴几乎要金盆洗手时,是公孙扬看出了她的不甘心,让她在连州饿了整整三个月,她才明白自己根本过不了清贫的生活,也非常怀念斗智斗勇的快感。 柳三汴重拾斗志,跃跃欲试时,是公孙扬让她耐住性子,那句“树大只能招风,韬光才能养晦”,至今深深刻在柳三汴心里。 柳三汴差一点忍不住给慕容清报信时,又是公孙扬派程九思以毒攻毒,让她明白一个人的职责,必须要高于情感,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柳三汴对公孙扬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因为她的好几次成长,他都有意无意地促成。 公孙扬亲亲热热地招呼柳三汴吃了一顿晚饭。 柳三汴很意外,桌子上都是自己去黄鹤楼常点的菜,不由又怀疑公孙扬是不是暗恋她。 公孙扬十分无语,说我知道你姑奶奶要来,特地派人打听你的喜好,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是想堵住你的嘴嘛。 公孙扬尽了地主之谊,柳三汴却情绪不佳,最喜欢的松鼠鳜鱼也只戳了几筷子,就再也吃不下了。 公孙扬一边骂她小姑娘不懂节约,一边自己慢慢吃,吃了足足一个时辰,最终把吃不完的端去给下人们,还不忘交代说,再吃不完就给街口的乞丐。 柳三汴觉着,公孙扬肯定是在穷乡僻壤饿久了,节约着节约着,就节约成了一粒米都不肯浪费的穷酸模样。 哪怕他是个户部尚书,是个最容易养肥的官儿,宁愿抠搜成性,也不愿意花来路不明的银子。 柳三汴不无敬佩地敬了他一杯: “公孙先生,真乃清官。” 公孙扬回敬柳三汴时不由得瑟: “哎,还是被你发现了。” 公孙扬没等柳三汴开口,就推出一个叫停的手势,他闭目捋着美髯,充分发挥近乎刁毒的想象力,摇头晃脑地猜出了她的意图—— “我猜你此来,是为了谢氏重入朝堂一事。” “早年间我接触过谢枢,此人还算有几分才气,谁知后来做了公主面首,现在还教唆侄子,叔侄俩都靠女人上位,越发没有节操了!!” “我知道,谢熠跟你向来不对付,要是真当了大官儿娶了郡主,弄死你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柳三汴并不意外公孙扬知道她与老五的恩怨,因为她现在已经充分明白,十三衙门始终矮了正经官场一头,甚至更多—— 号称是皇家机构的十三衙门,对于朝廷重臣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柳三汴恭敬拱手,用万分求知若渴的眼神荼毒公孙扬,企图让他给出个主意,她知道公孙扬好为人师。 柳三汴满目恳切:“求先生指点迷津,救我一命!!” 公孙扬虚虚卸了她的手势,微微颔首,又继续捋他的胡须。 柳三汴一见他闭上眼睛,就知道他又要开始猜谜了—— “谢枢叔侄不知给陛下灌了什么**汤,搞得陛下最近精神百倍,分明前几日还气若游丝……” “据我观察,这是典型的回光返照……” “如今西北还算太平,东南也无水患,西南水源问题根深蒂固,旱情尚在掌控……” “东北么,集合了陛下好几位兄弟的封地,陛下对他的兄弟一向不放心,只是这些年忙着跟儿子们斗,临了了跟兄弟们斗……” 柳三汴非常不解—— “就算陛下要削藩,谢氏没落了这么久,又能起什么作用?” 公孙扬被她打断思路,不由生气得吹胡子,却还并没睁眼,继续边打着扇子,边梦呓般地说书—— “别急嘛,还没到关键地方呢。” “尧姜女帝时,黎氏叛乱,据说谢氏出了一支奇兵相助,后来献帝急于灭掉谢氏,到头来也没找着这个江湖组织……” “谢枢沉寂了这么多年,估计总是找到了组织,想趁着陛下削藩的势头,送上自己的资源,搞点政治资本。” 公孙扬说完了,却久不听柳三汴言语,睁眼一看,见她直直盯着自己,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满眼的“我不敢打断你”。 公孙扬不由拿扇子敲了她头顶一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听了就没啥想法?!” 柳三汴不由撅嘴,摸摸被他打痛的头,非常委屈: “尼玛我只是个密探啊!” 公孙扬说,如果柳三汴想活下去,想做未来君王不可或缺的臣子,她必须不是一个纯粹的密探,必须学会不动声色地掌握主子的想法。 柳三汴知道公孙先生这是在教学生了,本着不让先生失望的原则,果真细细思索了一番,从公孙先生这番话里,摸到了一点关键的东西—— “谢枢这么大的手笔,有没有与慕容彻通过气?” 公孙扬的眼里终于流露赞许,他斩钉截铁地说—— “襄城公主与慕容彻,必有一战。” 襄城公主瞒着慕容彻,将谢氏举荐给陛下,用作削藩的准备,分明是在慕容彻登基前,就想瓜分他的权柄。 这姑侄俩,当真谁也不让谁。 作者有话要说: 十娘与慕容彻无法共存。 ☆、三汴的刁毒 陛下没有来得及推行削藩令, 便在连日以来的最后一次布局里,耗尽了所有心力, 成功地一病不起。 陛下这些日子有多宠信十娘, 慕容彻都看在眼里。 陛下将谢枢从十三衙门调出来,因为谢枢的一套什么梅花阵法, 再阐明谢枢一心为皇室居功至伟的贡献, 堂而皇之地将他放进了兵部,直接坐到了兵部侍郎的位子上。 原来那位兵部侍郎, 当然是被谢枢这个密探头子做|掉了。 最可气的不是这个。 是谢五湖这个原本还算忠心的奴才,居然也从十三衙门调出来, 跟着谢枢做了兵部职方司主事, 负责拟定军事计划。 慕容彻气得快吐血。 慕容彻担心另一件事—— 当初柳三汴入狱, 不得不找回谢五湖,帮着寻找尹双溪。 谢五湖必然能猜到什么,如果他告知十娘, 十娘再告知陛下,那么…… 陛下不仅会知道成西王是他慕容彻的人, 还会气愤于慕容彻算计了他,让他经历大喜大悲,只为教他早点驾崩。 就算陛下没有想到这一层, 也会觉得自己被当猴耍,更会恨上慕容彻这个…… 知道陛下做了一件天大蠢事的小人。 陛下最不能忍受的是: 别人不信甚至挑衅他的英明,谁都能如此做,但不能让他知道。 慕容彻在谢氏叔侄之事上, 因为兵部的权柄下移,几乎与十娘撕破了脸皮。 在谢五湖再三向他保证,绝对不会出卖他的时候,慕容彻始终贯彻了无条件信任方针,安抚谢五湖说,你只需看好谢枢即可。 慕容彻敏锐地捕捉住谢五湖眼里的一抹心虚。 慕容彻心下暗惊,面上仍和颜悦色地让谢五湖退下,等谢五湖真退下了,又把隐在暗处的柳三汴叫出来。 慕容彻冷笑着说:“看来谢枢已经知道了。” 知道我设计揭穿了慕容清的身世,甚至打算以此来威胁我。 柳三汴这次却比他冷静,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糟—— “咱们的动作再小,也瞒不过谢枢,谢枢早晚会知道,关键是,他并没有把此事告诉十娘。” 慕容彻不信:“十娘没有告诉陛下,可能是想威胁我,或者她已经说了,陛下在等时机成熟,再收拾我。” 柳三汴分析:“陛下的身子骨愈发不行了,根本等不起什么时机,要收拾你早抓紧收拾了,十娘若想威胁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引荐谢氏叔侄,而不是通过你呢?” 慕容彻这才冷静下来,他有些不解: “谢枢有什么理由不告诉十娘呢?” 柳三汴歪头沉思许久,已有些了然: “大概是这主仆俩还不够同心。” “谢枢若告知了十娘,十娘是高兴了,却必然会遭你忌恨,你是未来的君主,他为什么要得罪你呢?” 慕容彻凝望柳三汴眼中不一样的东西,不由懒懒靠在椅背上,笑得很有深意: “我发觉近日柳典仪……简直是脱胎换骨,连说话都学会藏一半露一半了。” 慕容彻一针见血地指出,她这画风跟公孙扬简直不能更像。 柳三汴并不掩饰,坦诚道: “我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不得不向公孙先生取经,他教会我更好地效忠于你。” 慕容彻朝她虚虚拱手,眼珠子直往下瞟,表示柳典仪惊才绝艳,在下可担不起这效忠二字。 柳三汴便只好笑去推他,说我不藏着话还不行嘛。 慕容彻嫌弃地甩开她的手,总算面色稍缓,柳三汴便继续说: “十娘的野心难以估计,谢枢现在依靠她,却还对她防了一手,可见不信她,谢枢是有可能投靠我们的。” 慕容彻不屑地瞟了她一眼:“你想怎么拉拢谢枢?还是美人计?” 柳三汴一字一顿地解释道:“我现在进阶了,不用美人计了!!” 慕容彻严肃脸,表示本宫不信,说你还能有啥别的招? 柳三汴说,谢五湖是谢枢最大的软肋。 慕容彻觉得她想得没错,但很显然此路不通—— 十娘必然清楚谢氏仍有势力,想加以利用,才放任薛骋与谢五湖相处,谢枢也引导谢五湖,通过与薛骋的姻亲,让公主为他们复兴谢氏提供便利。 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虽然留有余地,但还算坚固。 柳三汴觉得自己被公孙扬的刁毒传染了,也开始说书般地畅想起来—— “其实我们不一定要破坏这桩婚姻。” “谢五湖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郡主,我们可以利用他的自卑,再加以挑拨,让这桩婚姻名存实亡……” “谢枢看见谢五湖一直被郡主虐待,肯定会触景伤情,想起他没名没分做了公主多年情人,想着想着就黑化了,觉得他们叔侄俩不能都沦为女人的玩|物!” 慕容彻衷心为她击节赞叹—— “老的还没死,小的又出来了。” 公孙扬这个老刁货还没死,柳三汴这个小刁货就想接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老可爱,柳三汴小可爱。 ☆、三汴训下属 谢枢转行, 同时带走十三衙门不少新苗子,十三衙门一下子面临既群龙无首、又人手不足的尴尬局面。 柳三汴代替谢枢, 暂时总领一切事务, 成了十三衙门实际上的主人。 柳三汴的官阶仍是四品,她知道正式任职也快了, 却没有想象中高兴。 有时她会一个人坐在十三衙门的公堂上发呆, 享受着总辖官的挥斥方遒,虽然堂下并无一人。 柳三汴发呆着发呆着, 脸上会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柳三汴想起她为了这个位子,放弃了操守, 放弃了爱情, 放弃了自由, 放弃了日常生活中最淳朴的人际关系,爱这个位子如同一种信仰。 柳三汴想凭借它干一番大事,到头来几乎得到了这个位子, 才发现什么都做不到。 柳三汴想,也罢…… 任它一路坎坷。 虽然我得到的时候, 并没有那么顺心,但是我还是得到了,并且…… 有了一个新目标—— 与慕容彻成为牢不可破的君臣, 而非主仆。 与其做个事事被动的密探,不如做个掌握主动的臣子,即便…… 没有任何官职。 柳三汴不指望慕容彻能给她一个女子封侯拜相,但她依然能成为真正的皇臣。 用她最擅长的观察与发现, 监视与诱导。 从此以后柳三汴的敌人不再是同僚密探,而是慕容彻的虎狼之臣。 柳三汴近日对同僚们格外宽容,因为这样低段位的敌手,她很快就要失去了,要珍惜啊!! 元八涓见她气定神闲的样子,还以为她又沉浸在“十三衙门是我的”的幻想中,不由提醒她谢枢又有什么动作了。 柳三汴拉着元八涓的手,感动得热泪盈眶: “老八哇,我就知道只有你真心对我好!!” 元八涓觉着她可能是回光返照了,心里渐渐对她不抱希望,只能先安慰她说,三姐咱们先想办法解决眼前,你看十三衙门都成什么样子了…… 柳三汴于是就知道,元八涓想要十三衙门了。 柳三汴没有打击年轻人的激情,非常愿意成全年轻人的梦想。她把十三衙门的小猴子们普遍都升了一级,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挽留的意思,而是让程九思传话—— “值此存亡之秋,无心者去,有识者留。” 柳三汴手里握着小猴子们的详细档案,知道他们压根儿不敢辞职,这是密探行业潜规则: 上位者握着绝对的把柄,想杀你的时候比捏死蚂蚁都容易。 柳三汴为让他们有辞职的勇气,故意这样佛系地来一句,教他们产生一种“我说不定能转行因为上头会派别人”的错觉,继而—— 把几只蠢蠢欲动的小猴子,安插到谢五湖身边。 柳三汴不挽留不作为不强求的三不原则,最终导致了十三衙门的大型辞职现场。 她准备安插到谢五湖身边的人,当然也在里面。 彼时柳三汴端坐公堂之上,公堂之下终于也不再空荡荡,而是跪满了小猴子。 柳三汴喝了很久的茶,她喝了多久,一旁程九思就给她续了多久,直到元八涓终于忍不住,附耳提醒她得立威了。 柳三汴摸了摸自己精巧的新面具,换上阎罗语气,凉凉开口: “听说你们……想辞职?” 小猴子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克服了胆战心惊,颇为团结地说了一声“是”。 柳三汴又问:“找到下家了?需要我把档案转交过去吗?” 小猴子们吓得赶紧磕头,连道“三姐我们万万不敢”。 废话! 一个密探提前找好了下家,谁能保证他离职之前没有泄密? 本着行业内宁枉勿纵的原则,柳三汴有权灭口,他们宁死不能承认。 柳三汴语气稍缓,让他们起来再说,小猴子们再一次面面相觑,还是不敢起来。 柳三汴便只能用实话劝他们—— “我知道大家都年轻,容易眼红,看着人家攀了高枝,高官厚禄的,难免耐不住寂寞……” “我作为一个知情人呢,不妨跟大家说说内情。” “咱们原来的总辖官呢,人家出身名门,只是家道中落,咱们这麻雀窝只是人家的跳板,人家早晚得凤凰涅盘呐!” 柳三汴一个眼刀,扫过几个目露不屑的小猴子,命人把他们先打五十鞭,如果没死,再丢到后院池塘,好好清醒清醒。 柳三汴对着剩下浑身战栗的小猴子,眼神变得非常温柔,几乎是以一种慈母心肠谆谆教诲: “我奉劝大家一句啊,咱们没有那个出身,就别想着天上掉馅饼,这跟风押注的人一般都赢不了,最大的赌局一般都爆冷门……” 这时有个胆子很大很有前途的小猴子,突然开口打断了老板柳三汴的絮叨。 柳三汴记得他,是后一辈刚刚选出的花探之一,元八涓把他从街上捡回来,名字叫小铃铛。 因他也是老三,柳三汴觉着有缘,便根据这一辈从金,给他起名叫“林三钧”。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今时不同往日,三钧的志向,再也不似柳三汴那般狭隘,因为他看见了转行的希望,看见了得到更多的希望。 于是三钧顶着柳三汴的淫|威,瞪着眼珠子非常不怕死地说: “我知道三姐是为我们好,觉得我们没有那个富贵命,可今时不同往日,如果我们有机会证明自己,也能让十三衙门扬名,三姐为什么不让我们试一试呢?难道三姐希望十三衙门永远被人看不起吗?” 柳三汴几乎要给他鼓掌,觉得这货当什么密探呀,去做演讲搞传销搞邪教多好!! 柳三汴微微一笑,轻轻挥手,元八涓有些不忍,赶紧替林三钧求情: “三钧年纪小,三姐你就饶他这一次!” 柳三汴噘嘴,怨元八涓挫了她的官威,说我还没下令怎么样他呢,你也太急了。 元八涓便只能闭嘴。 最终柳三汴还是没能保住她的官威。 她正要让小猴子们血溅公堂的时候…… 谢五湖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枢智商太高,把谢五湖的智商一并吃掉了。 ☆、倒霉的前夕 柳三汴还非常年轻的时候, 非常厌恶十三衙门这个蛇窝,一心只想着毁掉它。 后来柳三汴一级级升了官, 有了更多自由, 有了更多乐趣,别的没有, 她变得非常有钱。 柳三汴开始觉得, 十三衙门也不是一无是处,为了获取更多, 她越来越热衷于升官。 柳三汴于是放弃毁掉它的想法,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它的主子, 能通过完善提拔机制, 减少一些恶性竞争。 柳三汴不指望改变十三衙门邪恶的本质, 只希望十三衙门的密探们能够尽量团结,能够有着一致的目标,通过忠于职守, 将密探职业变得令人尊敬。 但所有的能够,最终都不能够。 现在的柳三汴早已明白, 当初的理想太过天真。 十三衙门践踏任何理想,本身又被人践踏,谁有机会都想离开, 谁都很难热爱密探这个职业,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如果密探仅仅是个奴才,当然是一个毫无尊严、毫无前途可言的职业。 柳三汴没资格指责二心的小猴子, 因为她也另有打算。 柳三汴不想再做奴才,而想做臣子了。 谢五湖一身正气,闯入柳三汴的公堂时,柳三汴不由羡慕—— 啊,才做了几天臣子,就有这般气势啦。 谢五湖如今是兵部职方司主事,还是四品官儿,却比柳三汴的四品含金量不知高多少。 他来了,柳三汴这个主审,按理也得给他腾地方。 但柳三汴没有—— 人柳老板现在可是十三衙门的主人。 柳老板当着谢主事的面,下令挥鞭子痛打小猴子。 谢主事怒了,伸手就握住其中一条鞭子,再狠狠甩开,那动作一气呵成、杀气腾腾,吓得柳老板的狗腿子们哆嗦不已,都主动放下了鞭子。 柳老板暗骂狗腿子没出息,面上保持微笑,朝谢主事拱拱手,亲亲热热地说: “哎呦这是什么风把我们的谢主事吹来了! !敝舍简直蓬荜生辉!!您这是衣锦还乡呢,还是指导工作?” 谢主事也拱拱手,也亲亲热热地说: “三姐这么见外做什么?小弟回来,自然是想大伙儿了。” 谢主事指指齐刷刷跪了一排的小猴子,装作非常好奇地问,他们这是犯了什么错,惹得三姐大动肝火? 柳老板说,还不是因为老五你发达了,他们眼热,非要追随你而去,说我是个迂腐无知的老古董,不懂他们的理想! 谢熠听至此处不由笑了,说这等小事不妨交给我。 柳老板同样笑里藏刀,说这是十三衙门的家事。 谢熠便再无心思周旋,直接就叫小猴子们跟他走,气得柳老板拍案而起,差点脑溢血。 柳老板拨开元八涓劝她识时务的手,亲自杀到他们面前,那表情很是狰狞,活似追杀奸|夫|淫|妇的冤大头。 谢熠将小猴子们护在身后,拿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与柳老板对峙,后者很快打破僵局,拔剑就砍过去。 谢熠根本没有躲,任由柳老板剑指他的喉头。 柳老板放狠话,说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谢熠觉得她很可怜,说须知顽抗无用。 柳老板最终愤愤扔了那剑,那刺耳的哐当一声,好像柳老板碎掉的尊严。 谢熠带着小猴子们奔向光明的未来,不忘同情地回望了柳老板一眼。 柳老板读出了他的口型—— 十娘有异心。 柳三汴当然知道十娘有异心,但谢五湖特地透露这个消息,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呢? 表示他作为十娘的准女婿,依然只效忠慕容彻? 表示他怜悯柳三汴这个对手,还不想她死太快? 谢五湖引导她去调查十娘,究竟是不想她死太快,还是想她快点死呢? 慕容彻听了她的纠结表示你想多了—— “谢五湖只是不敢太惹怒我,用十娘有大动作的消息,换取我登基后,保住他的官职。” 柳三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觉得自己又到了倒霉的时候,不由双手颤抖着,拉住慕容彻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 “十娘会不会整死我?” 慕容彻这次没有嫌弃地扒开她的手,而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垂眼遮住了情绪,不答反问道: “若我保不住你,你可会怪我?” 柳三汴犹豫了一下,很快斩钉截铁地说—— “我会骂死你。” 慕容彻终于甩开了她的贼手。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又要倒霉了。 ☆、九思的嗅觉 无论谢五湖是什么意思, 无论到底是不是陷阱,为了慕容彻的大业, 柳三汴都必须认真调查她的第一任主子—— 十娘。 柳三汴从十娘的来往信件、公主府的往来人员、十娘的衣食住行等生活细节开始查起。 这一次柳三汴的副手, 是程九思。 慕容彻不喜欢程九思是一回事,知道程九思想开了又是另一回事。 慕容彻当然明白, 程九思兄妹俩只有在他的盛宴里, 才可能分到一杯羹。 程九思被柳三汴奴役许久,也是因为慕容彻想确定, 程九思能不能耐住性子,暂且放下恩怨。 程九思通过了考验, 才会成为柳三汴的助力。 程九思对柳三汴先猜测后验证的思路已经非常熟悉。 但他在柳三汴根据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得出一个依然大胆的结论时, 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柳三汴说,公主想渔翁得利。 柳三汴是这样分析的: 陛下病重,东北那几位藩王蠢蠢欲动, 陛下意在削藩,公主就推出谢氏, 看上去只想得到兵部的权柄。 但这样一来,公主就掌握了兵部着手削藩的一切动向,如果她想出卖军情, 比任何人都容易,她也因此成为削藩还是被藩王削的关键。 一旦慕容彻与几位藩王正式宣战,公主就能设法先除去慕容彻,再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 干|掉战后大伤元气的藩王。 程九思必须指出漏洞: 其一,削藩尚未具体实施,力度可能又是隔靴搔痒,你怎么确定藩王会反? 其二,即便削藩后,藩王起兵造反,公主出卖军情,也无法整死慕容彻,只要慕容彻不上战场。 其三,就算藩王起兵,慕容彻亲征,甚至公主借助藩王之力除去慕容彻,慕容彻的残余势力也很难听公主的—— 公主非皇储,名不正则言不顺,到时候她拿什么对付藩王? 柳三汴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妄想症。 但她依然指出,公主与几位藩王偷偷摸摸地书信来往,两方都用了密语,其中必有问题。 程九思说,就算有问题,也不是猜日后的发展,而是公主眼下,究竟想做什么。 程九思翘着兰花指,随手拈起其中一封书信,默念了十几遍,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偏偏一纵即逝,他没有抓住。 程九思指着那封信的抬头,柳三汴凑过来看一眼说,十娘的元配薛政,文采飞扬,人称“锦心”秀笔。 程九思又指那封信的落款,柳三汴不由斟酌一下说,平东王慕容务,表字长伯,是十娘的六叔父,词曲中最动人之处称为“务头”,合起来称“六曲”。 程九思眉头紧锁:“他们一个锦心,一个六曲的,不会真是在谈诗论曲?” 程九思紧盯他认为最可疑的一句话——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慕容务的封地在北方,他老提南方做什么? 柳三汴咂摸着这句话,虽觉怪异,也没能理出个头绪。 柳三汴去找这封信的回信,是十娘写的,她念出了似乎在应和这句话的一句——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程九思猛然惊醒,抓住柳三汴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这、这、这封回信之后……平东王有没有再回?” 柳三汴便细细翻找了好一阵,最后看了信封上的标记,表示这是最近抄录的一封,是三天前的信,十娘应该来不及收到平东王的回信。 程九思心头涌上不可抑制的恐惧。 柳三汴见他脸色大变,心念微动,不由也心跳如鼓。 柳三汴深深吸气,咽了咽口水,犹豫再三方道—— “水路。他们要走水路,才会说江南,要寄的也不是情,是别的什么。” 柳三汴正欲起身查证,却见程九思煞白着脸,抬手示意道:“不必了。” 程九思闭目深叹,五官都塌下去,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智商上线。 ☆、公孙扬怕死 程九思说, 十娘应该是把兵部押运的军用物资,通过水路转运给了平东王。 平东王获得物资, 十娘获取钱财。 梦入江南烟水路, 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是平东王征求十娘的相助—— 水路是途径, “江南”指京城以南几十里开外的澄江,“离人”指病重将逝的陛下, “不与离人遇”指必须避开陛下的耳目,譬如户部的公孙扬。 因为户部负责批给兵部具体的物资数目。 欲尽此情书尺素, 浮雁沉鱼, 终了无凭据, 是十娘应了平东王的交易—— “浮雁”指平东王答应给的财帛,“沉鱼”指那批即将消匿于江上的物资,“终了无凭据”, 是十娘在向平东王要一个承诺。 柳三汴抱着侥幸心理,说十娘的回信是三天前才寄出去的, 平东王没那么快知道十娘答应了。 程九思不由大骂她蠢。 柳三汴这次罕见地没有反驳,也没有因此狂虐程九思—— 平东王要的不是回信,而是十娘的态度。 十娘若是答应, 立刻就会联系他在京中的人手,帮他达到目的。 十娘写回信,也不是多此一举,而是索要一份结盟的凭证。 这次的军用物资, 包括了钱粮军械,明面上是派往北疆的,实际却是防备东北那伙豺狼,为陛下病重之际,可能发生的战事早做准备。 户部负责出发前点清物资数目,再派人一路监管,直到送达,兵部则负责护卫工作。 也就是说,从这批物资出发的那一刻起,户部除了留下几个文官看着,基本没法操纵物资的去向。 谁让枪杆子都在兵部那帮人手里呢。 这一次柳三汴没有验证,她知道那批物资的存在,即刻相信了程九思,选择兵分两路去阻止。 物资于今日晌午出发,算起来这会儿已经到了澄江附近。 说了来不及的程九思,仍即刻去寻公孙扬,看能否在澄江之上拦截。 柳三汴则赶往现场,同时飞鸽传信澄江附近的小猴子,让他们务必设法阻止。 公孙扬吃完晚饭正在剔牙,躺在摇椅上,吹着穿堂风,别提多乐呵,谁知程九思一上来就给了他个惊天噩耗。 公孙扬闻言立马起身,他当场愣住,手中的牙签倏然掉落,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程九思急得团团转:“公孙先生,你倒是出个主意啊!!” 公孙扬抽了抽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这样,我先跑,你勇敢点,去通知太子。” 程九思欲哭无泪:“公孙先生,这时候你就别贫了!!” 公孙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复又坐下,拿起几案旁的蒲扇,继续边摇边扇,他眼睛一闭,万事皆空,舒服得直哼哼。 程九思刚想说公孙先生你别弃疗,就听公孙扬说—— “这事儿只能忍,不能揭,不能掺合,原因自己想。” 程九思沉思良久,也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程九思想不通,户部拨出去的物资丢了,公孙扬难逃责难,况且这是给有野心的藩王送人头,是有碍国家安定的大事,公孙扬怎么能不阻止呢? 就算来不及了,也不能不试一试? 程九思不懂老狐狸的想法,只能求知若渴地问了句:“大人您就不怕丢官儿?” 公孙扬非常不屑地笑了笑,又非常不屑地哼了哼,笑完了哼完了,程九思才听见他冷冷说道—— “丢官儿也比丢命强!” 公孙扬得瑟了一会儿,想到什么,眉头一皱,突然睁开双眼,冲着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程九思,几乎是大喝道: “柳三汴呢?她去澄江了?!” 程九思朝他拱拱手,声音里终于流露了鄙夷: “回尚书,柳典仪没您贪生怕死,她去力挽狂澜了。” 公孙扬气得龇牙咧嘴,直拍大腿,一连说了好几个“糊涂”,又拿那柄蒲扇指着程九思,瞪着眼睛问柳三汴追出去多久了? 程九思说大概一个时辰,公孙扬听了勉强松口气,程九思说完了剩下半句,又把公孙扬气得跳脚—— “柳典仪骑马,又通捷径,澄江渡口有人阻止,入夜行船也速慢,应该能追上。” 公孙扬把蒲扇狠狠掼在程九思身上。 公孙扬一字一顿地告诉程九思: “柳三汴要出事,全是你程九思撺掇的!!” 程九思仍然不明白公孙扬的意思,却下意识相信了他的话,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忽然就感觉胸口空荡荡的。 程九思想,柳三汴那么怕死,如果打不过,应该会逃…… 程九思想,柳三汴那么好胜,就算打不过,也不会放弃…… 程九思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来找公孙扬搬救兵的,如果公孙扬肯派人去,柳三汴就比较安全了。 程九思觉得公孙扬挺喜欢柳三汴的,于是他委婉地表示,就算尚书你不敢明目张胆地与公主作对,也能派些人跟我去支援下? 公孙扬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 程九思的目光中除了鄙夷,更添怨毒。 公孙扬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眼神,又懒得跟智商低的学生解释,只能说了句启发思路的话—— “这事儿一旦闹大,柳三汴才是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都活成精了。 ☆、八涓的背叛 公孙扬到底为什么不肯去拦截, 程九思不是很明白。 程九思认为,就算公孙扬怕这事儿万一找不到证据, 平白得罪了公主, 宁愿渎职受处罚,也没必要连自己也留下—— 公孙扬绑架了程九思, 不许他去救柳三汴。 公孙扬知道程九思有自己的狗腿子, 水平可能还不错。 可他们赶到现场时,柳三汴肯定已经在搞事了, 他们一旦加入战局,只会把事情闹大,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公孙扬亲自看守程九思, 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摇着那柄蒲扇,目光很是瘆人。 程九思终于冷嗤,第一次直言对这位前辈的鄙薄: “尚书怕惹祸上身, 怕得都没边儿了!” 公孙扬抬起下巴睨他,半点不曾恼怒, 依然悠哉摇扇: “毛头小子,你懂什么。” 程九思无语,不由低头, 勾起一个颇为玩味的笑—— 其实他能被公孙扬绑了,心里何尝不是放弃了柳三汴呢。 柳三汴,这次轮到你孤立无援,但我不似你无情无义, 我祝你…… 绝处逢生。 柳三汴当然没能绝处逢生,不过她也没能如公孙扬的预料,真正跟人对上。 柳三汴赶到澄江口,眼看几艘船缓缓驶离,刚想叫船去追,就被人袭击了,暗算者…… 是元八涓。 柳三汴被小猴子们群殴,虽然杀了大半的小猴子,依然受了不少伤。 最终她被剩下的小猴子们包围,他们一个个跃跃欲试,却深知柳三汴的诡诈,始终不敢妄动。 柳三汴捂住腰间的剑伤,几乎站不直身子,她很快支撑不住,跌倒在地,拼命喘息,眼里唯有求生之欲,却又无悲无喜。 元八涓喝止再欲进攻的小猴子,只她自己一步步朝柳三汴提剑走来。 元八涓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柳三汴似乎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姐,你为什么要跟十娘作对呢?” 柳三汴不说话,元八涓便自顾自说下去: “但凡你此刻求一句饶,明日你还是十三衙门的柳老板。” 柳三汴闭上双眼,喉头吞吐着不断涌上来的腥甜,良久才睁开眼睛,她深深凝视元八涓的脸,眼中似有怨恨,似有欣慰。 柳三汴纠结了会儿,最终真心说道: “老八,做得好。” 元八涓早已红了眼睛,此时终于落泪一滴。 柳三汴算元八涓半个师傅,没事儿总教她害人千万别有心理负担。 没想到这套东西,最终元八涓用到了柳三汴自己身上,她竟然还能拿出为人师表的大度,像赞叹元八涓坑害别人一样真心。 元八涓哽咽不已:“对不住,三姐……” 柳三汴脸色惨白,已然没有给元八涓上最后一课的力气,她边抹去嘴角的血,边低低叹了一声: “老八……拿起了屠刀……就千万别放下。” 元八涓知道,她这是宁折不弯了。 元八涓觉得自己的心真疼啊,好像有一只手死死绞着,几乎能攥出汁来。 元八涓咬咬牙,一脚把柳三汴踹进了澄江。 后头的小猴子凑上来,眼看柳三汴沉入江中,只留一圈儿猩红的水泡,正欲跳下水确认她的生死,就被元八涓拦下。 小猴子们听见他们下一任老板阴沉刻骨的声音—— “柳三汴不会水,让她喂鱼。” 小猴子们不由胆寒,觉得八姐可能比三姐……更变|态!! 柳三汴沉下去的时候,竟然还有力气微笑,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能不能活下来,元八涓都留了余地。 柳三汴又想,你为什么不少戳几剑,搞得我很快游不动了。 柳三汴在失去清醒的一刻,心里想的居然是慕容彻—— 她真的很不甘心,没有看见自己的作品,成为真正的一国之君。 这可是传世之作啊!! 柳三汴虽然经常倒霉,但每次都能活下来,然后…… 继续倒霉!! 江水把柳三汴冲上岸,是淳朴的渔民们救了她,还给她用独门伤药,柳三汴的伤好得很快。 其中当然也有柳三汴积极配合治疗的缘故。 柳三汴养了不过十日,就着急回去,收留她的母女俩再三挽留,她也不肯听话,最终人家只能又送了她不少灵药,嘱咐她一定按时外敷内服。 柳三汴乔装打扮杀回京城之时,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 她的心腹小猴子告诉她,元八涓说她诛杀同僚、畏罪潜逃,继而顶替了她的位置。 柳三汴想,十三衙门肯定是不能回去了,她自己的宅子说不定也被发现了,想要揭发十娘,只能求助于人。 小猴子说,十娘盯得紧,涉及此事的一干人等都被她监视了,现在无论是慕容彻处,还是公孙扬处,柳三汴都进不去。 小猴子说,其实柳三汴可以躲一阵风头,看事情能不能有转圜的余地。 柳三汴说,十娘要我死,我怎能放过?我现在不揭发她,等事情过去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柳三汴愤愤不已,说我要入宫告御状! 小猴子说,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帮忙。 柳三汴问是谁,小猴子笑得讳莫如深,他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小猴子很可爱~ ☆、三汴告公主 小猴子说的最危险的地方, 是谢五湖的府上,也是谢枢的兵部侍郎府。 小猴子说, 明日晌午谢五湖要入宫觐见, 这是个好机会。 柳三汴说,证据弄齐了? 小猴子说, 来往书信加上知情之人, 人证物证都齐了。 小猴子又有点不放心,说陛下向来宠信公主, 未必肯相信。 柳三汴不由面色凝重,说公主勾结藩王, 谢氏叔侄脱不了干系, 必然会仗着陛下的宠信, 联合公主攻讦她诬陷。 三人成虎,不可不畏。 小猴子就替谢五湖辩解了几句,说谢五湖算是云里雾里, 不过是听话,现在还被谢枢蒙在鼓里呢。 柳三汴说, 就算谢五湖还有几分良心,我又要怎么跟着谢五湖进宫呢? 小猴子在黑夜里笑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 “三姐你跟着我就好啦!包你今夜睡个好觉!” 柳三汴果真睡了个好觉—— 小猴子把她安排在了谢枢为公主拾掇的厢房,高床暖枕, 清清静静,别提多惬意。 公主为贺谢枢转行之喜,原本说好过来小住,却又中途变卦, 谢枢便封了那方别院,那里一直是谢府中人的禁区。 翌日,小猴子安排柳三汴乔装打扮,做了给谢五湖抬轿子的轿夫。 谢五湖深得陛下宠信。 他的轿子能破例一路抬进宫城,在宫城长长的甬道上行了很久,才吩咐落轿,由宫中内侍领着四位轿夫,退回到宫城外等着。 柳三汴假意讨好那位公公,说要不您坐上轿子,哥几个抬您过去? 公公捏着公鸭嗓,没推拒几下就答应了。 公公没坐多久就被颠得不行,胡乱骂了一通,气得要下来,柳三汴便钻入轿内安抚他,说方才只是颗石子。 柳三汴的手一摸上去,公公的眼睛就直了,一迭声叫另外三位轿夫,叫他们走远些去面壁思过,继而猴急地脱起自己的衣服。 结果…… 柳三汴成功易容成公公,公公则成了轿夫之一。 公公非常听话地扮演了轿夫角色,因为柳三汴在今日前,就托小猴子打探到这位引路公公的一件阴私—— 公公与陛下的妃嫔有染,而且不止一个。 聪明的小猴子,用起来就是爽! 柳三汴扮作公公,先是回到了那位公公的办公场所,与宫女们说了一会儿闲话,了解了一些公公的日常。 她一点不着急换回去—— 陛下晌午唤谢五湖来,估计是想留出时间,好好谈谈谢氏的情况,也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叔父好控制得多。 柳三汴不设法去见陛下,选择磨洋工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她开始害怕了。 柳三汴怕告不倒十娘,反而自寻死路,可她同样不愿意一辈子提心吊胆地躲着。 柳三汴最终决定,还是赌一把。 引路公公的本职,是照料陛下的饮食起居,再将陛下的偏好转呈内务府,譬如陛下近日喜欢什么口味的菜,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 柳三汴算算时候,应该给陛下送点心了。 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验毒工序后,陛下的总管太监通报一声,总算是把送点心的柳三汴放进去了。 柳三汴没想到,除了谢五湖,十娘和慕容彻都在。 柳三汴想,二对二,还是有些胜算。 柳三汴恭恭敬敬地将几盘点心放在几案上,继而扑通一声跪下,朝陛下大喊奴才有冤情。 陛下目光涣散,似乎很累,勉力才凝神问了句,你有什么冤情。 柳三汴说,奴才首告襄城公主勾结平东王!! 柳三汴本来还想着,得把公主给平东王送物资的事情,也一口气说出来,可她看见了陛下眼中滔天的怒火,便生生咽下了话头。 襄城公主似乎并不意外,慕容彻也一脸淡定,只有谢五湖露出几分慌乱,开始明白自己被叔父瞒了太多。 陛下气得咳了许久,久到十娘过来替他拍背,却被陛下一把甩开,甩得她一个趔趄,表情很是讥讽。 陛下指着公公样貌的人,几乎是气急败坏地骂—— “柳三汴,又是你!!” 柳三汴很荣幸陛下记住了她的声音,觉得陛下的雷霆之怒好像也不是难以接受。 陛下长叹一口气:“你有什么证据?” 柳三汴含糊其辞:“人证物证俱全。” 陛下攫住柳三汴眼中深深的倔强,在某一刻真的完全相信了她,但在下一刻,他必须要维护自己的女儿。 陛下让柳三汴先跪安,含蓄地让她滚远点。 慕容彻也给柳三汴使眼色,示意她适可而止,莫要惹怒陛下,更别打草惊蛇。 柳三汴难得的蠢了一次。 她明明看见了慕容彻的警告眼神,却还是被襄城公主一个抹脖子示威的动作激怒。 柳三汴想起之前差点被公主灭口,想到现在不说肯定会再次被灭口,突然就壮起胆子,竹筒倒豆子般把她知道的都说了。 陛下听后久久不语,胸膛的起伏不断,出卖了他的情绪。 襄城公主当即跪下喊冤,说柳三汴诛杀同僚,排除异己,有罪在先,只因她秉公执法,派人捉拿柳三汴,柳三汴便怀恨在心,想倒打一耙。 柳三汴不阴不阳地补刀: “奴才有罪在先,公主有罪在后,半斤八两。” 襄城公主不理她,她跪在陛下脚下,华服都委地,一味扯着陛下的衣摆求饶: “儿臣没有!!父皇你相信儿臣!” 柳三汴知道,十娘内心并不害怕,她只是在做戏,笃定陛下会一如既往地心软。 柳三汴猜想,陛下或许已然厌烦,他也在做戏,想看十娘到底能演戏到何地步。 陛下没有被十娘的哭喊打动,始终保持着……怀疑纠结痛心可能还有点意料之中的表情,很久都没有说话。 谢五湖的表情很复杂,有恍然有懊悔有羞愧,柳三汴看见他想要开口说什么,却终是生生咽下。 谢五湖没办法接受,百年风骨的谢氏,既是削藩的首倡,也是助藩的小人。 几人各怀心思,空气都要凝固,唯有十娘的抽泣声,表明此处还有活人。 这回是慕容彻先打破僵局,柳三汴却没想到,慕容彻不是站在她这边,而是为他姑姑求情—— “陛下,孙儿以为,姑姑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三汴盒饭预热中……开玩笑啦~ ☆、三汴三进宫 柳三汴的智商, 处于一种飘忽不定的状态。 通常来讲,平时还算稳定。 但她智商的高峰和低谷, 都出现在她被威胁到生命的时候。 她有时能生出急智, 有时却因为过于害怕,急于除掉威胁, 而智商掉线, 甚至被人利用。 譬如这一次,柳三汴冒死状告襄城公主。 或许襄城公主就等着柳三汴说出口, 继而试探慕容彻的态度,无论是对她这个姑姑, 还是对于削藩。 十娘笃定陛下不会真把她怎么样。 柳三汴本以为再不济慕容彻也能保持沉默, 却没想到这回落井下石的人…… 不是与她有仇的谢五湖, 而是她效忠的慕容彻。 慕容彻说,军需丢失一案,经查船只已沉, 目前尚在打捞中,还不能确定与谁有关, 主要责任在户、兵两部,是防护措施有误。 慕容彻说,姑姑向来孝顺, 不会站在陛下的对立面,不会缺那么几个钱,更不会放着尊贵的公主不当,去勾结远处的平东王。 慕容彻并没有提及削藩这个话题。 柳三汴清楚地听见慕容彻说了些什么, 又觉得那些东西她根本无法理解,只是胸口一阵闷痛,提醒她自己其实听懂了。 柳三汴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彻胡言。 慕容彻彻底地站在了襄城公主那边。 柳三汴如坠冰窟,怨怼有之,伤感有之,绝望有之,心头涌上深深的无力感。 当哀伤过去,她终于开始慌乱,手脚冰凉,浑身发颤,脑中转过千万个念头,也无法抓住其中一个。 慕容彻最后总结,必然是柳三汴陷害姑姑,姑姑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慕容彻为了证明这个结论,所分析出的一大套道理,柳三汴全部都没有记住,她只是记住了慕容彻狗咬吕洞宾的嘴脸—— 尼玛我揭穿十娘难道不是为了你的大业? 柳三汴只知道,慕容彻说到后来,将柳三汴的罪名说得板上钉钉,将公主的罪行洗得干干净净…… 就连旁听的谢五湖,似乎都同情地望了柳三汴一眼。 柳三汴不由回瞪谢五湖,表示分明是你提醒我公主有异心,怎么我把异心挖出来了,你倒一副与你无关的白莲花模样? 柳三汴越想越觉得,谢五湖给她设了个陷阱,他根本不是小猴子说的云里雾里,根本跟十娘是一伙的!! 柳三汴不知道,谢五湖通过十娘安插他们叔侄到兵部,看出了十娘的野心。 他以为十娘想要兵权,却并没有想到,十娘能一面力主削藩,一面勾结藩王。 谢五湖知道谢枢为何要瞒他,因为他不喜欢这样。 谢五湖有些失望,觉得为官与密探其实也差不多—— 因为充斥着背叛与阴谋,都并不值得被尊重。 谢五湖内心深处,是想重拾谢氏风骨,为国家做一些实事的。 是以他始终介怀密探这个职业,始终用一种近乎自卑的怀才不遇,逼得谢枢不得不带着他转行。 谢五湖知道柳三汴说的都是事实,但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打入天牢,而长叹一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谢五湖恍然发觉,无论他多么厌恶柳三汴,至少在这一刻佩服她的风骨—— 真相就是真相。 可惜坚持真相的柳三汴,很快就在三进宫的压力之下…… 崩溃了。 柳三汴是饿崩溃的,也是憋崩溃的。 陛下非但一天只给她半碗粥喝,还不许任何狱卒跟她说一句话。 柳三汴满肚子的委屈说不出来,自己嚎着嚎着也嚎累了,后来就连一点人声儿都听不到,仿佛此刻已不在人间。 她感到非常寂寞,寂寞得各种挠墙,最终饿得挠不动了…… 陛下此意,是嫌柳三汴的话太多,每一句都让他不高兴,想让她饿得没力气,也就不说了。 况且也没人理她。 柳三汴没几天就饿得只能睡觉。 柳三汴居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慕容彻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她失言,险些坏了他的大事。 这时公孙扬又站出来,说太子莫要动怒,柳典仪犯蠢,这不是还有我呢。 柳三汴从这个噩梦中惊醒,摸摸湿透的背心,才发觉出了一身的冷汗。 柳三汴开始思考,为什么慕容彻在明知她会备好证据的情况下,仍然要阻拦她,仍然要放过襄城公主? 这时心底有个声音说: 还不是因为削藩。 柳三汴不由一激灵,因为她发现那个声音,从音色到腔调到措辞,都特么很像一个人—— 公孙扬。 柳三汴有些害怕,心想公孙扬不会给她下什么降头了,老是阴魂不散,每次都在她倒霉的时候,出来…… 指点迷津。 柳三汴终于开始明白,慕容彻宁愿放弃除掉十娘的机会,也不能与十娘撕破脸的原因—— 正式削藩之前,慕容彻不能让平东王警觉,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一旦此事闹大,平东王很可能找到借口,借着申冤或请罪之由,趁着陛下病重,杀回京城跟慕容彻抢皇位。 慕容彻就怕平东王与其他藩王联合起来造反。 柳三汴一拍脑门,霎时懊恼不已,连骂自己猪脑子,悔得差点去撞墙,想了想还是算了,看看能不能抢救一下。 柳三汴终于叹气不止—— 就算她现在闭嘴,可能也会被灭口。 被……慕容彻灭口。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章信息量略大。 ☆、陛下终驾崩 这厢柳三汴又饿又怕又悔, 在恶劣的环境中等死,还必须抓紧每一秒想办法求生。 那厢陛下被她一通乱咬, 气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基本也没吃东西,甚至没法合眼。 如果柳三汴知道, 肯定会觉得荣幸又释然—— 毕竟, 陛下也在受着和她一样的煎熬。 陛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秘密把慕容彻召进了宫里。 慕容彻看见坐在床榻上的陛下, 看见他微微气促的呼吸,瘦骨嶙峋的老脸, 咳出的两团红晕, 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陛下怕是不成了。 陛下招呼慕容彻坐在他床头, 用一种非常慈爱的目光看着他,看得慕容彻几乎起了鸡皮疙瘩。 陛下说,朕一直都属意你, 只是想磨练你。 慕容彻闻言一震,他立时跪下, 不无感动地说,孙儿感激涕零。 陛下叫他起来,突然觉得跪来跪去的, 很是费力。 陛下觉得跟慕容彻交流很容易,因为他是个聪明人,又觉得很困难,因为他太聪明, 容易想多。 陛下为了打消慕容彻的疑虑,便直接说出自己削藩的打算,与设计的布局,说这些朕都交给你去完成,切记不要急功近利。 慕容彻见陛下彻底托付了江山,这才安心坐下。 陛下的目光复又慈爱起来,说朕会留下一道遗诏,严禁藩王入京吊唁,你得稳住。 慕容彻这下是真感动了,霎时红了眼圈,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陛下见他这副德行,不由失笑,说彻儿不必感激,这江山将来是你的,现在却还是朕的—— 朕活着的时候,为它做的一切打算,包括立储,都是朕的责任。 慕容彻便也笑,说皇爷爷英明。 陛下交代完了政事,不知怎地又想起一桩小事。 陛下说:“你打算如何处置柳三汴?” 慕容彻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颓了嗓音: “孙儿得让她闭嘴。” 陛下说:“她这样忠心的奴才,闭嘴太可惜了。彻儿,你得让她活着。” 慕容彻有些不解,却听陛下缓缓道来—— “彻儿啊,帝王这辈子,身边最缺一个说实话的人,实话难听,说实话的人难得。” “柳三汴像公孙扬,骨子里都较真,这样的人像利刃一样好用……” “性子是浮躁了些,若加以历练,有朝一日定能用得上……” 慕容彻听出了陛下的言下之意,却又忽然叹气道:“孙儿知道她忠心,可姑姑不会放手。” 陛下于是给他出主意: “你姑姑眼皮子浅,只要柳三汴多受点罪,她也就安心了。” 慕容彻不由有些好奇: “皇爷爷不是一向厌恶柳三汴,怎么如今还特意交代了她?” 陛下捋着胡须的手忽然停住,心虚得咳嗽起来,咳了许久才停下,目光游移,微微叹息—— “朕应了清儿,留她一命。” 慕容彻不信,大着胆子说了出来: “难道不是陛下从柳三汴身上,看到了昔日宸妃的影子?” 陛下被戳中痛处,这回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万分欣慰—— 在这最后时刻,慕容彻终于与他交了心。 陛下说:“朕欲追封宸妃为孝烈武皇后,与朕同葬。” 慕容彻说:“好。” 陛下说:“清儿得干干净净地活着,得长命百岁。” 慕容彻笑:“好。” 陛下还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不决,慕容彻有些不忍,便替陛下说了出来,他说得非常俏皮—— “您暗中放走的废太子与礼亲王的后嗣,孙儿不会把他们找回来添堵。” 陛下笑成了一朵花,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 陛下笑着笑着就流了好多泪。 陛下哭着哭着不禁非常害怕。 陛下实在是害了很多人,包括他的爱人与亲人,他实在很想念他们,又很怕去见他们。 陛下怕见到宸妃,宸妃会骂他冷血。 陛下怕见到他死去的兄弟们,他们会骂他无情无义。 陛下怕见到他死去的儿子和孙儿,他们会骂他老谋深算,骂他泯灭人性,说虎毒还不食子。 陛下怕见到他杀掉的老臣,他们不会骂他,只会拐弯抹角地讽刺他,说他是千古一帝,说他骗取他们的忠心,早就想卸磨杀驴。 陛下没办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陛下首先是君主,其次才是丈夫、父亲、朋友。 陛下的眼前渐渐模糊,看见故人都来迎他,有宸妃,有废太子,有礼亲王,有岑亲王,有燕亲王,有行荷,他们笑眯眯地拉着他往前走,不远处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 哟,接风还有接风宴呐? 陛下释然地吐出最后一口气,眼角的泪流入枕畔,消失不见。 慕容彻的泪终于落下。 他对沉睡的陛下说,如今他终于不再怨恨他了。 帝王二字,寂寞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终于狗带了! ☆、猴精公孙扬 陛下为防止藩王趁机谋反, 下旨不许他们入京吊唁,为慕容彻坐稳皇位争取了时间。 慕容彻也很给力, 在为陛下办妥丧事之后, 他作为一只皇储,立马顺理成章地就登基为帝。 陛下驾崩一个月后, 慕容彻择了个黄道吉日, 举行他的登基大典。 慕容彻封他的正妃为后,而程观音这个侧妃, 居然真的成了贵妃。 此时柳三汴仍在天牢挨饿,没有人告诉她外面发生的一切。 没有人说, 柳三汴便自己猜—— 她猜慕容彻说不定已经登基了, 继而必须提拔他的心腹, 其中因为弄丢军需而受责罚的公孙扬,必然会被慕容彻重新重用。 柳三汴这回却猜错了。 公孙扬先前因军需之过,被先帝降了一级, 成了户部侍郎,据说他气得直骂兵部, 说人家推卸责任。 慕容彻登基后,他又屡有怨怼之语,还讽刺慕容彻不尊孝道, 陛下驾崩不过一月,就急着当皇帝。 公孙扬敢怒敢言的个性,曾经让他当了大官儿,这次他非常非常顺利地…… 就被下了大狱。 起因是兵部弹劾他, 说公孙扬才是军需丢失案的贼首,因为打捞上来的尸体都是兵部的人,户部的监理官员一个都没有。 公孙扬当场跟人家辩论,大骂兵部都是怂货。 他骂完了还不够,丝毫没察觉空气都凝固,指着兵部尚书身后的兵部侍郎谢枢,就骂人家攀附公主,本质上是个做皮肉生意的…… 公孙扬无视法纪,咆哮朝堂,甚至污蔑皇室名声,慕容彻当场把他拖下去革职查办,打了三十大板之后,也把他关进了天牢。 非常不巧,公孙扬就被关在柳三汴的对面。 柳三汴非常感动,说我正|念|叨公孙先生呢,您就来陪我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公孙扬狠狠啐了她一口,说谁让你念叨我,这下好了,我也进来了!你满意了! 公孙扬越说越伤感,气得鼻子都红了,柳三汴这才没有继续奚落他。 柳三汴问清情况,同公孙扬分析道: “你想啊,慕容彻刚登基,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居然没有让你帮他看着户部这个钱袋子,反而革了你的职,此事必有蹊跷。” 公孙扬这时才不装沉痛了,眼神颇有些玩味,他见柳三汴开窍,不由来了兴致,摩拳擦掌地提问她: “你倒是给自己分析分析,你是怎么进来的?” 柳三汴横他一眼,意思是这你最清楚哇,程九思找你搬救兵,你死活不肯动,你是为什么,我就是为什么。 柳三汴颇有些泄气道: “因为我没有公孙先生聪明,只看到了表面,没有看清利害关系。” 公孙扬不由笑了,边摇头,边给她竖起大拇指,夸她孺子可教: “如今醒悟还不算晚,程九思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呢!你比他强!” 柳三汴听了夸奖却高兴不起来,她笑得比哭还难看,表示真的很难抢救过来!! 公孙扬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非常笃定地安慰她—— “咱们俩都不用死,好日子还在后头。” 公孙扬说,天牢这个地方,只有皇帝能进来,他们俩待在这儿最安全,慕容彻不想杀他们,而意在保护。 柳三汴几乎相信了他的话,重新燃起了熊熊不灭的生的希望,不过这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柳三汴被内侍带走,可能是要去砍头。 柳三汴朝公孙扬拱拱手,样子很有几分生离死别的悲壮,后者不由抽了抽嘴角,表示不必太悲观。 公孙扬最后用口型无声送了她一句话—— “为人臣子,仰赖主君。” 柳三汴觉得这话很有深意,也发觉自己的身份,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转变。 如果柳三汴还是个奴才,慕容彻想杀就杀了,何必关了她这么多天。 正因为慕容彻可能开始将她当作臣子,才会让她痛苦地活着,为了磨练她的意志。 柳三汴身份的转变,从来不是她自己能做到的,而必须仰赖主君,获取职业生涯的重新启航。 柳三汴觉得,公孙扬简直活成精了。 作者有话要说: 倒霉又幸运的柳三汴 ☆、三汴刷马桶 敢对上位者说真话的人, 无非是两种结果。 一是像公孙扬这样,时机刚刚好, 一举成了户部尚书。 二是像先帝宸妃那样, 时机不对头,结果死得非常惨。 理论上只有这么两种下场, 不过柳三汴非常荣幸地开创了第三种—— 不死不活。 柳三汴说真话的时机不对, 在被关押了一个多月后,终于被人领出来…… 打发到慎刑司服役去了。 这是慕容彻的圣旨。 不过柳三汴不确定, 圣旨里有没有规定,她服役的内容, 是刷遍皇宫里所有的马桶。 柳三汴真的很绝望, 真的。 柳三汴觉着慕容彻可能是恨毒了她, 才会放弃灭口,让她在一片污臭中,再也无法说话。 柳三汴觉得她的职业生涯简直是个笑话。 她一开始就是慕容彻的家奴, 再到十三衙门的密探,好不容易觉得能转行了, 到头来竟然转到了刷马桶这一行。 柳三汴的日常,始于天没亮,终于夜深沉。 每天她从内侍手里, 把一车堆得高高的马桶卸下来,一手提一个搬到水池边,把它们一个个放稳喽,再一个个把它们洗干净, 最后把它们搬上车,由内侍运走。 一车又一车,搬了又再搬,洗了又要洗。 柳三汴很快觉得自己的腰直不起来,双腿也不大听使唤,腰酸背痛成了习惯,夜间时常酸疼得难以入眠。 上回的灵药还剩了点,柳三汴疼得不行时,抠出一点敷上,感觉就好了些,夜间也能睡个囫囵觉。 程观音打扮成宫女,偷偷来看过她一次。 程观音见她这副惨状,气得直骂娘,抢过柳三汴手里的竹刷,一口气连刷了好几个马桶,说你坐着我来刷我能|干。 柳三汴赶紧阻止,说你干不了这个,偏偏抢不过她,她只能叹气,叹着叹着红了眼睛。 程观音忽而一把丢了竹刷,溅起水池里一阵水花,拉起柳三汴的手,就要去找当今陛下理论,说他不能这么对你。 柳三汴想给程观音擦眼泪,又觉得自己的袖口脏,想至此处,立马又掰开了程观音的手。 柳三汴在程观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目光,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回到了原处,捡起水池上漂浮的竹刷,继续不紧不慢地刷马桶。 程观音含泪大骂她:“你想在这地方待一辈子?!” 柳三汴垂目,遮去眼里的情绪,她的声音非常平静,几乎听不出任何颤抖,已然放弃挣扎,认命了。 “我不待在这儿,陛下气就不会消,我前脚跟你走,后脚就得真走了……” 程观音被她话里的悲哀彻底打败,忍不住过去紧紧抱住柳三汴,眼泪鼻涕都流在了她身上。 程观音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柳三汴才轻轻去推她,说你占用了我的工作时间。 程观音附在她耳边问:“你恨他吗?” 柳三汴这时终于浑身发颤,同样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他有他的天下,我有我的马桶,他的天下,只会比我的马桶还脏。 程观音这时忽然觉得欣慰。 她知道,柳三汴一旦有恨,便不会轻易认输,最怕柳三汴无欲无求,才是真正的回天无力。 程观音松开这个拥抱,静静地盯住柳三汴无波无澜的眼睛。 程观音眼里的心疼饱含伤痛: “你……会出来吗?” 柳三汴苦笑了许久,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大度的绝望神情。她说—— “我觉得一下子就安静了。” “这么多年来,我跟人争,跟命争,争来争去争到这么个结果,其实是咎由自取。” “如果不是我贪婪,就不会想升官,如果不是我能干,也不会被人忌惮,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也不会说错话……” 柳三汴的眼睛里,终于流露一抹锃亮,不是怨恨,而是洞察,像折戟未老的宝刀。 柳三汴这回主动拉住了程观音的手,重复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且又加了几句新的: “不能相信他,也不要太聪明,要装作了解,又装作不了解。” 程观音与慕容彻,除了是夫妻,更是君臣。 柳三汴用她刷了几千只的马桶,了悟出一个君臣相处的真理—— 一个君王,需要臣子的理解,却永远不希望臣子看透他。 柳三汴想,慕容彻之所以这样折辱她,其实也在发泄长久以来的怨气。 柳三汴实在太了解慕容彻了。 他欣赏她,也忌惮她,两种心情矛盾之下,他需要证明一点,才能放心用她—— 那就是无论他对柳三汴做了什么,她依旧对他忠心。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的觉醒 ☆、吃货柳三汴 柳三汴没想到, 她守着刷马桶的这一方水池,除了程观音, 还会有别人愿意来看她。 柳三汴刚给车上装好了马桶, 忽觉一阵眩晕,不由蹲在地上歇口气。 一旁的内侍见她偷懒, 起了作弄心思, 一脚踹上那车,车上的马桶没扎紧, 直接朝柳三汴砸下来。 柳三汴已经失去意识,根本就没有躲。 是谢五湖用掌风卷走她, 才救她一命。 谢五湖骂走那狗腿子, 抱起晕过去的柳三汴, 即刻送她去太医院,路上柳三汴转醒过来,立马跳了下来, 表示坚决不去。 谢五湖望着扶住墙面才能站住的她,觉得非常非常生气, 这货明明快不行了,怎么还这么要强,居然不识好人心!! 谢五湖刚想骂她有病, 就听见柳三汴用一种惆怅得有点恶心的语调说: “三姐没白疼你……” 谢五湖一下子被这句话气到了,一把揪住柳三汴的前襟,后者仍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他依然愤怒, 却不自觉调低了音量: “这种话你都好意思说?” 柳三汴没有力气反抗,她勉强扯住谢五湖的衣袖,在又一次晕过去前只说了一句话—— “给我……弄……弄口吃的……” 谢五湖哭笑不得,原来这货没有生病,她只是饿了。 谢五湖抱着如今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柳三汴,心头突然涌上一阵悲凉。 柳三汴这样聪明的人,竟然也是这种下场。 谢五湖吩咐随从取来吃食,又把柳三汴带去一处废弃的宫殿,给她闻了些提神醒脑的熏香,才把她弄醒。 谢五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那肆意妄为、耀武扬威的三姐,居然有一天吃个蟹黄包都会哭…… 柳三汴边吃边流泪,她小口小口地咽,舍不得立马吃完,对着几个蟹黄包饱含深情地说: “宝贝儿!多少年没见到你们啦……姐姐想你们想得……连死的心都有啦!!” 谢五湖纠正她,说你蹲大狱加上刷马桶,一共只有四个月,连半年都没满。 说到刷马桶,柳三汴的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也没有心情和蟹黄包们叙旧,吃得更慢了,好几次嘴里明明没有东西,她却还在鼓着腮帮嚼。 谢五湖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有心想安慰她几句,又觉得别扭,只能开始骂她自以为是,才到了今日这步田地。 柳三汴闻言头也没抬,居然还重重地点点头,认为他骂得对。 “不瞒您说……我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才会放着穷乡僻壤的日子不过,跑这儿来啊……刷这个马桶……” 谢五湖冷嗤一声,说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柳三汴依然低着头,手里的蟹黄包久久没有吃完,她的嗓音越来越沙哑,似乎非常痛苦,又在拼命压抑。 “老五,其实我挺羡慕你。” “你出身好,有亲人,有爱人,有家族。就算上了贼船,你还能中途下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你叔父警告我不止一次,说要是整死你,我也别想活……你总说我害你,其实我真想害你,哪能让你活到现在呢?” 谢五湖再次纠正她,那是你不敢害我,不是你不想害我。 柳三汴就摇头叹息: “我不想弄死你,因为你死了,我的对手只会更聪明,你活着,你的小动作我都能招架得住。” 谢五湖想,这么些年了,终于听到柳三汴的心里话,虽然有些欣慰,但是……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她在骂他蠢!! 谢五湖坦言:“虽然你不想弄死我,但我的确一直想弄死你。” 柳三汴就又摇头,她口气斩钉截铁,寥寥数语直指人心—— “不,你不想。” “如果你想,你有太多机会,尤其是你转行以后……” “我一天不死,你就能通过打击我,证明自己的能力,现在你完全赢了我,又觉得我是你胜利的纪念。” 谢五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完全是这样,可他明面上还是点头,说你猜得没错,或许我更想赢你。 柳三汴终于抬头,眼里的诡谲翻涌,最终凝成一弯明亮的新月。 “谢熠,如今你我不再是敌人。” 当一切说开,柳三汴与你为敌的时代,就已经结束了。 谢熠闻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回以微笑,笑去了属于谢五湖的所有执着,如今只是从头开始的谢熠。 谢熠说,三姐你想做什么呢? 柳三汴啊呜一口吞了剩下半个包子—— “我想吃蟹黄包,吃到吐为止。”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的吃货属性 ☆、公孙扬养马 谢熠第一次帮他三姐, 是向陛下进言,说柳三汴在宫中并不安全, 险些被一个内侍暗害。 谢熠现在, 只忠于慕容彻。 谢熠隐约知道,慕容彻并没有放弃柳三汴。 谢熠也清楚了, 柳三汴如今与他, 是友非敌。 他们同时效忠一个主子,也无须争夺一个位子, 且都想通过这位主子,实现自己的价值。 他们可以合作, 这会非常有趣。 陛下听了谢熠的话, 不由有些疑惑, 说你与她势成水火,怎会替她说话? 谢熠直言不讳,说臣见三姐时, 她饿昏了过去,臣实在不忍。 慕容彻差点抓碎了扶手上的龙头, 眉头皱得死紧,语气变得非常凌厉,说那些奴才竟敢这般对她!! 谢熠知道这次劝对了, 便再接再厉道: “臣以为,三姐有诸多不是,陛下也不妨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慕容彻还在生气,脑子不大清醒, 直接怒斥谢熠—— 谁说她有不是,你才有不是,你们姓谢的都不是好东西!! 谢熠不由十分委屈,说纵然叔父对公主留情,臣也是一心向着陛下,连身体都贡献给陛下了……… 慕容彻觉得谢熠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立马打断他的一片忠心,表示你的身体是贡献给郡主的,朕可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慕容彻最终把谢熠骂了一通,主要是让他别有二心,务必看好他叔父。 谢熠也不是头一回被骂了,陛下登基以来火气甚旺,没事儿就找人训斥,搞得他早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回差点连陛下的旨意都没听清楚。 谢熠讪笑着,表示陛下能否受累再说一遍? 慕容彻只能重复了一遍—— “着柳三汴,至兵部驾部司养马。” 谢熠跪下接旨,表情很是微妙。 前些日子陛下把公孙扬从天牢里放出来,说既然他这么看不起兵部,干脆就给他安排了个驾部司主事的位置,让他负责喂养军马、管辖驿站。 公孙扬在短短半年内,遭遇官场跌停板。 他从户部尚书跌到户部侍郎,再跌到兵部驾部司主事,从一把手跌到二把手,再跌到喂马的。 谢熠想,陛下为什么要把柳三汴与公孙扬放在一块儿呢? 难道就因为他俩都口无遮拦,适合养马陶冶心性? 其实柳三汴早就知道,她不可能一辈子刷马桶,但她估计也没想到,现在从刷马桶变成了养军马。 这个聊胜于无的结果,她也是高兴不起来的? 谢熠没想到,他奉旨押送柳三汴去新岗位时,柳三汴居然非常高兴,一副胜利终将属于我的傻乐模样…… 谢熠非常无语,同时觉得陛下英明—— 因为他把公孙扬弄过来的时候,那货也是乐呵呵的。 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神经病就跟神经病在一起。 柳三汴觉着她与公孙扬真是有缘,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简直想抱着糟老头子亲一口,干脆认他当爹得了? 公孙扬毅然决然地推开她的熊抱,表示小姑娘请你自重,一副高冷自持的柳下惠模样。 柳三汴便只能规规矩矩站好,想了想还是抑制不住喜悦,拍着公孙扬肩膀说—— “我就知道公孙先生神机妙算!!跟着公孙先生准有肉吃!!” 公孙扬被她拍得生疼,正欲发作,就见程九思打开帘子走进来,一把扯开了柳三汴,把他从魔爪下解救出来。 柳三汴不由有些吃惊,表示难道程九思一个逃犯,居然也能上兵部? 程九思说,他现在不是程九思,是公孙先生的远房侄子—— 公孙九思。 柳三汴非常无语,表示你的易容太敷衍了,不怕被人家看出来? 程九思满目不屑,说这你就不懂了—— “现如今朝堂中不少老臣,都跟我家死去的老爷子有利益勾连,旧账我都一清二楚,量他们也不敢揭穿我。” 就算有人认出了他,也有慕容彻说人有相似,这就是典型的指鹿为马。 柳三汴联系程九思身边神出鬼没的狗腿子,终于相信他是个很有实力的官二代。 至少他爹很有远见,搞得慕容彻也觉得程九思有点价值,也不敢太怠慢程观音。 柳三汴问程九思,他现在干什么工作? 程九思微微一笑,说本官是兵部库部司主事,掌全国兵器,书列队仪仗。 公孙先生表示,程九思这个四品官儿,是在他还没入狱之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假借人才引进,当着兵部几位大人的面儿,将善制兵器的程九思,推荐给慕容彻的。 柳三汴直言自己的猜测—— 程九思进献的那些杀伤力极大的兵器,不会是他当刑部司主事时,玩得得心应手的刑具演变而来的? 程九思用一个惊喜赞许可能还有点荡漾的眼神,充分肯定了她的答案,表示哎呀柳典仪你真是好了解我哟!! 柳三汴听到这声久违的“柳典仪”不由就有些伤感,因为她已经没有官阶,如今甚至是戴罪之身—— 慕容彻给她定的罪名始终都在,她始终都是那个陷害公主挑拨离间的柳三汴。 公孙扬见她失落,不由安慰了她几句。 公孙扬用自己起起伏伏的职业生涯举例,说这官位它重要时重要,不重要时它也不重要。 柳三汴懒得跟他打哑谜: “公孙先生你直接说你有恃无恐不就得了?” 当官儿不完全是品级越高越好,再大的官儿陛下说办也就办了,只要陛下认为你忠心,皇臣二字,足够让一介草民尊贵。 荣华富贵易散,名利都是虚浮,身家性命从来只由一人掌控。 柳三汴猜,公孙先生这次跌落凡尘,十之八|九是慕容彻另有深意。 公孙先生灿然一笑,难得笑出了牙床。 程九思见这一来一往心有灵犀地,明知他们坦坦荡荡,不免还是有些吃味。 程九思朝外推柳三汴,说公孙先生要午睡了,你赶紧出去喂马去!! 柳三汴想了想还是朝公孙扬多了句嘴: “公孙先生你认了侄子,要不再认个女儿呗?” 公孙先生还真考虑了一下,然后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严肃认真地看着柳三汴的眼睛说—— “你可以当我侄媳妇嘛,还能少出一份嫁妆钱。”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的红娘体质 ☆、你我是君臣 慕容彻先后把程九思、公孙扬、柳三汴这三颗棋子放进了兵部, 虽然不在显眼位置,依然用意很深。 程九思掌管兵器, 公孙扬掌管军马, 柳三汴负责观察。 非常明确的分工。 至此,这三人结成统一战线, 目标…… 削藩。 削藩一般有两种结果。 一是藩王觉得优惠政策尚可, 乖乖放弃一部分兵权和自治权,削藩得以和平解决。 这时候只需要礼部出面搞个交接仪式, 吏部将藩地的藩王亲信官员裁撤,换上陛下的心腹, 户部出点血给藩王们搞点退休金, 基本上就差不多了。 二是藩王觉得政策太过苛刻, 不愿意任人宰割,揭竿而起,削藩须用上暴力手段。 这时候举国对敌, 牵一发而动全身,六部都必须发挥职能, 其中以户部和兵部最为要紧。 打仗这回事,主要比谁钱多耐力久,比谁兵强马更壮。 平东王与襄城公主勾结的种种举动, 说明他很大程度上准备抵抗。 慕容彻为了防备平东王继续勾结兵部,更为了日后的交战,必须把目光放到兵部上来。 同时,慕容彻登基后, 依然维持安抚作风,不断给东北三位藩王加以尊荣,在他们的封号里都加了个忠字。 慕容彻去信这几位叔祖,说先帝在世时,最放心不下这三位弟弟,就怕他们悲伤过度跟他一起去了,所以嘱咐千万别来吊唁,以免触景伤情!! 慕容彻明面上大加称赞几位藩王的忠心,实际上却给他们施加舆论压力,教他们即便谋反,也不得民心。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要造反,只能用一个名义—— 清君侧。 一般进言削藩之人,就是那只该杀的奸佞。 但现在慕容彻压根儿没表现出削藩的意思,是以藩王们也只能装一波君臣和睦。 装着装着,慕容彻登基就一年了。 慕容彻特地邀请藩王们入京过年,可惜他们并不敢来,推说年纪大折腾不起,为表诚意,都派了自己的孙儿充当使者,给陛下进献财宝美人。 慕容彻在短短一年内,为笼络朝臣,纳了不少世家女子,也有了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宫里如今非常热闹,是以他对这些姿色平平的美人不感兴趣。 但慕容彻还是照单全收—— 为了统一监视管理这些美人密探。 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慕容彻把它交给了程观音。 程观音是后宫二把手,封德贵妃,恩宠属中等偏上。 鉴于皇后娘娘非常不得宠,虽有个嫡长子,也是个花架子,程观音勉强能跟皇后叫叫板。 程观音至今无子,每日除了跟陛下卖乖讨赏,就是跟后宫嫔妃斗智斗勇,简直乐在其中。 柳三汴曾问过程九思,程观音怎么还没生孩子,程九思被这个尴尬问题问住了,想了许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柳三汴说,会不会是程观音吸取教训,觉得年纪小一点的儿子,才容易熬死前面几只,最终当皇帝呢? 程九思叹气,说你比我了解她多了。 柳三汴在时隔一年半之后,再次见到慕容彻,是在公孙扬的府上。 慕容彻看在先帝份上,没有剥夺公孙扬的府邸,公孙扬看在钱的份上,给柳三汴提供了不错的住宿条件。 柳三汴现在还和公孙扬一起用饭,却不再浪费粮食,吃得非常之慢,偶尔程九思过来,他俩神神秘秘咬耳朵,柳三汴就自己去厨房吃。 在饭桌上看见程九思不奇怪,但她也看见慕容彻时,表情很是惊奇。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慕容彻的表情很是尴尬。 柳三汴惊奇过了,倒是坦然了,朝慕容彻跪下拱手说: “臣柳三汴,恭候陛下差遣。” 柳三汴变了身份,换了自称,不再称“奴才”,也不再称“我”,慕容彻不知该高兴她的成长,还是该惋惜两人的生分。 慕容彻叫她起来,示意她坐下一起吃。 四人一桌饭,吃得很是进退有礼,既没有提公事,也很少说笑话。 虽然公孙扬尽力调节气氛,程九思也配合着说几句,柳三汴同样保持谦卑,但眼睛里依稀少了什么东西,慕容彻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慕容彻想叫她多吃点少说话,偏偏不知如何唤她。 从前他能调侃似的唤她柳典仪,也能“你”啊你的唤得随心所欲,偶尔唤她小名“叶儿”,可现在这些称呼都不合适。 慕容彻非常生涩地唤她“三汴”,柳三汴闻言微笑,非常自然地答应了一声,说陛下第一次这样叫我呢。 慕容彻想,今日何尝不是你第一次叫我“陛下”呢。 从今往后,你我便只是君臣了。 君臣这关系,也许比夫妻牢靠。 作者有话要说: 君臣关系确定。 ☆、公孙扬大气 慕容彻这辈子没吃过时间这么长的一顿晚饭。 他眼睁睁看着柳三汴一个人战斗到最后, 把汤舔得一滴不剩。 公孙扬比她稍早片刻结束战斗,他摸着肚子, 不时跟一旁的程九思表扬她后生可畏…… 慕容彻知道柳三汴为啥吃得这么慢—— 抠门如公孙扬, 虽然菜式挺多,份量都特少, 不舍得放油盐酱醋, 做得特别清淡,特别不容易饱。 慕容彻偶尔吃一次觉得不错, 柳三汴天天吃这些…… 哎,她只能多吃点, 吃慢点, 容易有饱腹感。 慕容彻不禁问她干嘛不出去吃, 她有钱她怕谁啊,公孙扬代替柳三汴回答了这个问题—— “启禀陛下,臣收留她的条件之一, 就是不许再骄奢浪费。” 慕容彻很无语,公孙扬真是个奇葩, 他自己吃不好,非要别人也不许乐…… 慕容彻临走时顿了顿,还是嘱咐柳三汴, 今后十三衙门的人她都不能联络,更不能相信。 柳三汴低声说好。 慕容彻登基后,十娘主动交出了十三衙门的指挥权,同时举荐了元八涓担任三品总辖官。 慕容彻同意了此事, 元八涓从此成为双面间谍。 元八涓当时出卖柳三汴,到底是为了取代柳三汴,还是真的投靠了公主,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十娘主动提出让元八涓做掌门人来看,元八涓很可能还是效忠慕容彻的—— 非如此,十娘也不会急着拉拢她,更不会明明白白地告诉慕容彻,元八涓是她十娘的人,从而让他疏远元八涓。 十娘这样做,可能只是逼元八涓一把,让她认清慕容彻不会再信她的事实。 慕容彻心中有数,对元八涓半信半疑。 柳三汴在十三衙门的盘踞颇深,有她不少的心腹小猴子,但她知道慕容彻说得有道理。 今时不同往日,端着谁给的饭,就听谁说的话,柳三汴已不再是谁的三姐了。 一次身份转换,细致到每一处都不一样了,这让柳三汴非常迷惘。 她整日喂马,虽提不起精神,但不知不觉总喂了很多,搞得马胖了一圈,她却瘦了不少。 公孙扬指着好几匹肥马,气得直哆嗦,点着她鼻子骂,说你竟然把军马养废了!你怎么不把自己养死了呢?! 柳三汴不由反驳,说它们自己贪吃,况且还可以减肥嘛,大不了她多骑骑它们? 公孙扬却气得红了眼睛,四处找东西,最终摸到一条马鞭,狠狠朝她身上甩过去,幸好柳三汴躲得快,不然得被劈成两半…… 公孙扬甩完这一鞭子,心里那口气就出得差不多了,慢慢深呼吸平复心情。 柳三汴并不生气,只是难得见他真怒,不由有些好奇。 柳三汴讨好地递过一杯茶,表示先生您先消消气,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 公孙扬咕嘟咕嘟灌下了茶,连茶叶沫都给吞了,瞬间精神百倍,接着指着柳三汴鼻子骂—— “你啊你,你这个小姑娘真会祸害!” “你知不知道一匹马从出生到养大,要花多少银子?” “你知不知道一匹马从走路到能上战场,要花驯马师多少心血?” “你知不知道一匹好马能救多少将士的性命?!” “你知不知道千里马不怕碰不到伯乐,就怕伯乐对它太好,把它给养肥喽!!” 柳三汴听出来了,这最后一句话,是公孙扬对她说的。 千里马再好,也要经过磨练,如果太过爱惜,只会让千里马不再能日行千里。 柳三汴深深叹息,说上苍给我的磨练已经够多了,可是它为什么不肯赐我一个实战的机会呢? 柳三汴说,我现在这样不人不鬼的,白天喂马晚上睡觉,到底能做什么有价值的事呢? 公孙扬嗤笑一声,你连喂马都做不好,还能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柳三汴说,她不知道什么事算有意义。 这么些年只顾着做密探了,其实目标从来都是别人给她定的,包括想升官发财,也是迫于生存压力。 可这压力一旦没了,她突然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设想的为臣,设想的自由,在马圈里根本没法实施嘛。 公孙扬说,其实为臣也不应该是目标,而只是手段,每个人的目标大不一样,如果一个人有足够的才智,应该为旁人,甚至为天下做一些好事。 这与柳三汴的利己主义是相悖的。 柳三汴无法理解,公孙扬也不着急,他只是说了一句很微妙的话—— “聪明人可以干大事,却害怕干大事,大事有利于旁人又如何,只要能让人有成就感,何必计较这么多?” 柳三汴不由衷心赞叹—— 公孙扬这货,看着小气,实则大气,可真特么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的心高气傲 ☆、赌场柳三汴 公孙扬, 或者说慕容彻,没有让柳三汴这颗棋子闲置太久。 柳三汴很快从无归属感中脱离。 她第一次用柳三汴这个身份, 而不是密探这个身份, 去完成一件事。 柳三汴在喂了近一年的马之后,发现了一桩天大的猫腻—— 养马都能搞贪污!! 首先介绍一下养马这项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不容易的工作的概况: 朝廷用马多达四十万匹, 全国都设有牧场和马坊, 兵部驾部司除了驯养,同时掌管官马的登记和分配。 马不能总圈在马厩里, 必须要在草原上驰骋,才能更有战斗力。 京城兵部豢养的战马, 大多是经过草场驰骋, 从地方收上来的野马, 只需再收收野性,便能上阵杀敌。 中央鼓励地方政府养马,尤其是有草原之处。 除了南方草原可以养马之外, 东北也有马,称为滇马, 擅长在坎坷的地形上作战,且有耐力,却被藩王控制, 每年进献的数目十分有限。 正因十分有限,剩下的得兵部再征集,兵部尚书为了完成指标,不得不把罪恶的小手, 伸到了黑市。 黑市的马实在是太贵啦!! 从前那位兵部尚书程埠,可能跟黑道有点交情,价钱拿得不太贵。 后来程埠倒台了,侍郎上位,也就是如今的兵部尚书何难何大人。 这货日子过得是真难,每次去黑市都被人宰,倒贴了不少俸禄,为了不再倒贴钱,铤而走险向平东王求助—— 平东王把一些看上去威风、实则毫无战斗力的病马卖给何难,价钱当然不贵,可这些马好吃懒做,一喂多了草料就发胖。 何大人因此不再需要贴钱,反而从朝廷派发的征用银中捞了一大笔。 弄出这些胖马的责任,当然都在驾部司主事的身上,没有人会想到根源上去。 柳三汴喂肥了好几匹马后,公孙扬非但斥责了她,还留了个心眼,暗中找兽医来看。 结果一看发现,这些马都有肠胃病,一吃就发胖,好吃不爱动。 公孙扬将此事上报陛下,慕容彻倒不是很吃惊,只说时机已到—— 言下之意兵部尚书何难他早就想处理了。 公孙扬非常忧愁,说何大人若倒台了,谢枢就得上位,岂不是驱虎引狼? 慕容彻笑得莫测高深,说谢枢是个聪明人。 公孙扬更加忧愁,说他谢枢聪明归聪明,可太听公主的话,难免拎不清! 慕容彻就不说话了。 那沉着气度公孙扬看着,也就放心了。 公孙扬委派给柳三汴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去查何难的洗钱来源—— 传说中京城最豪华的赌场,秋水阁。 天上秋期近,人间月影清。 这么美的名字,偏偏是个污浊之地。 但柳三汴不觉得污浊。 赌博是她一个小小的业余爱好,秋水阁这地方她非常熟悉,熟悉到后门在哪儿她都知道。 可她没见过大老板,只认识掌柜的。 柳三汴玩了会儿,就见何大人戴着个斗笠从正门进来,掌柜的引他入了顶楼的至尊VIP包间,只此一间,别无分店。 柳三汴很想上去听听他们的秘密谈话,可公孙扬再三嘱咐,说不能打草惊蛇,找到何难的赃款地点,才是第一要务。 柳三汴不由勾起一笑—— 密探柳三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臣子柳三汴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柳三汴今日手气不错,把好几个常客都赢趴下了,她俯身搂住那些银子银票,闭目深嗅金钱的芳香,觉得这特么才是人间滋味! 柳三汴随手打赏了小厮五十两银子,表情很是小人得志,那些人气得差点冲上来打她!! 常客们一般都带着打扮成小厮的打手,一旦输惨了……随时准备打死人抢回银子开溜。 掌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人大多是权贵的亲眷狗腿,得罪不起。 柳三汴不怕,她今天就是来砸场子的。 柳三汴本着就让你抢不回来的原则,在他们吃人的目光中,一张张撕碎了银票,再把纸屑轻轻朝上一抛,搞了场全球最贵的天女散花。 常客们终于被激怒,打手们靠近柳三汴,渐渐包围了她。 其他客人见势不妙早溜了,偌大的赌场很快不再喧嚣,弥漫着死亡的血腥味。 柳三汴知道,上头的贵人们谈事时,最忌讳下头的喧嚣—— 掌柜的很快就下来打圆场。 常客们已然气红了脸,当然不肯答应,说掌柜的我们速战速决,量她一个小女子也抵挡不住。 掌柜的说这不是快不快的问题,今日他这儿来了贵客,见血不吉利,几位爷要是识时务,要不出去再打? 几位爷被“识时务”三个字彻底激怒,因为在京城赌场地界上,没人敢教他们“识时务”。 他们一把将掌柜的丢出好远,摩拳擦掌无知无畏,非要摸一摸老虎屁股。 柳三汴这次没有易容,只戴了层面纱,怕血溅到脸上。 柳三汴露出一双眼睛,里面无波无澜,却又惊涛骇浪。 柳三汴刚撸起袖子,打手们也挥刀砍来,上头就传来一声极具压迫的威吓—— “住手!” 作者有话要说: 新角色登场! ☆、秋水阁往事 一声威吓打断大|战的, 是一位白衣飘飘的公子。 柳三汴有些蛋|疼,因为这位公子…… 他非但在赌场这样肮脏的地方违规装|逼, 还跟她一样戴了个面纱, 搞得跟情侣装似的…… 公子轻轻挥手,他身后两个小厮一个闪身, 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 卸下了几位常客手中的尖刀,顺便点住了他们的穴道。 常客的打手们没被点住, 却也愣在原地,不敢造次—— 尼玛小厮都这么厉害主人得多牛掰! 惹不起啊惹不起! 打手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很快在主子们愤怒又有些挽留的目光中, 丢下刀溜了。 点穴是谢五湖的绝招, 柳三汴懂得不多,但深谙拆解之道,从没被他点住过, 总是抢先插|他一刀。 本着学术交流的心态,柳三汴走近那几位常客, 回忆起方才他们被点的情形,拿筷子在他们身上戳了戳,试图给他们解穴。 那位白衣公子不由好笑, 说姑娘莫要试了,你是解不开的。 柳三汴这才抬头看他,先是深深一揖,感谢他解围之恩, 又非常好奇地发问,说这能点住多久,能不能点死? 公子非常耐心地站在十几步之外回答,说他们就交给姑娘,要如何处置随姑娘高兴。 柳三汴也笑了,说你戴个面纱,还站那么远说话,难道我能吃了你? 公子从善如流,闻言当真走至近前,柳三汴几乎能看清他面纱之下,笑容的弧度几何。 公子的声音里似乎藏着深深的疲倦,言辞却是狡黠玩味的: “姑娘猜我是谁?” 柳三汴负手而立,猜道: “秋水阁的大老板?” 公子轻轻点头,复又轻轻摇头,搞得柳三汴一头雾水时,又听见他说: “秋水阁是我祖父传给我的。” 柳三汴不由更加好奇: “秋水阁也有些年头了,我看公子相貌堂堂,恐怕不喜这污秽生意,为何不改弦更张呢?” 公子觉得这姑娘说得有些道理,不由“唔”了一声,仿佛在认真思考她的建议。 公子说,秋水阁一开始是个酒楼,以盈盈如秋水的秋水酒闻名,比如今的黄鹤楼不知闻名多少,可惜经营不善,老板便将它卖给了祖父,做起了赌场的营生。 公子说,入局易,抽身难。 正当柳三汴品味这话的意思时,公子也同样好奇: “我看姑娘也是常客,怎么倒劝我改弦更张呢?” 柳三汴眨眨眼,笑得有些欣慰—— “我从前喜欢赌,是因为没人劝,现在有人天天在我耳边吵吵,说什么要戒骄戒躁,我听着听着,觉得也挺有意思……” 公子也觉得有意思: “你今日大闹秋水阁,就是想引我出来,劝我改弦更张?” 柳三汴点头,非常爽快地承认了,丝毫不觉得这样做有多天真—— 这是她刚刚想出的借口。 公子非常无语,不由挥手送客。 柳三汴悻悻抱拳,正欲离去,却又听那公子在她身后问了一句—— “你是怎么从一个赌徒,变成一个正常人的?” 柳三汴转身笑答,露出八颗牙: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切,都得感谢公孙扬啊。 柳三汴离开秋水阁时,不由来回好几个深呼吸,摸摸差点停跳的心肝,慢慢把后怕压下去—— 她负责把大老板引开,好让何大人落单先走,公孙扬才能放心追踪,不怕打草惊蛇。 大老板身边高手如云!!天知道跟大老板说话有多危险!! 柳三汴想,就算为了她这一回深入虎穴,也得亲眼去看看何大人的老巢里,到底藏了多少银子!! 公孙扬满足了她,因为何难这次拿了银子之后,果真又把银子藏回了根据地。 公孙扬亲自带人去抄时,顺便带上了柳三汴,嘱咐她低调点即可。 柳三汴在何大人的密室里,看见了满满一空间的银票和金子!! 柳三汴狠狠抓了一大把银票,放在鼻子底下死命闻了闻,然后依依不舍地放下,深深感慨了一下—— 尼玛这哪是钱这简直就是纸啊!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挺喜欢钱。 ☆、公孙扬守株 三年清知府, 十万雪花银。 地方官员尚且如此,更不必说中央大官一部尚书了。 何难这兵部尚书还没当满三年, 活活被搜出三十万两雪花银, 还不包括他堆了好几箱的银票。 慕容彻恍然大悟,怪不得这货一开始还能贴钱买马呢, 先帝还以为他高风亮节, 原来是不差钱啊!! 何难被打入大理寺大狱,一干亲信连坐。 公孙扬这回立了大功, 可陛下忙着清查兵部这一堆烂摊子,暂且没心思赏他。 群臣们便明白, 公孙扬办事得力, 就是嘴巴太臭, 陛下实在不喜。 柳三汴见公孙扬没升官,他却一点不忧愁,大概就猜到接下来会怎么样了—— 恐怕, 公孙扬这官儿,得越做越小了。 秋水阁也被查封了, 那位白衣公子却没被抓到,掌柜的被抓之后就咬舌自尽了。 公孙扬乐滋滋地泡着功夫茶,他自己喝铁观音, 不忘递给柳三汴一杯大红袍,边喝边又开始说书。 他说秋水阁的大老板,肯定是平东王这次派遣入京的长孙,平东王世子慕容素。 柳三汴觉得有道理, 说怪不得他总穿一身白,原来名字里有个“素”。 柳三汴说,这年都快过完了,陛下再怎么留他们,留到元宵节就差不多了,咱们要怎么跟着平东王世子一起回藩地呢? 公孙扬闻言一抖,摔了茶盏,差点烫了手,他目光闪烁,仍不由狡辩,吹胡子瞪眼道: “什么?要走?我可没说!” 柳三汴这回不仅没跟他猜谜,还非常直接地说了出来—— “您这官儿越做越小,接下来就得下狱了?陛下总不能直接把您贬到藩地,您必须得自个儿想办法,先跟陛下决裂了,才能当卧底去啊?” 公孙扬被她戳穿了,也只能有些无奈道: “这不是怕你小姑娘不能吃苦,才一直瞒着你。” “陛下的意思,是要你跟着我,一呢是协助,二也能监视。” 柳三汴见他仍有些心虚,不由想到什么,面目瞬间狰狞,声音变得很尖刻: “说!除了咱俩,还有谁也去?!” 公孙扬支支吾吾了半天,他灌下一杯茶,好似灌下一杯酒,给自己壮了胆,才扭扭捏捏地说出那个名字—— “程、程九思……” 柳三汴气到无语。 尼玛程九思这货看着对她挺平和的,天知道会不会怀恨在心,在沉默中爆发呢…… 但这是柳三汴不能左右的。 那位何难何大人在狱中,非但没有咬出平东王,反而咬出了揭发他的公孙扬。 何大人说,公孙扬的那个侄子,如今的库部司主事,其实是他以前上司程埠的儿子程九思。 何大人说,他看在程埠面子上没有揭发程九思,但对公孙扬这种藏匿逃犯的行径,非常非常不齿!! 程九思是谁啊?是害死陛下姐姐的仇人呢!! 这可是欺君之罪!别说程九思,就连公孙扬也得千刀万剐!! 陛下大怒,立时派人去捉拿公孙扬和程九思,却扑了个人去楼空。 陛下气得对宫里的德贵妃娘娘大动肝火,怀疑是她放走了她哥哥程九思,不顾贵妃娘娘苦苦哀求,把她降为德妃。 此时公孙扬、程九思、柳三汴三人组,正躲在秋水阁的至尊VIP包房里,因为公孙扬说要守株待兔…… 柳三汴将信将疑,表示慕容素会回来吗?这里啥都没了,回来有啥用? 公孙扬捋着胡须,目光渺远,一副不可说的神棍腔调。 程九思便帮公孙扬捂住柳三汴的嘴,说你就别聒噪了。 公孙扬效仿姜太公钓鱼,没有带一点鱼饵,在饥寒交迫的情况下躲了整整三天,才等到了那条大鱼。 慕容素偷偷返回秋水阁,去取当日匆忙逃离之时,留在至尊VIP包间里的一样东西。 柳三汴听见声音,赶紧去戳公孙扬,小声问他慕容素到底回来干嘛。 公孙扬这才显山露水。他轻嗤一声—— “还能干嘛?取账本喽。” 慕容彻关注秋水阁已久,安插了不少眼线,当日突击也十分迅捷,只跑了慕容素一个,却没找到记录往来官员交易的账本。 慕容素的人忠心,都选择了自尽,什么也没问出来。 公孙扬想,慕容素不会傻到把账本带在身上,万一被抓住就完了。 慕容素也不会破罐破摔烧掉账本,这种绝密账本一般只有一份,烧了拿什么威胁那些官员呢? 最好的办法是藏在一个稳妥的地方,等风声过去,再回来取。 秋水阁被翻个底朝天已有一个月,如今无人看守,正当好时机。 柳三汴想,何难被抓已有一个月,偏偏配合着搜查秋水阁的进度,吐出了公孙扬和程九思,好让他们“偶遇”慕容素,他到底是谁的人呢? 公孙扬觉得她很愚蠢—— 就不兴人何大人改邪归正吗?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滚啦! ☆、撒泼公孙扬 慕容素前脚从窗户里跳进包间, 后脚就看见三双冒着贼光的眼,吓得差点掉下去。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慕容素这只黑猫(他这次终于穿夜行衣了), 碰上了三只硕鼠, 每一只都对他一见钟情。 慕容素一眼就认出了公孙扬。 慕容素眼中浮起了然,也不再惊讶, 不慌不忙地坐下来, 公孙扬坐他对面,身后站着程九思和柳三汴。 慕容素很有礼貌, 先拱手恭维了几句,说久仰公孙先生大名, 未能亲往拜见, 实是失礼, 又说今日得见,实乃缘分。 公孙扬不卑不亢,直接倒打一耙, 他质问慕容素,是不是慕容素让何难揭发他的。 慕容素非常无辜, 说此事本世子略知一二,但再三劝何大人莫要多话,如今何大人身在狱中, 却是他不能左右的了。 慕容素指着程九思,非常不解地问: “敢问先生何以如此偏袒一个逃犯?” 还没等公孙扬回答,“逃犯”程九思就瞪着眼睛说: “世子有所不知,在下虽为逃犯, 却在机缘巧合下,拜了公孙先生为师。在下与公孙先生情同父子。” 慕容素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又指了指柳三汴,说这位姑娘好生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这次是公孙扬回答的—— “世子真是健忘。” “何难被捕当夜,正是这位姑娘大闹秋水阁,还是世子帮着解了围。” 慕容素便又恍然大悟了一次,说失敬失敬,原来姑娘是公孙先生的人。 公孙扬觉得跟他说话很累,也便不再装糊涂,直接说明来意—— 公孙扬要求慕容素把他们安全送出京城,理由是慕容素的人何难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 慕容素终于也不再装傻,他笑着说: “我为何要帮公孙先生?公孙先生暗箭伤人在先。” 公孙先生非常淡定,小胡子抖都没抖: “你打得过他们俩,我马上就走;你要是打不过,我就烧了秋水阁,把你和账本一起烧了。” 慕容素无奈,只得颔首答应。 柳三汴不由低声建议给慕容素喂点毒,省得他出尔反尔,公孙扬阻止了她,朗声道我相信世子。 慕容素扭动密室开关的手不由一抖。 最终慕容素取出了账本,在两大金刚的威吓视线中,把那厚厚一沓账本,交到了公孙扬手中。 公孙扬欣然笑纳,看也没看就藏进自个儿怀里,笑得居然有点可爱: “世子放心,账本我洗澡都不离身,但绝不会看一眼。” 慕容素的那一眼意味深长,生生被公孙扬接住,空气中似有刀兵相接,这是彼此试探的第一步。 慕容素试探公孙扬会不会出卖账本,公孙扬试探慕容素是不是对他感兴趣。 公孙扬当然没有出卖账本,当然也看过了账本,当然也没有任何机会转告慕容彻,因为慕容素很快把他带出了京城。 慕容素不是这些藩王使者里第一个走的,慕容彻假意挽留了几句,也就任由他去了,说代朕向平东王问好,朕祝他长命百岁。 慕容彻对待这些堂兄弟世子们非常亲切,但他们出城时,检查人员依然一丝不苟,却实在没想到…… 公孙扬藏在陛下御赐的一箱美酒里。 慕容素说,陛下交代过,这些酒的封条不能打开,要作为平东王七十大寿的贺礼,由平东王亲自打开。 检查人员当然不能现在杀到宫里问陛下是不是这样,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是姑且相信了慕容素。 程九思和柳三汴以同样方法蒙混过关,和公孙扬一起被带出了京城。 从京城回平东王的封地衷州,必须途经近十州的关卡。 舟车劳顿,公孙扬在平州就死活不愿意再走了。 他吐完了胃里的东西,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路旁,取出怀里捂得发臭的账本,交给目露嫌弃的慕容素,表示我们留在这里就行了。 慕容素翻看了账本,发现没有一滴灯油的痕迹,勉强相信公孙扬没细看过,看在他还算乖巧的份上,勒令人马休整一日。 柳三汴觉着,这时候撒泼打滚卖萌的公孙扬,其实真挺像后宫里争宠的娘娘。 