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氏女儿不好嫁》 第一章 潮起一 腥咸的海风像刀子一样钻着骨头,身下的沙砾潮湿冰冷,我睁开眼睛看着蓝灰色的海面与深灰色的天空在远处交汇,脑子里破碎的画面逐渐联系起来。 我叫祝冬葵,确切的说原身叫祝冬葵,是一位游方大夫的女儿,昨晚替父亲去给隔壁村口的吴婆子送药,结果遇到了海上的盗匪,遭遇不幸,原身已死。 而我自己,大概会出现在某条社会新闻中,某某医院家属因医药费报销问题大闹医院,捅死主治大夫和多名医院工作人员的死亡名单里,我是一名可怜的医院小会计。 唉,医患纠纷何时了啊,可怜小命已经没了。 我坐起身,动动手指,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像被敲过一遍,疼的钻脑门。 远处海天交接之处泛起一片红晕,身后的村庄里传来一阵阵鸡鸣,周围的一切安静而又生机勃勃。我坐在沙滩上愣怔了片刻,无奈叹口气,既然老天爷又赏我半条命,就先活下去吧。 裹紧身上的衣服,我沿着海边的小道一路小跑回到位于村东的家里,一座由土坯灰石垒起来的小院。 拉开篱笆墙,顺着记忆摸到灶台,从温着热水的锅里倒出一桶水。提了水,我回到屋子内用热水细细擦拭身上的伤口。 许是动静有些大了,惊动了隔壁间的妹妹祝落葵。 落葵披着衣服揉着惺忪的睡眼撩起帘子走出来,看到一身破烂满脸挂彩的我,惊呼出声,“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我跟狗子等了你半宿不见你回来,想出去找你,结果听到外面闹流寇我们也不敢出门。你一晚上没回来,可吓死我了。”说着便抱着我哭了起来。 我是家里的独生子女,从来没有感受过有弟弟妹妹会是怎么样的感情,但是小姑娘抱着我开始哭的那一刻,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我终于有了些许归属的感觉。 我摸摸小姑娘的脑袋,“我没事,我只是为了躲流寇从海边的岩石上滑下去了,这才摔了一身的伤。你别哭,想帮我把药上了吧。” 落葵的哭声把年纪还小正贪睡的狗子也闹醒了。 小家伙光着脚跑过来,“姐姐,昨晚要吓死我了,你怎么才回来啊,以后让我陪着姐姐送药吧,我保护姐姐。” 我抱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哭包,拍着他们的后背,哄着他们说道:“好了,没事了。不哭了哦,再哭落落就丑了,狗子也丑了。” “才不是,我才不丑呢。”落葵吸吸鼻涕反驳道。 “好好好,落落是小美女,不哭了哦,再哭就真的不漂亮了。狗子是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许轻易掉眼泪。”我柔声哄着这两个对我来说还有些陌生的小孩。 好在两个孩子终于抽抽搭搭的终于停止了哭泣。 “今早我怕是不能做饭了,落葵你往锅里扔把米,再往火里烤两个土豆先凑合一顿可好,狗子若是饿了就先去把土豆烤上吧。”往日都是原身早起弄饭,今日我这个样子怕是什么都做不了,只得安排两个小朋友自力更生。 “好,我这就去。”说着小家伙就要往外跑。 “回来,外面早上还冷呢,你先穿好衣服,都要做男子汉了不能光着脚瞎跑了。”我看着他狗子光秃秃的脚连忙叮嘱。 “知道了,我这就去穿衣服,”狗子说完就跑回屋里,自己将衣服鞋袜穿好。 落葵扶着我躺下,“姐姐你先躺着,我去给你找药,爹调好的伤药我记得在哪里,你等等,我去给你找来。” 落葵掀帘出去后,我爬起身把已经破烂的衣服脱掉,检视自己身上的伤口,只见我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伸手一模脑门还摸到了一手血渣子。再一摸,脖子上还有一道掐痕,这伤杀着嗓子的疼,想来原主就是死于这道掐痕。 昏迷前的记忆很是模糊,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穷凶极恶的人竟然要置原身这样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于死地。 门口一阵响动,落葵拿了毛巾和伤药走了进来,见我自己已经换好了衣裳,便沾了热水,帮我擦拭伤口。 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看着很是吓人,小姑娘一边擦一边默默掉眼泪,仿佛受伤的是她不是我。待包扎完毕,我趴在床上,虽然伤口还是有些疼,可是心里却不再像刚刚睁眼看到这个世界时那样的慌乱。 “这些伤口看着吓人,还好只是一些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这脖子上的伤有些麻烦,怕是伤到了嗓子,这两天我弄些流食给你吃,你尽量少说话,伤口没好之前不要碰水,不要干活,这些事情放着我来做。不过药我还不太会配,只能等着明日爹回来再给你看看。”落葵人虽小,可说道行医却很是细致。 “好,好,好。谢谢我们家的小神医。”我趴在床上连连点头。 “姐,你又笑话我了,我才跟着爹学了四五年,我还差的远呢。”毕竟还是小孩子,脸皮薄,落葵听着这一声小神医有些不好意思。 “你聪明,还好学,有天份,你的医术将来说不定比爹还好呢。”我看着身上虽然包的有些奇怪却很努力想要包住所有伤口的纱布,继续对着小神医鼓励道。 说话间,狗子在外面敲门“二姐,你给大姐姐上好药了没有,我看灶上的饭要好了,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落葵应声道“应该大概也许,好了吧。姐,你觉着呢。” 我叹了口气“我觉着吧,你做的饭只要不糊就都是好的,差不多就这样吧,今天咱们先喝凑合一天,还好爹明天就回来了。不然呀,我没摔死,也要毒死在你祝小神医的饭菜里。” “姐,你就知道笑话我,”落葵说着就要来挠我。 “别别别,疼呢。”我假意惨叫道。 “好了,我去给你盛一碗粥来,你好好躺着,不要乱动。” 老天爷造物大部分时间还是公平的,原身继承了父亲的温和待人做事稳当的脾性,落葵却继承了母亲学医的天赋和不理俗世的特色,活脱脱像个只管医人救命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狗子确神奇的拐了弯喜欢骑马打仗。 落葵捧着一碗粥坐到床边,我果然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她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我的嘴边,我无奈的咬咬牙喝了一口,心肺被混着焦糊味道的白粥一阵温暖熨帖,就是口感差了点。 “你和狗子也吃了吗?这两天外面乱,你看着点狗子叫他不要乱跑。”我梗着脖子看向落葵。 “狗子在外面胡乱喝了两口就去找隔壁老李家的小虾米玩去了,有李婶子看着他们,应该不会出事的。“落葵低头利落的将碗筷收好。 “那就好,我吃好了,你也赶快去吃了,然后把外面的药材什么的该收的收了,中午拿两条鱼去给李婶子让她帮帮忙做点吃的,总不能真叫你俩跟着我一起喝这糊粥。”我笑着催促她道。 “左右不过是粮食下了肚子还不是一样,味道好不好得有什么差别吗?”落葵撇撇嘴。 我看着她嘴硬娇气便想着逗逗她,“过几日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也能下地了,正好最近是抓跳跳鱼的好时候,到时候我配上些辣椒炒了最是美味,全给狗子,你可不许吃哦。” 落葵听着便是不依,奈何我一身伤,又不能同我打闹,只能撅着小嘴,转过头去佯装生气。 “生气了,好了,我们落落呀最聪明了,只不过不善家务,又不是什么大事,将来我们落落开医馆挣多多的钱,我们雇最好的厨娘便是了。”我笑着哄她道。 “姐,你又打趣我。”落葵佯装恼了轻拍了我一下。 “好好好,我不说了,饭我也吃完了,今天辛苦你一天,明天等爹回来就好了。”落葵的手打在被子上发出轻响,却并不怎么疼。 “那你好好躺着,别压着伤口,别乱动,不舒服了就赶紧叫我。”语毕,落葵拿起空碗,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我静静的躺着闭了眼,可是心里却一阵又一阵的发酸。我离开那世界走的那样匆忙,都没来的及给父母告别,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虽然我不够优秀,累死累活才考了个离家近的事业单位混饭吃。但是这样平淡知足的日子,一家人在一起也很快乐。 孔老夫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生活终究是这样,在坚持和现实之间选一个,在传奇和平淡之间选一个。 拼了好大一把力气考了个离家近的医院的事业编,录取结果出来的时候,老爸老妈脸上的高兴是藏不住的,只要我在他们眼前他们就安心了。然而本来已经步入轨道的生活,被这飞来横祸化为乌有。 也不知道,我会不会获得赔偿款,那些钱够不够给老爸老妈养老,希望他们能好好的,我不在身边也要照顾好自己啊。一阵思虑之后困倦和着药效让我深深的睡了过去。 梦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办公室,阳光照着办公室窗台上的多肉,温暖可爱。这一次梦里没有突如其来的尖叫和争吵,血迹和刀光。 睡意朦胧间我睁开眼,乌黑低矮的房梁映入眼帘。半梦半醒,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竹板做的床很不结实,随着翻身的动作咯吱作响,这声响也将我拉回现实。 记忆里原身的爹,也是个长情的人,原身的母亲生了狗子之后亏了身子,熬了几年就去了,那时候原身才九岁,落落八岁。 祝老爹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跟着军队讨生活,原身从那时候起就帮着祝老爹干活,做饭照顾弟妹收拾屋子,小小年纪就已经很稳重了。 外面天色已经昏暗,落葵拉着狗子掀了帘子进来,看到我醒了,很是高兴,“姐,你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了,可好些了没有?“ 我看着跑的满头是汗的姐弟俩,笑着说道,“好多了,渴的很,你帮我倒杯水吧。” 狗子跑到桌边踮起脚给我倒水,落葵把我扶正,垫高枕头。 “你们可吃过饭了?”我随即又问道。 “我俩在李婶子家吃过了,我还给你带了些白粥回来,在火上温着,等你醒了好吃一些,这粥不糊。”狗子见我状态不错很是高兴。 “睡了一天,是有些饿了,我随便吃点就好。”他这么一说,我方才感受到五脏庙的召唤。 “虽然只能吃流食,但是还是要吃饱,才能好的快。”落落一脸严肃,很有些大夫的架子。 “谨遵落神医医嘱。”我乖乖点头。 落落笑着把我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起身出门。 “大姐,今天我和小虾米去村口那边的海滩上挖蛤蜊的时候听人说昨天流寇又上岸抢了隔壁壶口村,往常虽然也有流寇来洗劫村子,也只不过是抢一些粮食便跑了,可这次却听说隔壁村死了好些人。”看着落落走出门外,狗子凑到我跟前悄声说着他今日所见。 我惊声问道:“你当真听仔细了?” 狗子小脸严肃,“爹说过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就还特意带着小虾米,偷偷摸去隔壁村看热闹来着,村东吴婆子家的墙上全是血,我还看见了吴婆子附近几家也都是满院子的血,可吓死我了,我拉着小虾米赶紧往回跑。” 狗子声音虽小,可说的话确把我着实吓到了,“吓着你了没有啊,以后这样的地方不要再去了,太危险了。” “没事没事,我们跟着爹一路追着军队跑,什么场面没见过,我是男子汉了才不会被这种小场面给吓住。”狗子小大人似的摆摆手。 “那男子汉大丈夫,那我和落落以后都要你保护了,你就更不能乱跑了知道吗,你要是出了事,谁来保护我们对不对。”我好像有些说不过这个小鬼头,只得叮嘱道。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乱跑了。”狗子点点头算是听进了我的话。 我摸摸狗子的头,说道:“你可有看清楚出事的有几户人家,一共死了多少人?” “我看清楚了,总共是五户人家,都是吴婆子家前后的院子,地上摆了一排死人,我大概数了一下,有十几个吧。这次流寇可残忍了,连小孩子都杀。” 这里的流寇向来是只抢粮食不杀人的,这是他们与当地百姓之间的平衡,如果这里的百姓给他们劫掠杀戮了,必然会引起朝廷的围剿,朝廷的围剿必然会伤其根本这也是流寇们不愿意看到的。 这次为什么单单就杀了吴婆子那家附近的人,原身到底是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这段记忆怎么就忽然消失掉了,真真是奇怪。 我思索片刻没想出什么头绪,“这倒是很奇怪了,不过最近很是不安全,你就不要乱跑了,明天爹就回来了,你功课有没有落下呀,小心明天爹回来赏你竹笋炒肉。” “功课我早背下来了,爹随便查,我才不会挨打呢。”狗子撅着嘴小声嘀咕着。 “你个皮猴,就你聪明。“我摇摇头,很是无奈。 许是看出我脸色有些严肃,狗子低头说道:“知道了,大姐。” 见他还算听话,我稍稍放心了些。我想起在灶间忙活的落葵,复又有些担心,“你去灶下帮落落看着点火吧,别一会儿让她把咱家房子都烧了。” “哈哈,好,我这就去。”狗子见我终于停止了唠叨,口中应承着,便一阵风似的就跑了出去。 第二章 潮起二 来到古代的第一夜,我自己一个人趴在这古代的木床上,裹着被子和难以适应的海风以及夜里的各种声响做斗争。斗争到半夜终于扛不住生理的本能才沉沉睡去。 晨间的鸡鸣伴着落落在厨房弄出来的巨大动静,却让我早早的告别了周公。 狗子揉着眼睛走出来,“姐,二姐又把厨房炸了呀。“ 我点点头“大概是吧,你出去看看帮帮她。” 狗子人小鬼大的叹口气“唉,知道了。“ 不一会儿,顶着一脸炭灰的落葵端着一碗褐黄色的糊状物进来,“今天早上我自己看的火,出了点意外,姐,你先将就着垫一点好吃药。” 我强忍着不适,将这碗不明物体一口闷了下去,糊到发苦的味道直钻天灵盖,“落落呀,我一直觉着这世上最难吃的就是药汤子,你这是告诉我比药更难吃的是大夫做的饭啊。” “嘿嘿,姐,我下回注意保证不糊了。”落葵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 我看着她被炭火熏出的花猫脸,憋着笑说道:“是我下回注意,别再让你一个人去厨房了。” “哎呀,我知道了,姐我去看药去了。你有事情叫我。”说着,落落就要往外跑,好逃避我的唠叨。 “你回来,我现在就要找你,你别跑。