诶,要是一直逆来顺受,人家也不会喜欢你嘛。 你得闹一闹,人家会觉得你有个性,才会顺着你的个性控制你,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礼贤下士,说的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不过公孙扬这种贤士,最擅长反套路了。 公孙扬无论做谁的臣子,都不会改变他想要的东西。 慕容素先用舟车劳顿折磨他一顿,表示你别蹬鼻子上脸,再破例让他休整一日,企图感动他,表示你在我心里还是很特别。 一般来说,士子们都受不了这种欲扬先抑。 公孙扬不是一般的士子,他在瘫了一天一夜、舒服得想|上|天之后,依然没改变想法,依然没半点感恩,表示他觉得待在平州挺好。 慕容素很无语,亲自到公孙扬的房间问他,先生到底怎样才肯跟我走? 啊! 跟我走这种霸总宣言,换了谁都受不了,公孙扬到底是哪根筋抽了不肯答应呢? 慕容素实在,公孙扬也坦诚,他深深叹气,表示一臣不侍二主。 慕容素更实在地说,先生您已经回不去了,若您仍有大志,唯有我能成全。 公孙扬更更坦诚地说,就算我回不去了,我的操守还在,再说我能相信你吗? 慕容素无奈,只得下令再休整一日。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的操守 ☆、削藩的必然 慕容素搞不定公孙扬, 只能先搞定传说中他的义子程九思。 程九思非常给力,表示他是很想跟着世子回去的, 可是先生这个性子, 实在是软硬不吃。 程九思说,公孙扬其实也不是忠于陛下, 他只是感激先帝知遇之恩。 程九思还说, 陛下尚未封太子前,公孙扬支持的是珍郡王, 说来也算有些过节。 慕容素不由附和,说陛下登基后, 对公孙扬如此不好, 他为何就不肯变通? 程九思还想给慕容素分析分析, 就被柳三汴扬声打断了。 他们两个大男人在院子鬼鬼祟祟地说话,柳三汴从房里刚出来就撞上这一幕,不由好笑地调侃道: “哟, 二位感情真好!” 慕容素知道她是公孙扬的护卫,虽不敢怠慢, 也觉得她说话没啥份量,只打个招呼,就再次跟程九思聊上了。 柳三汴说:“世子要说服先生, 怎么不找我呢?” 慕容素说:“你呀,赌钱还不错,别的都不成。” 程九思附和着,说世子英明, 她个妇道人家懂个|屁。 柳三汴觉得这些男人对女人太有偏见了,不得不反驳一二,证明一下自己的优秀。 柳三汴笑着说: “你们想的都是男人那套三十六计,都是些条条框框的东西,不觉得太死板了吗。” “比起这些,应该更懂先生的内心嘛。” 慕容素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立刻甩开还想再抢救一下的程九思。 他双目放光,表示自己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姑娘不吝指教。 柳三汴微抬下巴,悠哉悠哉地绕着院子里的水缸走,后面跟着慕容素这条鱼,不停地甩着尾巴,表示我真的很想了解公孙先生!! 柳三汴双手捂住胸口,怀着无比敬畏的心情,开始了她饱含深情的演讲—— 公孙先生是一个很长情的人,他这辈子最爱的人是他的亡妻。为了这个亡妻,他宁愿自己饿死,也要把她养肥。 后来他的妻子为了保护他而死,他痛断肝肠、生无可恋,绳子都打好结了,差点跟着一起去了。 公孙先生的大舅子阻止了他,说我已经失去了妹妹,不能再失去妹夫。公孙先生看着他瘦了不少的大舅子,又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公孙先生决定,要代替亡妻照顾她哥哥,宁愿自己饿死,也要把大舅子喂胖。 公孙先生再也没有娶妻。 柳三汴觉得这个故事真的很感人,讲得她不由伤心地抹抹眼角,不出意料地看见,慕容素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故事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要想让公孙扬就范,得从他的亲人入手。 公孙扬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大家基本只知道他丧父丧母丧妻,既无亲无故,也不肯娶妻,却不知其中内情。 公孙扬入京为官时,没有带上他的大舅子,可这一回,必须要让自己唯一的亲人,淌这趟浑水。 慕容素最终用公孙先生亡妻的灵位,与他活生生的大舅子,获得了公孙先生的芳心。 慕容素当然不会傻到逼迫他,只是说我把先生的亲人带来了,先生想要留在平州也好,只是尊夫人的遗骸我不敢动,一切听先生的。 公孙先生感激涕零,当场拉着慕容素的手,说在下誓死追随。 公孙扬成功回到平东王的封地衷州。 在衷州,公孙扬不仅得到了平东王的礼待,甚至当了世子府的属官,虽然官阶不大,却是能接触机密的智囊。 公孙扬身为逃犯,不能表露身份,借用假名杨祯行走,渐渐与衷州上下官员打成一片,人人都得恭敬称一句杨先生。 衷州这地界,自治权极大。文武官员都由平东王甄选上报,朝廷一般都会同意,府尹总兵都受他节制,所授文武官员,号称“东选”。 藩王权力极大,远超地方官员,赋税、军队皆在掌中,除平东王慕容务,靖北王慕容祝、平北王慕容琛亦然如此。 东北三藩各拥重兵,久据三州,势力已有向东、北方外扩之势。 平东拥兵最多,达二十万之众;靖北次之,约十万有余;平北最末,拥兵七八万。 这些兵马朝廷收不回来,更不能用,每年却要派发俸饷。 衷州俸饷多达九百余万,加上靖北的衢州、平北的沅州二藩运饷,年需两千万余。 邻近诸州不堪重负,则取钱粮于江南,朝廷财赋半耗于三藩,根本无力应对别州饥荒。 西南干旱长达三十年,衷州平东王自恃势重,却穷奢极侈。 平东王占据前朝元孝帝五华山旧宫为藩府,占据前朝黔国公沐氏旧庄七百顷为藩庄,圈占民田,广征关市,垄断盐井,私市私税,甚至私铸铜钱,称“东钱”。 三藩各据一方,互通声气,广布党羽,已成割据势力,削藩势在必行。 上述这些,是公孙扬为自己深入虎穴所找的一番理由。 不过柳三汴觉着,他只是嫉妒人家太有钱。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进入衷州了! ☆、陛下辨忠奸 慕容彻登基第三年, 终于表露出那么点削藩的意思。 他过寿时请一帮皇亲大臣吃饭,在畅春园开了几十桌, 效仿先帝爷, 想让这些人酒后吐真言。 这个法子是太上皇给他出的。 呃,也就是从前的诚亲王。 虽然他一辈子没当太子, 也没当皇上, 直接成了太上皇,可他乐得清闲, 不时拿出从先帝身上学到的经验,给他的皇帝儿子出主意。 太上皇的日常工作, 除了当朝政顾问, 就是去烦他的妹子襄城。 兄妹俩似乎感情比从前还好, 逍遥郡主大婚时,太上皇还做了主婚人。 哦对了,逍遥郡主薛骋嫁人了, 嫁的是如今的兵部侍郎谢熠,谢枢如今是兵部尚书, 兵部已是他谢氏的天下。 却不是襄城公主的天下。 谢熠与郡主的感情越来越好,还抱了一个胖小子,谢枢与公主的旧情, 却是一点点随风而逝了。 襄城公主近几年依然会联系三位藩王,慕容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让太上皇警告一下,并没伤了表面和气。 话说回来, 慕容彻在他的万寿宴上,酒过三巡之后,醉醺醺地冲下面的人说—— “朕登基三年,这东南无水患,西北无战事,西南赈灾有条不紊,就只有一块儿地方,朕总觉着不舒坦。” “这哪里不舒坦呢?就好比你们家里啊,养了几条狗镇宅,养着养着就不对头了,这狗不仅想吃骨头,还想吃人了!” “你们说,怎么办呢?” 兵部侍郎谢熠也醉红了脸,晃悠悠出列,晃悠悠行礼,再晃悠悠起身,嗓音也晃悠悠的: “启、启禀……陛下,臣、臣以为,这得看这狗,到底是、是忠心,还是、是有异心……” 陛下指着谢熠哈哈笑了许久,才板起脸骂他: “谢熠,你是猪脑子啊?!” “朕都说了,狗要吃人,这能算忠心吗?!” 谢熠被吓得赶紧跪下,酒醒了一大半,这时也捋直了舌头,认认真真地回答道: “臣以为,不忠之犬,死有余辜。” 陛下听了这话,不由有些高兴,脸上又醺醺然了。 陛下让谢熠起来,又随手点了几个重臣,吓得人家赶紧出列,扑通一声跪下,脸生生憋得通红,也没能说出几句醉话。 他们只是支支吾吾地说,狗是种忠诚的动物,应当耐心驯养,以观后效。 陛下很失望,让他们继续跪着。 陛下最后点了六部尚书,一个都没落。 礼部尚书郑微,身为陛下恩师郑容友的侄子,这回却没有站在陛下那边,含糊其辞之。 陛下让其跪。 工部尚书范增言,身为先帝倚重的老臣,没有贯彻先帝的遗志,顾左右而言他之。 陛下让其也跪。 吏部尚书陈炳,身为先帝破格提拔的最年轻的尚书,没有感激先帝的知遇之恩,推卸责任之。 陛下让其同跪。 刑部尚书言资,身为陛下的国舅之一,站在了陛下这边,贯彻刑部的杀伐果决,只说了一个字: 杀。 陛下给其赐座。 户部尚书米思翰,身为公孙扬提拔的人才之一,站在了陛下这边,发挥户部的土豪气度,说了两个字: 毒死。 陛下也给其赐座。 最后才轮到兵部尚书谢枢。 兵部尚书谢枢,身为公主举荐的人才之一,还是站在了陛下这边,发挥谢氏的百年风骨,发挥兵部的挥斥方遒,说了三个字: 何惧之。 陛下同给其赐座。 襄城公主端坐席间,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慕容彻看见了,立马朝她举杯。 襄城公主心头一凉,与他对饮,陛下饮完酒,便叫她回答问题。 襄城公主没有出列,只在桌边站着,权作对陛下的尊敬。 襄城公主说,一只狗不难杀,两只狗也勉强,最怕三只狗联手,本来不想咬人,被逼急了才发病。 慕容彻觉得很有意思,也回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既然是病狗,为何还养着呢?” 襄城公主说,狗生病了治病就行,赶尽杀绝会寒了人心,再说一只病狗,又能兴起什么大浪呢? 慕容彻没有漏掉襄城公主眼中的一抹狡诈。 慕容彻知道,她在激他。 慕容彻最终让跪着的都起来,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怕,有些人诈,有些人叛,有些人忠,有些人为了富贵,有些人为了名声,有些人为了风骨,有些人为了权势……”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东西,谁能给你们,必须想清楚,这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啊!” 众臣纷纷再跪,面上隐有羞惭。 陛下却不再多说,目光渺远起来,想起天边某个人,又有些醉了。 陛下想,或许只有柳三汴,永远懂得他,永远无条件支持他。 风儿清,水长流,归期不敢问。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的内心戏 ☆、爱情的面具 慕容彻那厢佯醉试忠奸, 公孙扬这里,却是真乐不思蜀了。 平东王世子慕容素对公孙扬, 那是真的好。 大事小事都与公孙扬商议不算, 就连公孙扬的义子程九思,都跟着鸡犬升天, 化名杨思, 成了平东军左五营的首席军师。 无论是公孙扬还是程九思,都无法用自己的真名行走, 也无法得到需朝廷认证的官职。 但他们作为慕容素的智囊,执掌军政机要, 本身地位卓然, 何须一官半职? 公孙扬的日子, 过得比在京城更好。 在京城时,公孙扬还得维持清廉的名声,不敢受贿, 不敢贪脏,连下属请他吃酒席, 还得算清楚饭钱,不愿意让人家破费。 公孙扬喜欢吃什么菜,喜欢喝什么茶, 喜欢看什么书,这些他都不敢让人知道。 偶尔人家摸对了他的胃口,送了许多功夫茶给他。他没忍住收了,结果一夜难眠, 第二天天一亮,就眼巴巴守在人家府门前,非按照市场价算还给人家。 在衷州,公孙扬很快被腐蚀了。 慕容素给他送吃食,送补品,送茶叶,送古书,送得他吃够了物质食粮和精神食粮,给慕容素贡献了不少馊主意。 柳三汴眼睁睁看着一个清瘦的半老头子,变成一个略显丰腴的油腻中年男,从前勉强飘出的一缕风骨,现在好像都不复存在了。 在衷州,压根儿就没有都察院这样的反贪机构,大官儿们个个骄奢淫逸,压根儿就没人敢举报。 公孙扬很快适应了衷州的官场,彻底改变了从前无欲则刚的作风,开始崇尚骄奢淫逸。 除了依然不娶妻不纳妾,一切上下勾结、利益往来的事儿,他都干遍了。 柳三汴很心疼他,同样也担心他,越来越防着他。 柳三汴心疼他必须弄脏自己,蛇鼠一窝,才能赢得信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 柳三汴担心他入戏太深,真的变成了贪官污吏。 柳三汴又防着他,怕他不再忠心,把她给卖了。 程九思觉得她多虑了,她应该相信公孙先生的操守。 程九思引她去看白日的公孙扬,再去看夜间的公孙扬,要她一分钟不落地看,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白日的公孙扬,帮助慕容素拉拢文武官吏,进献致富自强方略,其中包括将盐铁矿据为己有,牟取暴利。 但很明显朝廷无法视若无睹,必将采取措施。 公孙扬不停地画大饼,画得人家野心膨胀,使得藩地与朝廷的矛盾越来越激烈。 矛盾激化的第一步,在于平东王必须除去藩地忠于朝廷的官吏。 公孙扬也负责这个—— 负责把不敬他、得罪他、没给他送礼、不理他讨好的官儿,都陷害成了朝廷的探子。 柳三汴知道,有些是真探子,有些是被冤枉。 她知道,唯有半真半假,才能取得平东王的信任,所以她不怪公孙扬。 柳三汴真正担心的,是公孙扬爱上了衷州的地大物博,爱上了想喝铁观音就不必喝草沫子的日子。 天底下有几人,能忍住这样的诱惑呢? 又有谁,能放弃眼前的富贵,为了一个清贫的梦想? 程九思觉得她看得太浅。 程九思说,公孙先生是有大志的人。 公孙先生明面上辅佐慕容素,实际上摸透了衷州外表强盛内里腐烂的本质,故意激化衷州与朝廷的矛盾,想让衷州先按捺不住,予天下人以口实。 柳三汴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演戏演久了,面具就粘在脸上,永远揭不下来了。 程九思闻言不由睨她一眼,说当初你做思回的时候,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柳三汴一噎,看他不像是以前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想了想斟酌道: “那不是你魅力不够嘛。” 程九思终于揭下了温柔的假面,当场表演了何为戴上面具想揭就揭,气得想打死她,最终还是敲了她个毛栗子,恨恨说道: “慕容清魅力就够了?!” 柳三汴吐吐舌头,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嘛。 程九思变魔术一样从她袖中扯出一串佛珠,他笑得万分诡异,隐隐又有毁灭一切的征兆,哀伤被藏得刚刚好。 程九思清楚地看见,她瞪大的双目中,可恨又可悲的自己,仿佛只有做回那个狠辣的程九思,才能在她面前找回一点尊严。 事实是,他再也无法对她狠心了。 这是程九思的面具,是他很想揭下、又不敢揭下的面具。 程九思不能对一个女人卑微,所以他高高举起那串佛珠,下一刻就要摔碎它,眼看她差点急出了眼泪,却不敢伸手去夺,唯恐将他激得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程九思在心里叹了口气,笑了笑自己,又笑了笑她。 他笑自己太了解她,了解她一点不爱他,又笑她对自己如此了解,偏偏不爱他。 程九思瞪红了双目,最终没有摔碎那串佛珠,而是将它轻轻放在她手心里,如同放下心里的一段叹息。 柳三汴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东西,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程九思面无表情地又敲了她额头一记,然后蓦地转身,仍是那个风华绝代的背影。 程九思闷闷地说: “诶,你喜欢他什么?” 程九思这样落寞,柳三汴若有所悟。 她很想说我不会喜欢你你就死了这条心,想了想却觉得太过伤人,于是她依然非常真诚地答道—— “因为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抛下我呀。” 程九思闭上眼睛,觉得她这一刀,简直扎在了心上。 柳三汴始终是柳三汴,她分得清真心假意。 她当然明白,那一次澄江边上,程九思为什么没有来。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的感情莫名其妙又非常可爱。 ☆、三汴的真心 柳三汴一直看得见, 程九思对她态度的改变,从恨不得杀了她, 到说话做事会顾及她的情绪。 柳三汴其实不想在感情方面伤害他, 因为那没有必要,但不知为何, 她渐渐养成打击他就得趣的习惯。 公孙扬说, 这可能是传说中的因恨生爱。 柳三汴非常无语,说恨着恨着怎么能有爱呢, 我又不是受虐狂。 公孙扬说你当然不是,你是个施虐狂。 公孙扬说, 咱们三个相依为命也三年了, 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好吗。 柳三汴没有反驳, 而是有些迷茫地说,原来已经三年了啊。 三年了,慕容彻, 你好吗。 公孙扬知道她想起了谁,想说什么, 却不知从何说起,索性继续说程九思,说人家真的挺真心的, 你要不要试一试? 柳三汴揪住他的耳朵狂喊—— 尼玛我不是受虐狂要说几遍你才懂!! 公孙扬被吼怕了,躲了她好几天,后来一看见她凑过来,下意识就捂住耳朵。 柳三汴却开始思考, 她一直喜欢挤兑程九思,痛骂他的渣男体质,是不是真的有点在意他呢? 至少,是替思回在意他? 没等她想明白,程九思就问她慕容清哪里好,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戳中了他的短处,说他总是言过其实,夸大自己的感情。 程九思保持哀伤背影保持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过身来,继续正题—— 观察夜间作业的公孙扬。 公孙扬白日是个骄奢淫逸的斯文败类,晚上…… 是个挑灯夜战的斯文败类。 公孙扬会写一些暗藏玄机的密信,由柳三汴抄录成不同字迹,再转交给衷州几处特定的联络驿站。 每次柳三汴只须买通几个贪玩的小孩子,他们就能帮她把叠成豆腐块的密信,塞进某一匹马的马鞍下,会有人过来取走。 这些柳三汴都知道,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程九思说,你仔细看他左手边,那一盏茶。 柳三汴翻了个白眼,表示不用看也知道是他最爱的铁观音啦。 柳三汴被程九思掰正脑袋,强迫她认认真真看仔细。 柳三汴定睛一看,这才看清楚—— 茶盏里泡的压根儿不是什么铁观音,而是养马草料切碎后的草沫子…… 柳三汴这才明白,公孙扬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的使命,忘记过那段养马生涯中,下定的所有决心。 柳三汴眼眶有点湿,哽咽着勉强打趣了一句: “说不定他是提醒自己,以后千万别再过苦日子了……” 程九思这次没有反驳她,而是顺着她的思路,问了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 “那你又是为什么,先刷马桶后养马,最后还跟到这儿来,这些苦都是为什么吃的呢?” 柳三汴说不出话,程九思却越发接近真相,他坚持不懈地问,眼里泛着精光,突然觉得从未真正明白她—— “或者说,这些苦都是为谁吃的呢?” 柳三汴知道答案,却始终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慕容彻是她的主子,她能敬畏他,效忠他,相信他,却独独不能爱他。 身为奴才已然卑微,若身心皆属于他,又该何等下|贱。 她以为她能做到。 这么多年了,原来一切都是幻想,一切还是要戳破。 程九思问,柳三汴居然也答了,虽然答得很微妙—— “为了陛下,他是我的作品。” 程九思便明白了。 她再如何爱那个人,也只能做君臣。 因为她其实更爱自己,知道那个人无法回馈同等的爱,永远不愿意迈出第一步。 程九思非常嫉妒—— 这样进退得当、不施负担的感情,偏偏不属于他。 程九思又很快释然—— 这样畏畏缩缩、毫不敢为的感情,他一点不稀罕。 程九思又万分愤恨—— 柳三汴这种毫无胆色的货,怎么配得上他这等惊才绝艳之人的喜欢呢? 程九思不由痛骂自己犯贱,难道就因为她甩了你,你就要搞倒贴? 程九思一直将他对柳三汴的兴趣,归咎于一种征服欲。 他说服自己只是想把她弄到手后立马甩了她,好让她尝尝当初自己被坑的滋味儿。 现在程九思毫无这种想法了。 程九思悲哀地发现,柳三汴根本不值得他去征服,因为她只是一个胆小鬼,并非什么超凡脱俗的绝情货色。 程九思又悲哀地发现,他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胆小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很有意思,看得很透。 ☆、我俩是一对 程九思不是很明白, 为什么柳三汴分明爱着一个人,却能时刻想着另一个。 柳三汴一直随身带着那串佛珠, 害他一直以为她就喜欢慕容清那种温和模样, 于是各种cosplay柔情似水…… 现在他才发觉他错了,却似乎也不是很错—— 柳三汴也挺喜欢慕容清的, 毕竟后者待她真心。 柳三汴对着佛珠发呆的时候, 的确想的是清流,不过不是在想他对她有多好, 而是在想…… 慕容清当初到底是怎么放下对她的执念的呢,能不能让她也参悟参悟, 不要再为一个人的江山, 找尽各种借口虐自己了啊!! 柳三汴充分发挥想象力, 依稀看见清流出现在眼前,目光无悲无喜,缓缓吐出几个字—— 皈依三宝。 柳三汴一激灵, 为自己的想法胆寒不已。 尼玛难道这东西除了驱赶邪祟,还能让人立地成佛不成? 这串佛珠, 最终给柳三汴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慕容素搞了一个清谈茶话会,去的都是衷州的名士,大多没有官职, 公孙扬作为名士入仕的典范,负责教化他们,为平东王效力。 这些名士才华横溢,不失骨气, 更不愚蠢,不愿为衷州这个前途未卜的小朝廷效力,宁愿过自己的小日子。 大部分人都不怎么说话,用冷暴力表示自己的决心。 他们中的几个,大约知道公孙扬的底细,一直在讥讽公孙扬,说他两面三刀,不忠不义,说到激动处,差点冲上去掐死这个读书人中的败类。 气氛非常尴尬,时而寒冷如冰,时而激烈如火。 程九思负责调节气氛,柳三汴负责保卫先生。 至于慕容素…… 他负责隔岸观火,坐得不远不近,眼睁睁看着几个老头子扑倒了公孙扬,挥起老拳就要一顿痛揍,幸好有程九思拉住,柳三汴才得以卷起公孙扬逃跑。 柳三汴没想到,正是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下,她的佛珠从袖中滚落,一直滚到慕容素的眼前。 慕容素捡起佛珠细细查看,当他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恍然时,柳三汴的心跳速度达到最高峰。 慕容素非常奇怪,柳三汴一个小小护卫,怎么会有普渡寺的传世佛珠呢? 几年前普渡寺举寺搬迁,从此销声匿迹,到底是为什么呢? 慕容素挥手,让人将老头子们带下去,一步步走向那三人,心中的怀疑到达了顶点—— 慕容素找这群名士来,本就是想看看,在读书人的尊严被践踏之时,公孙扬能否坚定效力衷州的信念。 公孙扬恍若未觉,他坐在圈椅上不住拍着胸口,一边拍一边大喘气,似乎非常后怕,连骂那些老头子太粗暴了,一点没有读书人的样子。 程九思心念百转,暗暗拿了一个主意。 柳三汴佯装给公孙扬拍背顺气,却想不出一个成形的方案。 柳三汴眼睁睁看着程九思上前一步,对着一脸怀疑的慕容素恭敬拱手: “多谢世子捡还此佛珠。” 慕容素把玩着那佛珠,眼睛里满是不信,说本世子分明看到,这佛珠是叶护卫掉的,怎么程卿却要冒认呢? 程九思的脸上竟然有几分腼腆,沉吟半晌才有些扭捏地说: “这佛珠是臣赠与她的,自然该由臣递还给她。” 这话中带着浓浓的醋味儿,搞得慕容素不由也信了几分,便把佛珠放到程九思手心里,且看他二人如何表现。 程九思转身行来,对柳三汴笑得很是荡|漾,偏偏一点都不放荡,柳三汴看见他眼里的光,璀璨如星辰。 柳三汴不由也笑,是那种真心感激的温柔的笑。 柳三汴任由程九思执起她的手,轻轻拨起她一层层的衣袖,将那串佛珠一点点套在了她腕上。 他的动作轻柔而缓慢,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脉搏,仿佛在提醒她什么,又在给她准备的时间。 柳三汴哪里是需要准备的人呢? 柳三汴演戏向来喜欢即兴发挥。 柳三汴安静地任由他戴好,眼睛一瞬不瞬地凝住他,那异样的柔情几乎教他移不开眼,可下一刻,她又毅然决然地褪去那串佛珠…… 正当程九思以为她不想演戏的时候,她又反客为主,将佛珠转而拢在了他的腕上。 程九思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 “我想了想,还是还给你。” “我怕我弄丢了它,可你不会弄丢它,你有了它,我就能找到你。” 程九思情不自禁反握住她的手,双唇不停地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用眼去描摹她,哪怕明知是戏,也选择此刻沉沦。 柳三汴想,其实程九思的眼睛还挺深邃挺好看的,单纯看他的眼睛,她做出这么恶心的表情居然毫无压力。 慕容素见他们四目相接你侬我侬的,不由出声打断,表示你俩调|情能不能分个时间地点以及人物,能不能先说清楚佛珠的来历先? 程九思还在享受感情戏呢,压根儿没理会慕容素的画外音。 柳三汴掐了他手心一把,他才反应过来,依依不舍地放开柳三汴的手,依依不舍地抿抿嘴唇,依依不舍地回望她几眼,生生演出了生离死别的悲情调调…… 慕容素表示不忍直视!! 公孙扬表示楼上加一!! 程九思闪瞎了两双钛合金狗眼之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丧心病狂的虐狗行为。 他决定先把公孙扬给放了,再把柳三汴这个祸源给赶了,只跟慕容素说点两个男人之间的秘密。 关于这串佛珠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章不见的感情戏…… 权谋文写得……都快忘了自己是个言情作者…… ☆、花痴程九思 关于佛珠的来历, 程九思说了实话,不过把佛珠说成是慕容清赠予他的。 程九思说, 珍郡王慕容清曾在普渡寺带发修行, 认祖归宗之后,先帝铲平了普渡寺。 彼时他身为逃犯, 一心想向慕容彻复仇, 便做了慕容清的智囊,得他信任, 转赠了佛珠。 这等皇室秘辛,慕容素知道程九思不会瞎说, 不由信了九分。 慕容素却还是有疑惑—— “你与慕容彻有仇, 为何还会乔装改扮, 入朝为官呢?” 程九思逸出一声叹息—— “先生赏识我,劝我为国效力,先莫念其他。” 慕容素不由也替他师徒二人惋惜, 明明是治国之才,明明愿摒弃前嫌, 偏偏慕容彻心胸狭窄,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慕容素拍拍程九思的肩膀,一副你们师徒就交给我来养活的大男人担当样。 程九思眼眶泛红, 万分感动。 程九思从慕容素处回来时,看见柳三汴颇有些翘首以盼的模样,心里头温暖异常。 柳三汴扯着公孙扬的胡子,正问他程九思能不能搞定慕容素, 程九思便大剌剌走过来,递过一只手腕,炫耀那串佛珠。 柳三汴见他这副挤眉弄眼的得意表情,就知道一切还是平息了,不由吐出一口浊气。 程九思扬起下巴,装模作样地问了句: “佛珠你要收回吗?” 为了不让慕容素起疑,当然不能这样做。 柳三汴却起了戏弄心思。 她摊开一只手掌,神情很是倨傲,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还过来。” 程九思非常生气,气得怔了半天,回过神来才着急忙慌地去褪佛珠,却莫名心虚紧张,愣是卡在了衣袖间,褪了许久才褪下来,立马狠狠摔在她掌心。 公孙扬扯扯柳三汴的袖子,示意她适可而止,柳三汴这才噗嗤一笑,她笑着握上程九思的腕,将手中的佛珠再次给程九思戴上。 程九思始知被戏弄,气得甩袖不肯依,公孙扬便又来扯他的袖子,给柳三汴打配合。 程九思气到没反应!! 公孙扬觉得程九思太过别扭,明明心头暗喜,还得装作生气,真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 公孙扬转了转眼珠,又发挥刁毒本性开始说书—— “这佛珠哇,可是定情信物!送的人呢,觉着便宜了对方,一直都想着他念着他;收的人呢,觉得对方心里有他,只是不擅长表达,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信物,摸一遍想一遍她……” 这回程九思与柳三汴同仇敌忾,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泼了公孙扬一大盆凉水。 公孙扬当夜就冻感冒了,裹着被子凄惨呻|吟,边哆嗦边吸鼻涕,心说要不是我牺牲自己,你俩能站在统一战线吗? 公孙扬不禁想,这两人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深夜难眠,都在思念对方呢? 公孙先生料事如神。 柳三汴这厢觉得有愧于清流,白白便宜了程九思。 程九思那厢么…… 他真的在猥琐地摩挲佛珠,脸上带着宠溺而沉迷的微笑,像一个陷入爱情的傻小子。 程九思回忆起柳三汴握住他的手,甜蜜地说着爱语,几乎重现了当时场景,又加入了新的剧情—— 柳三汴问程九思为什么帮自己,程九思高冷不语,柳三汴遗憾地说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啊,柳三汴说她以为程九思心里有她才会陪她演戏…… 程九思想,自己进入了悲哀又浪漫的爱情阶段—— 做梦。 公孙扬却不这样想,他觉得年轻人要有梦想,也要敢于实现梦想,在实现之前,意|淫一下有助于加强动力! 公孙扬问出了柳三汴的生辰,特意嘱咐柳三汴那天在衷州的月牙桥等他,说是要带她去看灯会。 柳三汴把公孙扬当半个爹,虽然觉得他刁毒,心里还是很相信他的。 当然她没有等来公孙扬,而是等来了程九思。 程九思本以为柳三汴得大发雷霆,自己得按捺住性子好好哄她一下才行,谁知她只是惊讶了片刻,便很自然地说—— “去看灯会!” 程九思在那一瞬觉得,美人含笑,若蝴蝶烟火,这才是人间至乐。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的花痴属性 ☆、九思套三汴 全国各地的灯会, 中心思想都是花前月下,但表达风格有所不同。 公孙扬的故乡, 穷山恶水的连州, 是个花灯只敢卖三十文的穷地方,热闹里也透出寒酸。 公孙扬的第二故乡, 富得流油的衷州, 是个出门不带上几十两银子,就别想讨佳人欢心的嫌贫爱富之地。 程九思饶是个浮夸之人, 也觉得衷州的花灯…… 样式实在太浮夸了! 镶金嵌玉不算完,还非得竞争出一个最贵的, 程九思看着那些金玉其外、却连光都透不出的花灯, 表示实在不忍直视。 程九思想, 虽然小爷我看不上,不过柳三汴这只财迷,也许非常喜欢呢? 程九思拉住柳三汴的袖子, 指着那些浮夸昂贵的花灯,问她想不想买一个? 柳三汴满目嫌弃, 表示只有你这种官二代,才会有这等庸俗的品位,我可不喜欢这种累赘得毫无美感的东西!! 程九思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不由悻悻然放了手,一副小爷我很生气的样子。 柳三汴没心思理他,看见一处好玩的,蹦蹦跳跳就跑过去了。 程九思在原地气了一会儿, 这才发现她不见了,不由就更气她不带自己玩,气得各种找,最终在一个摊位旁找到了她—— 柳三汴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正和摊位老板学扎花灯。 她一点点地弯曲竹骨,不时向老板求教,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不多时竟也扎出了一条水泡眼金鱼的骨架。 程九思觉着有意思,心想不能输给她,便也坐下来学着扎。 程九思想扎个不一样的,便问老板能不能扎莲蓬,老板说能是能,不过就不能放烛火,因为莲蓬得小巧些才好看。 老板想了想,说我这儿有几袋萤火虫,到时候放进绿纸糊的莲蓬,一定比烛火效果更好。 柳三汴没想到,程九思不仅是个挺有创意的疯子,还是个动手能力不错的疯子。 尽管他手上被竹条扎出了不少血泡,依然跟老板热切交流着,一下子扎出了五支大小形状酷似真莲蓬的骨架,甚至预留了一颗颗莲子的凹槽,准备把珍珠嵌进去。 老板也非常有意思,说年轻人你来得巧,我这儿正好有些个绿珍珠,咱们衷州地界不喜欢这个颜色,我便宜点给你算了。 程九思连声道谢,说老板您真是个妙人。 老板被夸得飘飘然,神神秘秘地取出传说中的绿纸,说这可是他拿艾草染的,和莲蓬颜色一样不说,纸质细腻有韧劲,不厚也不薄,既不会褪色,也不容易擦破。 程九思最终在老板的帮助下,细细糊上了绿纸,在封口前把萤火虫装进去,褶皱处多糊上一层,显得颜色更有层次,最后把绿珍珠一颗颗细细粘上。 程九思等风干后又检查了一遍,看哪里没有糊紧,珍珠有没有粘牢。 柳三汴看见那五支真假难辨、冒着绿光的莲蓬,瞬间觉得自己的金鱼灯庸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程九思抱着自己的战利品端详,脸上满是得意,当然也没有错过柳三汴脸上的羡慕嫉妒恨。 程九思说,这五支莲蓬她想要也可以,不过要如实回答他的问题,答一个问题给一支莲蓬,但她必须答得令他满意。 柳三汴不由出声抗议,说这就是不平等条约,他满不满意全看心情,到头来不认账,她岂不是平白说了实话? 程九思悠哉悠哉地拨弄手中的莲蓬乖乖们,不出意料地看见她垂涎三尺的神情,语调漫不经心得有些欠揍—— “不想答的问题,你可以放弃嘛。” 柳三汴想了想,最终表示OK。 程九思的第一个问题是: 令慈是如何为奴的? 柳三汴觉得这个问题没啥意义,知道她娘怎么给诚亲王府当了奴才,难道就能知道她为啥也给诚亲王府当奴才吗? 柳三汴想了想说,据说我娘**岁的时候,被诚亲王在街头捡到,问她姓氏名谁,她害怕得只说了一个“叶”字。 柳三汴的亲娘无处可去,便入了王府当丫鬟,诚亲王以为她姓叶,就给她取名叶惜,希望她能珍惜眼前太平。 程九思递给柳三汴一支莲蓬,她笑嘻嘻地接过,双目立刻就亮了,他不由莞尔,心头却泛上疑虑。 这个问题,是公孙扬托他问的。 柳三汴的亲娘,莫非与公孙扬有什么关系? 程九思的第二个问题是: 你为什么要入那一行? 这个问题有些尴尬,但柳三汴只是尴尬了一会儿,就又扬起无所谓的笑。 她拨弄着莲蓬里乖巧可爱的一颗颗莲子,仿佛早已忘却了无常世事。 柳三汴答—— “因为我是个聪明的奴才,又刚好被人发掘,这份工作虽然危险,但非常高薪,我其实挺喜欢。” 程九思听出她话中的哀伤,不由垂下眼睫,遮去眼中的心疼,又递给她一支莲蓬。 程九思的第三个问题是: 你后来为什么不想干了呢? 柳三汴这时才急促了呼吸,平静时已红了眼圈。 柳三汴轻轻地答,生怕说重了就会洒出泪来—— “因为我发现……做奴才已经不足以让自己获得尊严,不足以让自己生存下去,不足以让自己……继续留在他身边。” 程九思此刻心中满溢嫉妒,却又深深悲哀,既心疼她的执着,又痛恨她的执着,不知该为她难过,还是该为自己难过。 程九思闭了闭眼,又递过一支莲蓬,看见柳三汴迟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去接。 程九思的第四个问题是: 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柳三汴握紧了手中三支莲蓬,慢慢低下头去,过了很久才抬头看他,眼里只倒映着一个他。 程九思听见她真正温柔的声音——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柳三汴。” 程九思递过第四支莲蓬,柳三汴伸手去接,他却不肯松手,直直望进她的心里,永远也望不够。 那句话温柔醉人,芳香四溢,沿袭了程九思一贯的风格,却又真挚深深。 “我是柳三汴的程九思。” 柳三汴不由吐吐舌头,表示你这种烂大街的情话我已经免疫了! 柳三汴掐了他虎口一把,程九思才松开手,任由柳三汴取走了第四支莲蓬。 柳三汴贪婪地看住最后一支,正想提醒程九思继续问,就见程九思主动把它递过来,柳三汴正欲去接,他又促狭地往身后一藏,她一不留神就扑了个满怀。 柳三汴被人熊抱,不由各种挣扎,程九思倒是享受得很,轻轻把头靠在她肩窝,慢慢闭上了眼睛。 柳三汴听见他痴痴的梦呓—— “梦成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心里苦! ☆、名臣公孙扬 奉先三年五月, 平北王慕容琛疏请将爵位传于其子慕容信。 慕容信跋扈难治,陛下经户、兵两部集议, 认为如果慕容信拥兵留镇沅州, 将再难控制,遂诏令尽撤全藩。 平东王慕容务、靖北王慕容祝得知此事, 自知无以苟安, 在同年七月先后疏请撤兵,以试探朝廷意旨。 经户、兵二部确议, 三位藩王及所部数十万官兵家口应俱迁移。 朝中意见不一,老臣多奉保守之策, 以为三藩只可招抚, 不可迁移, 唯有刑部尚书言资、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谢枢等力请迁藩。 慕容彻再命内阁学士并六部九卿会同确议,画一具奏,意见仍无法统一。 慕容彻认为藩镇久握重兵, 势成尾大,非国家之利, 即便三藩胆敢起兵反抗,也不得人心,遂下令三藩俱撤还山海关外。 慕容务、慕容祝奏请移藩, 实非本意。 慕容务希望朝廷慰留,如前朝沐世英守衷州之先例,及撤藩命下,愕然失望, 遂与心腹聚谋,暗中部署兵力,禁止邮传,只许入不许出,并勾结他州旧识,又与慕容祝联络应和,准备叛乱。 奉先三年八月,朝廷命户部尚书米思翰等赴衷州,礼部侍郎梁清标等赴衢州,吏部侍郎曾智等赴沅州,各持敕谕,会同该藩及府尹总兵商榷移藩事宜。 奉先三年九月,朝廷命陕州总督陈善总领衷州军务,宁州总兵桑恪提督衷州军务。 户部尚书米思翰、内阁学士傅达礼既至衷州,立行劝说之事宜,催促平东王起行。 慕容务表面拜诏,却称病不见,屡行迁期,反谋益急,而难于起兵之名,命公孙扬应付朝廷使者,务必拖延时间。 公孙扬再见昔日学生兼同僚,不得不向户部尚书米思翰跪拜: “衷州世子府属官杨祯,参见尚书大人。” 米思翰赶紧躬身扶他: “哎,杨大人快快请起。” 米思翰细细打量了一番公孙扬,指着他不由笑道: “哎呀,杨大人,思翰简直不敢认你了!” 公孙扬也笑:“怎么?” 米思翰行在他前面,不时回看他几眼: “三年不见,您是光彩照人、气色灿烂,越活越年轻喽!” 公孙扬很得意: “尚书说的是。养马那会儿,马肥了人老了,如今,做属官这会儿,大权在握,天天都是青春期啊!” 米思翰不由哈哈大笑,指着他真心祝贺: “好啊,杨大人好福气呀!” 公孙扬遂请米思翰入座,请他喝自己常喝的极品铁观音。 在无数个“杨大人请”、“米尚书请”循环播放之后,两人终于入座,面对面喝起了功夫茶。 公孙扬先喝,他一饮而尽,自卖自夸: “回味无穷啊!” 米思翰见他喝了没事,才酌了一口,却不由皱眉:“苦,怎么跟药似的。” 公孙扬认真道:“功夫茶本来就是良药,包治百病。” 见米思翰神色不自然,公孙扬又飞快补上一句: “哦,尚书当然没病。没病也可健身嘛。” 米思翰笑笑,便啪嗒一声放下了茶盏,垂眼看不出情绪。 “杨大人,打从今日起,你可要想清楚了,万事都不能回头了。” 公孙扬照例装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抿了抿嘴唇,出了一副对子—— “静夜酌茶,一壶山水一壶月。” 米思翰毕竟做过他的学生,知道他的恶趣味,想了想也便对了上来—— “闲时泼墨,几笔春秋几笔风。” 米思翰说,若公孙扬能改邪归正,陛下必会开恩。 公孙扬说,我不需要谁给我开恩,我只喝铁观音。 米思翰无语,最后只说了句老师珍重,下次再见就是敌人。 公孙扬同样无语,最后只说了句就算我不珍重,你能帮我? 米思翰拂袖而去。 柳三汴听说后不由骂公孙扬绝情,人家好歹是你学生,认真道别会死啊!! 公孙扬这回居然没有反驳,良久他仰头望天,眼角似有晶莹的泪。 柳三汴瞬间明白,为什么公孙扬会孑然一身。 他这样的人,注定要奉献自己的一生,为着心目中的目标,绝情而勇敢,孤独而忍耐。 或许一开始是为了成就感,而后来却早已成了习惯。 习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乃至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的无奈 ☆、悲剧公孙扬 平东王慕容务接受公孙扬的意见, 决定以清君侧之名起事,借口几位进言削藩的大臣动摇国之根本。 奉先三年十一月, 慕容务起, 杀衷州府尹朱国理,拘捕了按察使以下不顺从的官员。 慕容务发布檄文, 自称奉先帝遗命, 镇守东北,防务北漠, 今上听信谗言,不顾北漠外贼未死, 欲动摇国之根本, 臣不得已南下面圣, 以除国蛀。 慕容务传檄远近,致书平北、靖北二藩及各地故旧将吏。 衷州提督张国栋、贵州府尹曹申、提督李本等随慕容务反。 衷贵总督甘斌在贵州闻变,驰书告川湖总督蔡毓, 急走至镇远,副将江仪叛变围之, 甘斌自杀,三藩之乱由此开始。 慕容务兵出衷贵,进据湖州、常德、岳州、长沙, 朝廷云集荆州、武昌、宜昌,不敢渡江撄其锋。 公孙扬化身说客,先后劝降数人,衷州名士亦主动投靠公孙扬, 愿往各地为将领智囊。 孙临岩叛于广东,罗逞、郑交林、吴之茂叛于西川,慕容祝叛于沅州,提督王辅臣又叛于宁羌,击杀皖东经略莫辛。 四方震动,人心动摇。 慕容彻欲亲征,经内阁大臣密议谏止。 朝廷东征西讨,顾此失彼,随后慕容信又叛于衢州,府尹、总兵俱附之,朝廷增兵江西、江南。 柳三汴想,公孙扬在三藩之乱中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最后一击做准备,他孤注一掷,不惜自污,慕容彻只能选择相信他。 可就算慕容彻能相信他,天下人也不再相信他,将名士公孙扬视为助纣为虐的乱臣贼子。 三藩之乱祸及东西,势成南下,未及南方,福州的百姓,却把公孙扬的祖坟都挖了,连州公孙扬的父母坟茔、亡妻坟茔,同样也被挖了个遍。 公孙扬听说消息时,正在岳州定下安民之计,闻言两眼一黑,一字未言,便轰然倒下,不省人事。 程九思正在长沙指挥作战,只有柳三汴护卫在公孙扬身边,负责照顾一病不起的他。 公孙扬昏睡了三天三夜,只能喂进去一点水,始终在呢喃着什么,然后无意识地流泪。 天下臣子,能做到这份上的,他公孙扬也算旷古绝今了。 公孙扬醒来时,发现柳三汴正伏在床头,几案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不由觉得眼睛又酸了。 柳三汴很快被公孙扬的鬼哭狼嚎吵醒,她非常无奈地拿起那碗药,准备重新热一下,起身时却被公孙扬扯住袖子。 公孙扬死命吸了吸鼻子,拼命忍住眼泪,怀着沉痛的心情,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说—— “我想喝铁观音!!” 柳三汴非常无语,干脆又坐下来,看着公孙扬肿成桃子的眼睛,突然非常厌烦他这种自欺欺人的心态。 柳三汴严肃认真脸: “说实话我非常佩服你,但同样可怜你。” “你死爹死娘死老婆,没心没肺没烦恼,看着洒脱,实际不然。你要是真洒脱,就不会连这点痛苦都承受不了。” 公孙扬朝她吐光了口中仅剩的隔夜口水: “感情不是你家祖坟被挖了?!” 柳三汴依然非常淡定: “我娘是个孤儿,我爹是个穷教书的,他们根本没有祖坟。” 公孙扬的眼神似乎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来,接着听柳三汴说下去—— “我娘自幼跟诚亲王有些交情,却止于交情,仍被诚王妃嫉妒,当着我爹的面,陷害她与人有染。” “我娘当场自尽以证清白,我爹以为自己逼死了她,不久也郁郁而终。” “诚王妃做贼心虚夜夜梦魇,竟派人挖了我爹娘的坟,将之挫骨扬灰……” 公孙扬的反应比柳三汴还激烈,他气得一口气灌下了凉透的药,才能勉强不喷火: “最毒妇人心!!这种女人就应该千刀万剐剁成肉馅喂狗!!” 柳三汴奇怪看他一眼,表示你的做法太血腥太暴力太不环保了,我的做法要简单的多—— 柳三汴联合慕容彻,同样设计诚王妃偷人,先帝命诚亲王便宜行事,遮住家丑。 柳三汴在关押诚王妃的柴房里放了一把火,活活把她烧成了灰烬,那凄厉的惨叫,几乎持续了一整夜。 诚王妃死后,慕容彻的亲娘、诚王侧妃成功上位。 虽然她没活几年就死了,但她把慕容彻的几个兄弟都整得要么狗带,要么半死不活,再也威胁不了慕容彻的地位。 诚亲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对慕容彻的亲娘是真爱,也可能恨毒了原来的王妃。 柳三汴是这么想的—— 人死如灯灭,尸骨固然重要,但到底不会再痛了。 一把火烧了,其实也干净,至少不会有人再打扰他们的安宁。 公孙扬没有抓住重点,闻言依然非常伤心,且似乎被柳三汴的悲惨身世感染,眼泪流得更欢了。 公孙扬想到自己的亲人们曝|尸荒野,还得被人唾骂鞭打,哪里像柳三汴的爹娘那样来去干净!! 公孙扬越想越伤心,最终哭倒在床上,嚎来嚎去就只有那么一句—— “早知道我就把他们都烧了啊烧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很惨的!! ☆、公主的胸襟 奉先六年, 平东王辅臣败降平凉,形势渐向有利于朝廷发展。 同年, 因川西总督转而归降, 慕容祝腹背受敌,仓促撤兵请降。 慕容信也相继投降。 广东孙临岩见势欲降, 被慕容素杀于东林。 朝廷集中兵力进逼长沙、岳州, 慕容务聚众固守,两军在江东吉、袁二州、广东韶关、永兴和广西梧、浔二州等湖南外围要地反复争夺。 叛军寸土不让, 平叛军每多观望,三藩之乱处于相持状态。 慕容素派人安置好了公孙扬的亲故遗骸, 按他的意思尽数火化, 骨灰撒于当地江中, 也时常劝公孙扬万事想开,公务可以放一放,身子骨要紧。 公孙扬非常给力地泪流满面, 也装模作样地休整了几日,接着就拿起一万分的干劲, 表示臣与慕容彻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公孙扬去信程九思,命他务必要用心狠毒,千万别同情战俘, 因为那都是群会咬人的刁民!! 程九思身为一枚军师,有了公孙扬的支持,进献了非常歹毒的用兵和待俘制度。 用兵方面,为了杜绝逃兵现象, 程九思建议虽不必连坐,但务必要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平东王也是从军营里历练出来的,自然知道程九思此法极为有用,同时也怕寒了人心。 程九思说,王上,人心若是涣散,那可比寒心可怕得多。 平东王遂顺应自己的杀伐本性,采纳之。 待俘方面,无论是反抗的民兵,还是朝廷的降俘,程九思都充分发挥自己的职业经验,严刑拷打之,直到问出点有用的东西,再抓一批人,继续循环往复。 虽然程九思最终抓到的人总数不多,但他这份兢兢业业的态度,还是得到了平东王及世子的大力褒奖。 程九思当然不仅仅负责这些,那些心怀鬼胎的将领,有不少都是他揪出来的,方法么,是通过严刑拷打他们的亲信。 平东王同意了程九思种种暴行,无非是因为,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必须为慕容素剃掉权杖上的所有刺。 奉先六年夏,年已七十四岁的慕容务在衷州称帝,国号东梁,但彼时叛军已入下坡之困境。 同年秋,慕容务病死,形势陡变。 叛军无首,众心瓦解,慕容务之孙慕容素继承帝位,朝廷趁机发动进攻,从此叛军一蹶不振。 湖南、广东、贵州、四川等地逐步为朝廷攻陷,但马源、胡国征等叛军仍困兽犹斗、节节顽抗。 胜败已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慕容彻却不是不急。 慕容彻原本的打算,是等制定出一个比较详细的撤藩计划,以及被撤藩的藩王的待遇安排,再行削藩之计。 可惜他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三地藩王招兵买马的消息。 人家都能未雨绸缪,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他一气之下下旨削藩,却忽略了北漠那帮蛮夷,可能会因此趁虚而入。 三藩之乱胜败虽显,但此番战事波及甚广,军民死伤无数,兵乱后的重建,也需要花费时间。 其实慕容彻是等不起的。 慕容彻突然很想知道,三藩之乱以来,就被他软禁在公主府的襄城公主,到底在做些什么有意思的事。 慕容彻觉得他待这位姑姑已经仁至义尽。 襄城公主在平东王起事之后,仍试图出卖军情传递消息,被慕容彻当场查获,将一干人等严刑拷打,等问出东西来之后,尽数凌迟处死。 公主府的所有狗腿,无一幸免。 如果不是太上皇拦着,慕容彻在折断襄城公主所有臂膀之后,差点就想把她也杀了。 姜还是老的辣—— 太上皇说,凭襄城与衷州的交情,未必不能用之。 慕容彻当时很不解,襄城公主是个宁折不弯的货色,她要是铁了心勾结藩王对付他,怎么会回心转意呢? 慕容彻现在才明白,襄城公主也许真的会。 襄城公主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有女儿,有女婿,有外孙,虽然谢枢不再听她的话,但她每天都儿孙绕膝、其乐融融。 慕容彻不想做个拿人子孙威胁的卑鄙小人,他选择跟他这位姑姑好好谈谈。 襄城公主对陛下的到来,似乎并不奇怪,她让逍遥郡主把小外孙带走,非常平静地和陛下在花园里赏花、喝茶。 暮春刚至,花儿开败了一大簇,只有开得晚的那些,还星星点点地开着,却因为养分被前辈吸走了,开得既不饱满,也不艳丽。 襄城公主率先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分明与你结盟,却为何破坏盟约?” 慕容彻表示不奇怪—— “姑姑对朕不满意,自然要改选。” 襄城公主扭头喝茶,再不多说,表示我不喜欢不诚实的孩子。 慕容彻喝了口茶,不由叹气: “说真心话,朕是怕姑姑,渔翁得利,自立为帝。” 襄城公主这才转过头来,语带玩味: “如今就不怕了?” 慕容彻说,姑姑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许多事失去了先机,便不再有机会,一旦强求,反而会耗尽国力,便宜了外人。 慕容彻说,就像那些花儿,后头的虽然也开了,但哪能开得好呢? 襄城公主不由笑了,说你大费周章武力撤藩,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花完了家当,让我别再肖想? 慕容彻也笑了,说朕没有那么想,姑姑始终是自家人。 襄城公主说,我可以帮你,但薛骋要做公主,要有封地,你一生不能害她。 慕容彻欣然应允。 慕容彻想,朕没必要害她,即便要害,也有谢熠代劳。 作者有话要说: 襄城公主也老了。 ☆、毒舌慕容素 襄城公主也不是认命, 只是没有办法。 如果她不答应慕容彻,恐怕就会被人道毁灭。 襄城公主去信衷州, 送去了一份军情。 衷州那边不知道公主被软禁, 只是断了近三年的消息,如今乍然得信, 虽是及时雨, 也不得不怀疑。 襄城公主说,朝廷将弃岳州、长沙, 而取衡阳、关山两城,企图取道衡阳山路, 从后方包抄永兴, 再取衷州。 朝廷猛攻之下, 岳州、长沙目前岌岌可危,慕容素觉得这份情报有几分可信,因为这样猛的攻势, 极可能是障眼法。 公孙扬劝他,说这份军情太过详细, 实在可疑。 慕容素说,先生是文臣,不知兵者诡道, 越是不可能,就越是可能。 慕容素又问程九思,程九思被公孙扬瞪了一眼,便只能附和说, 的确太过冒险。 慕容素叫公孙扬先下去休息,决定跟程九思进入男人之间的悄悄话模式。 程九思其实挺喜欢慕容素,因为他虽然很多疑,但是智商低,每次都容易被蒙过去,只要说话半真半假。 慕容素这样的野生品种,虽然思路比较开阔,可他实在没有慕容彻这种家养的谨慎,容易落入陷阱之中。 只剩下程九思和慕容素的时候,程九思终于可以跟他的恩师唱反调了—— “臣以为,公主的军情虽未必是真,但极有价值。” “若公主所言当真,则我们不妨弃岳州、长沙,保存实力,防备后方的敌军。” “若公主所言有诈,则敌军意在岳州、长沙,我们不妨佯退,好诱敌深入。” 慕容素理解了他的意思—— 程九思是说,岳州、长沙不可尽弃,而要留一部分兵力且退且战,一部分兵力拨到衡阳、关山两城,以备不测。 诚然分散兵力乃兵家大忌,但情况特殊,也只能事从权宜,走一步看一步了。 事实证明,公主的情报的确不假。 朝廷果然派了人马偷袭衡阳、关山,幸好被及时发现,至少守住了永兴。 岳州和长沙,自然是失守了。 慕容素觉得这样的结果不好不坏,起码比什么都不信要好得多。 慕容素手下的将领也有起疑的,说公主的战报未免太凑巧了,万一是朝廷的诱敌之计呢? 慕容素深悔一开始没有尽信,导致失去衡阳、关山两城,如今哪里听得进去,只说太过谨慎反而不美,遂一意孤行。 公主送来的第二份情报,是说朝廷直取岳州、长沙之后,仍未放弃永兴,只等他们放松警惕,从永兴直入衷州。 慕容素力排众议,增兵永兴,又让出吉、袁二州。 这时诸臣几乎是死谏了,说吉、袁二州乃是衷州的左右门神,如今门神不在,朝廷必将长驱直入,怎会去管永兴那个后门呢?! 慕容素这时才清醒过来,大骂公主误我,却已然难以遏制朝廷进军衷州之势。 奉先七年,朝廷先后克衷州东西延兴、安庆二城,复取永兴,包围衷州。 慕容素在年节里,请诸位死守衷州的臣子们吃了一顿年夜饭。 酒过三巡之后,慕容素晃悠悠地站起身,目光迷离地发表讲话,仿佛身在一场梦中,永远不愿醒来。 “认识诸位,使朕相信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也许上天早就注定,冥冥之中,牵引着我们一起走过。” “现在朕想说的是,朕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诸位臣子听着前几句还成,听到这一句立马惊醒,手忙脚乱地扑通一声跪下。 有几个还在喝的,被同僚拉着跪下,酒杯哐当一声落地,洒了一地的酒水。 有几个醉得一塌糊涂的,早就喝趴在桌底下,把桌腿肚子当美人抱,闻言赶紧爬出来,找个角落跪好。 有几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少不得被手忙脚乱的同僚踩上几脚,醒来的一起跪,没醒来的接着睡。 慕容素冷眼看着这群丧失斗志的货色,想笑他们,却又笑不出来。 “衷州这么富裕的地界,你们居然连几个将领都留不住……” 慕容素指着他的吏部尚书说: “你的智商真的很提神。” 吏部尚书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容素又指着他的兵部侍郎微笑: “而葛大人,你今年还是有进步的。” 葛侍郎笑得非常狗腿,却听见慕容素又说—— “去年你是弱智,今年晋级为愚蠢了。” 葛大人羞愤欲死,好在慕容素又转向了户部尚书沙大人,看着他那张涂脂抹粉的小白脸就来气。 “而关于你,朕一直觉得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吸引人,一种是那种长得很美的人,还有一种人就是你。” 沙大人捋了捋他引以为傲最厚最长的秀发,挤出一个风情万种妩媚动人的笑容,可惜并没能打动慕容素,后者非常冷漠地打击他: “谢谢你,让朕体会到,头发长见识短,是一个真理。” 最后慕容素转向了公孙扬,他的内阁大学士。 慕容素敬了公孙扬一杯酒,非常感动地说: “朕最感谢的人,就是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这么聪明的人,竟然跟一群蠢货共职了这么久,朕佩服公孙先生的胸襟。” 慕容素一饮而尽,公孙扬跟着牛饮,君臣二人对视一眼,有什么东西,终于是和以前不一样的了。 公孙扬想,其实慕容素比慕容彻好多啦。 只可惜,他不适合做君王。 作者有话要说: 倒霉的慕容素是个隐性毒舌。 ☆、舅舅公孙扬 奉先八年十一月, 朝廷攻克衷州首府明城,困慕容素于东梁宫。 而此时, 程九思已经把柳三汴骗出城, 包袱款款准备赶紧溜。 开玩笑,打仗什么的最容易死人了! 王师震怒, 整兵剿洗, 管你是黑是白,是玉是石, 都得一起焚喽!! 为什么说是骗呢? 因为,公孙扬没能跟他们一起走, 而程九思一直骗柳三汴他走在前头。 或许, 是走在前头, 不过是…… 黄泉路的前头。 慕容素临了临了,还特地把几位重臣召集到身边,说是要千古相随。 程九思差点也不能幸免, 好在公孙扬提前找了借口派他去守城门,才得以逃过一劫。 公孙扬一个人进宫, 为他俩逃跑拖延时间。 当然这些,程九思都不能告诉柳三汴。 公孙扬千叮咛万嘱咐,让程九思务必将柳三汴骗出衷州城, 他们两个年轻人要好好的,千万别让她知道自己走不了,千万别让她知道自己舍己为人,千万别让她知道…… 公孙扬说不出来, 程九思便替他说完了—— “千万别让她知道,您是她亲舅舅。” 公孙扬当场泪流满面,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只说了句你知道就好。 永光十四年,连州爆发疫情,百姓上京请愿,公孙扬当年只有六岁,跟随双亲入京的不止是他,还有他八岁的姐姐公孙叶。 行相命人暗杀百姓,公孙叶在混乱中走失,流落到诚亲王府附近,诚亲王看她可怜,便收留她做丫鬟。 公孙叶怕再惹事端,不敢说出真实姓名,只能假称姓叶。 公孙扬的双亲带着他侥幸逃出生天,也不敢回去找他姐姐,只能先回连州,再托人打听公孙叶的下落。 传来的消息,都是查无此人,石沉大海。 公孙扬的母亲因此早早病逝,不久后父亲同样怅恨而逝,这是埋在公孙扬心中永远的痛。 公孙扬刚认识柳三汴的时候,只是觉得莫名亲切。 后来他回到京城,有了人脉,才慢慢打听出公孙叶的去向,也知道了柳三汴是他亲外甥女。 柳三汴的感觉没有错,每一次她倒霉甚至垂危的时候,公孙扬都不是碰巧来救她的,而是一直在关注她、保护她。 不是因为公孙扬暗恋她,而是因为…… 她是公孙扬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柳三汴的每一次成长,公孙扬都有意促成。 他不指望她改掉密探的一切坏习惯,只希望她能更好地保护自己,进而实现自己的价值。 公孙扬从没有对柳三汴失望过,因为她真的不愧是公孙家的人。 她聪明、顽强、执着、大胆,为了心中的目标,永远不会退却。 只是她做了太久的密探,心胸还是狭隘了些,眼光还不够长远,甚至还陷于情|爱。 这些,都是公孙扬一点点帮她矫正的。 公孙扬非常明确地告诉她,你需要做臣子,才能获得真正的尊严。 但做臣子,必须经历一段沉默的时光。 这段时光,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忍受孤独和寂寞,不抱怨,不诉苦,日后说起时,连自己都能被感动的日子。 公孙扬带着她在衷州做卧底的日子,正是这样一段被人误解、但必须坚持的时光。 这和她做密探是不一样的。 密探柳三汴可能还需要易容,臣子柳三汴却完全不需要,因为她拥有正当的身份,没什么不能启齿。 就算是黑白难辨的卧底,她也能自证清白,至少她拥有强大的内心,可以这样认为。 公孙扬教完了柳三汴,也就传承了公孙氏的家训,也就可以放心走了。 公孙扬的这些苦心,不用他说,程九思都明白。 程九思敬佩公孙扬,可他也有私心,不想柳三汴知道一切后,不顾性命地去救公孙扬。 程九思望进柳三汴的眼睛,突然就没听清她的问题,她方才仿佛在问—— 公孙先生怎么不在? 柳三汴紧紧抓住程九思的衣袖,眼里渐渐溢满着急、担忧,甚至是害怕。 她害怕听到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也怕听到这个答案之后,自己会作出多么凉薄的反应。 程九思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没有继续骗她,他语气沉痛地说: “公孙先生让我们先走。” 柳三汴气得一把推开他,风风火火地就要回城去救公孙扬,程九思扯住她衣袖,一把将她箍进怀里,恶狠狠地咬着她耳朵讲: “公孙先生不想你有事!!” 柳三汴推他掐他挠他踹他,她拼命挣扎,他却岿然不动,直到她挣扎出了泪水,止不住地低泣,说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程九思的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柔,仿佛被她羽毛般撩|人的哭声诱惑,终究说出了一切的答案。 程九思的声音瞬间温柔,近乎哀伤—— “公孙扬,是你亲舅舅。” 作者有话要说: 伏笔埋了很久。 ☆、公孙扬诈死 程九思最终决定, 带着柳三汴,去救公孙扬。 他当然可以不带着她, 不过他觉着, 可能让她看一眼尸体,她也就能走了。 程九思终于放开柳三汴, 轻声说出这个仿佛下一刻就会后悔的决定时, 柳三汴看他的眼睛里,分明多了不一样的东西。 柳三汴哭丧着脸, 似乎又想哭了——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不知道我会感动吗……” 程九思伸手, 轻轻替她捋好乱糟糟的发, 仍然说着非常熟练的情话, 口气依旧风流到浮夸,但柳三汴该死地觉着,这特么是最动听的一次—— “我非但不会再丢下你, 也不会丢下你的亲人。” 柳三汴从感动中清醒过来时,已经被程九思拉着手占了不少便宜, 她反应过来,立马甩开他的手,非常愤怒地破口大骂—— “尼玛公孙扬不是你恩师兼义父吗?” 程九思抬起自己的手, 还非常不要脸地闻了闻,搞得柳三汴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才听他意犹未尽地说: “比起叫义父,我还是随你叫舅舅。” 天下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柳三汴气得狠狠踹了他一脚!! 两人重新返回衷州时, 朝廷已然攻占城门,严禁任何人员进出。 程九思正欲刷脸,表示我是国舅程九思,请不要在意我是个逃犯这种小事。 柳三汴知道他在做舍己救人的假动作,压根儿就没拦他,程九思很快乖乖退回来,表示还是不要逞一时意气。 程九思见她不屑,便指指某个方向,让她自己看,到底用什么法子。 柳三汴没想到,城墙上居然贴着她的画像,说找到活人赏金千两,但务必要安全无虞。 程九思的口气非常酸,说一看就是慕容彻的心思,不然谁会在意一个小探子…… 柳三汴严肃认真地纠正他,说我不是小探子,我是皇臣,皇臣你懂吗?那可是陛下的心腹,怎么能不重视?! 程九思说,那你去试试,看陛下重视你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派人跟你一起去救公孙扬。 柳三汴为了进城,也只能试试。 守城官是一个挺和气的参将,见了柳三汴眼里就放出升官发财的绿光,柳三汴觉着他每叫一句“姑娘”,心里想的都是“姑奶奶”。 柳三汴直截了当地说,能不能派给她一队人马,她要去宫里救人。 守城官非常耐心地解答了她的问题—— 抱歉,陛下规定,不能。 守城官还更耐心地给出了具体原因—— 有人去救公孙扬,不劳费心。 柳三汴心想守城官连公孙扬都知道,肯定是慕容彻的心腹,她转了转眼珠子,一刀割上了自己的脖子。 守城官眼看着她脖子上不断滴血,心道煮熟的鸭子飞了,脱口而出了那句“姑奶奶我答应还不行嘛”。 柳三汴觉得很没意思—— 他果然把她当成姑奶奶了,简直把她叫老了嘛。 程九思作为柳三汴的随从,跟在柳三汴身后入了城,再后面是一队精兵。 程九思觉得命运真喜欢跟他开玩笑—— 他好不容易想英雄救美一次,结果反倒沾了柳三汴的光才能入城。 程九思羡慕嫉妒恨地想: 慕容彻简直是他的天敌! 柳三汴赶到宫门口时,慕容素的人还在负隅顽抗,打得十分惨烈,却迟迟不肯投降。 柳三汴不由钦佩,慕容素心态差得天天骂他们,他们竟然还能这样忠心。 守城官跟着柳三汴一起过来,顺便向督战的上级报告情况。 督战的主将刚从激|战中退出来,杀得满身是血,听到这个消息也没啥感觉,只让守城官好生保护,便又投入到战斗中去。 柳三汴于是跟程九思咬耳朵,看有没有办法劝降他们。 程九思说,他们的亲眷应该都被慕容素扣押了,怨不得他们以死相搏。 柳三汴朝他努努嘴,说你也是公孙扬的亲眷啊。 程九思刚暗道不好,就见柳三汴在他身上划了好几刀,虽然伤口不深,但搞得血呼啦的,别提多凄惨。 柳三汴划完了他,再划自己,同样弄出一副从追杀中逃脱的惨状。 柳三汴扯着程九思,拼命朝激战正酣的守将们喊: “你们别打啦!!陛下把咱们的亲人都杀啦!!” 浑身流血的柳三汴和程九思,加上守城官让他们站了C位,果然很难不被人看见,即使是正在打斗的将士。 守将中有人不知不觉杀到他二人近前,朝程九思大喊:“你、你、你是公孙先生的义子?” 程九思泪流满面,几乎泣不成声: “先生被迫入宫,全因我被扣押,谁知慕容素歹毒,竟将我等亲眷赶尽杀绝!!我是回来救义父的!” 那守将闻言怔了许久,痛苦哀嚎不止,直到被人制服,才呆呆丢了手中刀。 他被五花大绑时,挣扎着朝身后的难兄难弟们大喊,慕容素杀了我等亲眷,何苦再为他卖命!! 越来越多的守将放下了屠刀,直到…… 尽数归降。 柳三汴一行人好不容易扫清障碍,赶往慕容素的勤政殿,却远远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柳三汴差点吓软了腿,还是程九思一把扶住了她,说公孙先生睿智,未必来不及。 柳三汴看到烧得七零八落的宫殿,以及那几具焦灰的尸体时,最终一把推开了程九思,忍着伤心害怕,一具具地辨认,辨认得脑海中都是黑糊糊的东西,还有公孙扬的模样…… 程九思听见柳三汴大笑三声,仿佛已然疯癫,正欲劝解,却被她拉至近前,附耳说道: “你随便挑一具,就说是公孙扬。” 程九思不解,却仍照办,守城官万分惋惜地派人抬走了“公孙扬”的尸体。 直到四周都没人了,程九思才向柳三汴说出了他的猜测—— “难道说,先生诈死了?” “可他这是为什么呢?明明功成名就近在眼前啊……” 柳三汴挑眉,颇有些戏谑地看着越说越心虚的程九思,忍不住戳破了他美好的幻想—— “公孙扬这英名,若非他死了,根本洗不清。” 程九思于是只能承认,公孙扬是只老狐狸—— 他知道慕容彻会对他干过的有争议之事斤斤计较,聪明地选择诈死,来保全自己的清白。 因为只有对死人,才会各种追忆歌颂。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与柳三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悲哀慕容素 程九思不解, 柳三汴是怎么确定公孙扬没死的呢? 就凭那几具烧焦的尸体? 柳三汴非常无语,说那不是因为, 你把佛珠留给了公孙扬嘛, 我没找到佛珠,而那些尸体身上的饰物, 也不是公孙扬的。 程九思闻言有些心虚, 说我可不是拿你的东西做人情,只是看先生可怜, 留一件你的东西给他,你的东西我身边只有这么一件, 给的时候别提多心疼了…… 柳三汴拍了他脑袋一记, 这回却没骂他, 而是夸他做得好!! 程九思这回也没有揭穿她,知道她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必须劝说自己公孙扬没死。 公孙扬真的没死。 柳三汴和程九思刚出宫城, 就看见某寂静巷口的道路中间…… 放了一锭金光闪闪的金子!! 两人对视一眼,出于好奇暗搓搓地走过去, 还没等摸到那锭金子,就各被一只手抓到了黑暗的角落里。 这种钓鱼手法,当然是公孙扬的绝技之一。 柳三汴看见活人时, 还是难免一脸震惊。 她拉着公孙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又有些不放心,便伸手去探, 看有没有伤口啥的。 谁知公孙扬宁死不屈,当即一把拍落她的贼手,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别占我便宜啊!! 柳三汴无奈,只能让程九思检查,最后确定—— 这只衣衫整齐的货没有外伤,没有内伤,没被下毒,压根儿一点事儿没有!! 柳三汴摸着公孙扬的官帽,不由啧啧称赞: “看来慕容素对你是真爱啊!!” 公孙扬这回没拍落她的贼手,而是万分得意地说起自己的逃脱奇遇。 彼时慕容素召集了几位心腹重臣,在他们面前齐刷刷放了几杯毒酒。 慕容素说,诸位若是忠心,便随朕一起去了,咱们君臣一生一起走,黄泉路上不寂寞。 诸位大人每人都说了一大段临别感言,说自己多么多么忠心,临别多么多么不舍。 大家都拼了老命拖延时间,结果还是没用,不得不面对生存还是毁灭的哲学命题。 在这样的危机时刻,好几个大臣当场倒了那杯毒酒,言辞恳切地劝慕容素投降保命,看在他们忠心耿耿的份上,也放他们这些老臣一条生路。 慕容素听到“忠心耿耿”四个字不由笑了,说你们要是忠心耿耿,哪里会有那么多叛将?还有衷州那群名士,最后怎么会投靠朝廷? 这后半句话,是慕容素特地对公孙扬说的。 公孙扬的卧底生涯,总体来说非常完美,基本没啥破绽,任谁都得夸他忠心,唯有派遣衷州士子之事上,他明知这些人未必忠心,仍执意如此。 衷州士子们一开始还算得力,可后来很快归降朝廷,连带着一大群归降的将领。 此事教慕容素不得不疑心,却又无法证实,只能带着公孙扬一起死。 公孙扬被点名,当然必须要回答问题,出于他仅剩的同情心: “启禀陛下,当初衷州士子们日日来臣府上喧闹,骂臣吃独食,臣不堪其扰,才应了他们的请求,谁知上了他们的当!!” 慕容素表示不信:“公孙先生这样聪明,怎会不明就里?” 公孙扬老泪纵横,边说边抹泪,委屈得不行: “陛下不知,读书人最看重脸面二字,臣再如何聪明,也禁不住口舌如剑啊!!” 慕容素不由信了几分,却还是有些迷茫地喃喃道: “但知口中有剑,不知袖里藏刀。” 老臣们闻言也不由失声痛哭。 苍天可鉴,他们都忠心耿耿呐!天知道慕容素干嘛非得拉他们一起死!! 老臣们哭得情真意切,慕容素被他们嚎得头疼,竟然也有几分心软。 慕容素扭动龙座把手上的龙头,龙座背后的墙面竟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地道来。 慕容素说,这条地道没人走通过,朕也不敢走,现在交给诸卿来选。 慕容素说,若诸卿问心无愧,则一路行去,若侥幸能生,则盼诸卿感恩于朕,莫要再度效命慕容彻。 希望渺茫的生路,与很快到来的死路,几位大人窃窃私语了一阵,大多选择了…… 继续拖延时间。 开玩笑,那么条黑漆漆的路,要是能走通,慕容素干嘛不走,这不是玩我们吗? 公孙扬却知道,那条路肯定走得通,只是慕容素心存死志,不愿意走罢了。 公孙扬不止一次看见,平东王病危时,拉着慕容素的手,摩挲龙座把手上的龙头—— 如果这条生路没有用,平东王何必再三叮嘱? 公孙扬恭敬大拜,满目真诚: “陛下,臣问心无愧,愿走这一遭,也愿许下重誓,此生永不叛投慕容彻。” 慕容素这次是真的万分感动。 慕容素双手颤抖着扶起公孙扬,觉得自己真不应该这样怀疑他,他红着眼睛,目送公孙扬离去前,最后说了一句真心话—— “公孙先生,当真缘分。” 公孙扬脚下不由一个踉跄,他以袖拭泪,很快调整好步伐,坚定地往前走。 公孙扬想,其实慕容素真是个好人呐。 无论慕容素最终有没有相信公孙扬,他依然能这样坦荡地说一句—— 无论如何,都是缘分。 作者有话要说: 倒霉而可爱的慕容素 ☆、九思有前途 公孙扬最终走出了地道, 来到宫城外一处僻静的巷口。 公孙扬眼看着柳三汴他们入宫救他,偏偏不敢现身阻止, 只能等他们出来—— 公孙扬早就想好要诈死了。 程九思听至此处, 不由翻了个白眼,说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 还是柳三汴了解先生你。 公孙扬还以为柳三汴不知道他是她舅舅,赶紧朝程九思递了个眼色, 后者没搭理他继续说,气得公孙扬踹了他一脚。 程九思却献宝似的指着他衣袍上清晰的两个脚印, 啧啧称奇道: “真不愧是一家人, 都爱踹一个地方!” 公孙扬差点想踹死他!! 这回却是柳三汴拉住他, 非常好笑地说: “先生何必跟他计较,他都快自身难保了。” 柳三汴也给程九思递了个眼色,后者很快从她促狭的眼神中明白—— 她假装不知道公孙扬是她舅舅, 是想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程九思顺着柳三汴的话茬,顺利转移了话题, 他万分苦恼地说: “先生您是诈死退隐了,我可怎么办呢?不会也要被清算?” 公孙先生表示,先把他找个安全地方安顿下来, 最好能喝上铁观音,他才能给他们指点迷津!! 柳三汴无语,只能把他带到了衷州一处茶楼。 这是程九思的私人产业,里头都是化装成普通百姓的程九思的狗腿子, 非常非常安全。 公孙扬喝饱了铁观音,是这样给他们分析的: 首先柳三汴肯定没事,因为她是衷州情报的主要传递者,也没有参与任何抵抗朝廷的运动。 其次程九思有点麻烦,因为他不仅是朝廷钦犯,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叛军的军师,干过很多令人发指的破坏活动。 程九思表示这点小事我已经搞定了—— 他坑害过的民兵都被他灭了口,民众们也不知道他的真名。 少数几个知道他是程九思的,碰巧被慕容素带着一起走了。 公孙扬不由笑他太年轻: “就算一切暴行都是杨思所为,那你程九思的功绩又在何处?你要拿什么重返朝堂?” 这是一个悖论。 一旦程九思承认自己是杨思,少不得被清算彻底,就算功大于过,也难免遭人诟病。 如果程九思不是杨思,那他怎么证明自己卧底的功绩呢? 程九思非常无所谓地说,他不需要什么功绩,只需要凭借此战,获得慕容彻的信任,继续隐姓埋名地工作,也没什么不好。 公孙扬不由骂他目光短浅,说德妃娘娘不需要一个隐姓埋名的兄长,只需要一个大权在握的国舅!! 柳三汴不由反驳,说之前不是你说的,官职并不重要嘛。 公孙扬敲了她一个毛栗子,恨铁不成钢地说—— 那是因为你一个女儿家,不方便参与政事,才要另辟蹊径,他一个大男人,就应该功成名就,大权在握,才能保家卫国!! 柳三汴觉得公孙扬歧视女性,气得不愿意再跟他说话。 公孙扬懒得理她,继续给程九思出主意: “你必须要说,说你是程九思,化名杨思,是公孙扬的义子,协助公孙扬卧底衷州。” “你要清清楚楚地说,你在大小战役中,蛊惑慕容素,左右兵事,劝降将领,动摇军心,立下了汗马功劳。” “你说自己虽为朝廷钦犯,但受公孙扬感化,不断传递叛军军情,今公孙先生已逝,你顿感无颜苟活,不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明白你一片忠心,早已洗心革面。” 公孙扬边说边写,很快写好一封亲笔信,还不忘按上一个血指印,上书程九思的件件大功,与公孙扬的泣血推荐,让程九思交与圣上,一切自有公断。 程九思差点感激涕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尼玛这信你干嘛不早点给我? 公孙扬喝了口茶,非常坦然地说: “你要是没良心不来救我,我干嘛要给你?” 程九思气得想打死他,却也知道是自己理亏在先,不由闷闷地挑肥拣瘦道: “就算我程九思有功,陛下向来厌恶我,未必能真重用我。” 公孙扬喝茶喝得眯缝了眼睛,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公孙扬万分狡诈地说—— “公孙扬一死,陛下必须宽待他的义子,何况你还有我的血书,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肯定得给你一官半职。” “况且,你对衷州最熟悉。战后重建工作,包括清算藩地资产、清点归降官兵、安抚当地民众,这些都得你来做,陛下不得给你加官晋爵啊?” 程九思这才彻底安心,想了想又莫名不安。 不知怎地,他依旧想知道,公孙扬对柳三汴难道就没有别的打算? 公孙扬神秘一笑,又是那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 程九思莫名胆寒。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的恶趣味打算 ☆、永不说再见 事实证明, 公孙扬甘愿放弃高官厚禄,也要诈死保全千古英名, 并不完全出于高风亮节。 一者, 他借此推了程九思上位。 二者,他借此要给柳三汴机会。 公孙扬把程九思赶出去, 跟柳三汴进行了一场深入的交流。 公孙扬的打算, 是让柳三汴作为他的遗孀,回去继承陛下将赐给公孙扬的一切荣光。 柳三汴非常不满, 说凭啥我得当你的遗孀,不能也当你的义女啥的? 公孙扬脸上浮起一层尴尬, 非常无奈地解释道: “人尽皆知我没有义女, 但可以有个红颜知己嘛, 你回去路上要是碰到没爹没娘的孩子,也可以带回去,就说是我的私生子, 有我的亲笔信,一切不成问题。” 柳三汴不由笑他自恋上瘾—— 尼玛真把亲笔信当圣旨用了啊?! 公孙扬不以为忤, 依然那么自信,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的学生, 如今不少都当了大官儿。 公孙扬不无骄傲地说,这些人你都可以求助,他们都得卖我面子。 公孙扬建议柳三汴回京城可以开个书院,借着千古功臣公孙扬的号召力, 搞一波人才培养,再把他们推荐给陛下。 这样一来,虽然柳三汴没有官职,依然拥有权柄—— 公孙扬相信,如今的柳三汴,有足够的能力赏识人才,培养人才,在人才飞黄腾达之后,依然能和他们保持来往。 公孙扬说,一切还是要征得陛下的同意,柳三汴也不能有太多私心,权当握着一张保命符,总体还是要为人民服务。 公孙扬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好像总也交代不够,跟说遗言似的。 柳三汴被他吵得头疼,非常崩溃地站起身,眼睛通红地怒视他: “尼玛你这是要彻底离开我了?!” 公孙扬不由也有些伤感,被她吼得咽了咽口水,眼睛里湿漉漉的。 公孙扬低头,接着喝茶,试图开玩笑缓和气氛: “你记得给我多寄点钱,偶尔也可以写写信什么的……” 柳三汴泪流满面,依然瞪他: “尼玛我哪知道你死哪儿去了!!” 公孙扬双手止不住的发颤,终于拿不住茶盏,他闭上眼睛深叹口气,有晶莹的泪下来。 “有缘,总会再见。” 柳三汴终于没能忍住,冲上去就给了他一个熊抱,然后飞快退开,在他矫情那句“男女授受不亲”之前,叉腰大骂他: “死舅舅,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公孙扬不由又哭又笑,咧着嘴流了几行泪,又欣慰又无奈,指着她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公孙扬最终取出那串佛珠,愤愤递还给她,表示舅舅不要臭男人的二手货,你给我一件别的小玩意儿,留个纪念。 柳三汴恍然发觉,自己虽然很有钱,偏偏身上没啥饰物。 她摸了半天,灵机一动想到自己当密探时用的第一把飞刀,便从胸前取出来递给公孙扬。 公孙扬把玩着那把缀着一片碧玉柳叶的飞刀,虽是旧物,仍刀光凛凛,看得他眼睛又重新聚光,边连叹好刀边问她,这东西有什么故事吗? 柳三汴非常无所谓地笑了—— “密探界管这叫风月刀,因为它专杀多情人,不过现在与我毫无干系了。” 公孙扬白她一眼,觉得她话说得太满: “别以为就密探用得上风月刀,当臣子的,有时也得出卖色|相。” 柳三汴深觉有理,她恍然大悟道: “难道慕容素就是看上了你的色相?” 公孙扬气得眼歪嘴斜,差点把飞刀扔过去。 柳三汴想,其实公孙扬选择诈死,可能也因为他答应了慕容素不再效力慕容彻。 无论如何,他们也吃了慕容素八年的饭。 作者有话要说: 不正经的告别 ☆、再别程九思 公孙扬带着他的大舅子, 混在押运藩地银两回京的队伍里,出了衷州城。 柳三汴目送他离去, 没有跟他告别, 知道终会再见。 事实证明,慕容彻不仅会重用程九思, 甚至在程九思送上公孙扬的亲笔信之前, 就命随行平叛的吏部侍郎带去旨意,点名要程九思参与战后重建工作。 程九思一下子成了特聘的吏部司主事。 柳三汴很快也要与程九思告别。 柳三汴化身公孙扬的红颜知己, 早就拿出公孙扬的遗信,还有公孙扬的私物铺垫了许久, 衷州城人尽皆知她是大功臣公孙扬的遗孀, 甚至还带着一个私生子。 公孙扬一直想要个子嗣, 柳三汴便成全他。 恰好那日她从茶馆出来,看见街头一个被拳打脚踢,也不肯让出一个馒头的小乞儿, 不由心生怜悯。 她赶跑了欺负他的乞儿,一问才知, 这孩子的家人都在战乱中身亡,今年刚好八岁—— 这跟她来衷州的时间吻合,再多一岁就不能说是她生的了…… 柳三汴给他擦干净小脸, 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问他为什么死死护着馒头,却不肯还手呢?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知道叹气: “他们也很饿, 他们和我一样……” 柳三汴想,就这份推己及人的心地,给公孙扬当个儿子,也不算辱没了公孙扬。 柳三汴摸摸他的脑袋,非常温柔地说: “我给你当娘怎么样?” 柳三汴问完才觉得自己可能太直接了,这么突然小孩子可能接受不了,正笑得讪讪,却被他扯住了袖子。 那孩子笑出了八颗牙齿: “我觉得你是好人。” 不管这话是真心假意,柳三汴都觉得挺动听。 毕竟这么多年,都没人说她是好人了呀。 柳三汴说出是要给公孙扬当儿子时,这孩子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抵触,只是有些犹豫,说大家都说公孙先生是出卖衷州的人。 柳三汴说,那你认为呢? 他想了想答,公孙先生乐善好施,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柳三汴笑了,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他又想了想说,我愿意,你想叫我什么名字呢? 柳三汴说,你原来叫什么,现在还可以叫什么,你自己定。 他握了握小拳头说,那就叫公孙换好了。 柳三汴皱着眉头说,“换”用意太明显了,人家都会知道你改名换姓过。 柳三汴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个“奂”字,他问这是什么意思,柳三汴说,这是盛大之意,也指文采好。 公孙奂很快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接受了自己的新娘亲,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世,准备迎接新生活。 他很聪明,不仅记清楚了故事的脉络,也学会了柳三汴教的基本表演法则。 任何人来查实时,公孙奂都能用童音答得举一反三,实在不清楚的地方,就装作父亲去世悲伤过度的模样。 柳三汴重新找到了戏搭子,很快把自己遗孀的身份弄得板上钉钉。 柳三汴从此一身缟素,程九思偶尔见她时,她也不肯换了这戏服。 程九思的工作非常忙碌,又不好跟柳三汴这个“师母”过从亲近,只能偶尔一起喝个茶,中间还夹着公孙奂这个拖油瓶。 程九思在自己的茶馆里非常无语,表示你没必要在这里,还带着小孩子避嫌? 柳三汴理所当然地说,防的就是你这色|狼。 程九思只能拿扇子不停地敲自己的额头,跟撞墙差不多,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表示还能不能好好过个二人世界了? 柳三汴最终看在她马上就要回京的份上,还是让人把公孙奂带出去,给程九思一个好好说话的机会。 拖油瓶不在了,程九思反倒无所适从起来,他颇有些扭捏地嘱咐了一句: “你回去之后,别再喜欢那个人了……” 柳三汴拼命忍笑,转着茶杯逗他: “哪个人?慕容彻?还是清流?” 程九思气得一把将扇子拍在桌上,起身就要咬死她,却分明看见她眼里亮晶晶的东西,除了促狭,似乎还有点不舍…… 程九思心念一动,瞬间消气,他拿起扇子,刷地一声打开就摆pose,依然风流倜傥万种风情,居高临下地睨她。 “小三三,千万别太想我呦!” 柳三汴一口茶就喷他脸上,跟满脸狼狈的程九思大眼瞪小眼—— 尼玛“三三”这种恶心的称呼,难道是跟程观音学的? 程九思淡定抹去满头满脸的茶叶,高贵优雅可能还有点从容,很快将愤怒转化为风骚,那张脸突然向柳三汴冲过来。 幸亏柳三汴反应快,飞速捂上了嘴巴,他一下子亲在了她手心,还不要脸地舔了舔。 柳三汴非常非常愉快地…… 就赏了他一耳刮子。 可能是下手轻了些,程九思不但没生气,反而有些欣喜地想,哎呀她对我手下留情了呢! 柳三汴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夺门而出,只听见他在她身后喊了一句,那声音总算褪去一切浮华,而具有了承诺的重量—— “陌上花开,等我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外表浮夸,内心……也浮夸。 ☆、柳三汴回京 柳三汴回京之时, 以平叛功臣公孙扬未亡人的身份归来。 她一身缟素,泪眼婆娑, 披着孝布, 捧着灵位,牵着孩子, 举步维艰。 她身后跟着公孙扬的棺材, 虽然装的不是他本人,但她脸上的生无可恋, 绝对无懈可击。 陛下追封公孙扬为东乡侯,赏黄金万两, 良田千顷, 封公孙扬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 公孙扬幼子为东乡侯世子。 因公孙扬夫人执意居于旧府,陛下遂命人翻新公孙府,又添了四周几处宅子, 并作东乡侯府。 接下来陛下做了一件令人大跌眼镜的事—— 陛下以东乡侯府尚未建成之由,将东乡侯夫人与世子接入宫中, 说是让自己的皇子们见见功臣之后。 事实上,皇子们只匆匆见了这对母子一面,就被陛下赶走, 说要单独问话。 柳三汴很无语,慕容彻有什么不高兴的,难道真以为公孙奂是她生的? 慕容彻当然没有这样想,他一上来就非常痛心疾首地指着柳三汴说: “你、你、你知不知道, 公孙扬是你舅舅?” 柳三汴知道瞒不过他,索性痛快承认了,她存了戏弄心思,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还学着他结巴道: “我、我、我知道啊,可、可、可孩子都生了……” 慕容彻气得满地找家伙想抽她!! 柳三汴这才咯咯笑了,说陛下我骗您的。 慕容彻这才把屁股坐正了,仍有些不信道:“那这是谁的孩子?” 柳三汴拉拉公孙奂的手,示意他上前回禀,慕容彻就见那个小身子很熟练地跪下,口齿清晰地答道—— “回陛下,草民是衷州战后的孤儿,如今才有了娘亲。” 陛下闻言不由哀叹,心知三藩之乱,最苦的还是百姓,也不追究柳三汴欺君了,直接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是公孙扬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有个安身之所?” 柳三汴转了转眼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非常不要脸地恭维他: “臣的容身之处,向来依托于陛下。” 慕容彻总觉得柳三汴这趟回来,变得油腻了不少,虽然从前一样嬉笑怒骂,可从来没拍过他马屁。 慕容彻朝她招手,她竟然毫无这八年的隔阂,非常自然地走过来,眼里满是老友重逢的喜悦。 慕容彻也很高兴,高兴得话都说不连贯: “八年了……你、你总算回来了。” 柳三汴朝他拱手,眼里满是从容的神采,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慕容彻有些欣慰,却也惊慌,不知为何,她的态度重回初时的亲切,反让人觉得离她越来越远。 慕容彻听见她摩拳擦掌却不骄不躁的音调: “陛下,我回来陪您作战了。” 慕容彻想,你到底是更想陪我,还是更想作战呢? 慕容彻不想纠结这个,便与她说了一会儿闲话。 慕容彻说你走的第二年,德妃就给朕生了四皇子,那孩子虎头虎脑的,刚才你也见了,是不是特别机灵? 柳三汴微笑点头,说德妃娘娘向来聪慧,她的孩子一定聪明可爱。 慕容彻便有些不满意道,难道老四聪明不是随朕吗? 柳三汴只得喏喏称是,说陛下您英明神武,只怕几位皇子比不了您万一啊!! 慕容彻听了更不高兴,说他们哪能比朕差,比朕差能担大任吗?! 慕容彻刚想继续说他的儿子们,就看见柳三汴腕上那串佛珠,不由悻悻止住了话头,酸酸地问柳三汴有没有去见过清流。 柳三汴不由奇怪看他一眼,表示我一进京就入宫了,哪有空去看清流,陛下你莫不是糊涂了。 慕容彻这才指了指那串佛珠,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说: “朕……朕不是见你戴着,有些好奇嘛。” 柳三汴伸出手腕,摇了摇那串佛珠,笑得非常神秘,又狡黠灵慧,完全得了公孙扬的真传。 “这东西啊,我有用。” 慕容彻没问她有啥用,光看她那双泛绿光的眼睛,就知道公孙扬又给她出了什么馊主意。 公孙扬诈死这招,玩得实在太妙。 慕容彻通读公孙扬分别为程九思和柳三汴写的推荐信,突然生出奇异猜想,觉着公孙扬不会是想把他俩凑一对…… 慕容彻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这俩不互相咬就不错了,哪能一起过日子呢。 以防万一,等程九思完成战后重建工作归来,自己给他赐个婚也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的醋意 ☆、饥|渴柳三汴 慕容彻上朝时, 突然眼皮一跳,果然有个内侍登登登跑过来耳语一阵, 他就知道柳三汴又闹幺蛾子了—— 柳三汴作为公孙扬的遗孀, 成为东乡侯府的女主人,享受一品诰命夫人的尊荣, 但她竟然还想着要殉情!! 慕容彻当然知道她在搞事, 根本就不想理她,不知怎地却控制不住脚步, 还是宣布退朝去看。 那厢柳三汴已经被程观音劝下来,可三尺白绫还挂在房梁上, 四周围了一大群后宫娘娘, 叽叽喳喳地劝她想开点。 有位大胆的娘娘还说, 哎呀侯夫人你长得这么好看,怨不得陛下看上你,但你千万别觉得羞辱啊, 你不知道咱们大梁很多皇上,他就喜欢寡妇啊!! 慕容彻进来时, 刚好听见这句“就喜欢寡妇”,当场把这位大胆的娘娘打入冷宫,让她尝尝当寡妇的滋味。 这位娘娘当场哭闹起来, 说陛下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不是故意戳穿你的,我重新说还不行嘛,你有可能不是喜欢寡妇, 只是喜欢人|妻…… 陛下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快,气得赶紧让她滚。 柳三汴笑得伏在程观音怀里狂抖,看上去很像是在哭泣,慕容彻一眼看穿,差点当场揭发她。 最终陛下还是坐下来,好言相劝了一阵,说侯夫人有什么不满意的,朕改还不成嘛。 四周嫔妃整齐划一地抽气—— 尼玛陛下啥时候这么温柔小意、低声下气过?! 侯夫人这才从德妃娘娘怀里抬起头,顶着肿成桃子的眼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拨弄着手中的佛珠,凄凄切切地说: “回陛下,臣妇与先夫风雨同舟近十载。” “他这一去,臣妇顿觉一切成空,无奈稚子年幼,臣妇不得同去,还请陛下准许臣妇出家!!” 慕容彻深吸口气,心想原来后招在这儿,接下来你是不是准备搬到相国寺去,说是清流师傅指引你的? 陛下当即答应了东乡侯夫人的请求,特许她带发修行,还给她单独辟出一间宫室,让她安放她的佛堂。 陛下说,既然夫人皈依之心如此急切,东乡侯府又未落成,不如先在宫中修行几日,左右出家人出的是心,不在乎场所。 柳三汴压根儿没想去打扰清流,只是想把自己包装成个无欲无求的出家人,日后开办学堂、收拢士子时,才能不引人诟病。 否则终归男女有别,流言可畏。 反正慕容彻成全了她,她才不管他怎么想。 柳三汴把素白一身孝换成青灰修道服,从刁蛮俏寡妇,摇身一变成了禁**修士。 柳三汴在幽幽烛火下,冷冷清清地抄了好几天佛经,可能是夜间过于寒凉,她才有些寂寞地想起…… 她已经八年没吃过肉了。 可能是被禁欲装扮给刺激了,柳三汴放下笔,支着下巴发呆,突然觉得好饥|渴…… 听说谢熠的儿子都七岁了,他的婚姻生活肯定很美满。 程观音的四皇子慕容禛今年也六岁了,德妃娘娘颇得圣宠。 听说清流成了相国寺的招牌监寺,传经讲道闻名遐迩。 听说元八涓揭发了襄城公主,如今稳坐十三衙门第一把交椅。 听说襄城公主至今被软禁在公主府,薛骋却晋封了公主,谢熠如今是驸马爷了。 听说谢枢为了前途与襄城公主决裂,彻底不管她的死活了。 听说慕容彻顶着三藩之乱的压力,八年内生了十几位皇子公主,根本不愁江山无以为继。 柳三汴不由想,程九思现在在做什么呢。 平叛结束后,那些藩王资产,大约都得清算干净,入国库当军饷。 那些归降的将士,曾是慕容素亲信的,可能会送去边关服役,不是慕容素亲信的,要重新编入官兵,估计是个挺大的工程。 为了彻底消除藩镇制,必然要重新派人镇守收复的重镇。 同时要安抚受战乱之苦的广大民众,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尽快恢复经济生产。 柳三汴想完了程九思可能会做的工作,终于感觉到一丝绝望—— 尼玛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的小心思 ☆、三汴办书院 东乡侯府落成之时, 柳三汴已在宫里住了一个多月。 柳三汴乔迁那日,公孙扬的昔日同僚、学生都赶来道贺。 慕容彻怕柳三汴一个女人不方便应付, 特地让公孙扬的得意门生户部尚书米思翰过来相帮, 柳三汴只需要坐着当吉祥物就行了。 这些故旧们说起公孙扬就没完没了了,一边愧悔自己当初误会他背叛朝廷, 一边痛哭公孙扬居功至伟却英年早逝…… 主持大局的户部尚书一开始还帮着劝, 劝着劝着自己也受不住了,跟几个同僚抱头痛哭!! 柳三汴无奈扶额, 没忘翻了个白眼。 这时公孙奂挣脱她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给户部尚书递了一块帕子, 说叔叔你别哭了, 我爹说,清明节别忘了给他送铁观音就成。 米思翰当场一把搂住公孙奂,连声说好孩子, 等哭完了眼泪鼻涕,又拉起公孙奂的手, 朝着同僚们朗声说道: “诸位大人们,你们看见了没有,先生的独子, 跟他一样有智慧哇!!” 众人边点头称是,边向公孙奂投来慈爱期许的目光。 柳三汴绝倒。 尼玛难道劝你们几句就是有智慧了…… 柳三汴觉着,有公孙扬这些死忠粉,她搞个学堂可能还是挺容易的。 但现实是残忍的。 就算她说了这是公孙先生的遗志, 户部尚书米思翰还是委婉地劝她放弃,因为私人学堂收费太贵,很容易被公办学堂排挤倒闭,而且私人学堂的执照很难搞到手。 柳三汴又问,那能不能办公立学堂呢? 米尚书说,那就更不成了,公立书院的山长一般都得是大儒,国子监祭酒那就更得有官职在身了。 柳三汴很失望,只能向米尚书道谢,说她再想想。 米尚书最后向她建议道: “京城不适合办私人书院,太招风头,公立书院门槛又高,倒不如半官半民,由朝廷赐敕额、书籍,并委派教官、经费等,夫人只需选好地址,负责士子的起居用度,偶尔监督日常考试即可。” 柳三汴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倒不是她舍不得花钱,只是树大招风,引人侧目,若是朝廷花钱,她负责运转,一来陛下能放心让她经营,二来她也不怕遭人诟病。 毕竟在京城这种敏感地界开办书院,实在是很有拉拢人才谋取权柄的意思。 柳三汴不喜欢权柄,只是想保命,顺便像公孙扬说的那样,做些有成就感的事。 柳三汴没有动用公孙扬的人脉,直接跟慕容彻说了她的提议,充分表达了自己的一片公心。 慕容彻正在欣赏她的东乡侯府,发觉柳三汴彻底改变骄奢作风,把这儿布置得干净清爽,很有几分世外韵致。 慕容彻闻言回头深看她一眼,也不见她有任何心虚,不由暗叹她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慕容彻坐在花园里的石桌旁,屈指轻叩桌面,不知扣了多久,久到柳三汴都坐在他对面,支颐呆呆看着他。 这样久违的亲近,让慕容彻欢欣之余,仍然表达了自己的疑虑—— “你到底想做什么?” 柳三汴依旧是那个答案—— “臣愿与陛下共战。” 慕容彻不由失笑,他揉揉额际,心思百转,终于承认败给她: “准了。” 柳三汴领旨谢恩。 慕容彻下旨兴办鸿儒书院,作为鸿儒科考试的后备军,凡自认资质不足者,皆可入学,但入学需经过考试。 慕容彻召集几位退休的大学士回来任教,柳三汴请了公孙扬的几位旧识出山,总算凑齐了书院的师资团队。 慕容彻把城南一处废弃的书院拨给了柳三汴,命户部协理整改,很快就翻修一新。 退休的大学士言纲担任山长,东乡侯夫人捞了个顾问当,负责书院的经营管理,包括算账。 报名入学者不乏官宦子弟,也有寒门士子,因学费不贵,甚至可以赊账,还吸引了不少混吃等死的。 在柳三汴的建议下,山长言纲也觉着报名时应当筛选,但他需要备课没时间,于是这个苦逼的筛选任务…… 就交给了能|干的东乡侯夫人。 柳三汴当然不会苦|逼地一个个选,她直接用公孙扬留下来的一道关于家国天下的阅读理解题,就难倒了一大片人,直接把他们pass掉。 入学考试那天,上天可能是看到了柳三汴的努力,非常非常愉快地…… 就下了一天的暴雨!! 考生们非常狼狈地奔进考场,非常狼狈地擦掉满头雨水,非常狼狈拧干衣襟袖口,非常狼狈地答题,不时有水滴落,晕开了墨痕。 柳三汴觉得她真的很倒霉,真的。 今天天气这么不好也就算了,尼玛谁能告诉她为毛有人写着写着就昏了,昏着昏着就翘了辫子?! 难、难、难道,这特么是个凶宅!! 作者有话要说: 倒霉又幸运的柳三汴 ☆、尤秀爱探案 不幸的是, 书院入学考试第一天就死了人,书院的名声可能会受损。 幸运的是, 发现有人死了的时候, 考试已经结束了,所有考卷都收了起来, 没有影响考生发挥。 死去的考生姓汪名水, 柳三汴对他有点印象。 因为他在答阅读理解题的时候,感觉不像是自己想的, 而是照着什么背的,一板一眼毫无起伏。 不过有些人的风格就是如此, 柳三汴也让他过了, 反正考场上自能见分晓。 没想到不仅见了分晓, 还特么见了生死…… 据目击者称,考试进行了一半时间,汪水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似乎是睡着了,考试结束后才发现他没了呼吸。 汪水只答了一半的时间, 但答卷写得倒是十分行云流水,颇有几分见地,虽然没写完, 这速度已经算相当快了。 还是据目击者称,汪水拿到答卷想都没想就开始答了,人家还在苦苦思索,他早就下笔如有神了。 柳三汴觉着, 这些目击者没事儿光顾着看别人了,肯定考不好!! 没想到其中有一只奇葩,居然夺得了魁首…… 柳三汴特地看了他的名字—— 尤秀。 哎,有些人就是这么优秀~ 汪水离奇死亡一案,陛下极度重视,特交由大理寺审理。 柳三汴私认为,此案肯定不是啥心肌梗塞的巧合,根本就是来砸场子的!! 很显然慕容彻也这样想。 大理寺查案效率很高,很快将矛头指向了—— 逍遥公主薛骋。 汪水此人,原本是薛骋的家奴,后来不知怎地发达了,赎身后就投身书海,打算考取功名。 据知情人士爆料,汪水自幼倾慕薛骋,时常作酸诗歌颂之,发达之后也各种找借口跟公主偶遇,送上价值不菲的金银首饰。 当然公主不仅没有理会他,还命人把他赶得远远的,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大理寺找到的目击者称,汪水考试的前夜,特地去见了公主,在公主府前冒着大雨跪了一夜,公主才派人给他送了碗姜汤。 大理寺的验尸官发现,汪水是中了一种名为蒲尊的慢性毒,这种毒很有韧劲,从中毒到毒发刚好六个时辰,与公主给汪水喝姜汤的时间吻合。 大理寺称,目前的证据表明,逍遥公主因厌恶汪水,遂赐毒杀之。 柳三汴私以为,这不大可能…… 薛骋真想杀汪水,干脆让狗腿子去杀,何必下毒这么麻烦,就算下毒,也得把尸体处理干净,怎么还能放汪水去考试呢? 柳三汴真的想不通,凶手到底是脑子抽了,非要下个什么慢性毒,非要让汪水横死考场,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这时那个优秀得叫尤秀的士子说—— “学生认为,凶手就在当日考场之中,为的是让汪水死在面前,作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因汪水所中之毒少有人识,他又以为大理寺未必会插手,才会选择在考场下手。” 柳三汴身为一只顾问,肩负考察人才的责任,她暗中找了几位对案件有兴趣的士子,委托他们设法侦查此案,作为对他们的考核。 尤秀是其中……最狂热的一个。 他每天早上掐着上班时间,准时堵在柳顾问的办公室门前,喋喋不休地说自己的发现,搞得柳顾问万分头大,非常后悔任命于他。 柳三汴听了尤秀的分析,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却不是完全有理—— “既然凶手都有慢性|毒|药了,他完全可以在考试之前就让汪水死嘛,何必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不会被发现呢?” “难道他想不到,考场上死亡,事态会发展到难以想象吗?” 尤秀顿时有些泄气,说先生你说得有理。 柳顾问觉得这句“先生”真是听得太爽了! 说起来东乡侯夫人以东乡侯的名义兴办鸿儒书院,他们应该算是东乡侯的学生,不过柳顾问兼着教导主任的职,倒也担得起这句“先生”。 柳顾问顿时神清气爽,非但不再打击尤秀,还认真与他分析道: “会不会是凶手有什么癖好,觉得杀人必须在考场这种庄严的类似于审判的地方呢?” 柳三汴本来也只是瞎想,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尤秀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口齿都不再伶俐: “先生你、你、你说,谁、谁、谁最在乎考场公正?” 柳三汴不假思索: “那当然是考官啦!” 柳三汴慌忙捂口—— 她知道尤秀想到了谁。 本场考试的主考官、鸿儒书院的山长、退休返聘的大学士—— 言纲。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章battle ☆、三汴点谢熠 逍遥公主薛骋, 最终还是被大理寺收监了。 皇室案件,本来是由宗人府专审, 但陛下考虑到此案涉及士子的特殊性, 仍交由大理寺全权负责。 柳三汴终于明白,为什么此案陛下不按例先交与刑部, 再由大理寺复核, 而是一开始就交给大理寺。 陛下很可能知道,此案与言纲有关, 而刑部尚书言资,是言纲的亲侄子。 言资乃当朝国舅, 其妹是生育了三皇子的贵妃言氏, 深受陛下宠爱, 地位仅在皇后之下。 柳三汴不懂的是,看样子陛下是想先整逍遥公主,从而再整其母襄城公主, 似乎想放过言纲,又为何不干脆让言资包庇之呢? 帝王心术, 当真看不明白。 柳三汴看不明白,也就不妄加揣测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看好探案狂热分子尤秀, 别让他打乱陛下的计划。 柳三汴悲哀地发现,她虽然是个臣子,却特么干着老妈子的活儿。 如果只有尤秀一个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拉着自己的同乡池良, 后者入学考试正好排第二。 与其说是尤秀拉着,不如说是池良心甘情愿跟着瞎闹。 池良自认不比尤秀差,偏偏从小到大总是略逊一筹,入学考试也被尤秀夺走魁首,心气愈发不平。 池良看见尤秀沉迷查案,非要插一杠子,证明自己比他强。 柳三汴就觉着,这俩跟当年的自己和老五,还真挺像。 那个强的喜欢逗弄那个弱的,那个弱的时刻想超过那个强的。 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无论他们之间如何争,最后是输是赢,都只是一个阶段,早晚会遇到更难缠的敌人,更尴尬的处境。 柳三汴正在她的办公室里边翘着二郎腿,边吃着小白杏,咬一口一汪水,酸溜溜甜滋滋,别提多美了,不妨她的狗腿子来报,说出大事儿了—— 尤秀和池良做案情重演,打扮成送蔬菜的,偷偷溜进逍遥公主府,企图抓着哪个知情者,问点什么出来。 结果,当然是被驸马爷谢熠给抓了。 原因是他俩因为推演案件时,某处意见不合,吵的声音大了些,被最近神经衰弱四处闲逛的驸马爷抓了个正着。 谢熠特地派人来鸿儒书院通知柳三汴,请她把人领回去。 当然,下不为例。 柳三汴深觉脸上无光,却只能硬着头皮去公主府领人,不忘带上几篮小白杏,当作赔礼。 柳三汴离京八年,这回来了五个多月,先忙着跟公孙扬的旧识结交,再忙着筹建鸿儒书院,一次也没来拜访过谢熠,内心深感不安—— 当年她能提前结束刷马桶,多亏了谢熠给慕容彻打小报告,说她快被人害死了,慕容彻才放她一马,让她去养马了。 谢熠八年之后再见柳三汴,态度既不亲热,也不生疏,让人收了她寒酸的赔礼,给她上了一壶大红袍。 谢熠知道她喜欢喝红茶,她胃不大好。 柳三汴眼眶微热,小口小口地抿着茶,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 “公主的事,你还是想开些。” 谢熠也喝了一口红茶,喝完胃是暖了,笑依然是冷的: “怎么呢?” 柳三汴察觉到他的悲凉,轻轻放下茶盏,深深吸气。 她知道谢熠的处境艰难,此时不宜多言,更不能雪上加霜,但她依然说了句实话: “如果我是你,此刻什么都不会做,做什么都没有用。” 谢熠已是一个父亲,八年来沉稳了许多,但依然会被柳三汴凉薄的话语击中,温柔地将自己的茶盏推下几案。 柳三汴静静等着那一声脆响之后,谢熠的满腹牢骚。 谢熠一下子吐了很多苦水: “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这么多年了,我帮着他削弱了多少十娘的势力,为什么他连薛骋都不肯放过?!” “难道他是想像当年对你一样,先把我狠狠踩在脚下,再施舍我,让我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柳三汴不停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才能略略平复心情,谢熠勾起的伤心往事,其实她早就看明白了。 谢熠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好笑,说你衷州虎穴里走了一遭,怎么愈发胆小了?真是四大皆空了? 柳三汴终于平静下来,她的声音非常平稳,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痕: “我以前很后悔,为什么会做密探,后来我心里清楚了,是为了他。” “我为了他,放弃一切尊严,明知他有多么不好,依然追随他,因为我相信,他是最后的赢家。” “我们都是他的棋子,最终归于尘土,留他百年孤独。” 谢熠听至此处,琢磨着那句“百年孤独”,神情复杂地问了一个傻问题—— “你恨他吗?恨他利用你之后,终会舍弃你。” 柳三汴微笑着摇头: “他写历史,我们磨墨,何尝不是幸事?” 谢熠于是懂了,原来柳三汴看得这样透。 慕容彻是他们的君主,他们无力改变,只能化身小小笔墨,为他的青史勾勒轮廓。 他们不能成为青史,却为青史填补了血肉。 他们有他们的悲哀,慕容彻有慕容彻的痛苦。 两者使命不同,只要完成使命,就都值得尊敬。 谢熠只是不明白,难道使命逾于一切,不容半分感情吗? 柳三汴这时才从苦大仇深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表示刚才你看到的只是理智的我,真正的我会说—— “尼玛你老婆怎么能不救?去他的狗|屁使命!!” 作者有话要说: 棋子其实是一种职业,放平心态去做就好。 ☆、心机柳三汴 柳三汴其实猜到了, 慕容彻想一箭三雕—— 一是言纲,二是十娘, 三是谢熠。 一箭三雕的难度极大, 因为它最讲究狩猎的顺序,好比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一步都不能跳过。 慕容彻是最终的猎手,谁是螳螂谁是蝉很难说, 不过柳三汴觉着,看上去跟此案不直接相关的谢熠, 才是慕容彻最想要的黄雀。 柳三汴继而想到, 也许慕容彻想要的也不是谢熠, 而是谢氏背后的神秘势力。 据说谢氏在各州的耳目,在平三藩时提供了不少军情,甚至谢氏的部分民兵, 还参与过战斗,立下了汗马功劳。 谢氏一心为国不图名利的风骨虽好, 但在陛下欲给那些不知名的谢氏子弟加官晋爵,而谢枢再三婉拒之后,陛下终于开始怀疑—— 谢枢留着这么一拨民间势力, 不肯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必有图谋。 陛下实在没法跟谢枢说,你把你家的阿猫阿狗都编入正规军,朕这颗心就定了, 爱卿的东西,就是朕的东西,朕的东西…… 那必须还得是朕的东西。 陛下想从人家口袋里掏东西,必须得找点借口—— 既然谢枢不接翎子,他只能让谢熠犯点错误,好让谢枢主动交出东西,换谢熠一个太平。 柳三汴想,她其实还是太了解慕容彻了。 同时,她也了解谢熠,知道他外冷内热,不会放着薛骋不管。 柳三汴劝过谢熠,也就仁至义尽,接下来他做的一切,就都在慕容彻的局里。 谢熠其实没有听明白,柳三汴先说我们是棋子,再说你应该救你妻子,其实这不是两个并列的选择,而是一种—— 因果关系。 因为你是棋子,你才必须去救你的妻子,这是棋局上,你应走的一步。 柳三汴想,这回算她推了谢熠一把,但愿别把他们夫妻俩害得太惨。 柳三汴隐隐愧疚,那厢尤秀和池良却有了最新进展—— 他们发现言纲在汪水中毒的当夜,很晚才回到房间,打更的更夫说,差不多四更时,才看见山长匆忙赶回书院,房间里的灯亮了亮,又很快熄灭。 柳三汴心下暗惊,面上却说,夜里一片漆黑,更夫怎么能确定就是山长呢? 这次池良抢在尤秀前面作答: “更夫说身影的确没太看清,但那人进书院之后,只有山长房间的灯亮了一亮,又做贼心虚似的立马熄灭。” 柳三汴白了他一眼,表示别以为我不知道“做贼心虚”四个字是你自己加的!! 柳三汴很头疼,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这些士子跟小猴子们不一样,打不得骂不得,你多说一句话,他们能猜出一出西厢记来…… 柳三汴双手捂着额头,面色惨白,一副被气得心肌梗塞的样子,搞得两个人面面相觑,觉得是不是先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柳三汴气得拿扇子各敲了他们脑袋一记: “你们是猪脑子啊!” “就凭山长出了个门,你们就说他杀人,这也太草率了!!” 池良和尤秀讷讷道:“我们没说……杀人是先生说的……” 柳三汴见转移注意力的效果来了,便接着演戏,拿出咆哮帝的迷人风范: “我不仅说山长杀人,我还说你们杀人呢!天知道是不是你们中的谁,半夜三更到山长房间里偷试题,然后被汪水发现,杀他灭口!!” 池良没忍住反驳道: “偷试题怎么敢点灯呢?” 尤秀却又有灵感了: “也许山长那夜根本没回来,有人引他出门,就是为了偷试题。” 尤秀对池良说:“你记不记得,汪水答题答得飞快,根本就没有审题,说不定是提前得知试题之故。” 池良不由也陷入沉思: “你是说,汪水引山长出门,再冒充山长,趁夜偷取试题,可那时,他应该已经中毒了……” 尤秀也不愿相信是山长,深深叹气道: “如果可以证实这一点,那此案应该与山长无关。” 池良却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 “就算不是山长,那山长出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柳三汴及时打断了他们的热烈讨论,表示你们想干嘛都自便,但千万别瞎猜,一切都得讲证据。 柳三汴非常严肃地强调了一句—— “山长德高望重,是天下士子的楷模,是鸿儒书院的金字招牌,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朝摧毁了天下读书人的信心。” 两人郑重颔首,表示必当慎重。 柳三汴想,多忍忍,一旦谢熠忍不住了,你们就不用忍了—— 只要谢熠敢劫狱,就已犯下重罪,这时再挖出言纲,才是最佳的。 现在把言纲推出去,岂非放跑了薛骋? 作者有话要说: 无耻的柳三汴 ☆、谢熠终劫狱 慕容彻答应过襄城公主, 日后绝不会伤害薛骋。 这一回他自认没有违背诺言,只是在逼襄城公主选择而已—— 选择薛骋, 还是言纲。 言纲杀害汪水, 是在十娘的协助之下;慕容彻咬上薛骋,却只是利用了一个巧合。 谁让汪水对薛骋念念不忘呢, 他深更半夜找人家喝姜汤, 这是慕容彻也没法控制的。 十娘抓住言纲这个把柄,大概是想控制鸿儒书院, 以图东山再起。 慕容彻设下这个阴阳局,不仅是想处理掉十娘, 更想把谢熠叔侄俩拖下水。 十娘本来想控制言纲, 却没料到薛骋成了杀人凶手, 她必须在救女儿和揭真相之间做选择。 十娘当然可以编出第三个凶手,但她知道瞒不过慕容彻。 如果十娘放弃了薛骋,谢熠必然会去劫狱, 慕容彻能借此威胁谢枢。 如果十娘放弃了言钢,言氏声名必受打击, 也会恨上始作俑者十娘。 最完美的是,十娘在推出言纲之前,谢熠能耐不住劫狱。 那简直是, 一箭三雕哇! 慕容彻没有把这些告诉柳三汴,他知道她不会多管此事,她现在已经学会点到即止,就算她要管, 也一定会帮他—— 柳三汴拜访谢熠之后,谢熠似乎就有所动作了。 元八涓来报,说就是今夜了。 虽然薛骋的审判还未定下,但几乎是板上钉钉,只等陛下下令。 慕容彻默认大理寺可以用刑,借此刺激谢熠,他果然熬不住了。 慕容彻觉得元八涓这个双面间谍很不错—— 她在十娘那里,是十娘式微后,出卖了十娘很多势力,才能重回慕容彻身边的十娘眼线,至今仍参与十娘的秘密谋划。 她在慕容彻这里,是自始至终从十娘处套取情报的眼线。 元八涓协助十娘,帮言纲杀了人,再报告给慕容彻。 甚至也是元八涓发现,死者中毒之后,居然又去见了薛骋。 慕容彻想,元八涓实在不输当年的柳三汴,可惜也只是个奴才而已。 柳三汴不了解这么多内情,但她知道谢熠今夜要劫狱。 谢熠身边的眼线,不仅听元八涓的,更听柳三汴的。 柳三汴最终没有阻止,而是等在大理寺外围,选择接应他们。 慕容彻为了事态发展更加严重,很可能让谢熠成功劫走薛骋,这比劫狱未遂严重得多。 谢熠一身是血,最终还是带着薛骋杀出来了。 薛骋被除了镣铐,同样手持长刀作战,两人配合无间。 场面极度混乱,几乎是血肉横飞,柳三汴远远看着,似乎也看见了一片血雾,与声声呐喊。 柳三汴负责接应薛骋,谢熠则逃往另一个方向,引开追兵。 谢熠是在动身前通知柳三汴的,压根儿不管她有没有时间准备,就把这项任务交给从前的敌人三姐了。 柳三汴想,虽然她的确没有告密,不过谢熠也太任性了…… 柳三汴接到薛骋就跑。 薛骋伤得不轻,有一刀几乎砍到了心脏,柳三汴把她放在马车里,细细给她上药,对这四驾马车的速度很有信心—— 柳三汴别的不会,选马她太有数了。 这四匹马,都特么是日行千里的货。 老五,算你有眼光! 柳三汴选择了逃跑神器,是不想攻击国家公务人员,到头来落个罪名。 她也知道他们会适当放水,没有让薛骋骑马,选择了利于治伤的马车。 薛骋已然气息奄奄,却还知道握了握柳三汴的手说谢谢,似乎还说了句…… 我娘不要我了。 柳三汴只得安慰她,说你娘不是不要你,她肯定知道谢熠会来救你,这事儿就能推到谢熠身上,谢枢会看着处理的,这样一来,你不也没事了吗。 薛骋闻言虚弱地点了点头,昏过去之前说了句: “子明说、说、说得……没错,三姐从来通透……” 子明是谢熠的表字,明者,光明也。 柳三汴不由想,谢熠与薛骋,真的还会有光明吗。 这前路,又该如何走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太有心机了。 ☆、脱胎换骨身 劫狱后汇合的地点, 是在城外一处破庙里。 谢熠好不容易甩掉追兵逃回来时,薛骋已经喝了药睡着了, 柳三汴向他作了个“嘘”的手势。 谢熠遂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柳三汴还在煎药, 顺手递给他一碗,谢熠一饮而尽, 柳三汴很是稀奇—— 他啥时候这么相信她了, 就不怕她下毒啥的? 柳三汴又丢给他不少伤药布条,她转过身去, 让他给自己上药,别弄得血呼啦的不好看。 谢熠在她身后窸窸窣窣地上药, 他围着一盆炭火, 上完药再换上柳三汴准备的衣裳, 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熠清咳一声,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你,三姐。” 柳三汴没有转过身来, 可能觉得这样才能好受些: “老五,你快滚。” 谢熠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说三姐你这个人,怎么能别扭成这样。 柳三汴在心里叹气,说真不是我别扭, 是我一直在提醒你,奈何这么多年你的智商都没长进!! 柳三汴叹着叹着真就叹了出来,不妨谢熠早已起身,转到她跟前, 蹲下来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很是稀奇。 “你叹什么气啊,这事儿你还搞不定啊?” 柳三汴终于抬头,非常无语: “尼玛你觉得劫狱是件小事?” 谢熠非常无所谓地枕着后脑勺,吊儿郎当地说:“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 柳三汴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薛骋怕你获罪,不肯跟你走,拿自尽来威胁你怎么办? 谢熠奇怪看她一眼,说我老婆我知道,她宁愿跟我一起死,也不会傻到一个人先走。 柳三汴啐了他一声: “直男癌!!” 柳三汴看这儿也没什么可帮的了,便起身要走,谢熠居然还有点不舍,唠唠叨叨送了半天,说三姐你考虑下跟我们亡命天涯嘛。 柳三汴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 “尼玛我还想吃香的喝辣的呐!!” 谢熠抹抹满脸的口水,非常无奈地说三姐你还是这么不可爱。 柳三汴没走出去几步,听见谢熠还在碎碎念,这次说的似乎是——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想着吃喝玩乐,真是天真无邪……” 柳三汴翻了个白眼,眼睛突然很酸,她考虑到射程太远,懒得走回去吐口水。 尼玛天真的是你……你知道吗。 柳三汴很快不得不折回去,谢熠看着几乎是蹿回来的她又惊又喜,说三姐你莫不是想通了? 柳三汴牙齿都在打架: “你、你、你、你岳母来、来、来啦!!” 谢熠非常无语,表示那你也不用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当初你不还告过御状嘛,那时候的胆量呢?都被狗吃了? 柳三汴终于捋直舌头: “年少轻狂,不知道珍爱生命,远离十娘!!” 柳三汴心想,不是说十娘被软禁了吗,怎么还能带着狗腿子出来看女儿呢。 该死的慕容彻,放水也太明显了…… 尼玛十娘看见她会不会宰了她啊…… 谢熠看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由好笑,说三姐你放心,保你太太平平地回去做侯夫人。 十娘命人守在破庙外,自己一人进来看女儿,一边心疼地抚摸着昏睡的薛骋,查看她的伤口,一边小声对谢熠说,你们先出去躲一阵风声,孩子有我看着,不会有事。 十娘似乎压根儿没看见躲在神像后的柳三汴。 柳三汴在内心祈祷十娘快点走,快点走!! 十娘当然没有让她如愿,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三汴。” 柳三汴便只能出来,缓缓行至一步之遥的地方,朝十娘施以一揖,动作标准,不失恭敬。 柳三汴大方笑了,仿佛与老朋友久别重逢: “一别多年,十娘,别来无恙?” 十娘也笑了,仿佛依然是那个最欣赏三汴的主子: “三汴,你很好。” “你很好”一般有两种意思,一是对方真的挺让人满意,二是对方真的挺让人生气。 柳三汴的笑容逐渐变冷,周身升起一种陌生的卓然气场,十娘便知道,三汴不再是三汴了。 十娘说:“多年前我让八涓杀你,只是想给你一条活路。” 三汴俏皮地说:“为什么我只能有活路,不能有荣华路?” 十娘被她逗乐,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久久停不下来,好不容易停下来了,又是那样一种怜悯却侮辱的目光。 柳三汴终于明白,谢枢为何要与她决裂。 谁又能甘愿当一辈子奴才呢。 十娘笑完了,连连摇头道: “三汴啊三汴,我以为,你能变得聪明一点。” 没想到,你竟还妄想靠当棋子发迹。 柳三汴也摇头,笑她自欺欺人: “十娘啊十娘,你以为你很厉害,我就得原地踏步吗?” 十娘说好啊,你这么厉害,不如到我身边,我给你机会报仇。 这回是柳三汴笑得直不起腰,笑得旁观的谢熠都觉得胆寒,笑得十娘觉得她的病从来没好过。 柳三汴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笑问十娘: “你觉着这是什么?” 十娘愣了愣,接受不了柳三汴跳脱的思维,没等她回答,就听见柳三汴恶狠狠的声音: “这不是猪脑子!!” 十娘不妨她一声怒吼,竟然吓得后退一步,谢熠却噗嗤一下笑了。 十娘想,不一样了,真的都不一样了。 谢熠想,哪不一样,三姐仍爱恶趣味。 作者有话要说: 三汴想要做实事,如果通过做棋子能达到目的,也便无妨。 ☆、神棍柳三汴 柳三汴真的很后悔, 真的。 如果不是她一时好奇,想看看这盘棋的全貌, 也不会贸然答应接应谢熠, 试图打入敌营。 如果她没有接应谢熠,也不会遇到仇人十娘, 如果她没有遇到十娘, 也不会被绑起来关着。 尼玛好人没好报啊!! 好歹她还帮薛骋上过药呐! 十娘没人性,谢熠夫妻俩人还行, 但也不是特别好—— 他俩被十娘安顿在城郊一处隐蔽的别庄,同时负责看守柳三汴。 这夫妻俩从没严刑拷打过柳三汴, 好吃好喝地供着, 偶尔过来跟她说说话, 偏偏不肯放了她。 柳三汴无奈,也只能跟他们聊些有的没的,几次试图逃离未果后, 几乎放弃抵抗了。 柳三汴觉着,整件事情都透着诡异。 譬如, 薛骋这么容易就入狱了? 譬如,劫狱这种下下策这么快就用上了? 譬如,这俩逃狱和劫狱的, 竟然还能淡定地过日子? 柳三汴想,许慕容彻用连环计,还不许十娘将计就计吗。 尼玛十娘不会想造、造、造反…… 看样子两口子心里有数,那谢枢呢? 谢枢……不会特么的重回十娘怀抱了? 柳三汴陷入被害妄想之中。 谢熠对她的神经已经习惯了, 倒是薛骋时常问候,说三姐你哪里不开心,要不咱们出去走走? 柳三汴想到上厕所都有人看着,不由非常愤怒,但看着薛骋这张真诚的脸,又实在发不出火,只能转移话题: “公主你左胸的伤好了吗?” 薛骋摸摸自己的胸口,想起这个就来气: “三姐你可不知道,这是元八涓砍的,她居然背叛我娘!!” 柳三汴说:“她只是见风使舵罢了。” 薛骋依然愤懑:“分明是她有意监视我、陷害我!” 柳三汴说:“监视你是她的职责,陷害你有利于她当官。” 薛骋更加愤懑:“她监视我也就算了,居然还监视子明洗澡!” 柳三汴说:“她监视你洗澡才可怕,这说明她性取向没问题。” 薛骋终于有些泄气: “三姐,你也觉得我疑神疑鬼……” 柳三汴耐心解释道: “你不是密探,不懂元八涓的职业习惯。” “你是个女人,你的嗅觉天然就很灵敏。” 薛骋闻言眼睛一亮,一把抓住柳三汴的肩膀,一副找到了知音的模样。 “你也觉得元八涓觊觎我家子明?” 柳三汴淡定地肯定她: “老五这种外冷内热的酷男,老八一直都钟爱这一款,只是我没想到,她钟爱着钟爱着……就变了态。” 薛骋握着小拳头又开始不忿,想了想不由轻蔑道: “她以为我死了,她就能嫁给子明了?” 柳三汴淡定指出她的误区: “她不想嫁给老五,她想让老五做她的掌中之物。” “一旦老五来救你,或者做了什么别的错事,元八涓就能向陛下讨个恩典,把你老公当男宠养。” 薛骋当即气得跳起来: “那怎么行!” 薛骋眨眨眼,很快又冷静下来,她撇撇嘴,笑容逐渐阴冷。 “她不会有机会了。” 柳三汴暗道不好—— 十娘可能真得反了。 有一个问题柳三汴很感兴趣: 十三衙门现任掌门人元八涓,意图坑害谢熠,十三衙门前任掌门人谢枢,到底知不知道? 柳三汴私以为,谢枢是不会跟着十娘一起反的。 谢枢好不容易为谢氏正名,没必要冒这个风险,即便谢熠如今有罪,他依然不需要铤而走险用谋反来化解。 更大的可能是: 谢枢放任元八涓陷害谢熠,顺势将陛下觊觎的谢氏势力交出来,进入陛下的势力范围,也就是合法化。 谢枢在谢熠获罪的情况下还能效忠陛下,陛下深感他忠心之余,才会放心给那些谢氏子弟实权。 这就是谢枢一开始婉拒的居心—— 他怕陛下分化谢氏子弟的势力,而不肯给予任何实权。 慕容彻算计谢枢的同时,谢枢也在算计他。 柳三汴猛然发觉,她如今…… 已经不需要取证了。 这些算计,这些人心,这些黄雀在后,一旦她身在局外,就能看得比谁都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越来越超脱。 ☆、请你依靠我 柳三汴正式进入万事只需掐指一算的神棍模式。 但那并不代表, 她就喜欢坐牢,即便伙食很好, 待遇很高。 柳三汴猜, 十娘若想造反,大概得找一个人—— 慕容清。 谢枢叔侄俩肯定知道慕容清的身世, 但十娘不一定知道。 对她而言, 要想矫诏夺权,慕容清这个先帝偏爱的皇孙, 是最佳的傀儡人选。 如果十娘真的这样选,那只能说明—— 谢枢没有告诉她, 并且打算干|掉她, 把她当作政治资本, 进献给慕容彻。 如果谢熠同样没有出声,那也说明—— 他这段时间跟薛骋避世,不是因为十娘授意, 而是谢枢提前跟他通过气,要他稳住十娘。 柳三汴甚至怀疑, 谢熠劫狱也只是演戏。 无论谢熠是否在演戏,他与薛骋恐怕都难以维系之前的心无芥蒂。 柳三汴可惜他们这一对,这些天也不再抱怨他俩, 总是有意无意地刺激薛骋,说老五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心理预期值降低,会不会少难过一点。 薛骋听了柳三汴的挑拨,非但不觉得她小人, 还说三姐你怎么这么可爱!! 薛骋说,谢熠很少提柳三汴,每次提都说三姐狠毒,我差点信了……你来救我们,我才明白,其实他再怎么恨你,始终都相信你。 薛骋拉着柳三汴的手非常真诚地说: “我也相信你。” 柳三汴眼波流转,淌出几分狡黠。 她从不怜悯谁,哪怕谁错信了她。 柳三汴的声音依旧凉薄: “你这么相信我,为何不放了我?” 薛骋一点就透,却依然笑了。她依旧那么真诚,居然说了一句实话: “我知道你不会出卖我们。” 我不肯放你走,不是怕你说出我们的下落,而是另有用处。 不是怕她泄漏藏身之所,大概只剩下一个用途—— 用她来劝慕容清谋反。 柳三汴个人觉得这个答案不仅言情,而且玄幻,但在她无数次旁敲侧击之后,终于从薛骋处确定了答案。 薛骋总是说,三姐你命真好,有个那么爱你的男人…… 柳三汴思来想去,能当得起“那么爱”的男人,好像真的只有慕容清一个。 可是,人家都出家了,你好意思让和尚当皇帝吗? 十娘恐怕会说,慕容彻当初陷害了慕容清,害他不得已出家为国祈福,并且先帝留下遗旨,一旦慕容彻残害手足,就让慕容清取而代之。 先帝的传位圣旨摆在那儿,十娘不可能硬是再拿出另一道,说传位于慕容清的这道才是真的。 她需要转个弯,把慕容清说成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顺便抹黑慕容彻,占据道德高地,让他再无翻身之力。 柳三汴觉着,她快赶上公孙扬了,说书简直信手拈来。 柳三汴不明白,她哪就有资格,成为慕容清造反的动力? 难道十娘想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觉得慕容清会因此妥协? 无论柳三汴怎么设想,十娘很快就送她去见慕容清了。 柳三汴在那间紫烟袅袅的茶室里,深吸沁人心脾的茶香,不由再一次感叹: 啊,每次见慕容清,氛围都这么好哇。 慕容清还是僧人打扮,笑容微微宠溺,显得平易近人。 他的侧影这样安静,柳三汴呆呆站了许久,才有些慌乱地入座。 这是柳三汴八年后,第一次再见清流。 柳三汴不敢见他,怕扰了他清修。 即便她知道……他做了清流之后,再不会是慕容清,没有人能改变。 柳三汴正襟危坐,拨弄着那串他赠的佛珠,突然湿了眼睫,像风雨中坠落的蝴蝶,一出声便是哽咽。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呢,明明远离尘嚣,何苦再弹断弦? 清流给她倒了杯茶,在汩汩水声中,想起了时光,想要哀叹,想要惋惜,却还是谈起了佛道。 “天地存吾道,山林老更亲。闲时开碧眼,一望尽黄尘。” 原来天地之间,一切看不开的,都是道啊。 柳三汴是个假修士,她不懂这些大道理,只能默默喝茶,舌尖上卷着苦,越喝越糊涂。 “喜得无生意,消磨有漏身。几多随幻影,都是去来人。” 原来天地之间,一切折磨人的,都是幻影。 听至此处,她才有些听明白。 柳三汴说,师傅不必怜悯我,我在红尘中来去,只是你的过客。 清流了然一笑,又给她续上一杯茶: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可怜你。” 清流继而叹气,说你何必如此要强。 八年之后,清流依然为她着想,依然会心疼她,而柳三汴终于感动到不行,找到一个能吐苦水的人。 柳三汴用尽量轻快的语调说: “我不习惯依靠别人,太没有安全感啦!” 清流便替慕容清问了一句—— “那你依靠过慕容清吗?” 柳三汴吸了吸鼻子,放弃一万个不再打扰他的念头,终究选择诚实回答,当年没有说出口的话,终究成就一场告别。 “我享受依靠他的感觉。” 清流莞尔一笑,清静中几许风流。 “那便试着,也依靠我罢。” 作者有话要说: 清流有大爱。 ☆、陛下的花招 清流说, 他愿意与襄城公主结盟,前提是柳三汴要平安无事。 柳三汴感动得泪流满面, 心想这么言情的剧情, 居然真的发生在了我身上。 清流非常细致地一点一点给她擦眼泪,低声说你能不能别光嚎, 多哭点, 这也不够擦啊…… 柳三汴被质疑演技,一气之下…… 嚎得更起劲了。 清流无奈, 只能拿一盘小白杏堵住了她的嘴,这货磨了会儿牙, 又表示我想吃李广杏。 清流这回再不哄她, 连那盘小白杏都拿走了-_-#。 柳三汴哼了一声, 默默磕起了杏仁。 柳三汴边嗑边想,尼玛也只有慕容彻会想到…… 把纸条放在杏核里。 柳三汴能想到的事,慕容彻早就想到了, 他甚至说服了清流,假意与十娘结盟, 借机将十娘一网打尽。 柳三汴本来应该很心寒,因为慕容彻想好了一切,把她当作引清流上钩的借口, 不惜让她落入十娘之手。 但柳三汴又已经习惯了。 成全一个帝王,成全一个盛世,甚至成全一段历史,本来就得有超乎寻常的心志。 柳三汴想, 李广杏价贵,可就是比小白杏好吃。 慕容彻的指令很简单: 借谢枢,助十娘。 谢枢早已与十娘决裂,想再打入敌营是不可能了。 但十娘会利用谢熠,威胁谢枢相助一二。 柳三汴要做的,是使得谢枢对十娘的放水,显得自然一点,好让十娘放心大胆地干。 这样慕容彻才能将十娘的势力全部引出来。 柳三汴此时不禁想起这盘棋上,暂且没怎么动过的一子—— 言纲。 慕容彻到底想留着他做什么呢? 十娘的造反计划里,会不会也有他的份? 柳三汴比较怕的是,那两只酷爱查案的士子,尤秀和池良,会不会趁她不在,查出真相,破坏了陛下的计划。 有些人真是禁不住念叨的。 柳三汴真心没想到,她会在相国寺里,看见这两只鬼鬼祟祟的货…… 柳三汴很想跟他俩交代几句,奈何身后几个尾巴甩不掉,也甩不得。 她灵机一动一个假摔,就倒在他俩面前,搞了一出碰瓷。 池良认出这是旷班多日的先生,那句“先生”刚喊了个“先”字,就被柳三汴狠狠打断: “先什么先?!我就不先起来,你得赔医药费,至少五十两银子!!” 池良刚想说先生你不认得我了吗,就被尤秀掐了一把,飞快抢过话头,后者接到柳三汴的眼色,开始飙戏: “夫人好不讲理,分明是您撞我们在先。” 柳三汴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扶着老腰哎呦叫唤,牙尖嘴利地耍赖皮: “哎呦喂,快来看呐,两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哟!!”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那几个尾巴被挤得越来越远,池良也明白过来,大声地编故事,负责吸引群众。 尤秀在他身后蹲下身子,附在柳三汴耳边,低声说了此案的进展: 薛骋逃狱,陛下震怒,命大理寺即刻整理结案,由刑部追查薛骋下落。 谢熠同时失踪,陛下怀疑他是劫狱之人,遂一并通缉。 尤秀说,山长认为杀人者并非薛骋,力请重审此案。 如果言纲一心向着十娘,那么他这样做,无非是替十娘麻痹陛下,让陛下觉得,十娘还对薛骋能洗清冤屈怀有希望,不会轻易谋反。 尤秀说,山长接济过汪水不少财物,两人素有来往,关系不明。 柳三汴没敢跟尤秀说,不管是什么关系,汪水肯定是言纲杀的,其中关窍陛下根本就知道,不需要你们跳进蹦出地瞎查!! 柳三汴转而想到另一种可能: 陛下急着结案,会不会是许诺了言纲放过他,然后言纲感激涕零,在十娘处给陛下当卧底呢? 如果是那样,尤秀和池良就更不能一查到底了。 眼看围观群众就要散去,监视柳三汴的人又重新靠过来,尤秀根本来不及问柳三汴为什么会被监视,只听见她最后一句叮嘱: “山长另有苦衷,你二人务必按兵不动!” 此时尤秀已有七分确定自己的答案,却仍被柳三汴惶急的眼神吓住,有些拿不定主意。 池良沉思良久,最终劝他听先生的。 池良说,先生身陷囹圄,还想着我们,总不会害我们。 尤秀也想明白了,却不由悲哀—— 查案虽然容易,但涉及人心时,便不再黑白分明。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在下一盘大棋。 ☆、十娘的谬误 陛下命柳三汴协助谢枢, 给十娘放水,柳三汴私以为, 这没啥必要。 谢枢比柳三汴熟悉十娘多了, 怎么可能还需要什么协助。 或许,给他们添把火, 也就够了。 谢枢现身谢熠藏身的别庄时, 柳三汴正与薛骋尬聊,薛骋说她家小子顽皮可爱, 柳三汴恭维几句可造之才。 谢枢在外间跟谢熠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被刚到的十娘赶进屋子, 调侃道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这是防谁呢? 防谁?当然是防你们母女俩呗。 最终谢枢叔侄俩、十娘母女俩, 外加一个凑数的柳三汴, 一起吃了一顿不尴不尬的便饭。 柳三汴是话最少的一个,负责偶尔应和。 主要是十娘讽刺谢枢得陇望蜀、忘恩负义,谢枢回讽十娘施恩望报、居心不良, 谢熠暗中让叔父少说几句,薛骋直接让她娘闭嘴。 柳三汴觉着, 十娘和谢枢堪称相爱相杀的典范,阵营不同了这么久,居然还能一起坐下来吃饭。 这得多广阔的胸襟, 配上多深沉的执念? 柳三汴时而稀奇地看看这个,又稀奇地看看那个,表情跟看猴戏也差不多。 专心讽刺对方的两人,察觉柳三汴的目光也不由恼火, 觉得被人看了笑话,很快偃旗息鼓,转而用眼神厮杀。 十娘心想不能让人平白看热闹,就把话题引到柳三汴身上来。 柳三汴觉着她的模样用狼外婆来形容也不为过。 十娘给柳三汴夹了一筷芹菜,生生被柳三汴丢出来,也能忍着怒火笑道: “三汴啊,说说衷州的趣事如何?” 柳三汴装作没听见,依然慢条斯理地用餐,时而拿帕子优雅地擦嘴。 十娘的胸口几度起伏,恨不能打死她,给薛骋递眼色,后者装作未见,最终还是谢熠解围,重新问了一遍。 柳三汴这才仿佛刚刚听见,先抱歉地说自己耳背,再滔滔不绝地讲起衷州的见闻。 柳三汴放下筷子,以示对说书职业的尊重。 “衷州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地界。” “这么说,京城里最昂贵的铁观音,放衷州那都是茶叶梗,论斤卖的。” “我在衷州,不是五个月大的牛崽不吃,不是桑蚕丝的被子不盖,不是蜀锦的衣服不穿,不是附带园林的房子不住……” 柳三汴说完她理想的卧底生涯后,其余四双眼睛里都写着你在吹牛。 柳三汴无奈摊手,表示你们不信也没办法。 十娘还没发表意见,倒是谢枢先问出口,觉得柳三汴比从前更有趣了。 “衷州这么好,你为何回来?” 柳三汴盯着十娘说,这里有我的仇人。 十娘哀叹,我把你从奴婢培养成密探,你却说我是仇人。 柳三汴冷笑,你差点害死我,当然是我的仇人,可我感激你,也是真的。 柳三汴微微眯眼,找到了狐狸的感觉,享受这一场狩猎。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一辈子都记得你,你永远活在我心里。” 这时就连谢熠也觉得过了,不断朝柳三汴使眼色,薛骋更是赶紧插话,说菜都凉了,试图终止这极具火|药味的往来。 十娘知道这回看好戏的换成了谢枢,但她依然很有兴趣演下去,柳三汴毕竟是她一手培养的苗子。 十娘很想确定,她多年前的眼光,到底毒辣到何种程度。 “今天的你,与昨日有何不同?” 柳三汴指着谢枢,大言不惭: “喏,跟他一样。” 谢枢不由挑眉,替十娘再问:“哪里一样?” 柳三汴没理他,而是煞有其事地对十娘说: “你养的东西都不忠心,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十娘冷哼一声,谢枢不以为忤,三汴继续羞辱: “十娘你培养了那么多密探,但你从来没了解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这密探干久了,知道世事无常,心中执念愈深,爱一个人久了,自然也更加恨。” 十娘闻言一震,不由瞥了谢枢一眼,眼中竟然有愧。 “檐之先生喜欢你,想得到你,奈何你看不起他,他便因爱生恨,要跟你对抗到底……” “柳三汴也喜欢你,觉得你欣赏她,奈何你看不起她,她便因爱生恨,要复仇于你……” 柳三汴说着说着便入了戏,七分戏假也演出三分情真。 十娘当然知道柳三汴说的不全是真话,但她依然被话中的情绪感染,忽略了柳三汴本身的说书技能。 柳三汴捅破了窗户纸,十娘不得不开始深思—— 难道是她忽略了他们的情绪,将忠心人越推越远? 难道谢枢对她的感情这样深? 难道谢枢……还爱她?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的方法,是让十娘误以为谢枢还爱她,从而相信他会手下留情。 ☆、谢枢的远见 柳三汴终于明白, 为何公孙扬说,为臣亦需风月刀。 最典型的, 当属谢枢。 柳三汴对十娘固然有恨, 那也是很有限的。 从她认识到十娘不是真的欣赏她,只是拿她当一个物件开始, 她恨上了十娘这个伯乐。 从她放弃密探这个身份, 成为臣子开始,她的胸襟便不再如此狭窄, 将过错全推给别人。 生命中总有一些事,比恨任何人更有意义。 柳三汴不知道谢枢的想法, 只是从薛骋口中得知, 谢枢与十娘的关系有所缓和, 不算白费她一番口舌。 谢枢现在,真真是一把风月刀,一刀刀刮着十娘。 这很公平, 因为从前,是十娘一刀刀刮着他。 十娘早早俘获了一个男人的真心, 放在手心里蹂|躏了二十年,从来没有珍惜过,到头来人家想收回去了, 才急着挽回—— 十娘早已后悔,柳三汴不过点穿了十娘的心事,给她一个求和谢枢的台阶。 十娘的这点心思,除了柳三汴看出来了, 谢枢当然也看得透透的,顺着东风就重获十娘的信任。 这个男人,恐怕是真不爱十娘了。 谢枢如何哄骗十娘,这不归柳三汴管,她的日常,只是跟清流下下棋、喝喝茶、散散步。 下棋是最需要静心的,可柳三汴和清流下棋时,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总是不时笑得很猥琐。 清流见她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不由笑说一切妥当了。 柳三汴说,多谢你,我才能在相国寺看见那两只小兔子—— 尤秀与池良,是清流找来,安柳三汴的心的。 清流手下落了一子,叹了口气,说不知怎地,我挺同情他们。 柳三汴“哦”了一声,心想清流从不说这样的俏皮话,兴致盎然地问为什么呢。 清流笑着隔空点点她的眉心: “你啊,又在骗他们了,像当年骗我一样。” 柳三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这怎么能叫骗呢?” 她也落了一子,自认一招妙棋,挑挑眉毛,颇为得意: “这是啊,人生的历练。” 清流无语凝噎,这时传来一道促狭的声音—— “不知能否让在下也历练历练?” 窗前有个人影,是谢枢。 柳三汴与清流对视一眼,都起了防备。 谢枢深夜到访,总不会也是来下棋的。 清流请谢枢进来,给他奉了茶,让他随意坐,接着跟柳三汴下棋。 谢枢很是伤心,朝柳三汴说,好歹我也是你老师,怎么招呼都不打? 柳三汴沉迷下棋,头也没抬,随口说了句“先生有何贵干”。 谢枢没回答,只走过来看他们下棋,看着看着就看出了些名堂。 “老三你不厚道,每一步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指向北边死角。” 观棋不语真君子这话,柳三汴压根儿没想送给戏子谢枢。 柳三汴接着下棋,装作没听见,倒是清流不堪其扰,出声提醒这位尚书大人,说大人若无事,贫僧便不留了。 谢枢便不再多话,也不肯走,直到二人下完了眼前这盘棋,才又凑过来看结果—— 竟然是个平局。 谢枢随手拨弄了一子,棋局便又转势,变得柳三汴占了上风。 谢枢说,老三你手法多变,看得也远,可惜眼里只有目标,往往忽略了意外之喜。 柳三汴捻起那颗扭转局势的棋子,目光微滞,静静凝住它看了许久。 这盘棋里,看似不重要的闲子,不仅仅是言纲,还有言纲能接触到的人。 这些人,大多是朝廷命官,国之栋梁,一旦被言纲指引,经不住十娘的蛊惑,就会面临被裁撤的危险。 哪怕他们只是习惯性贪财,也不能幸免。 陛下通过言纲这块试金石,一辨忠奸,意在清洗朝堂。 这就是公孙扬让柳三汴开办书院的目的—— 为了培养人才,填补朝中空缺,用天下士子的才能,顺应陛下北伐的心意。 公孙扬料定三藩之后,陛下会将矛头对准北漠,在此之前,必须肃清吏治,以振经济。 所谓富国之后,才能强兵。 柳三汴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要对北漠用兵,竟然布下这么大一盘棋。 谢枢提醒柳三汴,正是看中了她的鸿儒书院,想搞一波人才交流,把鸿儒书院的士子,都变成他谢枢的门生。 良久柳三汴放下棋子,笑得颇有些玩味: “多谢先生提醒。” 谢枢又觉受伤,用眼神表示一句谢谢也太轻了。 清流向柳三汴投去不耐一眼,柳三汴回以调侃一笑,表示我也不喜欢跟他做交易。 柳三汴最终还是站起身,朝谢尚书深深一揖,抬眼满是尊敬,却仍不免戏谑道: “您可比我,了解亡夫多了。” 这个亡夫,当然是公孙扬。 柳三汴没能参透的公孙扬的心思,谢枢却全想明白了。 纵然公孙扬从来都看不起谢枢,可能这也是一种因爱生恨? 哎,两个半老头子,都特么活成精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厌恶谢枢靠女人上位,但他知道谢枢是个聪明人,才会骂谢枢不自重,表达他的惜才之意,说到底只是爱之深责之切。 ☆、臣子的忠心 公孙扬与谢枢两个半老头子之间的陈年往事, 是相爱相杀,还是先爱后杀, 柳三汴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不是看在公孙扬的面上, 依然默许了与谢枢的合作。 鸿儒书院的士子们,需要一位指引他们入官场的老师, 为他们安排一条容易上手的路子。 白纸必须得染上一染, 哪怕把纯白变成了污黑,也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 有些人从身到心都黑了, 有些人身虽黑了, 心还是白的, 这也就够了。 此外,谢枢这个兵部尚书,在朝中有一定的话语权, 还是很有必要结交的,可以帮熟人说句话升个官啥的。 柳三汴想, 程九思这个吏部司主事,身负平定三藩之功归来后,会不会直接越级当了吏部尚书呢? 看在他上次回去救公孙扬的面上, 还是帮他一次好了。 程九思一旦当了吏部尚书,士子们就多了一个引路人,也不必指望谢枢了。 柳三汴这时候,几乎忘了慕容彻是谁了。 但她依然醒悟过来, 谨记公孙扬的告诫,知道不能有太多私心,否则便难以全身而退。 柳三汴想,与谢枢合作归合作,偶尔在陛下面前说他几句坏话,他又不会知道…… 柳三汴这边算盘打得飞起,还不时告诫自己清心寡欲,慕容彻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是时候除掉襄城公主了。 杀人凶手言纲,的确被陛下收服。 他感激于陛下的不杀之恩,甘愿做了一块试金石,牺牲自己的面子,替襄城公主拉拢她的旧识。 十娘掌管十三衙门这么多年,知道几乎所有大小官员的阴私,借机结交了不少官吏,或威胁或利诱,总能帮她办事。 后来十娘式微,这些人见风使舵,立刻撇清关系。 十娘虽然生气,却没有告发他们,就等着东山再起,能用得上他们。 虽有谢枢、谢熠、元八涓等人助攻,陛下仍没能将暗中的牛鬼蛇神一网打尽,削得了十娘的臂膀,打不碎她收敛的爪牙。 这些爪牙当然不会向着一个失势的公主,最多看在钱的份上放点水,发现什么苗头,还能告发襄城公主,又得钱又忠心。 十娘当然也不会相信他们,但她无非用钱买些零散的消息,或是小小的便利,觉着不会让人看出她的居心。 在言纲的斡旋下,十娘给吏部尚书陈炳送了三十万两银子,买到了一个陛下欲微服私访,去鸿儒书院慰问士子的消息。 十娘言下之意,是希望陈炳在陛下面前,推荐鸿儒书院她看好的几个士子,但这依然引起了陈炳的怀疑—— 陛下对薛骋紧追不舍,很快就能抓着把柄问罪其母,襄城公主不担心连坐,还有心思搞人才引进? 陈炳面上答应,惴惴了好几日,还是去找谢枢试探。 陈炳知道谢枢跟公主不清不楚,说话自然藏一半露一半,只问最近陛下有没有调动禁卫军。 谢枢倒是很大方,说昨日禁卫军统领佟岱回乡丁忧,陛下临时指派我统领禁卫军,怎么陈大人知道陛下有意去哪儿? 陈炳闻言心中警铃大作,却不敢问谢枢有否见过公主,唯恐谢枢投靠了公主,将他杀人灭口。 陈炳在心中合计一番,决定动用“特敕令”,连夜入宫汇报陛下,襄城公主可能会谋刺。 特敕令是历代帝王颁给亲信臣子的令牌,考虑到有时事出突然,或是不便惊动他人,特许手持令牌的臣子不经通报,由皇宫一处暗门入宫觐见。 当然,为免有人趁此机会谋刺,臣子由暗门入内前,必须吞下大内秘毒三日醉,若无解药三个时辰内必亡。 慕容彻见到陈炳时,觉得他还算有几分忠心,就是贪财了些。 慕容彻转而想到,若十娘谋刺得逞,陈炳的银子都得吐出来,他应该还是为了钱。 慕容彻一个时辰后,才召见了陈炳,陈炳忍着生命倒数两个时辰的惊慌,仍然维持了话中清晰的逻辑。 陈炳说,民间渐有传言,说珍郡王慕容清出家,乃陛下……所为。 慕容清是相国寺的监寺,声名远扬,向来善于蛊惑人心,只怕百姓信了他的妖言,将陛下视作残害手足之人。 慕容彻见他半天也没说到重点,手中的茶都喝凉了,不由微微蹙眉,闭目养了会神,也没有给解药的意思。 陈炳冷汗涔涔,只能说: “臣从兵部尚书谢枢处听闻,陛下将禁卫军交与了他,臣以为这万万不可。” “谢枢本是襄城公主的家臣,若公主心存歹念,谢枢万万不可信任!” 慕容彻闻言沉思良久,也不发一言,陈炳怕他不给解药,只能放了个大招: “明日陛下微服,若用谢枢,恐有大变啊!” 陈炳说到了关键,慕容彻这才开了金口,漫不经心又一针见血: “朕并未与谢枢说明日去鸿儒书院。” 陈炳心头泣血,却只能大拜磕头,说臣一时得意忘形,将随驾之事说与夫人听,谁知她是襄城公主的眼线,今日才与臣坦白一切。 陈炳恳切道,公主窥探陛下行踪,其心可诛,万望陛下明鉴。 言至此处,陈炳后悔不迭,以至泪流满面,直道臣万死不足惜,唯愿陛下提防公主,臣死也瞑目。 慕容彻沉默许久,还是温言让他起来,又命人给他解药,意味深长地说: 爱卿忠心,朕都明白,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陈炳这才放心擦去满头的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 陈炳还是蛮忠心的。 ☆、慕容彻微服 奉先九年十月初十, 襄城公主挟持珍郡王慕容清,于鸿儒书院设伏谋刺, 以熙帝残害手足之名, 意图逼熙帝禅位慕容清。 熙帝察觉公主阴谋,将襄城一党一网打尽, 念慕容清为人所迫, 开恩恕之。 鸿儒书院士子有勇有谋,护驾有功, 熙帝特赐数人来年鸿儒科考试资格。 这一出帝王与士子共生死的戏码,帝王既考验了士子, 又笼络了士子, 简直不能更妙。 史书上只写功过胜负, 实际情况…… 呃,精彩得多。 慕容彻为显礼贤下士,只带了少数护卫进入书院, 十娘则通过山长言纲,提前数日将刺客藏入。 柳三汴私以为, 这么快弄死十娘,谢枢当居首功。 要不是他哄骗十娘,说你放心去, 我必护你周全,十娘也不至于这么傻—— 她混进了书院,要亲自劫持慕容彻,逼他禅位。 就算刺客们能制住慕容彻, 书院外的禁卫军也不是吃素的,人家不能靠近,可以放暗箭秒你嘛,就算禁卫军能听谢枢的…… 问题是谢枢他真不是你的人啊十娘!! 就算这个计划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成功,十娘也不愿意服老,非要最后绚烂一把。 慕容彻微服私访之时,士子们正在学堂里上课,山长言纲亲自授课,讲的是梁史中,献帝惩治贪腐的案例。 言纲说,献帝高瞻远瞩,深知国之贪腐,必将蚕食国力,臣子私肥,则国瘦,臣子自苦,则国强。 慕容彻听至此处,竟然想起了公孙扬。 言纲的这番老生常谈,并非所有士子都买帐。 有个矮胖子站起来说,其实贪官也并非全无好处。 他说桓帝宠信贪官何舒,致国库空虚,本以为江山不稳,谁知桓帝留着何舒不杀,只为留给继位的庆帝杀,何舒被抄家,国库则又富。 言纲认得这个胖子,他叫刘偲,平日里想法总是古怪,偏偏又有几分道理,教人反驳不出,也不能说对。 刘偲见山长不语,便又说下去: “学生以为,既然臣子命运皆系于帝君之手,何妨将臣子当作一座活国库,无论他贪了多少,最终都能取回来。” “那些贪官剥削的民脂民膏,最终还是会回到国库。” 言下之意是,贪官贪得再多,到头来还是替帝王做嫁衣。 刘偲虽没有说尽,但这最后一句,已是极大胆的诛心之言。 言纲知道陛下在听,给刘偲使了许多眼色,偏偏后者坦然无畏,非要畅所欲言。 慕容彻听人诽谤先祖,当然非常生气,但气着气着,竟觉得这货看得还挺透。 刘偲的这等奇葩论调,遭到了士子们的一致围攻。 其中以尤秀和池良最甚,一个脏字没骂,每个字都在讽他心术不正,必将自取灭亡。 慕容彻想,比起把贪官当提款机的奇葩刘偲,其实他还是更喜欢这两只正直的货,很有做清官的潜质啊小伙子!! 慕容彻终于入内,言纲想要行礼,被他抬手制止,士子们面面相觑,都在猜测这位贵人的来历。 慕容彻大方自我介绍: “你们谈论的献帝,跟我有些亲缘关系,我听着挺有意思,想与你们说会儿话。” 慕容彻随意挑了个空位坐,置身莘莘学子之中,意态闲闲,舒雅有度,可坐他身边的士子压力山大—— 尼玛这要听不出来是谁可就别当官儿了! 慕容彻指着刘偲,笑问道: “你觉着贪官挺有用?” 刘偲这会儿也不敢大放厥词,只说学生浅薄,拙见而已。 慕容彻又让方才反驳最激烈的尤秀和池良说。 尤秀说,学生以为,桓帝并非有意培养贪官,只是到了最后,发觉贪官可以用之,天底下哪有培养蛀虫的君王呢。 池良说,学生认为,桓帝性喜奢侈,只因污吏善于逢迎,才会多加宠信,国库的钱都叫何舒拿了,但何舒何尝不是拿这钱取悦桓帝呢? 慕容彻对池良说,你言下之意,是说桓帝借着何舒这座桥梁,堂而皇之地,把国库的钱都花在了骄奢之上? 池良颔首称是。 慕容彻不由笑了,觉着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刘偲狡猾,尤秀正直,池良中庸。 刘偲、尤秀、池良三人各有所长,皆堪培养。 慕容彻考校士子考校得差不多了,刺客们等候的时机也已然来到。 慕容彻正欲离去,经过一位士子身边时,看见了他手中的凛凛刀光。 尤秀这个人,虽然太耿直,运气真特么好—— 他刚想追上陛下多说几句时,正好遇见同学要行刺,他脑子一抽,随手抓了个砚台就砸人脑门上,搞得慕容彻都被贱了一身。 那个刺客满脸墨水,紧握手中刀,欲哭无泪。 就算流泪,流出来也是黑的。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身为帝王,应博采众长,但也有个人偏好。 ☆、血流成河时 慕容彻此来, 只为演一场患难与共的戏,可他没想到, 没剧本的士子们, 比他发挥得还好。 慕容彻再一次佩服柳三汴,心想她哪儿找来这么多奇葩…… 慕容彻为了保证士子们的安全, 特地自己也藏了一批“刺客”, 假装行刺,实则保护。 士子们分不清真刺客假刺客, 要么自己跑,要么护着陛下跑, 要么仗着点功夫…… 跟人家专业人士血拼。 有的明明逃出去了, 还带着道具回来继续打。 慕容彻发誓这是真正的鸡飞狗跳。 因为真的有人弄来专门啄人眼睛的斗鸡, 牵来一口咬下二两肉的藏獒,生生拉低了刺杀的格调。 刺客们很快干掉了这些开胃菜,把一个个士子们萝卜似的砍倒, 直追陛下而去。 池良被砍得人事不省,把他的好基友尤秀气得不轻。 尤秀眼看陛下逃出门去, 心一横竟然放了迷烟,把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剩余士子全部药倒,四周都雾蒙蒙一片, 却拦不住刺客。 始终护着学生的言纲,一样倒在了地上,但愿长醉不愿醒。 最终,士子们被刺客打跑, 簇拥着陛下逃到了书院门口。 书院门口,候着十娘。 十娘答应了言纲,尽量不伤害士子,传出去声名有损。 十娘也吩咐过,若有士子硬拦,也不必忌讳。 但她没想到,士子是被砍得差不多了,刺客人数却越来越多。 十娘也有些糊涂了,难道多出来的,是谢枢派来保护她的? 陛下很快告诉了她答案—— 谢枢带着禁卫军冲进来,十娘被团团围住,依稀看见那几位“刺客”被轻易干掉,惨叫着倒下。 十娘只看见谢枢无情的后背,跪下对慕容彻说臣救驾来迟。 十娘冷笑许久,继而不住摇头,说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慕容彻远远望来,毫无一丝情绪,眼中突然掠过一缕欣慰,却不是对着十娘的。 谢熠把慕容清和柳三汴带来了。 十娘再也没有任何筹码翻身了。 十娘没空骂谢熠这个龟儿子,而是抱着一线希望质问慕容清: “你就这么放弃了?!” 慕容清淡定给她致命一击: “贫僧与陛下早有约定,是施主孤注一掷。” 十娘彻底无语,想骂慕容清傻,想骂慕容彻奸,想说你到底被灌了什么**汤,最终却只能无言。 十娘踉跄着步子,转了一个圈子,把这些害她的黄雀们,一个个数过来。 慕容彻、谢枢、谢熠、慕容清、柳三汴…… 层层罗网交织,她不过秋蝉一只。 十娘的眼神变得无比怨毒,最后把目光定格在谢枢身上。 十娘的眼神突然柔和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残忍的现实,声音非常非常轻,唯恐弄碎了这个美梦。 “檐之,你护我周全吗。” 谢枢回望这个曾经深爱的女人,如同回望一段不属于他的梦境,完全可以脱开身来,去嘲笑从前的自己。 谢枢一字一顿地说完了那句完整的话—— “你放心去死,我必护你尸身周全。” 十娘浑身颤抖不已,泪水再难遏制,不知该笑他记错,还是笑自己情痴。 她明明记得,他临别前拉着她的手说: 你放心去,我必护你周全。 原来一句情话,不过多了几个字,就成了裹着毒|药的糖果,可谁都迷恋那外表的华丽。 原来触手可及的爱情,只是自以为是的幻影,心头血蜿蜒成海,不过疼痛如斯。 十娘想,二十年的相伴,换他一场背叛,其实也不可惜。 十娘终于止泪,在被带走前,冲谢熠高声喊了句: “是个男人就护好薛骋!” 谢熠周身一震,又呆若木鸡。 叔父与十娘终于断干净了,那他与薛骋呢,怎么断得干净? 谢熠下意识去找柳三汴在哪里,后者早已奔至学堂内,查看士子们的伤势,慕容清带着伤药,一起负责救治。 柳三汴把一个个受重伤的先送出去,再看那些昏迷的还能不能救过来,偶尔看见清流微微摇头的时候,心脏都会有一瞬的紧缩。 多亏尤秀把大家都迷晕了,才不至于被多砍几刀,保住了不少人的性命。 依然有那么几个,死在了忠君报国的笑话里。 柳三汴收殓完他们的尸身,如释重负地一屁股坐地,一点点屏住了呼吸,直到憋得脸红脖子粗。 清流忙完了也坐在她身边,看着满地的血念完了超度咒,再看抬头望天不肯见血的她,不由深深叹气。 清流知道她很喜欢这些士子,像看待树苗一样珍视,他不知道怎样安慰她,只能叹气而已。 柳三汴终于换气,同时吸吸鼻子,说我是不是变得婆婆妈妈了。 清流说,你本性如此,喜欢养宠物。 柳三汴很气愤,瞪着红眼睛说,尼玛他们是人好吗?! 清流微微讶异,表示原来你知道他们是人,你很有慧根嘛。 柳三汴悲哀地想—— 成功发掘清流的毒舌属性,对她来说,是一件最没成就感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变得有人性了。 ☆、进退两难间 柳三汴不懂, 真的不懂。 慕容彻不就是开了一个招贤纳士的书院嘛,不就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不就是学费食宿各种优惠嘛, 不就是亲自莅临指导嘛,不就是假装要跟他们共患难嘛, 怎么搞得这些读书人一个个…… 都特么以死报答。 死了不多不少, 正好十个人,伤口不算多, 死前没特别痛苦。 言纲过来看过一眼,连白布都没敢掀, 当场昏厥, 一病不起。 柳三汴身为教导主任, 承担了告知家属、发抚恤金、追认烈士、处理后事的一系列善后工作。 这些士子的家境有好有坏,可家属都不敢撒泼,柳三汴压根儿没劝他们节哀—— 他们自己边哭边念叨“天地君亲师”, 念叨了很久,才有一点平静下来, 她不能戳人家的心境。 当然也有觉悟不太高的,哭完之后,要求给活着的儿子加官晋爵, 被柳三汴当场拒绝。 尤秀和池良都活着,心态却不太一样了。 尤秀似乎明白了什么,心情始终很压抑。 池良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常劝尤秀看开。 那只奇葩胖子刘偲, 他居然也没死,肚子中了一刀,全靠脂肪保护内脏。 这三只,全部获得了陛下特批的,明年鸿儒科考试的考试资格。 尤秀听了这个消息并不多高兴,池良接着劝他想开。 刘偲听了这个消息非常高兴,忍着伤口痛天天加餐。 十娘胁迫慕容清谋刺一案,却还远远没完。 十娘贿赂过的一干官员,在言纲的举证下,统统下了大狱。 包括吏部尚书陈炳,根本没能随慕容彻微服,那夜他从宫里出来,直接被绑了送交刑部。 柳三汴这才知道,原来十娘与言纲不是第一次合作,而是自幼相识,多年相交,感情甚笃。 言纲替十娘牵线了不少官员,慕容彻早有察觉,抓住最后一个机会,成功策反言纲。 最后一个机会,正是言纲犯的杀戒,正是尤秀的心结。 言纲虽然相助十娘,却从未收受贿赂,始终为官清廉。 言纲唯一抹不去的污点,正是这桩十娘引诱他犯下的罪孽—— 汪水是言纲的私生子,是当年言纲在为母亲守孝期间,与一青楼女子所生的孩子。 汪水与言纲相认后,不仅索取财物贪得无厌,更是拿言纲的声名,屡次威胁言纲。 汪水明明毫无才学,偏偏要进书院,不仅要言纲透露试题,连答案都得言纲帮他想好。 言纲一生无数次监考,从未徇私过一次,汪水非但挑战了他的底线,还口无遮拦,留着始终是个威胁。 言纲正纠结要不要除去亲儿子时,十娘向他抛来了橄榄枝。 十娘激他,说你一生清廉,不能留下这个污点。 言纲也终于动心,说我想让他死在考场上,他试图破坏规则,应当受此惩罚。 在言纲心中,公正二字,早已成为一种信仰,值得接受血的献祭。 尤秀查出了全部的真相,却始终纠结要不要说,能不能说,又对谁说。 尤秀在等一个能说的时机,就连柳三汴也无力阻止。 言纲出卖了与十娘有来往的所有官吏,而他们同样回过味来,反过来指证言纲,说他勾结襄城公主。 十娘这些天在牢里只干一件事,那就是帮她自己搞陪葬品—— 慕容彻让她确认那些被抓进来的官吏,再吐出所有剩下的。 十娘兢兢业业地完成了最后一份工作,不敢带一点水分,贿赂时间、具体银两、交易内容都吐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自己没必要放过那些贪官,也知道如果她不说,慕容彻会拿薛骋逼她,何必费那个劲呢。 十娘和那些贪官不一样的地方,是她始终没提言纲一个字,哪怕她知道他投靠了陛下。 十娘总觉着,是她拉言纲下水的,不然一切都不会开始了。 谁能想到,言纲不过杀了一个私生子,就会成为一场大戏的序幕呢。 十娘吐得干干净净,慕容彻却气得吐血。 原来贪腐二字,已成朝野通病。 慕容彻想设一个受贿上限,把上限以下的人都放了,可这个上限,却随着涉案人员的增加,越调越高。 即便是这样,也有太多人,说蛀虫都是轻的。 腐化由身而始,再至于心,而他们,简直是…… 烂透了!! 慕容彻想,钱是太好的东西,权也是太妙的东西,它俩互为因果,是一对永不分离的亲兄弟。 慕容彻想起三位士子关于贪腐的不同论调,不由哀叹不已—— 他不是桓帝,受不了把钱放在别人口袋里。 他也不是献帝,还不敢大刀阔斧清洗朝局。 他低估了贪腐的严重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给自己挖的坑,要么填上,要么跳下去。 ☆、都挺不容易 慕容彻关押了一大批官员, 手中握了详细的证据,却迟迟没有给他们定罪。 他是真想不到, 十娘不过一个公主, 竟也能腐蚀了朝野上下。 怪不得她与三藩交易,只想要钱。 若是全部治罪, 则职位多空缺, 补也补不全,恐怕会朝局不稳。 陛下纠结之余, 先拿十娘出气。 谢熠作为功臣,劫狱之罪只落了个革职而已。 薛骋没有那么好运, 又一次被下狱, 这次是正宗的宗人府大牢, 也不算亏待了她。 谢熠每日除了照看年幼的儿子,安慰他母亲很快会回来,就是借酒浇愁, 一喝就是一整夜。 柳三汴刚忙完鸿儒书院的事,就听说薛骋入狱后, 因杀人、逃狱二罪,被陛下判处秋后问斩。 谢熠如今已是平民,无法觐见陛下为薛骋求情, 谢枢更加不会帮他,谁去求情都只会倒霉。 谢熠只能去东乡侯府,找柳三汴想招,却被告知—— 柳三汴奉诏入宫, 陪陛下说话去了。 慕容彻把谈话地点,选在了柳三汴之前设在宫中的佛堂。 慕容彻说,朕心中郁郁之时,常来此处走走,竟觉好了许多。 柳三汴叹,说陛下您何必自苦。 慕容彻不由笑了,说朕哪里苦了,笑完又转过身,许久才低语一句—— 只有你知道…… 柳三汴慢慢走过去,却没有绕到他面前,只是对着他的背影,劝他别气坏了身体。 慕容彻渐渐转过身,眼里有几分惊喜,几分复杂,觉得柳三汴难得说这样窝心的话,仿佛都不再认得她。 柳三汴满目忧国忧民,正经得不能再正经,慕容彻突然指了指她,先叹口气,再无奈地说: “想笑就别憋着!” 柳三汴立时吐吐舌头,揉揉僵化的肌肉,真的憋得不行。 但柳三汴没有微笑。 她恢复了轻松的神色,掩盖了浅浅的伤痕,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是公孙扬留给她的可用之人。 公孙扬没说让她把名单交给陛下,但柳三汴知道,他也不希望她在这种时候,还藏私。 陛下细细看完了那份名单,眼神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或许只有柳三汴一人,始终这样坦诚相待。 名单上不乏朝中大员、在野名士,也有位卑小官、各州官员,甚至连这些人的心性才能,都有细致交代。 陛下看完依旧叹气,说即便这些人都能用,还不足空缺的五分之一。 柳三汴说,还有鸿儒书院,还有鸿儒科考试,明年恰奉科考,总能有法子。 陛下这回就不叹气了,目光被她手中的佛珠吸引,不由伸出手去,想牵起她的手,最终却微微滞住,只抽出了佛珠。 陛下学着她拨弄佛珠的样子,感觉一颗心都静下来许多。 陛下不想提那些贪官,转而问她士子们还好吗。 柳三汴说,死去的都妥当了,活着的……也都好,都说要给陛下谢恩呢。 陛下闭目养神,放慢了拨弄佛珠的速度,依然听清楚了她的抱怨,想开口解释,又觉得不必解释,只能淡淡说一句: “朕始料未及。” 柳三汴知道,陛下已然尽力保护士子,如今的这些伤亡,是难以避免的。 柳三汴想到什么,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 柳三汴猝然跪下,陛下终于睁眼,说你这是做什么。 柳三汴坚持跪着回话: “回陛下,书院有一士子尤秀,收集了不少山长杀人的罪证,臣再三劝阻未果,恐要生出事端,请陛下念他年少无知,饶他一命!” 陛下那只想要搀扶她的手,这才收了回去,怔怔地靠在椅背上,看不出震惊,还是哀愁。 陛下良久才开口,说此人朕见过,那可真是个刺儿头。 柳三汴垂目无语,陛下便只能自问自答,说这个尤秀啊,他急公好义是好的,偏偏没有眼力见儿,这是当官的大忌。 柳三汴从陛下逐渐轻快的语气中,判断出他已经有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陛下自顾自说了会儿话,才又叫柳三汴说说,她这几个学生,都有哪些好。 柳三汴摇头叹息: “臣看不住他们,只知道他们不驯。” 陛下便哈哈大笑,说你驯不了,朕能驯啊,你啊,好好儿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做傻事。 陛下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柳三汴明白,尤秀这是没事了。 不过,言纲就逃不掉了。 陛下虽然深恨污吏,但不能自断手足,最多小惩大戒,举报这些人的言纲,必须承担一部分诬陷罪名。 柳三汴想,其实慕容彻也挺不容易的。 好不容易挖了个坑,准备埋贪官,到头来发现坑太小,贪官太多,填上也不是,继续挖也不是。 言纲也惨,好不容易以为能全身而退,将功补过,最终还得当炮灰。 其实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作者有话要说: 当皇帝没那么开心,总有进退维谷的时候。 ☆、风月心头血 柳三汴出宫没多久, 就被谢熠截道,后者厚颜无耻地爬上了马车, 必须让她出个主意才肯走。 这回是谢熠请柳三汴在黄鹤楼吃饭。 柳三汴觉着有趣, 从前都是她买单,谢熠当官儿之后, 也没请她吃过饭, 这会儿他一介白身,倒阔绰起来了。 柳三汴没点几个菜, 谢熠又加了不少,没忘叫了两坛杏花酿。 柳三汴说她现在不喝酒, 改喝茶了, 谢熠笑她假正经, 说我还不知道你吗。 柳三汴抿抿唇,心想盛情难却…… 不如开戒!! 柳三汴餐前就想喝酒,被谢熠一把夺过, 表示请不要太早暴露自己的禽|兽不如。 柳三汴无语,说你不就想打听消息嘛, 我不喝酒怎么无意中透露给你啊。 谢熠也无语,说你别搞这些形式主义,直接问, 陛下能不能放过我老婆。 柳三汴这回没了逗他的兴趣。 柳三汴正色道: “薛骋撞在枪口上。”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谢熠觉得很奇怪,以前这货从来不遮遮掩掩的,好不容易藏而不露了一次, 怎么那么让人生气! 谢熠不由急道:“到底有没有办法?!” 柳三汴心里想的是: 杀人罪虽然肯定是言纲的了,但逃狱罪还在,十娘又是谋反,诛九族是免不了的,谢熠能保住他儿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柳三汴面上说的是: 尼玛要不你再劫次狱! 谢熠差点当场揍死她! 柳三汴转了转眼珠子,又想到另外一件事,立刻推了推谢熠,让他赶紧去见薛骋。 谢熠知道她的意思,轻蔑地冷哼一声,表示请不要看不起人,我老婆不是那种会轻生的人。 柳三汴不由气愤不已: “上次劫狱你俩有后援,这次没有!薛骋为免你再次劫狱,很可能早早自尽!” 谢熠这才慌乱起来,呼吸渐渐急促,手脚一阵冰凉。 宗人府的大狱,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薛骋入狱后,谢熠一次都没能进去看她。 谢熠想,他害死了薛骋的亲娘,甚至害她再次入狱,薛骋应该不至于这么傻,竟然以为他会再次劫狱,还会为了阻止他劫狱自杀。 柳三汴打破了他的幻想,说薛骋就是这么傻,如果她不傻,怎么会一直相信你呢。 谢熠又想,他为薛骋奔波了这么久,却连见她一面都不敢,他真的还敢劫狱吗。 其实之前那一次,不是谢枢给他吃了定心丸,的确是谢熠为妻劫狱。 谢熠后来才知道谢枢的将计就计,当然也没有后悔。 可是这一次,劫狱明摆着是件天大的蠢事,他才踌躇了这样久。 谢熠万般不安,既有愧于薛骋,又隐隐发觉了什么,却不敢往深处想。 谢熠只能求助于柳三汴,设法让他探望薛骋。 柳三汴心想我哪有办法进宗人府,差点立马拒绝他。 她本来想说我去求求陛下,又直觉可能会来不及。 柳三汴当机立断,联络公孙扬的旧识,买通其同乡宗人府府丞,跟谢熠打扮成送饭狱卒,混入薛骋的牢房。 幸运的是,薛骋没有咬舌,没有上吊,没有割腕,她还活着。 不幸的是,薛骋刚刚服毒,正在吐血,只剩下几口气。 谢熠抱着她痛哭流涕,哀嚎近乎泣血,声声催人泪下。 柳三汴跟来,是怕谢熠来了就不肯走,负责拉走他,可现在她也不免鼻酸,做不到将他们残忍分开。 谢熠与薛骋,在柳三汴心里,一直是挺般配的一对。 他们似乎恩爱得,不受一切外物影响。 薛骋为了谢熠,一直不肯嫁人,等到他出了十三衙门,才能名正言顺地嫁给他。 谢熠为了薛骋,越来越善良,越来越心软,越来越向往光明,最终放弃了当官。 但一切还是要破灭,薛骋选择把一切美好都定格—— 她知道就算她活下来,也无法原谅谢熠,他们也回不去了。 薛骋不想拖累他,想了想也别挣扎。 薛骋在谢熠怀里,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说我看见儿子长大了,娶了好漂亮的媳妇,说我看见你老了,却还孤零零一个人…… 薛骋又吐了口血,眼里充满不甘心,却仍低低地说: “子明……三姐挺、挺、挺好。” 谢熠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眼神专注而又温柔,不再有一丝棱角。 “她不好,我只要你。” 薛骋费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笑容里满是欣慰,只有些许悲凉。 薛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搂紧谢熠的脖子,凑在他耳边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碰到了他的耳垂,沾上了她的一滴血。 深夜里一个人死去,另一个流泪,还有一个望月,悲叹夜凉如水。 天边枕上月,耳畔心头血。 薛骋与谢熠的共枕风月,最终只剩一滴血,留个纪念。 作者有话要说: 又发一份盒饭。 ☆、创新治贪腐 薛骋服毒自尽, 慕容彻震惊之余,到底念及旧情, 容她好生安葬。 十娘在狱中听说消息, 哭哭笑笑了一阵,不停痛骂谢枢叔侄俩, 时而拿出公主威严, 命令狱卒开门,渐渐有些疯癫。 慕容彻已经不需要十娘了, 定了斩立决。 问斩那日,谢熠还去送了这位岳母, 给她倒上一杯送行酒, 十娘也没再骂他, 只说薛骋的眼光比我好。 慕容彻又一次造访鸿儒书院,柳三汴正好在场,眼睁睁地看着士子尤秀, 跪下来揭发了山长言纲。 柳三汴觉着自己最近变得太心软—— 她竟然觉得言纲痛悔哀泣的模样有些刺眼,也觉得尤秀当面戳穿老师的行为有些残忍。 柳三汴很快又释然—— 言纲为了公正二字, 杀了他的亲儿子。 尤秀为了公正二字,只是揭发了老师。 哎,只能说一报还一报, 苍天绕过谁。 言纲早知自己成为弃子,却没想到尤秀当着士子们的面发难,他深觉丢尽颜面,竟然当场咬舌自尽。 士子们虽不耻言纲所为, 但依然一拥而上,纷纷查看山长的伤势,又急急忙忙去找大夫。 尤秀同样在积极地挽救言纲,可能是有些愧疚,可能是想让言纲活过来,接受法律的审判。 言纲被救了回来,再打入刑部牢房。 刑部尚书言资未能审理此案,由刑部侍郎胡冰南代劳。 言纲初审时,就对杀人罪状供认不讳,同时承认他勾结襄城公主,陷害了不少朝廷命官。 至此,言纲这枚棋子,已经失去价值。 言纲之罪,理当问斩,陛下念其年事已高,素有功绩,特改判流放。 言纲在流放途中自尽了。 陛下闻之,特许言氏运回言纲遗体,治丧安葬。 十娘谋刺一案,牵出无数贪腐。 陛下杀了十几个贼首,抄了十几个贼窝,便再也没有心力,对付剩下的许多人。 陛下把剩下的统统降级,但仍留他们在原处奉职,罚了几年俸禄,说是以观后效。 侥幸逃脱的大人们感激涕零,纷纷表示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陛下把手一摊,说好啊,先捐点银子,西南又闹旱灾了。 大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上交了不少房契地契,就是没好意思交真金白银—— 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陛下见他们负隅顽抗,也不生气,而是留他们喝茶,喝了整整三个时辰,喝得他们肚子里不停唱戏,想上厕所也不敢说。 大人们终于明白,他们贪了多少,陛下都心如明镜,陛下不想闹翻脸,只等他们自己交出来,这事儿也就揭过了。 这是杯酒释兵权,哦不,是杯茶刮油水。 大人们最终在户部尚书米思翰的监督下,把陛下掌握的所有脏款,一个子儿不落地上交了国库,作为传说中的爱心捐款。 不同于桓帝的容忍、献帝的狠辣,慕容彻创新了第三种方法,选择刚柔并济。 尤秀因为救驾有功,又查清真相、揭发言纲,被陛下破格封为刑部司主事,不必通过明年的鸿儒科考试拜官了。 其余士子羡慕嫉妒恨之余,就是抱紧尤秀的大腿,说苟富贵勿相忘。 池良这回倒不嫉妒他了,竟然有些不舍,他担忧尤秀的性子,能不能在官场混下来,会不会连命都丢了。 刘偲笑池良妇人之见,继续发表阴谋论,说尤秀连山长都能告发,他心狠着呢,怎么可能混不好。 柳三汴远远看着尤秀和同学们告别,心想几年之后,你们很可能就是敌人了,想起今日的吵嘴,会不会觉得有趣呢。 尤秀朝柳三汴投来一眼,眼里既有壮志,又有释然。 柳三汴私下问过尤秀,你当众揭穿言纲,致使他身败名裂,不怕遭言氏报复? 尤秀倒也坦诚,说我本不愿如此。 柳三汴就明白了。 陛下授意尤秀当众发难,令言纲颜面尽失,后者必会难以苟活,他与陛下之间的秘密,也就长埋地下。 陛下这个人,灭口都灭得这么有格调! 柳三汴又问尤秀,公正在他眼里,真的不容情面吗? 尤秀说了一句很微妙的话—— “死罪对山长而言,不失为一种公正。” 言纲给汪水判死刑,是为了维护考场公正,那么为了维护司法公正,他也应当敢于给杀人者的自己,判死刑。 这才是真正的公正。 柳三汴觉着,尤秀肯定知道自己被陛下当枪使了,但他一点不在意,他只想维护公正而已。 尼玛又是一个公孙扬! 作者有话要说: 尤秀是个轴货。 ☆、程九思归来 十娘谋刺一案, 因在十月初十,史称双十之乱。 谋刺案后的贪腐案, 因开头时君恩雷霆, 多人入狱,收梢时轻轻放过, 只是罚款, 史称虎头贪案。 只是就算是轻轻放过,朝局也有了大变化。 谢熠成了白丁, 但谢氏其他子弟,渐渐入驻朝堂, 柳三汴呈上的名单, 慕容彻也都用上了。 公孙扬现在, 肯定做梦都能笑醒。 他的门生故吏,都特么发达了,发达之后, 都特么很有慧根,知道亲自拜访东乡侯府, 说有多么感激老师师母,有多么追念公孙扬,说着说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 柳三汴只能让公孙奂再劝。 公孙扬的这些旧识,都特别喜欢公孙奂,说跟先生长得一模一样,说着说着又哭了, 哭着哭着说师母我家有个小女儿,订个娃娃亲怎么样…… 柳三汴每次都推说孩子年纪小,心里却在骂公孙扬太会算计了—— 公孙扬让她养个儿子,其实也想通过联姻,保住东乡侯府的政治地位,保住他公孙氏的千古荣耀。 哎,就说他不是真的高风亮节嘛。 哎,谁让慕容彻没事就找柳三汴进宫说话,搞得大家都一副我懂得的表情,面上都说陛下关照先生遗孀,实际上说不定还以为…… 公孙奂是她和陛下生的呢! 事实上,柳三汴进宫,真的只是跟陛下闲聊,除了汇报鸿儒书院的情况,就是听他说两人小时候的趣事。 慕容彻说柳三汴喜欢爬到树上睡觉,说她喜欢偷懒,讨厌干活,偶尔说到兴头上,也会流露出一些不一样的神色,但没有一次逾矩过。 只有那么一次,慕容彻抱怨后宫娘娘们太会争,又出神地望着柳三汴说—— “你在朕身边就好了。” 柳三汴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也没有装糊涂,她认真考虑了很久,才非常坦然地回答: “如果我是你的嫔妃,就不能畅所欲言了。” 慕容彻难得听她说一次“你我”,竟觉得这句拒绝也不那么难听。 慕容彻衡量了下木头柳三汴,和碎嘴柳三汴,发现他还是喜欢后者。 慕容彻也非常坦然道: “这样一辈子,也好。” 柳三汴不是慕容彻的嫔妃,只是他的臣子,就会永远为他筹谋,站在他的身边。 慕容彻知道,柳三汴心里非常在意他,同时也不是一个贪图富贵的人,甚至有着兼济天下的梦想,哪怕只是略尽绵力。 至少慕容彻这样认为。 柳三汴……可能不仅仅是这样想。 因为—— 程九思肥来啦!! 程九思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押运银两的车驾,在官兵的簇拥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城。 陛下早已为他正名,说他是平定三藩的幕后英雄、重建东北的有功之臣。 陛下虽没给他升官,但明眼人看着,空着的吏部尚书之位,就是程九思的啦。 柳三汴在黄鹤楼定了个靠窗的座位,和万千京城少女一起,朝入城的仪仗队各种欢呼,花痴一波将士们的制服诱惑。 程九思一眼就看到了她。 这回她倒没穿戏服,穿着件湖蓝色袄裙,披了身狐狸毛大氅,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花痴完这个小哥哥,再花痴那个小|弟|弟,就是不花痴他这个熟人…… 果然是距离产生美,女人都爱新鲜么。 靠!我他|妈都跟你分开一年了,这距离还不够美?! 程九思很生气,气着气着…… 就看见她眼里一抹得逞的笑意,知道她又在戏弄自己,于是就不生气了,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神清气爽得不得了。 程九思先入宫觐见陛下,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了他一顿之后,果然把吏部尚书这张大饼甩给他了。 陛下还特地强调,说爱卿千万不要推辞,过去之事俱已过去。 众臣面面相觑,心道陛下还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连自己的旧敌都特么能用。 这时大伙儿才想起来,程九思非但是陛下的旧仇,还特么是个国舅…… 众臣恍然大悟,心道德妃娘娘的枕头风真妙啊。 陛下下朝后,特地设宴为程九思接风洗尘,德妃娘娘带着四皇子见舅舅,这孩子前些日子刚封了渝王,如今不过七岁。 宴上除了几位重臣,连皇后娘娘都没请,很显然是场私密的家宴。 程九思在觥筹交错间,听了这一年里不少的趣事: 柳三汴出家了,带发修行,人称一柳大师,还开了鸿儒书院,当上了人才交流协会会长。 襄城公主造反狗带了,同谋慕容清却没事,依然回去做和尚。 襄城公主吐出了一大堆贪官,陛下杀了不少,也放了一些,国库顿时充盈了。 谢熠丢官了,谢枢引进了旁支子弟,担任朝中要职,谢氏三度崛起。 程九思听着听着,觉着非常有趣—— 柳三汴负责培养人才,他现在负责任命官吏,简直是天作之合嘛。 程九思正得意呢,就见兵部尚书谢枢投来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似乎还带点挑逗…… 程九思一阵恶寒,心道莫不是看上我了? 旁边倒酒的内侍好心提醒了他: “程大人您不知道,陛下封您做尚书,可是顶着大压力的!朝中没几个人支持,谢尚书正好是慧眼识英的一个。” 程九思一副便秘表情,觉得他解释了比没解释还糟。 内侍无奈,只能趁人不妨,凑过去低声告知程九思: 德妃娘娘说,这是一柳大师的斡旋。 程九思听了倒是不恶心,改生气了,抽着嘴角,笑得很是恐怖—— 尼玛柳三汴不会趁他不在勾搭上谢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消失了二十章的九思,我真没脸说他是男主! ☆、程九思吃醋 程九思吃完了宫宴, 立马就出宫去找柳三汴算账。 程九思杀到东乡侯府门前,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 “一柳大师, 程九思请你切磋下佛法!!” 柳三汴哪懂什么佛法, 程九思这是当众羞辱她是个假修士。 幸好当时已是夜间,围观群众不多, 柳三汴勉强保住了脸。 程九思搞这一出, 只是做给慕容彻看,让陛下觉得他跟柳三汴水火不容, 好发展一下刺激的地下恋情。 柳三汴最终出来,亲自把骂街的程九思请进府里, 准备关起门来切磋。 柳三汴上来就抱怨, 说你也太浮夸了, 居然上来就骂,咱俩都一年没见了,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程九思边摇扇子边抖眉毛, 一点不觉得大冬天摇扇子有多违和,喝口茶还舔舔嘴角, 勾引意味不要太明显。 “当然有仇。” “譬如我来问你,没事儿总往后宫去干嘛?跟我妹子抢男人?” “譬如我来问你,没事儿跟谢枢合作干嘛?想给我戴绿帽子?” 柳三汴非常无语, 说一我没跟程观音抢男人,二我跟谢枢只是合作关系,就算有别的,也不是你的绿帽子!! 她这番解释颇有些气急败坏, 程九思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准确捕捉到她对自己的在意—— 不在意的话,干嘛急着解释呢。 程九思笑着放下茶盏,朝她拱手,眼中情意流转,灯火阑珊。 “柳三汴,我回来了。” 柳三汴终于也深呼吸,朝他拱手,眼中惊喜沉沉,又爱又恨。 “程九思,你死回来啦。” 程九思非常文艺地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年不见,如隔百年。” 柳三汴假装哀怨地叹: “一年之中,危机四伏,一年不见,几成永别!” 程九思这时才惊觉,柳三汴真特么不适合演小白花,以前他瞎了狗眼才会被矫揉造作的思回蒙骗!! 程九思忍住牙酸,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应该向思回道歉,你破坏了她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 程九思主动提到思回,想说明他已经放下,心里眼里只有柳三汴而已。 但柳三汴却觉着,他沉迷于思回这个角色,多过喜欢她本人,立马秒变霸王花,竟然吃起自己的醋来。 “尼玛那你赶紧做梦去找思回啊!” 程九思一噎,很快反应过来,正在暗喜,柳三汴却气得站起身来,打算靠工作化解郁闷。 她取出一本名册递给程九思,上面都是鸿儒书院的士子。 “短短一年之间,我就给你打好基础了。” “坑都空着,这些是萝卜苗,就等你这个吏部尚书走马上任。” 程九思翻看那本细致入微的名册,不时用惊叹的目光看她几眼,觉得柳三汴真有贤内助的风范啊! 程九思的迷弟眼神并没有打动柳三汴,后者很快说了一个他不太想听的消息—— “这些苗子,谢枢要分掉一半,作为帮你说话的报酬。” 程九思觉得自己都快出现了幻听,他仿佛听见她说—— “我这个人,要分给谢枢一半,作为帮你说话的报酬。 柳三汴眼睁睁看着程九思气红了脸,不由有些惊奇,心道这货挺久没喜怒形于色了呀。 程九思闭目深呼吸,几个周天之后,得以凝神静气,冲她微微一笑,很是瘆人: “你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了……吗?” 柳三汴说:“你这种龟毛习惯,实在得改改,这个权力斗争嘛,总要做出让步,诱敌深入嘛。” 程九思的牙齿都在打架: “你……还想怎么深入?” 你他|妈还想深入到床上去?! 柳三汴认真回答了问题: “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就掰,谁还不是狐狸呢。” 程九思无语,说你都跟人家谈到哪步了? 柳三汴学着公孙扬的样子,眯了眯眼,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子,勉强学到了几分老谋深算的精髓。 柳三汴斜眼看来,她哼哼一声,程九思抖了三抖。 “哪一步?” “那必须是最后一步啊。” 程九思心念一动,接住她的目光,说出了那个答案—— 立储。 渝王殿下不过七岁,德妃娘娘就生了心思,联合东乡侯夫人,向兵部谢尚书,伸出了橄榄枝。 谢尚书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彼此都在试探阶段。 程九思觉着,这两个女人简直有病! 尤其是柳三汴! 尼玛你一只侯夫人对政事这么感兴趣干嘛! 柳三汴非常委屈,说我当教导主任比较无聊嘛,程观音就给我找点有挑战性的事情做,你看我以前不都做得挺好? 程九思突然无法维持怒火,一瞬间只剩心疼—— 这些事,原本都应该男人来做。 程九思情绪到了,又熊抱了一回柳三汴,但这次她没有挣扎,而是轻轻回抱他,说你回来就好,谢枢真是难搞。 程九思亲亲她的耳垂,心中满溢温柔: “一切有我。”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终于回来做男主打江山了! ☆、九思的演技 柳三汴这只货, 根本没有慕容彻想象中的高风亮节。 她当然不可能无条件地效忠于他,而必须取得应有的报酬。 譬如, 一个东乡侯府, 一个诰命夫人,一个鸿儒书院。 有了这些东西之后, 柳三汴发现自己开始变贪了。 她不再能保持中立, 更无法一切以慕容彻的利益为重,她拥有自己的想法。 无论是选拔士子, 还是意在夺嫡。 柳三汴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她毕竟是臣子,江山不是她的, 她只能给出建议, 不能左右结果。 一旦沉迷于掌控一切, 就会超出为人臣子的本分,难以全身而退。 好在,程九思回来了。 她终于可以歇口气, 把程观音交给她哥哥处理。 程观音不会再在她耳边催眠,勾起她不该有的欲|望。 柳三汴又有些忧愁, 她还有一些该有的欲|望,谁特么帮着处理一下? 柳三汴已经九年没有吃肉了。 柳三汴很想再吃一次程九思。 哎,奈何没这个脸啊…… 程九思最近很忙。 他需要熟悉工作, 需要结交朋友,需要区分派别,需要洞察形势,需要从陛下的只字片语中, 挖掘出任何升官发财的机会—— 大学士钟德官拜宰辅,执掌内阁近十年,奈何年纪大了,陛下有意让他告老。 丞相的人选,基本从九卿里出—— 包括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使。 程九思知道陛下有意北伐,近年来实施富民政策,轻徭薄赋,修治黄河,归还耕田,只为获取民意支持。 除了民心,陛下目前还需要两样东西—— 钱和人才。 惩治贪腐,充盈国库,是都察院的工作。 吏部则侧重于分配人才,让他们各就各位,发挥作用。 程九思回来后,代替柳三汴,与谢枢进行了各种合作,利益置换的结果,是你好我也好。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 程九思这厢忙得飞起,业绩直线飙升,陛下也很体恤他,表示要给大舅子娶媳妇,问他有没有中意的人选。 程九思在心中讥讽,我想要的人,你恐怕不肯给。 程观音帮着打圆场,说哥哥早年受过情伤,怕是不好强求。 陛下闻言来了兴趣,说程卿如此风流,竟也被人抛弃过吗。 程九思深深吸气,压下怒火,保持恭谦,言辞之间满是受伤,说陛下就莫要笑话臣了。 陛下不依不饶,说朕怎么是笑话你呢,朕是不忍心看你身边没个人照应,想替你开解开解。 程九思突然很想告诉陛下,我他|妈就是看上柳三汴了,你来咬我啊!! 但他终究保持微笑,闻言笑容渐渐变苦,捂着胸口哀伤刻骨,说臣这是心病,恐怕好不了了。 陛下便不跟他兜圈子,直接问道: “衷州八年,你与东乡侯夫人相处可还愉快?” 程九思很快调整好表演情绪,准确无误地表达出了对东乡侯夫人的轻蔑与厌恶。 “回陛下,师母她……个性跳脱,臣无法理解。” 我喜欢她的欢脱。 “师母时常大骂先生,臣不敢苟同。” 我喜欢看她炸毛。 “师母崇尚骄奢,臣劝阻无果。” 我喜欢她的骄傲。 陛下静静听着程九思诉苦,每一句都在控诉柳三汴,偏偏每一句都藏了些微妙的情绪。 好像远看是雪,近看是梅,中间夹着一段幽香,只有走过这一段路的人才闻得到。 陛下深觉怪异,又说不出哪儿怪,只能又接着问: “那日宫宴后,你上门叨扰东乡侯夫人,可有无礼之处?” 程九思轻嗤一声,说臣本是好意问候,谁知师母拒不见客,臣只能失礼了。 陛下又问,你与夫人素来不睦,怎地一回来就去问候? 程九思不由有些心虚地看看程观音,又有些胆怯地看看陛下,沉吟良久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眼见陛下流露几分不耐,程九思只能说得隐晦: “回陛下……臣听闻师母时常入宫,便想向她打听打听德妃娘娘的近况……” 陛下已经猜到他为何支吾,立即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只剜了一眼德妃,便打发程九思退下。 