我要出恭!!“我这一身绷带动弹不得,实在是需要这丫头帮忙啊。好怀念有冲水马桶的日子。 临近正午,日头高高的挂起。 屋外传来落葵惊喜的喊声:“爹,你回来了。姐,爹回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藏青色长衫,一脸风尘,却难掩儒雅的男子牵着一架驴车沿着小路向这篱笆院走来。 男子推开篱笆门,把车辕从驴身上卸下来,将驴牵进窝棚。 “二丫,爹不在这几日你可有好好照顾药材啊。”祝老爹一边喂驴一边说。 “我每天都按时晒按时收呢,一刻也没有耽误。不过姐姐受伤了,爹你可回来了,赶紧给姐姐看看吧。”落葵忙不迭的催促道。 祝老爹惊的一个趔趄,疾步走进屋。看到趴在床上顶着一脑门绷带的我,很是惊讶。他伸手翻看了下我胳膊和脑袋上的伤,便拿起我的手,替我把脉。 “万幸只是些皮肉上,没有伤到内脏和骨头,”说罢,祝老爹转头问落葵,“你给你姐姐吃的什么药啊这两天?” “我给姐姐吃了些止血生肌的药,就是爹你常开给将士们的那种,其他的我也拿不准,等着爹你回来再说。” “那个药不适合给你姐姐吃,我重新开方,你去熬了给你姐姐喝。”祝老爹起身去隔壁屋子写了药方拿给落葵。 “家里还有没有鸡蛋和红糖,没有的话,就拿点铜钱去跟宋村长家换一些回来。”说着,祝老爹又从怀里摸出五文钱拿给落葵。 “知道了,爹,我这就去。”落葵接过钱,转身拿了篮筐跑了出去。 “大丫,你这身伤是怎么弄的,怎么脖子上都是淤青?”祝老爹做到我身旁,语带焦急。 “爹,我没事,只是看着吓人。前天我按照您的吩咐去壶口村给吴婶子送药,傍晚的时候要回来,遇到了流寇,吴婶子怕我出事就让我先在她家躲躲,结果忽然有个贼人翻进了吴婶子的家里。婶子抱着我赶紧躲到了床下,谁知道流寇忽然挨家挨户的踹开门,一边抢东西,一边喊着找人。”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祝老爹听完眉头紧锁,“往日里流寇已经和衙门达成默契,只抢粮食不扰民的,这个贼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我也不晓得这贼人是哪里人,后面只记得,吴婶子将我推上窗户让我逃走,她还没来的及跳上窗台便被流寇捅了一刀。那贼人也与流寇撕打起来。吴婶子叫我跑,我害怕,便疯了一样往红树林的方向跑。后面有人在追我,我慌不择路便从红树林东边的石头崖上栽了下来。再醒来就在崖下,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我便自己摸回家来。”我再一次回溯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这贼人你可曾看清楚了?”祝老爹皱眉思索,语气严肃地问道。 我摇摇头,“没有,他黑衣蒙面,什么都看不出来。流寇似乎和他在吵嚷什么,可是我听不清楚。” 祝老爹沉吟片刻,一脸凝重叮嘱道,“最近有些不太平。这次出了人命,估计不久官府要和流寇打上一仗了。你好好修养,这两天我也不出诊了,在家看着你们。过几日看看情况,要是起了兵祸,我们就先去往定州避一避。你这脸上的伤也是,我再去配点除疤的药来,可千万不能留了疤。中午想吃点什么,爹给你们做。” 不想他太过担心,我学着小女儿的样子撒娇,“爹,我想吃鱼丝面。还好你回来了,你要是再晚点回来,我和狗子都要被落落给毒死了。”原身记忆里这是祝老爹带她们定居这个村子之后,做的最好的饭。 果然,祝老爹的表情融化了许多,“二丫跟你娘一个模子脱出来的,七窍只开了学医这一窍。我刚刚进门就闻见咱家糊锅的味道了。你好好躺着,等爹给你做饭去。” 原身的记忆里,祝老爹是个好父亲,又当爹又当娘的拉扯三个孩子,祝老爹跟着驻军走,每到一处地方就在附近赁间房子白天去军营当差,晚上回家学着缝补衣服教育孩子。原身便跟着父亲也早早的学会了照顾弟妹。 不过祝老爹毕竟是个大男人,一家大小的衣物早些年都是靠裁缝铺里买现成的,都不怎么合身。原身渐渐长大,跟着邻居慢慢学会了给家里人做一些贴身的衣物和鞋子,一家大小才算穿的舒服点。 祝老爹也是一个很神奇的人,从来不计较银钱多少,够花了就买好点,不够了就差点,实在不行了就出门装一次神医给当地的富户治病赚点。因着老爹实在是个视金钱为粪土的神仙,原身也养成了精打细算的习惯,倒是个做会计的好苗子。 午饭摆在我这个屋子里,跑了一上午的狗子带着一身的汗像个火球一样就扎进了屋子里。 “爹,你可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跟大姐就要被二姐给毒死了。”狗子抓着祝老爹的衣袖大声抱怨。 “死小子,我做的饭就是难吃了点而已,哪里毒死你了。”落落说着摆好碗筷,杏眼朝着狗子一瞪。 “你都快把厨房烧塌了,哪是难吃的事儿啊。”狗子朝着落葵做个鬼脸作为还击。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就你话多。”我将一块子肉放入狗子的碗中,想要平复这二人的斗嘴战局。 “爹做的鱼丝面真好吃。”斗嘴胜利,狗子开心的棒了祝老爹的场。 “你们俩皮猴,快吃饭。二丫吃完了去给你姐姐熬药去。”祝老爹用筷子敲敲碗吩咐道。 落葵剜了一眼狗子,点头道:“知道了,爹。” 我趴在床边,喝着祝老爹特意给我煮的软烂的面,觉得这一家子和我想的古代的人家一点也不一样。 屋内气氛喜乐荣荣,一家人正吃的开心,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篱笆上的木门,被拍的吱哇作响。 “祝大夫在家吗,祝大夫。” 祝老爹放下碗筷,起身迎出门。“唉,我在,来了来了。” 村长家的胖媳妇宋氏,拉着她家满脸淤青的小胖子三娃走进院子,叉着腰冲着祝老爹叫嚷道:“看你家狗子把我儿子给打的,祝大夫你说怎么办吧。” 祝老爹脑门上冒起三根青筋:“这好好的怎么就打成这样了,是不是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人都打成这样了,祝大夫你可得给我家三娃好好看看,别是伤到筋骨了。”宋家娘子脸上的横肉颤了颤说道。 祝老爹俯身查看三娃的伤势。 屋内,我与落落看着狗子。 “狗子,这是怎么回事,早上你不是还拉着小虾米去找三娃他们玩去了吗,怎么好好的就打架了。”我看着闷头吃饭的狗子,出声问道。 狗子抬头看了我和落葵一眼,却仍旧一声不吭。 “狗子,你出来。”外面传来祝老爹严厉的声音。 狗子放下碗筷,低头走了出去。 “落落,你把帘子挂起来,我看看怎么回事。”我有些好奇古代家长如何处理孩子打架,便想让落葵帮我支起帘子一看究竟。 “姐,你别吹了风,还是我跟出去看看吧。”落葵却是因着我的伤,不愿答应我的请求。 我只得妥协道:“行,那你也跟出去看看,还是给我留个缝。” 院子里,祝老爹看着始终低着头的狗子沉声问道:“狗子,你说这是你打的吗,为什么打他? 狗子只是低着头,就是不说话,也不肯看三胖。 宋家娘子看狗子这样,很是不依不饶:“祝大夫,你看看你家孩子,这人都被他打成这样了,还不承认,你这是怎么教孩子的。” 祝老爹并未理会宋家娘子,只是沉声对狗子说道:“狗子,你说怎么回事,你要是错了就给人家道个歉,爹相信你不是随便欺负人的孩子。” 狗子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祝老爹,又看了一眼气的瞪眼的宋娘子,挺直了脖颈子说:“我没有欺负人,是他们胡乱攀污大姐,我才动手打人的。” 小胖子听完便张嘴分辨:“我才没胡说,我和大毛他们几个昨天就听见好些个人说你姐姐,晨起的时候穿的破破烂烂的带着一身伤跑回家里,村口的老婆子们早说了,这怕是被流寇给糟践了,只是好运留了条命。他们还说小小年纪的便不干净了,这没人要便要浸猪笼的。” 祝大夫一听便瞪大了眼:“狗子你是因为这个才打了他吗?” 狗子委屈的点点头:“他们胡说,姐姐是因为摔下山崖才受伤的,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姐姐摔的时候你又没在,你怎么知道她就是摔的。”小胖子从宋娘子身后冒出头来争辩。 “我姐姐摔的时候你也没在,你怎么就跟着胡说!!!”狗子看着小胖子怒道。 “别人都这么说,我只是跟着说说罢啦,你凭什么打我!”小胖子很是不服气地回嘴。 “爹,我没错,他带着一群小孩说大姐脏。”狗子看向祝老爹,语气委屈。 老爹看着狗子,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宋娘子说:“你也听到了,狗子动手打人不对,你家孩子胡乱传闲话也是不对。孩子的伤我瞧着不严重,我给你点药,拿去擦擦便好。你家孩子却要给我女儿道个歉,没得胡乱污人清白。” “小孩子家不懂事胡乱说几句嘴又不是什么大事,哪有动手打人的道理。道歉就算了,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吧。”宋娘子不甘心的嘟囔着。 祝老爹进了东屋拿出一瓶伤药,递给宋娘子:“我女儿自是清白,管好你家孩子没得学老婆子乱嚼舌头。” 宋娘子翻个白眼,却没有道歉,一把拿过药瓶便拽着她儿子出门去了。 “狗子,二丫你们跟我进来。” 祝老爹进屋坐定在饭桌上,“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动筷子的声响。落葵和我看着狗子,狗子回看了我俩一眼低头扒拉饭。 祝老爹吃完饭,放下筷子。“今天这个事情,也是我对你们疏于管教。狗子还小知道保护姐姐是好事,但是你今天是不是还打了别的小孩,我教你武艺是要你防身,不是要你凡事只知道动武。大丫你也不小了,是爹考虑不周,你们打小没了娘,你也是个大姑娘了,须得知道自己立身要正,虽不忌他人非议但是也不能留人口舌。” 我趴在床上点点头,深以为意。 祝老爹说罢叹了口气,收拾起桌子上的碗筷。“狗子去把碗洗了,今天的事情罚你扎马步两个时辰,你可有不服。” 狗子低下头:“孩儿认罚。” “二丫,去给你姐姐煎药。弄完了,把外面的药晒晒,弄好了叫城里孙大掌柜的来一趟都卖给他家。这几天收拾完这些药就不再弄新的了。” 落葵疑惑的抬起头:“爹咱这是又要搬家吗?” “你先收拾就是了。” “知道了,爹。我去煎药” 等落葵与狗子都出去了,祝老爹坐到我的床榻边。“上午间,你说的粗略,还有很多细节对不上。爹觉得你怕是有什么心事,总觉得你哪些地方不太对,你若不愿意说,爹也不多问。爹是大夫自然知道你是清白的,你不要因着外面的话,有什么想法。这些天好好养伤。” 古代居然有这样通情达理的爹,我眼框微微湿了些,“爹,我知道的,你相信我就好。” 祝老爹以为我是心中委屈,他抬手摸摸我的头说道:“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你也很是辛苦。” “爹说哪里话,哪有什么辛苦。”我赶忙摇头。 “我这次去定州,在定州城里赁了一间房子。本来就是想着最近带着你们住过去,最近眼瞅着流寇可能要闹起来,还是住到城里去安全些。等过十天你的伤口结痂能动了,咱们就搬家。这两日你教着二丫收拾下箱笼。”祝老爹沉声说道。 “爹,这流寇要打上岸了吗,是要起匪乱了吗?“我心下疑惑便问道。 “这些年流寇的大当家张有志已经老了,他已经压不住下面的人了,二当家三当家的争权夺利,贪心太大,这眼下的稳当日子怕是没多少了。”祝老爹将眼下的局势娓娓道来。 “那这些流寇不会打入定州吗,咱们会不会还要再搬家?”原主记忆里祝家很少在一个地方住太久。 “定州守备刘士有,带兵不行,是个做乌龟的好手,他守个城还是够的。”说着祝老爹笑起来,摸了摸自己嘴边的胡须。 “不过,爹觉着你为什么有点不一样,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太一样。你若是心里瞒了爹什么事可千万说给爹知道,不要自己瞎想。”说话间,祝老爹忽然看着我,眼带疑惑。 “知道了,爹。我没事,我只是磕着脑袋不大舒服,过两天就好了。”祝老爹的话,把我吓得瞬间汗毛倒竖,我只得随口扯了受伤做掩护。还好大夫只管看伤不管看相,毕竟身子还是原身的身子,应该看不出来换了芯子吧。 “没事就好,我带着二丫收拾药材去了,你好好躺着吧。对了这是我这次出诊的诊金一共二十两,你拿着一并收好了。”祝老爹说着从怀里掏一个银锭子扔到了我的手边。 我将银锭子往枕头下塞了塞,趴在床上,陷入深思,虽然我有了原身的记忆和她本身的反应,可是终究不是同一个人,祝老爹是个开明且在这个时代来说相当前卫的父亲,家里的事情多少都会让原身知晓。他毕竟是从小看着原身长大的人,换了芯子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努力回忆着原身的习惯性格和思维方式与自己做对比,慢慢的改变,希望能瞒得过去。 夜间,祝老爹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寂静安详的小渔村不知在思索什么,半响之后他吐出了一口浊气,提笔在一方撒花笺上写到:“母亲大人亲见,不孝儿远山三拜......”写好之后,祝老爹想了想又写了一张小的字条,取出鸽笼里的鸽子放飞了出去。 第三章 潮起三 几日过去,我脖子上的淤青好了一些,也终于可以下床稍稍走动。 按照祝老爹以前的搬家习惯,不重要的东西就送人或者扔掉,常用的东西带上,其他的到城里全部重新买就是了。典型的大男人怕麻烦啊这是。 我数了数原身的荷包里的银子,十两银锭一个,散碎银子四五两,还有四五十的铜钱,再加上前天祝老爹才给的二十两诊金,全部家资三十多两。我低头看看身上还打着补丁的衣服,也没想明白,这家里是有钱呢,还是没钱呢。 按照明朝时期的物价水平,一户人家一年的花费也不过十两银子左右,可环顾四周这家里看着又实在不富足。 我慢慢起身,穿好衣服,出门叫起正在翻药材的落葵,“落落,药材收拾完了吗,忙完了,帮我把爹的书收一下可好?” “姐,你怎么起来了,你还是不要乱动了。这些东西我来收拾就好。”落落直起身,拍拍手上的草叶子。 “我已经躺了三天了,再躺下去我就长那床上了。书什么的还是我来吧,我收拾惯了,比较熟悉爹的习惯。”我摸摸自己已经躺倒发硬的腰,转身走进祝老爹的屋子。 祝老爹住的是靠东的两间屋子,外间做书房和药房,屋内陈设简单,一个半人高的药材柜子,一个竹子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架子做了书架,柴木的桌椅,看着也是非常的凑合了。 正对门的墙边堆着六口大箱子看不出什么木料,是往常用来装书籍的,随着这一家子人奔波了好多年却也只是磨损了一些。 落葵搬着装有药材的竹筐进来,将药材分门别类的放进药材柜子里。 我按着原身记忆里的摆放习惯将架子上的书收进木箱。祝老爹的书籍真的是涉猎甚广,医书就不说了,兵法,策论的书也有不少,甚至还有棋谱乐谱话本子。 