程九思一退下,陛下就问罪德妃: “长舌妇人!” 程观音立时跪下喊冤,说臣妾不过随口一提,谁知哥哥会去找夫人麻烦啊!! 陛下见她还算坦诚,不由消了几分怒气,让她起来回话。 程观音非常委屈,说臣妾与夫人向来交好,怎会诋毁于她,只是哥哥与夫人素来不睦,才会将夫人视作媚主之人…… 陛下漫不经心地说,宫里宫外都传遍了? 德妃犹豫了一下答,您与夫人清者自清。 陛下起身离去,喃喃自语,似乎念叨了好几遍那句“清者自清”。 程观音在他背后,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慕容彻想,他与柳三汴,虽然清白,却熟知彼此的一切,比不清白更不清白。 程观音想,慕容彻以为柳三汴还是他的,哪知道三三最终还得是我程家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程观音帮程九思打掩护。 ☆、茶酒的区别 一转眼又到年节, 这是陛下登基的第一个十年,也是他过得最太平的一个年。 三藩已平, 十娘已除, 贪腐已清,民富国强。 陛下很高兴, 他大宴群臣, 在畅春园里摆了一百桌,和先帝一样, 没忘请即将参加鸿儒科考试的士子。 陛下不仅命人备下歌舞,还命人准备了烟花, 再三吩咐要多放一会儿。 慕容彻知道, 有个人最喜欢看热闹。 她喜欢看烟花, 却很少看完,他以为她是没耐心,后来才知道—— 她是怕下一刻看到的, 就是最后的绚烂。 柳三汴身为一品诰命夫人,在熟人们热切的目光中入场, 带着她家十岁的小世子,一起感受下盛世繁华。 公孙奂这孩子太乖巧,总是知礼守礼, 谦让这个谦让那个,别人看着都累。 柳三汴让他玩得开心点,反倒被他数落一顿,说阿娘您能不能乖乖坐好, 您真不像个侯夫人,您应该是猴夫人才对。 柳三汴无语,心想这货明明不是公孙扬的种,毒舌属性居然一脉相承,难道公孙这个姓有啥魔力? 公孙这个姓有没有魔力不清楚,不过程这个姓,必须非常有魔力—— 程观音是陛下的宠妃,程九思是陛下的宠臣,两人一搭一唱,说尽了吉祥话,把陛下捧得龙颜大悦。 柳三汴觉着世事神奇—— 谁能料到魔鬼兄妹二人组,一个明面上暴力,一个暗地里阴毒,竟然也能放下身段,取悦于他们的仇人呢。 哦不,慕容彻现在不是他俩的仇人,是他俩的衣食父母!! 柳三汴边喝茶边摇头笑,茶杯里的茶被小鬼头换成了酒都不知道。 柳三汴喝了一口才觉着不对,公孙奂却沉迷于让酒和茶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看能不能达到一种味蕾认可的和谐。 柳三汴再次无语,一把扯过公孙奂手里的两杯东西,难得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说你这个死孩子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公孙奂现在已经不怕她了,直截了当地说,阿娘您装的东西比我奇怪多了呀。 阿娘您明明想喝酒,却只能喝茶,还得装出一副享受的样子来,您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柳三汴左手是茶,右手是酒,因公孙奂的一句话,陷入一段沉思。 男人会陷入红白玫瑰的抉择,女人则倾向于把男人分为两种: 解渴的茶,和解忧的酒。 柳三汴喝了一口酒,有些醉醺醺地想: 慕容彻是一杯解渴的茶,程九思是一杯解忧的酒,那么她到底是更渴,还是更忧呢? 柳三汴想不明白,只是凭直觉想,她更喜欢喝酒。 跟解忧关系不大,只是因为酒浓烈、痛快、酣畅,喝起来毫无顾虑,喝完了飘飘欲仙,醒来后不必负责。 公孙奂眼睁睁看着他娘,把他打算用来做实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喝得双颊微红,满目水色,还吩咐内侍再去取一盏杏花酿。 公孙奂淡定掰开她捏他脸蛋的手,万分嫌弃,毫不客气地说: “阿娘你待会儿坐别的轿子,我怕你吐我身上。” 柳三汴非常生气,一个虎扑过去,就抱住了公孙奂,突然间非常伤感,可能是因为多年吃素,忍得快致郁了。 公孙奂这次没嫌弃她,觉得她只是寂寞了。 柳三汴奇怪,明明很多年都是喝茶过来的,为什么突然想喝酒了呢? 柳三汴其实没醉,她支着下巴,歪头盯着那盏杏花酿,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喝它。 柳三汴正纠结着呢,不妨程九思装醉绕到她身边,“不小心”兜头倒了她一大碗冷水。 柳三汴被浇了个透心凉,这下彻底酒醒,牙齿不住打战,下一秒就要上去撕了他。 程九思不要脸地一直在赔礼道歉,四周不知情的上宾们一直在打圆场,也有宫女上来想引柳三汴去换衣服。 柳三汴统统无视,等脸上的水滴得差不多了,才拍案而起,一把抓住程九思的衣领,进入一种老娘随时都能打死你的气场全开状态。 程九思依旧雅痞,身子微微后仰,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陛下终于不能装作没看见了,不顾德妃娘娘的阻拦,大步走过去劝架。 陛下刚刚赶到,就听见程九思大言不惭地说: “师母你尽管教训,学生就当尽孝了。” 柳三汴气得顺了一个酒壶就往他脑门上砸,陛下只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顺势取下了她手中凶|器。 陛下劝她,夫人何必与小辈计较? 柳三汴气急败坏,指着自己湿漉漉的头,说程九思整她在先。 陛下微愣,心想多少年没看见她这般孩子气了。 却是……对着程九思的。 陛下笑得有些苦,只能命人把东乡侯夫人带去理衣,然后当众把闹事的程九思赶出去。 后者被赶出去前,似乎还瞪了柳三汴一眼。 陛下怎么看,都像是抛媚眼。 作者有话要说: 啊!奸|情读档中! ☆、九思的表白 柳三汴换完衣服, 就以心情不快为由,带着儿子退席了。 柳三汴非常无语, 程九思是脑子进水了, 非要在枪口上闹这一出—— 本来陛下就起疑了,两人若是一同离去, 难道不会很奇怪吗? 还是程九思觉着, 背着所有人搞约会,非常刺激? 柳三汴有些可惜, 畅春园的烟花表演看不到了呢。 柳三汴把儿子送回了东乡侯府,自己乔装打扮一番, 做贼似的从后门溜了。 程九思牵住她的手, 引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 久到柳三汴觉得他在玩她时,他才指给她看不远处一座熟悉的府邸—— 废弃的程府。 这里曾是密探思回的主场,却不是臣子柳三汴该来的地方。 这一次柳三汴没有吃思回的醋, 而是用柳三汴的刻薄语调,非常别扭地说了一句抱歉: “哎, 都怪我下手太狠了。” 程九思不由失笑,也非常别扭地说了一句原谅: “还得谢您没赶尽杀绝呐。” 程九思一手牵着她,一手指着程府, 语气跟参观旅游景点一样自然: “进去看看?” 柳三汴一把甩开程九思的手,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没看见背后他有些深意的眼神。 程九思院子里的蔷薇花架还在,却早已连枯藤都不剩, 蒙上了厚厚的灰尘,风一吹呼啦作响,好不凄凉。 那场蔷薇花影的春|梦,柳三汴当然没忘。 恍然十年过去,人物皆非,仍触景生情。 程九思冲她抱怨,说你把我们害得多惨,连一朵花一片叶都保不住。 柳三汴不觉愧疚,说谁能害得了你们兄妹俩,花叶什么的,你们根本不需要。 程九思很无语,表示你坑程府坑成这样,把我爹都坑死了,故地重游,也不怕冤魂索命,居然还能这么淡定。 柳三汴说—— “我坑过太多人了,你知道的就不例举了,说个你不知道的。” “有一个小姑娘,要求我扮演她亲姐姐,对她哭哭啼啼地撒娇,我演得像她骂,演得不像她打,无论如何都不满意。” 程九思说,按你的个性,恐怕会先忍着,取得她的信任,再把她杀了。 柳三汴摇头: “不,她是自杀的。” “死之前在身上划了很多刀,因为我给她涂了一种奇痒的药。” 柳三汴说,你猜是谁让我杀她的。 程九思奇道,难道你不是为慕容彻效力吗? 柳三汴说,十三衙门也有外快赚,人家匿名发布任务,我们都可以接。 程九思于是猜,是她姐姐。 柳三汴说,你再猜,她姐姐是谁。 她的眼神如此促狭,看得程九思一猜即中: “是田幽。” 皇长孙妃田幽当年早早与程九思定亲,原本田氏欲将其妹田真嫁给皇长孙。 谁知田幽歹毒,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妹替代,通过慕容楼发信到十三衙门,正好是柳三汴接了这个任务。 田真暗恋其姊已久,柳三汴模仿田幽得其信任,最终使田真自杀。 这就是慕容彻派柳三汴接近程九思的原因—— 因为柳三汴有着模仿田幽的经验,能更符合程九思的口味。 程九思明白柳三汴讲这个故事的意思—— 她始终认为他喜欢的是思回,不是柳三汴。 程九思说,你这个人实在太别扭了,思回是你的一面,难道你没有察觉吗。 你不喜欢放声哭,思回便更收敛,只流泪不出声。 你不喜欢喝茶,思回虽然得喜欢,每次都喝不多。 你喜欢喝酒,思回虽然不喜欢,但每次总有些馋。 程九思摇着扇子,悠悠结案陈词,表示这回你没我看得透。 “思回是你用心演绎的角色,当然有柳三汴的影子,柳三汴是脱离角色的你自己,也会有思回的笑貌。” 柳三汴撇撇嘴,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别扭着,说那又怎样,柳三汴毕竟不是思回。 程九思眼中迸发出一道奇异的光芒,他啪地一声收了扇子,紧紧握在手心里,几乎要捏碎了扇骨。 他非常紧张,也非常欣慰,因为她终于不再回避问题,而他也到了解决问题的时候。 程九思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喜欢思回,因为她听话,我讨厌柳三汴,因为她狠毒,我喜欢柳三汴,因为她有趣,我……钟爱柳三汴,什么都不因为。” “我跟柳三汴朝夕相处了八年,觉得每一天都和昨天一样,希望每一天都和昨天一样,永远这样争吵下去。” “我跟柳三汴分开了一年,觉得每一天都会跟昨天不一样,偏偏每一天我都见不到她,熬过了几百个每一天,发现每一天没有她,也是一样的,一样的……难以忍受。” 听了程九思这样深情的表白,柳三汴竟然也只是红了眼圈,觉得有那么一丝感动。 鉴于程九思的满分情话技能,柳三汴在热泪盈眶前及时刹车,保持深情对视的同时,说了一句很煞风景的话—— “你知道我对你的感受吗?” 作者有话要说: 情话技点很重要! ☆、三汴的表白 程九思其实猜到了柳三汴对他的印象, 总结来说就是两个字—— 渣男。 程九思的确有过很荒唐的时候。 那时他纵情声色,践踏女性, 不懂得尊重他人, 他利用甚至伤害任何人,都没啥感觉。 程九思曾以为, 那是他受了田幽背叛他的打击之故, 只是在治疗情伤。 后来他才明白,自始至终都只是他太任性了, 心里只有他自己。 程府覆灭之后,程九思成了丧家犬, 这才发觉坚持自我, 根本无法生存。 程九思为了生存, 开始改变自己,重遇柳三汴之时,她又点醒了他, 这是天时地利人和,必须得发生点什么。 那个时候, 程九思是真欣赏她。 八年同甘共苦之后,程九思真的舍不下她。 柳三汴说,其实她也不完全厌恶他—— 他其实挺有担当, 从前辜负别人,只是他不想担当。 程九思觉得不满意,表示我的表白那么深情,你骂了我渣男之后, 应该欲扬先抑,不能这么敷衍!! 柳三汴亲眼看见他的表情,从深情款款变成狰狞可怖,不过一秒钟的时间。 柳三汴知道他会生气,但还是说了实话: “我做思回时,你是个暴力渣男,连初恋都能粗暴对待,唯一可取的,就是床|上|功|夫。” “我做回柳三汴时,你是个阴险小人,暗中给慕容清打小报告,企图整死我,还算有智商。” “衷州八年,你随机应变,颇有急智,虽然本性未改,但还知道假装温柔,我好几次想戳穿你,又觉得你演戏真的可爱。” 程九思这下真的暴露了本性,他厉声打断了柳三汴的回忆,强行给她讲戏,表示你能不能注意表白最重要的东西,是深情啊深情!! 柳三汴俏皮地吐吐舌头,表示你爱听不听,我就不深情!! 程九思无奈,只能听她继续说: “你不在的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我忽然间发觉,我其实也需要一个依靠,寂寞时相伴,危难时不弃。” “这一年我时常在想,程九思在做什么,会不会继续猎艳,会不会功成名就,会不会依然念我……” “一年过去,归来之时,陌上花开否?” 说至此处柳三汴喉头微哽,难以继续。 程九思满目欣悦,屏住呼吸,慢慢憋红了脸。 程九思大喘气,舌头都打结,闭目调息许久,才睁眼定定望她,心头涌起一阵狂喜,突然不想用任何语言表达。 柳三汴反应过来时,已经享受了一个超高规格的壁咚,被人按在墙上啃了半天。 尼玛哪来的咸猪手,亲了还乱摸!! 素了这么多年的柳三汴也觉着,在这种阴风阵阵的场所,不适合做任何和谐运动。 奈何程九思正投入呢,丝毫没理会她的躲闪,还以为是情|趣。 素了这么多年的柳三汴,是不舍得推拒的。 八年时光匆匆,改变的何止是他。 唇齿相依之时,拥抱早已相契,间或的眼神相触,一点点熬热了胸膛。 程九思扯去两人的披风,正欲进一步深入,柳三汴终于忍不住去推他,表示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发|情也得分场合! 柳三汴喋喋不休地抱怨,程九思不满地啄她一口,同时搂紧了她的腰,表示你再吵我立马办了你!! 柳三汴觉着,程九思生气的样子,真特么性感到爆! 柳三汴咽了咽口水,还是反手搂了他,捏住程九思的下巴,摩挲作调戏状,眼神直勾勾的,意味不能更明显。 程九思深呼吸,没等他按捺不住,柳三汴就主动吻上来,深深浅浅地试探,一副要吸干他的妖|精模样。 柳三汴搂紧他的脖子,腴润的胸口压得扁扁的,任由他解开她的腰带,松散了衣襟,衣衫都纠缠在一起,真正的与子同袍。 程九思这回真不能忍,打横抱起她就往屋里赶。 柳三汴见四处都是灰,不由又有些退缩,谁知程九思早已把披风铺好,就等着滚床单了。 虽然脱衣服的过程非常唯美,但两只食肉动物都是冲着主菜去的。 前戏做得还算充分,可惜吃肉的时候遇到点问题。 柳三汴真是太久没运动了,一开始竟然有些凝滞,程九思这个老司机的动作也略显生涩,两人磨合了会儿,才渐入佳境。 柳三汴享受之余,不免奇怪道,她清心寡欲这么多年,动作生疏也就罢了,怎么程九思也有些迟钝? 程九思闻言很明显地顿了一顿,装作没听见接着挥汗如雨,还惩罚性地在她胸口乱咬一通,痛得她赶紧推他,各种不肯配合。 程九思气得又去咬她的耳朵,柳三汴也气,他咬哪儿她就咬回去,把程九思恼得不行,一迭声骂她矫情。 柳三汴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这货这么欲|求不满,该不会跟她一样,也没怎么吃过肉? 柳三汴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不已地连环发问,程九思不肯回答,她自有办法“折磨”他,最终还是得到了他闷闷的答复: “这些年都忙工作了,想吃的人又吃不到,你说我为什么?” 柳三汴非常满意,觉得程九思还挺专一,不由更加卖力,两人都战至酣畅淋漓,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歇下。 柳三汴躺在他怀里揪他的头发玩,这时才觉着有些后怕: “你爹万一回来,看见咱俩这样,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程九思抚摸着她光洁如玉的后背,这时才找到被依靠的感觉: “大不了我改姓,他就管不着我了。” 柳三汴在心中默念,程九思的爹啊,你千万别回来,你儿子这个没出息的,他为了一个女人要改姓哇!! 柳三汴边想边笑,她喜欢程九思的没出息。 作者有话要说: 世间一切相遇的肉,都是久别重逢。 ☆、奸|夫与淫|妇 柳三汴睡得迷迷糊糊时, 仿佛看见程九思抱着一个牌位说话,似乎还喊了几声爹—— “爹, 儿子心爱之人, 是出卖咱们家的仇人。” “爹,你千万别气, 她不是始作俑者, 只是别人的棋子,那个时候, 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 “爹, 你可能无法理解, 但我俩依然相爱, 因为一起共度患难,因为对彼此知之甚深,或许不为什么, 但已经这样了。” “爹,如果你真的不同意, 我就跟我娘姓好了。” 柳三汴睡得迷迷糊糊的,却还觉得眼睛很酸,慢慢流了两行泪, 用盖着的披风蹭干泪痕,翻个身继续睡。 程九思也很快上来,把她圈在怀里,又紧了紧充作薄被的披风。 程九思睡了一会儿, 还是觉得冷,窸窸窣窣地起身,很快生了一盆炭火,屋里面立马暖和起来。 程九思再爬进来抱着柳三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软玉温香,人间天堂。 柳三汴紧紧地依偎在他怀里,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知冷知热,休戚与共。 两人沉沉睡去,似乎都梦境芬芳,谁也不愿去想,天明之时,该如何面对刺目的日光。 今朝有酒今朝醉,都是这样的人而已。 陛下派元典仪亲自监视柳三汴,得到的结果是,柳三汴在东乡侯府安睡了一夜。 元八涓向着柳三汴,陛下心中有数,但这一次他没有刨根问底,根本不具知道真相的勇气。 慕容彻只是有些可惜地想,我为她放的烟花,她全部都没有看见。 柳三汴与程九思从此开始地下恋情,幽会地点从破旧的程府,发展到多样化的酒楼、茶馆、别庄。 白天柳三汴是清心寡欲的教导主任,程九思是龟毛易怒的吏部尚书。 晚上柳三汴是如狼似虎的多情少妇,程九思是放荡不羁的尽职奸|夫。 陛下的感觉么,是这两只工作效率一直挺高,偏偏最近都跟发了横财似的,唇边总是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确切地说,不是微笑,是时而温柔时而猥琐永远荡漾的那种淫|笑。 陛下于是知道,必然发生了什么,是他不想知道的。 陛下非但不想知道,最近也没有工夫理会。 北漠准柯尔部近日派遣使者入京朝拜,商议岁贡事宜,陛下既要亲和,又要防备。 西北战事,早已平息数年,献帝之后,只有小打小闹。 大梁怀柔多年,西北休养生息,意欲卷土重来。 尧姜女帝平定西域后,收拢了西域的松散联盟卫特拉部,任命自己的堂弟担任卫特拉盟主,卫特拉部与准柯尔部常有交锋,素来不睦。 先帝在时的卫特尔部盟主,是当时的和硕特首领固始汗,十年前准柯尔部首领柯尔丹派兵击败盟主固始汗,瓦解卫特拉诸部,建立了准柯尔汗国。 柯尔丹执掌卫特拉部,在吞并了新疆境内的杜尔特部和辉特部后,进占青海的和硕特部,又攻占了南疆维吾尔族聚居的诸城。 随着准柯尔势力的不断扩大,柯尔丹分裂割据的野心日益膨胀,虽仍表面臣服,年纳岁贡,实则愈发肆意妄为。 柯尔丹派使者入京之际,恰逢鸿儒科考试,陛下既要接见使者,又要准备鸿儒科殿试,两头忙碌,几乎焦头烂额。 程九思身为吏部尚书,工作集中在考试成绩出来之后的官职任命,至于鸿儒科考试的一系列布置么,那是礼部的事。 程九思忙里偷闲,白天日常作业,晚上夜夜笙歌,每天都神清气爽,行走间步履如飞,春|光满面。 柳三汴身为教导主任,负责考前辅导和考前动员,有时比程九思还忙,偶尔会冷落了程尚书,导致他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脾气暴躁,欲|求不满。 看在小别胜新婚的份上,程尚书勉强接受了东乡侯夫人少而精的服务。 他每逢调休总要耕耘到深夜,再睡到日上三竿,下午来了兴致,在满园春色中,在漫天花雨里,冒着粉红色的幸福泡泡,一起做一些有利于身心和谐的运动。 偶尔柳三汴也会有些害怕,说陛下不会知道?知道了会不会宰了咱们? 程九思狠狠咬了她唇瓣一口,惩罚她不专心,这时候居然还想着别人!! 程九思咬完接着舔,从上至下地舔,由浅入深地舔,边舔边不屑道: “他最近忙着呢!就算知道了又怎样!” 柳三汴也咬着程九思的耳垂,咯咯笑得像个妖|精,心弦都被她拨弄。 柳三汴边咬边摸,一点不肯吃亏,偶尔促狭地掐上一把,感叹一下弹性真好。 柳三汴不负责任地说: “他肯定不舍得杀我,不过有可能会杀你哦!” 程九思闻言更加卖力: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可得抓紧时间风流!!” 柳三汴想,尼玛这货|色得还挺可爱! 程九思暗笑,尼玛这货就是嘴硬心软!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这货,其实挺小心眼的,容不下程九思这只色狼情敌。 ☆、三汴的志向 准柯尔部的使者在拜见天|朝陛下之后, 把陛下的客气当成福气,真的在京城多住了几日, 还特地来太和殿, 看猴戏似的围观鸿儒科考试。 陛下本来就对这些人傲慢的态度非常不满,深知他们是来捣乱的, 偏偏不能拒绝。 陛下担心参加考试的士子觉着冒犯, 尤其是鸿儒书院那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只能提前交代柳三汴, 务必让他们沉住气。 柳三汴拍着胸脯保证,他们肯定能视若无睹!! 慕容彻见她英姿勃发、红光满面的, 不由就调侃道: “果真是为人师表, 气度不凡。” 柳三汴忙道不敢, 说他们都是天子门生,陛下您才是天下之师啊! 慕容彻笑得黯然,她这溜须拍马的功夫, 也不知跟谁学的。 鸿儒科考试当天,又特么下了一天的雨。 柳三汴一个教导主任, 即便是陛下特许,最多也只能送到太和殿外。 她撑着伞目送士子们进殿,看见那几位准柯尔使者在一旁指指点点, 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使者们嘲笑大梁士子弱不禁风,一个善武的士子听不下去,与之发生口角, 甚至动了手。 柳三汴气得冲过去时,打架的两人已被守卫拉住,用眼神交锋,各不相让。 柳三汴想让那个叫言戈的士子先进去考试,偏偏几个使者叫嚣着不肯,大骂天|朝都是胆小鬼,打不过就跑! 言戈当场就想撕了他们,柳三汴一把按住他,低声说: “小不忍则乱大谋。” 言戈这才愤愤忍下,几乎是被柳三汴推进了考场。 使者见对方不上当,又说要请陛下评理,他们就在这儿等那小子出来。 柳三汴懒得理他们,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撑着伞就走了。 有位使者好奇她的身份,说这是哪位娘娘,守卫们得了陛下命令,没有透露柳三汴的身份,只说是士子亲属。 那位使者便不信,直言怕是陛下的情人。 另一位使者及时制止了他,说隔墙有耳。 那位使者这才缄口,流露几分不耐。 最终陛下设宴,把几位捣乱的使者叫走,鸿儒科考试才顺利进行。 使者当然没忘告状,说有位士子冒犯他们,不仅言语侮辱,还动手打人!! 陛下早已听说此事,说诸位稍安勿躁,等考试结束,朕命他赔礼道歉,诸位若要切磋,朕决不拦着。 陛下把这几尊神送出宫,才得空去太和殿瞧瞧,看他们考得怎么样了。 柳三汴坐在回廊里看雨,心想那些混蛋不会还回来。 陛下见她跟尊神似的坐镇,好似这是她的主场,非但没觉得她越俎代庖,还觉得这货挺尽责。 陛下特意把她叫过来,让她一起进去看看,柳三汴连忙推辞,指着自己一身修士服说不合适。 陛下笑着说,你是他们的恩师。 柳三汴也笑,说臣只是个妇人。 陛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都十年了。” 都十年了,你从我的家奴变成了我的宠臣,为什么还不肯相信我,还这样敬畏我呢? 陛下哀叹了,柳三汴思索了,觉着不能给脸不要脸,遂还是跟着陛下入内,一览这富丽堂皇的天家考场。 柳三汴想,公孙扬两度参加考试,第一次是个爱啃葱油饼的二愣子,第二次却已经胸有沟壑。 两次之间,刚好也是十年。 十年能改变许多,十年并不能什么都改变。 公孙扬改变了方式方法,心中愿景从未改变。 柳三汴改变了身份地位,心中愿景从未改变。 我愿这太平永久,我在其中,万般逍遥。 柳三汴想,她效忠的,不仅仅是慕容彻。 陛下看了几位士子的答卷,不时回头与柳三汴夸几句她的学生,柳三汴也是真高兴,说看着他们,就觉着自己都老啦。 陛下听了就不高兴了,瞪着眼睛说你都老了,朕岂非是个老头子了。 柳三汴连忙捂嘴,轻轻拍打几下,眨眨眼调皮地说,臣有罪臣掌嘴。 陛下出殿时,命内侍不许跟着,自己撑着伞,罩住他和柳三汴,在雨中走了一段路,直到行至武英殿门前。 这时雨势不大不小,雾气不浓不淡,天光忽明忽暗,有些朦胧美感,有些幽幽浪漫,适合说点真心话。 陛下的呼吸都潮湿,岁月玷染上心酸,氤氲深重的遗憾。 “咱们俩,都二十多年啦。” 柳三汴说:“是啊,陛下。” 陛下说,其实你挺讨厌我,我一直为难你。 柳三汴鼻子有点酸,用尽量松快的声音说: “我是挺讨厌你的,不过我也挺讨厌,大家都不容易,忍忍就过去了。” 陛下忽然扭头,对上她坦然的眼,心头一阵酸涩,渐渐趋于荒凉。 陛下摇头自嘲道:“我这样讨厌,你怎么忍得了?” 柳三汴说,一开始我觉着,你要求太高,后来我明白,如果我不够能耐,就不能站在你身边。 陛下笑问道,为什么要站在我身边呢? 柳三汴也笑,后退几步,跪在雨中,雨水无情拍打,一身风华落拓。 “臣愿化身微尘,只求陛下能让臣看一眼,陛下许诺的盛世繁华。” 慕容彻闭了闭眼,欣慰又悲哀—— 原来,我只是陛下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挺不容易的,各司其职,谁也别怪谁。 ☆、儿女情长久 慕容彻是个帝王, 注定无法属于任何人,必须属于天下。 柳三汴早就想明白了。 她不想跟他的天下, 跟他的妃子争, 选择成全他,最终拥有了自己的志向, 再也不是他的附庸。 柳三汴早已不是慕容彻的柳三汴。 她的生命应当更为广阔, 心中自有格局一片。 程九思时常笑她,说这都是男人的事, 你一个妇道人家掺和什么,他说是这样说, 却从来没有阻止过。 柳三汴时常会从背后抱住他, 说你这个大男子主义千万别小瞧女人, 哪天你落魄了,说不定是我养你呢。 程九思只能拍拍她的手,颇为无奈地说: “我说, 养我前,能不能把嫖|资先结了?” 柳三汴气得一把推开他: “尼玛是你嫖|我好吗!!” 程九思一脸的理所当然: “吏部尚书那么好|睡吗?” 柳三汴抱着手臂, 玩味地斜睨他: “程尚书,你做了丞相,再来谈价钱?嗯?” 这一句“嗯”充满挑|逗, 风情无限,程尚书被缠得紧紧的,差点溺死在温柔乡里。 程九思亲了她额头一记,指尖绕上一缕青丝, 不由好笑地说: “哎呀,别急嘛。” 柳三汴说,眼看着要打仗了,谢枢这个兵部尚书可比你吃香。 程九思的眼神渐渐深邃,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下,沉吟半晌还是说了实话。 程九思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发,青丝如瀑,指尖百般不舍,依旧要离开那片温润。他说得非常随意: “他会带我北伐。” 柳三汴没有问为什么,程九思很快回答了她—— “他不想我留在你身边。” 柳三汴闻言并不吃惊,只是非常失望,说我又没肉吃了。 程九思听出了她的哭腔,却没安慰她,继续打击她,说那人向来小气,会中途弄死我也不一定。 柳三汴终于流了两滴鳄鱼泪,抱着程九思的脖子假哭,说那你还是别去了!! 程九思反搂住她,说你能别干嚎,真心一点好么。 柳三汴把头搁在他肩窝,没忍住亲了亲他的耳朵,声音里满是坚毅,收敛了一切脆弱: “能回来最好,回不来我去找你,千万别害怕。” 程九思很想大骂她,说你才害怕,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害怕呢。 就算我怕,也只怕见不到你了啊。 程九思最终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心脏都被压痛。 程九思磨了磨牙,恶狠狠地警告她: “好好等我回来!要敢三心二意,我活剐了你!” 柳三汴有些受伤,心道我有这么水性杨花么,想着想着非常委屈,竟然又流了几滴鳄鱼泪。 柳三汴眨眨眼,把泪水都眨干,一字一顿地答复他: “最多五年,你不回来,我必去寻。” 程九思喉头微哽,满目酸涩,过了许久才能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怕死,别勉强……” 柳三汴终于号啕大哭。 程九思第一次不觉得她吵,也知道她不是在演戏。 程九思想,到此而言,她已经舍不下我了。 慕容彻,她是我的。 程九思以退为进,博取同情,柳三汴左思右想,却不能忍。 柳三汴真心劝他,说你的狗腿子再厉害,也对付不了草原狼,要不咱们辞官得了,你要是不甘心,以后找个机会再出仕? 程九思几乎要笑翻,面上却还是忧愁。 他再三叹气,满目不舍,说君命不可违,况且本是为国效力,怎能推辞? 程九思忠君爱国的戏演得有些过了,柳三汴终于也有些怀疑: “你确定……是陛下所迫,不是你自己想去?” 程九思眼中闪过一瞬心虚,还是坚强勇敢地把戏演了下去,握紧双拳作纠结状。 “固然君命难违,我亦愿建功立业,马革裹尸,当为男儿志。” 柳三汴不由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她自己,表示你是男儿本色了,我可就做寡妇了,还是你打算真让我殉情? 程九思奇怪地看她几眼,说你本来就是寡妇嘛,再说殉情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柳三汴气得想打死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觉着还得抢救一下。 “你看啊,你去了,就算活着回来,陛下厌恶你,未必能给你升官,你不是白忙活了!” “再说陛下不在,朝政可都在谢枢手里,他可不得抓紧机会排除异己,等你回来,天都变了,就算能升官,下面的人也不听话啊!” 程九思拼命忍笑,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笑三声,把柳三汴吓得不轻,以为他进入了热血中二症晚期。 柳三汴觉得很灰心,眨红了眼睛,连叹气都叹不动了,不妨程九思倾身过来,捧起她的脸就是一记深吻。 柳三汴瞬间凌乱了,被吻得七荤八素后,程九思才放过了她,还不要脸地舔了舔嘴角,邪魅狷狂到了一种境界。 程九思咬破手指,蘸血涂唇,眼里情意庄严如誓,神圣不可侵犯。 程九思要柳三汴与他歃血为盟。 柳三汴怎会怕他? 柳三汴同样咬破手指,涂抹唇瓣,眼里情意深深浅浅,时光也要汗颜。 柳三汴拱拱手: “程先生,早些回来。” 程九思拱拱手: “柳小姐,别太想我。” 儿女情长,终成果决盟誓。 作者有话要说: 程先生柳小姐什么的,是传说中的情趣。 ☆、用人清浊论 事实证明, 程九思的担忧还是太早了。 陛下根本没有透露北伐的意思,只是在暗中调兵遣将, 这些是兵部的活儿, 吏部尚书程九思都没法知道。 柳三汴深深怀疑,程九思说的陛下发现了他俩的奸|情, 然后要整他, 会不会完全是他自己的妄想? 程九思的妄想虽然没啥根据,但被他贯彻到底, 在兵部尚书谢枢被陛下狂cue的这阵子,程尚书拼命安插心腹, 暗搓搓排除异己。 哦对了, 准柯尔的使团都回去了。 虽然后来陛下才发现, 那个最狂妄的使者就是柯尔丹本人,想追也来不及了。 放虎归山,注定有一场恶战。 陛下暗中召见将领, 商议北伐的各项准备,同时鸿儒科考试的结果也出来了, 又忙着准备殿试。 殿试其实对名次没多大影响,只是一个士子们博取陛下赏识的时机。 长远来说,这要比一时的名次前后重要得多。 柳三汴非常欣慰, 因为二愣子言戈也位列前茅,甚至早已获得陛下的赞赏—— 考完试后他真的与准柯尔使者切磋了武艺,连假扮使者的柯尔丹都对他赞不绝口,不再计较他之前的冒犯。 言戈本是言氏旁支, 言贵妃和刑部言尚书的远房侄子,陛下向来宠信言氏,自然也多留意他几分。 太和殿上,陛下考校了言戈的武艺,交换了兵法意见,对他非常满意,当场甩了个兵部司主事的大饼给他,掌管簿籍及军戎调遣。 池良成了吏部考功司主事,掌文武百官功过,考察其善恶、行状。 刘偲则是户部仓部司主事,掌天下库储、出纳租税、禄粮、食禀之事。 慕容彻任命官吏自有一套,并不只用秉性纯良之人,也用狡猾奸邪之辈,自信能控制他们。 不拘一格降人才,降的是人才,哪管什么善恶? 恶又如何,谁能争得过帝王呢? 尤秀、池良、刘偲、言戈四人,分别入驻刑部、吏部、户部、兵部,或许还有北伐的历练等着他们。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现下这四人都为眼前的功名高兴,聚餐之时不忘邀请老师同学,以及教导主任东乡侯夫人。 如今的山长是退休的连州府尹郑容友。 郑容友曾经任用公孙扬为师爷,后来向慕容彻举荐了他。 郑容友对公孙扬很有感情,连带着待见柳三汴,对士子们说完了临别赠言,非让柳三汴也发表几句祝福之语。 柳三汴推辞不过,只能站起身来,敬了在座所有士子一杯,杯酒辛辣入喉,血液隐隐沸腾,也没说出什么吉祥话。 “第一杯酒,我恭喜几位中选的,祝你们前程似锦!” 柳三汴又倒了一杯,再遍敬一次,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我恭喜未曾中选的,祝你们各安天命!” 士子们听至此处,已然觉得刺耳,山长郑容友却没阻止,心道公孙扬的夫人与他一般,倒也是个通透之人。 柳三汴喝完了两杯酒,又倒了第三杯,朝着虚空敬了一敬,这回却没喝,而是一点点洒在了地上。 士子们明白,她这是在祭东乡侯。 柳三汴已然微醺,眼神迷离着,似乎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第三杯酒,我恭喜亡夫公孙扬,祝他来世再为臣子!” “亡夫苦陷衷州八年,平东王数度起疑,他夜不能寐,朝不保夕,常说即便此身不能分明,亦不会改变心意。” “我曾问他,世人都说你是叛臣,连你的祖坟都不放过,你为何不恨呢?就算你能功成,间者二字,必遭后世诟病,你坚持有何意义?” 士子们不由潸然泪下,纷纷以袖拭面,郑容友也不免老泪纵横。 柳三汴红了眼眶,想起公孙扬九死一生,也同样真的伤心落泪。 “亡夫此人,心性执拗,为国为民,不在意后世名声,不在意荣华官位,倒不是说为臣都得如此,只是问心无愧者,大抵如是。” 士子们纷纷起身,作揖称是。 柳三汴言尽于此,郑容友结案陈词: “东乡侯公孙扬,乃是难得一遇的良臣,不求你们能如他一般,只切记为官不可私心过重,否则必遭反噬,得不偿失。” 柳三汴想,郑容友这话说得妙,“不可私心过重”,那就是也能有私心—— 贪官清官,陛下并不太在意,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水至清则无鱼,朝堂这潭水,根本干净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贪官清官有用论 ☆、谢枢的幽默 奉先十一年秋, 柯尔丹率兵进攻喀尔喀蒙古,悍然叛乱。 奉先十二年春, 柯尔丹亲率兵五万自伊犁东进, 越过杭爱山,占领整个喀尔喀地区。 喀尔喀三部首领仓皇率众数十万分路东奔, 逃往南漠乌珠穆沁, 向朝廷告急,请求保护。 陛下一面把他们安置在科尔沁放牧, 一面责令柯尔丹罢兵西归。 柯尔丹气焰嚣张,置之不理, 反而率兵乘势南下, 深入乌珠穆沁境内, 柯尔丹猖狂南犯,陛下一面下令就地征集兵马,严行防堵, 一面调兵遣将,准备北上迎击。 奉先十三年春, 群臣力劝无果,陛下决意亲征。 陛下亲征前一月,丞相钟德请求告老。 陛下有些犯难, 说爱卿不在谁坐镇内阁呢? 钟相说,臣观吏部尚书程九思,赏罚分明,治下颇严, 陛下在外征战,需要一个能看好家的人。 陛下又问,谢枢如何? 钟相说,谢尚书才干卓着,为人谦和,乐善好施,常与朝中新进亲近,对政敌亦能和颜悦色,徐徐图之,实乃能忍之人。 钟相的意思陛下听懂了—— 谢枢拉拢新贵,暗害政敌,口蜜腹剑。 陛下皱眉思索,钟德虽与程九思之父程埠是旧识,但他向来为官公正,应当不会偏私。 陛下私心里,想叫程九思随驾北伐,也乐于给他个丞相之位,好让他心甘情愿。 陛下与钟相说: “朕的确属意程九思,亦有意命之随驾。” 钟相非常坦诚: “若是那样,这丞相之位,实则给了谢枢。” 程九思回来之后,谢枢恐怕早已除去他的心腹,程九思只能当个光杆丞相。 此时程九思必会如法炮制,再除去谢枢党羽,再提拔自己心腹。 朝局如此反复,后方如此不稳,实不利于征战。 奈何钟相有个说一半留一半的老毛病,虽然坦诚,也没坦诚个彻底。 陛下采纳钟相的意见,对谢枢起了提防,意欲先试探之,再做决议。 陛下却没听懂钟相的另一层意思—— 党争已然存在,任何一方都不能离开,否则天平倾斜,必将一人独大。 陛下心里仍想,程九思离开几年,或者身死,柳三汴就不会想着他了。 陛下也曾想过,给程九思赐婚了事。 奈何程九思暴力之名远扬,人人皆知他爱好打人。 上至丞相,下至属官,都说他是悍吏,在听说他活活打死几个侍妾之后,更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陛下无奈,只能给宗亲们推荐自己的国舅,宗亲们一听见是程尚书,纷纷拼命摇头,表示自己高攀不起。 偶尔有那么几个闺秀,看上了程九思的美貌,结果…… 和当年陛下的姐姐一样,被程九思当众贬得一文不值。 陛下相信,程九思肯定没谢枢交游广泛,因为他得罪太多人了。 抛开程九思是陛下的情敌不谈,陛下仍属意他为相—— 谢枢把家族看得太重,陛下始终不放心。 当然前提是,程九思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陛下想,程九思可以随驾,前提是谢枢能在外敌当前时,体现一些容人之量。 这些年谢枢实在很乖巧。 他与人为善,不争不抢,对谢氏子弟管得越来越少,跟几位竞争对手都能言笑晏晏。 程九思与谢枢,也是一开始交好,后来才闹掰的。 陛下依然不相信谢枢,却产生了一点幻觉,毕竟谢氏号称百年风骨。 陛下的试探如下: 陛下准了钟德的致仕之请,把丞相之位空出来之后,私下里分别请程九思和谢枢吃了一顿饭。 一般来说,领导想提拔某个人,会先安抚下他的竞争对手,让这个人晋升的时候少些争议。 陛下反其道而行之,先请程九思吃饭,再请谢枢吃饭。 陛下请程九思在黄鹤楼吃饭,顺便给东乡侯夫人送了几坛杏花酿。 陛下当着程九思的面,说柳三汴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酒,搞得程九思觉着,酒菜里都有一股子酸味儿。 陛下说了好一会儿闲话,才切入正题,问程九思有没有兴趣进内阁。 陛下的暗示意味很明显了,程九思也没有装糊涂,推辞说臣资历尚浅,还须多加历练。 陛下顺势说,朕有意派卿随驾,不知你意下如何? 程九思在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受宠若惊,表示陛下您都这么给臣机会了臣怎能不感激涕零!! 程九思说了好一通忠君爱国的陈词滥调,就差把心肝挖出来给陛下看了,陛下这才满意,说爱卿不必多言,朕知你忠心。 程九思毕恭毕敬地送走了陛下,才开始猛灌茶解渴,抽出扇子扇风吸气,翻了个无比风骚的白眼。 程九思知道,他逃不掉随驾北征,与其被赶鸭子上架,不如表一表忠心。 程九思有些好奇,陛下会不会也请别人吃饭呢,比如谢枢? 陛下没几天后,就请了谢枢吃饭,如法炮制地说,朕有意派爱卿入内阁。 谢枢说,臣近年来常有病痛,官至尚书已然足够。 谢枢的言下之意是: 他对升官没啥感觉了,过几年就打算退休,没必要先做丞相再退休,他觉得从尚书退下来就够了。 陛下有些感动,说爱卿高义。 谢枢又说,陛下不妨提拔几位年轻有为的大人,内阁之职不宜时常变动。 陛下更感动,说依爱卿看,谁合适。 谢枢说,臣以为,礼部尚书言大人、吏部尚书程大人、大理寺卿袁大人,都是栋梁之才。 陛下于是叹气,说朕知道程九思与你素来不睦,他前几日还在朕面前讽你结党,谁知你倒如此大度。 谢枢脸上划过一丝了然,但并没有恼羞成怒,而是保持恬淡笑容。 “程尚书为官严谨,难免多疑了些。” 程九思这个人很龟毛,喜欢鸡蛋里挑骨头。 陛下听了不禁莞尔—— 谢枢竟然还有几分幽默感。 作者有话要说: 谢枢这只老狐狸! ☆、九思知谢枢 陛下这个人, 有时还是太自信了。 谢枢摆出一副病歪歪的姿态,陛下还真以为他看淡了, 坚定了叫程九思随驾的决心。 多年后陛下回忆起来, 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的为数不多的蠢事之一。 虽然为一个女人犯蠢,是帝王所不为, 但他回忆的时候, 竟然也觉得很甜蜜。 犯错本就是人生的体验,帝王又为什么要幸免呢? 谢枢蒙蔽得了陛下, 蒙蔽不了他的对手程九思。 程九思知道陛下也请谢枢吃过饭之后,不由拉着柳三汴分析, 陛下会怎么说, 谢枢又会怎么答。 柳三汴打着哈欠吃青枣, 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 “陛下肯定也说,谢卿,你要不要当丞相啊?” 程九思立马反对, 表示你不能污蔑我的陛下: “陛下拿丞相之位诱惑我随驾,说不定去之前就给我了!” 柳三汴说, 那也难说,就算你以丞相之尊随驾,万一你回不来呢, 还不是便宜了谢枢。 柳三汴又开始发散思维: “陛下这个老爷呢,他明面上让你当正室,回头就跟谢枢这个小妾说:正室死了我就把你扶正。” 程九思为她这个比喻击节叫好,说你简直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 柳三汴听出了他的醋意, 颇为心虚地闭上了嘴巴。 程九思坚持认为,陛下虽然厌恶情敌,但其实也想让他为相,而不是谢枢。 柳三汴说,只要你活着回来,一切都好办。 程九思觉得这话还中听,也就不吃醋了,转而说起谢枢的反应。 柳三汴歪着脑袋想了想,表示以她对谢枢的了解,他一般都会装可怜,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然后得到什么补偿。 程九思听了又吃醋了,表示你怎么对每个男人都那么了解!! 柳三汴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超胸闷—— “我对每个女人也很了解啊,比如程观音……” 程九思觉得这已经不是吃醋不吃醋的问题了,再听她说下去…… 自己就能把程观音当情敌了!! 程九思粗暴地打断她…… 用一个烂俗的深深的言情吻!! 这回是柳三汴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表示你总算懂了,我每次说你不爱听的话,就是要你吻我嘛! 程九思绝倒。 这种别扭又风骚的生物到底来自哪个星球啊?! 柳三汴呈托腮少女幻想状,程九思在粉红色的言情泡泡里,非常顽强地继续逻辑分析: “谢枢表面温顺,肯定是想趁我不在总揽大权,偏偏我还拿他没办法!” 程九思想至此处,不由恨恨地戳着柳三汴脑门骂红颜祸水,表示要不是因为你,陛下能把我带走嘛! 柳三汴一点没生气,转了转眼珠子,笑容瞬间猥琐,兴奋地露出八颗牙: “你不是追求个性嘛,跟皇帝抢女人,简直不能更帅好吗!” 程九思彻底无语,说我瞎了眼看上你。 柳三汴听了更兴奋,一蹦一跳地扑到他怀里,抱着他脖子狠亲一口,恭喜他终于认识到自己口味奇葩,说明他已经向正常人靠近啦!! 程九思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下意识搂住她,给她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喃喃自语: 要怎么对付谢枢呢。 柳三汴觉着他杞人忧天—— 谢枢根本不用他对付,陛下不在也有太上皇和大臣们看着,陛下回来见他坐大,更加会马上收拾他。 程九思说,谢枢会不会造反呢? 柳三汴觉着不会,因为陛下的儿子里,没一个跟谢氏有关系。 当初程观音有心示好,谢枢始终若即若离,程九思与他争权后,两家非常干净利落地就掰了。 陛下任用谢枢,大概也看上了他谢氏没有皇嗣—— 看重血脉的谢枢,绝不敢轻易相信后宫哪位娘娘。 柳三汴认为谢枢只想争权,程九思却认为谢枢另有打算。 柳三汴说,难道后宫哪位娘娘其实本姓谢? 程九思笑,对谢枢来说伪装已是一种常态。 柳三汴不由抱拳作钦佩状: “你比我还了解谢枢嘛!” 程九思听出了她话中的调侃意味,非但不觉着尴尬,反而非常得意地抖了抖眉毛。 他拿出一部尚书的风范,用扇子敲着她脑门教诲: “最了解自己的人,一般都是敌人。” 柳三汴恍然大悟—— “这就是传说中的相爱相杀!”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男人斗得你死我活,也非常可爱啊。 ☆、九思妒谢枢 奉先十三年三月, 陛下率军亲征,新任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程九思随驾, 大家都改口叫“程相”。 兵部司主事言戈亦有幸随驾, 与柯尔丹再度切磋。 陛下亲征前,托付太上皇理政, 兵部尚书谢枢从旁协助, 其余各部以兵部为首,内阁仍总揽方针。 程九思出发前, 与柳三汴理清思路,交代她注意谢枢的动向, 也千万别逞强, 一切以保住自己为重。 柳三汴非常感动, 说你们过年能回来吗。 程九思拍拍胸脯,说咱们好日子在后头。 柳三汴很想打击他,最终还是给了他一个熊抱, 说一切小心,千万别逞强。 程九思很想嘲笑她, 最终还是紧了紧这个熊抱,说再等我一次,最后一次。 陛下任命自己的哥哥裕亲王为抚远大将军, 自己的侄子慕容释为副将,率左翼军出古北口。 陛下又令恭亲王慕容宁为安北将军,简亲王慕容卜、信郡王慕容遏为副将,率右翼军出喜峰口。 陛下亲率中军。 三军将士迎着料峭春风, 浩浩荡荡向塞外进发。 陛下亲临博洛和指挥,同时令盛京将军、吉林将军各率所部兵力,西出西辽河、西尧河,与科尔沁守军会合,协同征北军作战。 右翼军北进至乌珠穆沁境遇柯尔丹军,交战不利南退,柯尔丹乘势长驱南进,渡西拉木伦河,进抵乌兰木通。 左翼军也进至乌兰木通南,陛下急令右翼军停止南撤,与左翼军会合,合击柯尔丹于乌兰木通。 陛下派兵进驻归化城,伺机侧击柯尔丹归路,自己则率中军,亲往乌兰木通指挥。 刚与柯尔丹一对垒,征北军就都呆住了—— 在一片开阔地的对面,横卧着万余头骆驼,柯尔丹的士卒都藏匿在后头。 将官们弄不清柯尔丹的把戏,唯有黄罗伞下的陛下哈哈大笑,对众将说: “柯尔丹的这个骆驼阵,有一举两得之妙。” “守时,它是坚实的堡垒,不易攻进;攻时,它们又是一队铁骑,在我军中横冲直撞,无人能敌!” 众将听了无不点头称是,却仍无法破解。 陛下笑了笑,接着说: “众卿不必烦恼,朕早就想好了。” “骆驼再稳固也是活物,抬出几门大炮,对准他们一顿狂轰滥炸,不炸他个乱七八糟才怪呢!” 一阵炮击之后,柯尔丹军队大乱,士兵和骆驼都是血肉横飞,将领钟国是、施泰之等人奋勇向前,很快将柯尔丹的十万大军杀得所剩无几。 柯尔丹大败,仓皇率兵撤回山上。 次日,柯尔丹遣使向征北军求和,乘机率残部夜渡西拉木伦河,狼狈逃窜,逃回科布多时,只剩数千人。 慕容彻三月初九御驾离京,至八月十五返京,我军大捷而归,正好赶上中秋节。 慕容彻趁兴办了中秋佳宴,大宴群臣,论功行赏,特别表扬了大学士程九思和兵部司主事言戈。 程九思身为文臣,虽不能上阵杀敌,但他慧眼识人,从两翼军中挖掘出不少悍将,都派上了大用场。 言戈更是深谙兵法,虽缺少实战,但见解独到,认为柯尔丹派人言和只是权宜之计,固请率兵阻截,砍断了柯尔丹一条尾巴。 慕容彻赏遍了随行的臣子,当然没忘守在京城的那些。 慕容彻首先表扬兵部尚书谢枢,说他既能攘外,又能安内,身在京城,却能将粮草置办妥当,心系战事,却能将六部协调得当。 慕容彻喝得挺醉,还说谢尚书高风亮节,从未优待过谢氏子弟,朕出门了大半年,一个谢姓子弟的官儿都没升! 柳三汴没亲眼见着,只是听程九思说起时,恨不得一口吃了谢枢—— 这货嫉妒谢枢嫉妒得不行。 柳三汴给程九思灌了不少醒酒茶,看他双目清明了,才开始说情况: 经她查证,后宫里十皇子的生母全贵人,是谢氏的私生女。 献帝不许谢氏为官已近百年,谢氏在此期间,给达官贵人送了不少隐姓埋名的女眷,京中非谢姓官员,可能也是谢氏后裔。 程九思说,党羽不姓谢关系不大,只要未来皇帝来自谢氏,谢枢就敢这么干! 柳三汴说,你是想直接告发,还是引蛇出洞? 程九思拉着她倒在床上,眯着眼睛又有些醉了。 “乖,现在别想这个……” 柳三汴一时意乱情迷…… 就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一个真理—— 程九思就是个禽|兽!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有所察觉。 ☆、若放弃一切 程九思随驾出征, 压根儿没他说的那么九死一生,反而活蹦乱跳, 甚至龙精虎猛。 柳三汴在床上里里外外地验过货之后, 才发现这货之前根本就在吓唬她!! 尼玛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陛下暗算谁也不会暗算他呀! 程九思表示,那都是你男人能|干, 好几次陛下想干|掉我, 都不舍得干|掉我,觉得我还有用。 柳三汴娇滴滴地重复那两个字—— “能~干~” 程九思摸摸她的脑袋, 笑得无比风流,表示孺子可教, 我就是这个一语双关的意思。 柳三汴浑身汗毛竖起, 陛下没舍得杀你, 你不会喜欢上他了? 程九思掐了她后背一把,油腻腻地说怎么可能,我一直都喜欢你嘛。 柳三汴忽而哀叹: “慕容彻身边竟没一个忠臣。” 程九思非常吃醋: “你他|妈到现在还忘不了他!” 柳三汴说, 你没养过宠物你不懂,虽然他不需要你了, 但还是希望他过得好。 程九思说,我当然懂啦,你俩这感情已经升华到超脱了, 其实我不是很吃醋。 柳三汴摸摸程九思低垂的脑袋,表示你没必要口是心非的。 程九思闷闷地说: “我跟他比,也就胜在死缠烂打上了。” 柳三汴觉得必须要拯救他的自信,小骄傲程九思才可爱嘛。 “谁说的?你床上|功夫比他好!” 程九思气得立马抬头, 双目通红地怒视她,他喘着粗气,濒临崩溃,下一秒就要骂她水性杨花。 柳三汴察觉口误,脸不红心不跳地改正: “你别误会,我跟他可清白了!” “我就是猜,他生了那么多孩子,铁杵也磨成针了,当然比不上你嘛。” 程九思这才消停,笑着一把拉过她,让她重新体验了一把何为铁杵,以后别再想着银针。 程九思想,他胜过慕容彻的地方,大概只是专一而已。 呃……以前的花心就不要提了嘛。 程九思觉着,如果真正爱一个人,是会非她不可的。 慕容彻不会这么想,他或许只觉着,他对柳三汴已经足够特别。 只是特别,不是唯一。 陛下回京后,大封功臣,正式任命程九思为内阁大学士之首,成了名副其实的“程相”。 言戈晋升为兵部侍郎,正式参与北征的核心事务。 刑部司主事尤秀,首告刑部侍郎李竹,条列十八款罪状,桩桩指李竹立身不正、收受贿赂、替人脱罪、亵渎司法。 陛下听完后,当场说他是东乡侯再世,命人将李竹革职查办后,立马升尤秀做刑部侍郎,甚至许他在内阁行走,学习先进经验。 程九思挺喜欢尤秀的直接,时常提点他一二,却也不喜欢尤秀的直接,没怎么提拔过他。 柳三汴时常用指尖点点程九思的胸口,说你这么怕尤秀,是不是也贪污了不少? 程九思大言不惭,说官儿做到他这份上再不贪,不是智商低,就是胆子小,要不就是像尤秀那样,洁癖到有病。 柳三汴很失望,说公孙扬真是错看了你,居然培养了一个他最恨的贪官! 程九思大骂她矫情,搂着她狠亲了一通才消气,看着她促狭的眼神不由好笑: “这不是你说的,谁还不是狐狸呢。” 柳三汴舔了舔嘴角,伸出双手要抱,表示本狐狸现在想吃肉! 程九思从善如流,虔诚而热烈,强势而温柔地,进行了两只狐狸的交|配工作。 柳三汴其实并不失望,因为她也非常贪财,深知财帛这东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媒介。 程九思作为一只丞相,如果绝对清廉,下面的人送不了贿赂,自然就没有安全感,办事也无法得力,甚至得转投他人。 公孙扬的职业目标是退休,他当然可以两袖清风,程九思的职业目标却是权臣,要想大权在握,怎能不同流合污。 程九思的职业规划很完美,柳三汴却不由伤感,说你当了权臣也不能娶我啊。 程九思早已精|虫上脑,闻言心中涌过一股暖流,自然更加卖力,一边大骂她矫情多虑,一边搂紧她挥汗如雨。 云消雨歇之后,程九思才说出了他的打算: 他俩想要正常在一起,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东乡侯夫人逝世,程相才能娶妻。 二是程相逝世,东乡侯夫人伤心之下,才能回乡归隐,寡妇再嫁。 柳三汴听了很无语: “难道咱俩必须有个人放弃一切,才能过到一起去?” 程九思还没说话,柳三汴又赶紧摆手: “那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程九思有些受伤,磨着牙说你不肯为我做到这地步吗。 柳三汴盯着他的眼睛,坦诚了自己的胆怯: “不是我不肯放弃,我早晚会放弃。” “是我不相信你,怕你位高权重,中途变心。” “我不能隐姓埋名,失去工作能力,完全依附于你。” 程九思苦笑了很久,想说我对你的专一你看不到吗,想说你这个人实在太多疑了,又想到他拜相之后,人家给他送了不少美女,也不知道能不能每次都抵挡得住…… 程九思终于承认,虽然他心里都是柳三汴,偶尔也会有心猿意马的时候,柳三汴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世上的爱情都不够完美。 程九思不再伤心,同样也盯着柳三汴的眼睛,非常真诚地说: “若我为你放弃一切,你会变心吗?” 柳三汴笑得很俏皮,笑着笑着情难自抑,奉送香吻一枚,程九思被吻得意|乱|情|迷,差点没听清楚答案—— “若是那样,我陪你逍遥山水何妨。” 作者有话要说: 全身而退归隐的前兆 ☆、九思乃奸相 陛下出征期间, 谢枢的确没提拔谢氏子弟,但他提拔了不少门生, 包括吏部考功司主事池良。 严格意义上说, 池良是吏部尚书程九思的门生。 奈何程九思没教诲他多久,就去北征了, 怪不得谢尚书截胡, 毕竟人才难得。 谢枢写好了举荐池良做吏部侍郎的奏章,拿到内阁给诸位大学士过目, 正好看见程九思在诸位大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进了内阁。 谢尚书听见了此起彼伏的“程相”声。 谢尚书不由感叹人走茶凉, 前段时间这些人还叫他“谢相”呢, 这会儿又找到个“程相”了。 程相这一路听了不少恭维, 什么程相您功在千秋喽,什么程相您继往开来喽,什么程相之功, 乃开国以来相国之首喽…… 陛下将谢枢调离内阁,令程九思为领内大臣, 同时派尤秀随程九思入值,命他不露声色,必要查清谢枢主政期间, 与群臣有什么暧昧事端。 程九思在众人“恭候程相”的欢迎声中,缓步行入议事阁,经过一轮“你请我请”的谦让声,才在众人的注目礼下, 先踏进了内阁。 程九思摇着扇子,一团和气地说: “哎呀,大家同朝为臣,都在内阁办差,这是何必嘛。” 一个络腮胡子忙狗腿道: “您现在是,领内大臣嘛,这就相当于当年的首辅行荷呀!” 众人连忙附和: “就是,就是。” 一个小白脸又添了一句: “我等是,我等是欢喜不尽呐,都在翘首盼望着您呐!” 众人再次附和: “就是,就是。” 程九思开始还冷笑,后来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众人让他先入座,他笑着说那大家都请。 众臣把程九思送到座旁,自己却不敢坐,程九思不由客气道: “哎,列位怎么都站着?” 众臣忙道:“大人请!” 程九思坐下摇扇子,扫了一圈这些站着的货: “哎,怎么着,列位。” “这谢尚书主政的时候,是不是也天天恭迎啊?” 众臣讪笑,不敢作答,只听程九思继续摇扇道: “是不是也进门打帘子啊?” “是不是也是坐下来……半天不吱声啊?” 程九思闭着眼睛训话: “这规矩不好,得改。” “打今儿起啊,谁也不必恭迎谁,进门自个儿给自个儿打帘子,坐下后哇,更不必用瞧主子的眼光瞧着这尊案啊。” 众臣连忙称是。 程九思又站起身来,到群众中去,说这谢尚书主政的时候,那是日理万机、鞠躬尽瘁,他程九思是极为钦佩啊。 众臣心知他在说笑,却不敢笑。 程九思又叹气,说人非圣贤,谢尚书事儿办多了,难免瑜不掩瑕,问诸位是否如此啊? 众臣只能称是。 程九思便开始举例,他一边走一边说,走过谁身边,谁就得站起来作恭敬貌,表示下官洗耳恭听。 程九思说这奖拔与裁撤啊,便有门派之嫌,陛下是甚为不满呐。 程九思啪地一声收了扇子,声音悠哉又阴冷: “本相奉旨矫正。” “都给我听着啊,从即日起,所有奖拔裁撤方面的折子一律冻结。” 众臣赶紧点头称是。 程九思想了想又补充: “已发廷寄的,着即追回撤销。” 众臣称是。 “已经上任者,回原职待命啊。” 众臣再称是。 程相立够了威风,这就看见了刑部侍郎尤秀,想起这货居然弹劾掉了自己的亲信李竹,不由上去调侃几句: “哎呀我说尤秀呀,你看本相这么办,妥不妥呀?” 尤秀很快掩饰好不自然,想了想说: “下官以为妥当。” 尤秀下定决心似的点头,又补了句: “矫枉,必须过正嘛。” 程九思连说三个“对”,说尤秀说得对啊,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则不能矫枉。 程九思又摇起扇子,在众臣中绕了一圈,停在刚才那位小白脸面前,非常随意地问候了几句。 “哎,林大人。” 林大人躬身称是。 “听说封杀临南衙门的事,是你办的?” 林大人微微抬头,仍不敢直视程九思。 “这事儿,下官奉太上皇口谕,谢尚书严命。” 程九思了然地“啊”了一声: “不必多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你马上到刘府,登门谢罪,事儿完后赶回临南善后。” 林大人称是后赶紧想走,却被程九思叫住。 程九思负手而立,歪着头扭着腰,微微凑近林大人,做足了奸相的架势,明明阴险至极,抑扬顿挫之间,偏偏还留几分薄媚: “事儿办不好,你就甭回来!” 林大人赶忙拱手:“是,大人,是。” 程九思一个转身,又看见位老熟人,不由再摇起扇子,仰头表示尊敬。 “哎呦,洪大人。” 程九思边笑说洪大人呐,边把脑袋凑过去,不时款摆腰肢,配合着摇扇的节奏,温柔地逼问人家。 “听说你把吏部司主事明山革职拿问,说是程九思同党,要法办……” 程九思突然皱眉,苦恼不已,拿扇子抵着洪大人前胸,一副我被你坑惨了的模样。 “哎呦,你可不知道哇,惹得他夫人带着儿女到我府上大哭大闹……” 程九思说着说着,就又走向众臣,扇着扇子让他们也给评评理,众臣皆低了头,他才转身朝洪大人抱怨: “我府上的姬妾都以为这是我的孽障,觉着我大势已去,活活吊死了好几个呀,传出去又得说是我苛待她们!!” 程九思抱怨完,居然还笑了好一阵,凑到洪大人跟前说: “哎呀,我说洪大人呐,这一堆烂摊子,谁收拾去啊?” 洪大人赶紧点头哈腰:“下官收拾,下官善后。” “赔偿的那三千两银子,打哪儿出哇?” 洪大人拼命保持卑谦:“下官赔偿,下官赔偿。” 洪大人逃命似的告退,程九思轻蔑地笑笑,一转眼又抓住了缩在角落里的两位。 “哎呦,两位大人,来来来来来。” 轮到你们啦,别躲呀。 “哎呀,我听说,两位是在陛下北征的时候,趁虚而入的?” 一位大人赶紧自报家门: “下官葛泰,原在内务府办差,奉太上皇口谕,在内阁行走。” 程九思不耐地打断他: “哎,不用报履历啦,你们旮旮旯旯的事儿我都知道。” “哎呀,这内务府天天吃香喝辣的,多舒服哇!不像内阁电闪雷鸣的。” 程九思拿扇子赶人,干净又利落: “你们两位啊,办不了这差事,还是回去当奴才!!” 两位拱手称是,连道谢程相。 程九思最后转到众臣中间: “哎,我说列位啊,这尊案都空下来了,咱们开始办差。” 听了半天墙角的谢尚书在风中凌乱,迟迟没有进去。 尼玛我刚走你特么就来抄我老底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这货就是奸臣的料。 ☆、九思的心计 谢枢主政期间, 没少讨好太上皇,还有内阁的几个大学士。 谢枢好不容易得了内阁的实权, 本以为程九思肯定得死在北边儿, 谁知他竟然回来了! 大老婆诈尸,即将转正的小老婆情何以堪? 谢枢实在想不通, 他明明已经密令十三衙门的人, 报告了陛下程九思与柳三汴的奸|情,没道理陛下还让程九思升官啊。 难道是元八涓又阻止了? 不会啊, 陛下若不想干|掉程九思,非带他上战场干嘛? 谢枢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中。 谢枢并没有泄气, 程九思并不能把他的势力一扫而净, 充其量逞逞威风, 他还是有机会的。 但他现在不能再装白莲花了,否则早晚得被人连根拔起。 谢枢想弹劾程九思,又不太舍得破坏自己的人设, 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 新任刑部侍郎尤秀。 尤秀此人,从不结党, 逮谁咬谁,程九思对他敬而远之,千防万防, 却还被咬掉了一个刑部侍郎李竹。 谢枢又有点抖慌,心想这货咬程九思的同时,不会也想咬我,这就比较危险了…… 不得不说谢尚书你真相了—— 陛下一开始用尤秀, 防的就是谢枢,顺便防程九思而已。 陛下亲征回来后,发现了不少猫腻。 谢枢提拔心腹,打压政敌,非但除掉不少程九思的势力,连朝中新进官员,也都被他腐蚀个遍。 谢枢行事虽滴水不漏,但陛下每每看见几个荒谬的票拟,都特么全票通过时,当然发现了结党的痕迹,且立刻把矛头指向了谢枢。 陛下后悔没留下程九思,搞得谢枢一家独大,几乎总揽朝纲,串通一气,说一不二。 陛下把谢枢调离内阁,也是想让程九思制衡一二,却没想到…… 反而激化了党争。 谢枢本性高傲,早已容不下程九思,后者偏偏大刀阔斧,一刻不停地砍在他身上。 谢枢决定,干|死程九思这个小样的!! 柳三汴也觉得无语,对程九思说你会不会吃相太难看了,惹急了谢枢他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程九思非常无所谓地笑了: “他能怎么样?” “他要敢整我,还正中我下怀呢。” 程九思说,尤秀主要监视的人不是他,而是谢枢。 尤秀处处针对程九思,使谢枢将他引为知己,不断拉拢他,这是尤秀想整死谢枢的策略,多半是陛下授意。 程九思又开始摇扇子,非常非常得意: “谢枢多半会让尤秀检举我,尤秀同时也会揭发他,啧啧,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柳三汴一把扯走他那把风骚折扇,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你是不是忘啦,你也是被检举之一,就算拉谢枢下水,自己能全身而退?” 程九思笑得非常妩媚,充满了勾引意味: “我想全身而退,才会拉谢枢下水。” 柳三汴懒得跟他猜谜,直接摇着他肩膀求解释。 “我当一天程相,就免不了在陛下眼前晃悠,就算他不把我当情敌了,早晚也得收拾我这个权臣,偏偏不可能放我走。” “谢枢要是弹劾我,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我跟他都下了水,陛下就不可能同时砍掉两条臂膀,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惩大戒。” 柳三汴说,绕了一圈,你还是程相,跟之前有啥区别? “当然有区别嘛。” “首先,我会让谢枢拼命弹劾我,陛下出于制衡考虑,绝不会杀我,北漠战事未平,说不定还得让我随军,将功补过。” “其次,谢枢狗急跳墙,陛下就清楚了他的势力,必然不会容他。” “再次,我一旦被贬远游,陛下就能放过我的亲信,而谢枢必会设法留在京城,党羽反会被一一清除干净。” 柳三汴这才明白,程九思这是想在归隐之前,把谢枢这个祸患给除了,同时给程观音留下人手,以备夺嫡。 程九思想再次随军北漠,可能得搞一出埋骨沙场的苦情戏,让陛下觉着对不住他,才会善待德妃娘娘,同时他也能诈死退隐。 柳三汴觉着,程九思这个程相,可真没白当。 这一波三折的花花肠子,哪哪儿都算到了,说他像狐狸也不确切,基本是狐狸精的级别。 这时柳三汴想到一个问题: 尤秀同时弹劾两大朋党,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程九思笑她杞人忧天,说陛下赏识他,不会死就对了。 柳三汴无奈,只能在心里默默对尤秀说: 你先生我老了,为了下半辈子的幸福,这回就对不住你喽。 作者有话要说: 归隐进程读档中,可能会面临重启。 ☆、尤秀告污吏 尤秀准备弹劾谢枢、程九思之前, 见了柳三汴一面。 尤秀叹气,学生做了几年的官儿, 心里却越来越没底了。 尤秀说, 谢枢拉拢他,程九思排挤他, 两人都结党营私、私相授受、欺上瞒下, 弹劾前者别人会说他忘恩负义,弹劾后者别人会说他公报私仇。 柳三汴说, 先生我没有当过官儿,只知道为臣者, 只能效忠于一人。 尤秀双眼渐渐清明, 仿佛找到了方向, 却仍有些犹豫。 “先生不知,此二人党羽众多,学生不知是否是以卵击石。” 柳三汴眨了眨眼, 继续诱导: “这两个人再厉害,也是陛下的臣子, 你保持公心,才能立足长远。” 尤秀眼中终于迸发光亮,朝柳三汴深深一揖, 激动地表示先生指点迷津,于我有再造之恩! 柳三汴继续拨弄佛珠,端足了假修士的范儿,也没多说什么, 让尤秀先回去,她还有佛经要抄。 柳三汴望着尤秀重燃斗志的背影,突然感觉非常熟悉,同时也愈发刺心。 多年前她也是这样,为了保护一个人,看不清楚形势,差点被马桶砸死。 多年后她唆使另一个有赤子之心的人,再次将那个人置于左右为难的境地。 虽然她知道,那个人永远会选择江山。 哎,谁都有苦衷,谁也别怪谁。 刑部侍郎尤秀,当朝弹劾程相、谢尚书,列举了二人各数十款罪状,包括卖官鬻爵、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等。 程九思满目了然,谢枢一脸震惊。 尼玛昨天说得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翻脸了! 程九思还有心情安慰谢尚书,说咱俩运气不错,都是些贪污小罪,还没说到结党营私、动摇国本呐。 谢枢脸色惨白,成了名副其实的白莲花。 尤秀虽然留了一手,但如今这些罪状,也足够将二人打入刑部大牢,听候问审,继而身首异处,家破人亡。 看陛下的脸色就知道,他虽有心理准备,但这些脏污东西,依然超乎了他的想象。 尤秀把心一横,刚想拿出另一道举报二人结党营私的保留奏折,就被陛下抬手制止,命程九思、谢枢二人先申辩。 程、谢二人不愧是官场老手了,当场扑通一声跪下,申辩得非常有理有据。 他们生生把黑的说成白的,所有罪状一条不认,最后都有那么些想以死证清白的意思。 陛下此时居然有些欣慰,心想朕终于保住了颜面,不至于让两大重臣一次性落网,朝局动荡不说,世人都会骂朕昏君。 陛下此时深恨尤秀,为毛要这么优秀! 你把他俩都挖出来了,朝堂上多了这么多窟窿,你让朕一下子怎么填补? 年轻人,知不知道要徐徐图之,万勿急功近利啊!! 陛下让程、谢二人起来,刚想说证据不足,让尤秀先退下,谢枢却忍不住了,推卸完罪责之后,立马开始说尤秀的罪状。 “启禀陛下,尤秀此人,心胸狭隘,妒贤忌能,明为公义,实为私利。” “李竹之前,尤秀弹劾共计三位刑部侍郎,无一不是他有意唆使,才触犯律法,好让侍郎之位归属于他。臣有铁证,请陛下明鉴!” 陛下闭了闭眼,觉得头痛欲裂,尤秀早已跪下喊冤,偏偏满朝文武都在附和谢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陛下终于睁眼,命人将还在申辩的尤秀带下去,打入刑部大牢。 陛下又指了指谢枢,说谢卿人缘颇佳,竟得诸卿应和。 谢枢急忙再次跪下,说自己清者自清,诸位大人急公好义。 陛下再指了指程九思,说你人缘太差,帮你的人太少。 程九思没有跪下,只说臣清者自清,无须旁人证明。 谢枢气得不行,心想这时候你还讽刺我! 陛下大手一挥,就革了两位的职,重点照顾了一下程九思,让这个人缘差的,先去刑部大牢待几天。 陛下明面上说,查清真相就还你二人清白,言下之意却是: 抓紧机会,这是你们除去对方的最好时机。 陛下想来想去,还是想先干|掉一方,不然尤秀不是白牺牲了? 至于剩下那一方么,也能看清他们的势力范围,以后再除也更方便。 陛下当然考虑过制衡问题,不过对于这两只污吏,他认为还是别再容忍—— 他俩越有钱,只会越任性,怕是难以控制。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的内心戏,程九思差不多都猜到了。 ☆、谢熠再出仕 程九思入狱, 谢枢赋闲,两人因着“贪污受贿”的疑似罪名, 都进入一种久违的清静状态。 程九思在狱中还能喝上铁观音, 很快跟狱卒打成一片,没事儿下下棋、聊聊天什么的。 谢枢在府中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揣摩着陛下的圣意, 很快联络党羽,准备告倒程九思。 柳三汴…… 她最近很闲, 除了做教导主任,就是养她家世子, 偶尔入宫陪程观音说说话, 后者听说程九思入狱一点不急, 表示他又不是第一次了。 柳三汴不由感叹,说你哥是二进宫,我可是三进宫啊。 程观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说我一进宫,把我这份算给我哥, 你俩都是三进宫,不就般配了嘛。 柳三汴总觉着她说这话时,神色非常奇怪, 有些不情不愿,有些不尴不尬,可能是不愿意便宜了程九思。 程观音不想提她哥,柳三汴就转而说起她家世子。 公孙奂今年十三岁, 正是感觉老子天下第一的时候,平时就嫌弃东乡侯夫人不端庄,偶然发现她跟程九思的奸|情后,虽然表示理解,但更加觉得她不端庄…… 程观音说,她家渝王殿下今年十一岁,平日看着都挺乖巧,暗地里闹得可凶了,一直问她:你不是皇后娘娘,也不是贵妃娘娘,那我还能当太子吗。 柳三汴叹气,说那都是你灌输功利教育的缘故。 程观音奸笑,说哎呦喂你啥时候变高风亮节了? 柳三汴与她分析了一波: 皇后娘娘不得宠,嫡长子也不过是个磬王。 二皇子允王之母芸嫔出身卑微,也不得宠。 三皇子齐王之母言贵妃出身名门,深受宠爱,齐王自幼聪敏,陛下非常偏爱。 程观音的四皇子渝王,虽然也非常聪明,但这孩子不爱说话,不及齐王会讨陛下欢心。 德妃娘娘的恩宠十几年如一日,处在中上游水平,她比儿子渝王会说话,但不及知书达礼的言贵妃受宠。 陛下至今共有十三位皇子,除去前面四个,剩下的都不满十岁。 其中全贵人的十皇子口齿伶俐,陛下最是喜欢,不过六岁就被封为臻王。 想起这个封号程观音就恨得牙痒痒,说这年头还有什么“真王”、“假王”,难道我儿子哪里就差了吗? 全贵人出身不高,原本是宫中的司膳,陛下偶然看见她井井有条地安排宫宴,对她颇为赏识,遂纳为妃子。 陛下非常宠爱这母子俩,偏偏这么多年没给全贵人晋过位分,一直是个不高不低的贵人。 程观音觉着,陛下应该知道全氏是谢氏血脉,才会不给她晋位。 柳三汴觉着,陛下未必知道实情,只是恰好忘了呢,就像他记得生儿子,忘了透露一点立储的意思。 程观音非常忧愁,说嫡长子磬王年已十四,没多久就要出宫开府,陛下再不打算,我看皇后也忍不住了。 柳三汴说,这你放心,谢枢会看好皇后娘娘,万一出啥事,都有他跳进蹦出。 程观音接着忧愁,说我就怕谢枢趁机把大家都整死了!! 柳三汴深深叹气,拉着她的手说,就算你哥指望不上,我也一定帮你!! 柳三汴心想,要不是我想滚蛋,你哥也不会这么快打算,还是我对不起你。 程观音心想,你俩要滚就滚,再不滚也来不及了,但最好再帮我最后一次。 这回轮到柳三汴忧愁了。 怎样才能除掉皇后娘娘和谢枢呢? 就算除掉了,那不还有言贵妃呢吗…… 柳三汴心思越来越重,一路走一路想,不妨撞到个人,抬头一看就惊到了—— 谢熠! 谢熠没有她那么惊讶,他非常淡定地把这货扶好,非常淡定地拱手施礼,说他现在是禁卫军的四品云麾使。 柳三汴惊讶过后,非常好奇地问: “你不是带娃退隐了吗?怎么又出仕了?” 谢熠非常无语,说我儿子都十二岁了,我要是再闲着,就连媳妇都娶不起了!! 柳三汴不由得意起来,说我儿子比你儿子大一岁,我就从来不缺备选儿媳妇!! 谢熠本来还想回嘴,想了想又觉得好笑,他们都这么大人了,哪里还能和从前一样呢。 谢熠藏好了遗憾,笑得很真心: “你依然那么不可爱。” 柳三汴觉得这句话的内容,和谢熠的语气很不搭—— 好像是一个酒杯,里面却装了茶。 作者有话要说: 谢熠小可爱,作者爱你! ☆、谢熠的打算 谢枢的办事效率很高, 党羽们纷纷弹劾程九思贪污,除此之外, 还说他结党营私、祸国殃民。 谢枢把程九思往死里整, 甚至牵出了他不少亲信,事情的发展比陛下预料中的还要顺利。 眼看着程九思就快玩完了, 但陛下却不大高兴了。 陛下的本意是除掉程九思, 再把赃款收回国库就行了,他不想牵涉到程九思的党羽—— 如果只办程九思一人, 他的党羽就不会出头,朝堂也不会发生大的骚乱。 谢枢矫枉过正, 要赶尽杀绝, 其心可诛。 陛下心里有疑惑, 却不能跟人说,没事儿只能拉着他的侍卫长谢熠,说你随便聊, 反正你也不从政。 谢熠此时,仿佛真正是个旁观者, 谢枢也不再是他的叔父。 “臣以为谢尚书与程相结怨已久,举证时难免失之公允。” 陛下觉得这话挺中肯,不由接着问: “你觉着谢枢此人如何?” 谢熠说, 谢尚书心性坚忍,虽能忍常人不能忍,不能忍之时,却比常人更无容人之量。 陛下理解谢熠的意思, 毫不客气地直接说了出来: “他这叫小人得志!” 谢熠说,谢尚书年事已高,可早已心无旁骛,自然越斗越勇,一往无前。 陛下说,朕从前觉他还算识时务,如今听你一说,才知他如此薄情寡义。 谢熠就不说话了。 谢枢对谢熠始终很好,除了最后一次,为了更多的谢氏子弟能入朝为官,断送了谢熠的仕途和妻子。 在谢枢看来,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儿女情长,一时得失,该舍都得舍。 谢枢与十娘断舍离后,已然无坚不摧。 在谢熠看来,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忠孝仁义四个字,谢枢早就忘干净。 谢熠与薛骋生死别后,已然心如死灰。 谢枢引谢熠入官场,又逐他出去,如今到了谢熠点醒他叔父的时候。 谢熠希望谢枢,在陛下警觉后,能够全身而退。 柳三汴知道后不免震惊,表示你让谢枢退,不如让他死。 谢熠依然执拗,说叔父本性良善,你忘了当年他一直帮你升官吗? 柳三汴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说就算是这样,那不是因为我比较能干嘛。 谢熠懒得跟她再辩,又恢复有些忧郁的神情。 柳三汴有些别扭地说: “诶,要不你再跟我吵吵,别总一副死人脸嘛。” 谢熠扭头冲她笑了,眼里的光暖暖的,那句话几乎让柳三汴觉得是幻听: “有你在我身边,才让我觉得安慰。” 柳三汴眨眨眼,好似没听懂,也觉得这氛围太古怪。 “你、你、你、你这是在说反话?” 谢熠这回没有丝毫别扭,直接大方承认道: “连你我都能忍,天下还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呢?” 柳三汴来回深呼吸几次,才忍住没有打死他。 柳三汴想,谢熠只是太寂寞了,才会觉得有她的陪伴也不错。 谢熠想,我真的是太寂寞了,为什么会一直想着这个坏人呢。 陛下正在考虑程九思的处置时,谢枢又给加了一道硬菜—— 谢枢让新任吏部侍郎池良弹劾程九思结党营私、图谋造反,编得有模有样的,把德妃娘娘也编进去了,就是没啥实质性证据。 谢党认为这是一个可以一举消灭程党的时机,纷纷上书攻击程九思。 陛下此时彻底犯了难。 谋反不是一两个人的事,必然会牵扯到程党身上。 程党人为了保住自己,必然会下死力保住程九思,这样一来就是整个程党在与陛下对抗。 此时的处置,涉党争博弈,则不再简单。 如果严惩程九思,那就证明谢党获胜,谢党必会一家独大。 陛下必须保住程九思,才能保住两党的力量平衡。 不出陛下所料,程九思一党为了自保,果然纷纷上书为其辩护,同时攻讦谢枢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程、谢两党各执一词,把个朝堂吵成了一锅粥。 陛下迫于形势,只能对程九思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免去了他的大学士之位。 陛下将谢枢贬为兵部侍郎,罚俸三年小惩大戒。 程、谢两党这才消停。 陛下不由深思,他打压程九思一党,究竟是出于公义,还是私心呢。 真的好久没见柳三汴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的风月坎儿 ☆、捉奸不在床 弹劾程九思谋反的吏部侍郎池良, 其实不是谢枢的人,而是程九思的人。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谋, 当然是程九思早就定下的。 陛下却以为池良是谢枢的人。 经此一役, 陛下为麻痹谢党,提拔池良做了吏部尚书。 陛下私下里提点过池良, 说你给朕当卧底怎么样? 池良很有觉悟, 当场说陛下有命,莫敢不从。 哦对了, 新任户部侍郎刘偲,也是程九思的人。 上回临南衙门被谢党革职的刘大人, 是刘偲的亲叔叔。 程九思丢了官儿留了人手, 就连柳三汴也不由夸他狡猾。 柳三汴边说边给他喂蜜桔吃, 程九思非常享受柳三汴的服务,舒服得眯起眼睛,还哼了几句小曲儿。 程九思说, 真正狡猾的还在后头呐。 你等着看就行,北边儿不太平, 陛下肯定还得亲征,到时候肯定得带我去,我立马官复原职! 柳三汴加快了喂桔子的速度, 不耐烦地说知道啦知道啦,就这点事儿你一天到晚叨叨叨叨得没完了!! 程九思讨好似的舔了舔她的指尖,把蜜桔的汁水都舔干净,他喉结微动, 暗示得非常明显—— 打今儿起,本相就在温柔乡里休假啦! 柳三汴立马甩开他的手,一脸嫌恶地说: “尼玛你属狗的嘛!!” 程九思抛了个媚眼,非常不要脸地说: “我是条饿、狗!” 正当程九思想深入交流一下感情,表达一下他到底有多么饿的时候,终于遭到了上天的报应。 原本陛下的行踪,元八涓都会跟柳三汴通个气,谁知这回陛下一时兴起,突然非要见到柳三汴,搞得大家都措手不及。 程九思丢官之后越来越大胆,经常装成东乡侯府的家丁,过来跟柳三汴鬼混。 程九思的理由是: 这里曾经是公孙府,是我幡然醒悟、咱俩化解仇怨的地方,很有纪念意义。 柳三汴觉着,他可能只是觉得这里的各种花架很有意义,因为他喜欢在花雨中野|合。 总之,浪漫是要有代价的。 譬如,被捉|奸|在|床。 柳三汴的狗腿子来报,说陛下已经到了前厅时,程九思还在抱着柳三汴揉搓,吓得差点不|举。 柳三汴不由好笑地推开他,让他躲到东乡侯府的祠堂里,里面供奉着公孙扬的牌位,陛下对公孙扬有愧,从不敢来看。 柳三汴换了一身修士服,上上下下整理好,直到没有一丝破绽,才拿起佛珠,去前厅迎驾。 慕容彻今日着常服,白袍银带,雅人深致,远望如披孝素,看得柳三汴心头咯噔一记。 他不会要来拜祭公孙扬…… 柳三汴转头就想通知狗腿子,不妨被慕容彻喊住,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和他闲话家常。 慕容彻又看见了那串佛珠,不由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那笑容慢慢淡下去,遂成一段哀愁。 这是慕容彻亲征回来之后,第一次见柳三汴,转眼又是年底了。 慕容彻对她笑了:“三汴。” 柳三汴也笑:“怎么想到来这儿?” 慕容彻扭头喝茶: “朕想你们啦。” 柳三汴权当这个“你们”,指的是她和公孙扬。 柳三汴微微躬身,在他斜对面站着,慕容彻又喝了口茶,说: “朕最近有些累。”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直到慕容彻突兀地问了一句: “尤秀来过这里。” 柳三汴低头说:“来过。” “他都说些什么。” “他说他进退维谷,让我想起了从前。” 慕容彻闻言先是叹气,继而深深蹙眉,垂首说: “这都怪朕。” 柳三汴也低头,旧事浮光掠影,最终消匿无痕。 “柳三汴早就不是过去的柳三汴了。” 慕容彻缓慢抬头,深深看她一眼,想到什么,不住颔首,似是慌张,似又无奈,连说了三个“坐”字。 柳三汴依言坐下,慕容彻摸了摸茶盏,闭了闭眼说: “谈起这些,让朕心乱。” 这些……让朕回想起自己对你有多狠。 慕容彻突然回头看她,恢复公事公办的口气: “三汴,尤秀这个人怎么样啊?” “天良未泯,才能卓着,只是陷于党争,进退两难。” 慕容彻突然站起身来,隐然有怒: “可他的确妒贤忌能,暗害了不少同僚。” “朕最恨的就是这种没有容人之量的人。” 柳三汴也站起身,满面诚恳: “陛下,尤秀出身贫寒,见惯人情冷暖,难免待人严苛了些,但绝非奸邪小人。” 慕容彻摇头: “他竟然还敢同时弹劾程谢二人,你就说他胆子有多大。” 柳三汴笑了: “尤秀胆子是大了些,可他是真心维护公正啊。” 慕容彻仰面叹息,开始踱步。 “所以朕让他去刑部,入内阁,朕本想好生栽培他。” “朕只给他降了一级,谢枢都降了一级哇,可他竟然不肯出狱。” 慕容彻终于怒声道: “他当众弹劾人家的时候,弄得朕都下不了台,这回还要朕求他出来?” 柳三汴忙走近几步,这时也不免恨铁不成钢: “这真是书生意气了。” 柳三汴想了想说: “但他说的,可能是事实啊。” 慕容彻微微倾身,打量她的神色,问她“什么事实”,柳三汴感觉到压迫,终是欲言又止。 慕容彻无奈摇头,眼里满是纠葛: “难道让朕,把他们全罢了吗?” 慕容彻仿佛累了,终于还是坐下,伸手去取柳三汴手中的佛珠,低头拨弄了许久,也没有再说一句。 柳三汴给他换了杯热茶时,慕容彻轻轻叹了口气: “有空去牢里看看尤秀。别说是朕的意思。” 柳三汴点头称是,慕容彻正欲把佛珠还给她,却在中途抽回手,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柳三汴心跳如鼓,慕容彻笑容满面: “三汴啊,你这佛珠,怎么有股子蜜桔味儿。” 柳三汴笑着说:“臣一时贪嘴。” 慕容彻笑容转冷,“哦”了一声,继续把玩着佛珠,还是不肯还给她。 一瞬间时间都凝固。 柳三汴心跳渐平,脸上浮起了然,又觉十分无趣。 柳三汴说:“您究竟想说什么呢?” 慕容彻叹:“你为什么喜欢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和慕容彻的默契 ☆、情敌的对决 慕容彻真的很佩服柳三汴, 她明明和程九思有来往,偏偏还能当着他的面, 说程九思的罪状都是事实。 慕容彻问她, 你为什么喜欢他,柳三汴竟然也敢不回答。 慕容彻最终让人把程九思提上来, 柳三汴居然也能不动如山, 稳稳当当地坐着喝茶。 程九思穿着家丁服,笑得非常尴尬。 柳三汴噗嗤一笑, 竟觉十分畅快。 一切都说开,怎能不畅快? 慕容彻知道, 他没有立场指责柳三汴。 但他为了她, 敌视程九思, 打压程党,放任谢党坐大…… 即便她没有责任,也总该知道这些。 慕容彻让程九思坐下, 搞一个三方会谈。 程九思从善如流地坐下,挨在柳三汴身边, 两人都在慕容彻对面。 柳三汴把自己的茶递过去,而程九思非常自然地接过时,慕容彻觉得自己气得快吐血。 慕容彻想问他们: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开始的?能不能结束?结束需要多久? 但他不仅没有立场问, 更没有勇气问。 慕容彻不问,柳三汴就说。 柳三汴说,衷州八年,同舟共济, 生死相依。 程九思应和,八年太短,却是彼岸。 他们唱和完了,轮到慕容彻生气: “你们一个丧偶,一个未婚,好意思吗?” 柳三汴摊摊手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样更带感啊。” 程九思捂她的嘴: “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没大没小的!” 程九思重新翻译了一下: “陛下,我俩都是您的臣子,碰巧合作了八年,碰巧看对了眼,碰巧决定走一生。” “臣等依旧效忠于您,只想有个伴儿,聊以慰藉。” 慕容彻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一个污吏好意思说忠心?” 程九思跪下,依然大言不惭: “回陛下,臣只是尊重规则,并不是真的贪财。” 慕容彻暴怒,一个茶盏砸下去,砸得程九思头破血流,砸得程九思应声跌落,砸得柳三汴眼中下意识泄漏一抹杀意,慕容彻也没有错过。 程九思捂着额头想,你富有天下又如何,你留不住一个她。 柳三汴忙蹲下给程九思包扎,慕容彻被那样关怀的眼神刺痛,慢慢红了眼圈。 曾几何时,这些关怀,全都是他的。 慕容彻任由柳三汴把程九思扶到座上,始终冷眼旁观,不置一词,仿佛多说一个字,他就承认了自己是输家。 柳三汴给程九思上好药,才转过来对慕容彻解释: “这么多年了,我学会了效忠你,却学不会依靠你,只学会了依靠他。” “咱们俩都太没有安全感,做君臣最合适,做不了夫妻。” 慕容彻说,不是做不了,是你根本没给我机会。 柳三汴说,因为我害怕,害怕一切都是你的,到时候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慕容彻说,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柳三汴说,因为我始终都相信你,相信你是一个君王,不是一个丈夫。 程九思也有话说: “她适合给你当臣子,适合给我当娘子。” 慕容彻冷冷还击: “你以为你很了解她吗?” “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玩什么。” “你知道她喜欢了我多少年,我喜欢了她多少年,你知道我们互相瞒着瞒了多少年?” 程九思一噎,想向柳三汴寻求帮助,后者却已泪眼婆娑,他只能鼓足勇气,试着跟皇帝抢一次女人。 “我不知道你们的故事,我只知道她爱你成了习惯,现在还依然如此。” “但你跟她不会有结果,永远只能自欺欺人,她风华正茂,凭什么早早出家,只为你一人守候?”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在乎名份,只在乎她一个,我没有太多牵绊,只牵绊她一个,我不需要做什么江山美人的选择,她就是我的选择。” 柳三汴边听边抹泪,眼泪越抹越多,在心里默默给程九思加油,顺便给他的情话技能点了一个赞。 柳三汴越想越伤心,尼玛这么好的男人居然被我糟蹋了!! 柳三汴哭个不停,慕容彻愈发烦躁,想跟程九思辩论几句,又觉得有失风度,只能闷闷地说了自己的痛苦: “你为她付出一切,我又何尝什么都没做过。” “她做密探,我为她打点,怕她死在谁手里,特意让谢熠跟她作对,知道谢熠斗不过她。” “她说错话,我本该杀她,却杀不了她,只能折磨她,也折磨自己,做给外人看,伤口自己知。” “她做臣子,我一直纵她,知道她有野心,怕她寂寞,始终由着她,后来她不寂寞了,什么都不想要了,我什么都给不了她,连话都不敢多说。” 慕容彻终于肯直面自己的悲哀—— “这么多年了,她什么都给了我,奈何我不能什么都给她,可我最怕的,是她什么都不肯要。” 这样,是我与她的最后一丝联系,也就断了。 原来再坚定的感情,都是靠卑微的给予来维系,我所做的一切,只为让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到。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的深情,虽然不够,已然是他的极点。 ☆、九思太奇葩 有两只优质男为自己争风吃醋, 甚至剑拔弩张,本来应该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但柳三汴高兴不起来, 因为—— 慕容彻与程九思对决之后, 非常非常痛快地…… 就把他俩软禁在了东乡侯府。 慕容彻对外称东乡侯夫人病重,柳三汴自作多情地怀疑, 他可能会让她病逝, 再进宫给他当妃子啥的。 程九思懒得去想这个问题,他忙着跟柳三汴进行最后的狂欢, 对陛下把他俩关在一起的这个决定,示以最崇高的敬意。 柳三汴觉着, 慕容彻可能是想整死程九思, 所以给他一个机会牡丹花下死。 程九思觉着, 慕容彻怎么想不重要,他必须抓紧一切机会牡丹花下死。 柳三汴表示你不能这么没出息,要重拾斗志啊程相!! 程相表示他仕途坎坷, 当官儿都当老了,还不如美人在怀, 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 柳三汴觉着,这特么只是他纵|欲的借口。 程九思不管, 他开发出了多种野|合方式,时间不限,地点包括花海温泉雪地等,还给它们起了非常诗意的名字: 踏雪寻梅、昙花一现、红杏出墙、望梅止渴、出水芙蓉、萍水相逢、桃红柳绿、柳暗花明、花好月圆、藕断丝连…… 明明都是些好词, 柳三汴却突然觉得很伤心,说你把种子都浪费在我这儿,绝后可怎么办! 柳三汴做了多年密探,服用了太多避子汤药,恐怕是不能在程九思狗带前,给他生个遗腹子啥的。 程九思非常无所谓地说: “我家老爷子敢谋反,就应该想到会绝后。” “我是他儿子,又不是生子机器,凭什么给程家养龟儿子?” 程九思认真地想了想,表示你要是生孩子,我不仅有十个月不能吃肉,还得跟孩子争宠,我觉得我无法爱一个跟我抢老婆的情敌! 柳三汴彻底无语,本来还觉得他是在安慰她,后来想了想,发现这货根本就是个奇葩小心眼—— 他的心非常非常小,小得只能容下他自己,后来多了一个她,却再也不能有别人,连自己的血脉都不行。 程九思是一只奇葩,但柳三汴非常爱他的奇葩。 柳三汴每日除了跟程九思进行身心的情感交流,还爱上了所有女人都执着的问送命题。 譬如,程九思的渣男史。 譬如,程九思为啥看上她。 譬如,如果当初同时遇到柳三汴和田幽,程九思会选哪一个。 程九思不愧是个不要脸的老司机,他非常痛快地交代了自己坑死不少妙龄少女的光辉史,包括他的初恋田幽,和两人青梅竹马的深厚感情。 程九思非常坦诚地说,同时碰到柳三汴和田幽,他肯定选田幽,因为田幽只有慕容楼一个野男人,但柳三汴有太多蓝颜知己了!! 柳三汴不服,程九思就一个个数: 慕容彻和你青梅竹马,第一个。 谢枢是潜过你的恩师,第二个。 谢熠是你的竞争对手,第三个。 清流视你为情感导师,第四个。 程九思越数越郁闷,表示这里还不包括你的密探同僚,以及你撩过的所有女人!! 柳三汴无语,说你怎么不把公孙扬算上呢,你不觉得禁忌恋很刺激吗? 程九思摇着扇子,客观考虑了她的建议,最后得出结论: 柳三汴与公孙扬的CP感几乎为零,倒是谢枢与公孙扬的CP感耐人寻味,毕竟两只老狐狸真的很带感!! 柳三汴表示,你和谢枢的CP感也很强啊,你俩相爱相杀才带感?! 程九思气得用扇子敲了她脑袋好多记。 程九思最终摇着扇子,皱着眉头,对自己非常痛恨,表示神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看上柳三汴。 柳三汴说,你也很讨厌好伐。 程九思吸吸鼻子,说你珍惜这个讨厌的我。 柳三汴重重点头说好。 柳三汴的渣女史,当然也交代得干干净净。 她害过的男人女人,数目远超程九思,大多都是利用人家的情伤达到目的,死都不让人家好死。 说至此处柳三汴很好奇,说你当初怎么没被我打击死?! 程九思为自己骄傲,说因为我坚强勇敢,知道早晚有一天,这个女骗子会被我骗回来。 程九思骄傲完又有些郁闷,说当然我也没想到,最终赔了身子又赔了心,才把这个女骗子抱回家。 柳三汴给他深深一鞠躬,说,对不起让您费心了。 程九思给她别好耳边的碎发,说一家子,不客气。 程九思没有告诉她,其实有一个夜晚,他听见怀里的思回低泣,不像她平时的娇柔,反而像受伤的小兽,不屈而害怕。 程九思装作没有醒来,凝神静听她的低语。 当时的密探思回说—— “可恶的程九思,看我怎么收拾你!” 程九思偷笑了很久,很久以后想起依然会偷笑,因为…… 这个小姑娘,他真的很喜欢啊。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的奇葩口味 ☆、风月亦是刀 慕容彻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 慕容彻跪祖宗, 也跪自己的心。 今日谢氏坐大,朋党众多, 左右朝政, 实乃他的过错。 慕容彻跪的是,自己的任性妄为。 慕容彻跪的是, 自己的一错再错。 慕容彻跪的是, 自己的情难自已。 天明之时,慕容彻踉跄着爬起来, 有只手扶起他,是太上皇。 太上皇说, 谢氏坐大, 朕也有责任。 慕容彻说, 谢枢狡诈,父皇不必自责。 太上皇说,你可知, 你的十皇子是谢氏之后? 慕容彻说,儿臣知, 老十也是朕的儿子。 太上皇把他扶到座上,递给他一杯热茶,自己也坐下, 开始喝茶,一言不发。 慕容彻觉着这氛围很古怪。 太上皇喝了很久的茶,才似想起了什么,突兀地问了句: “诶, 你喜欢小叶儿?” 慕容彻都快不记得,柳三汴原来的名字叫柳叶,从前他一直唤她“叶儿”。 慕容彻也喝了口茶,把哽咽都压下去,嗓音仍有些颤抖: “……是。” 太上皇又问,你是不是觉着,你放任谢氏坐大,是因为打压程九思,而打压程九思,又是因为柳三汴? 慕容彻闻言愣住,说不出话来,只能长长叹气。 太上皇接着喝茶,顺便把慕容彻那杯也喝了,把气都捋顺了,才吐出一口岁月的风尘味儿。 “三汴从前当密探,人送外号风月刀,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彻垂首,酸涩道: “儿臣知道。” 太上皇捋了把胡须笑了,说你并不知道,不然你也不会逃避了。 “风月刀,风月为途径,杀人是本质,但谁说,每一把风月刀的目的,都是杀人呢?” “柳三汴自始至终都在帮你,你自己看不破风月,怎能怪她?” 慕容彻说,她从来没想过伤我,是我自己送在她刀刃上。 太上皇说,那又怎样,你是皇上,区区一把风月刀,伤不到根本。 慕容彻摇头,唇角含苦: “眼前困境不难解,儿臣是怕自己越陷越深。” 太上皇说,越陷越深也不打紧,你纳她为妃放在身边,也就算了。 慕容彻摇头,红了双眼: “儿臣已无那个心思了。” 太上皇瞪眼作惊讶状,表示你不想放开她,又不肯纳她为妃,你到底想怎样? 慕容彻自己也想不明白,只能垂首叹息,久久不语。 太上皇说,你是个懂变通的孩子,这回怎么这么固执。 太上皇说,世人都说,遇上风月刀,要么被杀,要么杀之,这些都太没有创意啦! 慕容彻叹,儿臣这般,又算什么呢。 太上皇接着捋须,一副我是过来人的姿态,表示吾儿莫慌,为父来帮。 “三汴这孩子,对你真心,可惜你们之间,早已不适合谈风月了,你还攥着这把刀做什么?” “你们之间,虽然没有风月,但仍有真心,这把刀根本不存在,你只是在跟自己较劲。” 慕容彻睁大双眼,目露茫然,眼中浮光掠影,都是过去,最终他闭眼,理清了思绪。 “父皇的意思……是让我成全她?” 太上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讲故事。 他说从前有个女子,她嫁人生子,儿子都十多岁了,偏偏不爱她的丈夫,只喜欢一个种花的。 慕容彻直觉这个故事他不会喜欢,却任由太上皇说下去,必须知道全部的真相。 太上皇说,女子的丈夫很爱她,为她除去了元配,让她做了正室,只爱她的儿子,可她依然不高兴,想着别人。 慕容彻终于隐约听明白了,嗓音里的颤抖非常清晰: “后、后来呢?” 太上皇说,后来她丈夫就让她病逝,让她天地逍遥去了。 慕容彻不由微笑,心想这是他娘做得出来的事。 慕容彻又有些怨恨,说这女子真绝情,竟也不来看她儿子。 太上皇摆摆手,眼里似乎有泪,使性子说: “我不让她来……她既然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太上皇抹完泪,下意识拿起茶盏喝,却发现早已喝完,只得悻悻放下,眼圈又红了红,模样很是委屈。 慕容彻不由好笑,给他续茶,说父皇这是何必,都过去这么久了。 太上皇目光躲闪,有些心虚: “……并未过去。” 慕容彻倒茶的动作有一瞬凝滞,很快做好心理建设,将茶递过去时,表情已经轻松自然。 太上皇接过茶,却没有喝,他啪地一声搁下茶盏,捏着眉心作痛苦状。 “彻儿,谢氏之祸,父皇也有错……” 慕容彻知道有隐情,这回没说什么谢枢狡猾,而是静静地听他说完。 “你娘本不姓章,她是谢氏的血脉,谢枢的堂姐。” 谢氏没落之后,斗争从地上转到地下,犹如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将自己的血脉,混入达官贵人之中,这些慕容彻都知道。 慕容彻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是谢氏的血脉。 论辈分谢枢竟然还是他的舅舅。 怪不得太上皇如此宠信谢枢,原来都是看在他娘的面上。 慕容彻觉得命运捉弄,却也终于明白,为何谢枢弃十娘而去—— 他竟是如此有底气,平白伪装了这么多年。 慕容彻消化这个秘密,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慕容彻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太上皇的眼睛说: “无论谢枢是谁,儿臣已容不下谢氏。” 太上皇一脸意料之中,颔首默许,接着回到最初的问题: “你要如何处置三汴?” 慕容彻苦笑许久,终于释然: “风月已然不在,留刀伤人伤己。” 作者有话要说: 猜下太上皇是谁找来,劝慕容彻放过柳三汴的。 ☆、谢熠小可爱 风月本是刀, 刀亦是风月。 但不是非死即伤的结果—— 有人看破,哀而不伤, 有人沉迷, 难逃一死,也有人收藏, 相伴一世。 柳三汴等死期间, 突然想起遥远的从前,他们这些人, 所挣扎的风月。 风月刀杀人,也被杀, 而她终于退隐, 放下屠刀, 只醉风月。 柳三汴想,也不知道十三衙门怎么样了,元八涓好不好, 元八涓帮自己隐瞒,慕容彻会不会惩罚她…… 程九思什么都不想, 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可想呢。 柳三汴说,到底是谁卖了咱们呢。 程九思说, 一开始是谢枢,后来应该是我府上的管家老蔡,他是十三衙门的人。 柳三汴说你知道还用他?! 程九思说我不用他,陛下也不放心啊。 程九思是这样想的: 陛下连他家后门在哪儿都知道, 才能放心给他升官。 而谢枢出身十三衙门,最擅长反侦查,陛下就算安插了人,也无法相信他,所以绝对不会让他为相。 柳三汴说,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谁知道你升官前,连命都快没了。 程九思说,我是差不多了,你干嘛还陪我,那夜谢熠来找你,为什么不跟他走呢? 柳三汴笑得非常奸诈: “我不是还想抢救一下嘛。” 程九思开始习惯性吃醋,摇着扇子满目轻蔑,拼命贬低假想情敌: “谢熠就是个侍卫,你能指望他什么?” 柳三汴狂摇他肩膀,说我的程相啊,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你就不想知道,你出去几个月,谢枢是怎么取信于太上皇,成了内阁的主人吗?” 程九思还在悠哉摇扇子,眼睛都不肯睁。 “这事儿我查过,直接原因是谢枢会溜须拍马,根本原因,可能是太上皇看上了他。” 柳三汴无力吐槽程九思的想象力,最终说出了从谢熠处,了解到的陈年往事。 程九思听完后大惊失色,啪地一声合上扇子,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夸张地拿扇子敲着额头,扶着老腰唤哎呦,一副追悔莫及的丑态。 柳三汴好笑不已,说我不也是刚知道,谢熠看我不肯走,才好心告诉我的。 谢熠本想让柳三汴别挣扎了,谁知她听了,反而更不肯走了。 程九思说,谢枢可是国舅啊,怪不得我斗不过他!! 柳三汴说,你也是国舅啊,程相你要有干|翻大佬的勇气和魄力啊! 柳三汴握着拳头给他加油,程九思不由噗嗤一笑。 他拿扇子抵着唇瓣,扭着小腰,仿佛身后有条狐狸尾巴,仿佛在说“你真讨厌”,一不留神又抛了个媚眼。 柳三汴真是没有见过第二个比他更会撒娇的男人了。 程九思是怎么能在暴力男和撒娇男之间切换自如的呢? 程九思含情脉脉地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的!” 柳三汴拼命忍住恶心: “我只是觉着,咱们可能不用死了。” 程九思微微后仰,眯缝了眼,歪头睨她,这回是狐狸都难以企及的狡黠。 柳三汴抽过他手中的扇子,学着他的架势,同样摇得无比风流。 “这回,就看谢熠了。” 程九思说,就算谢熠找上了太上皇,太上皇能为你说话吗? 柳三汴说,曾几何时太上皇也是她的长辈,或许能留几分情分,劝慕容彻放她离开,才能无欲则刚。 程九思非常不屑: “如果我是太上皇,会让我儿子杀了这个红颜祸水!!” 柳三汴更加不屑: “所以你当不了太上皇,而且你也没有儿子!!” 程九思气得噎住,偏偏反驳不得,说我跟你赌一把,赌谢熠劝不动太上皇。 柳三汴觉得他有病,表示你赌自己会死,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程九思哽咽了一会儿,说当然有用,至少证明我比谢熠强,不需要他来救我!! 柳三汴让他别自作多情,谢熠是来救我的! 程九思沉默了半晌,才喃喃了一句: “谢熠待你真好……” 好到,竟敢冒死来救你。 好到,你不肯走也随你。 好到,对你毫无秘密言听计从。 好到,能大度地救自己的情敌,成全于你。 柳三汴明白程九思的意思,竟然也没有得意,笑得非常牵强: “谢熠不是我的敌人……” 谢熠与柳三汴一同成长,彼此成就,释怀仇恨,当然早已不是敌人。 或许……从来都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谢熠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可爱! ☆、三汴求谢熠 谢熠自认为很了解柳三汴。 她聪明、狡猾、贪心, 是一个很强大的对手。 谢熠在与她的争斗中获得乐趣,总是想打败她激怒她, 总是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因为她是对手,才要去了解她。 但就在了解的过程中, 越来越欣赏, 越来越关心,越来越放不下。 柳三汴真的是一个有趣的对手。 她本性不坏, 偶尔善良,也懂包容, 会耍小脾气, 并且伶牙俐齿。 谢熠享受与她斗嘴、斗法、斗人心, 喜欢看她张牙舞爪地威胁他。 谢熠非常想赢她,想看她吃瘪生气的样子。 后来薛骋出现了,谢熠开始对爱情感兴趣。 他不懂, 为什么有人为了爱,可以不顾身份差别, 放弃种种诱惑。 薛骋想教他爱情,谢熠却觉得惊慌,反而去向柳三汴提问。 柳三汴的回答居然挺有创意, 这让谢熠觉得不能输给她。 在这么多的争斗之后,他们不再是纯粹的敌人,反而有种特别的感情。 谢熠对柳三汴,下意识地讨厌和防备, 也下意识地欣赏和信赖。 当他们不再是对手,连厌恶也不再有意义,只剩下欣赏和信赖。 谢熠失去薛骋之后,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孤独一个人。 他不再有棱角,不再高傲,不再针锋相对,他看上去很忧郁,眉目间总是舒展不开。 谢熠再见柳三汴,他们就像老朋友一样互相问候、关心。 心如死灰之时,她吵得他无力伤感,这种感觉让他欣慰。 柳三汴被慕容彻囚禁起来时,谢熠作为极少数的知情者,想的居然不是如何劝慰并讨好陛下,而是不想让她死。 谢熠劫狱劫习惯了,就算换了对象,也差不多。 谢熠潜入东乡侯府,想带柳三汴走时,她正在庭院里赏梅,仿佛知道他要来,看了很久的夜雪。 谢熠说,虽然你很厉害,但这一次就跟我走。 柳三汴说,我能带上程九思吗。 谢熠摇头,突然又想戏弄她: “只能带一个。” 柳三汴叹气,那你带程九思走。 谢熠觉得很失望,可能是惋惜她不再聪明,和他一样陷入爱情的幻境。 谢熠再度摇头,说我是来带你走的,你不想走就算了。 柳三汴再度叹气,说我谢谢你,然后久久无话。 谢熠只能开口打破沉默,说无论是你,还是程九思,都斗不过谢枢,更斗不过陛下,为什么还要坚持? 柳三汴伸手去够雪,想够满一捧,却总是消融,永远够不满。 “人这一生,先得到,再失去,再得到,又失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谢熠随手从树枝上,划下一大捧雪,稳稳当当地落在她手心。 “你矫情个什么劲?” 柳三汴直接把雪甩他脸上,表示你这个人一点都不浪漫。 柳三汴问,你跟薛骋死别的时候,是个什么滋味儿。 谢熠愣了半天,才答上来,神情很是晦涩: “她常逗我笑,她真的很好……” 谢熠有些好奇,说你呢,你是怎么看上程九思的? 柳三汴微笑,眼睛突然就变亮了,闪着兴味的光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她歪着头想了会儿,每个字都清晰,说得很慢很慢: “程九思这个人很可爱啊,他混蛋时非常混蛋,担当时非常担当,他天天骂我红颜祸水,却没有一次放弃过我,我知道他非常害怕,但他从来不说……” 谢熠无语,拒绝承认这是他无情无义的三姐,只能重复那句经典台词——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无邪。” 柳三汴抹抹泪,摊摊手,眼里满是调侃,表示你看笑话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谢熠不由冷笑,依稀几分自嘲: “你不肯走,就只有死。” 柳三汴说,为什么呢,慕容彻没那么小心眼。 谢熠说,但谢枢不会放过你们,他有太上皇的庇护。 谢熠说了那个故事,继而长长叹气: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来,我怕谢枢贪得无厌,终将自取灭亡。” 柳三汴觉得他不诚实,他明明是想在谢枢倒霉之后,捡漏来着。 柳三汴撇撇嘴,低头看着脚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你能帮我一次吗。 柳三汴想,如果慕容彻知道谢氏的重重谋算,非但不会认谢枢这个舅舅,反而会下定决心清除谢党,他能用得上程九思,就未必会杀他了。 谢熠很想拒绝,却不舍得拒绝—— 她真的很少求他,或许这样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 谢熠说出那句“我做不到”时,柳三汴的眼神很明显黯了黯,他心中一紧,想说什么,又卡在喉咙口。 谢熠最终叹了又叹: “或许太上皇能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难得有人性光辉,想与程九思共生死。 ☆、三汴的噩梦 慕容彻派人从东乡侯府带走柳三汴时, 她正在收集梅瓣上的雪,打算来年给程九思泡茶喝。 她都快收集了一瓮, 却在看见那几个侍卫时, 碎了一地的雪水。 一切,仿佛都是死亡的召唤。 柳三汴都来不及与程九思告别。 柳三汴欲哭无泪, 谁让程九思夜间挑灯, 这会儿还在酣睡呢。 柳三汴想,谢熠也不知说动了太上皇没有, 太上皇也不知说动了慕容彻没有,慕容彻带走她后, 到底会不会放过程九思呢。 柳三汴最后回望东乡侯府一眼, 最后轻声骂了程九思一遍: “死鬼, 好好睡。” 睡醒了,就把我忘了。 柳三汴被带到了刑部大牢,门口候着慕容彻的内侍, 说陛下请夫人来,好生劝一劝尤秀, 让他出来接着做刑部司主事。 柳三汴想,怨不得尤秀心气不平—— 与他同届的士子,池良新晋吏部尚书, 言戈新晋兵部尚书,刘偲也做了户部侍郎,唯有他这个最先入仕的,反倒做回了一个主事小官。 柳三汴想, 她从密探成为侯夫人,再从侯夫人成为笼中雀,她的心气为何就平了呢。 大抵是看穿了。 柳三汴依然是一身青灰,随内侍进入刑部大牢,一步步行至尤秀的牢房前。 尤秀憔悴了不少,囚服还算整洁,生出了青色胡茬,他发丝凌乱,正面壁思过,也不知思出了什么。 柳三汴接过酒菜,一点点给他摆在桌上,他听见声响,一点点转过身来,满目难以置信,渐渐渗出悲凉。 尤秀朝她作完一个揖,立时哽咽: “学……学生谢……谢过先生了……” 柳三汴自觉有愧,面上不显,只让他先吃,有话吃完再说。 尤秀边吃边哭,一开始还拘着,后来情绪到了,开始狼吞虎咽,呛了好几回,回回涨红了脸,再生生咽下去。 柳三汴静静地看着,等他吃完了,才在他对面坐下来,尤秀禁不住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去。 尤秀状似不经意地说: “先生的佛珠呢?” 佛珠,是柳三汴这个魔,伪装成佛的道具。 佛珠不在,佛魔立现。 柳三汴知道他心性敏感,恐怕已猜到几分。 柳三汴说,你有什么疑问,我必知无不言。 尤秀说,先生劝我说出实情,究竟有没有私心? 柳三汴垂首不语,尤秀乘胜追击: “我同时弹劾二位大人,最终反而保住了程相,先生是不是早有预料?” 柳三汴终于叹气,尤秀愈发悲愤: “谢尚书说你二人有来往,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柳三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若我不劝你,你还会如此做吗?” 尤秀猝然站起身,彻底红了眼眶,想指着她破口大骂,却又做不出来,最终颤抖着双拳,恨恨砸在自己头上,一记又一记。 尤秀知道,就算没有柳三汴,他早晚也会这么做,他恨自己的急公好义,也恨柳三汴把他当作棋子,枉他敬她如师。 柳三汴依然不肯放过他: “你本性如此刚烈,早晚有此一遭。” 尤秀痛苦抱头,慢慢跪坐下来,转身悲泣,久久难止。 官场黑暗,权力倾轧,终于是他无法接受的。 柳三汴说,天下善恶从不分明,你自视嫉恶如仇,旁人看来却是妒贤忌能,究竟有无私心,只有你一人知晓。 尤秀抬头,望那窗外微光,眼里满是绝望。 他苦笑了一声:“先生也这样看吗。” 柳三汴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那里有他想要的远方,可他已然对这世事失望,再也没有勇气去体验。 柳三汴想起自己刷马桶的日子,也是这样一种感觉—— 每天都害怕朝阳升起,害怕面对一切未知苦痛,每天又害怕朝阳落下,害怕陷入沉思的不眠之夜,害怕待在这里会死,害怕出去后死得更快。 柳三汴想,自己真是压抑得太久了,竟然把这段往事说了出来,竟然把尤秀和当年的自己相提并论。 而尤秀听完后终于止泪,慢慢转过头来看她。他不住摇头,目光之中,竟有同病相怜。 尤秀说,先生有先生的马桶,尤秀有尤秀的牢房,陛下有陛下的天下。 柳三汴不由感叹,这是个明白人啊。 柳三汴说,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他得把自己掰成好几瓣儿,不能只顺着一个人,甚至不能顺着自己,比咱们都难多啦。 尤秀不屑,陛下再难,难得过遍野饿殍,难得过寒门士子,难得过战乱之中,易子而食的泱泱万民?! 柳三汴这才发现,尤秀与公孙扬简直太像啦,可他没有公孙扬圆滑,早早暴露了自己的大志,被人误认为是执念。 柳三汴指出他的自欺欺人: “你待在这里,这些更加无法改变。” 尤秀痛快承认自己的自欺欺人: “我待在这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柳三汴不由笑出声来,她指着他哈哈大笑,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悲凉,仿佛嘲笑,仿佛自嘲,又仿佛从未克服过,内心深处的一切害怕。 这笑声拨弄尤秀的心弦,他满目疮痍,深深叹气,丝毫不觉侮辱,心头只余同悲。 尤秀当然也害怕,害怕他弄脏了自己,也洗不干净天下。 柳三汴笑完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实话—— “你不肯济世,我就得被陛下问责,先生一死,换你清白来去,也值了。” 柳三汴说完此句,立马起身离去,不顾尤秀满目震惊。 柳三汴想,慕容彻真杀了她,此后也就不必害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很害怕。 ☆、终究舍不得 柳三汴其实知道, 她很可能会死。 她是红颜祸水,妨碍了慕容彻的决策, 她是无情先生, 坑害了尤秀这个人才。 柳三汴非常清楚—— 她托谢熠做的事,只能保住程九思。 慕容彻或许为了制衡谢枢, 必须留程九思一命。 但他没有理由继续留着柳三汴, 让她乱了自己的朝政,乱了自己的心神。 柳三汴对程九思说,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太上皇会劝慕容彻放她离开, 其实都是骗程九思的。 其实她更赞同程九思的想法—— 为了让慕容彻无欲则刚, 杀了她更能永绝后患。 柳三汴不恨慕容彻, 谁都有谁的考量,谁都有谁的不易。 她没有做好一个臣子的本分,为了私利哄骗尤秀, 试图左右主君的朝政,这是她的报应。 但柳三汴也不后悔。 柳三汴相信程九思, 相信程九思能达到目的,所以她不后悔。 就算程九思没料到今日,她也相信他能全身而退, 即便今后的清闲日子里,不再有她。 程九思本不必这样早退隐,是为了她才早做打算,她不能丢下他不管。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 他就回不了头了,她必须送他一程,剩下的路,恕她不能相伴了。 程九思,朋党之争,非死即残,祝你早日功成身退。 程九思,你我之间,有缘无份,祝你早日觅得佳偶。 程九思,我……先走一步,你……好好活着。 程九思,你我不说来生,没人会信,但我的心,你要信。 柳三汴从刑部大牢出来,也就完成了她的最后一件任务,无论成与不成,都是最后一件了。 慕容彻在黄鹤楼,请她吃送行饭。 柳三汴想起小时候,她就最喜欢吃黄鹤楼的蟹黄包,总撺掇着主子点,慕容彻总依她,但他对蟹黄过敏,从来不吃。 柳三汴不知他过敏,每次都先给他夹一个,才心安理得地自己吃。 慕容彻为使她心安理得,每次都吃几口,回去也要起几天的疹子。 柳三汴后来才知道,却早已不需要慕容彻请她吃了。 一道蟹黄包,是这段缘分的开始,送行饭上,当然也少不了它…… 作一个了断。 柳三汴刚刚入座,慕容彻就开始动筷,一筷夹了一个蟹黄包,一口咬了一大半,一入口就赶紧吞,连味道都不敢嚼。 岁月悠长,这离别滋味儿,只能是越酿越醇,一喝便醉。 不敢喝,不敢喝。 慕容彻一口气吃完一碟蟹黄包,柳三汴眼睁睁地看着,并没有阻止。 这或许是他,表达感情最直接的一种方式。 帝王不可以表达感情,慕容彻不喜欢表达感情,天生就是王者。 慕容彻吃完了,开始拨弄那串,他始终没有还给柳三汴的佛珠,好几次似乎都要发狠把它碾碎,却生生忍住。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区区一个柳三汴,又算得了什么呢。 慕容彻低头叹息,似乎在对那佛珠说,又似乎在对柳三汴说: “我真的很想杀你。” 柳三汴颔首微笑: “应该应该。” 慕容彻看着她眼睛说: “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什么时候会忍不了你,什么时候会杀你,你……渴盼着这一天?” 柳三汴看着他眼睛答: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其实我不是那么忠心,我也有怨恨,我也谋私利,我害怕你发现,也希望你发现,这样……我就不必再装了。” 慕容彻又看向那串佛珠,浮起一个了然又苦涩的笑: “这东西,是你的道具?” 柳三汴也望向那串佛珠,浮起一个释然又无奈的笑: “这东西,我用来劝了自己十四年,也没能平息心中的戾气。” 凭什么我生而为奴,任人摆布,几近送命。 凭什么你想要做什么,必须要磨砺我,我做不到,你就不要我了。 凭什么我甘心为臣,到头来只求一个有爱在旁、白头偕老,也不能如愿。 凭什么我要身心皆属于你,一朝超出你的掌控,一朝有了自己的爱恨,你就不容我活下去。 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慕容彻无法回答她这么多的凭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原因可能有很多个,不同时期也都不一样,但导致了同一个结果,让她怀恨在心,难以释怀。 慕容彻最终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就凭我心里有你。” 就凭我心里有你,必须要绑着你过一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你。 我每次折磨你,你都不肯走,我愈发相信,我心里有你,一点都没错。 我是个帝王,我不能有错,我心里的人,只能是对的。 可你偏偏错了。 你涉足党争,左右朝政,你爱上了别人,你背叛了我,我再也不能说你是对的。 我应该杀了你,可我舍不得。 不是帝王舍不得,而是慕容彻…… 我舍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复杂的心路历程,告别很伤感。 ☆、坏人的爱情 慕容彻其实知道, 柳三汴假意出家,装模作样做了不少功夫, 也不可能真的清心寡欲。 她只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在拒绝着他。 她始终都在拒绝他,用一辈子的君臣之分, 永远隔开一条界限, 银河两端,没有鹊桥来连。 慕容彻想, 其实他们两个,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其实是能的。 一开始就能。 她可以不去做密探, 可以做他的妾侍, 继而做他的贵妃, 可能还会做他继承人的母亲。 她做了密探之后,也未尝不可。 她可以不去衷州,没有与程九思的八年, 她会依然爱他,早晚会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妃子。 她从衷州回来之后, 做了东乡侯夫人,依然可以。 她可以改头换面,放弃程九思这个臣子, 跟着他这个君王,再也不需要拐弯抹角地获取权力,因为他足以保护她。 但不知为何,这些可以, 最终都变得不能,不想,不敢…… 她不敢信他,怕他害惨了她。 他不敢迫她,怕她越来越远。 一个人不敢,可能还有机会,两个人不敢,就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慕容彻说,他磨砺她,只是为了把她名正言顺地留在心里。 柳三汴笑,慕容彻的这份良苦用心,她真的担不起。 慕容彻说,那你其实想要什么呢? 柳三汴叹,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早问呢? 柳三汴自问自答: “因为你是主子,我是奴才,我必须顾虑你,你永远不必顾虑我。” 慕容彻非常悲哀: “我从来没把你当奴才。” 柳三汴说是吗,那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我为什么害怕呢。 慕容彻说我以为我知道,你有了权力,便不再会怕。 柳三汴闻言莞尔,心里的最后一丝纠结都消散: “你看,其实你也不敢。” “你不敢自己保护我,非要派出权力这个分|身,或许在你眼中,权柄就代表着你的爱。” 慕容彻闻言一怔,愣了许久才缓缓摇头: “我信你,才予你权柄……” 柳三汴也摇头,似又回到了最初的默契。 “这就是你我的不同。” “我做你的臣子,一切为你,你做我的主子,只能给我权力,你我站的位置,从来都不一样。” 慕容彻恍然大悟,心里的悲哀却越来越浓。他深深蹙眉,苦笑难止: “依你的意思,我做这主君一日,你我便只能做君臣……” 慕容彻忽然间非常愤怒,觉得她凭什么这样淡然,这样淡然地宣告一切,焉知一切不是她的自以为是。 “天下多少女子,想接近朕还来不及,偏你避之不及!!” 柳三汴说,天下女子接近你,大多为权势,少数为爱情,我不为权势,也知道得不到你的爱情。 柳三汴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必要接近你,我始终在你身边。” 慕容彻一字一顿地问: “你怎么知道,得不到我的爱呢?” 慕容彻看见那个人的眼里,终于渗出了一点晶莹的东西,有不舍,有难过,有释然,仿佛在经受一个巨大的诱惑,却不得不从诱惑中清醒过来。 这样,她才能自由做自己。 柳三汴闭上了眼睛,手中没有佛珠,也不自觉捻动,仿佛只有如此,才能铭记清心寡欲四个字。 “你的爱是牢笼,得不到的时候想着,得到了想逃脱,每一只金丝雀,都依靠你的垂怜活着,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所以我拒绝了你的诱惑。 慕容彻很想摔碎桌上的一切物件,她的安宁让他烦躁,却终究让他平静下来。 慕容彻冷笑: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要死了。” 柳三汴颔首: “我希望你杀我,无欲则刚。” 柳三汴想,我这最后一次欲擒故纵,竟然用在了你身上。 对不住,我真的不想死。 慕容彻长长叹息,说你真的太自私啦! 你用命成全我,难道我的心不会痛吗? 你一死了之,过错消散,可你的死,会让我后悔一辈子。 你好狠心啊,我把心都掏给你,你偏偏连一寸心肝都不肯分给我。 柳三汴在心里答,我的心几乎是为你长的,何必分给你一寸呢。 只不过后来它空了,只留一个念着你的壳,里面全是另一个人。 柳三汴不敢爱慕容彻,因为他坏得太有格调—— 你说他坏,他又公平交易,你情我愿,决不食言。 你说他好,他又如魔鬼一般,榨取你的所有。 这样的男人,恨得起来,厌恶不起来。 他在精神上早已超越世俗的高度,坏得有原则,有境界,坏得有一种魅惑的力量。 他只是静静地引诱,受不住诱惑的,迟早会堕入黑暗。 经受住诱惑的,进入全新的境界。 譬如,很有格调的坏女人,柳三汴。 柳三汴不是魔鬼,胜似魔鬼,她能伪装成佛陀,也能真的放下。 慕容彻大骂她狠心,她觉得他骂得对,在这么悲伤的告别气氛中,居然还能开上一句玩笑—— “清明节别给我烧纸钱,烧蟹黄包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坏男人与坏女人的爱情 ☆、我赌自己输 慕容彻与柳三汴这顿饭, 从晌午吃到深夜,他们断断续续说了许多, 字字真心, 句句绝情。 仿佛一段感情,历经时光洗礼, 变得一文不名。 仿佛这段感情, 自始至终被理智对待,破碎的时候, 一点都不心疼。 柳三汴理智如斯,慕容彻无力吐槽, 本来真想放她一马, 也变得有些动摇。 烛火摇曳, 明灭之间,仿佛呜咽。 慕容彻忽而起身,快步行至窗前, 一把推开窗户,彼时月光如霰, 洒落一室,如同万古长夜之中,唯一的一盏明灯。 慕容彻难得文艺了一次, 话中有着难以忽视的惆怅: “明月如灯,长夜几何。” 长夜漫漫,我却只有月色相伴。 柳三汴再也不必迎合他,依然直白而残忍: “心若皎洁, 何须明灯。” 无人相伴,是你本性如此不堪。 为求生机,柳三汴本该以情动人,却不知为何,处处针锋相对,假戏终究真做,远远超出了欲擒故纵的本意,到了发泄一切的地步。 柳三汴想,反正都得死,痛快说完了,还少些遗憾。 慕容彻听了柳三汴的讥讽,并没有冷笑,也没有苦笑,只是非常非常不解,她这样了解他,为何仍会觉他不堪。 慕容彻负手而立,如往常一般背对着她: “你去劝尤秀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分明说过,我有我的苦衷,我是天下人的陛下,无法偏爱任何人,无法事事由自己心意。 柳三汴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你心中有天下,有权谋,有格局,可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你是个极度自私之人。” “我也好,尤秀也好,都是你所谓的亲信,到头来做错什么,你不肯痛痛快快地杀,不肯轻轻巧巧地放,非要折磨够了我们,把我们变成你的掌中刃,才肯罢休。” “这是你的心术……可我也看见,你不相信我们,你拿我们的命去试探,怎能不教人心寒。” 慕容彻也闭眼,终于回想起,无数次她眼含悲怨的瞬间。 慕容彻想,柳三汴最痛苦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 柳三汴险些被马桶砸死时,他刚登基,得了嫡长子,虽然不喜皇后,却也欢庆了数日,几乎忘了她这个人。 人人都说陛下初登大统,便喜得麟儿,乃上天征兆,赐福于大梁。 慕容彻最春风得意之日,恰是柳三汴最苦痛难眠之时。 慕容彻真的想起柳三汴这个人,竟然还是谢熠提醒的。 慕容彻知道,不是他不记得她,只是他不愿记起她。 他折磨了她这么久之后,真的很难再面对她。 慕容彻其实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明白自己磨砺她的苦心,会不会曲解一切。 事实证明,她非但没有曲解,其实更明白他的内心—— 慕容彻不够相信柳三汴,非要折磨她才行。 慕容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谈起了他心中的黑夜。 “你觉得光明是什么?” 柳三汴说,那要分阶段看。 她在十三衙门时,觉得光明是步步高升,对自由有了更大掌控。 她欲脱离十三衙门时,觉得光明建立在尊严之上,比起做奴才,更想做臣子。 她最终成了臣子时,觉得光明是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有利于自己的同时,最好也能有利于天下苍生。 柳三汴始终记得公孙扬的嘱咐—— 人不能限于你我之分,也不能陷于得失之困,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为了获取成就感,何妨着眼于大局,做一些利国利民的实事。 慕容彻觉得她挺有境界,同样也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我认为光明,是一种敬畏,是在大厦将倾之时,知其深浅,进退得当,能力挽狂澜于既倒,也能知难而退留柴烧。” 柳三汴知道他意有所指,却已懒得去猜,她真的不觉得撕破脸后,慕容彻还能再放过她。 帝王最恨别人看穿了他。 柳三汴垂目不语,慕容彻知她小人之心,也不解释,只扶了扶额头,慢慢转过身来,这个天纵英明的帝王,终于显露明显的疲态。 慕容彻说,朕要再征柯尔丹。 柯尔丹自乌兰木通败后,以科木多为基地,召集散亡人员,企图重振旗鼓。 慕容彻收复喀尔喀南部后,重新调整部署,加强边境守备,巡视北漠诸部,举行多格会盟,稳定喀尔喀蒙古上层,将逃居南漠的喀尔喀蒙古编入军队。 慕容彻根据乌兰木通一战的经验,设立驿站和火器营,沟通内地与北漠的联系,专门训练使用火铳火炮。 奉先十三年冬,朝廷诏柯尔丹前来会盟,柯尔丹抗命不从,反而遣兵倾入喀尔喀,慕容彻隐忍不发,决定诱其南下一战歼之。 慕容彻在战前做足准备。 他调集兵马,征调大批熟悉地形的蒙古向导,同时调拨了足够的粮食、战马,筹备大量防寒防雨器具,准备木材、树枝,以备在越过沙漠和沼泽时铺路。 奉先十四年春,柯尔丹果然率三万骑兵,自科布多东进,沿克伦鲁河南下,扬言借得沙俄鸟枪兵六万,将大举内犯。 慕容彻深知打从一开始,柯尔丹的进犯就离不开沙俄的支持,他隐忍至今,只为今日一战,同时立威沙俄。 柳三汴想,原来慕容彻说的长夜,真的始终存在,并且做好了拨云见日的准备。 柳三汴笑他,说你要做亲征次数最多的帝王吗。 慕容彻扶住桌沿,似已疲累不堪,他不住摇头,说不清心头杂陈五味。 “朕,想带程九思去,又恐谢氏坐大。” 柳三汴松一口气,总算保住了程九思。 柳三汴说,程九思有经验,但也不缺他一个。 慕容彻突然深深看她,那一眼深沉哀婉,仿佛要把她刻在心里: “你没有经验,可愿陪我最后一次?” 柳三汴无力地闭上眼,感觉胸腔里的气一下子顶上来,顶得她胸口生疼,眼眶里涨满了酸,她畅所欲言了这么久,忽然间竟说不出话。 柳三汴叹气良久,终于轻轻颔首。 慕容彻低低地笑了,喜悦如此纯粹,不掺一丝杂质。 从前,柳三汴哄他点蟹黄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会心一笑。 不知为什么要笑,却是真正的笑。 慕容彻笑完了,脸上似悲似喜,突兀地说了句—— “我输了。” 柳三汴心头一跳,倏然睁眼,慕容彻早已离去,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柳三汴忽而心虚—— 是程九思。 程九思摇摇晃晃地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始终没有看柳三汴一眼。 程九思用闲聊的口气说,他与慕容彻打了个赌,赌她愿不愿随驾远征,赌注是柳三汴的命。 柳三汴不知该哭该笑,程九思居然赌她会跟慕容彻去。 程九思还是笑了,分不清苦涩欢喜,唯有风流依旧,眼里只有点点失落,深埋着些许不解。 “我知道你会怎么选,还是希望我输……” 柳三汴想,就算你赢了,你就不会觉得输了么。 我愿随他去,你觉着受伤,我不愿随他去,你觉着安慰,他却要杀我。 程九思这个人,总喜欢赌自己输。 程九思这个人,总将自己陷入两败俱伤的境地。 程九思伤感难抑,饮茶如酒,柳三汴无语凝噎,轻声叹息: “这算是结束了。” 程九思闻言啪地一声搁下茶盏,他红着眼睛,拼命隐忍怒气,他猝然起身,浑身战栗,始终不肯看她。 程九思离去之前,只留下口气复杂的一句—— “你是想结束,还是不想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最长的一章,告别与新生。 ☆、追夫千里路 柳三汴明白程九思的思路。 他利用慕容彻对她失望的心理, 激慕容彻与他一赌,慕容彻认为柳三汴不会再留情, 程九思却知道她一定不忍。 一旦柳三汴不忍, 慕容彻必然念及旧情,留她一命。 万一柳三汴绝情, 慕容彻真要杀她, 程九思陪她何妨。 程九思赢了,柳三汴不必死了, 但他也输了,因他证明了慕容彻在她心中的位置。 柳三汴没法说, 慕容彻暗示她, 她不去程九思就得去, 她才必须这样选。 柳三汴也明白,她的确不忍,才会答应。 柳三汴又生气, 程九思对她这样没信心,这样不相信她! 这货简直!! 既让人生气, 又让人心疼…… 但柳三汴不后悔—— 她不这样选,很可能会死。 柳三汴对慕容彻的顾念,只是一场告别, 她对程九思的不舍,却是下半生的开始。 柳三汴摩拳擦掌,准备挽回佳人芳心,程九思却已心如死灰, 悄悄搬离了东乡侯府。 柳三汴数度求和,程九思避而不见。 慕容彻囚他们这一遭,虽宽恩放了他们一马,仍教他们生出龃龉,不复从前的亲密。 非如此,他也不能甘心。 柳三汴却不能确定,程九思这副与君绝的模样,到底是真伤心,还是做给慕容彻看。 最终慕容彻仍指派程九思,随他二度北征。 奉先十四年秋,陛下再度御驾亲征,意在平定柯尔丹叛乱。 程九思被革职查办,本是戴罪之身,陛下特许他随驾,囚车伺候之。 柳三汴…… 则只能继续做她的东乡侯夫人。 程九思没有与柳三汴告别,没有哪怕捎一句口信。 柳三汴几乎在想,他原计划的诈死,恐怕不会实施,而要凭借北征之功官复原职。 柳三汴这样顾念慕容彻,他程九思又算什么呢?凭什么为了她放弃一切? 等他做回程相,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算慕容彻忌恨他,他照样能再享受几十年,再考虑功成身退。 程九思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尤秀倒是想明白了,主动要求出狱,接着做他的刑部司主事。 尤秀恢复壮志,没忘来安慰同样“出狱”的柳三汴,说先生你就知足,陛下好歹仍许你管着鸿儒书院。 柳三汴钦佩尤秀的胸襟,居然还能跟她说话,也感叹尤秀的进化,他变得圆滑世故,不再是有棱角的样子。 尤秀劝她,陛下在万人之上,不可违逆,只可谏言。 柳三汴叹,陛下在万人中央,防人防己,冷暖自知。 尤秀就哀叹,说谁不是冷暖自知呢。 柳三汴笑看他,眼中澄澈无光: “经此一遭,看清自己的敌人了?” 尤秀朝她拱手,说学生明白。 慕容彻御驾亲征,带走了程九思,留一个尤秀在明,留一个池良在暗,严防兵部侍郎谢枢。 柳三汴想,我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程观音知道她的想法,本来想告诉她,谢枢与皇后勾结上了,可能想让皇后的嫡长子先搞事当炮灰,再把谢氏的十皇子推上位。 但程观音终究没说。 程九思出发前,将心腹势力都交托于她,她得领程九思的情—— 柳三汴想去寻程九思,程观音不能阻止。 程观音想,他们这对,从一开始就太玄幻了,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再也受不住更多波折。 征北军分东中西三路进击,东路军一万余人,由龙江将军姜飒率领,越兴安岭西进,出克伦鲁河,行牵制性侧击。 西路军五万人,由抚远大将军费炀为主将,分别出归化、宁夏,越过沙漠,会师于翁金河后北上,切断柯尔丹军西逃科布多之路。 慕容彻亲率中路四万人出独石口北上,与其他两路约期夹击,志在歼灭柯尔丹军于克鲁伦河一带。 兵部尚书言戈随侍陛下左右,负责调兵遣将,整顿人马,调整行军。 柳三汴没心思跟程九思玩捉迷藏,也不想配合程九思演绝情戏,她直接找上了言戈,在大军出发五日后,混在了运送粮草的队伍里,直追程九思而去。 言戈非常仗义,没有多问缘由,只说先生万事小心。 柳三汴怀着初次上战场的激动心情,斩钉截铁地答—— “先生我一把年纪,总要光辉一把!!” 诶,千里追夫什么的,也算光辉。 作者有话要说: 二度北征,归隐准备进行时。 ☆、九思与君绝 出发十五日之后, 柳三汴终于追上了陛下的中路军。 她混在伙头军里,负责做饭, 以及送饭…… 给呆在囚车里的程九思。 程九思在漏风的囚车里, 吹了二十天的秋风,吹皱了他看重的俊俏脸皮, 吹垮了他温润的飘逸秀发, 吹暗了他灵动的深邃双目,吹得他一下子老了许多, 柳三汴第一眼都不敢认。 柳三汴每日给他送一个馒头,陛下吩咐, 多一个都不行。 柳三汴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 慕容彻的套路, 真是从来都没变过。 慕容彻套路程九思, 说明他想用程九思,柳三汴究竟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柳三汴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心疼。 程九思这样骄傲的人,怎么受得住, 也不该他受。 程九思被困东乡侯府时,心知等死也没有颓唐,彻夜书写北征方略, 以图日后之用。 也许就是为了这份诚心,慕容彻才肯与他打赌,最终带他北征。 柳三汴不由笑自己肤浅。 程九思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温柔乡常客呢? 程九思这样的人, 真的肯放下一切争斗跟她走吗? 柳三汴现在不是柳三汴,她是改头换面后的伙头兵小三。 她给程九思送饭,从不与他说话,偶尔给他递件披风,他从来不道谢。 不知送了第几次饭,程九思才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彼时他端详着手中的馒头,那眼神仿佛在欣赏着一个美人。 美人如毒,可观不可近。 程九思摸着肚皮说—— “这是我吃过……最大的馒头。” 我真的很饱。 就像你一样,吃一口,我再也不想要。 柳三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欣赏了下自己做的超大号馒头,不由眸光闪烁地笑了。 “吃不完可以慢慢吃嘛。” 程九思闻言转头,轻轻巧巧睨她一眼,示意她要是想攀附程相,可以直接说。 柳三汴懒得跟他兜圈子,也无心陪他演戏,她歪头俏皮道: “程九思,我来了。” 程九思眼圈红了红,立马遮掩似的扭头,背对着她闷闷道: “谁要你来……柳小姐。” 柳三汴觉得程九思简直是太可爱了,立马也唤他一声“程先生”。 “我们私奔吗。” 程九思终于没憋住,噗嗤一下笑了,他放声大笑,捶胸顿足,毫无形象,馒头末喷了一地,引得远处的将士也不由驻足。 柳三汴不由紧张,他是真高兴,还是在嘲讽。 程九思好不容易笑完了,才转身正对着她,指着她还在发颤: “你、你、你配得上我么?!” 柳三汴必须承认,这句话非常伤人,也确实伤到了她,但她忍住心中惊痛,没有狼狈后退,也没有愤怒进击,只是湿了眼眶而已。 柳三汴说:“你死心,你怎么骂我都不会走。” 不管你是真绝情,还是怕沙场危险,我都不会走。 程九思叹:“你有病,我骂你不够还想找打?” 你他|妈真犯贱! 柳三汴气得脸铁青,扭头就走,过了会儿给他带了杯水,语气也非常恶毒: “吃馒头都能乱喷,你有|种喝水呛死!!” 程九思默默接过那竹筒,本想潇洒一回全倒了,或者含一口喷她一脸,最终都没有付诸实践。 他捧着那杯水,仰头猛灌一通,喝完还摇了摇,伸出舌头接最后几滴。 或许真的是,最后一次,最后几滴。 程九思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双手都垂在膝头,惨淡到了极点,秋风吹起他乱糟糟的发,让柳三汴彻彻底底地看清这个乱糟糟的他。 惨呐,真惨呐。 堂堂程相,一国宰辅,被一个女人,害成这样。 柳三汴忍住莫名的成就感,不想嘲笑他,也不想可怜他,只是非常想知道一个答案。 “程九思,睁眼看我。” 我要看你的眼,才能看见,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 求你,我只想看一眼。 程九思睁开一双混沌的眼,里面布满血丝,看不清情深情浅,只有疲累二字。 程九思冲柳三汴咆哮: “国之危难,你竟还有心思想别的?!” 柳三汴被他吼得一愣,竟然真有几分心虚,觉着自己儿女情长,不免有些英雄气短。 虽然她不是英雄,也不能阻碍程九思当英雄嘛。 柳三汴被他骂醒过来,脸上的受伤慢慢褪去,她走近几步,慢慢蹲在他的囚车旁,托腮歪头看他,很有几分戏谑。 难得他想谈正事,那就谈咯。 柳三汴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人,仿佛第一天认识他,程九思被她看得脸皮发烫,不自然地扭过头去。 柳三汴既好笑又心酸,原来不正经如他,也有不愿展现落魄的时候。 柳三汴说,京城那边你放心,有太上皇看着,谢枢翻不出大浪来。 至于这里,兵强马壮,还没到危难的时候。 程九思微微叹气,心头暗恼,明知道唬不住她,骗不过她,偏偏还想试一试,试一试她到底为谁,真心几分。 柳三汴见他久久不语,觉得可能是落了他的面子,不由补救道: “不过这里还是有用武之地的,不然陛下怎会带程相来呢,还搞这么拉风的囚车……” 程九思猝然转身,愤愤朝她吐口水: “你他|妈把我当龟儿子哄呢?!” 柳三汴讪笑摆手,连忙解释道: “不不不,你哪是我儿子呢,你是我相公嘛。” 程九思闻言只得意了一瞬,继而又板正面孔,他抿着唇欲言又止,这回柳三汴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一句绝情话。 最终程九思低下头,颇为挫败地打发她: “你走罢,别……碍着我。” 我是堂堂国舅,我还要封侯拜相,子孙满堂呐,不能断送在你身上。 柳三汴哽咽许久,还是一击致命: “你眼里……有泪光。” 你不能忘了我,就算你想,我也不许你忘。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始终在告别,但这一次,她不想,也不能。 ☆、情敌的相惜 程九思的反应, 是柳三汴始料未及的。 在这段关系中,她始终处于被动, 他撩一下, 她动一下,他不撩了, 她也不会动了。 柳三汴觉得自己其实不会谈恋爱, 至少她不懂,程九思真正想要什么。 她以为他想要她活着, 却不知道,他会介意她做了什么, 才能活着。 哪怕他更希望她活着, 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她像是一个出轨后寻求原谅的渣男, 虽然她并没有出轨,但程九思认为这比出轨更严重—— 她顾念慕容彻成了习惯,没法爱程九思如唯一。 柳三汴觉得这很可笑, 她对慕容彻早已没那种心思了,程九思又在别扭什么。 柳三汴接着叹了口气, 程九思爱她如唯一,她不能投桃报李,怪不得他要生气, 气得要了断—— 程九思这个完美主义者,能忍到现在,已实属不易。 程九思的仕途本不必如此坎坷,至少他当不成程相, 是因为柳三汴。 没有柳三汴,他一世荣华富贵,有了柳三汴,他数度沦为囚犯。 程九思想了断,柳三汴理解,但不能接受。 她已经舍不下他了,必要带到坟墓里,生生世世躺在一起。 这是密探出身的柳三汴,最恶毒也最真诚的誓言。 柳三汴不懂爱情,也曾错过爱情,只想留住一个人而已。 柳三汴不再给程九思送饭,但程九思依然能吃到她的大馒头。 她远远地看着他喝水吃饭,冷的时候会嫌弃地捻起她的披风,再紧紧地裹着。 柳三汴看着看着就笑了。 她突然了悟,她对慕容彻早已不是爱,真正的爱,必存占有之欲。 程九思想要什么,她不会阻止,但他必须得是她的。 程九思,你给我等着。 程九思啃着馒头想,柳三汴到底能怎样,她是想整死他才高兴,还是觉得他太绝情,要杀了他做成纪念品。 程九思吸了吸鼻子,真正无情的人是你啊,可叹你一直都不知道。 程九思裹紧了披风,真正犯贱的人是我啊,可叹我竟现在才知道。 你追到这里,又想证明什么呢,证明你很爱我? 还是证明你很有魅力? 我凭什么一直犯贱呢? 你给的我不要,我要的你给不了。 柳三汴,不如算了。 柳三汴混入军中,程九思不相信慕容彻不知道,可后者竟能保持沉默,任由她在军中行走,给他一个囚犯送饭添衣。 程九思其实也怕,柳三汴对他越好,他越怕慕容彻妒火中烧,不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程九思想,美人我就不强求了,国舅的位置,还得是我的。 程九思夜间裹着毛绒绒的披风入睡,做着封侯拜相的美梦,竟也不觉寒凉。 他正梦见内阁那群狗腿子喊他程相呢,偏偏有个不懂事的骂他奸相,还把奏折砸他头上!! 程九思一下子就惊醒了,气得要大骂对方三百回合,流放边疆永不录用,谁知一睁眼就看见了慕容彻,吓得他赶紧跪下,一迭声地喊陛下。 程九思摸了摸脑门上的包,心知是陛下拿什么东西砸的,想起上回被他拿茶盏砸得头破血流,不由腹诽几句。 慕容彻说,你的北征方略不错,可咱们走了两个月,也没遇着柯尔丹。 程九思答,陛下亲率精锐前来,西路军又已绕至喀尔喀北部,柯尔丹面临前后夹击的危险,必会率部西逃。 慕容彻捡起地上的石子,又砸向程九思的身后,声音听不出喜怒: “费炀乃西路军主将,你观此人如何。” 程九思与费炀算不得相熟,倒是与他手下的振武将军孙克有些交情,了解几分费炀领兵的内情。 “回陛下,臣素闻抚远大将军骁勇,更难得的是,大将军知人善用,与部下配合无间,从不自以为是,不会贻误战机。” 慕容彻听出来了,程九思这是在骂他不懂得知人善用,埋没了他这颗沧海遗珠。 慕容彻扔完石子,拍拍手里的灰,忽然半蹲下身子,目光如霜剑,冷冷扫向程九思。 “怎么,坐囚车委屈了?” 程九思沉默不语,在情敌面前,展现了自己的傲娇本性。 程九思当然知道,慕容彻有意用他。 可他在囚车里吹了两个多月的寒风,也没等来建功立业的机会,不由怀疑慕容彻是不是在玩他。 程九思觉着,可能是柳三汴不远千里来寻他,又一次帮他拉了慕容彻的仇恨,导致他的仕途之路再度坎坷。 慕容彻本以为程九思是个挺通透的货,如今才看出了他的小心眼,心道怪不得他能拒绝柳三汴的求和。 慕容彻直起身来,复又居高临下,他眸光微动,望着满天星光,语气里不无复杂。 “你知道当年,柳三汴险些被人害死吗。” 程九思说知道,是襄城公主派人在澄江边截杀。 慕容彻说不是,她呀,差点被马桶砸死。 程九思心中一惊,突然想起来,他始终在回避那段往事。 当初他要是肯派狗腿子去救她,柳三汴或许就不会苦痛挣扎。 可正因如此,她才会认清慕容彻,移情程九思。 程九思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做得还挺对。 碰巧慕容彻也这么想—— “柳三汴经此一遭,方才坚韧心性,你堂堂男儿,怎能困于囚车。” 程九思感动得一塌糊涂,险些热泪盈眶,连声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臣必将肝脑涂地,以报陛下恩情。 程九思面上认可慕容彻的磨砺论,心里却在想: 尼玛老子也是爹生娘养凭啥被你虐了还给你干活!! 慕容彻达到洗脑目的,非常满意地转身离开,想了想又顿住,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柳三汴平日,都说朕什么?” 程九思本想恭维几句,又觉不妥,下意识就答: “她总说不出好话,陛下问她做甚。” 慕容彻点点头,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那句话程九思听得并不真切—— “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从此以后,像少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情敌之间的惺惺相惜 ☆、祸起萧墙时 慕容彻正愁不见柯尔丹踪迹, 就惊闻一个噩耗—— 柯尔丹于昨夜偷袭粮草大营,三十万石粮草, 被尽数焚毁。 慕容彻气得大喝群臣, 唯有兵部尚书言戈胆敢答之。 “粮草大营有重兵把守,为何让柯尔丹偷袭了呢?!” “据报, 总提调官葛会, 将大部分军士,都派出去运粮草了, 致使柯尔丹偷袭时寡不敌众。” “葛会呢?” “生死不明。” 言戈答完了,这才有将领站出来补充, 说随军的粮草只可吃五日。 从京城运粮草, 需要十天左右, 算上从各地紧急征调的时间,前后大约二十天。 慕容彻冷道: “你什么意思?” “让朕马上回到京城去?!” 陛下怒而转身,言戈又站出来说: “臣以为不必班师, 但是否可以退军二百里,至提兰围场附近侍粮。” 一者以策万全, 防止柯尔丹趁虚而入。 二者也缩短运粮的路程,待粮草军备补充以后,再行征战。 言戈之见, 得众臣附和,唯陛下沉默不语。 良久慕容彻回头,扫视诸臣一眼,摆手决然否定: “不行, 未战先退,影响士气。” “天不灭柯尔丹,朕也要灭他。” “传旨,从即日起,上至朕,下至马夫,每人每日只准食用一个馒头,坚守大营,原地待粮。” 陛下闭了闭眼,眸光微动,立时平静: “言戈传旨京城,让兵部速速筹运粮草。” “臣马上拟旨!” 程九思没想到,这回给他送馒头的,是言戈。 程九思做吏部尚书那会儿,因着前朝后宫那点事儿,素来与刑部尚书言资不合,连带着不待见他这个侄子,从未给过言戈好脸色。 言戈和程九思是一个冲脾气,一言不合就开吵,从前官位比程九思低,都敢反抗上级,如今成了兵部尚书,倒来不耻下问了。 言戈倒是很客气,替程九思掖好披风,依然叫他“程大人”。 “哎呀,你在这儿干什么。” 程九思裹紧披风打了个喷嚏,言戈竟然还弯腰替他捋好乱发。 “言大人你没看见吗,我在这儿有匹马,有个车避避风。” 言戈说,从即日起,从皇上到马夫,每人一个窝头。 言戈把窝头递过去,程九思作受宠若惊状,表示皇上居然还记得我我真的好感动!! 程九思捧着窝头,跟捧着无价之宝似的,连说好几声“谢皇上”。 深知程九思罪行的言戈,看见他这副落魄样,此时也不由感慨: “程大人,你怎么受得了哇。” “言大人呐,你不必怜悯我,还是留神自个儿的前程。” 言戈笑而不语,程九思边吃边蹙眉: “告诉皇上,有内奸。” 言戈闻言立马蹲下,急声问程九思: “你说什么?” 程九思哀痛重复道,粮草大营被焚,必有内奸。 言戈思索片刻,笑着叹了口气,说程大人呐,你又想诬陷谢枢了。 程九思无语,眉毛都跟着抑扬顿挫: “哎呀,言大人你就相信我的话!” “这粮草大营被焚,绝非偶然,肯定有内奸啊!” 言戈若有所思,眼望天边,出神许久。 朝廷的北征大军,最薄弱之处,就是粮草大营。 如能焚毁粮草,则断了大军的后路,陛下从内地征调粮草,最快也得半个月。 将士们仅随身携带三天干粮,军心必乱,柯尔丹就有了趁虚而入的时机。 担任粮草大营总提调官的葛会,正是谢枢的亲信。 言戈不明白,谢枢虽被贬官,何必走上通敌之路呢? 程九思说,陛下亲征前,贬了不少谢党,谢枢狗急跳墙也是有的。 言戈觉得不可能,说万一战败,柯尔丹长驱直入,谢枢岂能苟安? 程九思连连摆手,觉得年轻人想太多: “咱们人多势众,蛮子是打不进京城去滴!” “谢枢摸准了陛下的性子,只想要陛下的命。” 言戈非常无语,表示谢枢整死陛下,他想扶谁上位? 程九思吃饱了肚子,拿草签剔着牙,仰头懒懒看言戈,难得俏皮了一回: “总不会是你家齐王?” 言戈不由失笑,虚虚一揖,权作讨饶: “大人真是……齐王殿下是齐王殿下,言戈是言戈,大人何必处处酸晚辈?” 程九思微微眯眼,勉强相信了他的话,又不免叹惋,心想再过个几年,皇子们都成年了,谁能不陷夺嫡之争,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谢枢这个半老头子,只是太心急了啊。 程九思离京前,曾千叮万嘱程观音,务必要留意皇后动向,后者却道谢枢不会真心帮皇后,还等着十皇子呢。 如今看来,却未必如此了。 谢枢胆敢通敌弑君,必是真心要改朝换代,放眼诸位皇子,唯有磬王这个嫡长子最有资格登位。 程九思不免哀叹—— 总以为谢枢囿于血脉之亲,到底还是低估了他的胸襟。 程九思继而轻嗤—— 谢枢还是慕容彻的舅舅呢,权力斗争中何来血脉之亲。 作者有话要说: 夺嫡之争的前奏 ☆、九思的大梦 程九思这个人, 其实不适合当臣子。 他漠视一切规则,只为愉悦自己, 心中虽有抱负, 不及性命要紧。 他答应柳三汴要归隐,其实自己也不想干了。 程相程相, 不就个头衔嘛, 哪有一世逍遥要紧。 程九思当官,为着肆意妄为, 若被君王束缚,他宁可不要。 程九思当然可以和谢枢一样, 隐忍多年, 一朝上位, 一朝遭弃,忍不了了,干脆改朝换代, 彻底大权在握。 但程九思又觉着累。 程九思不为家族活着,是为自己活着的。 泼天富贵, 位极人臣他都尝过了,心惊胆战,朝不保夕他更加明了, 一个帝王的凉薄本性,一段史书的血泪铺陈,他再清楚不过。 程九思终于明白公孙扬为什么要功成身退了。 如果他不退,难免功高震主, 早晚遭忌而死。 慕容彻让程九思活着,为了对付谢枢,谢枢不在了,程九思也不能活着—— 谢党一旦覆灭,程党必不能独存,程九思必死。 程九思想明白了,什么官复原职,什么封侯拜相,那都是做梦呢。 臣子与奴才,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当刀使的,谁会舍不得一把刀呢。 程九思摸摸身上的披风,心想柳三汴已经许久没给他送饭了。 柳三汴,你……会舍不得我吗。 柳三汴,我…… 也罢,也罢。 程九思正彻悟呢,陛下就传他过去,他受宠若惊的龟孙样还没端好,就天降一口大锅—— 慕容彻打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柯尔丹的粮草劫了自己用。 为了调虎离山,得有人扮成他的样子,引敌军主力突袭大营。 这个人,自然就是程九思。 几位大人要么各司其职,要么也得陪着演戏,无法扮演陛下这个艰难的角色,只有程九思这个囚犯,没什么人注意他,可以瞒天过海。 程九思表示压力很大。 被指派陪他演戏的大人们也一脸苦瓜相。 废话,诱饵的下场能好到哪儿去? 天知道是怎么死的。 程九思心知抵抗无用,也不多话,遵旨谢恩。 慕容彻知道他小心眼,并不解释,笑言一句—— “贱者长存。” 程九思笑得非常难看。 陛下这是在骂他贱呢,还是嫌弃他不够贱,必须再被虐一轮,才能去他|妈的长存。 程九思想,我可不是柳三汴,你这套鬼话骗得了她,骗不了我。 无论程九思如何腹诽,最终只能留守大营。 他穿着陛下的龙袍,披着陛下的大氅,学着陛下蹙起剑眉,远望这一片无际草原,几分君临天下的气魄,就油然而生。 柳三汴忍不住走过来嘲讽他: “哟,真把自个儿当皇上啦。” 程九思把一指抵在唇边,闭上眼“嘘”了一声,倾听这一段梦里风声,满脸的陶醉神情—— 程九思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竟然听见了兵戈之声,才会懊恼地闭上眼睛,重新体会一把帝王梦。 君临天下,可在中原放马,可在北国看雪,可在江南巡游。 一路走来,有冰刀血剑相伴,有暴风骤雨洗礼,一切多情如斯,年华镀上光彩,岁月也褪不去的金色。 一路走来,有无数敌手角逐,有无数暗箭射来,一切无情如斯,无人可堪信任,岁月赠予永恒的寂寞。 程九思羡慕慕容彻,却不想成为慕容彻。 真的是太累啦。 程九思再睁眼,还是取悦自己的程九思。 柳三汴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指着不远处的敌军人马,表示你入戏的感觉再好,也得面对现实。 程九思负手而立,不由哀叹一声。 铁蹄铮铮,山河破碎,慕容彻有雄心壮志去收拾,程九思没有义务为他死。 程九思随口说了一句—— “柳三汴,现在走吗。” 柳三汴说,现在可以走。 程九思嗤笑一声,表示你没必要讨好我,我问你走不走只是好心,没想跟你一起走。 柳三汴微笑着摇头: “我是说,你可以走,我不能走。” “你走了,我可以替上。” 程九思气得立马回头,指着她想骂她有病,却又颤抖得一身纠结。 程九思知道,柳三汴心念家国,与慕容彻无关。 程九思却不知道,自己能为心中抱负,做到什么程度。 大权在握,肆意妄为,才是程九思想要的,而不是在这里充当诱饵,抱着一个大梦,死得无声无息。 程九思可以自己逃,但他忽然间舍不得柳三汴。 程九思不敢多看她一眼,只能非常别扭地劝她: “你来寻我,不就是为了今日的机会。” 趁乱逃走,才是你我的机会。 柳三汴一点不觉他胆小,觉得他非常非常心软: “我来寻你,寻一个功成身退的机会。” 功成身退,你还是那个程相。 程九思大骂她死板,表示敌军都来了,我这龙袍早一刻脱晚一刻脱,又有什么区别? 柳三汴说当然有区别,多拖一刻是一刻,劫粮草又不是容易的事情,你当闹着玩呢。 柳三汴边说边隔开几支冷箭,跟一众亲卫一起护送程九思入了营帐。 程九思叫苦不迭,这不是变成了活靶子嘛,人家还不得把他射成刺猬!! 营外几位大人还在演戏,在亲信的护卫下“奋勇杀敌”,愣是不敢进入营帐。 兵戈之声愈近,帐里的护卫纷纷出帐迎战,羽箭射倒了不少花瓶,程九思端坐上座,面无表情,终于体会到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痛苦心情。 程九思已经没心情骂柳三汴了,只是非常后悔招惹她,搞得这么狼狈,他|妈的连死都这么窝囊! 程九思怅恨难止,悲怒难辨,终于闭眼,再度入梦。 他梦见千军万马之中,有一个姑娘从天而降,落在他的马背上。 她如玉模样,清浅目光,投来一丝浅笑,烫了一颗心脏。 她驭着他的马,带他飞越一切喧嚣,仿佛拥有一双翅膀,她头也不回,方向就在前方。 程九思想,他是真不能为国而死,他真的舍不得她。 程九思猝然睁眼,满目欣悦,浓墨重彩。 咫尺之间,柳三汴目若星辰,眼含一丝戏谑,仿佛在说: 程九思,你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逼程九思清醒一点!你还是爱我的你知道吗?! ☆、终于等到你 柳三汴这个人, 其实不适合当臣子。 她表面上遵从规则,骨子里藐视规则, 表面上清心寡欲, 骨子里欲壑难填,已经到了人格分裂的晚期。 如果她不是慕容彻的家臣, 而是谢枢之流的贰臣, 难保她不会揭竿而起。 她效忠慕容彻成了习惯,依然敢于反抗他, 为了自己,也为程九思。 慕容彻留下柳三汴, 就是为了防止程九思临阵脱逃, 谁知柳三汴早有准备, 走或者留,一切只在程九思。 柳三汴很忐忑,因为这一刻, 她把决定权完全给了程九思。 她无法确定,程九思到底想留下来做程相, 还是仍想与她归隐。 若程九思想做程相,他不得不经这一遭,他不能退。 若程九思想归隐, 他也不能逃得太早,否则会惹怒了慕容彻,遭到报复——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他总不能始终被追捕。 柳三汴做了两手准备,可助程九思诈死,可助程九思复职,就看他怎么选。 柳三汴习惯了巧取豪夺,难得为人着想了一次。 她不想他后悔,也不想他后悔后,她跟着后悔。 柳三汴没想到,先前一副大义凛然模样的程九思,不过被她吓了一吓,就英雄气短了…… 哎,有时候英雄气短,不全是因为儿女情长,还可能是出于对生的渴望—— 程九思拉着柳三汴的手,表示他彻底想明白了,要坚持原计划,他俩赶紧滚,有多远滚多远。 柳三汴接住射到他跟前的一支箭,端详着那箭头的寒光,闻言藏好了狂喜,眼带玩味地喊他程相: “国之危难,你临阵脱逃好么。” 程九思想起之前的狂样,后悔得不能自打嘴巴,暗道装|逼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程九思刚下定决心认个怂,就见柳三汴一脸促狭,正是她设陷阱时的模样,他转了转眼珠子,立马改变了主意。 程九思甩开她的手,又爬回座上装皇上,一秒恢复宝相庄严,表示本相想了想,还是决定完成使命!! 柳三汴这回没有捉弄他,她眨了眨眼,叹了口气,非常坦诚: “只要你坐得住,回去就能复职。” 程九思看了看门口那几位装作没听见的侍卫,也坦诚了自己的疑问: “你确定……他们都听不见?” 柳三汴非常无所谓地笑: “我只说圣旨,他们只听圣旨。” 程九思于是明白,柳三汴通过谢熠,甚至掌握了陛下这几位亲卫的喉舌。 程九思彻底想通,柳三汴绝对定下了万全之策,他看着她饱含期待的双眼,决定给她她想要的答案—— “我跟你走。” 柳三汴立时哽咽,踌躇许久,才提醒他: “谢枢还在京城等你呢。” 程九思深觉此话古怪,还带着一股子酸味儿,听起来倒像他跟谢枢有什么似的。 程九思摊手微笑: “我已经不想做程相了,还跟谢枢斗什么呢。” 柳三汴拼命忍泪,又问程观音呢。 程九思笑得更欢,神神秘秘地附在她耳边说了句: “我一切都交代好了。” 我从来都想与你归去。 这话听起来,绝对是程九思招牌的情话style。 柳三汴先大大松了口气,心想他总算不生气了。 她又生怕他后悔,眼睛一眨不眨,恶狠狠地盯着他,好似一种威胁,唯恐他说一句反悔,眼底却分明有害怕。 程九思没说后悔,他话锋一转,又拷问起柳三汴来: “东乡侯府你不要了?” 柳三汴摇头微笑:“不要了。” “你儿子也不管了?” 柳三汴捂嘴偷笑:“托给程观音了。” “那个人真放下了?” 柳三汴没忍住熊抱他,难耐满心的喜悦,又有些许酸楚——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没信心呢。 柳三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答: “从此以后,我只有你,再无旁人。” 程九思回抱她,轻吻她的耳垂,语气也酸酸的,回味又有些甜。 “我总算等到你对我无怨无悔的时候。” 柳三汴纠正他,说我也等了你很多次。 程九思这次没有反驳她,在心里默念我知道。 我知道,你托谢熠揭穿谢枢的老底,为的是我。 我知道,慕容彻想输了赌约,离间你我,可能引导了你,说出那个答案。 我知道,你千里寻我,不仅仅想挽回我,更想弄明白,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知道,你只是诱导我,哪怕结果不在你掌控,却仍没有强迫我。 柳三汴,你这样自私的一个人,竟然也能小心翼翼地留住我,我还有什么可说。 作者有话要说: 解开心结的过程,是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试探。 ☆、为你放屠刀 外头金戈铁马, 里头谈情说爱,柳三汴与程九思腻歪了好一会儿, 也没意识到场合有多不合适。 要不是碍于门口那几个亲卫, 两人可能还得虐一会儿狗。 尽管他们已经耳聋眼瞎,缩在角落, 各种降低存在感了。 其中一个没忍住, 开口喊了声“夫人”,暗示外头杀得差不多了, 咱们可以开始准备了。 这货是谢熠的亲信,是当年柳三汴派到谢熠身边的卧底, 原来叫林三钧, 现在成了禁军侍卫, 改名林钧。 柳三汴收到信号,一把推开程九思,后者跌倒在地, 久久不起,有两个亲卫来扶, 被程九思一手一个捅死。 柳三汴和林钧合力解决了剩下的五个—— 谢熠虽然打过招呼,难保这几个不会泄露消息,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柳三汴安排程九思诈死, 不求骗过慕容彻,至少尽量逼真,能让他将信将疑。 射进营帐里的羽箭越来越多,三人将羽箭嵌入尸首伤口, 将其伪装成被乱箭射|死的模样。 林钧从暗处一个大箱子里,拖出早已备下的“程九思”的尸首,又如法炮制地伪装。 三人清理好现场,敌军的声势也由强变弱。 柯尔丹撤回主力军,柳三汴就知道慕容彻得手了,拉着换装后的程九思趁乱就跑。 程九思跟着她一口气奔了十几里地,好不容易找着个茶馆,能停下喘口气,就听见柳三汴喃喃自语,说会不会连累了谢熠。 程九思边喝茶边顺气,思路非常清晰: “那个狗腿子办事挺牢靠,不会扯出谢熠。” “就算扯出谢熠,慕容彻也不会怪罪,他得用谢熠扳倒谢枢,收拢谢氏。” 程九思咂摸了会儿,又有些酸酸地说,谢熠精明着呢,让你记他一辈子的情。 程九思吃醋成了习惯,柳三汴无力吐槽,她左手托腮,歪头看着程九思,戳戳程九思的臂弯,神情竟有几分苦恼。 “诶,你说谢熠不会喜欢我?” 程九思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继而猝不及防地…… 狠狠拍了她脑门一巴掌。 程九思指着柳三汴鼻子就开骂,也不顾四周茶客的目光,活似个捉奸的绿帽王,迭声骂柳三汴不要脸。 “你他|妈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 “你以为谁他|妈都跟我一样,能跟你冰释前嫌混日子啊?!” “你他|妈能专一点吗?!” 柳三汴摸摸被拍红的额头,颇有些委屈地瞪他,竟有几分敢怒不敢言。 程九思非常满意,想摇着扇子装一波|逼,突然发现没有道具,只能优雅地捻起茶碗,优雅地抿了口茶,优雅地哼了一声。 程九思重振夫纲暗自得意,柳三汴瞪着瞪着却笑了,笑得有些欣慰,有些甜蜜,越来越花痴。 程九思被她看得发毛,不由探上她额头,看这货是不是吃错药了。 柳三汴一把抓住他的手,啃猪蹄似的亲了一口。 程九思愣在当场,牙酸得不行,觉得她画虎不成反类犬,从自己身上学的风流,生生扭曲成了下流! 程九思浑身起鸡皮疙瘩,柳三汴倒是被自己的深情感动了,她抓着程九思的手,含情脉脉得都快哭了: “你是我的。” 程九思不吃这套,表示刚才我还在骂你,你就给我来这么一出,你到底是犯贱还是犯贱还是……犯贱。 程九思扒开她的手,目光忽明忽暗,满是调侃。 “当初是谁说,国之危难,不可临阵脱逃。” 我差点信了你的邪,真以为你要拉着我为国捐躯呢!! 柳三汴觉得世上再没有比程九思更小心眼的男人了!! 她讨好地给他续上一杯茶,藏好了语气里的嫌弃。 “哎,那不是吓吓你嘛。” 吓吓你,你才肯跟我走嘛。 程九思不信,说我吓得半死,你肯定偷着笑了。 柳三汴不好意思地刮刮鼻子,在程九思的如炬目光中,只能讪笑两声,算是承认。 程九思气得站起来,说人家无不希望自己男人顶天立地,你这个奇葩怎么就这么喜欢看我笑话!! 柳三汴赶紧安抚他先坐下,冲四周茶客歉意地笑笑,快速思索着搞定傲娇程九思的方法。 柳三汴笑眯眯地说—— “我男人不需要顶天立地,他只要爱我就行。” “我不需要你为我死,我只想咱们一起活。” 程九思非常无语,表示自古美女爱英雄,你的口味非常出众。 柳三汴大言不惭: “我不需要爱英雄,我就是英雄啊。” 程九思无力反驳,想了想觉着她还真差不多—— 柳三汴先有从龙之功,再助三藩之乱,又击襄城公主,同时开办鸿儒书院,为陛下收拢士子,这些士子在党争、北征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柳三汴做的事,其实远超其他臣子,她对社稷没有直接贡献,却有着推波助澜之功。 程九思想,她巾帼不让须眉,其实我也不差。 柳三汴肯定他,说你当然不差,不过要学会放下嘛。 她说这话时,正扒拉着浴桶的边缘,带着一丝勾引,水灵灵地看着他,虽然这么形容有些俗气,但真的很像一朵出水芙蓉。 彼时空气湿润近乎缠绵,她湿了眼湿了发,如初生婴儿般干净纯澈,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柳三汴的容貌向来出众,魅惑功夫更不必说,难得的是她非常安静,勾引从来不着痕迹,举手投足之间,慵懒得令人心醉。 程九思恍然想起与思回的许多个夜晚,本以为刀光剑影,风月梦断,谁知兜兜转转,咫尺之间,风月依旧。 程九思在跟柳三汴进行愉快的身心交流之前,居然还保留了一丝理智,学术分析了一波风月刀的本质—— 不识风月者为刀,识得风月者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这把风月刀,放弃了做刀,只能靠风月活了。 ☆、帝王不知爱 柳三汴和程九思混在商队里慢慢出了北漠, 慕容彻劫完粮草回来,只能对着程九思的尸首无语凝噎。 几位大人抹着眼泪说, 程相坚守阵地, 乃至为国捐躯,堪为诸臣表率!! 慕容彻看也没看那具尸首, 直接问夫人去哪儿了, 结果他发现…… 柳三汴也跑了,一个字没给他留。 至此, 慕容彻完全确定,这两只利用舆论压力, 搞了一出功成身退。 程九思忠君爱国, 为了立个招牌, 慕容彻不得不把那具尸首供在上等棺木里,班师回京之时,还得用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给程九思送行。 慕容彻明面上给程九思官复原职、追封国公、极尽哀荣, 暗地里明了这两只的如意算盘,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慕容彻最气的, 是柳三汴怎么也不给她自己找具尸首,难道她以为他这么蠢,会相信她为程九思殉情? 柳三汴是这样想的: 弄两具尸首太过刻意, 也会破坏程九思和东乡侯夫人的名声,倒不如营造一种她心碎离去的假象,也许慕容彻还能信。 就算慕容彻识破,程九思为国捐躯也是板上钉钉, 他这个典型必须树立起来,才能吸引更多臣子加入忠臣行列嘛。 程九思最终官复原职,英名千古长流,他保住性命,永远不必胆战心惊。 程九思不得不佩服柳三汴,不是佩服她这点心计,而是佩服她对一个帝王的了解。 慕容彻太好面子,在程九思成了爱国志士之后,根本不可能再把他找回来,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程九思深感柳三汴的优秀,勉强给她一个贤内助的褒奖,因她保住了程相的赫赫战功,不至于被慕容彻兔死狗烹。 程九思不无感慨地想,她为我算计了慕容彻,也算不负我了。 程九思当然可以活着官复原职,跟慕容彻回京把谢枢灭了,不过那时候想要诈死,可就比登天还难。 关键是,程九思压根儿不想给慕容彻卖命了,他就任性这最后一回,怎么地。 程九思不听话,慕容彻很生气—— 他遭遇了笼络臣子首次滑铁卢的同时,把柳三汴这个货也弄丢了。 虽然……他早有预感。 柳三汴这个货,向来清新脱俗,同时足够聪明。 她抑制住不该有的欲|望,做了一位进退得当的臣子。 她不愿嫁给慕容彻,做他妃子中的一个,只做他唯一的三汴。 她是慕容彻的救命恩人,青梅竹马,患难之交,红尘知己,从密探变成侯夫人,开书院收门生,桃李满天下。 慕容彻痛苦地想,她真的太狠了。 她仗着我不忍,不仅从我身边夺走了程九思,还从我身边夺走了柳三汴。 或许,柳三汴从未属于过我,可她凭什么属于程九思呢? 慕容彻越想越生气,气着气着就一病不起。 军医诊治说是疟疾,军中药物疗效稍差,最好请太医院送药过来,方保陛下龙体万无一失。 慕容彻即刻命人拟旨,着皇后速至漠北送药。 程九思说谢枢勾结皇后,意图弑君,慕容彻将信将疑,他借着送药之机,看皇后作何反应,就能证明一二。 若皇后问心无愧,则必速来,当然也有可能送点毒|药啥的。 若皇后心怀鬼胎,则必推脱,为了改朝换代必有后招弑君。 慕容彻当然不是真的生病,他刚刚劫得粮草,大挫柯尔丹军士气,怎么可能不高兴,就算少了点什么,也应该高兴。 从此以后没有柳三汴了,也没有爱柳三汴的慕容彻了。 慕容彻没了这份牵绊,可以自由做帝王了。 柳三汴最聪明的地方,是她懂得他在一切身份之前,首先是个帝王。 这个道理不是谁都明白。 譬如,言贵妃。 慕容彻看见言贵妃时,正在帐中阅卷,闻声立即起身,双目炯炯有神,毫无半分病态。 言贵妃急急行来,未及表达对他病情的关切,及见到他无恙的惊喜,就被陛下用书卷掼了一巴掌。 言贵妃急忙跪下,慕容彻难抑怒火,微弯了腰,指着她恨声骂道: “皇后呢?!怎么是你!” 你是不是与皇后勾结,一起要弑君?! 言贵妃捂着半边脸,早已梨花带雨,凄凄切切地说明了,皇后娘娘病重,特命她代为送药,她出于对陛下的挂念,才答应前来。 慕容彻慢慢直起腰,望着她不断摇头,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既感受到了她的心意,又痛恨她的愚蠢。 一旦皇后抗旨不来,不管是不是病重,他就能治罪,可被言贵妃一搅和,要治罪就难了。 慕容彻顿感心力交瘁,扭头微微叹息,让言贵妃先起来,言贵妃缓缓起身,走近一步,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他闭上眼睛,沉声道: “出去。” 言贵妃只得忍泣,胡乱拭了一把泪,依言出帐。 慕容彻抬头望天许久,慢慢扶上额头,突然觉得他看不清这人心了。 柳三汴抛下他走了,却替他做完了最后一件事。 言贵妃自说自话来了,出于对他的爱,却搅乱了他的布局。 有些命题,终其一生都无法解答。 譬如,帝王之爱。 作者有话要说: 言贵妃人不错,对陛下很真心,就是不会审时度势。 ☆、程夫人你好 柳三汴今时今日才发现, 程九思特么的就是个黑道小王子。 他爹程埠当兵部尚书时,没少跟民间势力接触, 结识了不少黑帮大佬, 收拢了不少奇人异士,无数次保护程九思全身而退。 柳三汴与程九思借助黑道势力, 偷偷返回内地时, 没忍住吐槽程九思,说你就是个拼爹的官二代。 程九思翻了个白眼, 表示老头子死后,我还和他们保持来往, 也是花了不少力气的好吗。 柳三汴立马流露心疼神色, 程九思还以为她是心疼自己殚精竭虑, 谁知她下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你贪的那点银子,不会全孝敬他们了?!” 尼玛我不想跟着一个穷鬼啊! 程九思气得踹了她的白马一脚,柳三汴挣扎半天, 才没从马背上摔下来,她刚稳住身子, 就大骂程九思有病。 程九思骑着他的黑马,不紧不慢地行在她前头,闻言回望她一眼, 很是风流魅惑,又隐隐促狭。 这回程九思有了装|逼利器折扇,他宽衣长袖,身姿挺拔, 潇洒指数直线上升,那点油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柳小姐,在下身无长物,唯真心一颗,可愿下嫁?” 柳三汴捂嘴偷笑许久,又歪头细细瞧他,眼里渐泛泪光,心想程九思说过那么多情话,还是这句最中听啦。 即便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承诺,柳三汴仍渴望一句誓言,这意味着他俩无须再为对方守候。 柳三汴朝他拱手,笑得几许甜蜜,几许苦涩,几许安慰,最终归于沉醉,期许这一世携手。 “程先生,在下身无长物,唯真心一颗,你别想逃。” 程九思爽朗大笑,笑去最后一丝纠结不安,心想柳三汴还是这么霸道,可他还是这么喜欢她的霸道啊。 柳三汴慢慢赶上来,保持深情目光,见程九思还在花痴,刚想甩他一马鞭,就被他轻巧握住,那眼神依旧薄媚,兰花指翘得极美。 程九思撒娇似的求饶: “夫人别闹,以后你管家还不行吗。” 柳三汴色眯眯地抓过他的手,非常温柔地收回了马鞭。 她抚摸着程九思手心的细碎伤痕,非常肉麻地吹气,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是标准的霸总邪魅范。 “我说夫君,你就跟我过,你的钱说不定还没我多呢。” 程九思狂汗,在她打算亲他手心一口时,及时抽回了手,表示你这个人怎么比我还不正经!! 柳三汴舔了舔嘴唇,无辜地用眼神表示,我只是又饥|渴了。 程九思无奈扶额,心道自己果真才是被榨干的那个!! 程九思得意了会儿,又想到她这几日心神不宁,口气就变得很酸: “慕容彻病了,咱们要回去吗。” 柳三汴很无语,心道你明知道不可能回去,何必多此一问呢。 柳三汴比程九思坦率得多: “慕容彻如何,咱们都管不了。” 天下大事已成烟云,咱们只需顾好彼此。 程九思这才满意,主动把手伸过去,和柳三汴牵着小手,骑着小马,赏着春景,仿佛世事变幻,都已再不相干。 这一对是神仙眷侣了,慕容彻那边,却无法给言贵妃好脸色看。 尽管战事顺利,柯尔丹节节败退。 奉先十五年二月,西路军进抵土剌河上游的昭莫多,距柯尔丹军十五里扎营。 西路军主将费炀考虑到征北军长途跋涉,饥疲不堪,决定以逸待劳,设伏截击。 费炀以一部依山列阵于东,一部沿土剌河布防于西,将骑兵主力隐蔽于树林之中,派振武将军孙克率步兵居中,扼守山顶。 费炀先以四百骑兵挑战,诱使柯尔丹军入伏,柯尔丹果然率兵进击,企图攻占征北军控制的山头。 孙克率兵据险防守,激战一天,不分胜负。 费炀又指挥沿河伏骑,分兵一部迂回敌阵,另一部袭击其阵后家属、辎重,据守山头的孙克部也奋呼出击。 柯尔丹军大乱,夺路北逃,征北军乘夜追击十五里以外,俘歼数千人,收降三千人,击毙柯尔丹之妻,柯尔丹仅率数十骑西逃。 陛下二度亲征大捷,收复整个喀尔喀草原,将柯尔丹逼回伊犁地区,得蒙古贵族交口称赞,心悦诚服。 战事尘埃落定,慕容彻才对言贵妃有了几分好脸色。 言贵妃本性聪慧,见陛下身体无恙,很快有几分了悟,试探着问陛下,是否对皇后娘娘存疑。 慕容彻觉得她还不算太蠢,便问她皇后和磬王可有异动。 言贵妃摇头说臣妾不知,只是吏部池尚书,托她兄长言尚书带话,说陛下回程时,务必注意安全。 慕容彻闻言不由冷笑。 如果说先前他还抱着几分侥幸,认为皇后不会谋反,如今看来,她与谢枢勾结,已成事实。 慕容彻有些失望,原来枕边人非但不同心,还想谋他性命。 慕容彻这才觉出言贵妃的好,她虽不够通透,但待他真心。 慕容彻招呼言贵妃坐在身边,语气又恢复温柔,他轻抚她的脸颊,说前儿个是朕手重了。 言贵妃闻言红了眼眶,连忙摇头说不打紧,是臣妾不好,恐会坏了大事。 慕容彻轻轻搂过她,终于有些感动,说朕知道你有心,日后莫要如此冲动,眼前也不必担忧。 言贵妃在陛下怀里微笑颔首,这回真的是心甘情愿止泪。 慕容彻这个男人本身,就有足够的魅力,他又是个帝王,偶尔的一丝柔情,足以征服任何女人。 只是,他渴望一份生命的广阔,从不容许自己为任何人驻足。 儿女情长,终不过点缀。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功成身退,已是最好的选择。 ☆、空了一颗心 程九思这货, 运气是真的好。 他一开始是个刑部司主事,差点要做刑部侍郎时, 被柳三汴整垮了, 后来投靠了慕容清,竟然能再度被慕容彻收用。 他先跟着公孙扬混了个兵部库部司主事, 再“叛逃”衷州, 立下平定三藩之功,从吏部司主事一路升到吏部尚书, 最后成了程相,凌驾于谢枢之上。 谢枢好不容易整垮了他, 他又被指派随陛下北征, 以戴罪之身身先士卒, 最终为国捐躯,青史留名。 陛下感其忠义,非但给他官复原职, 还追封他为信国公,命人为他着书立传。 陛下御驾回京之时, 众臣扶棺前行,皆着一身孝素,白幡扬了一路, 纸钱漫天飞舞,程九思的丧仪队,甚至行在了皇驾前面。 陛下如此抬举程九思,当然不仅因为他完成任务后才诈死。 陛下更想借此震慑谢枢, 让他明白自己恩怨分明,也别以为程九思死了,就没人治得住他了。 慕容彻起驾回京前夜,果有刺客漏夜袭营,大部分是柯尔丹未及撤回的残兵,小部分|身份不明,领头者,是失踪多时的粮草总提调官葛会。 葛会被当场击毙,少数几个活口也服毒自尽,愣是没吐出谢枢来。 慕容彻心知肚明,暂且不发,暗中命兵部尚书言戈先行一步,御驾停留五日再行回程,一路都能收到言戈关于京城形势的消息。 谢枢不愧是经过大世面的,谋算失败之后,并没有孤注一掷,竟然归于沉寂,试图轻轻揭过一切。 慕容彻厚葬程九思,等于在打谢枢的脸,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事实证明,谢枢真的非常能忍,堪称戏子中的楷模。 程九思的棺椁浩荡入京,谢枢甚至还带了百官去迎,不少与程九思有仇的都哭不出来,唯独谢枢哭得情真意切,连道天妒程相。 慕容彻都被恶心到了。 刑部尚书言资更恶心—— 明明是他暂领内阁事务,倒是他谢枢一呼百应,本来就够恶心了,偏偏谢枢哭得这么恶心,简直是恶心中的恶心,言尚书忍了又忍,还是恶心得…… 当场吐了。 彼时正值廷议,对此番北征论功行赏,程九思的棺椁就摆放在金銮殿外,满朝文武都在哀悼程相,唯有言资呈作呕状,一下子被群起而攻之。 言资连忙辩解,说自己悲痛过度,肠胃不调,这才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谢枢不阴不阳道,言相与程相素来不合,喜极而泣也是有的。 言资气得立马回怼,说谢侍郎才是程相的死对头,喜极而泣是你的本领才是。 眼看着朝堂上又得来一轮泼妇骂街,慕容彻不耐地捏了捏眉心,伸手制止了这两位的交锋。 “行了!” 两位立马噤声,自称失仪有罪。 陛下指着言资说: “程九思贪腐一案有冤,着刑部平反。” 这时还哭着的几位不由面面相觑,脸上渐渐露出惊恐表情,想劝阻陛下,却又说不出口—— 哭程相的是他们,不愿程相平反的也是他们,他们若是出声,不就是不打自招嘛。 谢枢同样目露震惊,不过他是最有胆色的一个。 他直言程相虽功在千秋,然瑜不掩瑕,先前一案早已使得朝野动荡,不宜再起波澜。 陛下垂首不语,良久抬头,他“哦”了一声,眼中似有笑意,气场却是极冷。 原来这朝堂,不知何时竟由你谢枢说了算吗。 谢枢心头一跳,刚想找补几句,就见陛下猝然起身,盛怒之下,竟砸了一本折子过来。 “这上面说你谢枢党同伐异,陷害程九思谋反,你自己这么不干净,何来底气泼人脏水?!” 谢枢慌忙扑通一声跪下喊冤,见陛下无动于衷,又爬过去捡那本奏章,双手颤抖着打开,字字句句都不堪入目,好在没提最致命的那件。 谢枢指着折子的署名,差点又老泪纵横了,说这分明是刑部司主事尤秀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臣啊!! 几位大人纷纷站出来应和谢枢。 慕容彻很想笑他们,也很想笑自己。 朋党之争,制衡为上,他终究是做错了,但既然已经除去了一方,这另一方就不能留。 哪怕连根拔起再痛,也不能留。 慕容彻扫过众口一词的几位,把案上的奏折全都扔给了他们。 弹劾这个的有,弹劾那个的有,陛下一道道地扔,没一道扔错地方,让后面排着队的千万别着急。 朝堂之上,很快跪倒了一大片,官阶都不低。 他们不停喊冤,喊得声泪俱下,慕容彻觉得很累,眼睛酸疼,感觉自己站在了群臣的对立面,孤寂得很。 慕容彻犹豫再三,还是把他们都交给了刑部。 朝堂很快空了一大片,慕容彻心头惶恐了一瞬,很快想到还有鸿儒书院,他刚有些释然,却觉得心更空了—— 鸿儒书院的士子还在,却没有柳三汴了。 原来信任一个人,是会在心上留一个窟窿的。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作为一个帝王,信任非常珍贵,逾越性命的珍贵。 ☆、聪明不执着 程九思从道上获悉了公孙扬的下落, 跟柳三汴一出北漠,就南下去寻他。 公孙扬没回连州, 可能是渴了几十年, 他选择了定居海边,在青州打打鱼、吃吃茶, 乐得没边儿了。 慕容彻苦逼地料理谢党时, 柳三汴正拉着程九思在青州海边戏水。 海浪高高悬起,汹涌落下, 一层层席卷到岸边,打湿了柳三汴的裙摆, 她干脆卷起裤腿, 跑到离海更近的地方, 就等着浪打到她身上。 柳三汴觉得被海水打湿的感觉很妙,程九思深感这种运动很无聊。 他|大爷本来想摇着扇子静静装|逼来着,结果被她拉到岸边…… 给她|大爷擦干水继续玩。 程九思翻白眼翻到没感觉了。 柳三汴弄湿了一整条裙子后, 发掘了新玩法—— 退潮时她站得尽可能靠海,等涨潮时, 她再踮着脚往回跑,跟海浪比速度,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看浪潮能不能再打到她。 这种解放天性的行为…… 真的很幼稚。 柳三汴笑得很真心,程九思也不由舒展了眉目,却依然没兴趣加入疯玩的行列。 柳三汴眨眨眼,觉得不能放过他。 她在又一次赛跑时, 面朝浪潮倒退着跑,速度越来越快,没注意身后一个沙坑,眼看就要踩空摔倒。 程九思只得一把接住她,拦腰一抱将她抱离潮水,总算让她赢了一次。 柳三汴扭头就给他一记深吻,以资奖励。 程九思有点小洁癖,受不了她身上海水的腥味儿,奈何她这么热情…… 他本来想推开她的手,也不自觉把她翻过来,渐渐揽紧了她的腰,任由湿漉漉的她,严丝合缝地贴上来。 湿|身诱惑,外加缠情热吻,效果可是杠杠的! 柳三汴蓄意勾引,程九思很快就沦陷了,偏偏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太过出格。 他只能在心里抱怨她身材太好,胸前那片腴润,压得他心口生疼,穿再多衣服都他|妈没用! 程九思觉得不能更进一步很可惜,却压根儿没意识到,他俩在大庭广众之下热吻,也非常不合适。 柳三汴当然也非常享受,将熊抱和狼吻贯彻到底,本来想戏弄一下程九思,最后自己也上了瘾,浑身痒得不行。 事实上她觉得程九思的吻技最好,火热不失缠绵,缠绵而又持久,虽然有些色|情,但非常真实,她非常喜欢。 程九思实在没忍住,刚想偷偷摸摸解开她的衣带,伸进去过过干瘾时,就被一声有些尴尬的咳嗽打断—— 公孙扬非常不满地唾骂他们: “你们知道什么叫有伤风化吗?” 程九思这才给柳三汴理好衣物,用披风把她严严实实地围起来,再整理好自己,冲柳三汴风流一笑,没忘下流地抿抿唇角。 柳三汴狠狠捏了他手心一把,嗔去一个媚眼,意思是晚上再收拾你。 公孙扬觉得自己快被狗粮塞吐了,气得冲上去把互相放电的两人扯开,吹胡子瞪眼道: “滚开滚开!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程九思与柳三汴相视一笑,开始嘲笑公孙扬水平差,半天没钓上一条鱼。 公孙扬气得摔了钓竿,指着两人的鼻子骂白眼狼,说当初要不是我撮合,你俩能在一块儿吗,现在居然合起伙来欺负我老人家!! 程九思反驳他,说我俩根本不需要你撮合,最终也能在一块儿。 柳三汴这次支持程九思,说我俩那就是一路人,碰巧被你看出来了而已。 公孙扬目瞪口呆,感觉又被塞了一嘴狗粮…… 公孙扬觉着必须得给他们找点堵,免得他俩把调|情当艺术,一点不考虑别人的孤独!! “我说小程啊,你是怎么比得过陛下,把我家小柳抢回来的呢?” 公孙扬语带挑衅,程九思无所畏惧,非常厚脸皮地答: “慕容彻那种人华而不实,哪像我,又华又实,能过一辈子。” 程九思对答如流,公孙扬嗤之以鼻,转而又问柳三汴,意图达到羞辱程九思的目的。 柳三汴想了想,指着远处的惊涛骇浪,答得非常文艺: “慕容彻好比是海,令人不自觉追逐,最终成为沧海一粟。” “一旦不追逐了,这海也许会反过来追你,可只要想逃,他就鞭长莫及。” 公孙扬觉着这个比方很有意思,既道出了慕容彻的魅力,又道出了慕容彻的无力,柳三汴看海不是海,也算有几分境界。 公孙扬不自觉叹了口气: “其实啊,他也需要你哇,可惜你已经不需要他了。” 程九思闻言气得要痛揍恩师,柳三汴赶忙扯住他,又抛了个不要钱的媚眼,直勾勾地看着程九思,话却是对着公孙扬说的: “他气势如虹,可惜涌不到岸边,只能碰到我的脚踝,虽然壮阔,不够持久。” 公孙扬捋着胡须,刚觉着这话更有意境,就见两人视线又胶着起来,这才红了老脸,了悟出此话的流氓内涵—— 论持久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程九思。 公孙扬觉着,论风流这俩不相上下,论下流也有的一拼,最关键的是,他俩都能看清权力斗争的本质,不被荣华富贵迷惑。 慕容彻也不是海,他只是一条船,看着非常平稳,实则暗潮汹涌,难保一帆风顺。 上了他这条船,也会被他无情推下,随他栉风沐雨地挣扎,到头来收场惨淡,何必呢。 聪明人不执着,进可历风雨,退可观沧海。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扬的眼界,比柳三汴更开阔一些,并不觉得慕容彻有如大海般伟岸,只是一条破船。 ☆、狱中双煎熬 谢枢陷害程九思一案, 经刑部核查,已然无可转圜。 刑部司主事尤秀, 负责审问当初弹劾程九思谋反的吏部尚书池良。 两人本是同窗, 不免有些感伤。 池良早知有今日,倒比尤秀自如得多。 尤秀循例问其是否诬陷, 受谁指使, 池良答得非常痛快,说谢枢指使, 我乃从犯。 尤秀又问你可知谢枢其他罪状,池良犹豫许久, 才答罪臣不知。 尤秀满目复杂, 微微叹气: “我察觉谢枢异动, 给兵部上了三道奏疏,却没有一道被发往北漠,致使粮草大营被焚, 陛下遇刺……” “这些,你知道吗?” 池良很想嘲笑他, 说这些我比你早知道,可我更知道没有一道奏疏能发往北漠,陛下有险, 还是我通过言贵妃传递的消息。 池良最终还是摇头,说罪臣不知。 尤秀便不再叹气,而是起身背对着他,嗓音里七分无奈, 三分不忍。 “池尚书,下官有权对你用刑。” 池良笑得很是不屑,仿佛他才是真正的赢家。 尤秀了解他,知道他这是有恃无恐,决定在用刑前,再相劝几句。 “谢枢锒铛入狱,谢氏逐一问罪,其门生故吏、师友亲故无一幸免,十三衙门都被清洗,谢党大势已去,你何必顽抗。” 池良闭了双眼,仰头轻舒口气,在这样的尤秀面前,终究泄露一丝无力感。 池良知道,他必须遭一回罪,等谢枢定罪,再作为污点证人戴罪立功。 他不能是谢枢谋逆的知情者,否则必遭连坐,无法东山再起。 陛下不会来指点池良什么,如果他不够聪明,也不懂忍耐,就没有留下的必要。 这就是一个卧底的悲哀,只能自救,不能求救。 尤秀用刑前,池良终究还是笑了他一声,说他当真酷吏。 尤秀没有亲自动手,依然背过身去,眼眶渐渐泛红,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儿,真的不知如何帮他。 池良认了,得死,不认,早晚得死。 尤秀闭目许久,猝然喊停,让人给池良包扎,明日接着打。 尤秀最后看了一眼被打成血人的池良,想痛骂他几句,却只恨声低语,最终拂袖离去。 狱中对决,有昔日同窗,也有血脉至亲。 谢枢拒不认罪,陛下知道酷刑对他不管用,让尤秀例行讯问之后,饿了他几天,再派谢熠去审。 慕容彻把谢熠留在京城防范谢枢,可谢枢早有察觉,谢熠常劝他适可而止,叔侄俩已貌合神离。 池良获悉谢枢谋刺之事,不敢直接告知谢枢政敌言资,而是先通知谢熠,由谢熠转达,最后由言贵妃呈上。 谢熠心知谢枢必败,虽百般不忍,仍奉旨审问谢枢,以期减轻谢氏损失。 谢枢饿了好几天,正头晕眼花呢,就看见了谢熠,忙揉揉眼睛,暗道肯定饿出了幻觉。 谢熠也非常有趣,摘了自己的官帽,好让谢枢看清楚些,这到底是不是他亲侄子。 最终谢枢有些无奈地摇头,坐回自己的板凳,只等谢熠开口。 谢熠没有直入主题,先给他倒杯热茶,问了一个多年未解的问题: “叔父您至今未娶,也无子嗣,何必这般兢兢业业呢?” 谢枢呷了口茶,刚想往后靠,才发觉靠无可靠,此时的冷板凳,早已不是从前的太师椅。 谢枢笑得有些凄凉: “多年未娶,只是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子嗣不是有你嘛。” 谢熠于是明白,谢枢始终介意那段依附女人的时光,宁愿放弃联姻,也要证明自己。 谢熠觉得他叔父可怜又可笑,明明在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个人,偏偏要说成是自尊使然。 柳三汴曾反驳过这个观点,说你叔父是行业典范,是最负盛名的风月刀,怎么可能看不穿情|爱呢。 柳三汴非常有先见之明,说有朝一日你对上谢枢,找他心理防线的时候,可以先从十娘下手,再从你自己下手,他更看重你。 攻克心理防线,是密探的必修之课,无外乎从人的爱恨下手,曾是密探头子的谢枢,再熟悉不过这些。 攻克的过程,好比抽丝剥茧,很讲究一个次序。 一开始就接触到核心,反而会使人警惕,不如从浅处着手,层层深入,再一击致命。 谢熠决定最后相信柳三汴一次,因为她又给他戴高帽了。柳三汴忽悠他说—— “最后一把风月刀的折戟,可是你谢熠的使命。” 谢熠当时苦笑许久,现在回想起来,也依旧苦笑难止。 他与谢枢亲如父子,这样的使命,无异于酷刑。 谢枢见他不说话了,忍不住替他把话说了: “你应该提一提襄城,说她待我多么真心,我为了权势辜负她,有多么不值,早该放下……” 谢熠摇头,说值得不值得,你自己最清楚,旁人无权置喙。 谢枢也摇头,边摇边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怒指谢熠,为谢熠的智商痛心疾首。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多少年改不掉心软的老毛病!!” 作者有话要说: 比起襄城,谢枢更爱谢熠。 ☆、谢枢的父爱 谢枢对谢熠说, 你是个好孩子,可你太心软啦。 你对柳三汴心软, 没有一次真对她下杀手, 生生被她逼离了十三衙门。 你对薛骋心软,事事都瞒着她, 她死了, 你也不肯另娶,甚至心灰意冷。 你对陛下心软, 他令你失去一切,你还能相信他效忠他, 甚至对付我。 话至此处, 谢枢长舒一口气, 说出谢熠最不该心软的地方—— “事到如今,你为何还对我心软,不觉得太迟了吗?” 谢熠怔了许久, 回过味儿来时,再度觉得谢枢可笑。 “你觉我心软, 只因你我处事方法不同。” “我与柳三汴化敌为友,与薛骋夫妻和睦,与陛下君臣同心, 都是我心软之故,却比你好上太多。” 谢枢不禁冷笑,说我哪里不好呢,我看破虚伪的情爱, 看透无情的君王,我活得清清楚楚,胜过你稀里糊涂。 谢熠凝视他,平静道: “你活得清楚,却知道自己哪里输了吗?” 谢枢摇头,也很平和: “我没有输,我不会输。” 谢熠于是例举他的罪状,从结党乱政,到里通外国,再到谋逆弑君。 谢枢从头到尾都没有意外,他眸光微动,轻易就击败了谢熠: “若证据确凿,你何必来此?” 谢熠说,你觉得你的党羽能撑多久,与其等他们说,推卸责任与你,不如你自陈罪状,陛下许能宽恩。 谢枢不愿听这些鬼话,只是觉得非常奇怪—— 谢熠是他的亲侄子,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己? 谢熠答得坦然,却是超乎谢枢想象的答案。 “为了谢氏。” 谢枢没忍住笑出声来,指着谢熠连连摇头,说你懂谢氏门楣,懂光宗耀祖吗,你的一切,都是我为你筹谋的。 谢枢笑到最后都有点岔气: “你为、为了谢氏……要整、整垮谢氏的家主?” 谢熠依然平静道: “你已经不适合做谢氏家主了。” 谢枢这才止笑,表情渐渐阴冷,有些咬牙切齿地质问: “你想取我而代之?” 谢熠不由深深蹙眉,非常同情眼前这个人。 “你不觉得你很偏执吗?” 你为了十娘,屈居十三衙门二十年,分明不思进取,却还宽慰自己曲线救国。 你重返官场,步步高升,分明不敢面对情场失意,却还标榜自己是看破红尘。 你位高权重,犹嫌不足,走上弑君道路,偏偏不敢承认,你已后悔杀了十娘。 谢枢脸上已有慌乱,看着狼狈万分,谢熠心下不忍,沉吟良久,还是一击致命: “你若不悔,何必将恨意转嫁给陛下,何必这么在乎,你牺牲十娘换来的权位呢?” 谢枢闻言噎住,慢慢涨红了眼眶,脸色惨白如纸,却仍不屈辩驳: “杀妻之痛,难道你不恨陛下吗?” 谢熠愣了一下,很快笑得释然,他的声音非常冰冷,听不出几分自嘲,几分嘲笑。 “薛骋之死,我也有责任,正如十娘之死,你难逃其责。” 谢枢被这诛心之言钉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仿佛许多蒙尘的故事,被轻轻揭开面纱,露出锥心刺骨的全貌。 谢枢十三岁入十三衙门,二十年来只爱过一个人,三十三岁那年入职兵部,渐渐下定决心忘了那个人。 那个人死了不过七年,他却忘了整整十五年,还没彻底把她忘掉。 谢枢恍然发觉,原来爱恨交织,皆已刻骨,想分分不开,想忘忘不掉。 他以为自己忘了,却还会为她迁怒,为她拼命往上爬,因为代价是一个她。 谢枢今日方对谢熠刮目相看,因他看穿了自己不敢看的东西。 谢枢又有些疑惑,说你我境遇相似,你是如何看开的呢。 谢熠答得风骨铮铮: “因这一切,皆为我选,便应承担。” 谢枢不由低叹后生可畏,原来真正看破一切的,竟然是谢熠。 谢枢接着展颜一笑,说叔父受教了。 谢熠微微叹气,心道柳三汴未卜先知,当真高明—— 谢枢看明白了对十娘的感情,却仍放不下心中执念,意图顽抗到底。 谢熠没有办法,只能说起谢氏,说谢氏百年风骨,为国为民,全被谢枢糟蹋啦。 谢枢没有否认自己的狭隘: “是非功过自有后世评说,空留风骨只会束手束脚。” 谢熠难得展露自己的想法: “是非功过都会灰飞烟灭,唯有风骨长存,保谢氏百年不朽。” 谢熠说,为使谢氏风骨继续庇佑后人,叔父您知道怎么做。 谢枢深深叹气,长长短短,叹尽一生,似乎怎么也叹不够。 他惊叹于谢熠的见地,惊叹于自己的执迷,最惊叹的,是谢熠在不知何时,终究继承了谢氏风骨—— 谢熠眼界开阔,定能走得更远。 谢枢想,这起起伏伏的,我老了也累了,孩子心眼通透,我也该放手了。 谢枢又有些不放心,想确认谢熠真的能挑起这重担。 谢枢抬头看他,眼里有希冀有担忧,那层欣慰浮在最上面,沉沉都是多年的真心关怀。 “你……你能做好?” 谢熠有些汗颜,他没有柳三汴料得准,甚至没有柳三汴更了解谢枢对他的感情。 那是一种逾越所有的父爱,可以将我珍视的一切交托。 作者有话要说: 风月刀,都会折戟于感情,无论爱情,还是亲情。 ☆、叔侄终诀别 谢枢第一次见到襄城时, 她还是个幸福的妻子,腹中刚有了薛骋, 周身都散发出慈母光辉, 踏入十三衙门却不显违和。 襄城是十三衙门最尊贵的主顾。 谢枢死了哥嫂,孤身一人领着谢熠, 平时忙不开, 总托马房的马夫照看侄子。 襄城酷爱骑马,竟纡尊参观十三衙门的马房, 很快发现了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谢熠。 于是襄城便不骑马了,她惊喜不已地抱起谢熠逗弄, 晃晃他的小身子, 握握他的小手, 毫不在意他身上的灰尘,预习起一个母亲的哄娃技能。 十三衙门的总辖官是谢氏的故交,见状急忙把谢枢叫回来, 不然公主可就得抱走他的娃了!! 谢枢闻讯又急又气,心想就算是公主, 也不能抢他的侄子啊。 谢枢觉得必须得讨个说法,几乎做好了犯上的准备,待远远看见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时, 却全然忘了自己的意图。 他只是想,这画面多么温馨,可惜缺了一个男主人。 谢枢,能不能是那个人呢。 谢枢当然不能, 他是公主的奴才—— 因为谢熠的讨人喜欢,襄城轻易就看上了谢枢,要他做自己的家奴,并交给谢枢一件任务。 襄城亲来十三衙门交代的事,是除去驸马薛政的外室。 谢枢当然完成了这个任务,按照她的要求,引那外室红杏出墙,使驸马薛政主动休弃之,从此一心一意爱公主。 谢枢自此明白,襄城爱的男人,心里必须只有她一个。 谢尚书多年未娶,多少也有这个执念—— 他有了别人,她又要不高兴了。 谢枢从来没问过襄城,她第一次见他,为何就把此事交托呢? 襄城在心里回答问题,那时谢枢年少,她觉得他笑得非常傻。 谢枢知道自己傻,为她傻了整整二十年,不傻的时候,又会后悔,后悔自己没能继续傻,还有什么比这更傻呢。 谢枢觉得自己输了,不是输给别人,只是输给谢熠。 因为谢熠爱薛骋,比他爱襄城通透得多,不会爱而不得,不会弃而神伤,能比他走得更自如。 谢枢闭目良久,久到往事都沉在肺腑里,一阵阵硌着疼。他睁开双眼,忽然发现了什么,这回轮到他来怜悯谢熠: “你能放下薛骋,只能说明你用情尚浅。” 你这情关比我难度低,你有什么可得意呢。 谢熠闻言微怔,笑容不再清浅,而是有些僵硬。他的辩解非常苍白: “情深情浅,冷暖自知。” 谢枢不由失笑,原来谢熠也是当局者迷。 谢枢说,自打他进了这刑部大牢,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不过他也不打算认罪,而打算用陛下与东乡侯夫人的私情,换一个从轻发落。 谢熠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叔父敢威胁陛下,就算能活下来,也得一辈子被人监视。” 谢枢说他无所谓,这么多年都想着留得青山在,谁知道柴早就烧完了呢。 这么多年都想着苟延残喘,谁知道谢氏风骨都被我丢掉了呢。 谢熠说你这如意算盘打不响,东乡侯夫人很快就会病逝,谁会在意一个死人的风评? 谢枢说他在意,他到如今才明白,他不再是密探之后,必须在意自己的名声,这是对他职业的尊重,也是对他自己的尊重。 谢枢说我与柳三汴如出一辙,可惜我没她聪明。 谢熠摸摸鼻子,目光闪烁,突然接不住谢枢的话。 谢枢便继续说,说柳三汴保住了她的名声,让你也以此劝我,她早已看穿我。 谢熠说不出话,只能听谢枢滔滔不绝: “很多年前我就告诉她,身为密探不能妄求尊严,谁知真正放不下的人是我……” “我跟她都不再是风月刀,却也不得安宁,因为陛下才是执刀人。” 谢枢轻轻地笑了,吹去眼前最后一缕灰尘。 他曾被那缕灰尘遮住了眼睛,向着光明远去,睁眼却是悬崖。 他看见不甘寂寞的自己坠落在岁月里,血花四溅,满地狼藉。 一切揭晓之时,原来简单如斯—— “一日为刀,终身为刀,想要执刀,也不能够了……” 谢枢遇见了襄城,牵绊着谢熠,执念于谢氏,顾念着声名,他放不开手脚,去干真正的大事。 他想改朝换代也不过另立新君,从来没有想过窃国,他已经习惯了做臣子,没有执刀人的雄心胆魄。 可他又太贪,放不下权势,注定被执刀人折断。 谢枢想清楚了自己,又来关怀谢熠: “诶,你怎么听柳三汴的?” 谢熠没有否认,直言她或许比我还了解你。 谢枢非常无语,说你可是我亲侄子。 谢枢又有些惋惜,说你应当与柳三汴一道诈死,我还能放心些。 谢熠不想提别人,表示这可能是咱俩最后一面,叔父你能走点心吗。 谢枢于是真的走心了—— 他大骂谢熠不争气,自始至终相信一个女人,还骗自己她是敌人。 谢熠只能苦笑,说我与叔父不同。 我得不到一个人,不会想着毁灭她,我会选择成全她,总好过放在眼前,看着就生气。 谢枢不想听他自欺欺人,只是不免哀叹,说咱们谢氏都是情种。 谢熠笑他自恋,笑得眼泪都出来,良久那笑凝在脸上,眼眸里都是哀伤。 谢熠不舍得他,不想他死,今日的目的已然达成,也想与他多说几句话。 谢枢此生唯不负一人,那就是谢熠。 谢枢比谢熠还要不舍,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走得毫无伤痛,必须让谢熠心安理得,代他好好把路走下去。 谢枢说,日后我不在,你要保重。 党争夺嫡你都不要参与,咱们到了休养生息的时候。 这次你做对了选择,但愿你日后不必再抉择。 谢熠说,日后你不在,我会保重。 无论你在哪里,你都是我的至亲,是我儿的叔祖。 谢枢笑得很淡,欣慰却很深,深如此去经年的伤痕,深如龙潭虎穴流的血,有一个人在身边,终究比众叛亲离好一点。 谢熠猝然起身,颤得一身不忍,脚下如灌了铅,倒是谢枢催促他快走,别再留恋。 谢熠不知自己怎么离开的那里,只有谢枢自言自语似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停—— “谢枢无嗣,谢枢有侄。” 作者有话要说: 谢枢的盒饭到了,一个戏子的可悲生涯,始终无法跨越内心的束缚。 ☆、行皇后之死 谢枢自尽牢中, 死前留下血书,自陈诸多罪状。 除了结党营私、弄权专政、党同伐异, 谢枢亦披露皇后与磬王篡位之谋, 包括泄露军情焚毁粮草,致使陛下临危, 及在陛下返程前派人行刺。 谢枢说自己受皇后胁迫, 后者用他弄权枉法的罪证,还有诸多谢氏子弟的性命, 换他协助一二。 谢枢说自己不过是引荐了粮草总调度官葛会,谁知后者出卖粮草大营之后, 竟全然投靠皇后, 胆敢策划行刺, 自己事后才知。 谢枢说自己虽没有直接参与谋逆,终究难逃罪责,无颜面对陛下, 愿以一死换无辜之人平安—— 谋逆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谢枢畏罪自裁, 虽显真心悔过,陛下也没有放过涉案人员。 谢氏在京官员无一幸免,京外谢姓官吏逐一排查, 谢党被清理干净,谢氏三度伤筋动骨。 当真无辜之人被释,大概还是比诛九族好上一些。 前朝大动干戈,后宫也地覆天翻。 陛下将皇后软禁宫中, 将磬王交由宗人府审问,问罪行氏一干党羽。 陛下将先帝不忍除去的行氏势力一一拔除,表面怀柔开恩,实则差不多也诛了九族。 先帝当年放过的宰辅行荷之后,陛下皆命问罪,该斩首斩首,该流放流放。 皇后伙同皇子谋逆,实乃皇室之耻,陛下为减小此事影响,没有立即赐死皇后,指望她效仿谢枢,自陈悔过,再以死谢罪。 言贵妃主动请缨,愿为说客,劝服皇后。 在宫中言贵妃恩宠第一,皇后位分第一,平日相处还算和睦。 言贵妃本性良善,皇后遭陛下斥责,还能帮着劝解,皇后亦有意结交,一来二去竟以姐妹相称。 皇后撺掇言贵妃给陛下送药,非但利用了言贵妃对陛下的一片真心,也利用了言贵妃对她的些许信任。 如今言贵妃回过神来,却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当然,其中少不了德妃娘娘的挑拨。 程观音和言贵妃向来交好,和皇后向来不和,挑拨离间是家常便饭,可惜言贵妃为人宽和,很少真听进去。 这一次程观音不需要费力,轻易就劝得言贵妃对皇后下狠手。 程观音对言贵妃说,此番娘娘万不可如从前一般心软,反倒会教陛下失望。 言贵妃深觉有理,带上白绫、鸩酒、匕首三件套,就去造访皇后。 程观音觉着,慕容彻有意栽培言氏不假,可言氏一旦上道,他定会嫌她恶毒。 慕容彻向来喜欢言氏温顺,偶尔嫌她愚蠢,但愚蠢无伤大雅,唯有居心叵测,是帝王无法容忍的。 言贵妃急于除去皇后,不复从前和善,陛下定会怀疑,言氏只是伪装的宽容大度。 慕容彻此生只信任一个臣子,不会怀疑她觊觎自己无上的权柄,只因她不是他的妃子,没有给他生过儿子。 言贵妃不符合这个条件,同时将慕容彻错当成丈夫,而不是君主。 她愿意为丈夫排忧解难,不曾细想君主对她的忌惮—— 言氏,未必不会是下一个谢氏。 程观音不由猜想,女人撕逼不定多有意思,可惜她不能围观。 言贵妃虽恨皇后,倒也不像程观音想的那样吃相难看。 言贵妃把三件套都摆在皇后眼前,最后唤了声“姐姐”。 行氏不由冷笑,说这么多年了,你何尝真心臣服于我。 言贵妃此时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我处处敬你,不与你争,不因我臣服你,我只是想,前朝风起云涌,咱们后宫不能再添乱。” 行氏闻言竟笑出了声,眼中光采却是悲凉而无奈的。 “你这个人呐,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一心一意为他,他也不会反馈于你……” 行皇后说,言妹妹啊,这么多年了,我可怜你。 言贵妃叹,姐姐,人各有志,你焉知我是错的。 行皇后非常无语,说你当然是错的。 “你千里送药,他骂你了?” “你再三解释,他不肯听?” “你今日来此,他也未必领你的情。” 言贵妃眼中流露一丝怜悯,想说你将陛下看得太过无情,又觉得不合适,只能微微叹了口气: “姐姐,你何必总以己度人呢?” 行皇后也怜悯她,看见她就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那个一心为夫婿、最终被舍弃的自己。 “我真是佩服你,竟能爱他十几年如一日。” “我嫁他时,也像你这般,为他筹谋,为他担忧,却也束手束脚,怕我妇人之见,坏了他的大事。” “他遭人陷害,我为免树大招风,没有让行氏为他辩驳,他说我做得对,心里却还怨我……那时我就知道,他是个没心的。” 言贵妃劝慰她,说他再怎么怨你,不也封你为后了吗。 行皇后眼中含泪,轻声说是啊,可你不知道,这一个后位,是行氏多少条人命换来的。 “先帝要杀我叔父,我大着肚子求他,他将我软禁,直到他登基,才用我的儿子,点缀他的帝业。” 这些言贵妃隐约猜到了,她可怜行皇后失去亲人,却也觉得陛下无错。 行皇后不由笑她天真,说他用一个后位安抚了行氏,我就得感恩戴德吗?我儿子是嫡长子,凭什么只得一个亲王位? 言贵妃觉她贪心,不由高声怒责她: “这就是你弑君篡位的借词?!” 行皇后连连摇头,已经懒得跟她解释,若我儿子当不了皇帝,日后任谁当了皇帝,都不会放过他这个嫡长子。 行氏取过桌上那杯毒酒,心头有一瞬的空落,好似被抽干了肺腑,只剩一口冰凉的戾气。 行氏饮尽杯中酒,饮尽此生一场大梦,对着眼前另一个梦中人,不禁五味杂陈。 陛下喜欢言氏,皇后其实也喜欢她。 她聪明得恰到好处,不够通透,却透出可爱,让人看到这世间唯一一抹光彩。 这抹光彩,行皇后不忍破坏。 “妹妹,你好好做梦,梦醒了,来……来姐姐这儿……” 言贵妃闭上双眼,脑海里都是行氏嘴角那抹血,鲜艳得历久弥新,如同一个噩梦,终结后又将重演。 言贵妃流泪一行,终觉悲哀。 作者有话要说: 后宫妇人的悲哀 ☆、程观音爱笑 行氏自裁, 死前未曾留书悔过,陛下无奈, 只得替她写, 再昭告天下。 磬王在宗人府闻得母后畏罪自杀,悲痛过度, 哭至昏厥, 醒来时已疯癫,说自己要当皇上了。 言贵妃心有不忍, 向陛下进言恩赦磬王,陛下面上答应, 转头就命宗人府严加看管, 将磬王终生圈禁。 陛下没忘安慰言贵妃, 说宗人府有太医随侍,磬王在那里能静心养病。 言贵妃只得称是。 刑部尚书言资先立整治谢氏之功,再有清查行氏之绩, 如今官拜文渊阁大学士,正式总领内阁, 人称言相。 言相曾告诫言贵妃,说行谢谋逆,乃陛下逆鳞, 你万不可为之求情。 全贵人被查出是谢氏后人时,言贵妃没有向陛下求情,而是秉公处理,赐了三尺白绫, 对外只称病逝。 陛下非常欣慰,拉着言贵妃的手说她做得好。 言贵妃笑得很淡,说臻王年幼,今后可怎么办呢。 陛下给她别好耳边碎发,眼中笑意深深,口气非常随意: “你若愿意,便看顾一二。” 言贵妃闻言垂了眼眸,羽睫投下一片青色的阴影,沉吟许久方道: “臣妾不愿……” 陛下也不生气,说那孩子淘气,难怪你不喜,不如叫德妃养罢。 言贵妃这才松一口气,笑容生动起来。 “德妃妹妹新近丧兄,陛下又要差使她,怕是得晋一晋她的位分,才说得过去啊。” 陛下不由赞她贤惠,说还是你想得周全,朕非但要晋德妃的位,也要嘉奖你。 言贵妃瞬间亮了眼眸,连忙跪下谢恩,却被陛下轻轻扶起。 言贵妃听见他柔情似水的声线: “皇贵妃,与朕同行。” 言贵妃瞬间鼻酸,眼含热泪地点头。 “臣妾绝不负您。” 慕容彻看着她满目真诚,终是有些感动,他微微红了眼,心想我身边,总算也有一个伴儿了。 虽说她不似从前,终究也成长得更适合在我身边。 全贵人冒名入宫,是污点证人池良检举的谢氏罪状之一。 陛下将池良贬去做边吏前,曾暗中见了他一面,问其为何揭露此事。 池良说,臣无权置喙陛下家事,只是逆党不除,徒留后患。 陛下说难道没人指使你? 池良周身一震,莫名叹了口气: “臣飘零之身,寄人篱下,怎敢不从。” 池良身陷刑部大牢,寄身的篱下,自是刑部尚书言资。 于是陛下明白,要将谢氏赶尽杀绝的,确是言资无疑。 言贵妃对全贵人的态度,也说明了她在配合其兄言资。 陛下没有怪罪池良依附他人,心知他肯坦白,终究更忠于自己。 言氏兄妹将谢氏斩草除根,虽有其私心,不得不说也顺了陛下的意。 除了有些感觉被僭越,陛下也没什么可气的,只是发觉自己待言氏有些不同了。 她办事愈发得力,他愈发欣赏她,觉得两人愈发合拍。 她主理后宫井井有条,能让他无后顾之忧,愈发像他的伙伴,而不是妻子。 慕容彻着意培养她,到头来她做到了,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慕容彻想不通,不知怎地就走到了德妃的修宁宫,想到老四老十都在这里,便入内看看他们娘仨儿。 程观音刚哄睡了臻王,渝王在灯下做功课,她在一旁描丹青,母子俩离得不远不近,偶尔相视一笑,气氛很是恬静。 慕容彻想起了他年幼时,也曾是这样的儿子,也曾有这样的母亲。 可惜后来那个人不在了,他便少有这样静谧的时光了。 慕容彻没让人通报,直接自己进去,程观音迎接他时,脸上有淡淡的惊喜,那抹红晕不浓不淡,自然迷人,看得他目光微醺。 渝王向他请安后告退,室内便只剩他们两个人,一个接着绘丹青,一个端坐着看书,偶尔说几句话,不咸不淡,气氛与方才没差。 慕容彻问了第三遍渝王的功课如何时,程观音终于忍不住笑了,说陛下您这是太闲了吗。 慕容彻不禁有些尴尬,急忙转移话题: “你这性子,多少年都不变的促狭!” 程观音大呼冤枉,说柳三汴才刁滑呢,臣妾都是跟她学的。 慕容彻闻言一震,眸光闪烁之间,眼里渐渐浮起欣慰,原来那个名字,还有人能不避讳。 东乡侯夫人病逝,陛下以王侯之礼厚葬,物议纷纷,多为不堪入耳,程观音这个知情人,倒是看得清楚,反而坦荡。 慕容彻行至程观音身侧,看她画那幅未尽的幽兰图,语气有些酸涩: “他们俩逍遥快活去了,一个不管你,一个不管朕。” 程观音没有否认自己知情,闻言搁了笔,佯装也十分不平: “他俩向来没良心的,陛下不妨学着臣妾,每日咒骂个几十遍,也就消气了。” 慕容彻不由失笑,拿起那支笔,躬身又给她添了几笔,幽兰舒展,似有香气袭来,渐渐添出几分意趣。 程观音没给他让座,而是指挥着堂堂陛下作图。 那里补什么,这里点个色,她都细细说来,陛下被停在杠头上,只得帮她绘完这幅图。 好不容易画完了,慕容彻扶着酸疼的腰,刚想得意几句,却先被程观音挑剔。 程观音嘲笑陛下匠气,陛下非常无语,表示德妃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程观音笑着抱住陛下的腰,脑袋蹭在他小腹上,分明是依恋的姿势,却好像只是抱了什么东西,方便她藏匿笑容。 陛下无奈扶额,知道她一笑就停不下来,这会儿且抖着呢,不知多久才能止笑。 哎,他的手艺真的很差嘛。 慕容彻感觉腹前一凉,伸手去探,才发觉她不知何时,已然笑至泪流。 程九思不在,程观音是真的无所依靠,哪能不伤心呢。 偏偏程九思不是真死,却还要抛下她,实在太过绝情。 慕容彻想劝她几句,说程九思不是不要你,想想又气起柳三汴,觉得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太低。 程九思何尝不是这样对待程观音呢? 哎,谁让咱们俩都被嫌弃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与程观音的微妙夫妻情 ☆、多情慕容彻 池良将揭发全贵人之事推到言资身上, 当然是程观音授意的。 原因有三。 其一,池良协助言资打击谢党, 冒着大不韪管了陛下的家事, 必能得到言资的信任,借助他东山再起。 其二, 陛下定会认为言氏兄妹所图非小, 他们这点小算计,也会让陛下不喜。 其三, 按言氏的性子定不愿收养臻王,这个任务十之八|九得落在后宫老二程观音头上, 程观音手握谢氏血脉, 至少能牵制谢熠。 在算计人心上, 程观音觉得自己极有天赋,可惜生不为男儿,困在后宫方寸之间, 勉强搞个太后当也就完了。 柳三汴会和程九思跑,程观音早有预料, 她觉得他们不负责任,天天骂他们几十遍,却还是很想他们。 她想着想着就变态了, 没事儿扎小人咒他们,虽然没写上生辰八字,但她把他俩的脸画出来了,一天要拿银针戳上几百遍。 程观音无意勾引慕容彻, 之所以抱着他哭泣,只是心里憋屈了太久,觉得与他同病相怜而已。 他们抛弃了慕容彻,何尝不是抛弃了她呢。 凭什么他们天南海北逍遥,她却要苦苦争斗各种煎熬?! 尼玛你们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程观音知道,她其实承受得来,柳三汴和程九思给她留的东西,加上她自己的脑袋,足够搞一出大戏。 至少程观音很难把自己作死。 但她依然觉得不划算。 本来的程观音可以逍遥自在一辈子,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她,她斗不过谁也可以以死抗争。 现在的程观音有了太多牵绊,必须要往前走,扭转不利于她的局面,避免需要以死抗争的一天。 这一切,都特么怪柳三汴。 柳三汴帮完慕容彻后离去,坑完程观音后袖手,很明显程观音是更惨的那个。 程观音觉得自己真是惨啊,惨绝人寰,惨无人道,惨不忍睹,活活把她惨哭了,搞得慕容彻都有些动容,说你再哭就让你赔龙袍了…… 程观音狠狠吸了吸鼻子,抬起一双兔子眼,气愤地盯着慕容彻,她咬牙切齿半天,也没咬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慕容彻无奈,只得替她把话说了—— “你是不是觉着,是朕逼走了他们?” 程观音保持着抱他的动作,久久不语,算是默认。 慕容彻一把扯开这个不懂事的货,搬了张椅子与她面对面地坐着,觉得必须得跟她说清楚。 “柳三汴给程九思找的替身,根本没有易容,与他足有九分相似,你觉得这是被朕逼的?”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程观音瞪大眼睛,眼里盛满难以置信,溢出去的却只有伤心。她又开始啪嗒落泪,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这、这是为什么呀……” 程观音没问过他们为什么,私以为是因为他们太懒,才把烂摊子交给她一个人。 但慕容彻不这么想。 慕容彻认为,他俩是为了什么狗屁爱情,想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才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 慕容彻越想越气,把气都撒在程观音身上,见她越哭越急,不但没劝,反而厉声打击她: “他们早就想好远走高飞,根本顾不上你,你还伤心什么呢,当他们死了就是!!” 程观音被他一声怒喝震住,居然不再哭了,而是开始同情慕容彻,表示陛下你不用急红了眼,为两个死人不值当。 慕容彻没有听漏她话中一丝讥讽,却没有生气,竟觉同病相怜。 慕容彻猝然起身,抬眼望天,他深深叹气,眼里隐有泪光。 “死人……就是一个死人啊……朕眼前,怎么总是看到一个死人呢……” 她自私,无情,贪婪,她背叛我,她到底有哪儿好呢。 可她走啦,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要是不走,就会知道,我可以一辈子,只与她说话。 程观音知道柳三汴为什么要滚,可她永远不会为慕容彻解答。 这是女人之间的秘密。 慕容彻是一个坐拥后宫的帝王,他既有朱砂痣又有白月光。 柳三汴是他窗前的白月光,这份感情太过珍贵,他把她放在很远的地方,只在夜深人静才敢远观。 言贵妃是他心口的朱砂痣,她在离他很近的位置,可他却需要低头才能看见—— 慕容彻这样的人,怎么肯轻易低头呢。 柳三汴功成身退,成为永恒的祭奠,言贵妃默默相伴,也许会遍体鳞伤。 程观音笑自己看得这样清楚,却始终想不明白,她究竟算什么呢。 慕容彻静立许久,程观音又开始笑,笑得他眼眶酸涩,喉头微哽,说不出话,劝不了自己,也劝不了她。 慕容彻不肯劝,程观音就主动问: “陛下念她至此……臣妾又算什么呢?” 慕容彻想,程观音与他多年夫妻,不是最亲近的人,却始终站在一起。 程观音母族式微,比起言贵妃,他对程观音的防备更少。 慕容彻怎么想,就怎么答: “你是朕能说话的人。” “从此以后,朕想说什么,你就听着罢。” 程观音破涕为笑,眼里的悲哀散去,她抬眼接住他的目光,低声说好。 至此,程观音找到了她的位置—— 倾听者。 程观音觉着,比起太聪明的女人,男人们更喜欢小迷糊的货色。 男人执迷于为女人解惑,这是他们的价值。 就算你只需要静静听着,也必须让他们有实现价值的成就感。 别的,千万别多做。 程观音在心里不屑: 我比你聪明多啦。 作者有话要说: 多情又无情的慕容彻 ☆、观音平天下 奉先十六年春, 言氏正式册封皇贵妃,成后宫第一人。 奉先十六年秋, 陛下深知柯尔丹兵败穷途, 无所归处,下旨招抚。 鉴于柯尔丹拒不投降, 陛下再次下诏亲征, 命年满十五的齐王随驾,诸臣都看出了那么点意思。 齐王刚封七珠亲王, 其母是后宫之首,其舅是当朝宰辅, 又要随驾亲征, 回来就有了军功, 这、这、这、这是要上天的节奏啊!! 户部侍郎刘偲不这么看,他始终记得那个捧杀贪官的典故,加上被黑道小王子程九思盯着, 始终一颗红心向着德妃娘娘。 哦不,严格地说, 现在是德贵妃娘娘了!! 刘偲非常明白,渝王殿下只比齐王小了一岁,也是个五珠亲王, 这差距并不难追赶。 况且,德妃娘娘这不是又有孕了嘛,鹿死谁手,真的很难说。 刘偲暗中买定离手, 偏偏不能跟谁说,感到非常寂寞。 刘偲心痒难耐时,偶尔会跟刑部侍郎尤秀胡侃几句,说你看陛下是不是要立储了,后者一般会从百忙之中抬起头,拍着他脑门让他别做梦了。 刘偲已经懒得吐槽他工作狂了,表示你能不能先娶个老婆先,你看我娃都生好几个了,明年就快升尚书了,就是因为我家老丈人在考绩时非常给力啊!! 尤秀早就懒得吐槽刘偲的保和殿大学士老丈人,表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妻子岂应关大计?! 刘偲这时就不由调侃他,说人池良也有儿有女,虽说边关日子艰苦些,你也别惦记人家了。 尤秀涨红了脸,气得暴力逐客。 刘偲还试图给他灌输升官意识,后者一击致命: “你留神对付言戈罢!!” 刘偲立马铩羽而归,气归气却反驳不得。 这么些年他跟言戈一直不对付,不止是因为立场不同,也因为后者一言不合就动武,从来都看不起他这个弱鸡。 刘偲从不为自己的胖或者丑,而生出半分自卑,世间美丑本就是主观的,只要他爹妈觉得他美就行了,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但别人羞辱他,这就非常不高兴了。 刘偲始终想整死言戈,奈何言戈持身端正,在公是个好尚书,在私是个好丈夫,连点桃|色新闻都没有。 刘偲在这方面不擅长,本来想找尤秀帮着挑刺的,奈何尤秀这么直接就拒绝了他!! 刘偲无法,只能找上了…… 十三衙门。 十三衙门的总辖官元八涓,是柳先生的故交,刘偲这些年厚着脸皮,没少麻烦人家开后门,也没少花银子买消息,他最大的感受是: 情报部门真特么黑啊!! 这回元八涓没把言戈的黑料卖给刘偲,而是转达了柳三汴的教诲: “柳先生警告你,别再想歪门邪道,言氏势大,搞任何动作,必须先与陛下通气。” 刘偲无奈,哭唧唧地抱怨几句先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也就喘着气滚了。 元八涓眼看着那只球滚远了,才把柳三汴叫出来,说你何必躲着他呢。 柳三汴捋着根本不存在的胡须,目光深远,讳莫如深: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元八涓不耐地打她一记: “说人话!!” 柳三汴揉揉自己被拍红的手,大骂元八涓粗鲁,从袖子里抽出一柄折扇,开启装|逼模式: “我们的目的是鱼,但在那之前,必须退一步,先去找网。” 目的可以暂时搁置,先得把手段给解决了。 想到目的二字,柳三汴就觉得蛋|疼。 本来她跟程九思逍遥得没边儿了,偏偏又传来程观音有孕的消息,搞得两人好几夜没睡着,满脑子都是宫斗堕胎戏码,急赶慢赶溜回了京城。 柳三汴好不容易摸进宫问情况,谁知程观音这货很坚强,拍得她的肚子咚咚响,说老娘我就没怕过谁!! 柳三汴无语,说皇贵妃现在还能喜欢你不成? 程观音非常骄傲,说言氏那朵白莲花,我分分钟搞定!! 柳三汴变戏法似的取出一碟糕点,表示这是我换走的你的下午茶,里面放了极重的红花。 程观音非但不惊讶,还怪她多此一举,自己本来可以将计就计,把幕后黑手找出来的!! 柳三汴被她语气里无数个惊叹号给吓到了,觉得她怕是被当太后的理想冲昏了头脑,患上了盲目热血中二症,急需物理兼心理降温。 “我说妹儿啊,咱们能淡定点不?” 程观音壮志满怀,表示你不懂我的理想。 它非常非常伟岸,非常非常壮阔,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男人征服世界,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嘛。 柳三汴无力反驳,程观音说得真的很对,她嫁了个征服世界的男人,因此有了征服世界的梦想。 柳三汴不曾注意,程观音眼角的一抹余光,泛着感动与惊喜,还有些许不为人知的辛酸。 程观音为什么会甘愿留下来,为两只白眼狼放弃自由,转而奔一个遥远的梦想,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或许,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程观音对两只货真的很好,他俩任性退隐,她却不能。 ☆、观音大老板 程观音想钓天下这条鱼, 目标很明确,难的是怎么结网。 德妃娘娘本身很受宠, 大儿子挺招陛下待见, 肚子里又揣着个小的,万一又是儿子, 还是很有希望的。 可惜德妃娘娘母家不给力。 程氏没落了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出了个程相,却成了英年早逝的信国公, 德妃娘娘在朝中没有父兄帮扶,到底底气不足。 不过正因如此, 慕容彻反倒能跟程观音说说心里话, 也算皇贵妃不具有的优势。 柳三汴严重怀疑皇贵妃佛口蛇心, 趁陛下出征,给程观音下红花。 程观音却表示,言氏这个人自傲到骨子里, 不稀罕来害我。 柳三汴听程观音这口气,严重怀疑她爱上了自己的敌人, 或者被皇贵妃的圣母光环欺骗了,觉得必须跟她探讨一下结网的方式方法。 程观音嫌她唠叨,说你没事儿别瞎操心, 趁陛下没回来,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的事儿我能搞定,用不着你添乱!! 柳三汴非常受伤, 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眼圈红红的,在心里埋怨程九思。 尼玛这货自己不来非让我挨一顿呲儿…… 程观音见她失落,也有些不忍,便补充道: “我早就把网结好了,我哥没告诉你吗?” 柳三汴心头一跳,气愤摇头,表示我回去再收拾他,你先说你的网怎么结的? 程观音的计划如下: 柯尔丹穷途末路,陛下必将乘胜追击,届时设计使齐王被俘,随行的言戈必会为之遮掩。 池良也在边关,协助陛下找到齐王之后,可以帮着遮掩,同时暗中告知陛下,使陛下对齐王心生隔应。 不用说,引得齐王落入敌手的,肯定是黑道小王子程九思的人。 柳三汴觉着这个计划有漏洞,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程观音一箭三雕,陷害了齐王和言戈,又把池良捞了出来,好像非常流畅,完全一气呵成。 程九思肯定知道哪里有问题,偏偏不肯自己过来说,非要柳三汴跟程观音泡蘑菇,考验她都快安逸没了的智商…… 柳三汴想不清楚,也就暂且不想了,转而跟程观音探讨一下,到底是谁给她下红花。 程观音说这还真难说,宫里恨她的人太多了。 柳三汴脸色严肃,渐至苍白,抓着程观音的手,不自觉舔了舔起皮的唇。 “你说,会不会有人渔翁得利?” 这个人想弄死你的孩子,嫁祸给皇贵妃,说不定还知道你想暗害齐王,就等着你俩撕得两败俱伤。 程观音此时也反应过来,在心里锁定了几个小蹄子,却觉得她们没法儿知道自己的计划。 柳三汴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或许是我多心,不过时机太巧,总得求证一下。” 程观音不屑: “求证个屁!!” 柳三汴看见她一摆手,便天下尽掌,浅笑间挥斥方遒: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柳三汴叹服不已,手动给程老板点赞,不停摇头称赞她: “瞧瞧,我们的德妃娘娘,终于原形毕露了。” 这么多年了,后宫老大从行氏变为言氏,程观音依然稳居第二,当然不是因为她看破红尘,甚至不算韬光养晦—— 她认定这就是自己的位置,安全而有余地,最终会越级而上。 德妃娘娘当然从来不是好人,也从来不是坏人,她是个魔鬼,她想要一切。 程观音自认翻手云|雨,不免觉得柳三汴奴性深重,表示你这个人脑子进水,竟然从来没想过要上位!! 程观音说起柳三汴给她当丫鬟的那段日子,更加对她的不作为嗤之以鼻—— 难道她天生就喜欢当辅助? 柳三汴转着手中的茶盏,那目光很浅很浅,浅得万事通透,又很深很深,深得遗憾难藏。 “我受的可是精英教育,琴棋书画、刀枪剑戟、计谋兵法,就没有我不会的。” “我给你们家当丫鬟,那简直是屈才好吗!!” “我这么天赋异禀,怎么可能甘居人下呢?!” 柳三汴滔滔不绝地说完了她的升职历程,程观音终于也问出那个多年未解的问题: “你争来争去,就没想过……” 你就没想过,像我一样,通过慕容彻来窃国? 程观音直白地问出来,柳三汴的哀伤就更深了: “我没有这个机会呀。” 谁让我一开始就是个奴才呢。 程观音不敢苟同:“我还是个罪臣之女呢。” 程观音表示,如果你能大着胆子和慕容彻虐恋情深一把,那么结局很可能就不一样。 虽然到时候咱俩是敌人,我也非常乐意跟你争,谁让她们这些真白莲伪白莲都太没有创意了啊。 柳三汴装哀伤就装不下去了。 她暗叹一声,觉得程观音有病,死活不肯接受她的恭维,非要戳破她胆小的真相。 “那么你觉着,我这等出身,该如何翻身呢?” 程观音想也没想就答道: “慕容彻这个人,未必喜欢你装可怜,也不喜欢欲擒故纵,你可以先默默陪伴,再以身相救,慢慢对了他的胃口,又从不奢求太多,他就会视你不同。” 程观音在与慕容彻十数年的斗争中,已然有了充足的经验,甚至不输于柳三汴。 柳三汴一脸“没错就是这样”地看她,表示我已经做到在他心中不同,何必真做他的妃子呢。 程观音说,你不做他的妃子,怎么做主子呢。 柳三汴笑得很微妙: “因为我不想做主子啊。” 做主子有多累,算计有多少重,对人有多少防备,内心有多少害怕,柳三汴太知道了。 主子只能忠于自己,不死不休,臣子却能心猿意马,功成身退。 一辈子高高在上,至死仍在挣扎,与半辈子久居人下,却能偶尔闪躲,柳三汴选择了后者。 权势意味着责任,至高的权势则是永久的责任,柳三汴不愿担责。 柳三汴选择了,自由。 程观音心头有一瞬的凉透。 她无法维持僵硬的微笑,也不能松弛那抹弧度,为着自己可怜的一点骄傲。 柳三汴再也不能陪她了。 哪怕她暗示她,她也要走。 原来最可怜的人,还是自己啊。 作者有话要说: 程观音很寂寞啊,她舍不得柳三汴走,每一个拥抱权势的人,何尝一开始就真喜欢它呢。 可惜柳三汴一开始就不喜欢它,她喜欢的只是权势带来的安全感,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了。 ☆、魔鬼的心计 程观音的情史非常简单。 她喜欢程九思喜欢了近二十年, 又与慕容彻做了近二十年的夫妻,中间…… 隔着一个柳三汴。 柳三汴打破了程九思在她心中的幻想, 间接导致她嫁给了慕容彻, 程观音不知该谢她,还是该恨她。 你说恨她, 她让程观音避开了程九思这个渣货, 你说谢她,她又把慕容彻这个渣货让给了程观音。 程观音觉着, 这特么都是命运的错位—— 或许程观音能打动程九思,柳三汴也能打动慕容彻, 可偏偏天意作弄, 把这两对拆开, 重新组合。 命运从未错位的,是她俩遇见的,都特么是渣。 程观音终究还是不恨柳三汴的, 因为她非常清楚,如果她是个男人, 估计也渣得不遑多让,更必须得渣到柳三汴身上。 从这个角度来看,程观音真的不适合跟程九思—— 两个魔鬼, 只有互相撕咬的份。 柳三汴其实不一样,她不是魔鬼,只是个财迷,想要什么, 她会不择手段,也懂知难而退,不让自己受伤。 程九思从来不会爱上魔鬼,柳三汴没有破坏他的原则,反而证明了他的品位。 柳三汴也不是天使,但她真的很招魔鬼惦记—— 她的攻击力不够,经常会心软,同时她自认为变态,理解魔鬼的所有行为。 比起纯白无暇的天使,她会是相伴一生的妻子。 程观音觉着自己身不为男儿很可惜,委婉地表露了自己的想法,柳三汴居然也没有曲解。 她笑得非常戏谑,一双眼弯成月牙: “你要是个男人,我现在不还是程夫人么?” 程观音耳根红了红,顿时呼吸困难,来不及骂她自恋,旋即又听见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不对……你要是男人,我说不定能当皇后呢……” 程观音立马自动降温,觉得没法跟这货理论—— 她实在太喜欢不劳而获了啊。 程观音始终还是被这话愉悦到,因为在柳三汴心里,她和慕容彻始终是不一样的。 慕容彻这货,真的很渣啊。 柳三汴听了这抱怨,竟然还为慕容彻辩解: “帝王必须小人之心,否则谁都会利用他的君子之腹。” 程观音无语,表示你可太低估他了: “他哪是小人呢,他可是个神呢,谁都得仰他鼻息。” 柳三汴说不是,至少你有这个胆色,敢打破他的规则。 程观音觉得心里酸得冒泡,一双凤眼竟起波光:“你能为了我对付他么?” 柳三汴笑得风流,依稀几分程九思的影子,又有着她自身的骄傲。 “他是我的作品,我有修改他的权利。” 程观音于是顿悟: 柳三汴不是魔鬼,胜似魔鬼,她甘心做臣子,执迷乱君心。 敢把主子当成作品,被磨砺的同时反过来雕琢他,臣子做到这份上,她也算天下第一。 柳三汴这样的臣子,实在是可怕…… 又可爱啊。 程观音决定收回之前说她奴性的评价,这货偶尔还能女王气场全开嘛! 这真真是一碗红花引发的血案了。 程观音当然知道,这次的事非同小可,很可能的确是她疏忽了。 可她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自信过头,只是为了用自己的疏忽,留住柳三汴。 程观音从程九思特意让柳三汴相助之事上,看出了几分端倪—— 如果不是因为慕容彻,何尝需要柳三汴亲自出马呢。 程九思制造这个机会,只为让程观音把柳三汴,彻彻底底拉到她那头,与慕容彻再无干系。 于柳三汴,程观音用一碗红花,显露困境,处处挽留,而程九思借刀杀人,一身干净,从未强迫。 程观音在心中暗哂: 程九思这个好哥哥啊,真是把什么都算到了。 你怕不是也算到了,我舍不得她。 哎,程夫人,你算计了我程氏,最终还是掉在了我兄妹的碗里。 你认命。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这货,心思百转,非要把柳三汴心里的位置腾干净,他一个人干干净净地住着。 ☆、优秀夫妻档 柳三汴给慕容彻当了半辈子的家臣, 习惯是顺从他,趣味是…… 左右他。 柳三汴每被慕容彻坑一次, 就多了解他一分, 渐渐能在下一个阴谋里,找到最适合她的位置。 柳三汴不敢说左右慕容彻的最终决定, 却实在能左右他的中间环节。 兴办鸿儒书院, 她左右了他招揽人才的途径。 与谢枢结盟,为程九思铺路, 她奠定了他程谢两党和而不睦的朝局。 利用他对程九思的醋意,她悄悄为两人的退隐做好准备。 她恰如其分地看穿他那点惜才之心, 打定主意让程九思唱苦肉计。 事实……远远不止这些。 当年言纲获罪, 言贵妃一度失宠, 德妃趁机分宠,原来也不是巧合。 柳三汴与谢枢合作的前提之一,正是谢枢要安慕容彻的心—— 谢枢进言襄城贿赂过的官吏与之勾连颇深, 恐会遗祸朝堂,才令慕容彻决心洗牌。 洗牌既有利于谢枢安插亲信, 也有利于柳三汴推荐学生,两相得宜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碰巧程观音说, 言贵妃与皇后走得近,她的日子过得不舒坦,柳三汴便想,其实也不是两相得宜, 或许还能得一个附赠品。 这个附赠品,就是言纲。 柳三汴赌了一把,借助谢枢将这腐烂朝局摊开在慕容彻眼前,她有五分把握,猜测慕容彻会牺牲言纲。 慕容彻当然没有让她失望—— 他永远会牺牲对他忠心的人,因为不忠于他的,也不愿为他牺牲。 程观音觉得自己或许并不了解柳三汴,她是这样可怕的一个人。 原来阴谋,一旦通透了人心,真的这样简单而已。 柳三汴自认为很了解慕容彻,如今才发觉,程观音也很了解他。 事实上,更了解他的人,是程九思。 程九思从一碗红花的时机里,竟然窥探出几分圣意。 陛下未必知道程观音的计划,但这碗红花分明指向言氏,试的是程观音的反应。 如果程观音本就存了心思,必会借机向言氏发难。 程观音被激怒就更好,她说不定既会报复言氏,也会报复齐王,她的网一旦撒得广了,陛下就更能看清她的深浅。 程观音听话了这么多年,陛下是真欣慰,却不能真相信。 陛下用一碗红花,轻易挑拨了后宫女子的微妙心思。 虽然程观音并不认为是言氏所为,但她的确按捺不住,本着错杀一千的原则,想早点破坏齐王在陛下心目中的印象。 这就正中陛下下怀。 程九思这个黑道小王子,结合过去积累的人脉,得到了陛下对齐王严加看护的消息,根本没向程观音请示,就放弃了原定计划,只留人继续观察。 柳三汴并不知道她老公这么优秀。 柳三汴开动脑筋,好不容易查清红花之事,是有人陷害皇贵妃,就被程观音赶出宫去。 程观音非常无奈,说你这智商真别现眼了,赶紧找我哥补补脑去,记得多吃点核桃!! 柳三汴被德妃娘娘连着数落了好几通,终于气得没话说,决定出宫找她老公,把怨气全倒过去!! 程九思听了柳三汴的抱怨,不由微微一笑,那模样依旧风骚,隐隐透出娇俏,那眼里的戏弄之意,与德妃娘娘如出一辙。 柳三汴心想,当初程观音是怎么会看上程九思的呢,他俩简直一模一样啊摔。 程九思摸摸柳三汴的头,舒适得眯缝了眼,像大灰狼诱拐幼儿园小朋友,表示你也有犯傻的一天。 柳三汴始知被兄妹俩蒙在鼓里,甚至蒙了一层又一层,不由张口讷讷,气愤得说不出话来。 柳三汴不阴不阳地唤他“程先生”,笑容阴冷,威胁深深: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死。” 程九思拿扇柄抵着薄唇,笑如三月桃花,他眉目灼灼,温度隔着扇子,一点点烫在她心上。 良久那笑容再也遮不住,他笑得前仰后合,眼中闪闪烁烁,装满柳三汴使小性子的模样。 这样气鼓鼓的她,真值得收藏啊。 程九思恭敬朝她一揖,那句“程夫人”唤得熟稔,既是回敬,又是爱称。 “为夫怎么敢骗夫人呢?” 说完这句程九思已然入戏,想起过去种种不由鼻酸,委屈得摇扇也摇不动。 柳三汴读懂了他的眼神,竟然也有些心虚。他拿扇子点点她的鼻头,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仿佛在说—— 始终我只有被你骗的份嘛。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略短,贵在精悍啧啧。 ☆、三汴吓九思 德妃娘娘与皇贵妃差了一级, 俩儿子也差了一级,本来尊卑分明, 可加上她肚子里这块肉, 一切就不好说了。 皇贵妃有充分的理由,除掉程观音的这块肉。 程观音也有充分的理由相信, 没有人比皇贵妃更可疑, 也有这个能力办到。 陛下虽是个男人,却对后宫里女人的心思门儿清。 这一碗红花的时机刚刚好, 既能试探程观音的实力,也能看清皇贵妃的居心—— 程观音会反击, 皇贵妃何尝不会顺水推舟, 除掉诬陷她的程观音呢。 陛下乐见两个女人的交锋, 因为他的后宫实在平静太久,静得超乎寻常,静得非常可怕。 一切细节, 只有在动的时候,才能看清, 才能掌握。 程观音在了解慕容彻的同时,也被他看穿好斗的本质,才会差点陷在圈套之中。 如果程观音真的错杀一千, 在后宫中大动干戈,加上齐王在北漠被俘,程观音两处得利,陛下真的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帝王的疑心, 意味着彻底的暴露。 这一点,程九思比程观音看得更清楚。 程九思把这一切讲给柳三汴听时,柳三汴意外之余,就是赞叹: “啧啧,你比我还了解慕容彻嘛!” 柳三汴摸着下巴,目光万分促狭,一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情敌惜情敌?” 柳三汴发散了会儿思维,忽而抽走程九思手里的折扇,狠狠敲了他头顶一记。 她拧着他的耳朵,表示你这么了解慕容彻,怕不是喜欢他? 程九思捂着耳朵连连告饶,表示我得多犯贱才会看上情敌,咱们家有你一个看上他就够糟心了!! 柳三汴这回没计较他的飞醋,而是有些哀叹: “你说程观音也没看上他,怎么就得跟他斗一辈子呢。” 程九思拉过她的手,半搂了她在怀里,把她的头一点点歪在自己肩胛,他温柔地宽慰她,声音有一种平静人心的力量。 “程观音怎么没看上他,程观音看上了他的江山。” “程观音跟你不一样,她有大局观,你么,就躲在夫君怀里。” 柳三汴顿觉被鄙视,大力捶了他胸口一记,程九思配合着怪叫一声,心里很享受她的撒娇。 程九思正荡漾呢,柳三汴却一把推开他,她朝他怒瞪着眼睛,半天也没眨,死活不说话。 程九思目光游移,不自然地清咳一声,知道她智商又回笼了。 柳三汴肯定能想到,他用程观音的困境,逼迫她跟他一起动脑筋,只为算计慕容彻。 柳三汴或许会想,他怎么能这样呢。 他怎么能让她再次面对慕容彻呢? 他为什么不肯让她留下些许回忆呢? 他非要撕碎她的一切过去才开心吗? 程九思的答案是: 我想你跟他好好告别,而不是像上次一样不辞而别,只因胆怯。 程九思没来得及解释,她就撕了那柄象牙骨的绝版藏扇,董其昌的山水顿时化为碎片,劈头盖脸向他砸来。 程九思摸着被砸红的鼻梁,难得笑得几分讨好,眼角都笑出褶子,风流中几分淳朴,竟然别具风韵。 他有些窘迫地搓手,一副夫人你听我讲的温厚模样。 “请夫人回来啊,一是看看观音,二呢,咱们这计划有变,还得劳夫人大驾,去见谢熠一面。” 柳三汴没问去见谢熠做什么,她收敛了怒容,似笑非笑地凝看他,那眼神不屑有之,阴森有之,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大字: 接着忽悠。 程九思无奈,只得抹去额上的冷汗,接着说下去: “我琢磨着,当年谢枢通敌,身边总不会只有葛会一个,说不定留下几个蒙古余孽,伺机而动。” 柳三汴闻言松了手上的力道,象牙骨架这才逃过沦为齑粉的命运,成为她强行装|逼的道具—— 柳三汴摇着一副空荡荡的扇架,如同摇着几根白骨,当然毫无气度,也风流不再,偏偏她笑容诡谲,衬着残阳如血,倒有几分判官风骨。 并且是十八层地狱专治恶鬼的那种。 程九思咽了咽口水,还是坚强勇敢地说完了变动后的计划: “咱们先找谢熠查查看,若确有其事,不妨……” 柳三汴啪地一声收了骨架,她截住他的话头,笑容一成不变,似乎又多了几分赞赏,非常好心地帮他说下去: “不妨咱俩再搞一次忠君救主咯?” 程九思不得不承认,笑得满脸邪恶的柳三汴,比当初那个纯情的思回,要特么有魅力多了!! 不过生死关头,程九思没心思犯花痴,而是执着于保命=_=。 “夫人你也知道,他对程观音起疑,可对你深信呐,咱俩到北漠再帮他一次,他若念情,不就等于帮了观音。” 柳三汴无语,拿扇柄抵住他巧言善辩的小嘴儿,盯着他的俊脸摇起头来,活似个跟青楼女子讲价的嫖客—— 柳三汴不屑,小妞儿能言善辩,可爷我不喜欢你这花花肠子。 程九思委屈,妾身一心在你,纵有私心也是为了得到你的心。 脑补出程九思泫然欲滴的伪|娘样,柳三汴瞬间从想象中清醒过来。 她拼命眨眨眼,确定眼前这货还算阳刚,却明显有些小媳妇的做作,顿时吓得柔和了周身的气场。 尼玛妻管严什么的,不会矫枉过正,雄风不振了-_-#。 柳三汴摸着下巴思索,觉着夫妻之道,不能谁压过谁一头,否则总难长久。 柳三汴觉得心口被酸出了很多泡泡,程九思怎么能这么没信心呢。 柳三汴还是决定原谅他,她迎着他非常心虚的眼神,温柔地拍拍他的脸,表示朕这回不跟你计较,不过下不为例哟~ 程九思真的很想咬死她,不过面上只能写着俩字儿—— 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即将迎来**,作者蓄力大招,程九思即将完成上位!! ☆、我早看穿他 话本里头的小白花女主, 一旦被个男人伤透,都会选择跑路, 美其名曰放下, 其实不过逃避。 尼玛人家伤害你你不会报复回去吗?! 柳三汴觉着,程九思的脑回路不仅言情, 而且秀逗, 竟然把她划分到小白花一类=_=。 柳三汴抱着手臂睨他,表示你哪只眼睛看见你老婆是受虐狂?尼玛我也虐了慕容彻很多次好吗?! 程九思学着她抱臂, 眼神也非常轻蔑,嘴里可能需要叼支烟: “你哪儿虐他了?你他|妈舍得吗?” 就连上回诈死, 你也非按着我把戏演完, 真他|妈没人比你更忠犬了!! 程九思化身超级怨妇, 柳三汴本该安抚一二,却实在没忍住笑场,那抹笑坏里透着邪, 邪里藏着狞。 “你太小瞧我了。” 程九思眼看着那双素手,抚过他的寸寸胸膛, 隔着衣料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像一条灵活的双头蛇,最终在他颈后顺利会师。 然后美人蛇真正的脑袋探出来, 懒懒搁在他肩头吐气如兰—— 程九思冷哼,别以为投怀送抱有用! 柳三汴在他耳畔闷笑一声,又紧了紧这个拥抱。 那呼吸喷洒在他脖颈,每一次起伏都潮湿, 是近乎执迷的亲近,慢慢加快了心跳。 柳三汴亲亲他的耳垂,甚至还悄悄舔了一口。 程九思被电了一记,仍没被迷得昏头,硬撑着表示你倒是给我解释啊! 柳三汴无奈,只得表露自己的阴暗: “君王操纵臣子,臣子也反过来左右君王,他自以为看破所有,自以为玩弄众生,其实也不过局中挣扎。” “他是妖魔镀金掩成菩萨,我是世外高人暗中渡化,他杀我之前,我已看穿他。” 血泪教训被轻松述说,程九思回抱她,突然间为她心酸。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许多不堪的画面,有她在夹缝中求生,有她在澄江边喋血,有她在牢狱中挣扎。 他看见许多个马桶朝她砸下,她却为什么无法动弹,要等着谢熠来救她。 柳三汴唇角挂上一抹苦笑: “因为我傻。” 我那时还心存侥幸嘛。 程九思于是明白,她早已不再犯傻。 慕容彻这样的人,骗取臣子的妥协与信任,再将他们赶尽杀绝,根本不值得她效忠。 踏着无数人的鲜血,她看穿了他的狠辣,更看穿了他的害怕—— 他怕那层镀金被人揭下,怕曾做过的往事被翻出,怕自己装不了这菩萨,怕那些人容不了他,才要在那之前,全部除了他们。 一开始是行荷,接着是公孙扬,然后是襄城、谢熠,再是那些还算忠心的污吏,接着言纲陪葬,继而是程九思,很快又轮到谢枢。 接下来,可能就是宰辅言资。 帝王权力无上,害怕无匹,疑心无尽。 程九思终于叹服,说你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 他说了半天也没下文,柳三汴只能不要脸地接过话头表扬自己: “怎么能这样聪明通透?” 程九思还在摇头: “不,我想说的是,你怎么能这么佛口蛇心呢?” 我还以为,你一心一意为他,你视妖魔如菩萨,原来他演戏给众生看,独你不是观众。 可表面上,你却是最入戏的一个,无时无刻都为他付出。 原来,做戏子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演好观众。 程九思庆幸她的通透,并不觉她可怕,只是懊恼自己多事—— 早知她如此果决,他何必设计相逼? 怪来怪去,还得怪她戏太好,骗过了所有人,骗得他心头难安,不得不放弃平静日子,最后逼她一次。 上一回的告别,真的不够彻底。 程九思想,你助慕容彻害了程氏,如今再助程氏算计慕容彻,如此方算公平,我爹九泉之下,才能认你这个儿媳。 柳三汴知道他的脑回路天然弯,绝对不会抱怨我媳妇是个心机婊,单看他春风渐起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想到别的地方去了-_-#。 程九思居然后悔了: “咱们还是放弃,省得你再见慕容彻,道心又不坚定了……” 程九思想了想又补充道:“唔,对了,还有谢熠。” 哼,你以为我想你见老相识吗? 情敌太多我也很崩溃好伐!! 柳三汴咯咯笑了,她摸摸他后脑勺,说你还得算上清流,再算上程观音好不好。 程九思这下真的崩溃了,一把将她从身上拉下来。 柳三汴被推得一个踉跄,还以为他得发火呢,却被他狠狠捏住下巴,猝不及防就是一个深吻。 程九思难得没有化身为狼,只是将那个人贴近自己一些,再贴近自己一些。 原来程九思是为自己活的程九思,柳三汴也是为自己活的柳三汴。 灵魂相契,合二为一,心无芥蒂。 柳三汴最终还是瘫软在他怀里,她衣衫凌乱,眉目含春,爪子伸进程九思的衣襟,表示朕就吃你这套实干主义。 程九思替她细细捋好额前碎发,指尖绕上湿漉触感,心头泛起几许缠绵。 程九思是真的不想继续计划,这次坚持的反倒是柳三汴。 她温柔地吻过他的眉心,抚平一切褶皱,需要他将信任完全交托。 程九思听见她悦耳的低笑,那身反骨从未磨灭: “你、我、程观音,咱们三个臭皮匠,还胜不过诸葛亮吗。” 程九思突然有点同情慕容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对慕容彻,虽然偶尔沉迷,其实始终清醒,也始终如一。 那就是你成也由我,败也由我,你是我的作品,我有权修改你。 慕容彻很厉害,但三个臭皮匠也很厉害,不是吗。 ☆、旧情有几斤 程九思是个男人, 却是个会使小性子的男人。 尽管他自己从来感觉不到。 他将自己的傲娇,归结于他想得到取悦自己的生活, 完全忽略了这是他的本性。 柳三汴敢跟慕容彻作对, 放弃一切跟他归隐,他刚开始非常感动, 后来就贪心不足, 觉着这货并没有真正与慕容彻对抗,至少不是完全为了他—— 谁让她自己也想退休了呢。 于是程九思又试探一波, 没想到探出了一个惊喜。 他彻底探出了这货的厚黑本性。 求问老婆这么变态我应该高兴吗? 在线等挺急的!! 反正程九思这个渣货挺高兴。 厚黑不厚黑的先不去管它,最重要的是, 柳三汴终于是程九思的柳三汴啦!! 尼玛这、这、这、这简直是一报还一报哇! 程九思暗爽。 柳三汴约见谢熠时, 他居然也没有跟着, 而是一个人在隔壁包间静静喝茶。 程九思彻底步入贤妻行列,柳三汴很有成就感。 这个男人啊,有求于人的时候, 总是这么乖巧。 程九思想借刀杀人,从谢熠这儿弄几个外敌炮灰, 整一整慕容彻,好制造一个救主的机会。 但人谢熠怎么会答应他呢。 这不就等于提醒陛下,谢枢造的孽还没完吗。 谢氏好不容易太平了, 谢熠刚做了禁卫军统领,怎么可能放弃眼前的平静,再去揭开伤疤呢。 程九思非常明白,所以这把刀, 他推给柳三汴去借。 柳三汴有一瞬的心寒,又很快释然。 夫妻之间,何必分得这么清楚,他做不到的事,我做又何妨。 程九思很感动,喝茶烫了口,咂摸出点酸苦。 柳三汴这个人啊,看破不说破的时候,真特么比他还男人。 求助情敌什么的,真特么窝囊啊。 程九思吃醋吃得不行,谢熠却毫无一个情敌的自觉,两年后再见柳三汴,他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谢熠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心里只觉无趣,竟然怀念从前不欢而散的时光。 柳三汴倒不尴尬,边喝茶边聊天,口气轻松愉快。 她先表达了德妃娘娘的示好之意,再暴露了程九思的全盘计划,在老对手面前,展现了百分百的诚意。 谢熠不领情,表示你这套诱敌深入,实在太没新意。 柳三汴摸着鼻梁讪笑,又低头抿了口茶,久久没有说话。 谢熠不由笑她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把谋算和盘托出,就不怕他告密吗? 柳三汴同样笑他糊涂—— 你上回冒险帮我,这次怎会出卖我? 谢熠的耳根可疑地红了红,他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受不了她这样饱含深意的眼神。 谢熠其实不明白,他对她是个什么感情,仿佛可以承认,又没必要承认,一切都太迟了些。 柳三汴想,无论是什么感情,这都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利用,这样遮掩而坦荡的风月。 如果两个人长期作对,却又唇齿相依,彼此制衡,危难间最先想到对方,日久天长,迟迟不能除掉对方,他们之间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 两个当局者想不明白,但都聪明地选择不想,因为怎么想,都太矫情。 当他们解除对手这层关系之后,这样的感情似乎也失去了诱惑。 仿佛被剔刺的荆棘,不具危险的魔力,变得平平无奇,再也无法惹人触碰,刺破双手,深嗅血腥。 生死中淬炼出的相惜,最终藏剑袖中。 刀光不再,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想念交锋。 原来很多东西,凉透之后,总是剩下什么,敲开冷硬的壳,是一丝流动的热。 柳三汴想敲开谢熠的壳,指望他念旧情,帮她最后一次。 谢熠觉得她很可笑: “你以为你我的这点旧情,能让我一次次帮你?” 柳三汴非常坦诚: “韬光养晦总会终结,你得做出选择。” 夺嫡谁都逃不过,咱们做臣子的,活在当下,谋在未来。 我今日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为我做了选择,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干。 谢熠当然没兴趣,给人做嫁衣裳,谁都会没兴趣? 柳三汴深深凝他一眼,差点击节称赞,终于承认他最超脱: “就你这境界,千年王八也要汗颜。” 慕容彻杀了你老婆,杀了你叔父,你竟然还能做纯臣,对他也是真爱了。 真不知该说你能忍,还是太不争。 谢熠莫名胸闷,觉得她从未了解他,完全不懂他的境界—— 这年头当纯臣中立的,才是各方捧着的香饽饽嘛。 作者有话要说: 谢熠够聪明,有操守,不会轻易上当。 “他们之间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是一个问句,而不是反问句,因为当局者迷。 ☆、无疾而终情 柳三汴一直觉着, 谢熠的智商很有限。 哪怕他非常诡异地重返战场,她也觉着不过是慕容彻看在他听话的份上。 柳三汴真的没有深想, 被慕容彻整死老婆的谢熠, 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帮慕容彻劝服了意图顽抗的谢枢。 不过谢熠说, 你现在想也不迟啊, 我给你一柱香,想得对就谈, 想不对就滚。 他一副大爷样,柳三汴非常无语, 表示当初还是我提醒你, 谢枢最在意的人是你呢!! 谢熠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那个人的清癯身影挥之不去, 却从不可怖,是午夜梦回之时,愈发清晰的无怨无悔。 可他越无悔, 他就越愧疚。 弑父这种事,纵有千百个理由, 也无法冠冕堂皇。 谢熠恭喜她戳中了他的痛点: “你这嘴巴可真毒。” 柳三汴并不否认自己的恶劣: “怎样,要以你叔父为前车之鉴吗?” 他上吊而死,挺惨的? 薛骋服毒自尽, 也挺惨的? 你谢氏再遭屠戮,也挺惨的? 你自己催眠自己,也挺惨的? 谢熠很想马上否认,说他另有打算, 话到嘴边又咽下,因他发现了柳三汴真正的意图—— 她不就是想引他说真心话吗,这样她就不必猜了。 谢熠偏不让她如愿: “我可一点不惨,前儿陛下还问我,愿不愿意取言氏女当续弦……” 谢熠说到此处戛然而止,眼看着柳三汴睁大眼睛只等下文,非要吊足了她的胃口,喝尽剩下半盏茶,才吐露下半句话。 他啪地一声放下茶盏,凝神去想另一个人,神色渺远起来。 “我没答应。” 柳三汴这才松一口气,拍拍他肩膀真心赞道,谢大人好定力。 柳三汴故意逗他: “你觉着陛下此举,是为了试探你,还是想扶持言氏?” 谢熠果然着恼: “你他|妈脑子被门挤了?!” 慕容彻能他|妈有助人为乐的时候吗?! 柳三汴见他也不糊涂,知道慕容彻开始忌惮言氏,便有些不解,说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该站哪队不很清晰吗? 谢熠气得发抖: “现在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现在是我考你,你拎拎清楚好伐?! 柳三汴看他跳脚,觉得十分有趣: “哎呀,你就说说嘛,又不会少块肉,别那么小气。” 谢熠便觉得又回到了与她锱铢必较的时候,他渐渐放下心防,没有半分察觉。 他恨声道:“我信你才有鬼呢!” 她玩味笑:“信三姐,得永生哦。” 谢熠不知是悲是喜,因为他再也不需要信她,这是他最终的胜利,应当炫耀给她看,用作最后的羞辱。 谢熠在心中叹息,她真的太了解他,他实在忍不住。 “我为纯臣,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 我保持中立,谁都会笼络我,愚昧之人有求于我,而非我求助愚昧之人。 柳三汴不禁冷笑,又万分感慨,原来谢熠活得这样明白。 她自以为左右君主,他倒更加猖獗,想的竟然是被这些贵人相求。 更可气的是,在他眼里,人皆愚昧。 他超脱出来,权作舟子,指点迷津。 纯臣二字,至柔至刚,变化多端,一念三千。 这份境界,倒真是她输了。 柳三汴想了想倒也释然,她心中有挂碍,才做不了纯臣,或许输给了他的境界,但绝对不输给他的野心。 选择不同而已。 柳三汴又有些好笑,到了现在,谈输赢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谢熠觉得有意义,至少是最后一次的意义。 真的,要用输赢告别,才足以掩盖一切。 谢熠这一次没有帮柳三汴。 因为他赢了,赢在长长光阴里,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没有失去,甚至赢得了告别的主动权—— 他拂袖而去。 柳三汴盯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居然也没有失望,她微微弯了唇角,觉得这样也挺好。 她没有看到,谢熠在楼梯的死角,死死抓紧胸口,如渴水的鱼,无比艰难地喘气。 他扶着墙驼着背,彻底红了一双眼,一切潇洒都湮灭,真的非常后悔啊。 光阴太长,你久在身旁,总以为一切都来得及,谁知回不去了呢。 这样的结局,来得太快了啊。 柳三汴在谢熠的剧本里谢幕,比他想象中早一些,但他必须往下走,走出这段被她诅咒的时光。 他最多悄悄回望她一眼,将她悠哉喝茶的凉薄姿态映入眼底,那声冷笑非常苦涩,不再有少年时的浅薄—— 你我之间,本就没有多深的情谊,时光磨洗,更不该剩下什么。 过去的,就都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浅浅的,浅浅的遗憾,自欺欺人一场,也算人生中的历练。 太像的两个人,注定要错过,不是谁的过错,是时光使然,注定无疾而终。 ☆、夫妻的分歧 柳三汴知道, 谢熠这一走,就永远不会回头。 谢熠有自己的天地, 柳三汴早已不是他的对手, 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柳三汴在内心深处,竟然庆幸他如此, 这样两不相欠, 真的再好不过。 程九思偏偏还要来戳她心境,可能是因为没达到目的。 “我听说一件奇事。” “谢熠曾抓到个幽会嫔妃的侍卫, 妃子趁乱逃走,侍卫当场咬舌, 谢熠卸了他的下巴, 说你何必包庇他人, 孤单赴死?” “那人宁死不屈,谢熠非但没感动,反而非常生气。” 程九思拿扇子敲额头, 喝茶喝得津津有味,说书说得一针见血。 “真有意思, 他老婆当年也这么护着他,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呢。” 柳三汴这回也只能装糊涂,说谢熠秉公执法, 跟陈年往事没关系。 程九思这回竟也没有多说,只在心里叹她凉薄—— 其实谢熠从来都不明白,这种为爱人付出一切的感觉,在他内心深处, 可能还嫌薛骋自作主张。 但他为了另一个人,竟然冒险得罪陛下,一点不怕陛下秋后算账。 可叹这个人,看破不说破,永远心安理得。 程九思想,换了他是谢熠,只怕也要心寒。 他俩真的太像,如果不够爱谁,那对方无条件的爱,就是一种负担。 敢不敢再自私一点? 程九思算盘白打,却一点不急。 谢熠拒绝提供线索,不代表他自己不会去查证。 废话,万一真出啥事,他给谁当纯臣去?! 忠君之道,在于你必须活着,我才能从你那里,讨价还价得到什么。 程九思琢磨着,若当真有几个外敌卧底作祟,凭谢熠如今的实力,多半也查得出来,但功劳当然就是他的了。 柳三汴却觉着未必。 谢熠当年奉命追查通敌者,必是奔着斩草除根去的,你现在问他谁可疑,他多半也说不出来,因为剩下的都是他细细排查过的。 程九思说,就算兵部是清洗干净了,就不兴人家藏在别处? 柳三汴觉得他脑残—— 别处是哪里?十三衙门在六部都有探子,难不成还是十三衙门吗? 柳三汴突然掩口,与程九思大眼瞪小眼,从彼此眼中都看见了惊惧。 尼玛不会真有…… 程九思的一切谋划,都建立在仍有外敌余孽的基础上,如果没有,也指望谢熠陷害几位给他。 柳三汴一开始就觉得这个计划很玄幻,跟谢熠提起时也几乎当作玩笑来说,可如今跟程九思掰扯着掰扯着,好像真有那么些眉目。 柳三汴脱离十三衙门实在太久,近年来元八涓又铁腕不再,是不是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真的很难说。 柳三汴转了好几轮眼珠,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些年刘偲跟十三衙门走得很近,他这阵子心浮气躁,一心想干掉言戈,不会是受人唆使…… 要是言戈这个兵部尚书倒下,陛下就得冲在前面,不就更容易出事了? 程九思顺着她的思路,提出了一个更更可怕的想法: 指使刘偲的人,会不会就是元八涓呢,谁让她没事儿就卖言戈的黑料给他。 柳三汴愤愤瞪他一眼,抖掉了全身的鸡皮疙瘩,那意思非常明显: 尼玛这是什么鬼啊。 程九思拍着她的肩膀,客观分析了可能,表示你对慕容彻这份胸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一者,慕容彻逼死了她亲哥。” “二者,慕容彻命谢熠娶了薛骋。” “三者,你跟谢熠都再世为人了,独她仍是奴才,难免生出怨恨。” 柳三汴认为这些理由都太不充分,元八涓远比程九思想象中通透。 “首先,她哥是自杀的,理由是殉情,怪不得慕容彻。” “其次,元八涓喜欢谢熠不假,但她身为密探,不会在乎这些名分。” “最后,十三衙门的总辖官,可是顶顶高级的奴才,比不过谢熠,总比我这个死人好得多。” 柳三汴最后结案陈词,说北漠战局已定,慕容彻此去就是扫尾,就算有人想破坏,他自能应对,根本不需要谁来救。 程九思算是看出来了,这货表面上赞同他的计划,实际上压根儿就不想配合,不知是觉得他的猜测太大胆,还是依然不敢告别呢。 当初是谁说“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明明就在几章之前,她竟然也有脸忘? 柳三汴坦然面对他的指责: “我只是觉着,你这计划牵强了些,何必非找什么外敌,也能是窝里斗嘛。” 程九思无语:“这年头想弑君的,真的不好找哇!!” 慕容彻还没立太子,齐王优势最大,反而没必要造反,剩下的那些,也就程观音有能力,可她没那么傻。 废话,要是慕容彻狗带了,她一个人怎么斗得过言氏呢? 柳三汴大骂程九思思路狭窄: “你想啊,刘偲想干掉言戈,说不定已经着手去做了,这里面可大有文章。” 程九思对自己的想法不放弃不抛弃: “那还得回到那个问题……” 他沉吟半晌,忽而摸摸她的头,眼里笑意深深,那姿态像个长者,偶尔欣赏她的软弱。 “到底是谁,激化了矛盾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个阴谋,要认真布局,鲜血为荐,就酱!! ☆、尤秀太孤傲 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觉, 明明身在局外,一切都很清晰, 偏偏还是有一个角落, 你从来没有看见。 身在局中,你看不清全貌, 身在局外, 又无法切身体会。 人心狡狯,离近了被迷惑, 离远了没把握。 程九思说元八涓有问题,柳三汴是不信的。 元八涓这个人, 好像始终没啥存在感, 十三衙门总辖官的位置, 好像也是前辈们不要的。 但她的工作能力足够出色。 当年扳倒襄城,她功不可没,同时又除去薛骋这个情敌, 可谓手段高超。 说起当年,程九思不免有些遗憾, 因为那么精彩的一串阴谋,他居然全部错过了。 柳三汴细细回想,撷取吉光片羽, 终于看见什么,是她至今都忽略的。 元八涓陷害薛骋入狱,继而谢熠劫狱,慕容彻以此为把柄, 要谢枢把谢氏放到明面上来,却也正中谢枢下怀。 看起来元八涓顺了慕容彻的心意,实则更顺了谢枢的心思,会不会从一开始,元八涓就与谢枢合作了呢? 当年谢枢谋刺,十三衙门毫无察觉,真的只是失职吗? 柳三汴豁然开朗,程九思击节赞叹,却不是为她,而是为局中这些斗智斗勇的人。 程九思无情奚落她: 让你得瑟,没事儿就观局,这下被人蒙蔽了? 柳三汴心虚地反驳: 元八涓跟谢枢合作不奇怪,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不兴人家改邪归正吗? 程九思无语,摔门而去,不多时领回来一个人,柳三汴微微张口,惊讶之余,还有些尴尬。 尤秀倒是很自然,流畅作揖后,仍唤她“先生”。 尤秀说,自己是跟着谢熠来的,后者让他在楼下等,等一个能帮他的人。 柳三汴与程九思对视一眼,后者一脸无辜,表示他什么也不知道! 柳三汴无奈扶额,悲哀地发现一个事实: 程九思跟他的情敌们,都特么比跟她还心有灵犀!! 程九思看懂了她饱含醋意的眼神,他冉冉抿唇一笑,美人如此多娇。 柳三汴咋舌,烟视媚行四个字,怕不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尤秀强势打断这两只的眼神虐狗,表示自己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尤秀说来说去,还是跟上回一样的倒霉问题—— 因为人缘太差,他一个刑部侍郎的奏疏,也被内阁扣下,发不到北漠去。 柳三汴怀疑脸: 你他|妈又写了啥敏感内容,不会又编排了哪位同僚? 尤秀万年正直脸: 学生真没编排谁,只说粮草运送的路线有变,如今的路线虽快,却要经过柯尔丹从前的阵地离疆,若有余孽,恐会生变。 柳三汴觉得自己最近快被“余孽”两个字洗脑了。 这一个个都有被害妄想症是怎么地,说了半天余孽,都是假设而已,有本事弄个真的出来啊! 尤秀也非常激动,他瞪大双眼,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很显然近期的被害妄想症又严重了好多…… “运粮路线是兵部与户部共同核定,内阁不肯发我的奏疏,可见也不干净!” “学生求助谢统领,他说爱莫能助,谢统领是天子近臣,他也不愿插手,说明此事他不愿亲自去揭……” 哎,你直接说这事儿又是外敌作祟,谢熠是碍于谢枢不就得了=_=。 柳三汴觉得听着真累啊,不由痛快替他说了: “一旦粮草出事,负责接应的言戈首当其冲。” “户部你怀疑刘偲,兵部和内阁,你怀疑谁呢?” 尤秀悄悄松了口气,他起身抱拳施礼,微微垂了眼睫,这些年总算学会了敬畏。 哪怕是黑暗,也值得敬畏。 他始终怀疑一切,让自己身处黑暗,心中却总有一盏明灯,是万古长夜也无法熄灭的。 “兵部侍郎郑则,与其父保和殿大学士郑容友。” 柳三汴倒吸一口凉气,他小子还真敢告!! 郑容友可是慕容彻的恩师,为慕容彻出谋划策多少年了,公孙扬都是他举荐的。 郑容友退休后,当了几年鸿儒书院的山长,复又请辞,慕容彻为挽留他,竟然返聘他做大学士,这是妥妥的真爱啊。 尤秀敢怀疑他,这是多长了几个脑袋? 气氛微僵,程九思哑巴了许久,也只能硬着头皮打破沉默。 他用手肘推推柳三汴,好心提醒她: “郑容友可是刘偲的岳父。” 柳三汴扭头怒瞪他一眼,表示你老婆我像是不知内情的人吗?! 尼玛人家抱团才难搞好吗?! 刘偲敢搞小动作,分明是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 刘偲想让他小舅子取代言戈,箭在弦上,现在哪能听咱们的呢。 弄得不好,这货还得反咬我们一口哇! 程九思悠悠叹了一句: “柳先生何时变得畏手畏脚了?” 柳三汴白了他一眼,不吃他这套激将,她面容冷凝,对面坐着的尤秀也不知如何开口。 尤秀不知刘偲与这对的关系,还以为她退隐已久,不愿再搅在其间。 柳三汴沉吟良久,只想确定一件事: “有人想暗害言戈,你告诉言相没?” 尤秀埋头苦笑:“言相与郑学士素来交好,我人微言轻,不敢造次。” 柳三汴就气得半死。 她猝然起身,不管不顾大骂他酸腐,不该傲气的时候偏偏孤傲。 “人家不相信你,你就不说了吗,人家把你当疯子,你他|妈就当疯子!!” 她差点甩他一耳光: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很好?人家都傻你最聪明!你他|妈聪明得每一次都当马后炮!” 程九思都觉得有些过了,拉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坐下,表示你搞得这么狰狞干嘛,人家孩子可经不住你吓。 尤秀红了眼眶,讷讷许久也无法辩解,原来傲气根深蒂固,他从来不愿与蠢人为伍。 可是,你不愿改变屈居人下的现状,你就真的足够聪明吗? 自以为聪明的人,在旁人眼中,又有多愚蠢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篇成长史,每个人无论输赢,都成长了。 ☆、八涓的气性 柳三汴看见尤秀, 如同看见了当初的自己。 其实有许多次,只需要低下那颗没那么高贵的头颅, 一切就不会太过糟糕。 可是为什么, 每一次都输给了自己的傲气。 聪明,聪明又有什么用呢。 群狼环伺, 人皮精致, 单靠聪明是不够的啊。 你想要激浊扬清,认清黑暗是不够的, 必须接近它才行啊。 说得更坦白,你不结交朋友, 又怎么升官, 你不能升官, 看见黑暗也无能为力。 柳三汴气尤秀不通人情,程九思却觉得正好—— 尤秀若告诉了言资,不就没他们的事了吗。 尤秀明白柳三汴在气他什么, 可他能承认黑暗,却偏偏不敢深入黑暗, 或许是为了那点可怜的傲气,或许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柳三汴叹气:“你实在想得太多了。” 你与谁结交,那都是暂时的, 你明白自己的职责,就算被染成了灰色,也比黑色好得多? 坚守原地毫无意义,自欺欺人罢了。 尤秀想了想问道, 当年公孙先生,是如何不染尘埃的呢? 柳三汴这时难免说了实话: “因为他死了啊。” 一个死人,怕什么尘埃呢? 你要走这条路,必须把自己当一个死人啊。 尤秀一点就透,再度起身,朝她抱拳: “学生明白了。” 尤秀正欲离去,程九思不由急了,暗中瞪柳三汴一眼,表示他去找言资还有咱们什么事?! 柳三汴笑得有些诡异,示意程九思别拦他,果然尤秀没走几步,到了门口就又折回来。 尤秀是被元八涓逼入茶楼的。 一群百姓装束的人野蛮涌入,前来寻衅滋事,茶客们作鸟兽散,尤秀反应迅疾,连滚带爬逃回包间,好在没认错房间=_=。 这大概,是谢熠安排的好戏。 谢熠泄露消息给元八涓,既阻止了尤秀告密言资,也等于将尤秀托付—— 唯有到如此地步,柳三汴才能成为去北漠报信的唯一人选,一切才显得不那么刻意。 柳三汴感谢谢熠,谢他八辈祖宗。 他把这么大一个困境摆在她面前,美其名曰给她机会,她被动入局,他作壁上观。 尼玛这么多密探围攻我压力很大的!! 尼玛有没有人记得三姐啊…… 元八涓踏入那间包间时,披了一身黑色大氅,折身时如龙摆尾,行走间不惊轻尘。 她气势如虹,威压沉沉,柳三汴突然觉得这么多年都没看清过这个人。 这个人隐忍了这么多年,谁都利用她,谁都轻视她,谁都施舍她,她像个半梦半醒的婴儿,谁能想到她一朝睁眼,如雾如电。 程九思拉着满目惊惧的尤秀在屏风后面喝茶,留一方净土给她俩,生死存亡之际,可以说一说真心话。 柳三汴突然丧失所有语言能力,因她片刻之前,还不肯相信这一切。 柳三汴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腮帮,居然不觉疼痛,这是在做梦吗? 程九思这个混蛋,肯定早就知道什么,偏偏不肯跟她说,非要她直面离别,与所有故人。 他怎么能这么心狠! 为什么一切来得这样快,难道这是她偷懒的报应? 柳三汴想,元八涓又要骂她不知未雨绸缪,说三姐你又要倒霉了。 元八涓在她对面坐下,眼眉含霜,唇卷积雪,却有几分残忍的妩媚。 元八涓给自己倒了杯茶,同样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我不能让你们去报信,可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与人合谋,还是因为我想他死呢。 三姐,为什么你总护着他呢? 你走就走,别护着他了,好不好? 元八涓知道柳三汴现在一定很好奇,她想知道为什么。 即便猜到她的最终目的,柳三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其实从没真正关心过她。 柳三汴栽培元八涓,只是欣赏一把刀,希望她无坚不摧,不想任何人任何事影响这把刀的锋利。 所以她的每一次成长,她才会如此高兴。 柳三汴是个执迷创作、珍爱作品的疯子。 元八涓喝完一盏茶,终于用三言两语,解释了很多个为什么。 “我哥哥不是殉情死的,慕容彻追杀他,他逃到那人的坟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个真相对柳三汴来说无关痛痒,却是元八涓无法接受的。 元八涓效忠一个主子,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她的效忠太卑微,根本保不住亲人的性命。 原六泓的死,让她比柳三汴更早明白,慕容彻不是人。 柳三汴想,如果慕容彻真害死了公孙扬,她现在肯定跟元八涓结盟了,可惜并不是这样。 柳三汴心疼她,她只有一个人。 这么多年了,原六泓这根刺一直扎在她心上,受人摆布,生如蝼蚁,命如草芥,终于是元八涓不能容忍的。 什么密探必须无情,不过是掩盖毫无尊严的借口,真正的人,怎么可能无情呢? 就算无情,也有权利去体验,去选择。 因为他们始终是人啊,见过风月,恋过红尘,怎么可能甘心做刀呢。 柳三汴恍然记起,她对谢熠说,谢枢是最后一把风月刀,原来这是不对的。 原来他们一直忽略的那个人,才是最不动声色的风月刀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元八涓的恨,实在很浓烈,可能是沉默了太多年,物极必反了。 ☆、八涓的功绩 慕容彻真是个极有魅力的人。 爱他的人很多, 恨他的人很多,又爱又恨他的人很多, 先爱后恨他的人很多, 先恨后爱他的人…… 不好意思没有。 许多人不知不觉,为他奉献了半生, 死的时候, 也不明白为什么。 其实没有为什么,他是陛下, 谁能与他争呢。 可元八涓不一样,她一个奴才, 竟两度弑君。 谢枢那一次, 肯定也有她的份, 这次她才能联络到外敌,里应外合卷土重来。 柳三汴对元八涓刮目相看。 这货简直是密探界最有反叛意识的了。 元八涓不吃她拍马屁这套,非常直接道, 三姐你少来。 柳三汴笑了,说你想杀他太浅薄啦, 咱们可以有别的方法嘛。 譬如,夺他的江山嘛。 譬如,把他弄残废嘛。 譬如, 断了他第三条腿嘛。 在元八涓无语凝噎的目光中,柳三汴非常无所谓地摆手,表示洒洒水麻麻地,你想怎样都阔以啦。 柳三汴唾沫星子乱飞, 口水都快嚼干了,把个大饼几乎画成了实体,元八涓却始终无动于衷。 她非常固执,或许这固执背后,还有害怕。 人只有在嗅到死亡气息的时候,才会害怕做不成什么事,才会因此孤注一掷。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我一定要完成它,时间快来不及了啊。 元八涓比柳三汴更坦诚: “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上一次可以说是疏忽,这一次无法狡辩,只能一战到底,不留任何余地。 他再也没有资格审判我。 老实说,柳三汴真的钦佩她,钦佩得万般纠结,真的不想与她对立。 其实元八涓肯定得牺牲。 她就算成功,也难免落了痕迹,通敌弑君,她给自己想好退路了吗? 柳三汴知道她放不下。 正因她放不下,柳三汴才有机会,却还是要劝她。 至少让她犹豫一下,至少止住眼前这场血光,至少…… 别让三姐撕破脸。 柳三汴想得很美,只要元八涓放过他们,他们就能去北漠救驾,元八涓没必要放弃计划,双方拼速度就行。 只是世事哪能件件如意,神机妙算也有算空一日。 柳三汴想,不知程九思算到哪一步了,他不会傻到相信谢熠? 谢熠摆明了不想参与,以免日后被慕容彻怀疑,难道会支援他们吗。 今日这情形,怕是不见血不行了。 柳三汴深深叹气,垂眸掩去精光,元八涓倒很闲适,转着茶盏玩儿。 元八涓不明白,他们这些人,翻|云|覆|雨,画地为牢,到底有什么趣儿。 忍来忍去,都成忍者神龟了,毛都绿了还自欺欺人,不难受吗? 元八涓飘来一眼,媚中带刺,颠倒众生。 她竟然拉着柳三汴的袖子撒娇: “你从前说过,要改造十三衙门的,为什么又不作数呢。” 柳三汴呼吸一窒,心痛如绞,她做什么要一针见血呢—— 柳三汴是个不负责任的胆小鬼,她抛弃了身为密探的一切,她许诺给十三衙门的未来,都在她个人的前程面前低头。 十三衙门这个泥潭,谢熠逃了,柳三汴逃了,独独留下一个元八涓,还在为梦想挣扎,发现做不到给所有人尊严,便只能给自己尊严。 人生在世,为什么不能苟活呢,老八,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呢。 我以为你是最看透的一个,谁知你竟是最执着的一个。 我一手带你,最终弃你而去,给你描述一张饼,给你留下一支笔,让你照着画,可惜没有人会是神笔马良。 什么尊严,什么自由,什么未来,都是我骗你的。 你非要说我对不住你,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你肯定知道,我从来不偿债。 元八涓说是啊,你亏欠别人的太多了,根本还不起。 此时她的眼神已是空蒙,却仍未低头,只渗出丝丝哀凉,又有点点不屈,若雨后繁星,沐风而动。 她在等待着什么,或许只是一句认同。 柳三汴知道只要说一句我帮你,元八涓就一定会相信。 那么柳三汴一定能逃出去。 可她不愿意骗她,也不忍心骗她了。 柳三汴握住元八涓的双手,合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想起她第一次看见这双手,就笑说你做什么密探呀,找个男人嫁了,这么好看的手,怎么能杀人呢。 柳三汴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是她早有退出的打算,偏偏还这样暗示老八。 可老八比她坚定多啦。 老八是真把十三衙门当家的,这些年十三衙门管理制度完善,上下愈发齐心,她不用铁腕也能镇住小猴子了。 她几乎完成了柳三汴的想法,只是尊严什么的,却是没有的。 尊严这朵高岭之花,始终是开不在粪池里的。 元八涓不信邪,柳三汴想祝她平安也不能够。 元八涓看见那个人低着头,眼泪一滴滴不要钱地往下掉,烫伤了两个人的手,却不知心里,又烫出了几个泡。 柳三汴很想骂她傻,很想说傻姑娘别干啦,可她又实实在在干出了事业,让一树老藤开花,结不了果也不是她的错。 柳三汴胡乱抹抹泪,鼻涕都流到嘴里,样子很是狼狈。 她抬头深望她,几乎是在恳求,哽咽得语不成调: “算、算了……好、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人比较执着,老八本性刚直,做奴才什么的,是断断忍不了的。 ☆、八涓小白花 柳三汴猜到元八涓会成长为一个事业型女子, 却没想到她这样执着。 她把十三衙门当成家,把小猴子当成家人, 才会受不了慕容彻一次又一次的草菅人命。 密探们同样保家卫国, 却死得轻如鸿毛,明明是幕后英雄, 却留不下名字, 保不住全尸。 世人误解我,诋毁我, 征讨我,我都不在乎。 可我也是人, 难道你拔我一根毛, 我就得叫一声好? 你让我做炮灰, 我还得感恩德? 元八涓物伤其类,对慕容彻恨之入骨。 虽然慕容彻死了也不会改变十三衙门的性质,但她忍不了, 想杀就杀咯。 柳三汴说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呢? 你好不容易改造了十三衙门,为什么要抛弃它呢? 柳三汴握紧她的手, 此时也不再相求,她目露复杂,说出她内心真正的害怕: “你自觉救不了十三衙门, 便要自弃也弃它吗?” 其实你元八涓,也是个胆小鬼啊。 元八涓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发现自己真的忍不下这句嘲讽, 突然甩开柳三汴的手,睁眼已是满目狰狞。 她站起来朝柳三汴大吼,指责她独善其身,这么多年一个人的辛酸都吼出来,无数个长夜里,真的非常非常害怕—— 明天谁会死去,会不会是我。 有三姐的老八还能有个倚仗,但东乡侯夫人,却因为自己的心结,从不踏足十三衙门,她不是三姐。 三姐早就死啦。 元八涓说,她给襄城和陛下当双面间谍的那段日子,是她最痛苦的时候。 十娘脾气古怪,她把握不好分寸,时常遭罪,慕容彻疑心重重,屡次试探,有时故意让十娘怀疑她,根本不顾她的死活。 她不得不请教前辈谢枢,偶尔学着十娘的样子服|侍他,好几次被谢熠撞见,心头滋味难言。 她知道自己早已配不上谢熠,谢枢也以这样一种方式,绝了她对谢熠的心思。 元八涓真的很恨薛骋。 她厌恶模仿其母来讨谢枢欢心,也恨薛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她想要的男人。 他们凭什么如此摆布我,我不服。 世上没有公平二字,可我要力争。 元八涓时常想起柳三汴,想起她说的自由尊严,才能走过这段不堪的岁月,而那时柳三汴在富得流油的衷州,过着贵族生活。 柳三汴真的很想扇自己两耳刮子。 她不愿去想十三衙门,连带着忽视元八涓,不知她血泪挣扎,竟当她求仁得仁。 原来这世间小白花,一朵更比一朵惨。 柳三汴终于明白,跟老八比她有多幸运,也终于明白,老八为什么看上谢熠。 谢熠虽然冷傲,但真的很干净啊。 可惜谢熠从来都看不起密探,从来没扎根在十三衙门,与元八涓从来不是一路人。 但这并不妨碍她喜欢他,喜欢得不停挑剔自己,就因为跟谢枢睡|过,便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柳三汴一步步走过去,并不敢看她凄凉的眼神,直接紧紧抱住她。 元八涓挣扎半晌,竟也回抱她,两个人的肩窝里,都淌着一汪水。 柳三汴摸摸她的发,在她耳边轻声安慰: “三姐对不住你,舍弃了你,但一切都过去了,咱们向前看好吗?” 元八涓先点头再摇头,边说边抖泪: “你……对不住我是真的,但我不想向前看,要你……愧疚一辈子。” 柳三汴心口痛得不行,愈发搂紧了她,勉力维持声音里的凉薄,想让她清醒一些: “傻孩子,我不会愧疚的,你死了,大家都会忘了你……” 元八涓静静跟她抱了会儿,又拉着她坐下,不想再提自己糟糕的人生,想听听柳三汴的故事。 京城里传了好几个版本的侯夫人轶事,怎么着也是当事人讲得更有意思? 柳三汴按照时间顺序,先说与慕容彻倒霉的青梅竹马,再说与程九思玄幻的啼笑姻缘,还有与清流遗憾的露水情缘。 元八涓并不满意,说她最想听的,还是她跟谢熠。 柳三汴佯装奇道:我跟谢熠又没关系的咯。 元八涓骂她不诚实,说五哥对你有多特殊,瞎子都看出来了,你就真对他没想法? 柳三汴狡猾地反问她:“我要是对他有想法,你不得吃了我啊?” 元八涓笑得很好看,竟然完全没有嫉妒,眸光却不由黯然: “你对他有想法就好了,毕竟你是我唯一能接受的人。” “薛骋太傻白甜了,只有你能驾驭五哥,我才能输得心服口服啊。” 柳三汴很无语,说元老板何必输给在下,你独孤求败不是很好吗,你看这么多年谢熠都没娶妻,难道就没有你的手笔? 元八涓狠狠掐了她胳膊一把,柳三汴配合着夸张呲牙,果然引她开怀一笑,眼睛微微亮了些。 元八涓戳戳她的额头,这回才有些真嫉妒: “他多年不娶,哪儿是我作梗,是他忘不了你啊,小姐。” 柳三汴愣了愣,才扭头咳嗽了声,有些不自在地说,我现在是程夫人。 元八涓就有些受不了她这腻歪劲儿,揉揉自己被酸得不行的腮帮,朝屏风方向高声喊道: “程先生听到了,她说自己是程夫人!” 趴着屏风偷听的程九思瞬间腿软,慌得差点推倒了屏风,手忙脚乱地扶好后,赶紧坐回原位,再也不敢偷听。 尤秀给他续茶,用眼神鄙薄昔日程相。 年轻人不懂事,程九思却也懒得计较—— 他觉得曲高和寡。 情敌三千这种事,只有他这种娶到优质老婆的优质男才会懂得。 作者有话要说: 莫名觉得偷听的程九思很萌~ ☆、必不负屠刀 跟元八涓聊了这么久, 柳三汴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你跟谢熠表白过吗?” 元八涓苦笑着摇头: “他未必知道……” 柳三汴直言道,他肯定知道。 元八涓却还抱着一丝侥幸: “他后来才知道薛骋的死因, 却以为是谢枢主使, 应该没看出我的心思……” 柳三汴于是便只能附和,说他不知道也好, 免得尴尬了。 免得他算计你的时候, 太尴尬了。 从你把林钧放在他身边监视他的时候,我想他就已经知道了。 薛骋都发现了你的心思, 谢熠这个专业人士能不察觉吗。 一切都是你自欺欺人罢了。 谢熠让林钧把你引到这里来的时候,恐怕就没想让你活着, 他知道我劝不住你, 施舍你一场告别而已。 林钧这小子也算青出于蓝, 不枉你对他一番栽培。你这个师傅只当过双面间谍,他这个徒弟可是承包了你、谢熠、我三面。 老八,你这个人, 该聪明的时候偏偏糊涂。 情之一字,我也糊涂过, 也没你这么糊涂啊。 柳三汴心疼元八涓这场独角戏,表示你为什么不说呢,说出来恶心谢熠一下也好啊。 元八涓也学会了她的反问: “你有向慕容彻表白过吗?” 柳三汴非常骄傲地说, 我成功地让他知道我有多讨厌他,当然他一定会觉着,我是因爱生恨。 元八涓无语,说你这不算表白, 充其量是赌博,全天下触犯龙颜未死的,也就你一个了。 柳三汴表示你不懂,男人都犯贱,不敲打敲打不听话。 元八涓闻言却释然地笑了: “原来你真的放下他了。” 关于对付男人,元八涓自问身经百战,绝对不输柳三汴,自然明白所谓敲打,一般都是对不爱之人。 真正爱一个人,哪舍得把算计当饭吃呢。 真正爱一个人,哪舍得让他伤心难过呢。 真正爱一个人,听话的标准会越来越低。 柳三汴从前最忌讳被人监视,现在也能默许程九思偷听了,这大概也算真爱=_=。 元八涓难得调侃她,柳三汴想挤出一个羞涩的笑,却实在笑得很苦。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一切,会害死十三衙门所有人。” 十三衙门出了个弑君的总辖官,怎能逃过清洗呢?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为了自己的尊严,让他们为你陪葬呢? 元八涓轻声说我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活着也累,不如跟我去了。 元八涓看着她的眼睛,一切绝望都慢慢褪去,只剩下近乎淡漠的无奈,世间万般牵挂,都是她不在乎的啦。 我本命如草芥,又见惯人死如灯灭,与其一天天看他们痛苦,不如与我同归。 柳三汴悲哀地想,她竟然早就预感到了这个结局。 元八涓的所有委曲求全,都是为了这些人的尊严,当一切都是白费,就想到了毁灭。 元八涓最美好的幻想,就是有个人能救她出去,可惜没有,必须自己用尽浑身解数。 她一直往前跑,直到没人追上她,也没人能带她走。 元八涓非常不解,为什么我这样努力,却不能撼动命运分毫呢? 柳三汴说,因为你的理想太崇高啦,我们心里只有自己,你心里却有别人,你能为理想放手一搏,就已不枉此生。 元八涓说,其实我也舍不得他们…… 元八涓叹,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柳三汴听出了这话中的鄙夷,想佯装生气,最终只是摸摸她的头,很多话堵在了喉咙口。 柳三汴比元八涓贪心多啦。 她向往自由独立,为之放弃爱情尊严,作为保全性命和精神的代价。 她早早脱离苦海,因为她有先见之明,知道十三衙门的种种不公与压迫,迟早会把她变成元八涓这样执着。 她不想在尊严与性命之间做选择,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避免这个选择。 元八涓的选择,让她惊艳,让她自惭形秽。 元八涓一直目标明确地在找一个死得其所的机会。 慕容彻的死看似没有任何意义,却是元八涓的抗争,虽是困兽犹斗,不失铁骨铮铮。 柳三汴笑着对她说: “你是英雄无悔了,我可怎么办呢?” 我难道真要杀了你,才能解开眼前的困境? 元八涓知道她在纠结什么,觉得她的胆量这么多年都没见长。 