我抬头看到正在装药材的落葵,想起从早饭后就没看到祝老爹和狗子,于是问道:“落落,爹和狗子呢,怎么一早上没见到他们了?” “爹带着狗子赶海去了,说多抓点海货,好去屠户家换点肉来吃。你受伤了不能吃海里那些发物,但是总要吃的好些才好的快些,再说狗子那个皮猴子也馋肉了。”落葵一边整理着手中的药材一面说道。 “这样好,中午可以做些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呀,我好提前备着,等爹回来了,做的快些。”我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就想着拾起原身常做的活计。 落葵却开口劝道,“你呀就别折腾了,这两天好好歇着,外面胡说八道的那些你也别往心里去。” “左右不过是些老婆子在搬弄嘴皮子,不是什么大事,我们马上就搬走了,就让她们叨叨两句也掉不了皮。”毕竟我也是见过人间百态的,哪里会对这些流言蜚语上心,我笑一笑说道:“小丫头,你放心,我没事。倒是狗子每天高高兴兴的出去,气呼呼的回来,不知道又背着爹在外面打了多少架。” “这个你放心,狗子打架从来不吃亏。对了姐,眼瞅着天就要暖和起来了,姐,能不能给我做身新衣裳啊,我好像今年有些长高了,你看我袖子都短了。”落葵拽了拽她露着手腕的小袄给我看。 “爹这回给的诊金不少,等到了定州,咱们去城里好好看看。”手里的银子应该够用,我笑着点头答应落葵的请求。 “哈哈,好嘞。”听到能有新衣服,落葵的杏眼笑成了新月。 说话间,院外的木门一阵响动。一个穿着粗布深红大袄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用力的敲着门。 落葵抬起头,对着屋外喊到:“谁呀,敲这么大声,听见了。” “我是村东的李媒婆,小姑娘快来给我开门呢。” 落葵疑惑的看着我,“姐,你已经到了可以说媒的年纪了吗?” 我一头雾水,“瞎说什么呢,是不是又有村里哪个寡妇看上咱爹了?” 落葵快跑两步出去开门,我随后跟着迎了出来。 李媒婆进了院子,眼睛四处瞟着,我与落葵交换了下眼神便说道:“李婶子这是要找我爹问诊吗?我爹他出门了一会儿才能回来。” 李媒婆一脸褶子笑出朵花:“婶子来自然是有好事的,你爹不在也不妨事,我在这里等等你爹回来也成。” 我将李媒婆引进我的屋子并嘱咐落葵去倒碗水来。 李媒婆坐定便拉着我的手问起来:“祝家大丫头,长的真是水灵,前两日听说你摔着了,现下有没有好些啊?” “谢谢婶子关心,现下已经好多了。”这时落葵端着一碗水进屋里来,我接过水碗递给李媒婆,落葵便转身出去了。“婶子喝水,不知道婶子来我家是什么事情?” “我来自然是来看看你,看着你好些了,我便放心了。你爹毕竟是个男人,一个男人带着三个孩子肯定有顾不到的地方,你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婶子开口,可千万别客气。“听她口气若是不知道,还以为同我家有多亲近。 我不自然的挑了下眉头,记忆里这李媒婆可是每次来祝家都是给祝老爹说亲,每次走都是被祝老爹拿着扫把赶出去的。“谢谢婶子,以后要是有麻烦婶子的地方,那就不跟您客气了。” “祝家大丫头啊,你今年多大了,你跟你爹住到我们村快一年了,这是眼看着你是一天天的长啊,这就是个大姑娘了。” “我十二了,还小。” “十二啊,也不小了,你们外面来的,不晓得。我们这村里,女孩子十三就可以说人家,十四多半就要嫁人了。女孩子呀终究要是别人家的,早嫁早有家。你们姐弟从小没有娘,这些东西想必你爹也没跟你说过,婶子有好人家呀,先想着你,你以后可别忘了婶子对你的好。”李媒婆拉着我的手,说地很是语重心长。 “婶子说笑了,我还不到年纪,弟妹都也还小,现在就说嫁人也太早了点。”我内心一阵腹诽,原身这才十二岁,搁现代也就是个小学六年级,强奸罪都重点保护的十三岁以下呢,怎么到这里眼瞅着就要当孩子娘了呢。 “你呀听婶子的。坡子下面的王家我给说的,嫁给了隔壁村村长的小儿子,李木匠家的二丫头我给说的咱们村的张货郎,都是顶好的人家,家有良田还有正经的营生,日子过的都比出嫁前当闺女的时候好很多。就像咱们村里的刘二狗,打猎为生那一只野猪能卖三四两银子呢,刘二狗早早的没了爹娘,也是个苦命的,他......” 门帘忽然被掀开,祝老爹一脸严肃走进来,“李媒婆若你是来为我女儿说亲,那就不必了,我女儿还小,暂时还不用找人家。” 李媒婆一听祝老爹的语气不对,连忙起身:“祝大夫说哪里话,我就是个靠保媒拉纤吃饭的,这不是有好事先想着您家不是,您当初因着我给您和赵寡妇的说亲的事儿,把我打出去,我也没跟您记仇呀。” 祝老爹坐下看着我吩咐道,“大丫,你跟二丫去把我抓的鱼收拾了,再拿两条大的鱼让狗子去王屠户家换点肉。” “知道了,爹。”我看了眼李媒婆,想了想咽下了嘴边的话,抓着落葵和狗子出了屋门。 走出门,我拉着落葵和狗子躲在门边,对狗子说:“你帮忙去一趟屠户家,我和落落在家里收拾鱼,中午给你做好吃的啊。” 狗子撅着嘴看着我:“姐姐,你们是不是要偷听还不带我玩?” 我和落葵对视一眼,叹口气:“是,所以去吧,乖,回来我们告诉你好不好。' 狗子认命的提起水桶出门去:“你们这些小姑娘真是麻烦。” 我和落葵蹲在门边听着屋里的动静。 “祝大夫,赵寡妇这不是已经嫁到别家去了吗,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咱不是都翻篇了嘛。” “我问你,我女儿的事儿是谁让你上我家来说亲的?”祝老爹厉声问道。 “这不是村里都在传你女儿出了事儿吗,那我也是好心,女孩子家的早晚不是嫁,早些嫁了还能得个好名声。“ “哦?那不知,你打算替哪家说亲呢?” “就是村里的猎户刘二狗,他说了愿意给十两银子做聘礼,不要嫁妆,虽说你家丫头才十二,做个童养媳也成。“ “哈,他刘二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肖想我女儿。” “祝大夫,话可不能这么说,虽然刘二狗家里没田,不过也算有把子力气,你还能净得十两银子将来好给你家狗子娶媳妇不是。” “我且问你,谁告诉你,我家女儿不清白了,你是收了刘二狗多少黑心钱就敢来我家门上提亲。我家不需要你做媒,你赶紧离开。快走,不送。”说着祝老爹起身掀起门帘,就要请李媒婆出去。 这一掀直接暴露出了躲在门口偷听的我和落葵,落葵慌忙藏在我身后,我故作镇定掸了掸衣服,“李婶子,我送您出去。我还是要和您说明白,第一请您不要听风就是雨的污我名声,第二我家不需要您来说亲。慢走不送。” “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没有规矩,果然是没娘的孩子没教养,哪有女孩子说自己婚事。”见我下了她面子,李媒婆神色气恼。 “我家的女孩怎样教,不用你操心。但是我以后在外面再听到你乱嚼舌根子,你小心我让你这辈子不用说话。”祝老爹将我与落葵护在身后。 李媒婆被祝老爹唬的一怔,随即回嘴道“哼,一家子不识好歹。”说完便扭着身子快步出了门。 待李媒婆走后,祝老爹的看着我和落葵严肃道:“你俩跟我来书房。” “当着你娘的牌位跪下。”进了房门,祝老爹站在灵位前点起一柱清香。 我和落葵老老实实的跪下。 “可知道你俩错哪了?” “错在不该偷听。。。”我低着头说道。 “爹,我们以后不会了。”落葵低声回道。 “把手伸出来。”祝老爹拿起戒尺在我跟落葵的左手上一人打了三下。 “你们错在两处,第一未经我允许便来偷听,第二当着外人的面插嘴自己的婚事。第一我大大小小的事情从来不瞒你们,但是你俩只偷听只言片语未必就能正确分析这件事情。第二你俩毕竟是女儿家,且是当着媒婆的面,你们应该选择相信我,而不是自己出来和媒婆顶嘴,现在外面风言风语已经很难听了,你俩这是不要名声了吗?”祝老爹虽是责骂,却骂的很有道理。 我和落葵低了头。“爹,我们知道错了。” “起来吧,到了定州,我给你们找个嬷嬷好好教教你们规矩。”祝老爹叹口气,转身去做饭。 我和落葵互相看了一眼,我们家已经富的可以请得起嬷嬷了吗? 外面传来祝老爹的声音:“大丫出来给我帮忙切菜。” “唉,来了,爹。”我赶紧站起来,掸掸裙子去到灶下。 “你把菜洗好切了就回屋里去躺着吧,我打的不重,药在书柜下面你和二丫都擦点。”祝老爹一边处理手里的鱼,一边说道。 “爹,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低头诚心认错。 “你呀,怎么越长大越冲动呢。我还想着这一年你多少大了也稳当了些,怎么忽然就这么毛躁。” 我低下头默默择菜,生怕说多了露出马脚。 祝老爹见我不回话只能无奈的叹口气。 狗子提了肉欢快的跑进门来:“爹,我回来了,屠户大叔特意给我割了三两瘦肉,二两肥肉,好做肉羹吃。” 祝老爹拿了肉,烫水去毛:“知道了,一会儿做你最爱吃的肉羹。” 狗子看着祝老爹转身走开,便猫在我旁边一脸好奇的问道:“姐,那媒婆呢,又被爹给骂走了吗?” “是啊,她乱牵线,被爹骂走。”我低着头一边洗菜,一边回道。 “可惜了,没在家,爹骂人的时候,特别有男子气概。爹骂的什么呀,你跟我讲讲呗。” 我疑惑的抬头:“男子气概?你要不把你出去偷看吴婆子家死人的事儿告诉爹,你看他有没有男子气概。要是他知道你带着小虾米去,结果把小虾米吓得好几天都没敢睡觉,你看他会不会很有男子气概的骂你一顿。” “别,姐。我去找二姐还不成?哼”狗子撅了下嘴跑去屋里找落落八卦去了。 祝老爹真的是绝世好男人啊,上得战场医人命,下的厨房做羹汤,中间还自己带着三个娃习武学医读书都不落下。 这中午的一顿饭,算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吃到的最好吃的饭了,拯救了我被落葵牌糊米粥折磨的死去活来的胃。 红烧虾子,菌菇蛤蜊汤,鸡蛋海米炒青菜,再来一碗咸鲜美味的猪肉羹,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也吃出了五星级厨师的水准。原身老娘可是一辈子都没有下过厨,这么好的老公,也是很幸福了。 夜里间祝老爹催着我们早早睡下便回了屋,隔壁传来落葵和狗子沉沉的呼吸声。 海风吹的门框呼呼作响,我一时难以入睡,起身想去如厕。我刚刚撩起门帘,就看见祝老爹敏捷如燕的翻出院子向村东飞去。原来这个古代真的有轻功啊! 刘二狗的院子里,风吹着挂在墙上的皮毛狠狠地拍打着已经剥落了好几层土灰的黄色墙皮。 屋内昏暗的灯光里,刘二狗眯着他细长的眼睛摩挲着手里的银锭子,心里想着祝大夫家的大丫头虽说还小但看着也比村里其他的丫头白净,这一面可以帮海上的那些大人办了事儿,一边还能给自己赚个小媳妇,真是两全其美呀。 忽然刘二狗眼前银光一闪,便感觉到脖子上一股凉意。他颤抖着声音问:“哪位好汉,不知我何处得罪了您啊,小的贱命一条,还望好汉饶命啊~~” “说,你这银子是何处来的,谁让你去娶祝家的大丫头的。”祝老爹压低了嗓子盘问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这是海上的那伙流寇逼我的,我是无辜的啊~~”刘二狗吓得举起手求饶到。 “银子你都拿了,何来的无辜,这几天村里的风言风语是不是也是你传的?”说着,祝老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好汉饶命,”刘二狗此时已被吓得腿软跪倒在低,“是我传的,是我传的,我这不是为了逼着她爹把嫁给我嘛。” “你怎么知道她何时回家,当时是何等情形?” “小的当时在红树林边上的高崖里蹲猎物,就见那个丫头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没头没脑的跑进林子里,当时天黑有雾我也没看清具体什么东西,就见她穿过林子再跑出来的时候怀里的东西就没人,后来她被流寇追上了,那些人凶狠,我也害怕不敢出声。流寇里有个人掐着祝家大丫头的脖子把她举起来,像是在逼问什么,我就见那丫头脖子一歪看着像是没气了,流寇就把人扔地上就走了。为首的那个人走的时候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跟山里的狼似的,慎得我一身冷汗。”刘二狗哆哆嗦嗦的将当时的经过道出。 “你若敢撒谎,我现在就宰了你。” “好汉饶命,我贪生怕死,没有一句谎话啊。”刘二狗语带哭腔,浑身打颤。 “那是谁叫你去祝家提亲的?快说” “是。。是流寇的那个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啊。他给我五十两银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银子啊。” “所以你就到处败坏那丫头的名声,是也不是!” “是是是,村里有儿子的都是那样啊,尤其是名声不好的女孩,早嫁了人好给儿子攒钱娶媳妇啊。这样我还能省点钱。” 祝老爹,转过身一刀扎向了刘二狗的要害。“你敢侮我女儿清白。今天就给我滚出村子,再让我看见你,我就切了你丢到海里喂鱼。” 刘二狗捂着自己要害处满地打滚求饶道,“我这就滚,我这就滚。祝大夫饶命。”虽然嘴里忙不迭的说着求饶的话,但是他的眼睛里却透出仇恨屈辱的神色。看着祝老爹手上滴血的短刃,刘二狗咬咬牙狼狈的爬起身向外跑去。 祝老爹用桌上的破布上擦了擦手中的刀,检视了一下刘二狗的屋内,见并无可疑之处,随即抬手将桌子的烛火扔向了铺着一床旧棉絮的床榻。 看着火势渐渐烧了起来,祝老爹转身走出了屋门。 第四章 春暖一 阳春二月正是搬家好时候。正好这几日也没有下雨,待卖了药材,收拾好了书籍,全家的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一个箱笼。家里最值钱的怕就是家里的这几口子人了。 李叔和李家婶子帮忙把箱笼抬上了驴车,小虾米抓着狗子的手眼泪汪汪的不舍得丢开。 宋村长过来给我们送行,带着同样眼泪汪汪的三胖。男孩子的友情果然还是打出来的。 祝老爹向宋村长作了个揖,“感谢村长这一年来的照顾,这里有两坛酒还有一颗老山参送给村长聊表谢意了。” “祝大夫太客气了,这是我做村长应该的。”村长还礼道,“之前孩子们打架的事儿,也是小孩子闹着玩,这不现在还互相舍不得呢。” “哈哈,男孩子三天打两天好的。对了,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村长能帮我个忙。” “祝大夫,只管说,只要是我能帮上的一定帮。”村长捋捋胡子笑道。 “我这处院子可否帮我留着,当初这边不过是一片废屋,还是我一砖一瓦的盖起来的。过几年我还打算回来,我们这村子地方好啊,我是真舍不得。”祝老爹惋惜道。 “这个好说,你放心,我定给你家看着。”宋村长拍着胸脯保证道。 祝老爹谢过村长,又同一旁的李家夫妇说道:“李兄弟,李嫂子,这些跌打损伤药你们拿着,我时常不在家,多谢你们帮我照顾我家里着三个皮猴子。” 李叔是个典型的海边汉子,很是爽朗:“祝大夫客气,三个孩子都懂事,邻里邻居的没什么。” 李婶子拉着我和落葵的手:“我自己都没个姑娘,看到她们俩呀我是真心喜欢。” 原身很多缝补的技艺都是跟李婶子学的,这样纯朴的邻居关系,是我在大城市里很久没有感受过的。 我拍拍李婶子的手道:“谢谢婶子这段时间这么照顾我,婶子还年轻,说不定过两年还能给李叔添个小姑娘。” 李婶子笑着嗔我一眼,“就你嘴甜,婶子呀就借你吉言啦。”李婶子又低声对我说道,“那些个碎嘴婆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不过是闲着磨嘴皮子,胡说八道。” 我笑着颔首:“婶子我知道的,前日里,李媒婆同我爹说了,这不过是刘二狗那个黑心祸想的歪招,就是欺负我家是外乡来的。我没事的。” 李婶子呼出口气,“那就好,婶子还害怕你小小年纪想不开,不能让这起子小人害了你的前程。” 李叔看了看日头到,“祝大夫,日头高了,你们也快些出发吧,定州离的也不远,你呀在城里住的不舒服了随时回来啊。” 祝老爹笑笑回道:“好,我们这就走了,各位就不用送了,待我有时间回来了,定然找大兄弟你喝一杯。” 祝老爹拉着驴车,我跟落葵和狗子跟在车旁边,三月的海风不急不躁,正是适合赶路的好时节。 待到正午,日头照的人有些晃眼,狗子毕竟年纪小,便开始不住的向祝老爹撒娇要休息。 祝老爹无奈道:“要不你上车上坐着,再走二里地前面有个茶棚,到了茶棚我们就歇歇脚吃午饭。“ “我才不要坐车,我是男子汉,要坐车也是姐姐们做,她们俩需要我保护。”狗子将头摇的像拨浪鼓。 祝老爹笑着摸了下狗子的头:“小兔崽子,知道保护姐姐了,可以啊,长大了。” 狗子不服气到,“你不在家,都是我保护她们俩的。李叔说了,有担当的男人要做家里的顶梁柱,你这样天天不在家的,咱家的顶梁柱就是我。” “嗨,你个臭小子,爹不出门看病,哪来银子给你买肉吃啊。”祝老爹打趣他道。 我水囊递给祝老爹,“爹,走了一上午了,你也累了先喝口水吧。你看落落走的也是满头大汗,要不我们歇会儿再赶路也不迟。” 祝老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随手递给了狗子:“你也喝一口吧。”然后扭头对我说道,“做事要有计划,定了计划就要做到。大事小事都一样,既然说了到茶棚再休息,那就要走到茶棚。再坚持坚持就到了。这样吧,我给你们讲个趣事,你们听听。” “好呀好呀,爹快说给我们听。”本来已经走的累到蹒跚的落葵,突然就来了劲头。 “这从前啊,有个将军带兵打仗的本领啊那是天下倒数第一可是呢吹牛皮的本事呢确是天下第一,他跟皇上说他可在草原驱逐西羌千里,于是皇上就给了他五万兵马去草原打西羌人。 可是在西羌只要是比弓箭高的男孩子都能上马打猎,上阵杀敌。这区区五万人都不够给西羌人填牙缝的。但是大将军不想死啊,于是呢,他就想了个办法,每次扎营做饭啊就多扎几口灶台,五万人,按照十五万人的规模给垒灶台,每个骑兵呢都配上两匹马。 西羌人的探子看着队伍留下的痕迹就把错误的情报报给了西羌的可汗,可汗一听有些疑惑所以打算带兵迎敌一探究竟。 大将军一听西羌人来了,吓得要死,就窝在一个易守难攻的山坳里不出来。 可是辎重是有限的,不能死等啊,这时候大将军灵机一动,就分兵出来,灶台的数量不变,分出四万兵马,从后方包围了可汗带领的先锋军。这时候这个将军又开始吹牛皮了。 将军说:'可汗,你看我已经把你包围了,你要想拼杀出去必然死伤惨重,不如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可汗,看了看眼前的形势,草原人的管自己的族人都叫兄弟,他又不想死伤惨重毕竟跟着他出来打仗的都是他的兄弟,于是可汗说道:‘你要如何与我做交易,若你不是诚心谈判,我就算拼了一条命杀出去也要拿了你的狗头。’ 大将军想了想说道:‘你们不就是想要盐巴和粮食吗,这样我同皇上说开边贸通互市,你的人有粮食和盐巴吃就不用拼命来关内抢了。作为诚意我将先把随军的盐巴分一半给你,帮你的族人们过冬。但是盐巴和粮食要拿你们的马匹来换。’于是双方就先行交换了盐巴和马匹。 大将军带着一万匹骏马回到京城就说这是他的战利品。皇上一听很是高兴,同意了由他来主持双方和谈之事。最后大将军谈判有功还加官进爵派守西北。” 狗子挠挠头,“这个将军真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打仗不应该努力练兵,自己的兵能以一当十打败西羌人吗?” “我倒是觉得只要不死人就是好事,毕竟打仗不管输赢总是要有人受伤,人命大于天呢。”落葵叹息了一句。 祝老爹,看了看还在思考的我:“大丫头,你说呢?” 我沉吟半响,“我倒是觉得这个将军是个有才之人,就是爱吹牛皮这个不知道到底是有意为之呢,还是天性如此。加灶台迷惑敌人是个好法子,可是一旦有人泄密必然会带来祸患,这个将军胆子很大啊。互市其实也是个好事情,其实古来皆如此,草原人入关中原,无非就是为着粮食和盐巴。能不打仗就是好事儿。爹,你说呢?” 祝老爹,摸摸嘴上的胡子,又嘬了一口水:“狗子不错,知道要当男子汉大丈夫了,不过大丈夫啊不能只知道用武力也要学会用巧劲懂计谋。二丫头很是有医者仁心,不错不错,不过也要知道和平很多时候还是用将士们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这些牺牲无可避免我们只能尽力减少。大丫头看事情比以前看的多了,不过呀,还是要再多看点,世事复杂的很呢。” 日头逐渐升高,路口的茶棚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可这破烂的茶棚边却停了一架甚是阔气的双驾马车。 黑色的大马,肌肉紧实,体态壮硕,把自家拉活的毛驴硬生生的比到了泥土里。 落落感叹道:“这马车可真是威风啊。” 忽地茶棚里出来四个壮汉,对着祝老爹跪地作揖:“大人。” 车上下来两个青衫丫鬟头的小姑娘对着祝老爹,俯身作揖“老爷,祝管家命我们二人来照顾小姐。” “大人?”落葵惊讶的看向祝老爹。 “老爷?”我抬起自己的下巴。 “爹!!”狗子疑惑的大叫。 落葵,狗子,和我,愣在原地,惊得下巴都合不拢。祝老爹什么时候做的官,他不是个游方大夫来着吗?怎么忽然就变成大人,老爷了呢。 祝老爹示意做礼的侍卫和丫鬟起身,把我们三个拉到一旁,对我们说:“你们爹啊当官了,但是其中曲折稍后我再讲与你们,等咱们在定州安顿好了,我再仔细告诉你们。别那么大惊小怪,看着怪不体面的。” 祝老爹拉着我们回到茶棚,对着侍卫和丫鬟们说:“你们也久等了吧,中午先在此处吃了饭,休整好了,咱们就启程吧。” 吃饭间,我与落葵狗子互相交换着眼神,感觉这饭在嘴里忽然都不香了,怪忐忑的。 祝老爹吃好饭,筷子一放,看着满眼好奇的狗子便问道:“狗子想骑大马吗?爹带你。” “爹,你会骑马吗,要不咱骑驴就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骑马呢。” 侍卫们听到了哈哈大笑。 “你爹骑马,可厉害了,臭小子。”祝老爹笑着摸了摸胡须。 “大丫,二丫你俩做马车,等到了定州我再教你俩骑马。今日,我先带着臭小子骑大马咯。” 祝老爹说着,便捞起了狗子翻身上马,我和落葵,随后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扶着上马车是什么滋味。 车上,我拉着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落葵说道:“落落,我觉得有点不真实,感觉咱家忽然就从小鱼小虾的平头百姓变成官宦人家了呢?” “姐,我也觉着跟做梦似的,你说说,咱俩居然有丫头使唤了,以后是不是就有人帮我晒药,收药了?”落葵已经从震惊进入到了捡了一锭银子一样的开心状态。 “何止啊,还能伺候你洗澡吃饭睡觉呢。我就是觉得心里有点慌慌的,爹也不早点打声招呼,也不晓得爹这是个什么官,怎么又是侍卫又是丫鬟的。而且你看那些个侍卫,孔武有力,那胳膊就跟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些个草原上的大头兵一样壮实,怕不也是军队里的。”这些侍卫让我觉得祝老爹这个官很不简单。 “会不会是咱爹,救了哪位军队里的大人物,人家给他升官了呢。”落葵思索片刻说道。 我摇摇头:“爹以前也救过好些大人物,往常也就是多给点钱吃顿好饭,也没见过又是给仆人又是给马匹的。爹跟着军队走也好几年了,也没听爹说过他当什么官不是?” “你说的也是,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亲爹,其他的不要紧,反正到了定州,爹会说的。我这还是第一次坐马车呢,这垫子真舒服。姐,你以前坐过马车吗?” “我大概记得坐过,还是娘在的时候来着,那会儿,你还小,狗子也才出生。”我笑着跟落葵并排靠着。 “姐,我有点想娘了,可是,又有点记不得娘长什么样子了。”落落倚着我小声说道。 “靠着我歇会儿吧。我也想了。”我也想了,想我在现代的老爸老妈了,不知道他们听到我的消息会不会很难过。要怎么熬过我离开的日子。 祝老爹真的是个很好的父亲,他待我很好,好想托梦告诉老爸老妈,我在这里有了可爱的弟弟妹妹,神奇的父亲,我在这里还不错。 马车摇晃,走了一上午,累到不行的我和落葵互相依靠着在车里睡的香甜。 马车自是比我们的驴车快的许多,原本要五日的路程,三日便到了定州。二月里头,阳光正好,马车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卫官竟然对着祝老爹鞠躬叫了一声祝大人。 定州城是个港口城市,城里车水马龙,店铺林立,很是繁华。 马车拐进定州东南青安坊芦花巷里面的一处宅院,宅院门口蹲着两只守门的神兽憨态可掬,门楣上偌大的“祝府”二字仿佛是两块金砖把我和落葵、狗子三个砸了个大写的懵。 青砖砌墙,石灰溜缝,高高的屋檐上灰瓦层叠。转过影壁,三进三出的大宅院显现在眼前,正堂明亮,院落整洁,屋后头一棵高大的琼花树嫩嫩绿绿的长势喜人。 我在心里默默的感叹,祝老爹这是鸟枪换炮啊。想想海边的那四间破瓦房,这宅子给我的冲击不亚于二次穿越。一身粗布衣服穿的还不如下人好的祝家四口,站在这高阔明亮的院子里,我忽地感觉有些格格不入。 祝老爹满意的看着我、落葵和狗子震惊的表情,摸摸胡须道:“收收神,进屋了。打今天起,我们就住这儿了。”说完走进正堂,在正位上坐下。 我和落葵、狗子依次坐在下手的位子上,一瞬不瞬的盯着祝老爹。只见祝老爹摆摆手对着一路陪我们的丫鬟说:“去叫福管家,福妈带着所有的下人来前厅。” 两个丫头俯首作揖道声是,便快速退下。 随后一个四十左右,一脸笑意穿着文士青衫的管家和一位与他一样长的圆润和善的妇人带着十几个人走进前厅。 “老奴祝福,老奴祝福媳妇李氏,带着我们家两个小子,两个丫头给老爷公子和二位小姐请安。老奴前日到定州后又采买了帮厨两名,小丫头两名,杂役两名还请老爷过目。”这二人行礼说道。 祝老爹摆手示意他们免礼,“祝福辛苦你了,把你一家子弄到这定州来跟着我,以后我这里就靠你帮着打理了。” “老爷说哪里话,我从小就跟着你,要不是。。。这算什么。以后啊,只要还让我跟着你,不管去哪都行。”福管家,说着便眼泪盈眶。“以后啊,我和我家的这口子一定帮老爷看好家,老爷以后可千万别再敲晕我自己走才是。” 祝老爹笑着拍拍福管家的肩膀,“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记着这茬啊,以后啊,你想走我都不让你走。” 福婶拽拽福管家的袖子:“这孩子们还看着呢,你看你像什么样子。还不赶紧给老爷看看带来四个孩子还有新买的下人们。” 福管家擦擦眼眶说道:“我这是这是见着四。。老爷高兴。这是我家的两个儿子大的和大女儿是龙凤胎都十六,小女儿十三了,小儿子十一岁。” “龙凤胎,好福气啊祝福。”祝老爹笑着看向厅中两个长得八分像的男孩和女孩。 “这俩小丫头是我们到定州才买的看着人还好,想先放在两位小姐的院子里做三等扫洒丫头。这是帮厨周婆子、吕婆子。杂役许五和田七。”福叔指着余下的人介绍道。 祝老爹看了看站在最后排的四个人对福管家说道:“杂役和帮厨的卖身契一会儿拿给我看看,先让他们下去干活吧,随后看着人合不合用,不合用你再安排就是了。” 周婆子,吕婆子和许五,田七行过礼依次退下。 “按着祝家的规矩,小厮丫鬟跟了少爷小姐,都是要少爷小姐重新赐名的。还请二位小姐和少爷给他们赐名。”见杂役退下,福管家接着说道。 “你们想想,你们给他们起什么名字啊。”祝老爹拿起手边的茶水抿一口。 “这,我还没给人家起过名字呢,要不爹还是你来吧。“我还在震惊中没回过味儿,只好求助的看向祝老爹。 “爹,这个我也不会,爹你来吧。”落落随后跟上。 “爹,我读书少,我听姐姐们的。”狗子低声嗫嚅道。 “那不行,你们想想之前我们遇见林州太守家的公子,人家的小厮叫侍书侍剑,小姐的丫头叫染香染烟,你们不是很羡慕吗?” 狗子眼珠一转看向我一脸甜甜的笑容:“我听大姐姐的,平时爹你教大姐姐读书最多,大姐姐帮我来起好了。” 落葵看着狗子,一摆手也看向了我:“我平日里读的都是医书,不能让我的丫头也都叫药名不是,姐姐帮我好了。“ 祝老爹笑看向我说道:“大丫啊,那就你来吧,弟弟妹妹都看你了。” 我指着自己鼻尖反问,“啊??我啊,真的要我来吗,那容我想想吧。要不四个姑娘要不叫梅兰竹菊,还是笔墨纸砚。”我有些为难的挠挠头,毕竟我也是个起名废啊。 祝老爹,落葵,狗子一致摇头。 狗子翻了个白眼说道:“这也太常见吧,你好好想想。” 忽然我脑子里飞过了公务员考试让我刻骨铭心的几大科目。于是我指着祝家的大儿子说道“你叫行测”又指着小儿子说道:“你叫申论。”大点的杏眼儿姑娘:“你叫言语”。小点的圆脸女孩:“你叫常识。” 新买来的丫头我想了想:“高个子的叫逻辑,小个子的就叫数资吧。” 祝老爹听了我起的名字顿时呆了一下:“这个是个什么说法,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我思索了一下胡诌道:“这不是要起的不常见嘛。行测是武,申论即文章论述是文,言语即谨言,逻辑是慎行。脉案药方需要常常见识,药材要时时归纳梳理整齐。” 祝老爹摸摸胡须思忖道:“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有点新意。行测和申论以后跟着小少爷一起习武学文。言语逻辑跟着大丫头,常识数资跟着二丫头。哦,对了,还有住处,我住正屋,书房屋子在这厅堂后面,一会儿大丫带着你福婶先把我书房收拾出来。大丫跟二丫住东院,狗子带着你的小跟班一起住西院。从明儿起大丫带着祝福和你福婶管家吧。” 祝福管家和福婶听完安排向祝老爹行了一礼:“是老爷,我们以后定好好帮着大小姐管家。” 祝老爹满意的点点头道:“成了,那你们也下去吧。” 福叔,福婶带着众人行了一礼,便依次退下。 