元八涓语气松快,原来向死而生: “三姐,咱们好久没切磋啦。” 柳三汴眨眨眼,眼中刺疼难忍,最后落泪一滴。 从前我对你说,屠刀在手,无需考虑别的,只需对得起它,你做到啦。 老八,做得好。 作者有话要说: 屠刀在手,便不必做伪君子,说完旧情,做该做的事。 ☆、群殴柳三汴 元八涓命如草芥, 身无长物,唯有屠刀。 她的风月已成大爱, 不再是谢熠一人, 必要鲜血为荐,不留尘埃一点。 哪怕注定落败, 刀与风月血肉相连, 也早已分不开。 十三衙门为追查要犯,不是没有封锁某处, 大行杀戮的时候。 惯例是在各个出入口,派些小猴子站岗, 谁敢问询, 就给他看十三衙门的令牌—— 从谢枢开始, 十三衙门的logo,就从血手印,换成了血梅花。 碰巧元八涓的印鉴也是梅, 是以这么多年都没改,那朵血梅花可谓深入人心。 十三衙门总辖官办案, 就连皇亲贵胄也要退避三舍,不是怕他们,只是怕被误伤。 元八涓办事向来很有分寸, 虽不敢与朝臣走得太近,基本也不得罪不相干的人,人家也懒得触她霉头。 也就是说,柳三汴他们被团团围住, 没人能来相救。 拖延许久之后,眼看仍没希望,柳三汴不禁在心里痛骂程九思—— 这货绝壁是上了谢熠的当!! 尼玛你相信谁不好竟然相信情敌! 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因爱生恨啊?! 屏风后的尤秀也非常抖慌,偏偏对面坐着的是他不齿的程相,一下子没了倾吐的欲|望。 程九思倒还算淡定,竟然问起尤秀,见到他俩这活死人,有木有啥感想? 尤秀非常无语,说我早知道先生去了北漠,程相死了没多久,先生也就病逝了,总不会是巧合。 程九思说,那也可以是你家先生为我殉情了嘛。 尤秀不屑,差点啐他:我家先生为你?你想得真美! 程九思微恼,说我可是你师公诶!! 师傅的老公,简称师公。 尤秀反击得非常有力: “严格来说,公孙扬才是我师傅,你是我师兄,还玷|辱了师母。” 程九思很尴尬,脑中浮现公孙扬嘲笑他的模样,吓得赶紧摇摇脑袋,清醒过来。 尼玛尤秀跟那老东西太像了,压根儿油盐不进啊=_=。 程九思套近乎计划,失败。 柳三汴游说计划,也失败。 元八涓抽出袖中软剑,剑穗上挂一朵红玉梅花,黄蕊红瓣,徐徐舒展,还是当年柳三汴替她淘来的古玩。 元八涓的梅花剑锋刃犹俏,柳三汴的柳叶刀却不在身边。 柳三汴摊着空空两手,笑得有些尴尬。 元八涓了然,娇嗔一句: “三姐你又临场发挥!” 柳三汴心里苦说不出,很明显这回她就是个跑腿的,程九思才是那个boss,唔,也许还有谢熠。 如果一切都是戏,只为让尤秀见证,柳三汴是被人逼迫才亲去北漠,而非刻意为之,那么这场戏,也快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老八,为什么你这么努力,还是个炮灰呢? 柳三汴闭目许久,发现真的很难理解她的境界,明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努力去死呢? 这时元八涓的剑尖已经抵上她的咽喉,闭着眼睛也感觉到了凛凛刀光。 时光退回到十六年前的深夜,她把她丢入江中,看着鲜血染红江水,脑中回响她那句老八做得好。 元八涓还以为,她真的能做好,不想柳三汴却是个骗子。 十六年前她给她留了一线生机,十六年后她再也不对这个胆小鬼抱任何希望。 你不可以……不可以这么逍遥,我不容许,绝不容许! 柳三汴在心中倒数,只等元八涓心神动荡的一刻,她再趁机反击,胜算会更大。 诱敌深入,是柳三汴的绝技,从没有教给元八涓。 杀人不必用刀,无刀胜有刀,元八涓也没有学会。 元八涓晃神片刻,柳三汴早已睁眼,劈手夺了她的梅花剑。 柳三汴剑指元八涓,后者面带笑意,无声叹息,这才是如雾如电。 你在雾中看她,她安静如花,你欲摘花,她化身雷电。 元八涓觉得非常可惜,柳三汴智勇双全,为何甘心受辱呢? 柳三汴恨她太执着: “你宁折不弯,我卧薪尝胆,都是选择。” 选择本没有对错,我不干预你,你也别嘲笑我。 元八涓笑如银铃,指着她浑身发抖: “你、你、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柳三汴持剑如松,纹丝不动,眼珠都未曾转动半分。 她淡淡道:“傻子。” 元八涓这才止笑,露出阴狠模样,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冤鬼,要拉着无情人一起,永堕炼狱。 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元八涓又抽出一剑刺来,柳三汴用狠辣剑招答她:不好。 你不负屠刀,我也一样。 元八涓与她缠斗许久,渐渐不支,无奈只能叫人,把单打独斗变成大型群殴现场。 群殴的对象,当然是柳三汴。 程九思与尤秀躲在屏风后面,逃是没逃,帮也不帮,偶尔探出头来观战,如果有瓜子的话,他们会更惬意。 现场武打片,还是高手对决,这、这、这简直一票难求啊!! 柳三汴以一敌十,程九思悠哉喝茶,倒是尤秀有点良心,说先生能撑得住吗。 程九思凝看屏风上越来越多的血,原本还有几分红梅图的意境,如今却让人倒尽胃口。 程九思邪魅一笑: “有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的谋划,由谢熠启发,程九思主导,柳三汴协助。 元八涓继承柳三汴年轻时的理想,理想的具体内容,参见94章“倒霉的前夕”。 ☆、宿命在澄江 元八涓掌管十三衙门已有十五年, 这次带来的都是亲信,不少柳三汴都认识, 可惜他们大多没见过三姐的真容。 就算他们知道这是三姐, 也不会留情面。 柳三汴亲手宰了不少旧识,元八涓手足被断, 眼睛越来越红, 她怒吼一声,密探们纷纷让路, 由她畅通无阻,一剑飞驰刺去。 柳三汴被几人制住, 只觉后背一凉, 却无法分|身格挡, 心头微微一叹,却听哐当一声,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有人替她格开杀招, 程九思的救兵到了。 是柳三汴的便宜儿子,公孙奂。 柳三汴在茶楼约见谢熠, 只可能对一个人报备,那就是旁人眼中她的亲儿子,东乡侯世子。 程九思提前布置好, 只等柳三汴支撑不住,公孙奂就来寻她,儿子救母亲,尤秀才不会觉得是戏。 年前柳三汴见过公孙奂, 还在东乡侯府偷偷过了个年,碍于陛下没敢住太久。 谁知不到一年,这货又长高了,武功精进不少,还能帮他娘挡剑了!! 柳三汴不禁老怀宽慰,偶尔瞄几眼加入打斗的公孙奂,越看越得意,心情一好就越战越勇。 柳三汴完全忘了程九思,把这货气得够呛,后悔把英雄救美的机会让给公孙奂了,尼玛柳三汴不会看上她养子? 程九思早已患上一种“谁都跟我抢老婆”的被害妄想症晚期。 事实上公孙奂觉得他娘真心折腾。 好不容易退隐了还给他惹麻烦,要知道他带着武功高强的家丁们前来支援,可是很暴露真正实力的。 元八涓早已认出公孙奂,知道他不会丢下柳三汴,便叫来更多人手,先弄死看戏的程九思和尤秀。 元八涓一开始的目标,其实也不过是尤秀。 如今看来柳三汴和程九思都知道了内情,便绝对不能放走一个给慕容彻报信。 屏风再也不能成为遮挡,尤秀亲眼目睹程九思连杀数人,手法之老辣,动作之准狠,彻底颠覆了他对程相的认知: 原来这贪官身手不错嘛。 怪不得他不去帮先生呢,估计是先生要他保护自己。 尤秀非常感动,心想下次我绝对不拖累先生。 尤秀作双手合十祷告状: 阿门一定要有下次啊!! 公孙奂的狗腿子非常给力,竟然跟人家专业人士杀得势均力敌,他和他娘间或还能喘口气,嘲笑那边有些狼狈的程九思。 尤秀躲在桌子下面,握着把剑乱戳乱砍,程九思不幸被误伤多次,捂着他的翘臀哎呦叫唤,还得分神保护这个添乱的货。 柳三汴看得津津有味,大感解气。 还是公孙奂看不下去了,拨了些人去支援,实在受不了这夫妻俩用自虐讨好对方的恶趣味。 柳三汴一向控制欲强,这回程九思蒙了她八|九分,她当然不高兴了。 小小一间茶室,很快尸首遍地,公孙奂让人先把程九思和尤秀带走,自己跟柳三汴断后。 元八涓的眼睛已然血红一片。 如果说之前她还有些不忍,现在就一心想除去这几块绊脚石。 柳三汴是谁,管她是谁。 我想要的,无人能挡,尔等,统统都是献祭。 饶是公孙奂安排好了退路,柳三汴他们这一路也逃得很艰辛,因为元八涓已经疯了。 尤秀逃在前面,程九思紧跟其后,却连连回望。 尤秀知道他放心不下柳三汴,便说程相还是去看先生。 程九思觉得自己真窝囊,为了刷一个男人的好感度,竟然弃自己的女人于不顾!! 程九思纠结,自己去找柳三汴,尤秀可能会有危险,到时候就没人在慕容彻面前作证,证明他们所言非虚,且并非有所图谋。 程九思纠结了会儿,立马遵从自己的内心,折返去找柳三汴。 尤秀这时又刷新了对程相的印象: 这货还挺像个男人嘛。 诚然在尤秀心中,程相心眼比针眼还小,几乎可与女子一较。 程九思找到柳三汴时,她的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公孙奂也好不到哪儿去,娘儿俩形容凄惨,步履艰难,都是伤痕累累的倒霉样。 元八涓这回是真疯了。 她像一只疯狗,眼中的火苗被鲜血点燃,嗜|杀的**突破了闸口,要烧光所有人,再毁灭她自己。 战至最后,只剩柳三汴与公孙奂,对上孤零零的元八涓。 元八涓亦是遍体鳞伤,她茕茕孑立,以一对二,却丝毫不失气度。 柳三汴本不想太早见生死,无奈她紧追不舍,那副修罗模式,实在惹人厌烦,便渐渐下定决心。 宿命般的,这一次还是在澄江边上。 江风阵阵,仿佛哭悼,有人必死。 程九思赶到时,公孙奂重伤倒地,唯柳三汴一人在战,他正欲助她一臂之力,却被公孙奂阻止: “她想自己去。” 程九思于是明白,元八涓也是柳三汴的作品之一。 现在这个作品坏掉了,她痛心疾首,却不容旁人审判,必要自己毁灭。 作品归作品,还是有感情的。 程九思边给公孙奂上药,边观察远处战况,好几次失神,不免下手太重,被这小子嘲笑,说从前我还不喜欢你,现在看来我娘眼光挺毒啊。 程九思无语,给他包扎好最后一道伤口,狠狠捶了他肩头一记,公孙奂痛呼出声,他才觉得挽回了些长辈威严。 程九思傲娇道: “你娘可没我厉害。天底下跟皇帝抢女人还抢到的,我可是千古第一人。” 公孙奂说那是,你厉害,厉害得骗我娘入局,迫她除去故人。 程九思就只能咽下那口气,实在无法反驳。 他哪知道元八涓这么难对付,搞得柳三汴这么狼狈,估计得埋怨他好一阵子,这、这、这谢熠也没告诉他啊!! 尼玛这小子不会在这儿等着我呢…… 程相啊程相,情敌的话信不得啊。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很可爱,他不太相信柳三汴,居然挺相信谢熠,感觉萌萌哒!! ☆、八涓的名字 柳三汴的武功比元八涓略高一筹, 可后者是个不要命的打法,她渐渐便不在上风。 不知过了几个回合, 缠斗的两人终于分开, 各占一角,不远不近的距离, 眼神皆是嗜血, 偏偏都不肯先出招。 其实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柳三汴咽下一口腥甜,在心里骂了程九思无数遍, 却仍没有向他求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元八涓的情况更不好, 鲜血淅沥, 蜿蜒成溪, 她剑尖点地,摇摇欲坠,快要支撑不起。 元八涓朝她伸出一只巍巍血手来, 一双眼几乎看不出眼黑眼白。 “还给我。” 把梅花剑,还给我。 把我被你欺骗的岁月, 还给我。 把你拥有的一切逍遥,都给我! 柳三汴数度深呼吸,用记忆中一切可怕情形, 压下她这副恶鬼模样带来的震惊。 柳三汴邪邪睨她,玩味十足: “老八,原来你这样嫉妒我呀。” 柳三汴尾音那一抹打转,又媚又冷又邪, 像个光怪陆离的漩涡,一点点吞噬元八涓这只兽。 元八涓不服,渐渐低头,不停自我催眠,拼命抗争: “我不嫉妒你,我不嫉妒你,我不嫉妒你,我不……” 柳三汴接着劝哄,嗓音是情人般的温柔,是最特别的惊喜蛋糕,一层糖霜,一层毒|药: “你嫉妒我,因为谢熠。” “你嫉妒我,因为我逃脱了密探的宿命。” “你嫉妒我,因为慕容彻把我当臣子,把你当奴才。” “你嫉妒我,因为我洒脱,你执着。” “你嫉妒我,因为你努力却自困,我偷懒却逍遥。” 柳三汴结案陈词,目如星辰,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元八涓,你一直在嫉妒我。” 元八涓终于崩溃,猝然抬头瞪她,喊声凄厉无比,竟流血泪两行。 柳三汴轻蔑一笑,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江水湿透。 元八涓不知痛号了多久,脸上的血污几乎被泪水冲刷干净,她发泄完了痛苦,便不再流泪。 元八涓费力弯起唇角,笑得近乎诡谲,又带三分柔媚。 她捻起自己一缕发丝,闭目深嗅其中血腥,脸上是一副享受表情。 “我享受这种嫉妒。” “它让我一直追逐你,现在超越了你。” 柳三汴叹,你一面杀戮,一面维护,一面是魔,一面是佛,你真的太累了。 元八涓歪头看她,满目疑惑,那样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又是个油盐不进的刽子手。 柳三汴感觉自己在跟某种动物交流: “你别装傻,你协调不了自己,快崩溃了。” 你保护着十三衙门,又厌恶着十三衙门,正如你欣赏着我,又嫉妒着我。 柳三汴把梅花剑递过去,剑尖朝着自己,剑柄朝着她,眼神非常非常温柔,仿佛愿意放弃一切,只为带一个人回家。 “别折磨自己了好吗。” 元八涓终于垂眼,笑容顿垮,脸上光影斑驳,犹如梦魇缠身。 元八涓是极有作为的总辖官,十三衙门的密探们视她为希望,这希望给她压力,压力变成动力,也变成重负。 终于她不愿再承担,只想毁灭一切。 最可怕的莫过于发现给我们带来幻想的人其实深陷泥沼。 原来美梦救不了任何人。 柳三汴把剑还给她,希望她能醒来,哪怕是死,也不能死在梦中。 元八涓哐当一声扔了手中软剑,才愣愣接过梅花剑,把它抱在怀里摩挲,目光是情人般的痴缠。 她轻轻吻上那朵红玉梅花,想起好像还有片翠玉柳叶,红花绿叶本是一对,为什么不都是她的呢。 她真的很恨那个人。 她夺走了她的心上人,玷|污了她的理想,背叛了她们的约定,她那么恨那个人,那么恨,那么恨…… 可是为什么,她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了呢。 柳三汴把匕首送进元八涓的心窝时,其实悄悄叹息一声。 元八涓没什么反应,她似乎一点不疼,还在跟她的梅花剑说话,断断续续的,好像永远不会停下。 柳三汴拔出匕首,元八涓这才如梦初醒,她瞪大一双眼睛,茫茫的都是悲凉。 她保持着这个动作,觉得自己看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只能一直瞪,一直瞪。 元八涓不肯倒下,任由胸口的血不停地流,她抓了一把血尝了尝,原来味道很好,她点点头,笑靥如花。 柳三汴突然很想吐,最终只是皱紧了眉。 柳三汴摸摸她的发顶,说三姐有没有教过你,要好好休息。 元八涓觉得脑壳很疼: “三姐……是谁……” 柳三汴说,三姐是个坏人,你要忘了她,对了,你知道你是谁吗? 元八涓这回是真的醒了,她笑得非常非常美,像山间小溪一样纯。 她倒在柳三汴身上,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叫原施,我哥哥叫原舍,我兄妹俩这辈子,原是一场施舍。” 柳三汴抱紧她说不是: “施是给予,舍是舍得,你给了十三衙门光明,你哥哥舍弃这不堪命运,你们都是好样的。” 元八涓开始剧烈咳嗽,咳出很多很多血,她不停地喊疼,一声比一声弱。 柳三汴仰头流泪,心如刀割,一下下顺着她的背,开口想说什么,却被血腥味儿粘住了唇。 究竟是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呢。 这次是元八涓为她解惑: “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结局,还是要这样做,跟你这胆小鬼没关系。 你……别再玷|污我的理想。 作者有话要说: 元八涓觉着,柳三汴背叛了她俩改造十三衙门的共同理想,加上她其实嫉妒,所以执念深沉,必要杀柳三汴。 最终元八涓受伤太重,其实胜败已定,她催眠自己,只是不想太疼。 ☆、珍惜与放下 柳三汴把元八涓葬在了澄江边。 程九思陪着烧了许久的纸钱, 始知谢熠的阴险。 尼玛情敌的话真的不能信啊=_=。 柳三汴烧完纸钱,也就跟程九思还有尤秀登船北上, 三天没跟程九思说过一句话, 第四天好不容易想说什么,刚开口就吐了。 吐了, 吐了, 吐了!! 程九思非常哀伤,我老婆是有多恶心我…… 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说不定她怀孕了呢? 事实证明了程九思的哀伤,柳三汴没有怀孕, 她是真恶心。 程九思愁得瘦了一圈儿, 还是尤秀宽慰他, 说程相你别伤心,据我观察先生这些日子见人就吐,不是只有你一个。 尤秀最喜欢披露真相: “你没发现只要你吃杨梅, 沾上满手汁水,嘴巴也红, 先生就会吐吗?” “先生亲手杀了故人,难免对红色的东西有阴影,你注意就行。” 程九思将信将疑, 戒掉了一切红色果蔬,柳三汴的确是不吐了,却仍不跟他说话。 她每日只是养伤喝药,除了宅在船舱, 就在甲板吹风。 程九思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知道她夜间辗转反侧,时常劝她午后小憩,她总会淡淡“哦”一声,然后照例吹一下午风。 程九思知道她伤心,便放弃了引她说话,每日只盯着她吃饭睡觉喝药,吹风时给她多加件衣裳,叮嘱她吹久了会头疼,别的也不多问。 程九思用热face贴她的冷屁股,偶尔会想自己难道就是个犯贱的命? 不过想想么,也没关系,因为我老婆优秀啊。 他们下船那日,柳三汴的伤好了大半,扭头对程九思说了连日来第一句话。 她摸摸自己塌下去的脸颊,非常非常怅然: “程先生,我现在很丑吗?” 程九思没忍住噗哧一笑,朝她执扇作揖: “程夫人,你前些日子太胖了,如今刚刚好。” 女人有三大缺点不能说: 老、丑、胖。 柳三汴也不例外,气得拿扇子追着他狂打: “你这个没良心的,竟然敢嫌弃我,看我不打死你!!” 程九思抱头求饶,边逃边笑,心想柳三汴终于活过来了。 程九思就知道,杀个故人而已嘛,柳三汴不会这么脆弱。 柳三汴最终抓着他狂揍了一顿,程九思被揍得鼻青脸肿,居然也没有还手,他偷偷咧嘴笑,虽然有点疼。 远处围观的尤秀觉着,程相其实还算懂事,知道怎样能哄先生开怀。 程九思这顿揍,其实不算冤枉。 程九思与谢熠谋划之初,在京城这块,根本就没算上柳三汴,这个条件,是谢熠临时加的。 程九思当场翻脸,你别肖想我老婆! 谢熠非常淡定,表示你急什么,听完再说嘛。 谢熠说,你俩要救驾,总得有个见证人,证明救驾这事儿只能你俩来做,否则陛下肯定得怀疑。 谢熠又说,这事儿你得瞒着她,我先打头阵,她得不到线索必然失望,这时再推出尤秀,她就肯定得抓住不放。 为了保护尤秀,她肯定得跟元八涓翻脸,你一点不用担心。 谢熠说得天花乱坠,实际只想把自己择个干净,程九思信了他的邪,迫使柳三汴亲手杀了元八涓,到底让她难受了。 谢熠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分一杯羹。 谢熠明明知道谢枢的外敌人脉被元八涓接手,只要杀了元八涓,一切就都过去了,可他偏偏不自己动手—— 他若亲自动手,陛下也许会怀疑他包庇其他谢氏子弟,可若柳三汴动手,就跟他没关系。 程九思很想告诉柳三汴,你家老五根本不是智商低,他是发育晚,现在简直比猴还精!! 但他到底没脸把过错推给情敌。 程九思信誓旦旦地向柳三汴保证,以后再也不算计她了,否则就让她打断他的第三条腿!! 柳三汴听了不由乐了,看他鼻青脸肿的样子就更高兴,不由爱怜地点点他鼻头上一道伤,他疼得龇牙咧嘴,她笑得春风满面。 柳三汴说,其实我早就不生气了,只是觉得你太没出息,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呢。 程九思没忍住搂过她,在她耳边讷讷道: “我怕你不忍心嘛。” 柳三汴紧紧回抱他,她语中含笑,心泉汩汩,流入他怀,一切终于明朗,再无一丝阴霾。 “以后别再怕了啊。” 程九思的回答是一声闷笑。 两人温存了会儿,程九思又想到什么,问她杀老八真的很难受吗。 虽然这是一句废话,但柳三汴还是很受用,她用脑袋蹭蹭他的脖子,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像条撒娇卖萌的大毛毛虫。 程九思听见她嗓音里钝钝的疼: “十把风月刀,只剩我和谢熠了。” 程九思拿下巴摩挲她的发顶,声音染上醉人的温柔: “可你和谢熠,早已不是风月刀了啊。” 柳三汴这时莫名固执,在安全的港湾里,释放了经年的哀伤,那是扎在她心头的许多根刺。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死呢。”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觉得那里肯定少了很多东西,可是她太懒,从来不肯好好检查一下。 程九思难免吻上她深蹙的眉头,用行动来安慰她,至少她还有他。 程九思想,人生中需要放下的东西太多了,她痛苦迷茫过后,应该懂得说再见。 这样才能更加尊重真正值得心动的东西。 譬如他。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自恋到,任何哲理都不及他这个人宝贵-_-#。 ☆、尤秀的转变 柳三汴一行人赶往北漠的同时, 不免牵挂她儿子公孙奂。 废话,那日茶楼闹得那么凶, 恐怕谁都知道是东乡侯世子的人。 不说十三衙门总辖官失踪, 光是死的那么多密探,就得算在公孙奂头上。 柳三汴不由抱怨程九思, 你干嘛不让我儿子乔装打扮下嘛。 程九思解释得很耐心: “乔装打扮太过刻意, 只有大张旗鼓,才会让人相信, 公孙奂只是碰巧来救他娘的。” 柳三汴说,万一郑家察觉, 拿我儿子开刀怎么办? 程九思微笑, 说你忘了刘偲吗? 柳三汴皮笑肉不笑, 说我当然没忘,可他能帮咱们吗。 程九思继续微笑,顺带亲亲她的耳垂, 在她耳畔暧昧呼吸,说你忘了刘偲有个同窗叫尤秀吗? 柳三汴没忍住回吻他一记, 捏着他鼻子质问: “你给尤秀出什么坏主意了?” 程九思大呼冤枉: “这回可不是我指点,这小子去茶楼见你之前就有预感,提前给刘偲修书一封, 把情况都讲清楚了。” 柳三汴觉得悬: “就算尤秀告诉刘偲他们被人利用了,元八涓打算通敌弑君,他们为了保住自己,也不会想我们报信?” 程九思表示你心理太阴暗了, 人家好歹是忠君爱国之家,知道陛下有危险,能不改正错误嘛。 只要他们不追究公孙奂,就证明他们跟元八涓没关系,到时候全推给死人不就结了。 柳三汴不信邪: “你怎么保证他们忠君爱国?” “他们都能把粮车往危险地带送,摆明了知道元八涓能通敌,就算目的只是整死言戈,难道想不到陛下也会有危险吗?” 程九思觉得她把人家想得太笨了: “第一,弑君对郑氏没有好处。” “第二,没准人家拜托元八涓,只为找几个蒙古人假装外敌,压根儿没想通敌呢,郑容友可是出了名的谨慎,怎么会碰高压线呢。” “退一万步讲,他们真通敌了,咱们也有办法对付。” 柳三汴讨好地亲亲他:“什么办法?” 程九思顿觉通体舒畅: “程观音先通过此事收拢郑氏,同时派刘偲监视,总之出不了乱子。” 程九思说,程观音告知刘偲他老婆偷人,三个孩子都不是他的,气得刘偲瘦了好多,自然会乖乖听话。 柳三汴无语:“这事儿是真的?” 程九思撇撇嘴:“就刘偲那猪一样的身材,驴一般的长相,你觉得呢?” 柳三汴还有一个问题: 按尤秀的性子,肯定是要把郑氏斩草除根的,他怎么会提前通知刘偲,让他们好推卸罪责呢? 程九思表示你太不了解这位尤同学了: “他恐怕在信中,同样提及了刘偲的绿帽子,就算刘偲能忍,他不也勾搭上郑容友,左右不亏啊。” 柳三汴恍然大悟: “看来他比我想象中开窍得早啊。” 大概人在死亡面前,总会霎时通透,求生是本能反应。 至于元八涓,算是向死而生,祝她重新投胎。 柳三汴又放下一位朋友,程九思窃喜不已,距离独占她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慕容彻,你准备好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行三人抄了不少近路,抵达离疆之时,粮车还未送到,言戈却已守候在此。 尤秀打听到了军营的所在,拿出刑部侍郎的官印,总算顺利见到了言戈。 柳三汴没忘跟程九思吐槽: 尤秀这嗅觉够灵的,知道要跑路,连官印都随身带=_=。 程九思负手而立,怅然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咱们可以放心了。 柳三汴又开始纠结: 如果略去谢熠这一节,该编个什么借口,让尤秀找上咱们呢? 程九思说尤秀早就想好了,就说在鸿儒书院撞上的,你俩故地重游,火花撞地球,毕竟以他的敏锐,不可能认不出你。 柳三汴这才放心,牵着程九思的手,两人一起去见兵部尚书言戈。 尤秀早已说尽内情,言戈念及军营人多眼杂,将他们约在某僻静茶肆,四周布满暗哨,连茶客都是亲信。 言戈不得不感叹这夫妻俩能折腾,会折腾,退隐了还折腾,可又多亏了他们,他才能逃过一劫,陛下才会万无一失。 言戈不顾属下眼光,当众大拜他夫妇,表示此恩此德,言戈矢志不忘。 尤秀没供出刘偲,只说十三衙门总辖官通敌,从这一步起,他就踏入灰色地带。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世上哪有那么多真相,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他们想看到的。 尤秀早已不是当年的尤秀了。 他绝不会为一个无关痛痒的真相,让陛下面临与恩师决裂的痛苦,而要抓住这个机会,一步步往上爬。 尤秀忽然想起一个人。 好像,池良也在这里。 瞧,我现在跟你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人性抉择,选择灰色其实很容易。 ☆、九思的绿帽 元八涓的计划, 大抵是先通过粮草被劫打掉言戈,再引陛下亲上火线夺回粮草, 届时才有机会设伏弑君。 元八涓侍君多年, 实在对慕容彻睚眦必报的脾气太了解,哪怕可能性不高, 依旧比其他计划更可靠。 现在元八涓死了, 不知外敌的计划是否有变,只是离疆这个地方, 实在风水不佳。 自古以来,最忌讳一个“离”字。 生离死别, 都是钻心, 说不出的痛彻心扉, 最可怕是一生难忘。 程九思深觉天时地利人和,这地方太适合柳三汴和慕容彻告别了,又凄美又深刻, 自家老婆是皇帝的白月光,他实在与有荣焉啊。 程九思骄傲的同时却不免苦笑: 哎, 老子对天发誓,这特么绝对是最后一次!! 尼玛难道我想把老婆往情敌那儿送吗?! 柳三汴觉得他想太多,眼下最重要的, 是琢磨着怎么把慕容彻引过来。 言戈的计划是,在粮草里下点药,故意让敌军劫走,寻不回来也无碍。 再由他假扮陛下追击, 假装不敌逃窜,将敌军引入树林,林内林外皆设伏,合而攻之。 柳三汴不由夸他有觉悟—— 当年假扮陛下的程九思,可差点吓得屁滚尿流。 柳三汴指出一个问题: 粮车不日将抵达离疆,你怎么知道敌军在哪儿设伏劫粮草,怎么有把握提前下药呢? 言戈想了想,根据地势分析出几处可能,柳三汴表示你别说可能,是不是没法确定? 言戈现在还有些怕她,不免点头如捣蒜。 柳三汴无语,那你这计划不就是屁|话吗? 言戈憋红了脖子,偏偏不能跟老师爆粗,只能委婉道: “学生会派人核实。” 柳三汴继续奚落他:“等你查出来,人家早把粮草给劫了!!” 言戈也气啊,却只能在心里嘀咕: 你说你们着急报信干嘛,能不能查清楚再来,你们知道离疆有多大吗?! 柳三汴问他,消息上报给陛下没有? 言戈说报信来回要三日,也来不及啊,再说这点小事学生能处理好。 柳三汴气得想大骂他刚愎自用,转了转眼珠子,又觉得这是个机会—— 他们先通知言戈,已是不想邀功之意,可万一他处理不好,那就别怪他们上报陛下,顺便炮灰掉言戈了。 柳三汴对这几个学生还是很有感情的,不过少他一个也不少嘛。 这个光荣的任务,柳三汴当然交给了尤秀。 据柳三汴观察,这货跟言资十分不对头,后者明明是他的上司,偏偏他从不讨好,能避就避,应该不会对言戈留情。 果然尤秀听完来龙去脉,也觉得言戈大意,连夜就收拾行囊,准备前去告御状。 柳三汴刚吐出一口气,这货却又停下动作,表示学生想了想,此事还是先生去合适。 其一,言戈掌握了我的行踪,我去恐怕不方便,但先生却是来去自由的。 其二,我在这里还能劝劝言戈,先生你口气冲,你劝他他总是不会听的。 尤秀说完两条,欲言又止,柳三汴赶紧伸手打住,表示我知道你说的其三,不用说出来了啊! 其三,是个人都看出来东乡侯夫人与陛下的暧昧关系,柳三汴去讲陛下一定会听。 柳三汴此来劝尤秀,本就是虚晃一招,为的是日后慕容彻问起来,她有充分的理由证明,一切真的是不经意的。 跟一个皇帝斗,真的每一步都要算计好,一步都不能落,一步都不能跳。 柳三汴连夜启程,没有带上程九思。 后者万分哀怨,一副送自己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子的便秘表情。 程九思深觉这特么都是报应—— 从前他花天酒地,连同僚的妻妾都曾染指,如今却要让自己的女人去取悦另一个男人。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 戴人绿帽者,人恒戴之。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九思的风流,最终也有报应哈哈。 ☆、明灯慕容彻 其实元八涓暂时是不能杀的。 杀了她, 断了线索,要追查其他外敌卧底, 就更有难度。 可她偏偏负隅顽抗…… 柳三汴一路想, 一路赶,好不容易赶至伊犁附近的主营, 又被人拦下。 柳三汴无语, 她手持尤秀的官印,打扮也是俏书生的打扮, 凭什么尤秀能成功,她就不顺利。 原因很简单, 尤秀见的是言戈, 她想见的, 可是日理万机的陛下。 柳三汴在营外等了两个时辰,那位拿走她官印的军爷才过来通知她,说尤大人请。 慕容彻听说尤秀擅离职守, 一开始大怒,后来细想之下, 知道肯定出事了,方派人传他入内。 慕容彻见到柳三汴时,又震惊了片刻, 很快回过神来,把人都打发出去,要跟“尤大人”密谈。 柳三汴递上尤秀的密折,顺带解释几句他们是怎么来的。 慕容彻看完折子, 啪地一声合上,掼在几案上,他握紧双拳,抬头已是怒意滔天。 柳三汴忙道“陛下息怒”。 慕容彻怒极反笑:“你特意来看朕笑话?” 柳三汴躬身施礼,神情认真: “臣只做该做的事。” 慕容彻嘴角含苦,复又上扬,心头一阵荒凉。 她该做的事,就是想到我的时候过来看看,不想见我的时候溜之大吉,我在她眼里,竟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慕容彻很想揍她一顿,很想大骂她没心肝,最终却没有力气,也放不下这威严脸面。 柳三汴垂目微叹,原来不爱一个人的时候,他再怎么难过,我竟也无动于衷。 一时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彻感觉到眼前的阴影,才发现有个人站了那么久,都挡住他的烛光了。 慕容彻很想让她滚,又觉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虽然没什么话可说,还是得絮叨几句。 慕容彻看似无意道:“又是夜里了。” 夜间朕偶尔也会怕,好像抓不住什么似的。 柳三汴在心里答:那都是岁月啊,抓不住就放下,反正你也不需要。 柳三汴说: “万古长夜,陛下并不需要明灯,因为陛下自己,就是这光芒。” 你这盏灯,光明天下,以无情为芯,以鲜血为祭,以骨肉为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你生来就是这个角色,我们生来就是这个命数,你没有错,我们也没有错。 我们为你供奉所有,是因为爱你,我们对你阳奉阴违,是看穿了你才更爱自己。 慕容彻知道她不是真心歌颂,却没有听出她的嘲讽,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他生来就是个帝王。 他果决、狠辣、阴险,但他是个出色的君主。 踩踏着无数鲜血的帝业,绝不是所有帝王都有勇气与手腕实现的。 九死夺嫡、武力撤藩、斩杀污吏、肃清党争、三征北漠,这些无不让天下动荡,让人心失望,他顶住所有压力,最终证明他是对的。 这疆土广阔,这四方称臣,这安居乐业,都是他拼出来的。 人世间的功与过,到底谁能说得清呢? 若生为百姓,大概会真心爱戴他。 若为身边人,大概日夜想杀了他。 菩萨啊菩萨,到底什么是妖魔? 柳三汴在心中平息哀叹,慕容彻却已盯着她看了许久。 事到如今,他也不明白他爱不爱她了。 若说爱,他也能放她走,若说不爱,为什么看不够她呢。 柳三汴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冲他笑了,她笑如清风朗月,不带丝毫缠绵,偏偏坦荡得教人留恋。 慕容彻也笑,如今还有什么好执着的: “咱们也算一笑泯恩仇。” 慕容彻赏识柳三汴,于柳三汴有恩。 慕容彻折磨柳三汴,于柳三汴有仇。 无论恩仇都出于怎样的心思,至少他肯承认所有,她还有什么可说。 无论是对慕容彻,还是对陛下,柳三汴的要求,始终是不高的。 柳三汴终于坦言: “臣曾愤恨,为何命如草芥,后来方知,原来沧海一粟,未尝不自由自在。” 慕容彻不由抱怨: “你是自由自在,朕却孤枕难眠。” 柳三汴噗哧笑了,说陛下后宫佳丽三千,怎会孤单呢。 慕容彻说,她们都太刻意啦。 朕每次都能偶遇她们,大冷天|衣着暴露,香粉厚重,狂抛媚眼。 方法也非常老套,要么吹笛奏曲,以为自己是冷宫嫦娥,要么唱歌跳舞,以为自己是掌上飞燕,要么吟诗作对,以为自己是过气秋扇…… 柳三汴的客观评价是: 论毒舌慕容彻都不输程九思,不过这货是个隐性毒舌,平常装得一手多情帝王。 后宫上下都敬爱他,皇贵妃是头号粉丝,程观音也偶尔迷失,认为他会在意自己的孩子。 其实所有的恩爱与缠绵,不过是因为他根本不爱。 你要宠,我便宠,今日是你,明日是谁我不在乎。 你们要在打胎上作文章,我便推波助澜,明辨忠奸。 孩子?来了我接受,失去也不伤悲。 所有的戏都能陪你演,不是因为帝王宠爱,仅仅因为不在乎,这些都是无所谓的虚妄。 世人以为我深情,我便表演深情。 世人妄想我慈悲,我便演出慈悲。 如是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是个帝王,情之一字,于他而言,似远非近。 ☆、流水别高山 慕容彻对元八涓的背叛并不伤感, 却不知为何跟柳三汴抱怨起他的后宫。 他说言氏贤德,可他知道她绵里藏针。 他说德妃听话, 可他知道她心气难平。 他甚至提到了行氏, 说他们少年夫妻,偏偏误会重重, 终成怨偶。 这时他目露精光, 眼中含笑地看着她,似是窃喜, 似又怀疑。 “你为什么没与我反目?” 明明你更早认识我,了解我更多。 柳三汴没有瞒他: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我的。” 自始至终我对你都不抱奢望。 意料之中的答案, 慕容彻有些酸楚, 有些惋惜, 有些痛恨,却知道自己该庆幸。 如果柳三汴也有了不该有的欲|望,那会怎么样? 也许她能赢, 也许她会输,反正, 不会像现在这样太平,还能面对面谈心。 某种程度上慕容彻应该感谢程九思,是程九思给了她后半生的希望, 让她不再巴望着权势过活。 那样的话,他们迟早是要对立的。 想到程九思,慕容彻不得不开口,口气有点酸: “他也来了?” 还能有哪个他, 不就是宇宙无敌超级粘人的醋缸程九思嘛。 柳三汴不怕慕容彻怀疑,笑得几分宠溺: “他这个人,陛下是知道的。” 慕容彻感觉被塞了一嘴狗粮,又酸又苦又胀就快吐了。 慕容彻深吸口气,才把那些苦闷压下去,言不由衷地赞那人一句忠君爱国。 柳三汴却拆她老公的台: “他这人胆小,不放心我一个人来。” 言下之意是,他怕我被你抢走呗。 慕容彻拒绝承认这个恋爱脑的男人是他曾经看重的程相,决定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 “去看过德妃了?” 柳三汴说德妃娘娘大着肚子,陛下又不在身边,难免有些疑神疑鬼。 慕容彻心下了然,又问怎么疑神疑鬼了? “德妃娘娘的饮食中多出不少红花,她怀疑有人要害她,整日惊疑不定,唯恐保不住孩子,无颜见陛下。” 慕容彻怒而起身,戏演得极为逼真,坚决表示要彻查此事。 柳三汴心中冷笑,面上却仍劝他宽心,德妃娘娘向来粗中有细,不会出事的。 慕容彻这才又坐下,渐渐平息怒火: “德妃知道你们这么折腾吗?” 她故意让你们过来刷好感度的? 柳三汴就知道他得怀疑,佯装不快道: “难道只有德妃记挂陛下吗?” 慕容彻明显被这句话取悦到了,他眉梢微挑,却还端着不笑。 “朕以为你与君绝了呢。” 柳三汴说,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在天下之中,自然不忘陛下。 她这话说得很巧妙,以一个臣子的恭谦,表露自己对他特殊的情感,既足够忠心,也没有僭越。 慕容彻于是真的欣慰,千帆过尽,她总算仍对我有心。 慕容彻说你放心,你跟他尽去逍遥,德妃自有朕关照。 柳三汴于是真的微笑,这样的结局,真的是两相安好。 这时她终于明白,程九思为什么非要她走这一遭。 慕容彻无法容忍任何背弃,早晚会报复回来,她自说自话不辞而别,实在触犯了他的逆鳞,他之所以不追究,可能只是没腾出手。 无论她为他做了多少他都不满足,他只想确定,无论她在哪里,都会永远记着他。 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放她走,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 程九思不够了解谢熠,却足够了解慕容彻,不是因为他俩是情敌,只是做过君臣而已。 慕容彻唯一能放手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他掌心的东西。 哪怕这只是一种错觉,程九思也必须要满足他。 程九思可不想某年某月一觉醒来,自己老婆被皇帝带走。 经此一事,慕容彻只会更加珍视柳三汴的真心,绝不会再强迫她了。 柳三汴惊觉她原来什么都没有,大半生都仰人鼻息,她只有一个程九思,在她退却的时候,一直站在她身后。 有些人为你遮风挡雨,有些人让你无后顾之忧。 有些人让你明白,原来内心深处的害怕,在直面一段过去的时候,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柳三汴害怕慕容彻,害怕他夺取自己的所有,害怕自己与他再无旧情可言,换来他更无情的戕害。 程九思看清一切,悄悄替她化好浓妆,鼓励她登台亮相,一曲高山流水,尽诉此生离别,遂成绝唱。 离别虽苦,断在天堂。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与慕容彻的离别,断在对彼此还有欣赏的时候,虽然非常苦,但其实是他们关系中的一个完美的天堂状态。 ☆、致命的时刻 慕容彻连夜赶到离疆, 因为有人查出了外敌埋伏的地点——滁林。 这个人姓池名良,是离疆的一名小小边吏, 没事儿总观察与思考, 日夜为重返京城筹谋。 池良在知道运粮路线改变之后,就开始留心离疆四周的动静。 他的方法很简单: 他派人给牛羊吃了坏胃的饲料, 搞得人家吃多少都瘦骨嶙峋, 离疆的草原本就不够茂盛,牧民们无法, 只能往偏僻处寻找牧草。 这一来二去,就有人发现了异状, 报告给池大人, 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池良没通知言戈, 直接告诉了陛下,他本来就是陛下的人嘛。 当然,更是德妃娘娘的人嘛。 慕容彻素知言戈专断, 连夜发信过去,让他一同围剿, 注明先拦下粮车,再前后夹击。 柳三汴隐隐觉得要出事。 言戈那个急脾气,不会在陛下赶到前, 就想着先发制人? 柯尔丹虽是强弩之末,可劫粮草人家是认真的,这又关系到之后的弑君,恐怕带上了全副身家, 轻举妄动实在不智。 言戈果然没让她失望。 慕容彻不过晚到半刻,滁林几乎就被炸平了—— 言戈特意漏了几驾粮车,裹上火|药送到敌军手中,再命人射箭点燃,炸得人家血肉横飞,纷纷躲进林中。 时值两军对峙,树林烧了大半,可火|药也用完了。 慕容彻会师于滁林之北,言戈陈兵于滁林之南,林中是困兽两三。 言戈觉着奇怪,明明知道粮车会爆炸,仍有许多人不要命地往上扑,就算能抢下些许火|药,也是聊胜于无? 言戈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们抢的当然不仅仅是火|药,更是每驾粮车的两截车辕中,包裹着的数柄火|枪。 言戈能想到将计就计,人家当然也想到了。 一开始劫的就不仅仅是粮草,而是被偷运出来的先进火|器。 火|枪尚在试验中,慕容彻此行并未多带,他在后方看见他们取出这东西,气得脸色铁青—— 掌管火|器的兵部库部司,一定出了奸细。 估计是元八涓向谁买的,服务非常到位,还负责送货上门。 这一柄火|枪值百两白银,真不知有人卖的良心,多少钱一斤? 慕容彻此行匆忙,没带火|药,为保万无一失,还是撤退的好。 但他怎么肯退? 言戈自知轻敌,心神俱裂,未及反应过来,身边将士就被击毙一大片。 柯尔丹早已发现后方的慕容彻,两位王者隔着绰约树影,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日鹿死谁手。 慕容彻取来长弓,挽箭如满月,射杀数位枪|手,却无法毁坏火|枪,柯尔丹遥遥大笑,还吹起口哨,笑他不自量力。 柳三汴在慕容彻身后叹气,觉得其实他也很不容易。 退则动摇军心,不退有性命之危。 柳三汴摇头苦笑: 废话,还能怎么样,跟他一起干啊!! 柳三汴扭扭脖子,松松筋骨,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的射箭水平一向比皇帝陛下好得多。 柳三汴这一动手,弓箭手们也纷纷加入—— 他们觉着陛下耍够了帅,时间差不多了。 慕容彻笑得又甜又苦,这货从来不让他帅过三秒,到底能不能做朋友了啊。 柳三汴啊柳三汴,你少打击我下会死吗。 言戈也反映过来,命人支起盾牌,密集放箭,不再进攻白送人头。 火|枪打穿了无数个盾牌,同样浪费了许多子弹。 敌军人数锐减,只靠火|枪顽抗。 慕容彻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他被严实护住,盾牌损坏严重,不能天衣无缝。 眼见大势已去,柯尔丹从林中站起来,不惧剑雨如梭,朝慕容彻轻蔑一笑,一枪瞄准了他的脑袋。 慕容彻永远也忘不了那情形。 那人满头满脸的血,身上中了好几箭,几乎站立不稳。 那只手却稳得很,指向死亡的命数,桀骜是他的风骨。 他真的是草原狼,不容任何人审判他。 慕容彻想起多年前的乱坟岗,慕容清要杀他,当时的慕容彻无计可施。 虽不可同日而语,然时空交错,两个慕容彻竟然重合。 原来强大的奥义,只为遇见更强大的对手。 这一点,慕容彻从未变过。 那么,柳三汴会不会变呢? 那一瞬时空静止,那粒子弹破空而来,直击慕容彻面门,他忘记所有思考。 亦有一箭拦腰截住,生生打得子弹偏离轨道,落在盾牌上,冒出缕缕青烟。 慕容彻回过神来,看见不远处的柳三汴冲他比个胜利的手势。 她得意不已,他读出她的口型: 有我在谁敢动! 慕容彻无语。 他分明看见,她捂着胸口,显然后怕不已,实乃强颜欢笑。 慕容彻突然非常非常舍不得她。 谁会像她这样护他,几乎护成了私人用品。 皇帝陛下不是谁的私人物品,但这种被视如珍宝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从来只有陛下恩宠,谁敢庇佑陛下呢。 陛下从来不需要任何庇佑,就算需要,也不能让人知道。 那颗子弹,是柯尔丹的最后一|发。 全歼敌军之时,柯尔丹仍未死,他满身血污,挣扎着站直身子,瞪圆了眼珠子,依旧是那个轻蔑的笑容—— 他一剑抹了脖子。 柳三汴捶捶自己被击中的腿,窟窿里汩汩流着血,竟然不觉疼痛。 柳三汴笑得极微妙。 柯尔丹跟元八涓挺像,宁折不弯。 慕容彻够幸运,敌人都特么够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作者写了太多正面配角了,把主角都衬托邪恶了-_-#。 ☆、三汴的新生 柳三汴瘸着腿回来, 程九思嘴上都能挂个油瓶。 程九思好几次在陛下背后龇牙,搞得陛下也有点尴尬。 慕容彻在主帐中, 召见离疆之变的主要工作人员: 言戈、尤秀、池良、程九思、柳三汴。 慕容彻支开振武将军孙克, 去清扫柯尔丹老巢伊犁,就是为了跟这几只货, 把思路好好梳理梳理。 池良展现了精湛的演技—— 他看见死而复生的先生和程相, 恰到好处地表露了震惊,瞄了三角关系几眼, 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情。 慕容彻管不了臣子对他私生活的揣测,尽量保持宝相庄严, 窘窘有神。 慕容彻先骂言戈轻敌, 将他当场革职, 留在北漠当个普通守将。 言戈愧疚难当,也不辩驳,沉声领旨告退。 接下来是池良。 这货如愿以偿, 终于捞了个京官儿当。 他心头狂喜,面上还算清醒, 对陛下吏部侍郎的任命感恩戴德。 池良退下前,奇怪地瞥了尤秀一眼,这货这次居然没鄙视他。 尤秀不自觉勾起一个了然的笑: 池大人, 天要下雨,尤秀要变。 慕容彻果然细细盘问尤秀事情的来龙去脉。 柳三汴早已坐下喝茶,轻轻扯了程九思袖子一记,后者低头抿唇一笑。 尤秀答得天衣无缝, 帮刘偲掩护得很好,慕容彻赞许后让他退下,却没给他升官。 废话,再往上就是刑部尚书,言资还占着座儿呢。 最后是那对奇形怪状的夫妻—— 柳三汴是伤员,正靠着椅背歇息,程九思倚着她懒懒站着,有点柔若无骨的意思。 程九思低声下气地询问伤情,柳三汴大爷似的偶尔应声,这俩性别互换,可能会少一点违和感-_-#。 慕容彻无语,这尼玛是来秀恩爱的? 来龙去脉慕容彻已然清晰,柳三汴的心意他也相信,只是不知道程九思这货,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程相活着的时候就不忠君,死了反倒来爱国了? 程九思是这么解释的: “臣是个妻管严,也是个醋坛子。” 她做什么我都听她,可她永远不能抛下我。 慕容彻更无语,隐隐还有吐血的欲|望,这特么又被塞了一嘴狗粮=_=。 慕容彻的腔调突然变得很文艺: “朕以为你看不惯朕呢。” 程九思差点被恶心吐了: “陛下说笑了。” 程九思觉得不能被白恶心了,又补上一句更恶心的: “陛下知臣,臣知陛下。” 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他们君臣多情深呢。 慕容彻的定力比程九思好得多,他非但不觉得这话恶心,还生出些调|教成功的成就感。 程九思能有这觉悟,不论真心假意,都是一件好事。 柳三汴觉得男人间的交锋挺无趣的,说一半留一半,只为表现心有灵犀。 柳三汴不由又醋了,强势打断两个男人的套近乎,程九思正说到德妃娘娘的有孕之喜,慕容彻觉着双喜临门。 俨然是亲密的大舅子和妹夫了。 柳三汴吹胡子瞪眼道: “二位说完没有,我能回去换药吗?” 慕容彻还有些疑惑,程九思却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朝陛下行礼告退,将柳三汴打横一抱就溜。 慕容彻看见他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伤口,不知为何在心头微微一叹。 从前还是对冤家,如今却这般…… 哎,他都没来得及阻止…… 他们两个,怎么能这么玄幻呢。 慕容彻派人给柳三汴取出子弹后,她又在军中将养了十日,等行动自如了,才前去向陛下辞行。 慕容彻很庆幸,这一次没看见程九思。 慕容彻送她到军营外,把速度放得很慢很慢,还是很快看见了不远处勒马的程九思。 慕容彻就不肯走了,柳三汴无奈,只得建议绕军营再走一圈儿。 这一圈儿真长啊,长得往事纷沓,仿佛走过了半生。 这一圈儿真短啊,短得无需几步,这缘分就到头了。 慕容彻想回溯他俩两小无猜的时光,又觉得矫情,想到她可能会忘了他,还是觉得揭她伤疤更难忘。 慕容彻眸光凝峻: “你杀元八涓,痛苦吗。” 柳三汴摆摆手,说不痛苦: “我结束了她的痛苦。” 慕容彻捏起她的下巴,几乎鼻尖相抵,深深望进她心底里的痛苦,他眸光微闪,在克制吻她的欲|望。 他的声音非常低哑,不自觉用呼吸摩挲,享受这近乎绝望的暧昧: “那我的痛苦,谁来结束呢。” 你走了,谁来一心一意待我呢。 柳三汴在心里答:谢熠。 柳三汴黯了眸光,答完就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有流泪,因为这是新生,所以不必伤悲。 谢熠,我把慕容彻交给你啦。 从此以后他不是柳三汴的作品,他是你谢熠的作品。 作者有话要说: 谢熠就是传说中的接盘侠,谁让他是跟在慕容彻身边时间最长的呢。 ☆、陛下的幻想 慕容彻三征柯尔丹大捷, 北漠重归平静,疆土又增。 陛下回程之时, 德妃娘娘大着肚子来迎, 他虽握着皇贵妃的手,不忘抛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离疆之乱, 盖因十三衙门总辖官元八涓通敌, 同时户、兵两部亦有奸细,陛下命严查到底。 刘偲把锅丢给下属户部司主事, 做得天衣无缝;郑则把锅甩给下属库部司主事,同样滴水不漏。 负责查办的尤秀, 顺利地搭上大学士郑容友这条船。 而郑大学士, 因为这个把柄, 终于接了德妃娘娘的橄榄枝。 刘偲没敢跟尤秀透露立场,德妃娘娘却说无碍,人家早晚能猜出来, 跟聪明人没必要兜圈子。 刘偲无语,说万一尤秀是言资的卧底怎么办? 程观音让他淡定, 咱们不还有池良卧底在言资那里吗? 这俩读书时就相爱相杀,现在继续相爱相杀才好呢。 尤秀真帮着言资,那就更好玩啦—— 明面上他俩虽是敌人, 却都以为对方是自己人,实际上仍然对立,一切揭开的时候,不知多精彩呢!! 刘偲真心佩服德妃娘娘的心大=_=。 陛下的心明显小多啦—— 他果真清洗了十三衙门, 元八涓的亲信无一幸免,十三衙门的高层几近凋敝。 为了维持正常运作,陛下不得不调自己的暗卫填补,命亲卫林钧暂任总辖官一职,务必尽快使十三衙门恢复办事效率。 林钧便秘脸: 尼玛好不容易逃出来居然又肥去了!! 十三衙门剩下的都是些小人物,偏偏刁钻得很,想着法儿的消极怠工,林钧愁得瘦了好多,不得不跟陛下承认自己没用。 陛下知道他有办法: “你待如何?” 林钧说,元八涓之前给他们许诺的五险一金还有年假十三薪什么的,肯定是不能兑现的。 不过若给他们正经的官职,让吏部例行考校,说不定就能让他们舒坦了。 陛下听得有趣,说年轻人很有想法嘛。 林钧听出陛下的真意,便再接再厉道: “十三衙门这个名头也不好,十三十三,听着多缺心眼儿,明明是个动脑子的情报部门,应该起个相称的名字才对。” 陛下这时彻底停笔,从奏折中抬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说: “你觉着叫什么合适?” “回陛下,血梅花已然深入人心,不如就叫梅花司。” 慕容彻盯着林钧左看右看,直把林钧看了个大红脸,差点以为陛下看上他时,才听见陛下开恩的一声: “准。” 林钧如蒙大赦,领旨告退,后背上都是冷汗。 他抬头仰望宫城四四方方的天,忽然在飘渺云层之中,看见一个人干净的脸。 他笑得有点傻,觉得一切都值得。 十三衙门是她的心血,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她的影子,哪怕只是一朵梅花。 林钧被元八涓带回十三衙门时,还是个连活下去都成问题的小乞丐。 元八涓因为太寂寞,把他当亲弟弟,真心关怀他、栽培他,如今他出人头地,她却已经不在了。 林钧是杀她的帮凶之一。 林钧原本不愿意引元八涓上路,谢熠是这么劝他的: 她现在不死,以后就会被同僚追捕、背叛、拷打,受尽折辱而死,你觉得她适合哪一个。 林钧说,我觉得适合哪个没有用,关键是她…… 谢熠说,你觉得她能接受她守护的所有人,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都关上了那扇门吗。 林钧想,我舍不得她陷入那样的境地。 与其死前再见人心险恶,不如让她觉着,自己仍是最险恶的一个。 八姐,没有人能舍弃你,你应当永远那样骄傲。 你死在三姐手里,应该是最不痛的。 十三衙门有我替你看着,你没做完的事,我都替你做,只盼你戾气消磨,不再执着,来世做个没心没肺的傻姑娘。 哦对了,千万别学三姐,她傻得太迟了,差点要搞黄昏恋=_=。 柳三汴不知道林钧的吐槽,她正和程九思泛舟西湖,也不知道慕容彻又在怀疑她了。 慕容彻想,柳三汴为什么每次都能救我呢? 慕容彻想,她明明离开我了为什么还回来呢? 慕容彻想不通,就去相国寺找清流大师解惑。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如此,似乎跟曾经的敌人聊天很有岁月感,便于培养文艺腔调。 清流早已耳根清净,根本受不了他话中的酸度: “她是在骗我……还是舍不得我。” 慕容彻念叨这句话今天已经是第七十三遍了。 清流边抽嘴角边给他换上第八杯热茶,真的快要耗尽伺候陛下的耐心。 慕容彻念满第一百遍时,清流终于忍不住点破他的自欺欺人: “她只是与你告别。” 陛下悲愤地瞪他一眼,表示大师你不能这么狠心,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应该告诉朕,所有人都对朕慈悲,世间充满了爱与关怀。 清流很委屈,表示贫僧说了您也不信啊。 清流指指慕容彻手中那串佛珠,无情指出: “这佛珠还是我送给她的呢。” 你连个信物都没有,还不如我呢。 慕容彻气得拿佛珠掼他: “滚!!” 作者有话要说: 莫名觉得情敌CP萌萌哒!! ☆、机关都算尽 东乡侯世子公孙奂铲除元八涓有功, 陛下命其继承东乡侯爵位,赏他不少东西, 外加一块封地。 公孙奂时年刚满十七。 德妃娘娘又生了个儿子, 陛下给十四皇子取名为忆,出生就封了永王, 一时侧目。 德妃娘娘觉得陛下从北漠回来后就染上了琼瑶调调, 非整这一套酸的干嘛! 你自己忆那货就算了,还让我儿子也忆, 还非要永忆!! 德妃娘娘边骂边偷偷掉眼泪。 尼玛你不知道我很想她吗,非要戳我心境!! 慕容彻偶尔会搂着她安慰, 说他们会来看你的。 程观音在他怀里翻白眼, 恨不得掐死他。 尼玛你在这儿一天他们哪敢多看我一眼?! 尼玛你是跟她告别了, 我可是稀里糊涂就再见了,谁特么更惨一点!! 慕容彻这次居然听见了她的腹诽,喃喃自语了一句: “就算我在, 他们也可以来啊……” 程观音想,慕容彻大概也许可能真的吃错药了=_=。 程观音又纳闷, 他吃错药了,我可压根儿没吃药,为什么也酸酸的呢。 哎, 都怪那家伙魅力太大了。 慕容彻从此佛珠不离手。 程观音很不屑,心想这二手货有啥好的,偶尔却会偷偷摸摸它,竟然真的能感觉到, 柳三汴曾经抚过那纹理的寸寸纠结。 其实她也很有欲|望,只不过这种欲|望,最终输于对两个人的爱。 一个是慕容彻,一个是程九思,慕容彻劝阻她,程九思带离她,偏偏从没有程观音。 其实也没有什么,程观音没有她,也能过得很好。 齐王经军中历练,不功不过,陛下只说再接再厉,群臣却大约明白,这是有些失望的意思了。 陛下给言戈发信的同时,齐王也给他表哥发信,说务必要抢得头功。 这怎能瞒得过陛下。 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齐王偶然撞见了柳三汴从主帐出来,一眼就认出她是本该死去的东乡侯夫人。 东乡侯夫人与陛下的风流轶事,齐王殿下早有耳闻,觉得父皇金屋藏娇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何她打扮成男子。 自然有狗腿子为齐王解惑,说那是手持官印的刑部侍郎尤秀。 齐王殿下于是明白,原来是尤秀想抢功啊。 出于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齐王殿下又给言戈的急性子添了一把火,险些整死他父皇,陛下当然不高兴了。 这到头来,还是程九思的手笔,柳三汴配合着出现在齐王面前。 程观音不知陛下冷淡齐王的原因,却隐约猜到跟那夫妻俩有关。 谁让那夫妻俩机关算尽,两个臭皮匠,就足以顶过诸葛亮了呢。 朝堂之上,如今以言氏为首,各大世家为辅,倒也相得益彰,颇为太平。 陛下便和恩师郑容友商量,能不能找人跟言资分庭抗礼。 郑容友开始还装糊涂,后来见推辞不过,只能含糊答应下来。 能与言氏抗衡者,自然只有保皇党郑氏。 陛下为给郑氏开路,此时才想起程观音被下红花一事,令皇贵妃彻查。 皇贵妃向来公正,又查不出是谁所为,便落了个失察之罪。 言资替妹请罪,陛下趁机免去言资刑部尚书之位,由尤秀接任,只留言资宰辅之职。 明眼人都看出来,言相这是被架空了。 陛下将皇贵妃降为贵妃,程观音正式从后宫老二,变成与言氏并列第一。 不过她没有骄傲,该做的人情工夫都做,言氏失宠时也只有她常去宽慰,姐姐叫得情真意切。 程观音非常明白,陛下喜欢表演仁慈,也喜欢别人仁慈,戏不要太过就行。 陛下大力提拔郑氏,郑则接替言戈,成为新任兵部尚书。 这是一个信号,是言郑彻底对立的开始。 尤秀觉得非常玄幻。 言郑两家分明是世交,偶尔暗斗,从未明争,一朝朝局更迭,一览人心险恶。 郑阁老与言相从此针锋相对,像是谁也不认识谁,连面上的和气都难以维持,翻脸翻得比书还快。 尤秀升任刑部尚书前,曾拜访言相,表示他无心与言相争,他愿为助力,请言相耐住寂寞。 尤秀向来与上司不睦,但患难见真情,言资当下就信了几分。 尤秀正式成为言资派到郑容友身边的卧底。 尤秀当然不是真心投靠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不过站在灰色地带的好处是,一切都能看得更清晰。 尤秀万分感慨,池良到底也没我聪明。 池良隐隐明白,尤秀真的改变了许多。 程观音听说尤秀见过言资,一点也不意外。 她渐渐有了**oss的风范,在下棋的时候允许一些意外,享受每一次有惊无险的波澜。 让我们来数数德妃娘娘的棋子: 郑容友、郑则、刘偲、池良、公孙奂,林钧其实也算,谢熠是个编外人员。 这些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三征北漠的功臣振武将军孙克,是程九思留给程观音的人。 军政两界,还有情报界,都是德妃娘娘即将打下的江山。 程观音边摇扇子边吐气: 哎,我也不想这么优秀啊~ 作者有话要说: 让作者来解释一下,柳三汴是柳,柳是依依惜别的意象,所以她一直在告别。 元八涓是梅,梅是高洁不屈的意象,所以她宁折不弯。 ☆、因缘如流水 陛下自北征回来, 就忙着收拢朝局,安排关外战后事宜, 基本没怎么去过后宫。 十四皇子的满月酒倒是办得热热闹闹, 可惜结束后陛下还是去了德妃娘娘那里,嫔妃们恨得绞碎了帕子, 也没分到半滴雨露。 德妃娘娘白担了不少嫉恨, 有苦说不出。 陛下是越来越清心寡欲了,好几次都是盖着棉被纯聊天, 她不是大夫,也能确诊他吃错药了。 怎么就雄|风不再了呢? 德妃娘娘丝毫不觉, 陛下已是四十许人, 都快当爷爷了, 而她也青春不再,勾不起陛下的欲|望了。 德妃娘娘当然更喜欢精神契合,不过天天跟陛下谈心压力也很大的, 太容易暴露自己了。 今年选秀之时,程观音特地挑了几个好苗子, 按照陛下多样化的口味,小白花、霸王花、白莲花、玫瑰花应有尽有。 程观音一脸献宝,慕容彻万分无语, 拉过她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他绝对不是身体不行!! 程观音难得满足了一次,从上到下每一个毛孔都舒爽得不行,懒懒趴在慕容彻怀里问, 那些秀女你还看吗? 慕容彻从鼻孔里出气,拉着她又证明了一回。 最后那些秀女还是被他收用了=_=。 程观音腹诽,何必装深情呢,你我都不适合啊。 慕容彻最宠爱一个妩媚天成的女孩子,封她为灵嫔,最喜欢她矫揉不造作的撒娇。 她时常大胆地赖在他膝头,指使皇帝陛下做这做那,慕容彻把她当个宠物,每次都温柔地服伺她。 程观音这才闲下来专心养儿奔事业,越来越多地去看言贵妃,渐渐真的有几分姐妹情谊。 两人从不吐槽慕容彻的花心,只是谈到他近日又纳了哪位新人时,不免相视一笑—— 帝王之爱,他自己也看不明白,她们何必纠结呢。 或许纵情,只是为了忘记一个人呢。 而那个人,又真的过得很逍遥。 柳三汴与程九思在青州开了家私塾,学费不高,寒门子弟可以赊欠,或者帮书院干活抵账。 公孙扬很无语,如今教师门槛太低,这两货如今都能当先生了,也不怕误人子弟=_=。 公孙扬捋着胡须想,能回归初心,也是好样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不穷不达,则治小家。 柳三汴的书院叫移花书院,意思非常明显—— 我栽的花木,是要登堂入室的。 程九思觉得她有病,这创作作品还创作出瘾来了? 柳三汴高深莫测: “想想几百年后,这些后生名垂青史,都有我的一笔。” 程九思说您谦虚: “皇帝的名字都是你写的,你还在乎别人吗?” 柳三汴一把搂过他,狠狠啵了一口,邪笑着说当然在乎,我最在乎你嘛。 程九思面色泛红,非常尴尬,戳戳这货的腰,掰正她的脑袋,示意她往前看—— 书院的学生们在不远处齐刷刷站着,看见先生放荡不羁,都闹了个大红脸。 柳三汴老脸红了红,很快从程九思身上跳下来,握拳清咳一声,默念一百遍无伤大雅。 尼玛他俩是夫妻谁都知道啊。 公孙扬听说此事后大笑不止,指着柳三汴说你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他想了想又修正自己: “哦对了,你不是读书人,你是个专业骗子!!” 公孙扬抓到正宗读书人程九思教训: “她胡闹你也不拦着,知不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 程九思在公孙扬面前还是要点脸的,不由瞪了柳三汴一眼。 这货搞得自己被学生们耻笑,都说他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光辉形象一下子木有了。 程九思委屈道: “她就这个流氓性情,我也奈何不了啊。” 尼玛我限制她流氓操作干嘛,我明明也很享受啊。 公孙扬无语,决定亲自出山,给他俩做个道德典范,彻底扫清书院的歪风邪气。 公孙扬可知道,这俩货秀恩爱不分时间地点场合,书院里都是些年轻小伙砸,被他们天天撩拨一下子,难免想谈恋爱,就无心做学问了。 万一他们断袖了,那就更可怕了。 移花书院从此多了一位山长,人称公孙先生,自称是名臣公孙扬的族兄。 柳三汴非常满意,不枉费她跟程九思演这场戏—— 他们表现得越不专业,公孙扬心里头就越痒,其实他早就想焕发青春,发挥余热了。 他们仨工作之余,常去游山玩水,两个男人优雅垂钓,一个女人采花拔草。 程九思间或瞄一眼头戴花环的柳三汴,眼中缭绕的情意时常被公孙扬嘲笑。 公孙扬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的,只是非常疑惑,程九思怎么能放下仇恨呢。 程九思自己也说不清楚,想着想着却低声笑了,春|情荡漾,从未自知。 公孙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勉强听清楚了程九思的肉麻话: “她刀斩风月,我引颈受戮。” 我也不是心甘情愿,只是好像控制不了自己。 公孙扬不由朗笑,原来因缘际会,长如流水,不到最后不见分晓。 见了分晓又如何,不过是沧海一粟,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作者有话要说: 暂定结局。作者准备出国,此文先停,可能会后续,不过结局不变,应该会加几个甜番外就差不多了。 ☆、番一 十年后 程观音这辈子只欣赏慕容彻一点。 那就是他有再多的女人, 口味再多样化,也没有一个像柳三汴。 他在选女人的时候, 似乎刻意避开了那个人的一切特点, 并不具备渣男的一个典型特征—— 爱找替身。 慕容彻宠爱言贵妃,是因为她知书达礼, 而柳三汴不拘小节。 慕容彻宠爱德贵妃, 是因为她安于倾听,而柳三汴伶牙俐齿。 慕容彻宠爱灵嫔, 是因为她娇纵而顺从,而柳三汴一身反骨。 程观音与他做了数十年的夫妻, 看着宫里的花一季季开过, 居然没有一朵像那个人, 打心眼里佩服他精准的排除法—— 他在满足自己姹紫嫣红的需求之余,居然还能……… 还能这样留一方净土呵。 程观音感慨完了,忍不住在心里轻嗤: 或许只是因为, 没有人能像她啊。 看在我眼里,就更没有人像她啦。 程观音知道了宫里最大的秘密, 可惜没有人能与她分享,只能跟言贵妃胡侃几句,说那起子小贱|人真是愈发不安分了—— 灵嫔前几日送了她几把素扇, 暗讽她是个清心寡欲的老女人!! 言贵妃听着她的抱怨,脸上笑容恬静,手中绣活不停,是给她刚出世长孙的百日礼。 自打言相被架空之后, 言贵妃就对这些名利看得淡了,往日恩宠第一的她,居然也能适应这不咸不淡的日子—— 陛下与她的话越来越少,言谈间不复往日的亲近。 程观音在陛下与言氏之间,始终扮演一个奸角,前朝后宫,都有她激化双方矛盾的手笔,她最清楚陛下为何疏远言贵妃。 但程观音依然是言贵妃的好妹妹。 程观音接近她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她非常好奇,言贵妃从一开始的失宠之怨,到如今的安之若素,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都十年了啊。 十年间言氏势力被削,子弟一一落难,言资虽仍是首辅,却处处受人掣肘。 十年间德贵妃执掌后宫,言贵妃不问世事。 十年间程观音苦心经营,渝王已封七珠亲王,言氏一蹶不振,陛下多疑,齐王被贬她也不争。 言氏从花开锦绣,到半死不活,她就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吗? 她就真的不知道反抗吗? 程观音不相信有这么傻的人。 言贵妃当然不傻,她也知道这个人在试探她。她眼中盛满星子,一笑星河皆碎,霎时流星如雨,美得好似一个梦。 她放下手中的绣活,目光投向窗外。 那时冬雪已至,雪光透过浅绿的窗纸,照出她疏疏落落的剪影来。 那轮廓模糊不清,不及她本人半分貌美,却透出清冷孤傲,莫名地真实。 言贵妃说: “从小我娘教我,男人们的战争在外,女人们的战争,不在争夺那一个人,而在经营一个家。至少他在我身边时,我能给他一个家。” 程观音想说我娘死得太早,我爹从来不这么教育我,但他非常非常纵容我,让我明白爱自己才最重要。 程观音最终还是委婉了言辞: “陛下以天下为家。” 他真的不缺你的一方天地,何况这天地本就是他的。 言贵妃不觉讽刺,她很快自嘲道: “作茧终自缚。” 程观音看见她紧紧抓住身侧的剪子,握到指节都发白,指尖渗出血珠,脏了她的绣布。 言贵妃爱一个人,为他改变自己,为他排忧解难,只为取悦于他,长久站在一起,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 那个人忌惮她,怀疑她,甚至厌恶她,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真的不明白,言氏做错了什么,我更不明白,就算言氏做错了什么,你就不能告诉我吗。 我改还不行吗?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啊,为什么你给了我希望,却要亲手夺去? 原来所有的云淡风轻,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原来一个梦破碎之前,每个人都深信它会实现。 程观音这时候不免拙舌—— 你本有傲骨,不过为一个误会而折,如今误会解开了,这傲骨就冲破封印,你才能做你自己。 程观音喝茶润嗓,还能再战五百年,这回说的却是安慰: “这么多年,你以为你怎么能过得这么太平?” 当然是因为陛下,后宫真正的老板。 一个失宠的贵妃,只有虚妄的尊严,谁都能给口气受,或是做点手脚,让她死得无声无息。 但言贵妃活得好好的,日子清淡而不清贫,虽然陛下不常去看她,可奴才们都不敢怠慢她—— 他们看见过许多次,陛下经过她的储秀宫,特意下了龙撵,披着月色驻足良久也没有进去。 哪怕是这么多年,陛下愈发厌恶言氏,厌恶言资霸占首辅之位,他都没能完完全全地迁怒于她,比她想象中要心软一些。 程观音本不该点醒她,因为她需要这两个人离心离德,才能渔翁得利,可话到嘴边,她觉得不吐不快。 哎,反正也快了,就当做善事了。 十年了,真的不必再等。 慕容彻,你准备好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留学申请压力大,更新一章解解压!! ☆、番二 风满楼 言贵妃复宠了。 她在陛下的万寿节当日, 放了几盏情意绵绵的孔明灯。那些孔明灯很特别,是一颗颗红豆的样子, 好像远在天边, 又近在咫尺。 灯上的诗词既大气,又哀怨, 像一盘酸甜可口的新菜, 让陛下起了重温旧梦的兴致。 程观音听说此事并不意外,甚至也不担心。 眼看着齐王又受重用, 言氏渐起春风,户部尚书刘偲不由忧愁。 可他如今却再也不敢跟同窗尤秀说半句体己话—— 十年缠斗, 他分辨不清他是人是鬼。 尚书大人无法, 只得暗中拜访吏部的尚书大人池良。 池尚书被他从被窝里挖出来, 非常非常不爽,表示你真的很黏人,你是怎么做到这把年纪还这么黏人的?遇事儿能不能别老想着抱团?敢不敢独立思考下?! 刘尚书摸着腆起的肚子, 低头去看基本看不见的脚尖,觉得非常受伤, 语气竟然是怨妇的酸甜口儿: “这么多年,只你我未变。” 池良知道他在说什么。 尤秀如今明里暗里都是首辅言资的人,他借着言资的势力, 打着激浊扬清的旗号大刀阔斧,早已不念旧情。 刘偲急着通气也不是没有道理,言氏老房子着火,很快就烧到了户部。 尤秀亲自捉拿涉嫌贪污的户部尚书刘偲, 一路上风风火火,唯恐有人畏罪潜逃,后者在自个儿的府门前坐着相候,见着刑部那帮人时,居然还在喝茶嗑瓜子。 那日秋风萧瑟,有人一夫当关,临危不乱,意态闲闲,衣袂翻飞,可惜是个胖子,画面不够唯美。 尤秀命人原地待命,他自己上前,跟老同学叙旧。 尤秀老生常谈,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刘偲一脸横肉,努力翻白眼:“你小子真把自己当回事儿。” 刘偲问他,这么多年你对付旧友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尤秀也捡了颗瓜子嗑,似乎觉得辛辣,嗓音有些沙哑。他侧过脸去:“法不容情。” 刘偲抓起一把瓜子就扔他脸上: “去你|妈的法不容情!” 刘偲入狱,户部遭人清洗,言氏一夜之间知道了谁是敌人,步步紧逼。 德妃娘娘依旧淡定,渝王殿下深得其母真传,奉行不强求不作为不反抗的三不原则,佛到深处自成魔。 陛下当然也闻出了味道,他宠着言贵妃,却仍没复了齐王的七珠亲王位。 朝堂之上的制衡,陛下自有方针,尤尚书轰轰烈烈的反腐运动,很快就被勒令适可而止。 正当言资琢磨着别的法子排除异己时,又传出陛下御驾南巡的消息。 慕容彻极少南巡,他觉得劳民伤财,难免糜费,有损他君主的英明。 不过偶尔放纵一下,也不打紧? 陛下领着后宫粉黛们高高兴兴地登船,德妃娘娘这才开始忧愁—— 这回放纵一下,到底打不打紧呢? 这一次是言贵妃教她,不打紧。 言氏反了。 龙船行不过湘江,竟起火情,遍及船队。禁卫军施救不及,待扑灭大火,救出船舱内的陛下,殊不知这位…… 早已换作了替身。 这位假陛下有模有样,将慕容彻的虚伪学得十分到位。他柔情似水,不失帝王威严,骗过不少无知妇人,却骗不过德妃娘娘。 程观音早有察觉,但当禁卫军统领谢熠证实她的猜测时,难免还是对言贵妃刮目相看—— 她竟然先发制人了。 这次的法子挺有创意,却不知真正的陛下是不是将计就计。 据程观音观察,言贵妃对假陛下不假辞色,眼里偶尔流露担忧,那抹愁苦纠缠着无奈,动人得很。 程观音有点反胃:都下了决定,做出不忍的样子给谁看呢。 言贵妃很快就不纠结了,她改煎熬了,或者说,她害怕了。 言氏关押了陛下没几天,就有人前来营救。言氏以多没有胜少,眼睁睁看着陛下被救走,打扫战场时发现每具尸首的私|处,都纹着一朵梅花。 大内密探机构,仅凭一朵梅花,令人闻风丧胆。 因为它的名字,叫梅花司。 因为它的故事,血染而就。 作者有话要说: 我胡汉三又肥来啦!!! ☆、番三 云聚散 慕容彻觉得自己进入了帝王生涯的倦怠期。 他刚即位时, 东有三藩,北有蛮夷, 西有大旱, 燕京朝堂贪腐横行,各地府兵专权自断, 好不容易三灾九难地走到今天, 又是表面太平。 言贵妃偷梁换柱,慕容彻始料未及。 好在密探够给力, 没让言氏真弑君。 慕容彻开始自我反省,究竟是他不再敏锐, 还是敌手早已暗中强大? 敌手, 究竟有几个呢? 慕容彻想着想着, 就想到了没能及时救驾的禁卫军统领谢熠。 他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看万里晴空,云聚云散, 那些所思所想,怀疑猜忌, 突然也就这么散了。 慕容彻想,他应该后悔的—— 后悔此生大半的时光,都耗在了敌人身上。 可他却又是世上最没资格后悔的人。一切都是他所选, 回报也是天下第一的丰厚。 他痛恨所有的敌人,同时也敬佩他们,只是这种成就感,终究无人分享。 不。或许有的, 只是终又没有。 慕容彻在连州一处山脚下休养,并不急着回去揭发假皇上。他命人去请谢熠,特意交代让他一个人来。 谢熠不由好笑,这些年他真是谁也不信。 谢熠说冒牌货急着回京,估计是想尽早下旨传位齐王。 慕容彻躺着听他回话,听完突然冷笑一声: “子明啊,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哇。” 谢熠宽慰他:“先帝在时,也曾遇困境如斯。” 慕容彻叫谢熠坐下,状似无意地提起一句,三年前太上皇仙去时,特意唤来谢熠交代了什么。 谢熠知道他的疑心渐消,便顺着他答: “太上皇嘱咐微臣,此生须与陛下共进退。” 慕容彻调侃似的睨他一眼:“太上皇没说,让谢章尚主?” 谢章是谢熠的独子,今岁二十有四,太上皇有意将陛下的七公主许配给他,奈何谢熠死活不肯。 慕容彻在这点上与他君臣用心,知道他这是有心理阴影,再不愿与皇室攀关系了。 慕容彻忽而想起柳三汴说过,谢熠与薛骋若成怨偶,大抵只因他骨子里自卑。 陛下想到薛骋,终究有些愧疚,不由去拍谢熠的肩,说你这些年未曾续弦,都在想什么呢。 谢熠拍拍自己的胸口,笑得坦诚:“臣所有者,唯一颗心,放不下太多人。” 慕容彻敏锐地捕捉到这话的漏洞—— 太多人……看来不止一个啊。 慕容彻有一个多年来的猜测,预感今日能得到谢熠的证实。 慕容彻凑近他些,瞄了四下几眼,以一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姿势,表示我想跟你说说兄弟间的私房话。 谢熠觉得这时的陛下简直像个童心未泯的孩子。 陛下返老还童,只想知道他们这表兄弟俩,在年少轻狂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同一个姑娘。 谢熠微微抬眼,看见那人满目促狭,不见一丝猜疑。他心头疑惑,又见那人鬓边白发,不知怎地竟觉悲凉。 谢熠吸了吸鼻子,复又垂目。他握紧双拳,犹豫半晌终是答道—— “臣……竟不自知。” 陛下伸长脖子等了半天,不想等来他这么一句没志气的话,不由指着他哈哈大笑,边笑边拍大腿,差点笑出眼泪。 谢熠涨红了脸,气得背过身去,顾不上取悦君上,忙着遮羞忍辱。 陛下好不容易笑完了,谢熠才跟个小媳妇似的扭扭捏捏地转过身来,却始终不敢再看陛下。 慕容彻见他真是抬不起头了,这才想起得给他找回点脸面: “这没什么丢人的嘛。我就说当年你怎么总吃瘪,原来……原来竟是……” 说至此处慕容彻突然卡壳,谢熠以为他又想笑,这回总算有勇气瞪他一眼,不想瞧见他满目苍凉。 谢熠暗叹,何必云淡风轻样? 谢熠也想拍慕容彻的肩,可知道不妥,只能真的把那口气叹了出来。 慕容彻这才又笑了,这回却满是自嘲。 他看住谢熠,微微摇头,字句铿锵,掷地有声: “你不自知,朕不自知,她不自知,你说咱们三个,怎么就不能永世不自知呢?!” 谢熠也摇头,万分无奈:“陛下您还不知道她嘛。” “她哪能不自知呢?”谢熠的神情终于带上一丝嘲讽:“她最喜欢装糊涂。” 慕容彻无语望天,觉得脖子很酸,酸到了骨头里,酸到了心尖上,酸到了梦境深处。 可是再酸,却是不能流露的。 于是他接着看云,看它们一片片飘走。 慕容彻握拳又松开,眨着酸涩的眼,感到无比挫败:“抓……抓不住。” 这时他突然恼怒,一脚踹翻竹椅,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沦为他的发泄。 谢熠跟着他一起摔。 好像那个人的所有影子,都会被这样摔得粉碎,不再足以成为一个完整的梦魇。 最终二人气喘吁吁,瘫坐在地,垂着两双红眼,难道一言。 过了很久慕容彻站起来,谢熠跪下来,接着汇报言氏。哪怕戏服沾染尘土,他们依旧从容扮演君臣,无言默契。 好像中间那段,从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自觉很有**的天赋!(捂脸~) 跟不离不弃的小可爱们说晚安!~~ ☆、番四 霜满路 谢熠记得柳三汴说过—— 从此以后慕容彻是他一个人的作品了。 慕容彻是谢熠的主子、知己、兄弟, 可他从没有将他当成过作品。 谢熠跟柳三汴是不一样的。 谢熠不会像她一样,吃尽苦头去操纵一个人, 美其名曰为国为民, 其实只是为了自己的心。 这份心特别特别珍贵。 谢熠想,慕容彻可能是真的累了。 他说要等那个冒牌货回京, 自己再出来拨乱反正, 将响应言氏的京官一网打尽。 他想关起门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在外面闹得人尽皆知。 偷换君王这事要是流传出去, 必将沦为千古笑柄,陛下不能不要脸。 谢熠提醒陛下:万一晚了一步…… 万一晚了一步, 言氏捷足先登, 将龙椅坐热乎了, 后头任谁来,那都是假货。 假作真时真亦假,拜过假皇上的群臣, 自然不会再承认这位真皇上—— 他们也怕秋后算账。 陛下听了谢熠的担忧很是欣慰。 陛下想起从前无数次冒险,耳边都有许多声音在劝谏, 如今却只剩一个谢熠而已。 陛下又有些别扭: 他杀了谢熠的妻子和叔父,谢熠还这么忠心,不会有啥非分之想? 谢熠非常好笑, 只能重复多年前的誓言:“臣此身早已献与陛下。” 陛下听了很高兴,又有些疑惑: 为什么这样的话,柳三汴从没有说过? 慕容彻在回京路上,遭言氏大举伏击。他端坐马车之中, 觉得内心空前平静,他轻轻拨弄手中的佛珠,问它怕吗。 尔后他自问自答:“不。你不怕,你怎么会怕呢……” 柳三汴,你这个没有心的人,你不怕风刀霜剑,又怎会怕在我身边? 你只是……厌倦了我啊。 慕容彻掀开卷帘,一滴血溅在指尖。车外腥风漫漫,黄叶染血,扑簌碎裂,如同一具具尸骨,铺向最遥远的峰巅。 在这条路上,他踏着白骨,送走了无数的敌人,也送走了唯有的爱人,今日若不能回去,他就要送走自己。 慕容彻从不输给别人,要输,只输给自己。 言氏下了血本,梅花司的人渐渐不敌,护着慕容彻朝远离京城的方向逃去。 好巧不巧地,真陛下竟然撞上了今日假陛下回程的皇驾。一个浩浩荡荡回京,一个狼狈不堪逃亡。 要揭开一切,这是最好的时机。 一旦言氏执掌大局,真陛下也百口莫辩。 三拨人马撞上,假陛下高喊着护驾,言氏的杀手悄悄退下,慕容彻的卫队便不再逃了。 因为谢熠执掌的禁卫军,并没有护着假陛下,而是涌到真陛下的身边,所有的刀兵,都指向罪魁—— 言相。 言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张。 许多日谢熠隐忍不发、故作配合,他以为自己已经招揽了谢熠,才命杀手退下,想借谢熠的手颠倒黑白。 真陛下从马车上下来,他步踏秋霜,凌然在骨,任风霜蒙面,仍王者归来。 但言相终究是言相。言资面对一模一样的两个陛下,从来都知道怎么分辨—— 衣冠楚楚者,才是万民心中的神佛。 曾几何时慕容彻也是这样认为的,可当他听着言资拙劣的辩解时,没忍住轻蔑地笑了。 他语声清朗,字字有力,仅凭语势就轻巧压过了言资: “言资,你廿一入仕,官拜刑部司主事,就好无中生有!朕叫你入吏部历练了三十年,怎么这狐假虎威的老毛病,到现在还没改?!” 皇驾之中随行的朝臣,纷纷发出议论之声。 只有真正的陛下,才会对臣子的履历如数家珍,只有对手中的棋子足够了解,才能成为真正的布局人。 这时群臣纷纷出列,要求言相明辨真假。言下之意是,他们不聋也不瞎,禁卫军肉眼识别的,才是真正的陛下。 言资知道,这时不能让慕容彻再说话了。而这些没有眼色的朝臣,他只能替未来的陛下舍了。 言相正要一声令下,却见皇驾之中,德妃娘娘一刀抵上言贵妃的喉管,喝令他束手就擒。 言相凝视言贵妃良久,她低头垂泪,不住摇头,他不由深深苦笑: 为何你仍是舍不下他? 可这回我不能听你的了。言氏隐忍了十年,不能被他兔死狗烹,只能与他一决雌雄。 言相看住他的亲妹,一字一顿道: “贵妃娘娘,臣为江山社稷,不敢徇私!!” 言贵妃这才抬眼,她下了万般决心,朝他重重点头,又越过他,最后望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秋波流转,柔肠百结,如同舍下一个珍视多年的心愿,看得慕容彻很想问问她:你这一出出跟折子戏似的,到头来还是要杀我,到底在矫情什么呢? 慕容彻立于人海之中,前头是叛逆之臣,身后再无知心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作者默默申了个榜…… 有时候想想 知心人哪怕只有一个 也足矣。 ☆、番五 雨微凉 慕容彻与所有人其实只有一种关系。 那就是君臣关系。 君臣关系, 不仅仅是效忠与被效忠,不仅仅是相信与被相信, 不仅仅是畏惧与被畏惧, 更是在无数次同甘共苦之中,建立无须多言的一种默契。 柳三汴坚信他会赢, 谢熠坚信他会赢, 于是他们两个,始终践行着这段关系。 可是再坚固的关系, 也需要承诺去维系。 我效忠于你,可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若你无法给我, 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当承诺分崩离析, 那么这段关系,终将无枝可依。 慕容彻最擅长毁诺。 每一次毁诺的代价,他自以为都付得起。 不就是金戈铁马, 不就是祸起萧墙,不就是腥风血雨?又有哪一次, 我真的被打败过? 可是人心是会凉的。这里凉一点,那里凉一点,很快就凉尽了。 言资在做国舅之前, 做过慕容彻的同窗,做过慕容彻的挚友,慕容彻夺嫡他追随,慕容彻削藩他效力, 慕容彻要杀他叔父,他也只能说,法不容情。 哪里是法不容情呢。 分明是这天大地大,大不过你我君臣之情,大不过你我相知之义,大不过昔年式微之时,一同许下太平盛世的决心。 可叹我助你得了天下,你却要将我一脚踢开。 言相在人海之中与陛下遥遥相望,从彼此眼中都看见了决绝。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创业之初的赤子之心,终究输于共享成果的锱铢必较。 言相优雅挥手,如执笔墨,一语挥毫: “杀。” 慕容彻微微一叹,原来这就是告别了。 南巡随行的朝臣,此时已心下了然,纷纷跪在两路人马之间,形成一道天堑,期望以此止戈。 群臣无声抗议,皆知不宜开口,唯有保和殿大学士郑容友止不住地流泪,因为对决的这二位,都曾是他的学生。 他大骂言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抽抽得没法把气捋顺:“你这个……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言资低头瞥他一眼,觉得老东西太不讲理,正想讽刺恩师几句,又觉得没必要,可任由他这么骂着,又太吵。 最终言相从随侍手中接过一把剑,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的恩师永远闭上了嘴。 群臣只见一片血光,又闻一声惨叫,继而抖如筛糠。 言相从容拭剑,等擦完手,指着风雨不动的慕容彻,想要点醒这些还在梦中的江东父老: “纵然你们以血为祭,他,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慕容彻当然不会动容,但他的声音穿过熙攘人海而来,直击言资心魂,一如当初共襄大业时那般动人: “叔樘,今日一战,胜负在你我,何必牵连他人。” 言资答得很长,他依然含笑,道尽数十年的挣扎痴惘: “当初你怀豪杰之气概摄群雄,我抱君子之大义投壮志……奈何天下渐定,而人心渐远……你恨我,离势逆行叛汝志,我怨你,背信弃义篡吾心……君臣之义,实无以再续。” 言罢,言相终是下令—— 将南巡一干朝臣、妃嫔都驱赶至远处。 战场之上,两军对垒,无须哭哭啼啼的妇人与书生,必得快意恩仇,方为平生志愿。 言资亲自上阵,慕容彻感慨不已: 他取刀舍笔,竟彻底摒弃过去的自己。 可言资终究还是那个儒相。 慕容彻很快看见他伤痕累累,不由笑他东施效颦。那血淋淋的狼狈模样实在太滑稽,慕容彻有些无奈—— 这次好像真的笑出了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慕容彻在马车里都快睡着,谢熠才进来禀报: 叛党尽数歼灭。 慕容彻心头一跳,顿觉眩晕,下意识攥紧了手中佛珠,抓着谢熠的手问: “言资呢?” 谢熠轻描淡写:“死了。” 慕容彻甩开他的手,怒道:“不是叫你留活口?!” 谢熠便只好说实话哄陛下:“没死没死,给您留着呢!” 慕容彻很无语,表示你跟朕都这把年纪了,别把调皮当情趣好吗? 言资满身血污,被五花大绑跪在陛下面前,身后是疮痍满目,不忍卒读。 他低着头,流着血,他折了最心爱的右手,此后都不能挥毫泼墨,可陛下知道,他一点都不痛。 陛下只想知道:你后悔吗? 言资闻言抬头,眼中竟非不屑,而是怜悯:“今日言资反你,来日又将是谁?” 慕容彻“哦”了一声,顿时来了兴致:“是谁?”他指了指身边的谢熠:“是你吗?” 谢熠无语面瘫脸。 他又去指另一侧的梅花司总辖官林钧:“还是你?” 林钧瞪眼无辜脸。 言资见状不由冷笑,那一句话直戳慕容彻心窝子—— “是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活得越长,反的人越多。” 正如当年的先帝一样。 慕容彻脸上的笑意寸寸皲裂。 作者有话要说: 越写越**~~(捂脸!) 好 其实是很喜欢男人之间的情义 觉得这东西破碎的时候 也非常非常可惜…… 小可爱们晚安~~ ☆、番六 雪白头 柳三汴想将自己的见闻编成话本, 最好图文并茂,名字可以叫…… 大梁奸臣狗带群像。 公孙扬严重不同意这个名字—— 诚然慕容彻克死了不少奸臣, 但也还是有忠臣的嘛, 譬如他。 柳三汴觉得有道理,可又想不出别的名字, 遂求助于公孙扬。公孙扬大笔一挥, 直接划掉了“奸臣”二字,改为“创业”。 大梁创业狗带群像。 柳三汴默念三遍, 觉得这名字高大上了不少。 公孙扬并不接受这么肤浅的夸赞,他摇着一根手指, 斜着小眼睛解释: “所创业者, 乃无常之业。今日推翻的是前人基业, 今日创下的,必将被后人重写。” 柳三汴顺嘴接下去:“长江后浪推前浪。” 公孙扬白她一眼,有些气急败坏地表示:我这次演讲的主题是无常, 无常好吗?不是你们这些俗人嚼烂了的“前浪后浪”! 柳三汴便只能按照他的剧本说台词,好引出他超凡脱俗的人生理想: “既知无常, 何必执着?” 公孙扬这次竟然没有长篇大论,他非常坦诚—— “不甘心呐。” 因为不甘心,总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为此可以不计较个人得失,自以为志存高远,胸怀大义,其实只是想得到更多的东西。 所有创业者都是赌徒, 赌的是无常,最终也死于无常。 所谓的大梁创业狗带群像,其实不过是—— 大梁赌徒狗带群像。 名单上新鲜出炉的言资不会是最后一个赌徒,他的后人们,也未必会像他一样都赌输。 一个言资倒下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言资站起来。 言资倒下前,还不甘寂寞地作了一回死。慕容彻气得从马车上疾步走下,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雷霆之怒,帝王之威,言资匍匐在地,身心俱疲,辨不清这滋味。 慕容彻再问他,你悔不悔? 言资咬牙,臣不悔。 慕容彻命人给他松绑,凑近了送他一巴掌,一字一顿地再问,你悔不悔? 言资以左手拭血,低笑如咒:“臣没资格悔。太多人比臣更该悔了……” 言资瞪大一双眼,里头映着枯木荒野,绝望无边。 慕容彻不由闭眼,听见言资放声大笑,他数遍陛下身边死去的臣子,最后说到言纲。 “臣叔父言纲,自始至终都做了一颗棋子,可笑他感恩戴德,至死内疚!” “您说,他九泉之下该不该悔?” 听至此处慕容彻终于睁眼,蹙眉质问道:“谁告诉你的?” 言资轻笑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封血染书信,信封之上,写着言纲绝笔。 慕容彻接过信时难免摇头: “言纲与朕早有约定,内情唯朕与他二人知晓,此信定系伪造。” 慕容彻打开那信,只觉粉尘铺面,意识有一瞬模糊,待反应过来时,言资已将他挟持—— 言资的右手竟然完好无损。他在信上撒了迷香,以一人之力制住慕容彻,竟然还保留了一块刀片,此刻就横亘在陛下脖间。 谢熠当时离得最近,仍施救不及,一剑刺去只割破了言资的衣角。 言资真的不再是那个文弱书生。 慕容彻掐破掌心,此刻尚留三分清醒,命令禁卫军和梅花司后退五步,莫要再激怒言资。 谢熠不肯退:“言相,须知顽抗无用!” 言资当然知道无用。无论他是否弑君,言氏都会被灭门。 言相箍紧陛下,刀片瞬间染血。他不为任何语言所动,像个风姿绰约的疯子。 “悲莫悲兮伤别离,乐莫乐兮两心知……” 慕容彻微微闭眼,嘴角终于含苦,流露几分真心: “叔樘,朕不能放你,慕容彻可以。” 言资闻言回头,恍惚看见那人脸上晶莹的东西,不由怔怔了许久。 慕容彻趁这愣神,一把折断言资的手腕,他听见刀片哐当一声掉落,却不察身后箭鸣嗖嗖,脑中空白刹那,凉意瞬间入骨。 千钧一发。 慕容彻难以置信地回头,心头颤抖一万次,在定睛的一霎间,所有噩梦都成为现实。 她来了。依然在他身后。这次不是来救他,是来送他的。 慕容彻身中一箭,谢熠忙来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谢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鼻头酸涩难止,他没有坚持,任由陛下一步步走向她。 他一步一步地走,血一滴一滴地流,天地万物尽皆模糊,眼中只有一个终点,不顾一切也要抵达。 纵然时光错付,也在此刻终结。 请等我从记忆的长河中溯流而上,以故人的姿态重回你身旁。 谢熠深深叹惋,他们俩这辈子,究竟算谁欠了谁的呢。 慕容彻最终没有走到她身旁。 她立于远处青山之上,这是他亲手打造的天堑,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 所爱隔山海。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读出了她的口型。她说—— “愿无来生。” 今生两不相欠,不劳来生再见。 慕容彻后跌一步,喉头咽下的血,尽数喷薄而出。耳边轰鸣阵阵,似有烟花盛放,他终于倒下,眼前空蒙一片,想不起一个人的脸。 谢熠拥他在怀里,他血流不止,仍费力举起那串佛珠放在耳旁,用此生最温柔的声音问它: 烟花好看吗? 柳三汴十岁生辰,慕容彻带她去看烟花,却不说是他特意安排,而是碰巧有人在放。 她并不在意这个。她一直笑着说烟花好看,可他其实从没问过她。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可佛珠是死物,给不了她那样鲜活的回答。 慕容彻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他最后叹息一声,松开了毕生的自欺欺人。 佛珠散落一地。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彻终于狗带了…… ☆、番七 问归期 柳三汴开了移花书院之后, 可能被这个中二的名字下了降头,真的培养起了种花的爱好。 只是, 她种了整整十年的花, 才摆脱了花草杀手的称号,把成活率提高到百分之五十。 近日秋高气爽, 她种的木芙蓉长势喜人, 是时候该享受劳动成果了—— 插花、泡茶、酿酒、做糕点、做香囊,总之俗人如她, 做不到像尹双溪一样,真的对花儿无欲无求。 柳三汴抄起簸箩, 手执剪刀, 一脸猥琐地走向那株木芙蓉, 像个摩拳擦掌准备偷香窃玉的流氓。 忽而阴风阵阵,尘土飞扬,吹得这货慌忙挡脸, 待风停下,她定睛一看不由傻眼—— 呵, 一朵木芙蓉都没剩下,全落入尘土里了。 柳三汴鼓起腮帮,非常懊恼: 这还怎么吃啊…… 柳三汴想了想, 还是决定发扬惜花之情,打算把它们都捡起来,埋在木芙蓉树下当花肥。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嘛。 柳三汴的指尖碰到第一朵落花时, 心头遽然一痛。她捂紧胸口,思绪被这疼痛牵引着,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 花开花落,总由东君,如今这东君之位,怕是易主了。 柳三汴蹲在那里,保持捡花的姿势,突然间就站不起来了。 公孙扬路过时看见她不由好奇:这是在作啥妖呢? 柳三汴瞪他一眼,便自然而然地站起来,说我要去找程九思算帐!! 公孙扬无语并恶心:你俩都老夫老妻了,还打情骂俏呢? 柳三汴不理他,干脆利落地打包行装,随手甩给他一张假条就真的滚了。 公孙扬在风中凌乱=_=。 数秒后他反应过来,大骂柳三汴不负责任:“你走了就别回来!!” 公孙先生非常生气,程九思已经请了三个月的假到现在还没回来,这回柳三汴又要撂挑子,这么大个书院他一个老人家怎么管得过来呦!! 柳三汴杀到京城时,陛下仍在养伤中,一切政务交予内阁,甚至把前首辅钟德请出山,代他总揽朝纲。 这绝对不是慕容彻的作风。 关于陛下在南巡途中是如何负伤的,一干随行官吏都讳莫如深,只说言相雇凶谋刺,被当场击毙。 陛下回京之后,将南巡随行的妃嫔都看管起来,此举也是同样的意味深长。 不论什么样的秘密被埋藏,只有一个人永远都要追寻真相—— 因处理贪腐案而未能随陛下南巡的刑部尚书尤秀。 是个人都知道他喜欢搞事情,所以这一次他非常非常顺利地…… 就提前被关了起来。 柳三汴甫一入京,就听说刑部、吏部两位尚书,都因为与言氏走得太近,哪怕此次南巡没有随行,也被下狱审查。 