徒留我和落葵狗子继续以震惊脸看向祝老爹。 第五章 春暖二 “哈?”我这一天已经被祝老爹震惊到无以复加。“爹,这么大的家,我管,不,不太合适吧。” 祝老爹请啜一口茶水,口气淡然:“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大户人家的闺女都是早早的跟着母亲学习针凿女红下厨管家的。再说了,虽然你母亲去的早,可是咱家的钱我不也是一直给你拿着呢吗?” “爹啊,这以前,咱们家一年也不过十几两银子,添置不了什么东西,可是现在又是管家又是下人的,我不会啊。”这本质上差距还是很大的,一年花十两银子的家和一天花十两银子的家可是不一样的很。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管家的,你只管做就是了,你福叔和福婶会帮着你的。”祝老爹自顾自的喝茶。 我只得再次努力得摆事实讲道理,希望能让他帮帮我,“不是,爹啊。你现在可是当官了啊,以前我们寄住在大户人家,人家的夫人除了管着家里的一应事务还管着迎来送往。这个我怕做不好啊。” “这个倒是,不过你也不用怕,你只管做,不会了自有爹给你兜着。你是不是再等你爹这句话啊?”祝老爹笑着反问道,目光了然。 “爹,你这么说我就安心多了。”我抚着胸口,有了依仗心算是落了地。 祝老爹看着我笑道:“你个小滑头。爹之前也是考虑过的,我是不会续娶的,所以只能辛苦你了。” 狗子听着,便试探的问祝老爹:“爹,我以后是不是也向之前刘太守家的小儿子一样,有零花钱了。” 祝老爹一顿,笑容不变:“是啊,以后你们姐弟三个每个月三两银子,成不成啊。” “三两,这么多,可以买好几筐当归了。谢谢爹。”落葵高兴的从椅子上蹦起来,向祝老爹行了个大礼。 饭后,落葵带着狗子去收拾她俩的屋子,祝老爹带着我走进正房。 “冬葵,爹总觉着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年纪便要承担许多事情。”祝老爹背对着我,看着案台上刻着先妻祝门苏氏灵芝之灵位的牌位。 “爹,你说什么呢,我也没承担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没太明白祝老爹感伤的原因。 “流寇追杀你那次,你真的一点也没印象了吗。”祝老爹回过身,目光严厉的看着我。 “没有了,只记得红树林里很多人在追赶我,然后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再后来,出来红树林就被追上了,当时被一个高壮的男人掐着脖子拎起来,在逼问我什么,我就没有意识了。”这眼神压的我瑟缩一下。 “声响......你仔细想想还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祝老爹审慎的追问。 “爹,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一脸诚恳,不住摇头。 这件事情似乎关系重大,祝老爹继续追问,“那你可还记得我交待给你的事情?” “不记得了,只记得要去送药。不过有一个很奇怪的事情,我所忘记的事情全部都是和那个油纸包有关的事情。其他的我都没忘记。”我再一次在有限的记忆里,细细翻找每一个细节。 祝老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是我疏忽了,总觉得你还小,这个任务也很简单。” 我默默的底下了头,忽然觉得烛光下的祝老爹有些飘忽。 祝老爹起身,点燃一柱香,插在牌位前。“灵芝,终究是我没有遵守誓言。还是要把孩子带回去,现下希望你不要怪罪我,等我下去了,我一定好好给你赔罪。” 我随着祝老爹给母亲的牌位磕了头,心里浮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祝老爹又叹了一口气,似是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他直起身来很郑重的叫了我的名字:“冬葵,从今日起你就要准备好承担祝家人的责任了。” “祝家?”我有些疑惑,祝家不就是我们四口人吗? “对,是京城英国公祝府,我们祝家。” 我已经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被震惊到了,祝老爹居然还有这样高门显贵的背景。 “我们祝家是皇帝的一把刀。”祝老爹语气沉重。 我很是惊疑,“刀?为何爹会这么说。” “以后我会慢慢告知你,你只需记得,我们家是一把刀,一把只能为皇帝所用的刀,一把为天家流尽鲜血却只能放在暗处的刀。我这一代祝家有四个儿子,但是嫡子只有我和你大伯,二伯、三伯虽是庶子却也是军中大将,奈何早早的为国捐躯了。我因为一些事情辞官赋闲,想要远离祝家。你大伯心疼我,一肩扛起了祝家的责任。如今你大伯身子渐渐不行了,你大伯母死的早,后来你大伯也一直未续娶,致使他后继无人。唉,我躲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躲不掉这命运。”祝老爹看着牌位,目光黯然。 “爹,您告诉我这些,是不是您将要回祝家接替大伯了。”我看着兀自叹息的祝老爹,小心地问道。 “你大伯来信说,他身体很是不好,这两年已经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他的病最多撑上两年。这两年里,我需要尽快接手祝家。按照祝家以往的规矩,家主负责打理外务,而家主夫人则需要协助家主掌管内务。你大伯这一代由你祖母继续接手,可如今你祖母现在也逐渐上了年龄。我不愿再续娶,所以我要问问你可愿意现在就担起这祝家的担子,接手内务?若你不愿意,我再和你祖母商量下上报天家,看看天家的意思。爹还是希望你和二丫都能如同其他的闺阁女孩一样平安长大,幸福嫁人,相夫教子平平凡凡的过好这一生。”祝老爹摩挲着案几,看着牌位语气哀伤。 这一席话信息太多,我愣在原地,思索半响,这样大的责任真是的将祝家背在了我身上,但这是原主最亲近的人,也是我最亲近的人。 最终,我做下了决定:“爹,我不想嫁人,我想和全家人在一起。您不用担心我,如果可以保护您,保护落落和狗子,我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你还小,还没有尝过爱恨离别。虽然你比同龄的孩子早熟些,早早的便学会了照顾弟弟妹妹。但是这份责任太重。爹舍不得你去见识这天下最黑暗的东西。”祝老爹在替我权衡,他似是很不舍得我将这重担背负在身上。 既是责任便无法逃避,我在案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郑重的说道:“爹,我从小跟着您走南闯北,见过草原上的尸横遍野,见过乡间路旁的白骨腐尸。我不如落落有像娘一样的学医天赋,也不像狗子一样是学武的好苗子。但是我也想保护他们,我跟着您走过那么多路,觉着这天底下最可贵的就是家人平安。您今日既然选择告诉我这些事情,就是认可我的,那您何不继续相信我,我可以担好您交给我的责任。” 这句话是替以前的原身说的,也是替以后的我自己说的。 我心里明白祝老爹以一个父亲的心想要给我一生的平安喜乐,奈何这家国的重担却必须要他做出选择,要我做出牺牲。 上一辈子我欠爸妈的养育之恩没有办法报答,这一世我想替原身照顾她的父亲弟妹。 “冬葵,大丫头......”祝老爹哽咽道。“爹不希望你这么懂事。” 祝老爹将我扶起来,坐好,倒了一杯清茶递给我,“这次我起复,做了这定州城从六品的同知,明面协助定州守备刘士有筹集粮草清理流寇,暗中要调查刘士有勾结流寇养寇自重,以及海防图丢失一案。我们在定州的日子,再不复往日那般干净了。” “爹,我觉得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就很满足了。”我捧着茶杯,语气认真。 “大丫头,长大了。”祝老爹有些欣慰却又不舍的感叹道。“今日已经有些晚了,又走了一天的路。你早些歇息吧。明日整理下搬来的东西,待家什都归整了,后日起我便要开始给你布置功课,要忙起来了。” “爹,您放心,我会做好的。”我目光坚定的看向祝老爹。 祝老爹起身,摆摆手叮嘱道:“今日跟你说的这许多,你千万记在心里先不要告诉二丫头和狗子。” 我向祝老爹福了一福,“爹你也早点休息吧。别太辛苦了。您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俩的。” “我没事,你且去吧。”祝老爹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看着祝老爹有些孤寂的身影,默默的转身出了门。 月光稀稀疏疏的透过高高的琼花树撒了一院子的散碎银光,我站在这陌生的院子里,看着祝老爹的屋子里映出明明灭灭的灯火,听着东院里传来落葵与狗子的笑闹声。 这些好像一根根丝线,将我同他们,这些隔着许多时光的人,联系在一起,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抬步进入东院,二层的绣楼像个小家碧玉,在这一院子的月光鲜花装点下含羞微笑。 “姐,你回来了。爹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这么久啊。”落落放下手中的草药,给我倒了杯茶水。 “你猜呀,猜着了我就告诉你。”我接过茶杯,歪头逗她。 “切,大姐姐就不要卖官司了,我和二姐连屋子都整理好了你才回来,肯定和爹爹商量了什么大事儿。”狗子撅撅嘴说道。 我看了看屋子里站的丫鬟,小厮齐齐的都在,想了想便说道:“大事儿啊,就是爹做了定州同知,为了庆祝爹当官了,商量着要摆个宴席好好庆祝一下呢。” “好啊,这下有好吃的咯。”狗子开心的跳起来。 “何止这次啊,以后还有好些好吃的呢。你个没出息的。”我笑着拍了拍狗子。 “那我要吃荷叶鸡,和芝麻糕。还要吃鱼羊鲜,喝果子酒......”落葵掰着手指数着自己想吃的好东西。 “好好,我都记下了。不过,今天累了一天了,我先去看看狗子的房间安置好了没,再看看你的。我是累的已经睁不开眼睛了。”让她说的我都有些饿了,今日事多且不能聊下去,我只得把话头岔开。 落葵借着我的话头,打趣狗子:“倒也是,姐你都不知道,你没回来之前,狗子趴着睡在桌子上,流了好些口水呢。” “二姐姐胡说,我那是累的,才没流口水。”听到自己出了丑,狗子连忙擦擦嘴角反驳道。 屋里的丫鬟小厮偷偷的捂着嘴轻笑。 “知道你累了,走吧,带我去你的院子里瞧瞧。你俩叫......叫行测、申论来着,是不是。我这头一次起名,你们几个多多担待些,反正好不好都只许说好哦。”我叫着下人的名字,默默的把自己尴尬了一把。 几个丫头小厮互相交换了下眼神,年纪最大的言语站出来说道:“大小姐说哪里话,我们这些人的名字倒与外面那些下人叫些花呀草的很是不一样,独一份的,又有意思又好听,婢子言语谢大小姐赐名。” 挨着言语站着的大眼睛丫头说道:“婢子原来叫草花,婢子觉得大小姐给奴婢起名叫罗髻是指云罗发髻吗?真好听的,婢子没读过什么书,就是觉着比草花好听。” 我默默汗颜心想此逻辑非彼罗髻,不过改改也确实适合女孩子:“这......没错你真是聪明就是这两个字,就是云罗发髻的罗髻。” “婢子常识,婢子数资也在这里谢过大小姐赐名。” 福叔家的两个儿子朝着我福了一揖说道:“我们哥俩一文一武,比直接叫习文习武好的不知道到哪里,行测、申论在这里谢过大小姐了。“ “好了,以后就要各位多多照顾了。我之前也管家,可是我们家人少,多了你们,热闹了许多。以后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们只管提出来便是,若是做的不对被我罚了,也要理解我若责罚必有缘由。”我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这几个姑娘小子。 言语听完便带头向我行礼:“是,谨遵大小姐教诲。” 其他几人亦齐声道:“谨遵大小姐教诲。” 我挺直摇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起来吧。”拉起看着我发愣的狗子说道:“走吧,言语陪我去瞧瞧少爷的院子,罗髻你帮着数资和常识伺候二小姐洗个热水澡早点睡下。” 西院不同于东院的绣楼而是一座两进的屋子,因着只需要住狗子一个人,看着有些空阔。 “狗子,你以后睡这么大个院子了,不是和我跟落落挤在一起睡了,你会害怕吗?”我戳戳身旁的小鬼,有些担心。 狗子很是不屑我的担心,“大姐姐说什么呢,以前是怕你们害怕我才跟你们一起的,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才不会害怕。” 我牵着狗子的手走进他的卧房,中间厅堂,东侧卧室,西侧书房,都只是简单的摆放了下家具。 我想了想便同两个小厮说:“少爷还小,今晚起你们俩轮流守夜吧,就睡在屋里的榻上,回头我命人换个小床放这边给你们守夜歇息用。”我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应该都是福叔新置办的,还挺厚实,早春里头盖着正好。“晚些你们服侍少爷洗澡,便早点休息吧。” “是,大小姐。”行测、申论齐声应道。 狗子拉拉我的衣角小声抱怨:“姐,我不想洗澡,我累的慌,只想睡觉。” 我装着一脸嫌弃的样子闻了闻狗子的衣裳:“你都馊了,还不洗。再不洗啊,我就让落落把你泡药里消毒去味儿。” 狗子一听顿时卸了劲。 看着狗子耷拉了的肩膀,我心情大好:“你早些睡吧,我也回去了。” 洗澡收拾完毕,言语和罗髻便抬着桶出去,并帮我熄了灯。 累到极致的我,脑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闻着新鲜的云锦棉花被上的芳香,我忽然有些怀念海边那粗布老花沾着海水味道的被子。那床被子虽破却叫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我睡的很是安心。 这新被子柔软好闻,可是我的脑子里都是今天一天里经历。 从海边的小村子来到这繁华下暗流涌动的定州,从一个贫家女变成同知小姐,从一个闺阁女子变成皇权下的棋子,这巨变像海啸,扑面而来避无可避,只能迎上。 生活在哪里其实都有不易吧,既然已经答应了祝老爹,我就要好好的活下去,同他一起看护着这个家族走下去。想到这里,我的心渐渐的有了落地的感觉,疲累袭来,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言语端着脸盆推门进来,看着在床上睡到四仰八叉的我,惊得一跳,估计没见过睡姿这么豪放的大家小姐。 言语轻轻拍着我:“小姐,醒醒,已经辰时了,大人已经洗漱好了等您起床吃饭了。” 我迷迷糊糊的看着眼前不太耀眼的阳光,现在大概也就刚刚早上7点吧,“这么早啊,你叫我爹先吃,我累的慌,等午饭好了再叫我。” 言语有些急:“小姐,今天是来新宅子的第一天,是要给下人们立规矩的,不能睡啊。” 我嘟囔着翻个身:“睡觉就是最大的规矩。” “好小姐,先起来,忙完了再睡,婢子第一天服侍您,可千万不能出岔子,不然我娘会打我板子的。”实在是叫不起来我,言语更是着急了。 看了看手中的水盆,言语将放下水盆,洗出一把热毛巾,把我扶起来,直接就将热毛巾擦在了我脸上。 这毛巾一盖,我瞬间就清醒。“停停停,好了,我醒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这别人服侍的待遇我还真是享受不习惯,无奈只好起床。 “老爷提前跟我娘说了您的尺寸,但是时间太紧来不及做,我娘就先上成衣铺子里买了两套襦裙,小姐您看看您要穿着条桃红的还是杏黄的。”只见言语举着两条绣工规整,质地轻软的长裙说道。 我洗完脸,放下毛巾,看着炫宝一样举着裙子的言语,不自觉的挑了挑眉毛,“我可以选择不穿吗,这两个颜色实在是太过鲜嫩了。” “大小姐还是豆蔻之年,正式该穿这亮色的好时候呢。您肤色看着虽不是很白,但皮肤却是很好,穿上一定很好看的。” 大概是黑白灰穿久了,这暖色调的裙子深深的冲击到了我的视觉神经,我打心眼里拒绝,以至于,我穿好衣服坐在朦朦胧胧的铜镜前,被言语按着梳头发的时候,都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一身粉嫩的自己。 言语在我头上挽起两个包包,细心的插好珊瑚珠串。仿佛新年福娃一般的我在这个春日里显得格外喜庆。 走入正堂,爹和落葵、狗子已经坐好等着我入席。 祝老爹一身藏蓝色的云袖长袍,气宇轩昂,特意修整过的两撇小胡须,没有了山野游医的落拓不羁,倒是多了些中年文士的温文尔雅。狗子新换了件天蓝色窄袖短袍,头顶一个圆圆的小包,很是精神可爱。 但,当我看到与我差不多装扮,鹅蛋脸上的酒窝里盛满了抗拒的落葵时,我终于不厚道的笑出了声。落葵看着我跟她差不多的模样,也笑了起来。 祝老爹倒是很满意我们的装扮:“果然还是人靠衣裳马靠鞍,两个丫头这样一打扮,真是好看又喜庆。” 落葵摆了摆若长的袖子,浑身上下写着不自在:“爹,我这袖子早上带翻了晒药材的箩筐,裙脚挂了放药的架子,穿成这样我还怎么干活,还有这一头的珠子二两重,真的是缀的头沉。爹啊,我能不能不穿成这样。” 我坐在椅子上,左右不适的整理着脚边的裙摆,叹了口气到:“爹,我这管家的第一件事儿,可以是先做几套方便的衣服吗,穿成这样我都觉着我快不是我自己了。” 狗子一边吃着桌上的点心,一边真诚的夸赞到:“大姐姐,二姐姐,你们这样穿可比以前宋村长家的梨花好看多了。又气派,又像个姑娘。” 我夹起一筷子小菜放在狗子碗里,“吃着东西都不耽误你说话,什么叫像个姑娘,难不成我俩以前不是姑娘啊。” 狗子嘟囔到:“可不是吗,以前就简单的扎俩辫子,跟村长家里的梨花比差远了。” 祝老爹放下手里的筷子,笑着说道:“正好,大丫饭后来我书房,我先看着你接手帐薄。二丫的本草经也背的差不多了吧,可以开始背千金方了,过会儿我拿给你。狗子今天先放一天假吧,练完拳让申论行测带着你去东市看看,那边近且热闹有好些小玩意儿,别的地方待以后我们在定州熟悉了再去。”说罢,祝老爹瞅着格外喜气的我和落葵:“其实我觉得你俩这样穿的挺好看的啊,女孩子家多点颜色多好看啊。好看!” 我在心里默默的吐糟祝老爹的直男审美,低头喝粥。毕竟早饭要吃好,不然没有精神接手这老祝家的财务。 第六章 春暖三 眼前是福叔拿给我的一摞账本子,第一次看到古代账本的我脑中飘过一句话:古人不容小觑啊,这账本我是真的看不懂,大学四年会计怕不是白学了。 祝老爹倒是很知道原身的水平,抬手按下福叔手里的账本。“这些是老宅带来的历年账目,太过冗杂。我们先从我们自个的小宅子算起,看看一个月都有哪些收支花销,人员及事务如何安排。” 福叔一顿:“老爷说的,有道理。那我们先定下咱们宅子里的各项支出是个什么标准。” 我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的案桌,手里没笔一阵发慌:“福叔,等会儿,待我拿纸笔一一记住。” “好,那大小姐听着我说慢点。”福叔笑容和蔼。 “嗯,福叔,只管说便是。”我以上课做笔记的姿态,拿好纸笔。 “老爷是从六品同知,一个年俸禄为九十六石折合白银五十两。家里的各位小姐每人月例银子三两,少爷三两,老爷十两。“福叔将手里的算盘拨的啪啪作响。 我心里默默的一算,这银子不对呀,根本就合不上呀。三个孩子每月就要九两,十二个月就是一百零八两,这就已经超过了祝老爹一年的俸禄了。哪里还有钱再每个月给祝老爹十两银子呢?“停,福叔,这不对啊,这我爹的俸禄明显的不够花啊。” 福叔笑眯眯的说道:“大小姐别慌,您听我说完。咱们先说支出各项,再来数收入。府中侍卫四名每人月银一两,门房打杂两名每人二钱,厨房两人每人三钱,内宅管事五钱银子,外宅管事六钱银子。小姐少爷的下人的月钱从你们自己的月例银子中扣,一等丫鬟三钱银子,二等丫鬟两钱银子。扫洒打杂的一钱银子。另宅子中还需添置三等小厮十人,负责庭院扫洒,马匹喂养,和下人房打扫。丫鬟八人,负责二位小姐和小少爷的宅院扫洒,另外每月有马车租用,花草采买,粮食蔬菜采买,药材采买,四季衣服从主子到仆人也要一季一置办,另外看情况雇佣短工、长工数人。这宅子后院空地上还要建武场,门廊影壁也需要休整,这些加起啊需要五十两银子。日常开支采买的钱出自公账。” “福叔,照您这个算法,我爹一年的俸禄也估计都不够一个月的花销。”我掰着手指头实在是越算越觉得不够啊。我看着老神在在的祝老爹,他却一点也不慌。 “大小姐可曾听过一句话,叫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福叔依旧笑得和蔼。 可他这话不是用来说贪官的吗,“福叔,你这是要我爹做贪官呢。虽说他管着军队补给,还有这定州盐道,也不能搜刮民脂民膏啊。” “大小姐可不敢瞎说,咱们祝家世代簪缨,才不会拿这些不义之财。”福叔连连摆手,“老爷在这定州做了官,自然有这定州的百姓前来投田,我挑了几家背景干净的,收了水田五十亩,旱田二十亩,立了地契每亩一年产出少则三两多则五两,一年总共大约有二百至三百两的收成。另外还有夏绢银一百六十两,秋绢银五十两,住盐银、过盐银每一百引一两银,往年定州至少有七千引以上,另有碳净、火耗各自结算。” 我在纸上对着这些数字粗粗一算,这一年下来竟有一千三百两之多。 我低下头看着京城祝府的收入账目,一年各处收悉,店铺田庄,宫里的年节赏赐,人情来往,一年流水加起来大概有万两往上,比福叔说的更是多的没边。 这勋贵人家的清贵果然不是白叫的。 一个疑惑浮现在我的心头,“爹,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 “你只管问便是,但凡知道的,我都会答你。”祝老爹吹了下手中的茶杯,笑着看向我。 “那事关朝堂我也可以问吗?”我有些为难的咬了咬笔头。 “可以,只要我知道的,你都可以问。既然说了要让你接手,自然该让你知道的都会让你知道。”祝老爹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了祝老爹的肯定,我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好,那我问了。爹啊,除了俸禄之外,这些银子都是什么名目,什么来源,是有律法规定还是?” “噗!”祝老爹一口茶喷了出来:“你这丫头问的点真的是扎到根上了。” 福叔一边拿着毛巾帮祝老爹擦着身上的茶水,一边回道:“大小姐这个问题可是问到了,这银子呀,是下边的书吏收上来的,算是一些税收的名头,可是又不算是税收,只是说地方百姓应给当地长官的奉养。” 祝老爹叹口气摸摸胡须,“这些银子其实也没什么律法规定,但是也没规定说不许收,只说是常例银子,但这银子却是下级官员层层盘剥然后再逐级孝敬给长官的。” “那这银子不是加重了百姓的赋税吗?”我看着在无奈叹气的祝老爹问道。 “这常例银子啊,好说却也不好说。毕竟真的靠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当官的怕都是要饿死咯。寒窗苦读十几载,一朝卖与帝王家,不求富贵逼人,总要衣食丰足才不枉多年苦读。所以啊,朝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过啊,太祖皇帝草莽起家,对贪官深恶痛绝,设下御史台监察百官,所以官员们虽然收着常例银子,但是也不敢太过分,还不至于苦了百姓。”祝老爹掸掸被茶水打湿的一小片衣襟说道。 我皱皱眉头,还是没想通:“爹的意思是不是说,法无禁止即可为,所以这银子没说合不合律法就可以收。可是这常例银子往深想,全靠天家威慑,但越是底层的小吏越是天高皇帝远,且不似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官员们或多或少还有些底线。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未必没有地方官或是小吏肆无忌惮压榨百姓。” 祝老爹笑了笑,回我道:“你想到的,当权者自然也想的到,所以御史台每年都会派巡察御史去往各地巡查,一旦有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之事被发现,必然严惩不贷。然,水至清则无鱼,官员们不能真的只靠俸禄吃饭。所以常例银子还是有它存在的道理。只是这问题要想从根上解决,必然牵扯方方面面,还要看天家决断。你需时时刻刻记得我们是天家的一把刀,也只是一把刀。” 我大概有些察觉到了祝老爹的无奈,却又不太明白,不过祝老爹说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还懂的。“福叔,继续说吧,我明白了。” 福叔拨这算盘继续说道,“唉,那大小姐您听着,我以截止到前年祝家老宅三年的收支,给您讲讲这个账应该如何理。您看这里......” 账目这个东西果然能看出很多信息,这一上午,我基本知道了祝家老宅的钱财出入,人情来往,以及家人的情况,比如大伯这些年灵芝,山参这些补品一年比一年用的多,身体大概也确实越来越差。 不过奇怪的是老宅还会每年花大笔的银子投在一处庄子里,可钱去往庄子之后就没有后续。 我问福叔这庄子的事情,福叔只是说这是一处老宅子太过破旧,所以年年都要花大笔的银子进行修缮。这大概属于祝老爹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 一上午过去,我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年度平帐的日子,满脑子都是大米、白面、玛瑙、绢帛带着它们各自神奇的计量单位进进出出。 这个时代的记账方式大概是唐宋之后流行起来的三脚账,只记物品的收支,对钱的收支是只记进出,不记出处。看的我是一脑门官司。 午饭时,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官宦人家的吃饭排场,福婶子带着帮厨的二位大娘摆饭,言语和数资服侍我和落葵净手、入座。连皮猴一般的狗子都被老老实实的按在座位上,眼巴巴的瞅着一桌子的好吃的等着祝老爹动筷子。 鱼羊鲜汤汁丰美,红烧排骨香味扑鼻,鲜榨鳜鱼酥脆可人,碎的像桂花一样的鸡蛋,整整齐齐排成山的小青菜都,白嫩喷香的米饭,样样都馋的人口水直流。 看了一上午的账本的祝老爹,也是饿的不行,起手动筷,给我们三个每人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都多吃点肉,尝尝看有没有爹做的好吃。” 嘴里的排骨肉嫩汁多,炖的火候刚刚好叫肉离了骨,却不老。我咂咂嘴说道:“这个好吃肉嫩味足,不过爹做的更好吃。” 落落抿了下嘴边的汤汁:“这个里面放了桂皮白芷提香,爹的就是平常佐料做的虽然不香,但是味道也好。” 狗子已经是吃的不亦乐乎:“都好吃,只要是肉就都好吃。” 祝老爹摸这胡子笑道:“你们可千万记得我做的菜是什么味道,以后爹忙起来可没什么机会给你们几个皮猴做饭了。唉,祝福,你站那儿擦什么眼睛呢。” “老爷,我没事儿,我,我就是风迷了眼,我擦擦。”站在一边伺候的福叔,背过身,用衣袖蹭了蹭眼角。 看过老宅的账,我大概能想象到,祝老爹年轻时大概是生于贵族家,长在锦绣堆,策马扬鞭看尽繁华的肆意少年郎。记忆里的祝老爹却是一个人拉着三个孩子颠沛流离,还学会了洗衣烧饭,带娃挣钱。 我想福叔应该是看过曾经肆意任性的少年,所以感慨今日这个没了锋芒都会洗手做羹汤带孩子的中年人吧。 不想福叔难过,我忙扯过话头:“爹,我觉得今日这身衣服实在是不方便又不好看,我能不能再去置办两身方便点的衣服。” 祝老爹抬头打量了我一下:“这身挺好看的嘛,你就是不习惯,以后多穿穿就好了。不过,你和二丫头还是要学习一些武艺,就算不用上马打仗,也要能保得自己平安。这样下午让祝福媳妇带你去买去,另外再定做几套出门能穿的,日后参加谁家的茶会诗会什么的好穿着。” 落葵赶忙应和:“爹,我也去,我也去。这裙子都快要了我的命了,平日里我一个时辰就能干完晒药的事儿,今日我为着怕弄坏衣服,收拾到现在都没收拾完。” “好好好,你也去,顺便去买点好用的竹篦,篮筐,看看这周围有没有那家的药材行成色好些的回来告知与我。”祝老爹连连应声,目光慈爱。 落葵高兴的应声,“知道了,爹。” 狗子匆忙扒饭间,闻言抬头:“爹,我也想去,我想跟着姐姐们出去玩。” 祝老爹看看已经玩了一上午一头汗的狗子:“你就别去了,下午跟着我,我要检查你的功课,这都多少天没碰过书了。” 差别待遇,狗子委屈的叫道:“爹~,我就玩一会儿,不行吗?” 祝老爹语气坚决:“不行,这一路上你都在玩了,赶紧给我收收心。” 狗子气鼓鼓的咬一口排骨:“好吧,我听爹的。” 我摸摸狗子玩了一上午有些毛躁的头发:“好好在家,听话,我和落落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大楚的坊市已经打破了前朝坊街相隔的布局,以街道中轴和其交汇的南北街构成主街,街道两旁茶肆店铺林立,各色旌胜随风招展,春雨过后熙熙攘攘。定州作为着东南沿海的港口城市,虽然偶有流寇滋扰,但贸易繁华,人们过的也很是富足。 落落拉着我穿街过巷,后面跟着的数资和言语一边喊着“小姐慢点跑。”一边紧赶慢赶的追着我们。 我们在一家成衣店里挑了几件款式简洁的衣服。落落摸着质地上佳的天蓝窄袖对襟齐腰襦裙,对着掌柜的问道:“掌柜的,这条裙子多少钱啊。” “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条裙子是我们店里卖的最好的款式,要五钱银子。”