更劲爆的是,尤尚书他越狱了! 也许你要说,刑部大牢尤尚书熟悉得跟自个儿家似的,也不算太意外。 但更更劲爆的是,池尚书和尤尚书一起越狱了!! 呃……这个,我们姑且算作同僚情深,千万别想成私奔!! 鸿儒书院出来的几位门生相继折戟,柳三汴简直气到肝疼。 她一路杀到谢熠府上,一见到他就大骂你们搞什么飞机?! 谢熠揉了揉黑眼圈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定真的是那只货,这才一屁股坐下来,踏踏实实喝了口茶,把气顺好了再说话。 谢熠口气轻飘,说时候到了,必要的牺牲是少不了的。 柳三汴不跟他兜圈子,冲着他耳朵大喊三声: “程九思是不是死了?!” 谢熠被她这泼妇样给惊到了。他没想到她这把年纪,中气竟然还那么足=_=。 谢熠只能放下茶盏,垂目作深沉状,犹豫再三也不知如何开口。 这要他怎么说呢? 说你老公虽然没死,但他沉迷cosplay,甚至还有往女装大佬发展的倾向? 这、这、这、这、这……要不你还是当他死了? 谢熠不说,柳三汴就自己猜: “程九思没死,死的是别人,是不是?” 她那一眼凌厉如刀,谢熠却丝毫不畏。他终于抬眼,里头波诡云谲,原来星辰大海,都容纳在方寸之间。 谢熠一字一顿,冷静宣判: “他死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柳三汴虽有准备,此刻也不免怔愣。她扶住圈椅把手坐下来,眼睛奇痒难耐,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数度深呼吸,勉强消化了这个消息,然而喉头哽咽,出卖了那一点惊痛。 “怎么……怎……怎么死的?” 谢熠轻叹口气,想了想还是别再让她受刺激,便替程九思隐瞒了一点细节。 谢熠说,言资挟持他在前,背后有人放冷箭。 后半句话他没说—— 你老公亲自上阵,扮成你的样子,那一箭射死了那个人的心,他才死得这样快。 谢熠言尽于此,柳三汴也没有追问,其实一切都很明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言氏是螳螂,程观音才是那只黄雀,而慕容彻…… 他终于轮到了做蝉的时候。 柳三汴说过,慕容彻成为谢熠作品的那一刻起,就与她再无干系。 可是谢熠处理了这件作品,她为什么还会震惊,还会生气,还会…… 不舍呢。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与慕容彻的心灵感应 ☆、番八 解连环 慕容彻其实在谢熠怀里就已经咽气了。 但众目睽睽之下, 谢熠只能将他抱入马车,称陛下伤重, 必得尽快送回宫医治。 于是陛下这一治, 就治了大半月,所有可能开口的人, 都被捂上了嘴。 风声鹤唳。 程观音前朝后宫忙个不停。一会儿召回与程氏交好的重臣, 一会儿将妃嫔们看管得更紧些。 言氏谋逆,凡沾亲带故者, 都被下了刑部大狱。南巡随行的朝臣,也像下饺子似的, 一个个落入这汤镬之中。 程观音本以为, 齐王都被她关进了宗人府, 跑了一个尤秀不要紧。 谁知尤秀跑了没多久,言贵妃也跑了=_=。 程观音气到想杀人。她天天后悔不该一时心软,只将言贵妃囚禁在宫里, 早该杀了她才好! 程观音气得在御花园里破坏绿化,宫女们都离得远远的, 不敢打搅大佬思考。 只有个眉眼弯弯的小太监,悄悄行至程观音身后,奉上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色山茶, 嗓音尖尖,谄媚腻人: “德妃娘娘,您瞧这花儿多衬您呢~” 程观音即刻转身,点点小太监的脑瓜, 小眼神透露出不开森: “以前陪我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物是人已非,叫人家德妃娘娘!!” 柳三汴一把打掉她各种乱摸的爪子: “小甜甜,现在称心了?” 程观音“哼”了一声,取过那朵红山茶簪上,又开始蹂|躏手中的花草。 程观音表示,弑君一时爽,事后火葬场。本来以为祸水东引就行,谁知道还要造个水利工程,期间还哪哪儿都漏水呢? 柳三汴骂她活该:谁让你这么心急? 程观音拉着她一起坐下,可能是最近太累,不由自主就靠在她身上,声音有气无力的: “不急不行啊。你不知道,慕容彻有十七个儿子,个个都死盯着。我也不敢冒进,你看言氏一出风头,就被捧杀了。” 柳三汴有些怀疑:你生了两个儿子,难道他一个都看不上吗? 程观音自她怀里抬眼,一脸无语凝噎:“你觉得他能打自己的脸?” 程氏由慕容彻亲手埋葬,他怎么可能传位给程观音的儿子呢。 柳三汴微微一笑: “那么问题来了。谁都知道他这点心思,你杀了他之后,要灭多少口才算完呢?矫诏登基,你就不怕世人存疑?” 程观音非常委屈,表示我只有一条路走,现在做都做了,总不能停下。 柳三汴给她捋好额前的碎发,说当然不能停下。 沉寂了这么多年之后,柳三汴复又露出那样狡猾的笑容,程观音看了一眼就不由愉悦。 柳三汴从言贵妃潜逃之事中闻出味道——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禁卫军执掌宫禁,怎么可能没察觉? 程观音说她严刑拷打了一干宫女、侍卫、太监,可是一无所获。柳三汴说你方向不对,应该拷问的,是那些被你囚禁的嫔妃。 如果禁卫军中有人相助言贵妃,很有可能不是言氏的人,而是另一拨想争帝位的人。 言氏谋逆之罪板上钉钉,偷出一个言贵妃也于事无补。除非言贵妃可以证明,陛下已然仙逝,一切都是她程观音越权处置,罪犯滔天。 柳三汴娓娓道来,条理清晰,程观音越听越喜欢,星星眼表示哎呀你工作的时候真的好帅哦~~ 柳三汴无奈扶额,嗓音里带三分宠溺: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呢?” 十年过去,柳三汴倒是沉稳了,不正经的人怎么换成了程观音? 程观音努力换上严肃语气:“禁卫军有问题,会不会是谢熠?” 柳三汴觉得不会。谢熠与弑君脱不了关系,他不可能自掘坟墓,多半是他送慕容彻的尸首回宫时,禁卫军中有人看出了端倪。 程观音想到一个人—— 禁卫军副统领,庞沣。 庞沣是慕容彻的八皇子荣王的亲舅舅。 程观音的思路清晰起来: “荣王之母敏妃,南巡时从不与冒牌货同寝,怕是个藏得深的聪明人呢。” 柳三汴不由搂着她浅笑: “再聪明还能聪明得过咱们德妃娘娘?嗯?” 柳三汴和她的小甜甜商量完了正事,这才想起她失踪多时的倒霉老公。 被忽视了这么久的程九思哭晕在厕所。 柳三汴大约猜到程九思干嘛去了,倒也没怎么细问程观音,只是要她保证一件事—— 别让程九思再犯他那风流的老毛病。 程观音撇撇嘴,转了转眼珠子道:“万一他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呢?我也拦不住啊……” 柳三汴继续给程观音顺毛,顺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程观音听见她非常温柔的声音: “他要是管不住,就让我替他管好啦。” 程观音先脑补了一下程九思被关在小黑|屋里瑟瑟发抖的情形,再脑补了一下程九思被S|M的很|黄很暴力的画面,最后脑补了一下程九思被迫和他的第三条腿分离的血腥场景…… 脑补完了的程观音瞬间兴奋,突然非常期待程九思管不住他的下|半|身!! 被亲妹妹卖了的程九思再次哭晕在厕所=_=。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程九思干啥去了? ☆、番九 操旧业 柳三汴入京寻夫, 到头来没抓到程九思一根毫毛,她也不急, 安安静静在东乡侯府住下。 东乡侯公孙奂兼任京兆尹, 京城的治安都归他管,这些天在捉拿流窜的言氏叛党, 忙得不可开交。 柳三汴有些汗颜, 他们都这么忙,就我一人清闲, 实在太不好意思啦。 公孙奂每次下班回来,都不由在饭桌上用仇视的眼光看着柳三汴。 无他, 自打她回来后, 就爱上了给他年仅四岁的儿子喂饭, 都快被她喂成了皮球,哪来半点公孙氏的清癯风骨? 公孙奂好不容易说服他老婆给儿子减餐,她一来倒好, 婆媳二人一拍即合就开始了养猪大业=_=。 公孙奂很生气,特意排开工作找他娘深谈, 表示你不能因为个人喜好,就把孩子照猪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喜欢抱着他那一身肉!! 柳三汴当场发飙: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竟然还敢来教训我?! 柳三汴飙着飙着就上了高速: “我看着孩子,还不是为了防你老婆?你是猪脑子吗,自己的公文少了几份都不知道?!” 东乡侯夫人庞氏暗中烧掉的公文,正是群众所写举报尤秀所在的密信。 尤秀与庞氏联手了。 公孙奂忙碌多日一无所获, 只因后院起火。 偏偏他还自欺欺人,借口孩子想把柳三汴赶走,打算自己解决问题。 如今柳三汴把话挑明,公孙奂便再也逃避不得。 他开始东拉西扯:“当年你不是也以情动人,那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柳三汴一笑拈花,佛魔难辨: “程九思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你可以去问问他,为情所动的代价。” 公孙奂倒吸一口凉气,继而顿悟: 这尼玛根本就不是动情,简直就是找虐嘛!! 公孙奂自问没程九思那么犯贱=_=。 公孙奂开始忧愁,如今上哪儿找尤秀呢。 柳三汴不答反问: “如果你是尤秀,为了证明陛下已死,最需要的证据是什么?” 公孙奂便秘脸,表示你学生你最了解啊,这可是你们师生对决的历史性时刻。 柳三汴摸着下巴猥琐笑—— 她终于找到事情做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三汴想,如果她是尤秀,一定会先去案发现场,测算那支冷箭的速度和方向,估计它射入的位置和深度,得出慕容彻的伤重程度,再结合宫中太医开的药材、药量,就能知道这些庸医到底在不在治伤。 不,还有。 他会计算谢熠护送慕容彻回宫到底用了多少时间,以此推算慕容彻的失血量,到底能不能抢救得过来。 最后,总有没被灭口的知情人,能给他关键的启发。柳三汴估计他在刑部大牢那几天,就与同样被下狱的南巡随行官员,做了很多深入的交流。 但凡程观音在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有漏洞,他就能抓住不放。 何况言贵妃在他手里,他必定知道程观音囚禁六宫之举,剑指的方向如此明了。 柳三汴开始头痛,程观音这次,真的有些草率了。 她该庆幸她运气足够好,真的干|死了慕容彻,还是该苦恼她太过冒进,忽视了潜藏的对手,如今才开始补救? 柳三汴采用倒叙手法,从宫里的喉舌——宫女、太监、侍卫、太医入手,先帮程观音解决内患再说。 柳三汴现在不叫柳三汴,她是德妃娘娘身边新得宠的太监小三子。 程观音不懂她的恶趣味,做什么非要扮成太监,扮成侍卫不是更刺激嘛? 寂寞嫔妃与英俊侍卫的天|雷|地|火二三事……想想都刺激!! 柳三汴义正词严地拒绝:窝不是来给你找刺激的,是给你来除蛀虫的。 小三子排查多日,手段雷霆,宫内人人畏之如虎,生怕把自己搭进去,没人敢跟小三子公公多说半句话。 小三子的排查工作进行到太医院时,终于撞见了一个她喜欢的小太监。 他手里捧着高高的脉案,遮住了大半的脸,畏畏缩缩地回话,说这些都是陈年旧档,奴才正准备拿去烧掉。 小三子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摸摸他的小手,以示自己的亲厚。她笑着问他,知道独活这味药吗? 他慌忙抽回了手,抖着小嗓子回答: “独活苦甘辛温,能辟风寒……” 小三子满意地搓搓手,开恩让他滚了。 小三子觉得他的名字很可爱。他叫—— 小池子。 禁卫军内部的问题交给谢熠,柳三汴料理完了太医院,最终还是去了案发现场。 这个地方她其实不敢来。 在这个地方,慕容彻的亡故显得尤为真实,也许他还有些许魂魄未散,就等着她来的时候问一问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死?” 柳三汴脑补了一阵,伤感不见多出,反倒把自己给脑补笑了。 她当然知道他会死,她还知道自己会死,谁都会死,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站在当日那个弓箭手的位置上,望向远处根本不存在的慕容彻,非常非常温柔地解释给他听: “其实我们一直在忍受你。忍了这么多年我走了,不走的人……你是不是该给他们一些奖励?” 柳三汴在寒风中立了很久,觉得情绪到了,眼睫这才有一些湿: “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说完这句她终于哽咽,不由抬头望天,回想慕容彻的种种恶行,企图让眼泪少流一点。 接着她听见人声由远及近,多年来培养的警觉让她一下子失掉了悲伤的兴致。 柳三汴从来不在工作时宣泄私人感情,可她也不允许在私人时间,有人用工作来打扰她。 她快速抹干眼角,面目瞬间狰狞:老娘好不容易想流几滴眼泪,这一下子被吓掉了谁赔? 尤秀领队而来,朝她从容拱手,表示学生来赔。 柳三汴不禁老怀宽慰,他这招反客为主深得她的精髓。 尤秀说,当日有人看见刺杀陛下之人,肖似本该死去的东乡侯夫人,他早就应该想到,是先生又回来了。 柳三汴听得一头雾水: “我近日才回京,怎能行刺陛下?” 尤秀说那就不知道了,总之请先生跟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 柳三汴觉得他这些年实在虚伪了很多,她扫视他身后气势汹汹的狗腿子,真的万分好笑: “你确定,这叫请?” 尤秀沉吟半晌,难得幽默了一回: “唔,请君入瓮也是请嘛。” 作者有话要说: 师生对决,想想就刺激!! ☆、番十 师生斗 柳三汴终于知道谢熠隐瞒了她什么。 感情他们找的弓箭手, 竟然还cosplay了一回她? 真是用心良苦…… 柳三汴表示受宠若惊。 这下倒好,先东乡侯夫人成了弑君之人, 他们干这事儿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后果啊喂!! 她的千古英名啊千古英名!! 柳三汴开始后悔自己回来了。如果她没回来, 先东乡侯夫人就是个死人,任谁看见都没有用。 这就是他们的考量, 真把她当个死人了=_=。 她想至此处又不忿, 开始考虑这次要不要跟学生尤秀一起搞点事情,毕竟落到了人家手里, 怎能不低头嘛。 这是柳三汴面临的第N次被囚禁。 有时她会想,难道我骨子里就喜欢囚禁play, 因为在密闭的空间里更容易激发出求生的思维? 柳三汴下定决心, 这次把程九思弄回去后, 一定得给他来次囚禁play,让他再敢给她玩儿消失! 尤秀还算尊师重道,并没对她严刑拷打, 只是每天过来例行询问,每个问题都挖了无数个坑, 可惜她从没跳过一个。 尤秀的耐心在第三天耗尽,决定使出杀手锏—— 他带柳三汴去见了言贵妃。 言贵妃脸色苍白,但依旧貌美, 她梳着最简单的发髻,上头不见一丝缀饰。最让柳三汴惊讶的是,她一身缟素,竟然在为慕容彻戴孝。 不不不, 也有可能是为言资戴孝嘛。 柳三汴不懂尤秀的用意,不过让她跟任何人聊天,她都非常擅长。 尤秀很大方,竟然把一方别院都留给了她俩,他和狗腿子们都围在院子外面,以示拥有绝对的节操,不会偷听女士们讲话。 言贵妃戴孝尤俏,柳三汴不由自视一番,顿觉自己这身水色裙装,配上柳枝玉簪,实在太过累赘。 柳三汴坐在言贵妃左侧的椅子上,开始自来熟地用茶、吃点心。 她一口茶还没喝下,言贵妃就冷脸指责她:“你怎么还吃得下?” 作为东乡侯夫人,柳三汴与言贵妃打过数次照面,作为传说中慕容彻的情妇,柳三汴不确定言贵妃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印象。 如果让柳三汴自己说,那一定是:啊,她肯定非常嫉妒我~ 瞧,她一见我还活着,开场白就□□味十足。 柳三汴从善如流,放下了一口没动的茶和点心。 她看着言贵妃没说话,眼神很是玩味。 这一关慕容彻没能过去,说到底也是众叛亲离了。 言贵妃一夕之间死了兄长和丈夫,可谓两头落空,肯定已经回过味来,知道程观音利用了她。 言贵妃说的第二句话是: “陛下是不是你杀的?” 这个问题柳三汴必须得回答。她不给任何人背黑锅,答得干脆利落: “不是。” 这回是言贵妃定定地看了她许久,企图看出一丝撒谎的痕迹,然而她注定要失败—— 柳三汴撒谎都非常自如,何况这次她没有。 最终言贵妃有些挫败地重复事实: “你没有。” 柳三汴莫名被她的失望激怒,她拍案而起,说出了她的阴暗心理: “如果是我做的,你是不是就觉得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配爱慕容彻?!” 言贵妃闻言抬头,觉得自己或许是听错了—— 她竟然说“爱”,自己以为最圣洁的东西,她怎么能这样随便地说出来? 柳三汴受不了她的眼神,她觉得牙疼,当下就想一鼓作气地怼下去,话到嘴边又刹住。她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言贵妃怎么知道,慕容彻已经死了? 柳三汴暗道好险,这个陷阱她差点就跳下去了。 她管理了下表情,努力把岁月静好四个字给hold住,开始慢条斯理地讲道理: “我没做过的事,你估计都做过,说来我对他始终如一,你才是三心二意。” 言贵妃不像柳三汴那样易怒,她冷冷还击道:“就算刺客不是你,至少像你,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 柳三汴邪魅一笑,送她一顿嘴炮: “我当然有责任。我的责任就是太有魅力,刺客才会扮成我去刺杀陛下,就是吃准了陛下对我情深似海,用这一箭造成他心灵上的巨大伤害。” 柳三汴优哉游哉地结案陈词: “我有责任。但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言贵妃终于按捺不住,当场就要给这个不要脸的一巴掌,柳三汴轻巧截住她的手腕,与她四目相对。 “贵妃娘娘,您想找人出气,也不该找我。” 言罢,她放开言贵妃,不用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表情管理非常成功—— 谁先动怒谁先输。 尤秀乐见两个女人争吵,因为争吵不过脑子,说的都是真话。柳三汴已然识破,任凭言贵妃如何冷嘲热讽,也自岿然不动。 待言贵妃骂累了,一双眼也骂红了,对面这人却始终笑脸相迎,宛如一只一个字也听不懂的智障=_=。 言贵妃彻底没招,只能摊底牌: “你若不肯承认是受德妃指使,恐怕根本走不出这里。” 柳三汴正直脸,可能下一秒就准备舍身取义: “是非岂容叛臣扭曲?!” 言贵妃的脸气成了颜料盘。 门外偷听的尤秀绝倒。 作者有话要说: 正直脸的三汴萌萌哒! ☆、番十一 胜负 以柳三汴的经验来说, 心理战的首要条件,是找准对战双方的定位。 尤秀给她和言贵妃找的定位, 是情敌。 这当然是太过简单化了。 简单, 容易催生结果,却不易使人迷惑。 柳三汴没有上当, 尤秀无奈, 只能亲自上阵。他这时候才发现,柳三汴对于师生交锋的兴趣, 可能远胜于情敌。 尤秀坐在她对面,深觉世事无常。数年前她把他送进大狱, 如今轮到他从她身上得到所求。 报应不爽。 柳三汴从来不相信报应, 她只信奉输赢: “你要不进一次大狱, 怎能有今日如此手段?” 尤秀说是啊,我原是感激先生的…… 他追忆往昔追忆够了,又话锋一转: “我原以为先生以天下为己任, 不想你私心太盛。” 柳三汴闻言不由笑了: “没有人可以以公心立世。” “譬如你,你自以为拨乱反正, 实则却太不合群。你是为了拨乱反正才孑然一身,还是为了与众不同才拨乱反正?” 尤秀不是言贵妃,不吃她这套诡辩。他觉得再扯下去也没意思, 遂直入主题: “你不是刺客,也该猜到刺客是谁。” 柳三汴无所谓:“不论刺客是谁,你都要拿我当□□,答案对你不重要。” 尤秀说答案当然重要, 我这一生都在追寻答案。 尤秀突然跪下来,直把柳三汴吓得一哆嗦,惊恐脸听他说下去: “先生!先生若不愿出面作证,学生自也不能勉强。只是先生一旦出了这个门,学生便自觉无望,定当撞柱而亡!!” 柳三汴愣在当场:这、这、这、这,神经病啊!! 公孙扬公孙扬快来啊!继你之后,又有人掌握了撞柱而亡这门绝技! 柳三汴一向知道尤秀有病,却没想到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非但没治好病,还直接癌变了=_=。 尤秀跪在她面前不停磕头,边嗑边唠叨,嗑得满头是血,大概是想折她的寿。比起这个柳三汴更担心不知哪个下一秒,他真的要表演一下撞柱而亡…… 柳三汴气得捂耳大叫:“我是你老师,不是你亲娘!你他|妈想去死就去死!老娘人性都没有,别指望我有母性!!” 尤秀置若罔闻,继续折她的寿,越嗑越起劲,越嗑越起劲。 柳三汴真的很想喊救命…… 她还没喊之前,总算有个人来救她了—— 跟尤秀一起私奔,啊呸,一起逃狱的她的另一个学生,池良。 池良劝了尤秀半天,这货才答应站起来,先包扎伤口再继续磨人。 池良非常给力地送走了尤秀这尊大神,表示我来劝劝先生,你先下场休息。 柳三汴感动得内牛满面:池良啊池良,你就是我亲娘啊!! 她本来想握一下同志的手,想了想还是作罢,保持高贵冷艳状。 池良坐在先前尤秀的位子上,不疾不徐地喝完了一盏茶,这才悠悠发话: “如今外头都传开了,说先东乡侯夫人根本没死,回来刺杀陛下之后,就藏在东乡侯府。” 他凝住柳三汴的眼睛: “兵部尚书郑则带人围了东乡侯府,东乡侯被困京兆府。您说,这胜负,是不是已经定了?” 柳三汴也呷了口茶,飘去最意味深长的一眼: “这胜负,自然是最后才定的。” 池良接不住这话,柳三汴便另开一题: “可知胜负之奥义?” 池良与恩师相视一笑,看清了彼此的口型—— 独活。 一个人的胜利,注定了另一个人的失败,很多事,都不能成双。 德妃娘娘最近心情不错。可能是意外出得太多,她早就习惯了。 程观音想,先是尤秀、言贵妃,再是柳三汴、公孙奂,还有郑则,恐怕是被策反了,接下来呢,还想整谁? 程观音非常淡定地去找敏妃庞氏算账—— 这些天她早已习惯如此,用当年程九思研制的刑具,折磨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比破坏绿化更快意吗? 敏妃娘娘忍功一绝,大概是知道自己快出头了,一句怨言都没有。 程观音非常稀奇,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下子就想起她少女时期养过的一只兔子。 程观音一般早饭给兔子喂一根胡萝卜,中饭两根,晚饭递增到三根。后来她把这次序弄反了,那只兔子咬了她一口,气得她就让金簪染了血。 人心都是贪的,既然敏妃贪图被虐,德妃娘娘怎么好让她失望? 敏妃喜欢忍,可程观音喜欢听她叫。 于是深深宫闱之中,惨叫日夜不断。 不出几日,敏妃身上不见伤口,却已青丝变白头。 程观音心情好时,也会同她说说心里话。 程观音剔着指甲,姿态优雅: “本宫还真是小瞧了你。灵嫔是你的人,她那么个花儿样的人……” 程观音打了个嗝,接着补充:“唔,昨天旺财吃得特别饱。” 旺财,是德妃娘娘养的一条大狗。 敏妃跪在地上,闻言终于不可抑制地浑身发颤。 她不再不屈,程观音顿觉不好玩了,便凑过去拔她的白头发玩。 敏妃听见头顶上那个温柔而可怕的声音: “千万别低头。” 因为你低头了,我会觉得无趣呀。 作者有话要说: 程观音也有病,魔鬼病=_=。 ☆、番十二 攒局 尤秀布了一个阴阳局。 如果他没有在案发现场捉住柳三汴, 那他也能在东乡侯府找到她。 万一找不到她,他估计也得弄个替身。 可对于他来说, 成就感只会来自于: 他找到了真正的恩师, 并且有可能利用她战胜所有人,展现他苦心发掘的真相。 尤秀对真相执迷, 对使真相大白天下更执迷。 柳三汴还能说什么呢。她欲哭无泪—— 尤秀一得空就给她磕头, 生怕她活得太久…… 柳三汴这边水深火热,谢熠也过得不太平。 禁卫军中谣言四起, 都在指责他护卫陛下不力,他知道是副统领庞沣搞的鬼, 也知道还不到还击的时候。 谢熠肃清禁卫军之余, 偶尔跟梅花司总辖官林钧喝酒, 问他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刺儿头? 林钧说这就是两个机构的不同了。 禁卫军中都是慕容彻的死忠粉,小伙子们都血气方刚, 当然容易被煽动,加上身后有家族, 也敢于一博。 而梅花司虽是慕容彻的亲信暗卫,却也是他的奴才。奴才们都是无根之木,护主心切那是有的, 可是借他们八百个胆,也不敢攒一个局。 谢熠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辛苦你了兄弟。 无根之木, 无源之水,人皆饮之,何其可悲。 而谢熠也曾是密探,他太清楚那种滋味儿: 好像一只秋蝉,栖息在枯木之上,努力隐藏自己,小心翼翼地活着,可是躲过了秋风,却忍不过寒冬。 可是没有办法。举凡神兵利器,都被蒙尘多年,耀眼的时光,可能只有一霎。 谢熠突然想起,有个人沉寂多年后回来了,然后又将自身陷于险境。她重操旧业,没有告知他一下,依然那么特立独行。 谢熠觉着林钧可能会知道,便状似无意地提起一句,说你三姐最近还活着吗? 林钧不接翎子,他抓耳挠腮,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谢熠当场赏了他一个毛栗子: “连你五哥都瞒着?!” 林钧捂着脑袋夸张呼痛,委屈得不得了:“三姐说不让告诉你,让你操心好自个儿……” 谢熠冷笑:“她这是又想吃独食。” 林钧迭声求这位爷放过自己: “你跟我俩工种不同,各司其职不好吗?” 谢熠起身扬长而去,只留下闷闷一句—— “你不懂。” 你不懂,我跟她斗了这么多年,却难分胜负,这次分明是我的主场,我怎么可能让她抢了我的风头? 柳三汴的第N次囚禁生活,差点在一个深夜里告终。 柳三汴听见声响,一骨碌爬起来,她握紧手中玉簪,待看清那个人的眼睛,立马松了全身的力气。 她吐吐舌头,觉得命运真的好没新意—— 谢熠又来劫狱了…… 柳三汴顿时很想撞墙:谢熠又来砸她的场子了!! 谢熠抱臂闲闲倚在窗口,表示你要是不跟我滚,我就要叫了。 我一叫,他们一警觉,你就什么算盘都打不成。 柳三汴用眼神无声表达愤怒: 苍天啊大地啊,你以为这是在打CS啊?!还带拉警报的? 谢熠看她憋着一口歇斯底里的气,却偏偏咬紧牙关忍到内伤也不敢发出来,实在非常想笑。 柳三汴面临内忧外患,内心终于崩溃:啊!谁来救救我。 柳三汴在动之以情和晓之以理之间,选择了…… 跪地求饶。 这是尤秀教她的,肢体语言往往更能打动人心。 谢熠却觉得她太没诚意—— 她双手合十,跟拜牌位似的,还不如三鞠躬呢。 谢熠走到她床边,一把将她的脑袋提起来,一时四目相接,那双星目里的牵挂柔意,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入柳三汴的眼里。 柳三汴眨眨眼,开始自我检讨: 这么多年没对谢熠用过美人计,实在是我瞎了眼啊! 柳三汴努力堆起一个谄媚讨好的笑,成功把谢熠恶心得不轻。他扭头轻声劝她,别以为自己神通广大,小心自讨苦吃。 柳三汴那股子无知无畏的劲又回来了: “我如今想想,原来你谢熠也是我的作品。” 谢熠忍住想打死她的欲|望,凝神倾听她的狂妄之语: “要不是我一直虐你却没虐死你,哪能让你到现在还抱定一颗要赢我的心呢?” 谢熠转头瞪她:“你再不走我真喊了。” 柳三汴歪头一笑:“信三姐,得永生哦。” 谢熠想,我到底要不要使用强制手段把她抱走呢。 不行,我未必打得过她,她那么奸诈。 要不,要不还是滚?反正她属猫的,大概也死不了。 谢熠边想边往窗外走,就当柳三汴以为能送走这位爷时,他却突然不走了=_=。 他猝然回眸,那一眼凝尽年华,破开一切伪装而来,原来十年光阴,洗不净心上半点尘埃。 谢熠一屁股坐在她床头,柳三汴差点当场脑溢血。 他一字一顿地说: “这次你别想吃独食。” 作者有话要说: 越来越喜欢谢熠怎么破…… 程九思你快肥来~~~ ☆、番十三 许诺 柳三汴正式进入怨妇碎碎念模式: 我错了, 我错了。如果我不是为了找程九思,我也不会进京, 如果我不进京, 也不会重操旧业,如果我不重操旧业, 也不会被人抓住, 如果我不被人抓住,谢熠也不会搭上自己也要破坏我的局…… 谢熠自投罗网, 被关在柳三汴隔壁。 尤秀看在谢熠送上门来的份上,十分优待他俩, 在整个院落范围之内, 都允许他们自由活动。 柳三汴一看见谢熠就来气, 某日终于没忍住骂他没脑子。谢熠非常无所谓,表示我就看不惯你搞孤胆英雄这套,这回咱俩得分账。 柳三汴笑如阎罗: “你他|妈还想分账, 我看你是智障!!” 你竟然拱手把禁卫军让给别人,你还敢不敢再蠢一点?! 谢熠非常嫌弃她, 表示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吃饭的时候喷口水,这让我很没胃口。 柳三汴头毛拉光,几近抓狂, 气到杀猪叫。谢熠在她的海豚音中安然用餐,不受任何影响。 柳三汴嚎完了,也只能坐下来吃饭,她鼓起腮帮拼命咀嚼, 真想把谢熠拌饭一起吃了。 柳三汴这边天天想撞墙,程观音听说又没了一个谢熠,则又黑化了一个魔鬼级别。 她想来想去,还是想把荣王直接干|掉算了,省得庞氏狗啃似的攒局,攒得这么辛苦,她都替他们累得慌!! 程九思淡定品茶,劝她稍安勿躁,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何况还有我老婆坐镇,全场肯定能hold住嘛~ 程观音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告诉他一个悲伤的消息—— 谢熠和他老婆在一起,走的是共患难的言情小说套路。 程九思闻言当场发飙,撸起袖子表示赶紧把荣王干|掉! 程观音非常无语:一秒前你还劝我稍安勿躁呢=_=。 我就知道…… 这回是程观音劝她亲哥稍安勿躁,表示三三我最了解了,她要是离得开你,怎么会上京寻夫呢? 程观音垂眼腹诽,暗中补充了一句: 她还得找你关小黑屋呢,怎么可能放过你嘛。 程九思不明就里,勉强被程观音劝住,却还是有些忧愁: 毕竟程夫人与谢熠相识多年,后者又时常不怀好意,会不会趁火打劫呢? 程观音同情她哥,他怎么会被柳三汴洗脑成这样,认为柳三汴会是被打劫的那一个呢? 程九思不知程观音的腹诽,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程夫人这十年保养得太好,是不是时刻准备着换掉老公呢? 程九思握紧拳头,陷入深深的后悔之中。 程观音揭穿他:“你现在后悔可令人作呕。” 程九思气得想掐死她,指着这个不作不死的祸害大骂: “我看你就是想作死我,作死你嫂子,你把我们俩都作死了,你就开心了安分了!!” 程观音按下他指着她的手,直视他眼底且战且退的野心,指责他越活越不爽快,根本配不上她的三三。 程九思当场尥蹶子。 程观音在他身后不阴不阳地笑: “你说三三要是知道,那个馊主意是你出的,你还亲自上阵了,她会不会恶心得看都不看你一眼?” 程九思只能回来,为了让程观音保守他是个女装大佬的秘密。 程观音提到此事,程九思又开始担心,谢熠会不会用此事中伤他? 程观音忍不住讽刺他:“谢熠根本难以启齿。” 这么恶趣味的事,他干得出来,人家还真是说不出来=_=。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三三要是知道她老公企图毁掉东乡侯夫人的一世英名,那就不是关小黑屋那么简单了~ 程九思悔到肠子都青了—— 这特么是程观音一辈子的把柄! 程九思想,他本不必亲自去杀那个人。可他是个男人,是程氏唯一留下的男人,这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哪怕慕容彻对他有知遇之恩。 柳三汴肯定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她当初最后救了慕容彻一次,还了他夫妻俩受慕容彻的恩情,在那之后,她都放手让他去做。 其实柳三汴是个君子,她偏向于先报恩再报仇。 程九思冷静下来,嘴角瞬间含春—— 他明白程观音根本威胁不了他。 程夫人是什么人,她怎么会猜不透程先生呢?她猜透了他,依然选择帮他,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爱他啊! 她明知他诛了她老情人的心,毁了她侯夫人的名,还对他不离不弃,因为她非常爱他,想永远做他的程夫人。 程九思越想越美,觉得自己恃爱行凶,特别潇洒,既不怕谢熠,更不怕程观音。 程九思得意完了,又有些落寞: 我有快四个月没见过程夫人了,我们生命中那么宝贵的时间,竟然浪费了这么久。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一定要带着程夫人逍遥山水,再不理这俗世纷扰。 我希望程夫人不必殚精竭虑,不必担惊受怕,不必刀口舔血,不致以身为饵,不致身陷囹圄,不致孤单无助…… 程九思笑对秋风许下诺言: 柳三汴,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等我。 柳三汴,从此以后我程九思再不会离开你半步。 柳三汴,从此以后你别想多看别的男人一眼。 可在那之前,我程九思有一个小小的心愿。 我愿这天下,随我姓程。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其实从不写恋爱脑的角色…… 花痴程九思也有他的梦想嘛。 ☆、番十四 诈死 谢熠其实挺看不上程九思的, 他也不明白柳三汴是怎么看上他的。 程九思从前劣迹斑斑,如今装出一副妻奴样, 实则小心思无数, 变着法儿地让柳三汴帮他。 他简直像个哭着要糖吃的孩子,得逞后笑得比谁都开心。 谢熠是真的不明白, 难道柳三汴是出于母性? 柳三汴佩服谢熠。他在这样的境地还能谈风论月, 实属大梁八卦协会主席的第一人选。 柳三汴说程九思是没什么好的,不过他这个人死缠烂打, 她实在赶不走,便只能留下。 谢熠嘲笑她:现在死缠烂打的人还不是变成了你? 柳三汴奸笑:我这不是死缠烂打, 我在狩猎呢, 等把他抓进笼子里看我怎么收拾他!! 谢熠对这样的感情欣赏不来, 表示你们口味太重了,超出我等凡人的理解范围之内=_=。 谢熠又问她,你这个老师, 怎么有脸对付学生? 柳三汴勾唇一笑,又在散发她那该死的魅力:“哪个?” 谢熠一下子就领会了她的意思。他虽然智障, 好在眼毒,一眼就看出来,尤秀和池良就是当年翻版的柳三汴与他。 不过这俩估计得撕得更惨—— 柳三汴要对付的学生, 其实自始至终只有尤秀一个。 谢熠撸起袖子让柳三汴看他手臂上的鞭痕,说尤秀可真是狠呐,一点都不念当年他的提点之恩。 柳三汴说得了你,兵不血刃一向是你的长项。 她取出小药瓶给他上药, 细致到每一寸伤处,谢熠有些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柳三汴温柔的一面? 她大多数时候都是那样尖刻,没有人愿意剥开她坚硬的壳,去探里头尚存的热。 只有程九思敢,并赢了,可在那之前,谁都没想到他能生还。 谢熠不由苦笑,原来一开始就输了啊。 柳三汴给他上|完两条手臂,就觉得有些累了,干脆把药瓶甩给他,让他自己给不可描述的地方上药。 谢熠接过药瓶,纳入袖中。他轻轻摩挲着那只青瓷小瓶,表情仍是不屑: “你不会让我死这儿?” 柳三汴不知道林钧有没有把全部计划告诉他,这地方隔墙有耳也不宜多言,想来想去只能指望他的阅读理解能力。 她捋着根本不存在的胡须作讳莫如深状: “置之死地而后生嘛。” 谢熠没有追问,是谁死,谁又生? 他猜先东乡侯夫人必须要死,因为她的生还太说明问题了。 而他谢熠也必须要死,因为他不肯做尤秀的证人,其实是无用弃子。 只有一个人不可以死—— 言贵妃。 谢熠觉得好笑,有朝一日他竟然会跟柳三汴同生共死。 其实更好笑的是,他把自己的生死,交到了宿敌手里。 谢熠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划算,他觉得自己可以不死的。于是他向尤秀投诚,表示自己可以当他的证人,前提是尤秀要留住言贵妃的性命。 尤秀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 他一直认为谢统领是冲着他先生来的,感情是跟言贵妃…… 尤秀开始怀疑,陛下之死是不是因为这顶绿帽子。 尤秀经过推算演绎,已有证据证明陛下已死,而谢熠和言贵妃则是证明一切是德妃所为的人证。 尤秀给谢熠喂了一颗毒|药,拱手表示合作愉快。 谢熠本来想趁他不妨吐掉,谁知吃出了点山楂的酸甜味儿。他苦笑里带点甜—— 柳三汴让池良把药丸换成什么不好,非得换成他最讨厌吃的山楂丹! 谢熠与尤秀做完交易,回房时看见柳三汴倚在门边冲他奸笑,仿佛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谢熠知道她什么都算到了,哪怕是他这个意外她也算到了。 那么她有没有算到,这个意外为什么会发生呢? 柳三汴朝他拱手,眼里亮晶晶的只是谢意,不是谢熠。于是他便知道,纵然她非常清楚,也从来不打算回应。 这就是柳三汴,无情无义是她的标签。 夜里谢熠被嘈杂声吵醒,睁眼一看自己已然置身火海。 尤秀亲自冲进来救他,谢熠受宠若惊地跟着他跑了,等出了火海才想起柳三汴。 池良把柳三汴抱出来,她被烧得面目全非,活脱脱是个碳烤的非洲黑人=_=。 尤秀颤抖着双手去探她的鼻息,继而不可置信地与池良对视,后者冲他含泪点头,宣布恩师故去的事实。 尤秀开始冷笑,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任谁劝都不肯停。 犯人未被审判就已身死的事,尤秀碰到过很多次,其中不乏畏罪自裁者。 尤秀觉得他们都太任性了—— 你是我的犯人,你的命是我的,不经过我的允许,你怎么可以死?! 尤秀想不通,柳三汴何必以命抵命呢?他知道,陛下不是她杀的。 池良忍不住劝解:“先生恐怕是知道,自己活着要面对什么。” 他这番劝解还不如不劝——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尤秀,先生是你逼死的。 尤秀于是明白,她觉得他会把她定为凶手,为了保护德妃才甘于舍命,她算计得分毫不差,差点把谢熠一起带走。 尤秀保住了谢熠,没有保住她,这场师生对决,他究竟是输了,还是赢了? 她走得轻巧,尤秀功亏一篑,简直不知恨谁。 她究竟知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来保护她?为什么她连活着都不肯呢? 礼部尚书庞负找到下狱的刑部尚书尤秀时,后者再三强调,先东乡侯夫人必须交由他全权处理。 庞尚书一口答应,也始终守诺,没有干预尤秀的一切审问,任由柳三汴毫发无损,并接受了谢熠的投诚。 庞尚书知道先东乡侯夫人的死讯时,并没有责怪尤秀,只说你已经尽力,如今一切都看天意。 尤秀把先东乡侯夫人葬在了澄江边上。 当年她就是在这里带他去北漠,去揭露元八涓通敌的真相,去守护这个国家的疆土与命脉。 一眨眼她竟帮着弑君之人。 尤秀给她上完三炷香,闭眼已然有泪。 先生,此生尤秀为不负家国,只能负你。 只望来世……你我再为师生,莫再为敌。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当然不会死啦~绝对HE么么! ☆、番十五 开局 尤秀严防死守柳三汴出逃, 却没算到她压根儿就没打算跑—— 她直接死别了=_=。 本来只需要她活着,尤秀就能证明先东乡侯夫人与德妃娘娘来往甚密, 甚至近日仍在往来, 德妃娘娘才能训练出肖似先东乡侯夫人的刺客,最终导致陛下心死身陨。 可是她死了, 尸首一片狼籍, 怎能证明这就是先东乡侯夫人? 尤秀深受打击,险些一蹶不振。 还是被他喂了一颗毒|药的谢熠好心劝解他: “你这位老师啊, 生平最好两件事。” “一是创造,二是毁灭。” 尤秀深以为然。认识柳三汴之前, 他从来没见过谁能这么分裂。 可是尤秀不懂, 她怎么忍心毁灭自己呢? 谢熠说这你就别操心了, 你只需要明白,她毁灭自己,只是一桩小小的爱好, 跟你完全没有关系。 尤秀觉得,最近他的世界观经常被刷新=_=。 转眼陛下罢朝养伤已有一月, 文武百官一个月没见陛下,心里头慌得一|批,奈何有德高望重的钟相镇着, 谁都不敢站出来瞎逼|逼。 这尼玛要是站错队……可是要死全家的呀!! 刑部尤尚书表示,他全家早就死光了,他怕谁?! 礼部庞尚书表示,老夫挺你! 兵部郑尚书表示, 本官欣赏你! 禁卫军庞副统领表示,楼上加一! 荣王殿下表示,本王才是最后的赢家! 敏妃娘娘弱弱地表示,你萌啥时候来救救窝,窝快被德妃那个死|变|态折磨死了! 今日钟相主持朝会之时,明显感觉到金銮殿里的气氛不对。 好像大家都在努力憋,可下一秒就要憋不住。 钟相不疾不徐地讲完了他该讲的,他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庞负就站出来挑刺: “钟相主持朝会已有一月,为何只字不提陛下遇刺的审查结果?为何传言甚嚣尘上,都说先东乡侯夫人行刺,钟相却置之不理?” 钟相摆摆手,笑得老谋深算: “传言终究是传言。再说了,东乡侯不是被郑尚书亲自扣押了吗?庞尚书你不知道吗?” 郑尚书被点名,只能站出来回应: “钟相,臣审理东乡侯府颇有所获,不知当讲不当讲。” 钟相的笑容瞬间变得和蔼可亲: “你都讲了,还有什么不当讲的?” 郑则说,东乡侯夫人作证,先东乡侯夫人并未身死,曾在东乡侯府住过几日。 钟相笑意不减:“哦?那么先东乡侯夫人现在何处?” 郑则闷声答:“死了。” 钟相说你怕不是在戏弄老夫,方才明明说人还活着,现在却说死了?! 这时殿前传来一道清亮声音,声音的主人吸引了所有目光—— 是尤秀。 尤秀踏入殿内,他步步沉稳,字字刚劲,保证在场诸位都能听见: “先东乡侯夫人虽然死了,可她是在陛下遇刺之后才死的。她与德妃娘娘的联系,自始至终都存在。” 尤秀出示先东乡侯夫人在世时的出入宫禁记录,证明她的确与德妃娘娘来往甚密。 渝王殿下还未反驳,荣王殿下倒是忙着解密:“德妃娘娘可真是厉害,雇凶杀人,兵不血刃。” 渝王殿下沉得住气,钟相欣慰之余,正想替德妃娘娘分辩几句,却听尤秀打了荣王的脸: “德妃娘娘的确是雇凶杀人,只是雇的不是先东乡侯夫人,而是一个男人。” 尤秀接着出示物证—— 他在案发现场找到的鞋印,是一个男人的尺寸。 钟相欣赏尤秀的较真,却不得不指出他的破绽:既然是一个男人假扮了先东乡侯夫人,他怎么就敢确定是德妃娘娘所雇呢? 尤秀请出他的第一位人证,言贵妃。 言贵妃说自南巡回来之后,德妃就将所有妃嫔软禁起来,她们至今没见过陛下一面。 钟相捋着白须与同僚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很快达成共识: 言贵妃出自言氏,她的话有为言氏开脱之嫌,不可信。 尤秀说不管可信不可信,他必须指出第二个事实:那就是山陵已崩! 尤秀此言一出,群臣彻底炸了锅。大家议论纷纷,一边说这不可能,一边想前因后果,唯恐心底最可怕的猜测成真。 尤秀将当日情形案件重演,认为陛下中箭后不久已然去世,根本没捱到入宫医治。 “当日禁卫军护送陛下回宫路上,有人见到马车上流出的血是深红色而不是鲜红色,只有死人的血才不再鲜红。” 尤秀把那几个侍卫叫来,个个口齿伶俐,都说亲眼所见。 尤秀接着出示了一月来宫内御医的脉案: “这样的药量,根本不是给一个重伤之人。按最近几天的药方来看,陛下已然好转,为何迟迟不上朝?因为陛下已然身故!” 钟相觉得他的表演很精彩,但还不够缜密:“你说陛下身故,那么遗骸又在何处?禁卫军那么多人,为何偏偏就他们观察得如此清楚?” 尤秀请出禁卫军副统领庞沣,后者抬了一具尸首上殿,恶臭袭来,大臣们纷纷以袖遮面。 钟相上前掀开遮尸布,尸体显然已经入土多日,面目被蛆虫啃咬得难以分辨,身形倒是与陛下相差无几。 钟相总觉得今日笑不够,他叫尤秀自己过来看看: “这,这就是你所谓的遗骸?” 尤秀表示他已然验过骸骨,此具遗骨的性别、年龄、身量都与陛下吻合,最重要的是亡故时间,正好在陛下遇刺之时。 钟相随口提起一句: “陛下北征时曾伤了小拇指,此具骸骨的小拇指……” 钟相作势要察看,却被郑尚书“不小心”挡住,后者忙向尤秀使眼色,尤秀沉吟片刻,还是选择顺着他答: “骸骨的小拇指……的确有断裂的痕迹。” 钟相一把推开郑则哈哈大笑: “陛下的小拇指从未断裂,只是擦破点皮,你们还当真了?!” 钟相复又掀开遮尸布确认了一番: “嗯,这具骸骨的小拇指,的确与陛下一般,从未断裂。” 郑则后悔得恨不得自打嘴巴。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要来辣! ☆、番十六 转机 尤秀知道钟相在开玩笑, 于是他表示自己也在开玩笑: “下官方才不过顺着钟相一说。钟相接下来有任何异义,都可亲自察看骸骨验证。” 钟相说不了, 咱们节约时间, 骸骨先不仔细看了,你先说点关键性的证据。 群臣中当场有人表示, 金銮殿里放着一具不明身份的骸骨, 实在有碍观瞻,为免亵渎, 还是请尤尚书先抬下去。 尤秀无意在此事上与他们争执,遂命人小心抬放至殿外。 尤秀接着请出他最关键的证人—— 失踪多时的禁卫军统领谢熠。 谢熠说, 他护送陛下回宫路上陛下就已过身, 而德妃娘娘勒令不得外传。 尤秀微笑:谢熠不肯承认他也有份弑君, 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庞副统领及时出声: “钟相,诸位大人,陛下遇刺之时下官也在场。当日言资挟持陛下, 谢熠未能察觉不说,那一箭射来时, 他正忙着斩杀言资,根本没顾上陛下!” 谢熠扭头怒喝:“庞沣,你血口喷人!” 庞副统领不为所动, 接着补充: “陛下中箭之后,他竟不急着送陛下就医,任由陛下负伤走了数丈,血流了一地啊, 他才将陛下抱上马车。他分明存心耽误陛下医治!” 谢熠气得要上去打死他!! 眼看着这两位就要打起来,钟相实在是不能忍,他赶忙命人分开他俩,觉得实在是太无厘头了: “我说诸位,尤尚书一会儿说德妃娘娘谋刺,一会儿说陛下已逝,一会儿说谢统领有异心,可一件事他都拿不出实证,只有几张嘴在这儿吵吵,我看啊,都快吵成一锅粥啦!!” 尤秀朝钟相一揖,表示下官有实证,下官找到了放冷箭的刺客。 钟相打了个哈欠,心道年轻人太不懂事,你有实证你早说啊,耽误这么多时间,本相还急着回家歇午觉呢,这把年纪不注意养生不行啊~ 尤秀将那刺客带上殿来,那刺客遂将德妃娘娘如何唆使他假扮先东乡侯夫人刺杀陛下之事娓娓道来。 至于为何要假扮先东乡侯夫人这一节,群臣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跳过。 先东乡侯夫人是陛下的情妇,这是公开的秘密嘛。 尤秀的论证过程其实非常完整。 他首先通过勘探案发现场,得出陛下伤重不治的结论;其次通过陛下回宫路上的流血颜色,得出陛下死在途中的结论;最后通过刺客的言之凿凿,敲定德妃娘娘及渝王殿下的狼子野心。 言贵妃的证词,太医院不对头的脉案,以及禁卫军谢统领的种种错漏,直指德妃控制六宫、太医院、禁卫军,辅证了其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只是钟相总觉得哪里还缺一点: “刺伤陛下的那支箭,你查了没有?” 如果没有那支箭,尤秀推测的箭伤程度,则无以佐证。 钟相一下子就找到了尤秀的弱点—— 他当然无法察看那支箭。 这最关键的物证,因涉皇家机密,第一时间被递交到宗人府,他一个刑部尚书无缘得见。 尤秀坦然承认自己没见过,钟相说没关系,他当场请宗人府宗令,陛下的六弟晋亲王,将那支箭取来共赏。 尤秀想,德妃及渝王一党虽未必能操纵宗人府,可那支箭由谢熠送上,也许就被做了手脚。 但万一,他们没顾上呢? 晋亲王的下属很快送上那支箭,顺便把调查结果公之于众: 那支箭未能伤及心脉,堪堪入了半寸,根本不致命。 尤秀闻言当场就有些失态: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陛下重伤,死于半道,这是众目所见的事实!!” 钟相的声线不阴不阳: “怎么,你很希望陛下死吗?” 庞尚书与郑尚书对视一眼,有点看不下去钟相欺负小辈,遂开口帮腔: “陛下的皮肉之伤未必严重,只因刺客肖似先东乡侯夫人,才会积郁不治。” 郑尚书附和:“正是,正是。” 钟相就不说话了。 两方僵持不下,群臣窃窃私语,着实不知该相信谁。 这时工部尚书钱之湘出列,试图打破僵局: “钟相,下官随陛下南巡,有关言氏谋刺一事略知一二。随行诸臣皆缄口不言,实是其间有难以启齿之事,料想陛下也不愿提及,只是如今事态严重,下官实在不得不说。” 尤秀眉心一跳。他想起他曾在刑部大牢中,问过南巡随行官员言氏谋刺一事,他们都是闪烁其词,宁愿蹲大狱也不愿多说。 陛下并非言资所伤,他本以为此节不影响最重要的部分,如今看来却极可能是他疏忽了。 尤秀听见钱之湘说: “言资他……他胆大包天,竟用替身偷换陛下……好在陛下洪福齐天,在城门口及时截住皇驾,自证身份……陛下率禁卫军与言氏暗卫对战,孰料言资狡诈,竟挟持陛下,更有有心之人,做了那暗中的黄雀……” 尤秀越听越糊涂:言资谋逆是在前半段,这跟德妃雇凶弑君又有何关系呢? 殿上众臣却已露出了然的神情—— 言资用替身迷惑众人,那替身必然近了诸位娘娘的身,如此丑事怪不得要囚禁六宫。 至此,言贵妃所言的第一个疑点,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待尤秀反应过来,诸臣已经进入下一段讨论: 既然有替身,那替身呢?当日陛下伤重回宫,替身又是谁处理的呢? 钱之湘长叹口气: “当日言资将随行官吏与妃嫔都驱赶至外围,我等已然看清始末,却不敢妄动,以免哗变。是德妃娘娘命人绑了那替身,下令禁言,直到陛下那里止戈,皇驾才随陛下一道入宫。那替身也在其间。” 钟相突然“啊呀”一声,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恍然大悟般的对诸臣说: “殿外的那具尸首,不会正是陛下处决的替身?” 荣王殿下这时终于听不下去了: “钱之湘你满口胡言!本王也在南巡之列,怎么不知德妃曾下令禁言?” 钱尚书一脸殿下你是不是失忆了: “诸位殿下是先于皇驾回京的,自然不在当场,这大家都知道啊。” 荣王始知失言,刚想求助庞尚书和郑尚书,却猛然想起他俩不得宠,并不在南巡随行官员之列=_=。 尤秀眼睁睁看着有验尸官上来,把那具骸骨确认成陛下的替身,突然间明白自己上当了。他不由咧嘴苦笑—— 这局,环环相扣,当真精妙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刺激的在后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番十七 惊变 尤秀想, 尸首是送到他手里的诱饵,那么那个假扮柳三汴的刺客, 又是不是真的呢? 尤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直面一干大臣的攻讦: “纵然骸骨属于替身,然陛下伤重亡故, 乃禁卫军所证, 德妃雇凶谋刺,有刺客为人证!!” 尤秀的声音越来越大, 用来盖过他内心深处的害怕: “什么箭伤不重,什么骸骨不对, 这些都是隐瞒真相的借口!!借口!!事实是, 德妃刺杀陛下, 陛下已然身故,这已经是结果了!!我们应该去追究责任,应该去挖掘原因, 而不是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甚至怀疑板上钉钉的事实!!” 钟相看着有些疯狂的尤秀不由摇头: 他还是坚持认为, 陛下已经死了。 钟相羡慕年轻人的活力和勇气,但实在觉得他的行为很不理智。 他当着这么多臣子的面咒陛下死,当真是……冥顽不灵。 钟相其实挺欣赏尤秀的, 于是他最后抢救了他一下: “你确定,陛下已然驾崩?” 任谁都能听出来,这是明显的提醒,提醒尤秀收手, 别再负隅顽抗。 一时间庞尚书、郑尚书、荣王殿下都不敢多言。 可惜尤秀是个执迷真相的癌症晚期患者,他不仅没有听懂这句提醒,反而觉得有人在挑衅他。他一字一顿地重复自己笃信的结论: “陛、下、已、然、驾、崩!” 这时一道重逾千钧的声音传来—— “谁在咒朕死呢?” 诸臣瞬间被这道声音唤醒,他们定睛一看,陛下由德妃娘娘扶着,正稳稳坐在龙椅之上。 陛下虽是病体,但一双眼睛依然犀利,他的扫视如有实质,一下下鞭打在众臣身上,拷问着他们观看闹剧的智商。 诸臣纷纷下跪,山呼陛下万岁,唯有尤秀难以置信地盯着陛下,仿佛要看出一个洞来。 可惜尤秀不是孙悟空,他没有火眼金睛,而陛下也不是白骨精那种段位的妖精。 最终尤秀还是不情不愿地跪下,口中念念有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陛下今日特别有耐心: “尤秀,听说朕死了一个月了。朕想知道朕是怎么死的?” 荣王怎么也料不到今日这情形,当下就要张嘴辩驳,说父皇一切都怪尤秀。庞尚书更有经验,在这种时候阻止了荣王多言。 不论这个陛下是不是真的,都交给尤秀,成则一荣俱荣,败也是他尤秀一人之过。 尤秀浑身发颤,用尽全力抬头,对上陛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努力想在其中找到一丝破绽: “臣……臣当年在鸿儒书院时,陛下曾赐给臣一副字,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钟相觉得这货聪明是真聪明,傻也是真傻—— 就算陛下说不记得,也是应当的,这怎能证明他不是陛下? 陛下说他记得,那副字上写的是“正大光明”四个字。 尤秀心下发颤:确实是“正大光明”,这个陛下怕不是真的…… 庞尚书见尤秀不吱声,也明白了七八分,知道后悔也来不及了,为今之计只能推卸责任。 庞尚书正要发声,却被钟相抢了先: “陛下,尤秀找到了刺客,陛下可要一审?” 陛下说,可。 那刺客又将方才的说辞重述一遍,陛下听着听着就不由笑了: “你说你假扮先东乡侯夫人,朕看你这人高马大,貌不惊人的,你可否再扮一次给朕看看?” 陛下命人给他送上女子衣饰,那刺客瞬间抖慌—— 他根本不知如何穿戴。 尤秀听见那所谓的刺客扑通一声跪下,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是荣王殿下逼迫他构陷德妃娘娘。 尤秀已然绝望: 什么遗骸,什么刺客,原来都是假的!是人家放来钓他的饵! 刺客说,他原是东乡侯府上的小厮,因会些拳脚功夫被东乡侯夫人庞氏看中,举荐给荣王殿下当炮灰,真正的刺客另有其人,且被庞尚书藏着呢! 荣王与庞尚书一道跪下,大呼冤枉。 庞尚书立马把女儿给卖了: “陛下,定是东乡侯夫妻所为,要嫁祸给老臣和荣王殿下啊!” 陛下遂将东乡侯夫妇请上殿,让他们几人当面对峙。 公孙奂不顾夫人哀求,当场与她撇清关系,是非曲直瞬间明了。 陛下捏了捏眉心,觉得真是心累。他指着庞尚书和荣王言简意赅: “一个去刑部,一个去宗人府。” 庞尚书当下就老泪纵横,深恨自己轻信了尤秀。荣王殿下则不停喊冤,不经意与渝王殿下眼神交汇,待看清对方眼底划过的一丝得逞,又开始大骂渝王构陷。 陛下搞定了这两只,觉得剩下的会容易一些。 陛下先问他曾经的宠妃,言贵妃。 “你,是怎么出宫的?” 言贵妃在庞副统领杀人的眼光中瑟瑟发抖,勉强说完了实话: “是……是庞副统领。” 她楚楚可怜地望着陛下,眼睫毛眨啊眨的,陛下严重怀疑她是在抛媚眼! 陛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之余,觉得都快不认识这个言贵妃了。 这……是知书达理? 难道知书达理会变异? 陛下硬着头皮问下去:“庞沣送你出宫,你答应了他什么?” 言贵妃突然邪魅一笑,似乎是对陛下旧情复燃,可下一秒她又梨花带雨、哭啼起来: “庞统领要我说陛下身故,可是我又怎么舍得……不过德妃囚禁六宫,臣妾并没说错,这是事实啊!!” 她矫揉造作到了一种境界,搞得陛下一阵恶寒,恶寒到非常熟悉,又有一阵窃喜。他勉强维持镇定,开始问责庞沣: “那几个说朕死了的侍卫,是你的亲信?” 庞沣大骂言贵妃扭曲事实,恨不得要上去掐死她: “回陛下,言贵妃是……” 说至此处他突然顿住,变故已然发生—— 尤秀抽出了他腰间佩剑,一剑刺向言贵妃,言贵妃反应不及,而为她挡剑的是…… 谢熠。 陛下只见剑光一闪,惊得从龙椅上站起来,还来不及担心,就看着言贵妃被谢熠搂进怀里在地上滚了一圈儿,那副郎情妾意的嘴脸,直把他气得坐不下去,一旁看戏的德妃娘娘都闻到了醋味儿。 德妃娘娘悄悄把陛下按回龙椅—— 他毕竟是个病人,不能用力过猛。 尤秀见陛下果然惊怒,接下来的话他就替庞沣说了: “陛下,言贵妃与谢统领早有私情,二人为此行刺陛下,德妃娘娘正是帮凶!!” 德妃娘娘听了忍不住翻白眼,同时真心佩服尤秀: 这尼玛你都能圆回来? 不过你应该说庞氏是帮凶,这样你才能脱罪,怎么就学不乖呢? 陛下果然被“私情”二字刺激得红了眼,要不是德妃娘娘拼命给他使眼色,估计当场就要赐死谢熠。 陛下总归还算是清醒,先把庞沣和他的狗腿子们下了刑部大狱,再非常恼怒地盯着谢熠看。 谢熠毫无一点自觉,依然站在受惊的言贵妃身边。 最最可气的是,谢熠明明毫发无伤,言贵妃还对他嘘寒问暖,问他有没有被剑气伤到? 陛下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疯。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陛下是谁,言贵妃又是谁~~~ ☆、番十八 落定 陛下拼命忍住腹腔里的酸胀, 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跟绿帽子搏斗尚待以后,先把眼前这烂摊子搞定再说。 尤秀再三强调是德妃雇凶杀人, 朝堂之上他一人演讲, 诸臣反驳,陛下清楚地看见有人躲在人群之后偷乐, 他一下子就点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郑则, 你似乎很高兴?” 郑尚书的小心肝剧烈颤抖,立马一骨碌撩袍跪下, 努力挤了几滴眼泪: “回陛下,臣见陛下平安归来, 是以喜极而泣!!” 陛下立马戳穿他:“方才朕听庞负说朕死于心病, 你还加以附和?” 郑则悔得肠子都青了:“陛下, 臣也是一时糊涂,被奸人蛊惑,绝非有意污蔑陛下!” 郑则试图坦白从宽, 陛下表示不忍直视:郑容友聪明一世,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儿子? 陛下想, 不论郑则为何突然反水,十年前有笔账还是应该清算了。 陛下命人把下狱的户部尚书刘偲请上殿来。 陛下的余光瞥见言贵妃与谢熠,不由感到一阵内伤—— 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 跟谢熠笑说好戏来了!! 等刘偲上殿,陛下总算有一阵舒心:尤秀那只宣扬陛下绿帽子的喇叭终于关掉了!! 刘偲当场把郑氏当年勾结梅花司总辖官元八涓谋刺陛下的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至此,郑氏无论是否曾经叛国,这灭门之罪已是板上钉钉。 郑则被拖下去时万分不甘, 迭声道刘偲同样有份,望陛下明察!! 陛下表示:你简直蠢钝如猪!! 刘偲本就是枚死子,朕又怎会吝惜,只是你以为他的作用仅止于此吗? 刘偲在金銮殿上,先卖了他的小舅子,再卖了他的同窗——尤秀。 刘偲呈上数十份账本,直指尤秀诬陷同僚贪污,不惜涂改账目、买通人证。 诸臣面面相觑,心里都清楚这是尤秀的老手段了—— 尤尚书习惯了钓鱼执法,先用一份假账册的暴露吸引鱼儿,等鱼儿上钩才发现,这所谓的假账根本就不是他那本。 这手法本无伤大雅,可尤秀因此树敌无数,故而一经刘偲点破,众人纷纷应和,要求问罪尤秀。 众口铄金。 陛下让刘偲先下去,说诸卿稍安勿躁,今日机会难得,且与朕将这故事听完。 下一位指认尤秀的,又是他的同窗——池良。 池良义正词严: “臣奉陛下之命监视尤秀,今幸不辱命!当日庞尚书与之密谈,不久他便设法逃狱,臣为便于监视,不得已与之同出。” “尤秀设下陷阱,私自扣押了谢统领,下毒逼迫谢统领污蔑德妃娘娘!尤秀同时四处搜集伪证,编造谣言,只为打击渝王殿下,扶持荣王殿下!!” 池良条理清晰,也手握实证,于是祸乱朝纲这一条罪,也是少不了的。 尤秀已经懒得辩驳,他苦笑得停不下来: 竟不知什么时候,被举证的人成了他自己? 这就是传说中的自掘坟墓? 按计划池良是该给谢熠证明清白,不过此刻陛下更想整死他!!尤其是看见他坦然出列,一脸正直地证实池良所言,说自己的确受人所迫,污蔑了德妃娘娘,还请陛下恕罪。 陛下真的很想治他一个软骨头之罪,可惜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他在处理了这么多逆臣之后,必须选择刚柔并济。 陛下咬牙切齿道:“朕恕你无罪……你,去太医院瞧瞧。” 滚!朕真的不想再看见你跟她站在一起了! 谢熠非常敷衍地谢完恩,却不肯走,表示臣宁死也要与陛下站在一起。 陛下眼神冰冷:你给朕等着。 所有眼药都上完,尤秀自知逃不过,此刻倒也不急了。 他扑通一声复又跪下,言辞恳切地想要唤醒陛下: “今日一切指认,皆是尤秀之过。” “只是陛下,您可还记得当日行刺之人,如此肖似先东乡侯夫人,必定是她的亲近之人才能模仿!” “这个人除了德妃娘娘,还能有谁?!” 陛下当然知道还有谁,只是他不能告诉尤秀。他只能说你无凭无据,朕不能相信你。 尤秀不死心,找补道: “臣日前见过先东乡侯夫人!她并没有故去,只是她为了保护德妃娘娘,最终选择***而亡,陛下不为她讨个公道吗?” 尤秀吃准了陛下对先东乡侯夫人的情意,使出最后一道杀手锏,只是他所言的那具焦尸,并不能证明是陛下传说中未死的情妇。 至此,胜负已定。 陛下命人拟旨,定了庞氏勾结荣王谋逆之罪,郑氏、尤秀连坐,待刑部过审后,判处秋后问斩。 刘偲功过相抵,革去其户部尚书之职,判流放。 池良揭发有功,晋文渊阁大学士位,协理内阁。 言贵妃笑对谢熠说,看出这戏的精髓没有? 谢熠抱臂冷嘲:不就是独活嘛。 是啊,独活。鸿儒书院出来的四位尚书,最终只有池良在朝堂之上存活了下来。 而尤秀,不幸沦为垫脚石。 尤秀不肯服输,被带下去前依然顽抗: “陛下!陛下!陛下莫要相信小人啊!德妃意在谋逆,陛下千万要防备啊!” 陛下见他涕泗横流,实在有些不忍,遂命人给他堵上嘴,别眼泪鼻涕哈喇子一起流,怪恶心的=_=。 尤秀瞪大眼睛仍在嗷叫,陛下好心送他一个无声的秘密。尤秀读出了那个恍如噩梦惊醒的口型—— 程、九、思。 尤秀终于没声了。 终究是棋差一招。 他看破了一切伪造,原来最应该是真的的,却偏偏是假的。 他在内心呐喊荒谬,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无人听他说荒谬。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番十九 家暴 陛下不露面则已, 一露面就惊人。 他雷霆手段依旧,一下子扫清了群臣心里的小九九。 待处理完逆臣之后, 陛下便宣布重阳节已至, 他要开重阳佳宴,特地召回振武将军孙克, 率征北军各将领来京一叙, 望众卿届时必要出席。 诸臣心头稍一平息,又开始抖: 陛下把兵哥哥都叫回来了, 这不是威胁我们闭嘴嘛…… 好怕怕!! 都怪老庞和那个尤秀,我们根本不想听到这么多秘密啊! 行了各位大人, 要承认自己的八卦之心嘛=_=。 陛下甫一下朝, 就急着料理他的绿帽子。他把言贵妃、谢熠跟自己关在太极殿里, 连德妃娘娘都不许进去。 言贵妃与谢熠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见了戏弄之意—— 陛下方才智斗群臣多么威风,也该吃瘪一回才是。 陛下见四下无人他俩还在眉来眼去, 顿时就真的气疯了。 他气得一把拽过言贵妃,有心想赏她一个毛栗子, 偏偏她抬着脑袋好整以暇,就知道他舍不得真落下。 程九思愤愤放下手,气得当场就给言贵妃一个熊抱!! 这时谢熠都忍不住笑了: “我说陛下, 您这是做给谁看呢?” 程九思保持拥抱的姿势,柳三汴在他怀里死命掐他,他努力控制表情,用绳命在秀恩爱: “你、可、以、滚、了、吗?” 谢熠说当然不可以。本来庞沣煽动禁卫军要反, 是他暗中命谢章安定人心,今日场面没有失控,他当居首功。 程九思咬牙微笑,轻抚怀中人的秀发:“这么说你安排好了一切,才去勾引我老婆的?!” 这回谢熠还没反驳,柳三汴先发飙了。 她一把推开程九思,毫不客气地拧紧他耳朵,任由他疼得嗷嗷叫唤,也始终铁面无私: “你他|妈智障啊?!” “你看不出谢熠是在帮我吗?!” “今天要没他,你他|妈就成鳏夫了!!” 柳三汴铁腕训夫,谢熠头回看现场直播,深感大开眼界。 他努力憋笑。 程九思边忍住生理盐水边痛定思痛地解释: “我有错,我有罪,我不是东西……” “这个,我立马就谢谢人家……” “龙椅太高了,我一时没看见,看见了肯定扑过去救你啊!!” 程九思丑态百出,谢熠还在憋笑。 他觉得精彩的在后头,得留到后面笑。 柳三汴骂完了,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可能破坏了自身的光辉形象,遂还是放过了程九思—— 她端坐龙椅之上,让程九思跪着自省。 谢熠觉着,此刻她才是真正的帝王。 柳三汴弯腰凑近程九思,后者低着头哆嗦,听见她威压沉沉的声音: “胆子肥了,敢拿我的千古英名开玩笑,你让我怎么跟公孙扬交代,怎么面对公孙氏的列祖列宗?” 柳三汴沉痛够了,冲程九思招招手: “来来来,来来!” 程九思半信半疑地凑上去,不想柳三汴当头就是一巴掌。 那一声响脆得哟,谢熠觉得自己都快憋不住了!! 程九思挨了揍,演技才开始爆发。他当场痛哭,掉的不再是生理盐水,跟死了亲爹一样伤心: “夫人啊,我就是怕你伤心,才不敢告诉你……” “夫人啊,我暗中派人保护你,绝对没有不管你啊!” “我程九思对天发誓,如若此番伤及夫人,愿自伤百倍偿还!!” 程九思抱着柳三汴的裙角凄凄惨惨戚戚,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擦在手上,愣是不敢溅到她身上——她有洁癖,到头来又是一顿揍啊!! 他捂紧自己的胸口,以示此心苍天可鉴。 “夫人啊,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啊!” “为夫简直恨死了自己!夫人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熠直击家暴现场,一点不同情哭成狗的程九思,简直要为柳三汴鼓掌—— 她温柔抬起泪人程九思的下巴,照着他正脸又劈了两巴掌=_=。 程九思的演技遂又上了一个层次。 他边嚎边把责任都推给了程观音…… 柳三汴这一次没有反驳,她开始叹气,叹出些许悲哀。谢熠知道,她其实真的伤心。 “程观音把你是看透了,把我也看透了……” 她知道我在慕容彻与你和她之间,会选择后者;她知道我更在意活着的人,所以她先斩后奏;她更知道你的野心,十年隐居也不肯消退。 柳三汴的叹让程九思心头一寒。 他本以为此事能轻易抹过,如今看来她气得不轻,必须得使出杀手锏了! 谢熠向来知道程九思不要脸,没想到他能这么不要脸—— 他突然一抽抽,接着翻白眼,继而直楞楞地倒下,倒下后还不忘抽一段余韵,表示他真的哭晕了=_=。 柳三汴冷笑着起身,离去前还不忘踹他一脚。 谢熠开始佩服一动都不动的程九思: 这尼玛装死人都装这么像啊? 程九思陛下最近很忧愁。 他安定朝局虽然很顺利,可他老婆是真不理他了。 虽然有程观音替他作证,表示他cosplay期间从没有碰过其他女人,但是柳三汴就是看见他这张脸讨厌!! 程九思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慕容彻的脸。 程九思无法,只能白天兢兢业业扮演陛下,晚上洗尽铅华服侍夫人,奈何柳三汴看见他变脸自如更反胃,直接搬过去跟程观音住了! 听说她跟程观音同吃同住,一起赏花、一起喝茶、一起睡觉、一起沐浴…… 啊! 这些都是他的福利啊!啥时候轮到程观音了!! 程观音这头猪,让我累死累活,自己逍遥快活!! 程九思越想越伤心,夜夜孤枕难眠,怀着悲愤交加的心情,又进行了一个月的cosplay。 某日他实在没忍住,拿着立渝王为太子的诏书向程观音摊牌: 劳资不干了,把我老婆还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家花痴傲娇程九思又肥来啦!! ☆、番二十 风月 程九思很鸡贼, 那道诏书上就缺一个章,非要程观音给他解决问题, 才肯把章盖上。 程观音很无语: 你不盖就不盖好了, 不盖你就得一直留在这儿,看谁熬得过谁。 程观音猥琐笑: 你一直在这儿, 三三也就在这儿, 正好陪我睡觉! 这一次程九思终于看穿了她。 程九思气得立马回太极殿盖章,盖完章给程观音送过来, 后者非常满意地收好,然后叫他回去。 程九思黑人问号脸??? 程观音毫不留情地骂他蠢钝如猪: “东西都在我这儿了, 我想把你怎么样, 就把你怎么样。” 程九思被气得噎住, 不过他还是比猪聪明一点: “诏书上我写了日期,就是明天。” 程观音说好啊,明天你宣布消息, 过个两三年再驾崩。 程九思忍了好久才忍住没打死她。 两三年后……老婆还是不是他的呀? 程九思想了想东西还是不能白给,遂问程观音能不能把谢熠这个禁卫军统领给撤了, 免得他在宫里天天跟柳三汴偶遇!! 程观音说当然不行,你不仅不能撤他,还得给他施恩, 表示你对旧臣的顾念,才不会寒了老臣们的心。 程九思无奈,只能采用自杀式疗法: “你要不让我退位,我立马曝光你!” 程观音哄他:“这才一个月呢, 再熬一个月,我就让你当太上皇,听话啊。” 程九思当场就找绳子上吊!! 这时柳三汴终于藏不住了,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笑着对程观音说: “你看,我就说他撑不过一个月。” 程观音也笑:“你老公实在太没出息了。” 不远处爬在凳子上挂绳子的程九思在风中凌乱。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味儿来: 感情这俩娘们拿他打赌取乐呢?! 这回轮到程九思生气了。 他开始勤于政事,不再向柳三汴求和,不再向程观音求助,兢兢业业地又干了一个月。 然后他去程观音宫里,在柳三汴房门口跪着。 柳三汴招呼程观音一起看戏。 这次程九思演得太情真意切了。 他放弃了咆哮体的浮夸,转而走起春风化雨的小言路线,哭得极其唯美,九思一滴泪,天上一颗星。 “柳三汴,到今天为止,我已经跟你分居半年了。” “这半年来我一直在做另一件事,也一直都在想你,想我们后半辈子。” “我想我作为一个男人,想要的功业已经得到,但作为一个丈夫,实在对你有所亏欠。” “虽然你不爱听,但这就是实话。程九思实现抱负之后,才能把这包袱丢掉,心里眼里只有一个程夫人。” 程观音听至此处不由翻白眼: “程先生,你的真心太廉价了,我们三三可以不要吗?” 程九思恨得牙痒痒:“你闭嘴!” 程九思膝行着朝柳三汴又挪了一步,从她万年不变的笑容中,了悟他需要再接再厉。 “柳三汴,程九思对天发誓,今后但凡离你半步,必遭天打雷劈。” 柳三汴终于开口,一招毙命: “程先生,不是你离我半步,而是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私有物,我让你跟着你才能跟,我不让你跟,你就得乖乖呆着,不得越狱。” 她的神情如此阴鸷,在程九思看来却甜蜜无比。他不由自主就答应她: “好好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柳三汴脸色稍缓,程九思立马得寸进尺,拉着她的衣袖撒娇: “那我今天能进来睡吗?” 程观音跟座门神似的挡住他,她柳眉倒竖毫不客气: “不能!” 翌日程九思同时宣告立渝王为太子及他要退位的消息。 程九思本以为有点匆忙,却不想并无多少反对之声。他这才明白,原来这十年间,他的好妹妹,他的好外甥,已然将基础打好了。 筹措一月后,新帝登基,程九思正式成为太上皇。 又一月,相国寺清流大师入宫讲道,太上皇心有所感,宣布要皈依佛法,云游四海。 燕京城外,程九思拉着柳三汴的手,感叹风云终于落幕,如今这天下,才是独属于他二人的风月。 柳三汴微笑着摇头,指指他身后,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并没有。” 程九思不解其意,什么并没有,待他转身看见同样骑马而来的谢熠,这才明白了柳三汴的意思—— 一切并没有结束,谢熠又来搅局了。 程九思气到要原地爆炸: 他不是禁卫军统领吗,怎么能包袱款款私逃呢? 谢熠下马,缓步行来,第一时间解答了程九思的疑问: “我已向陛下请辞告老,如今是谢章在管禁卫军。” 程九思在柳三汴耳边骂他老奸巨猾:退休了还不忘把位子传给儿子!! 柳三汴却不这样想,她打开天窗说亮话: “激流勇退,实乃上选。” 谢熠知道新帝太多秘密了,新帝不会放心让他掌权,与其到时候被赶走,不如识趣一点,走得更有尊严。 谢熠完全把程九思当成了透明人,口气热络地对柳三汴说,还是你了解我。 这在程九思眼里就是打情骂俏了。 他当场翻脸,愣是挡在他俩之间,阻断了谢熠温情脉脉的视线。 “谢子明我告诉你啊,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 谢熠说他无所谓—— “反正已经后悔了这么久……” 作者有话要说: 反正已经后悔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不敢做,那还不如做了试试~~ ☆、番二一 乐呵 谢熠一路跟着程九思夫妇回了青州。 期间黑道小王子程九思无数次想干|掉他, 或者甩掉他,偏偏每次都让他化解, 搞得程九思都怀疑是柳三汴给他泄了题。 柳三汴深深怀疑他的智商: “首先, 谢熠姓谢,各地都有同族, 消息灵通;其次, 他以前可是混兵部的,分分钟找地方官举报你涉黑;最后, 林钧肯定留了一部分密探给他当人情。” 程九思听了顿时不高兴:“你怎么比了解我还了解他?” 柳三汴扯着他的腮帮玩儿,觉得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特别可爱: “大哥, 他是我的对手嘛, 自然要防着点。万一哪天他想想不忿, 还是要干|掉我呢?” 程九思表示你少忽悠我,哪有人防对手防得把他带回家呢? 柳三汴不答反问:“你觉得谢熠是什么人?” 程九思的口气很酸: “你刚才不说了嘛,他是个神人。” 柳三汴沉下脸说不是: “他是个死人。” 她口气阴森, 程九思顿时吓得一哆嗦,联想到谢熠跟着他们的时候基本不出声儿, 差点咬到舌头: “你、你、你、你是说,他、他、他是、是、是、鬼、鬼、鬼?” 柳三汴无语:“我是说他和你一样,等同于死人啦!” 程九思抚着胸口大喘气:“那你说清楚嘛!” 程九思不懂, 程相是真死了,而谢熠对外只称告老,怎么就成死人了呢? 柳三汴深深看他一眼:“弑君者必死。” 程九思心虚地撇过头:“这不是过去了嘛。” 柳三汴说当然没有过去。 她对自家老公谆谆教导,却用了说书的口气, 她瞬间进入角色,眉飞色舞,指点江山: “当今陛下一想到这货连我爹都能杀,就会觉得他来日未必不会杀我,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睡不着,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 程九思眼看她没完了,赶紧打断她,说那你的意思是,咱们收留谢熠? 柳三汴说当然不是收留,应该是监视,你替你外甥做点事嘛。 程九思无奈,只得同意谢熠留下。 于是移花书院又多了一位老师,教兵法。 谢熠对这里早有耳闻,只是他从来都猜不到,柳三汴做老师的话,她能教什么呢? 柳三汴的确不会教书,且移花书院里只收少年,她就更hold不住。 她依然干着打杂的教导主任,偶尔上那么一两节推理课。 谢熠非常不满,每次她开推理课,他的课就没人上,总能收到一堆假条,偶尔能从里面找到几封情书—— 那是书院里的学生给柳三汴的,不当心夹在假条里面了=_=。 谢熠终于知道程九思为什么会夫纲不振了。 因为他从前还上着国学课,现在已经不教书了。他的职业只有一个,那就是教导主任柳三汴的助手…… 兼走狗。 谢熠本以为,没有事业的男人总是格外势弱,可当他看见程九思绞肉机一般的粉碎情书速度,以及暴风雨一般的击退情敌手段时,他终于顿悟了—— 程九思还是有事业的,他拿出了为之奋斗终生的热情。 谢熠觉得自己没有他那个热情,倒也没有故意跟他争抢什么,他这种佛系品质,成功获得了移花书院山长公孙扬的喜爱。 公孙扬觉得谢熠特别好,因为他做事做得多,说话说得少,不像那俩,天天就知道瞎逼|逼,斗嘴穷开心,一点内涵都没有!! 谢熠对于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很好奇。他知道柳三汴只是公孙扬名义上的夫人,却猜不透他俩之间真正的关系。 程九思嘲笑他的智商: “公孙扬是我义父,柳三汴是他儿媳!!” 谢熠知道程九思不可能对他说实话,于是他排除了这种可能,最终得出柳三汴和公孙扬才是亲人的结论。 柳三汴被他的八卦之心打败,好心给他解惑:“公孙扬是我舅舅,程九思是他外甥女婿……” 谢熠恍然,怪不得他总觉得,柳三汴的刁钻和公孙扬一脉相承,原来这货也算是名门之后。 谢熠突然笑问柳三汴: “你有没有发现,你已经有十年没叫我老五,我也有十年没叫你三姐。” 柳三汴说那有什么稀奇,我老早就知道你叫谢熠,在心里骂你的时候也会叫你谢熠啊。 谢熠刚想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怎么知道的,就听她又在自我陶醉: “当年你给我做副手,我发现你写字的时候,总喜欢把木字旁勾成火字旁,把月字略写成日字。我灵机一动啊,就去翻了谢氏家谱,一猜就中!” 谢熠深感不解:“你都知道我出身谢氏,还纠结名字干什么?” 柳三汴想当然道:“扎小人不得有名字啊?” 谢熠哭笑不得。他看着她依旧年轻的面庞,有个困扰多年的疑问冒了出来。 虽然他常说她这把年纪,可他其实从来都想知道: “柳三汴,你到底几岁啊?” 柳三汴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说: “你管我几岁,配我家九思正好!” 谢熠无奈—— 柳三汴,你他|妈真成精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个番外开始,接下来都是傻乐番外。 ☆、番二二 妻奴 公孙扬的六十大寿快到了, 柳三汴跟程九思商量着怎么给他过。 程九思很意外。 公孙扬和柳三汴最像一家人的地方在于,他俩从来都不过生日, 唯恐谁提醒他们:嘿, 你又老了一岁,离死又近了一步。 程九思建议柳三汴不要吃力不讨好, 因为公孙扬跟她一样小心眼。 他不小心把后面这句也说了出来, 成功遭到了程夫人的家暴=_=。 第二天程九思戴着个面纱去上班,搞得谢熠觉得他越来越娘炮了。 尽管程九思再三劝阻, 柳三汴依然一意孤行,张罗着移花书院的学生们一起布置: 从装饰的字画, 到写意的盆栽, 除了用餐时间, 还安排了演讲环节,她想给公孙扬搞一场低调奢华、简约大气、温馨催泪的生日会。 不巧的是,公孙扬生日那天, 正好是尤秀处斩之日,因其性质恶劣, 新帝广而告之,顺便把与尤秀交好的几位酷吏一起斩了。 其中不少都出自鸿儒书院。 柳三汴的生日会进行到一半,公孙扬脸上的笑容就hold不住了, 他觉得教室里那些“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条幅都太讽刺了。 程九思拼命给柳三汴使眼色,她都装作看不见。他便只能尽力调节气氛…… 跟谢熠一起。 好不容易吃完饭,进行到最后的演讲环节, 柳三汴先讲话暖场,等她说到“教不严师之惰”的时候,公孙扬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公孙扬没等柳三汴讲完,就拂袖而去。 柳三汴瞬间死神气场全开。 但她依然保持住为人师表的一点耐心,哪怕主人公不在,也把这个生日会圆满完成了。 只是移花书院的每一个学生都看得出来: 柳先生和山长闹矛盾了。 柳三汴招待完学生,就杀到公孙扬处算账,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公孙扬正跟谢熠下棋,好不容易有些平心静气,她一来就全毁了。 公孙扬把棋子一放,也没跟她兜圈子: “你知不知道鸿儒书院死了多少门生?” 柳三汴理直气壮地借用谢熠的说法: “这是必要的牺牲。” 公孙扬说那你怎么不牺牲一下,只要你不利用尤秀,也不会因此牵连甚广,那些都是不慕名利的好官,寒了天下多少士子的心? 柳三汴按捺住火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解释给他听: “尤秀是个疯子,我不利用他,他就会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公孙扬的口气不咸不淡,他飘来一眼,讽刺万分: “所以你还是觉得,你是个好老师喽?” 这要换了别人这么说,柳三汴肯定得动手打人,看在这个人是公孙扬的份上,她依然耐心解释道: “我不是个好老师,但我从来不会故意害学生。” 公孙扬撇撇嘴:“哦?那你的意思是他们惹你在先,活该倒霉?” 柳三汴觉得公孙扬肯定进入了是非不分的老年痴呆阶段,她根本没法跟他讲道理。 柳三汴闭目良久,谢熠知道这是她准备嘴炮的征兆,为免她连自己一起误伤,还是决定斡旋一下。 谢熠说,当日柳三汴落在尤秀手里,差点被他整死,最后还是她自己烧自己,这才与言贵妃调换身份,金蝉脱壳。 公孙扬语气稍缓,依然嘴硬: “那也是她自找的,人家也是恪尽职守。” 谢熠说尤秀是恪尽职守,柳三汴也是恪尽职守,为什么尤秀是对的,柳三汴却是错的呢? 公孙扬的小胡子都在抖: “因为她为了一己私利,尤秀为的是昭昭天理。” “死了一个尤秀,赔了一批清官,鸿儒书院声名不再,多让人寒心呢?” 柳三汴适时插话,提醒公孙扬始作俑者不是她:“我可没本事教天下士子寒心。” 公孙扬指着她赌气道:“你助纣为虐!!” 柳三汴瞬间就想用唾沫星子淹死他,好在程九思及时赶到,拉了她一把,附耳过去劝道: “慎重啊夫人,你打死他就跟我一样成孤儿了!!” 柳三汴撅嘴告状:“他说我助纣为虐!” 程九思表示自己不介意做纣王,并搂着他的妲己哄: “他年纪大了,你让着他一点嘛。” 程九思不幸戳中公孙扬的痛点——老。 公孙扬攻击的对象立马从柳三汴变成了程九思。 谢熠眼睁睁看着公孙扬和程九思从下午吵到晚上,只围绕着一个主题—— 公孙扬是不是老糊涂了。 之前劝柳三汴让着公孙扬的程九思战斗力爆表,表示我老婆让着你是尊老,但我必须帮她怼回来! 公孙扬骂程九思是非不分当妻奴,程九思骂公孙扬不明事理瞎胡闹。 柳三汴的注意力被吸引,瞬间就不生气了,她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戏,偶尔给程九思加油添茶。 本来还想劝架的谢熠顿时觉得自己很多余。 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相处方式,虽然一直吵吵闹闹,却越吵越离不开对方。 谢熠想,程九思真的很厉害。 程九思太懂得怎么哄柳三汴高兴了。 谢熠只知道起一个调节作用,程九思则选择直接转移战火,因为心疼老婆,宁愿自己受着。 程九思没有商纣王的命,却有着疼妲己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暗搓搓的糖,纣王和妲己的比方,甜不甜? ☆、番二三 情趣 柳三汴没事儿就跟程九思吐槽公孙扬老糊涂, 他不胜其烦,决定教一下从小没有长辈教育的老婆做人。 程九思说, 咱们家这位虽然老糊涂, 但好歹没坏事儿。不像郑容友,死前还给郑则发信, 告发他们图谋不轨, 要郑则不能同流合污。 柳三汴躺在他怀里动手动脚,动起脑子来像只慵懒的猫。 “郑老头这是死前良心发现, 觉得不能背叛慕容彻,没想到郑则误解了他的意思, 觉得程观音不信任他, 搞事情也不告诉他……” 程九思心想, 就连亲父子也有交流障碍,怪不得柳三汴和慕容彻始终若即若离。 慕容彻的遗骸被他们保存在冰棺之内,藏在金銮殿后的密室里, 也算是对得起这位千古一帝。 柳三汴回青州前,还是去见了慕容彻最后一面。 程九思没有陪她, 任由她一人静静告别。 程九思从来都明白,一段感情的终结,从来不以生离为准, 只有死别算数。 程九思不知道她最后跟慕容彻说了什么,只看见她出来的时候眼神干净,就知道她应该留在慕容彻身边的东西,她统统都不要了。 虽然这场告别一唱三叹, 但程九思已经开始懂得她。 她这辈子拥有的感情太少,所以每一段她都很珍惜。 公孙扬骂她不配为人师表,却不知道冷血如她,已经放了很多心思在学生身上,已经足够引起程九思的嫉妒。 现在好了,程九思不用嫉妒了。 虽然多了一个碍眼的谢熠,不过柳三汴很少惹他吃醋。 除非她真的生气,一般不会用这个法子来引起注意。上回那样的错误,程九思也不会再犯—— 程九思现在非常非常黏老婆。 柳三汴虽然不过生日,但七夕她还是要过的。她给公孙扬过寿讲究排场,但轮到她自己,就只喜欢简单粗暴的东西。 譬如,各种cosplay,继而圈圈叉叉。 每年七夕她跟程九思过得看似大同小异,实则内含乾坤。 他们过七夕的仪式感来源于逛灯会等正常风俗活动,而私密感来源于每一次都不一样的角色扮演。 这十年间,程九思与柳三汴相互磨合,在恶趣味方面如鱼得水。 第一年,他们是唐明皇与杨贵妃,虽有乱X之嫌,还算官配CP。 从此以后,这两只货为寻求更多刺激,彻底沦为邪教CP拥趸。 第二年,他们是马文才与祝英台,柳三汴扮演嫌贫爱富版祝英台。 第三年,他们是许仙与青蛇,姐夫和小姨子的二三事,并且跨越了物种。 第四年,他们是潘金莲和武松,武松没有把持住,给武大郎喝安眠药,自己独占嫂嫂。 第五年,他们是织女和玉帝,搞|起了禁|忌父女恋,玉帝幻化出银河,将牛郎踢出局。 第六年,他们是三圣母和杨戬,杨戬对三圣母强取豪夺,压在华山底下夜夜轻|薄。 第七年,他们是嫦娥与吴刚,在月宫之上,桂花树下翻|云|覆|雨,早已忘了后羿是谁。 第八年,他们是黑山姥姥与宁采臣,一个是老树开花,一个有恋母情结。 第九年,他们是孟姜女与秦始皇,孟姜女惊天一哭,秦始皇爱怜入骨。 今年终于到了第十年,柳三汴觉得值得纪念,也有些厌倦从前的方式,想要搞一点突破。 譬如,程九思扮女人她扮男人,或者两个男人也行~ 柳三汴想给程九思一个惊喜,所以这次提出由她来定主题、写剧本、买装备,程九思不得干涉、不得偷窥、不得询问,只要到时候躺平就好!! 程九思当然放心柳三汴的水准,盛宴将开的前几天,一直保持着外闷里骚的微笑。 七夕当夜他俩逛完灯会,柳三汴就带他去开房。到了总统套房门口,柳三汴取出一段红绸,表示要玩你蒙眼猜我是谁的游戏。 程九思的微笑险些变成淫|笑。 柳三汴引着他迈过门槛,踏入房内,坐在他以为是床的地方。 接着他感觉身上一凉,听见衣料撕碎的声音,刚想伸手推一下她欲拒还迎,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程九思很快就明白他该骂谁—— 谢熠这个混蛋,竟然教会了她点穴!! 柳三汴很快把程九思剥剩一条底裤,然后她终于满意,大发慈悲地掀开了程九思眼前的红绸。 程九思睁开眼,差点以为自己瞎了—— 四周一片漆黑,柳三汴只留了一盏烛火,他也没有坐在床上,而是坐在一堆衣服里。 这些衣服包括内衣外衣披风,关键是,每一件都是女装=_=。 柳三汴用那盏灯只照亮了自己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程九思光着膀子瑟瑟发抖,瞬间就明白她想干什么。 柳三汴显然发觉了他女装大佬的身份! 不然怎么会要求他穿女装QAQ。 程九思的衣服已经被柳三汴撕碎,他其实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含羞忍辱地从一堆女性衣物中挑挑拣拣—— 从内到外都要选择最能体现他程公子风仪的装备! 哦不,应该是程小姐。 等程九思扭扭捏捏地穿戴完了一套为他量身定做的女装时,柳三汴已经把房里的灯都点亮了。 程九思觉得柳三汴太疯狂了。 这里居然四壁都是镜子……这、这、这、这怎么好意思。 他这时才看清柳三汴的装束。 这回她扮演了一位翩翩公子,手持折扇,媚眼风流,很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范。 程九思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柳三汴穿的是他的一身旧衣服,那么他穿的…… 他低头一细看,才发现竟然真的是柳三汴的衣服。 这不是角色扮演,这是角色对掉,并且还搞时空交错=_=。 柳三汴扮演当年的程九思,程九思扮演现在的柳三汴。一个是风流少年公子,一个是风韵中年妇人。 至于剧情,程九思不用想也知道非常十分以及极其的掉节操。 可是只要她高兴,又有什么关系呢。 ☆、番二四 吾爱 柳三汴的剧本如下: 公子貌似保守, 本性风流,与女性|交往奉行“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三不原则。 妇人貌似风流, 实则保守, 守寡多年只动心了这么一次,便装出放荡模样引公子注意。 这个剧本的精髓在于, 一开始是妇人主动公子推拒, 接着是公子纠缠妇人退却,最后才是情投意合水|乳|交融。 柳三汴说完剧本, 根本就不必给程九思这个老司机讲戏,两人交换眼神, 彼此心照。 程九思扮起女装来其实非常美, 柳三汴看着看着就不由坏笑, 笑着笑着就不由流口水,吓得她赶紧擦掉——差点破坏了她的禁欲公子形象。 柳三汴觉着得给程九思起个女子名比较应景。她拿扇子一拍脑袋,问程九思叫“思思”怎么样? 程九思拼命忍吐, 勉强表示我无所谓,反正到时候硬|不起来你别怪我。 柳三汴想想也是, 又问那叫“三三”呢? 程九思估摸着她就这点水平,也起不出啥好名字来,便只能答应, 就怕她喊他“三三”的时候自己出戏。 程九思说你给我起了名字,我也要给你起名字,叫“得九”怎么样? 柳三汴摇着扇子觉得甚妙:三三,得九, 三三可不就得九嘛。 称呼敲定好了,两人立马开始走剧情。 程少妇扭着翘|臀走路,“不小心”撞到了柳公子。 柳公子出于礼貌把他扶起来,不想却扶到了一团柔软上,顿时红了脸,连忙手忙脚乱地把程少妇推开。 程少妇一推就倒,不过却是反方向倒在了柳公子的怀里。他揪住柳公子的前襟,媚眼不要钱地乱抛,呼吸吐纳皆是春|意: “得九,我心悦你……我们……春|宵一刻值千金!” 程九思捏着嗓子强装娇嗲,柳三汴差点笑场。 但柳公子依然形象光辉,她义正词严地拒绝道:“三三,我们不合适……” 程少妇拼命往柳公子怀里拱,小嗓子带着一丝哭腔:“得九,你是不是嫌我老……” 柳公子刚要说不是,程少妇就一把捂住她的嘴,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拿开,把头砸上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以吻封缄! 柳三汴被程九思吻得七荤八素,差点被他先把衣服扒了,好在脑中依然残留一丝剧情—— 这个时候程少妇应该转攻为受了。 柳三汴轻推程九思,表示你现在应该后退,然后由我来强|你!! 程九思果然后退,装出一副不堪蹂|躏却招人蹂|躏的小白花样,实则暗搓搓撩开了衣襟,露出他最迷人的胸膛。 柳三汴两眼放光,再也耐不住矜持,嗷呜一声扑上去,瞬间就又把程九思扒|剩底裤。 柳三汴此刻也只剩中衣,她冲程九思一挑眉,然后下流地舔了舔唇角,那两颗虎牙沾了口水,熠熠生辉。 程九思秒懂,张开宽阔的胸怀表示,请不要怜惜我这朵娇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柳三汴先把程九思啃了个遍,啃完她自己也没衣服了,又倒过来被他啃了个遍,最后两人在铺了衣物的地上打滚,不时抬头看看镜子里掉节操的自己。 啧啧啧,简直是神仙滋味嘛。 后来他俩终于滚累了,因为没有被子,只能裹着一大堆衣服御寒。 柳三汴穿回了女装,程九思穿回了男装,两人躺在地上,同盖着一件毛绒绒的大氅,感受这冬夜里静静的滋味温凉。 身下铺着几层衣服,却仍有些凉意,程九思觉得柳三汴有病,竟然连基础设施都没搞好就敢玩cosplay?! 柳三汴“哦”了一声,说你扮作我刺杀慕容彻的时候,基础设施有没有弄好? 程九思瞬间语塞,她趁机抚上他的胸膛,挑衅似的捏捏顶端,语气很是下|流: “这个地方,有没有去垫一下?” 程九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知道,她不仅不怨他,可能还真的挺欣赏他这点天赋,毕竟可以给她带来乐趣嘛。 程九思说,虽然距离很远,但他为了做到神似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柳三汴亲了他一下:“比如呢?” 程九思开始得瑟: “比如,胸要垫,你的尺寸我最清楚,能垫得恰到好处,材料用棉花最像,也最舒适。” “腰也要收,我饿了十来天,不敢特别瘦,后面还得换角色。” “人|皮|面具是我花了最多心思的,很多细节都是我亲自上手改的。” 说至此处程九思非常得意,表示那副面具我还留着,要不改天咱俩扮次姐妹? 柳三汴努力保持围笑,心下万般吐槽: 你还真是穿女装上瘾了哈? 程九思说,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一箭是他还给慕容彻的。因为慕容彻曾以比试为名,亲自挽箭射|他,在他第一次随他北征的时候。 柳三汴心疼地摸摸他的胸: “那你怎么没有伤痕呢?” 程九思万分得意:“被我躲掉了嘛。” 柳三汴说慕容彻只杀了你一次? 程九思赞同地点点头:“他这人有时还真挺君子。” 程九思觉得慕容彻最君子的地方,就是竟然从来没碰过柳三汴。 柳三汴说那你碰过田幽嘛? 程九思嘴硬:小嘴儿总亲过? 柳三汴搂过他的脖子,眼睛里都是星星,歪头的样子迷人而诱惑。 她点点他的鼻子,一副我的小可爱你怎么又淘气了的样子: “你瞧你,怎么又吃醋了呢?” 程九思说死人不算,谢熠凭什么教你点穴? 柳三汴见他叨叨叨又没完了,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双手捏住程九思的双耳,一股脑儿地就吻了下去,程九思挣扎无果,只得弃疗,慢慢捧过她的脸颊,又与她交|缠起来…… 我爱你,我的妲己。 我爱你,我的…… 得九大王。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最后一篇番外,糖分够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