掌柜的见我们穿的不错,很是殷勤 听了价格,落葵忍不住惊呼,“什么!这么贵?姐,要不你买了布回去给我做吧。” 已经彻底清楚老爹的收入能力的我,淡定的拍了拍落葵的肩膀,“老板把这条裙子给我们包起来吧,还有那边那条灰色的,也一起。总共多少呀?” 老板一见我如此爽快,立即喜笑颜开:“好嘞,小老儿这就给您包起来,一共八钱银子。” 我看到柜台前的架子上还摆着攀脖和一些绣帕,“那店家既然如此爽快,不如再送我几条攀脖如何,这些个小东西我看着倒还不错,要是用的好了,我便常来你家买。” “这攀脖到也不贵,带绣花的七文钱一条,不带绣花的五文钱一条,不知小姐看上那条,小老二便宜些卖给您。”毕竟开门做生意,掌柜的还是要同我道个难。 我笑笑说道:“掌柜的,您看我这大几百文的都给您赚了,你还不能让我点小利呀。我若是用的好了,自然不会亏了你的。” 掌柜的做出一副有些许为难的样子,叹口气道:“好,做生意就是要痛快些的,那小老儿这就给您包好,你看看还有些什么别的需要的吗。” “掌柜的真是爽快,想来您这铺子必然是财源广进,生意兴隆啊。”我接过包好的衣服递给言语,“以后呀,我有需要的必然头一家,先来您这看看。” “哈哈哈,谢谢小姐吉言,以后您可常来啊。”掌柜的笑着起身,站在门口,送我们一行人出门。 走出门来,落葵一脸震惊的将我拉至一旁:“姐姐,爹到底给了你多少钱在账上,你这也太大手大脚了吧,要是买上五尺布料咱们回家做,最多不过三十文。这两件衣服料子再好,也不能八钱银子吧。” 我拍掉落葵的手,“你淡定些,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穿的不需要太好,可是也不能太差,在家可以随意些,不过出门的衣服还是要好一些的。” “可是姐啊,我们两条裙子就花掉了以前一个月的银子,这也差的太多了些。爹到底是给了多少银子啊。”落葵有些担忧的问我,生怕下一刻我就把银子花光。 “你还记得吗,我生病那会儿,爹回来就给了我二十两,那还只是行医的部分诊金,这会爹做了官,之前的赏赐加以后的俸禄,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那......那爹到底得了多少呀?”落葵还是有点担心的追问。 “我告诉你,你能算的清楚吗?”我笑着反问落葵,毕竟她是医学小天才,生活小白痴。 “那好吧,姐姐你都管了这么多年银子,我信你。对了姐,你能不能再帮我一点点小忙啊。”落葵想要求我帮她的时候,就特别的会撒娇。 “什么忙啊,你且说来听听。我再考虑要不要帮你。”我看着她撒娇的笑模样,佯作不知。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能不能替我还管着我那份月例银子,数资常识领月钱的时候也找你领,我是实在不想管这些,除了药材的开销,别的我都不想管,太麻烦了。” “你嫌麻烦呀,可是我要管全家的,那岂不是更麻烦,那你的麻烦我可能就顾不上,你说怎么办呢。”我故作为难的说道。 落葵晃着我的袖子继续说道:“哎呀,姐,你最疼我了,那要不我给姐姐做顿饭表达谢意怎么样?” “你做饭!别了,祖宗,我替你管账,你还是放我一条小命吧,这日子刚刚过好点,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我无奈的摇摇头。 落葵这完全承袭自母亲的性子,最是讨厌各种俗务,我帮忙是必然的,不过嘛:“可是若我帮了你,那狗子知道了也要我帮他怎么办,毕竟我做姐姐也不好偏心是不是,我岂不是要累死了。” “姐姐放心,这个我懂,咱们呀保密,我帮你挡着狗子成不成。”落葵扭头对着言语和常识嘱咐到“回去这件事儿谁也不能告诉,知道了吗,谁要是泄露了秘密,我就给你们被子里撒痒痒粉。” 言语和常识赶忙笑着应和:“是,婢子知道了。” 言语笑着催促:“小姐们别光顾着说话,咱们东西还没买全呢。东街有家翠缕阁是这定州城定制首饰头面和锦缎华服最好的铺子,福婶嘱咐我一定要带二位小姐过去买几套头面首饰。” “这铺子真有传闻说的好吗,那你前面带路,快带我们去看看。”我拉着落葵便随言语去往翠缕阁。 第七章 还寒一 三层高的阁楼立在东街最显眼的位置上,描金点翠的雕梁画栋精巧却不媚俗。 门口穿着体面的小厮迎来送往。衣裳首饰,摆件装饰,琳琅满目。衣着鲜亮的小姐夫人们,各自取了喜欢的物件细细观看,如有合适的也不议价,直接便吩咐掌柜的包起来带走。 福婶帮着我和落葵一人挑了一套繁复华丽的头面,又看着我俩还尚未及笄便让我俩再随意挑些自己喜欢的。 落葵喜欢简洁的款式,便挑了两只扁方玉簪,我想着祝老爹头上好像从来都是插着根木筷,便挑了一只灵芝纹样的檀木簪子打算带回去给祝老爹。 另又挑了些皮质发饰,请掌柜的帮忙打包好。说话间,楼外传来一片喧哗。 落葵好奇的问道:“掌柜的,对面是在做什么呢,怎么如此热闹。” “小姐是外地人吧,对面可是这定州城最有名的茶楼,叫文轩馆,每月逢十这茶馆就回有诗会文会,赢的人呢可以得一只由定州制笔世家王家做的上好的狼毫,听说啊早些年定州出了个状元公就是用的他家的笔,这些个书生门就来此一聚写诗作文希望博个好彩头。”掌柜的指着对面的茶楼笑言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如此热闹。”我看着这满楼的小姐夫人都被这声喧闹吸引,都站在朝向街边的窗台上,用手绢半掩了脸颊,往茶楼的方向瞧着热闹,便对掌柜的说道,“那每月逢十的日子想必贵店的生意也是特别的好吧。” 掌柜的一脸骄傲,却还谦虚道:“哪里哪里,只是我们这临街的茶水位子卖的特别好,不知二位小姐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喝杯茶水?” 我笑笑婉拒:“谢谢掌柜的邀请,喝茶就不必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二位姑娘看着我家东西好,还请常来。来人,送小姐们出去。”掌柜的礼仪周全,吩咐人送我们出门。 落葵拉了拉我的衣袖:“姐,你不要去看看热闹吗?” “我,算了,我也听不懂什么诗词文章,再说你不是还要去药铺看看吗,这眼看着天就要晚了,我们还是早点买了东西好回去吧。” 说话间,旁边传来一阵喧哗。 “秦岳松,你又要卖笔啊,你要是不用,你也别去抢这个头名啊。” “笔是我自己凭本事赢得,自然卖得,再说这笔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啊,不如送给想要高中的有缘人啊。今日我起价十两,你们谁要啊,价高者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明年开春可就要会试了,早买早考中啊。”中间说话的少年仰着头,神情倨傲。 “我出十一两。” “十二两。” “十五两。” “十六两。” “十八两。” “二十两。”一位青衫公子大声喊到。 “二十两,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啊,我再问一遍,还有没有啊,没有这笔就是这位公子的了啊。”少年晃晃手中的笔追问到。 在周围的人一片唏嘘中,卖笔的少年把笔给了青衫公子换回了一袋银子。 这位卖笔的少年看着有十七八岁,清瘦高挑,眉眼疏朗,一身粗布的文人衫洗的有些发白却没什么缝补的痕迹。 他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周围的人声音清朗的说,“笔已售出,今日岳松还有事,各位,在下就告辞了。改日在下请在座的各位吃酒啊。”说完便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我对落葵说:“这热闹都不用过去看,你瞧,这还没到茶楼里呢就瞧了一场热闹。” 落葵点点头:“头一回见到有把刚刚得到手的奖品拍卖了换钱的,还卖的这么光明正大。” 我想了想说道:“看他穿着也不像特别有钱的样子,大概是家里急用钱也未可知呢,毕竟二十两对普通人家来说也不是小数。” 落葵附和着我说道:“我看着也像,不过看他也是读书人,读书也是要花不少钱的,他家境想来不会太差的。” 眼看人群散了,我便对落葵说道,“好了,热闹看够了,咱们也走吧,要不要给狗子带些糖串糕点什么的回去啊。” 言语跟在后面笑着回道:“大小姐这附近就有一家糕点铺子,婢子第一次来定州的时候,就见那边好多人在排队,今日既然出来了,不如带点回去也给老爷少爷尝尝。” 我听到排队两个字有些头大,想了想:“这样你和常识去排队,买一些不太甜的回来,再买一串糖葫芦吧。福婶先带着我和二小姐去对街的那间药铺看看,我们在药铺等你们。” 言语和常识福了一福,“是,大小姐。” 待我和落葵进到药铺,却瞧见了刚刚在茶馆门口卖笔的少年。只见他对着算账的小二焦急的问道:“李哥,我这个月的药钱已经补上了,您能不能下个月再给我宽限点,等我有了钱月底给你一起结账。” 小二无奈的摇摇头:“秦少爷,以前赊账给您,那是因为您母亲只是伤寒之类的小病钱也不多。可眼下令堂已经成了肺痨,这一副药里光是参片也要花不少钱,我们也是小本买卖,您也体谅体谅我们吧。” 落葵有些好奇的,凑过去瞄了瞄秦姓少年手里的药方子。喃喃道:“参片,浓朴确实是贵了些,不过其它的已经都算是便宜药了。” 秦姓的少年怕是有些急了,对着落葵吼道:“你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懂什么便宜与贵,说什么风凉话。” 落葵被他吼的一愣,后退了两步。 我见状,把落葵拉到一旁,对他行了一礼道:“这位公子,我家妹子无心之言,还望公子见谅。不过,我妹妹说的也是实情,不如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跟店家商量十日一结账,即可以有你筹集银子的时间,也不至于让店家太过为难,你觉得如何。” 这是一位白须鸡皮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从屋后掀起帘子走了出来。“这位小姐的建议不错,若秦少爷能同我家十日一结,我们也可赊账与你。” 秦姓少年,低头想了想,“谢谢掌柜的通融,那就十日一结,还要先麻烦掌柜的把今日的药拿给我。” 老者捋了捋下颚上的胡须,吩咐小二去给他抓药。老者转过身对着我与落葵温和问道:“不知二位小姐是来看病还是来抓药啊。” 落葵对着老者行了一礼:“我们不是来抓药,也不是来看病的,是想看看贵店药材的质量,要是质量好的话,我们长期定购。” 老者有些疑惑的问道:“不知二位小姐,定购药材是要做何用啊。” 我对着老者行礼说道:“这毕竟也算一宗长期的买卖,不知店家可否让我们入内详谈。” 老者喊过一名学徒吩咐茶水,便带着我们往后院走去。 “小老儿冒昧,不知两位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为何需要大量定购药材。”老人请我们坐下,随即开口问道。 我回道:“家父是新任的定州同知,统管定州军需,家父还是军中服役多年的军医,有些药材虽然军中常备,但不同地方不同水土,可能用药有所不同,所以家父需要常常改良药方以备不时之需。家中需要大量药材来研制新药以供军需,此事关系重大,想必之前守备刘大人,已同先生打过招呼了。” 老者略微沉思:“刘大人确实同小老儿说过此事,小老儿以为会是贵府的管家前来,没想到来的是二位小姐。” “这是我妹妹,从小跟着我爹学医,这次我爹让我们过来,一是让我妹妹看看店里药材质量如何,二是要我来和掌柜的商量下以后药材供应的事宜,没有打招呼就直接过来,是我们唐突了。” “这不打紧,小姐只管看便是,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小老儿便是。”老者了然笑笑。 我转头问落葵:“你想先看什么,要不要我们先去看看仓库药材的成色,或者直接看看柜台上的成品药。” 落葵想了想,说道:“直接看看仓库的药材吧,成品的止血散,风寒散之类的一会儿可否麻烦掌柜的让我们带走两瓶做个样品?” “这个无妨,小姐需要只管拿便是。”说罢,掌柜的便带我们去往仓库。 落葵蹲在地上翻了翻装药材的麻袋,“这天冬,和桂心有些潮了,会影响药效,掌柜的,这个药不能放地上啊,其他成色都还不错。” 掌柜的笑眯眯的回道:“小姐,说的是,小老儿下回注意,保证给贵府的供货都是最优的。” 我拉起落葵,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尘,对着掌柜的说道:“具体的数量和种类,我晚点让下人给您送过来,这价格您先看着定,然后我们再具体谈,您看如何?” 掌柜的对我一揖说道:“好,那大小姐只管安排,如有问题,我可随时恭候二位来店里一叙。” “好,那就辛苦掌柜的了。今日我们便先回去了,以后药材的事情还要麻烦您了。”我和落葵对着掌柜的还了一礼,便要起身回府了。 “那二位小姐慢走,小老儿,送送你们。” 回到祝府门口的时候,天色昏暗。我正要进门却瞧见一个蓝色书生装扮的身影闪进了旁边的夹道里。我看着有些像下午见过的秦姓少年,便停下脚步想看个仔细。 落葵看我停了脚步,转身对我说道:“姐姐怎么不进去了。” “我看见个人影有些像下午那个少年,刚刚拐进了旁边那个巷子。” “哪有啊,我怎么没看见。快些回家吃饭吧,我都饿了。” “走吧,许是我看错了呢。” 晚饭间,祝老爹宣布从明日起他辰时就要去衙门当差了,为了能有时间教我们姐弟三个习武,他决定明日起我们三个要卯时在狗子的院子里等他,他早上带着我们习武。 我掰着手指头一算卯时是早上五点!我就是上学的时候都没起过这么早! 落葵和狗子哀怨的看着向我求救,待我准备张嘴向祝老爹撒娇求情看向祝老爹时。祝老爹一脸冷肃的瞪着我。我只好把嘴边的话咽下。 我摸了摸袖子,摸到了下午在翠缕阁给祝老爹买的簪子,于是便说道:“爹,下午我和落落买头饰的时候,想着您头上的簪子也用了很久了,就给您也买了一只簪,您看看喜不喜欢。” “哦,这还是你俩丫头第一次给我买东西呢,来给我看看。”祝老爹收起了刚刚的严肃。 我将那只灵芝纹样的檀木簪子递给祝老爹。 祝老爹摩挲着簪子很是高兴,“来大丫,你给我换上瞧瞧。” 我站到祝老爹身后,拔下他头上原来带着的圆头木簪,这木簪子看着颇有些年头已经被带的油亮。待我将新簪子插好,祝老爹从我手中顺出原来的簪子,很认真的收入袖中。 福叔再一旁看着夸道:“老爷这个簪子衬得您真精神。” 落落也应和道:“以前觉得爹也就比宋村长好看点,现在这簪子一换配着爹今天的新衣裳,比宋村长好看了不止一点呢。” 狗子咽下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换个簪子,我觉得爹想咱们以前借住那家的家学里的先生。” 祝老爹满意的缕了缕自己的头发:“你爹年轻的时候可是京城里数得上偏偏佳公子。” 福叔附和道:“当年我跟着老爷出门,对着老爷丢手帕扔香囊的姑娘可是多的数不过来。” 祝老爹忍不住感叹:“现在不行了,老了啊,二丫头居然觉得我就比宋老头好看一点。” 落葵赶忙撒娇道:“这换了簪子,不是好看的不止一点嘛。” “这个二丫头啊,倒是会撒娇讨巧。”祝老爹笑着打趣道。 狗子眼巴巴的瞧着我和落葵,“大姐姐,二姐姐,我的呢,我的呢,你们不是说也给我买好吃的吗?” 我加了一筷子菜到狗子的碗里:“放心,忘不了你的,我跟落落买了糕点,晚点我让言语给你送到房里,不过晚上不许吃太多知道没有。” “知道了,有糕点吃咯。” 饭后,我回到房间和言语一起整理着新买的衣裳收拾,正想着要不要找福婶要一些碎布做一些发带。忽地响起一阵敲门声。“大小姐,您在吗?” 我回道:“福婶,我在。” 言语快走几步,把门打开。 福婶对我一福,“大小姐,老爷吩咐一些事情要老奴说给您听。”言语看了一眼福婶子,福了一礼,转身出门。 “婶子,什么事情还要言语也出去。” “大小姐,这是规矩。刚刚老爷教我过去也是吩咐我,从今儿起,您也要把规矩学起来。” “只有我学吗,还是把落葵也叫来一起。” “老爷吩咐,只有您学,二小姐,只要会日常行礼问答就好。您要学的就是公侯家里全套规矩,还有焚香、插花、泡茶、弹琴,以及各家夫人小姐之间的人情关系来往。” 昨日祝老爹跟我说接手内宅事宜,我还想着怎么也要等家里所有事情都安顿好了再开始,可是明显祝老爹已经已经接手了祝家的一些事宜,只是我还没有跟上他的脚步罢了。 我对福婶行了一礼:“那以后就要麻烦婶子了。只是不知要从哪里开始,是每日婶子定时来给我上课还是?” 福婶侧身还礼:“从明儿起,辰时老爷出门后,小姐您就要开始发放对牌安排今日采买,核算账目,安排午饭。晌午还要花一个时辰学礼仪、插花、泡茶。下午,我家那口子会带着您和小少爷读书、习字,老爷说他已经教过您开蒙的书籍让您从百家策论开始读,晚上会由老爷来教您乐器。本来老爷是打算让您学琴来着,奈何定州这边匆匆搬来,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合适的琴,所以老爷打算教您笛子。” 这一天的祝老爹安排真是充实啊,早上晨练,上午数学,下午语文,晚上还能来堂音乐课,祝老爹的素质教育课是全方位发展。 福婶接着说道:“其实我原想着建议老爷送您去京城直接由老太太教导您,不过老爷说,先理好小家,等您熟悉各项事务再进京不迟。” “还是爹想的周到,突然让我做这些,其实我也怕露怯,劳烦福婶过来一趟,以后还要您老多多提点。” “大小姐,说的哪里话,我家那口子是和老爷从小一起长大的,本来老爷成家立业也要跟着老爷出来的,可惜老爷当年。。。我原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被老太太指给祝福,只等着给新太太做管事的娘子,可惜啊。当年老爷同老侯爷闹翻后,独自离家,什么也不带。这么多年可是苦了小姐了。”福婶说着叹息到。 “福婶说哪里话,虽然我们过的清贫些,但是爹亲手把我们三个拉扯大,也从来没有苦着我们。我们三个反而体会过那些豪门大院里不曾有的自由自在。”我笑着安稳她。 福婶点点头,“大小姐说的是,那大宅子里的龌龊事情,真的不如小门小户里清净。不过终究小姐还是富贵命,还是要回去的。” 我想了想,拉着福婶坐下给她斟茶:“婶子,想必是知道内情的人,不如先把这里的关节同我讲讲,好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稍做思忖,福婶将祝家境况娓娓道来,“这就是我要与姑娘说的,祝家本家其实人口简单,从重老太爷那一辈作为开国皇后的娘家人因帮着祖皇帝的军队筹集粮草保障军需立过从龙之功,封了这英国公,开国皇后的长子死于夺嫡之争为了保证小儿子安稳继位,皇后命祝家先祖立下血誓做小儿子的护身符,祝家每代的家主必须完全服从皇命,皇上则承诺从此皇权刀下没有祝家人的血。” “爹说祝家是皇帝的一把刀,原来是这缘由。不过福婶,这些事情算的是祝家的秘辛,婶子如何知晓。”我点点头,可是又觉得有些奇怪。 “我是从小被带进祝家当作暗桩培养的丫鬟,为的是帮着接手内宅的太太做事。我带的那几个孩子其实也都是国公府训练出来的暗桩。从今日起我即效命与小姐。”说罢,福婶跪在地上,向着我郑重的磕头。 我有些慌“福婶快起来,”我将茶杯端与福婶,“我以茶代酒,从今往后必然对婶子视为师视为长,尊之敬之。” 福婶接过茶杯,看着有些慌乱的我站起来笑着说道:“小姐还是年少了些,以后小姐还要学会识人心,辨善恶,明忠奸才能在这后宅里看透是是非非,保的自身,保的全家。” 我心里被这句话刺的一紧,原来祝老爹要给我上的课已经开始了。 第八章 还寒二 鸡叫三遍,我们姐弟三人已经站院儿里。落落还好些,毕竟她早睡早起习惯了,昨晚福婶的一席话让我翻来覆去思索了好久差点失眠,现在困的睁不开眼,狗子人小觉多情况跟我差不多。 祝老爹看着我们叹了口气,当即下令,一柱香的时间扎马步让我们醒醒神。 祝老爹一边看着我们的马步,一边说道:“大家闺秀的手多半柔软无茧,冬葵你跟我学弹丸手弩。落葵必然要专攻医术就跟着祝辛好好学习逃跑之术吧,那天你要是治病闹出了什么事儿也好先跑路。祝家儿郎多随军,我二哥三哥当年都是为国捐躯的,狗子跟着祝福好好学学长枪短刀基础功夫,功夫好了也多些活命的机会。” 狗子不服气道:“功夫好了,才能打胜仗,爹这儿怎么就成好活命了。” 祝老爹对着狗子的头拍了过去:“功夫不好打个屁的仗,命都保不住。”又对着站在一旁的侍卫说道:“祝辛,你过来,去带着二小姐学跑路的功夫,她要是跑的慢了,你就不许吃饭。” 落葵委屈的叫道:“爹~,你怎么这样。” “冬葵你来,站院子中间,现在开始我用手中的红枣砸你,十日之后改用石子砸你,你躲不掉就挨疼。” 我悲惨的叫道:“知道了,爹。” 这一早上满院子都是我的惨叫声,原身估计小时候练过些基本功,我凭着身体本能的记忆努力闪躲却还是被砸的哇哇直叫。 惨还是我惨,看着我这么惨,落葵和狗子瞬间就乖了。 辰时,福婶带着言语数资端着水盆进入院子:“老爷辰时了,您吃过早饭该去衙门了。” 祝老爹洗了帕子擦掉脸上的汗水,吩咐道:“早饭单独给我端房里去,我换过衣服胡乱吃了就走。他们三个早饭要吃好。” “是,老爷。早饭已经给您端过去了。”福婶点头称诺。 祝老爹吩咐完落葵和狗子的功课,拔腿快步回房,便换了衣服便匆匆出门去。 午后祝老爹揣着一大摞的账目一身疲惫的进了家门,快步走进西院叫了在习字的我去他书房。 福婶端了热茶点心进来,祝老爹吩咐道:“下午我有事与大小姐安排,你叫祝福带着狗子好好习字,背书。无事不要来打扰。” “是,老爷。”福婶退出书房,关严门。 “爹,什么事情,怎么如此着急,中午可有在衙门用了饭。”我看着满头汗水的祝老爹关切地问道。 祝老爹擦擦头上的汗水,卸了官帽,“用过了的。我原想着定州城目前的第一要事是重新调配沿海兵力,找回布防图,清剿流寇。可是上午我在衙门把前手留下的文件一梳理,发现军粮补给严重亏空,库里的米是掺了沙子的陈米。这马上要打仗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时若不速速向朝廷求援,那么定州被攻破不过是旦夕之间。” “爹,之前不是说,这定州守备是出了名的老王八吗,怎么会这么快就守不住了。”我翻看账本不禁疑惑道。 祝老爹叹口气道:“定州守备同东水寨的老当家是养寇自重,如今这老当家病入膏肓,他手下那些个匪徒已经压不住了,他的女婿李牧是个野心勃勃之人,我之前命人打探过那杀了吴婆子全家,并在海边截杀你的人就是他。他既然花了功夫去偷这海防图,就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每年从刘士有这里拿些米粮钱财了。” 我想了想还是有些不解,问道:“这定州离河口村也有十天的路程,且定州也算是城高池深,流寇不过是些匪寇如何敌得过这精兵铁甲守卫的定州城。” 祝老爹叹口气:“是不是精兵铁甲,总要看过了才知道,但是这粮草都被亏空,我就觉得这城未必牢固。今天下午你跟着我学对账,这是近三年的粮草军饷补给的账目,若对的上,还好,对不上,就麻烦了。”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祝老爹的书案旁,听着祝老爹把每一项明细应该如何进出给我讲解清楚,结合我自己现代的做账的知识,开始记录每一笔流水。 日影西斜,月挂墙头。随着一页页的账目翻动,祝老爹的叹息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我手中是泰和十三年的账目,军饷收到八万两发出四万两,大米八十万石发出七十万石,白面五十万石发出二十万石,马匹三万匹军队在案马匹却只有一万匹都不到。兵甲十万副实领十五万副。 我原以为是我不熟悉古人的记账方式,私下里又用现代复试记账的方式算了一便,一算更加心惊肉跳,所有的钱财来处有户部记录,可是出处明细却无法查明。 雁过拔毛的事情果然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换个时空依然存在。 这可是给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用来保命的东西,大肆克扣,打仗的在前方吃紧,当官的在后方紧吃,这城墙的坚固程度果然未可知。 我把手里核算出来的数目,递给祝老爹,祝老爹将三年的数目再合总。只见祝老爹越写,眉头越皱得厉害,待写罢祝老爹气的直接把笔摔了出去。 “这些个蛀虫,我想过这定州官场不干净,可是没想到他们已经猖獗到如此地步。” 我给祝老爹倒了一茶:“爹,喝水,先不气。这流寇还没来,此事上报天家,也许还来的急。” 祝老爹摇摇头:“这些年,天家不想祝家把持军需,想把祝家变成只会杀人的刀,我们来报不合适,恐会招致天家不悦。我原想着走个过场,抓了刘士有的小辫子,天家好换了刘士有让其他人来清剿流寇。但这个辫子却不能是军需之事。” 我想了想问道:“爹,这刘士有,究竟是何背景,天家要换他还不能一纸调令直接换人。” “这刘士有的大哥是大皇子的门客,他早投了大皇子门下,如何说换就能换得。这事儿我们不可插手,还是要找海防图,这事儿要想个法子从其他地方捅出去。” 我有些为难道:“爹,我是真的想不起来。” 祝老爹长嘘一口气,“把这个东西整理起来,过几日把它送给来定州看戏的人。” “看戏?”难不成还有其他贵人也要来掺和这定州之事。 祝老爹神色严肃,叮嘱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逃了这么多年,还是要回到这大泥潭里。大丫头,你也要时时谨记着无论何事千万小心,细细思量,多多斟酌。” 我认真的将祝老爹的话记在心里:“我知道了,爹。” 祝老爹揉揉眉心,看着天色已晚,便对着门外喊道“祝庚去弄点吃的来,连大小姐的一起。” 复又对我说道:“你在我这书房里,和我一起用吧。还有些事情需要告诉你知晓。我好像一直忘了跟你说,祝戊、祝已、祝庚、祝辛是祝家培养的家兵。” “戊、己、庚、辛。不会还有甲乙丙丁吧。”我心下盘算着这命名方式,这是古代的十地支。 “甲乙丙丁啊、在国公府跟着你大伯呢,壬、癸则在老宅训练新人。”祝老爹颔首道。 “哦,对了过几日好像就是花朝节了,你的生日也要到,过了这个生日你也到说亲的年纪了,这事儿我要好好想想。”许是因着现在祝家已经同以往,祝老爹开始想到我的前程。 “爹,我才刚刚十三,您不是说要留我帮您吗?”现下谈婚论嫁会不会太早了些,我赶忙拒绝道。 祝老爹看着我沉吟半响,点头道:“嗯,不急,不过你若是看上哪家的儿郎,要早点告知与我,我不是那起子固守教条的老顽固,我自是要想着法子成全你的。” “爹说哪里话,我还小,不着急,我还要帮着爹打理好祝家呢。”在现代我活到二十八岁也没把自己嫁出去,在这里我才十三岁,大好的年华啊,怎么能想不开的早早嫁人呢,这可是难产死亡率超级高的古代,我还想着多活两年。 接下来的几日,我同祝老爹将这刘士有在任的几年的定州的账本查了个底朝天,定州大小官员从修河款、军粮、马匹、各类税款亏空巨大。 想是祝老爹查账的动静有些大了,定州大小官员开始每日里各类礼物请帖,流水般的往祝府里送。 我站在院子里,清点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还有各色的美女,有些为难的看着祝老爹,不知道如何是好。“爹,你看这银子,和人可怎么办呢?” 祝老爹围着院子转了两圈,抬头看看天说道:“人,你挑些能当丫鬟使的,银子礼物统统留下。” 我有些不解,将祝老爹拉到一旁小声说道:“爹,你这不是明目张胆的贪污受贿吗?” 祝老爹笑着敲了下我的头,“大丫头,跟着祝福好好学学兵法。我这会儿还没融入这定州官场,这查贪污也并非我的本职之事,你且看着好好学便是。” 我点点头,在账簿上将物品来处数量一一列明,喊着言语、罗髻带着祝庚、祝辛将其入库。 不过看着这些个一身绫罗绸缎的姑娘们,我着实犯了难,家里缺的是三等的打杂丫鬟,这些个姑娘一看就不是用来打杂扫洒的。“爹,这财物也还好说,可是这姑娘我真的挑不出来,要不你来?” 祝老爹翘了翘眉,“我来?我来那就是收房纳妾,你是想让我对不起你娘?” 我吓得赶紧摆摆手:“不是不是,可是爹啊,我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三等丫鬟。我真的挑不出来啊?” 祝老爹轻笑一声,“那你看着点,祝福媳妇,你过来,把这些人带到大小姐院子里去,把人挑了,不成的就送回去。” 福婶过来对着我爹行了一礼,转身对着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说道:“各位姑娘请跟我来。” 祝老爹戳戳我:“你也去,看着点。” 东院里,只见福婶安排这些个姑娘按个头站好。 “各位姑娘,我是这府里的内宅管事儿,我男人单名一个福字,你们可以叫我福婶。老爷让我问问各位姑娘,我们府里的丫鬟没有一进府就贴身伺候主子的道理,都要从三等丫鬟做起,各位姑娘要是不乐意的,我们老爷就把您送回原处,若是有愿意留下的,就按着府里的规矩来,合了府里的规矩的才能留下来。”福婶子站在台阶上朗声说道。 姑娘们之间交头接耳的探讨着,她们本就是主家培养来寻乐子的,不是寻常做事的丫鬟,这选择就好似重新选了路。 只见三个姿色艳丽的女子走了出来,对福婶道:“我们原是刘守备家的丫头,老爷送我们来就是想贴身伺候同知老爷的,既然老爷用不着我们,不如我们还是回了原处吧,也好给刘大人一个交待。” 福婶将这三人的卖身契找出来,唤了祝戊过来,将这三人送走。 随后又有二三人要求回了原处,福婶同样安排人,将她们护送回去。 最后还剩下七人在这院子里,福婶围着她们走了一圈挨个翻着手相看了下,便问道:“几位姑娘是确定要留下的,那这卖身契我可就留下了。” 几人同福婶行了一礼:“是。” 福婶让言语拿了纸笔搬来小桌坐在一旁,指了指站在最左边的一人:“你过来,上前回话。” 一个清秀白净的小个子姑娘走上前来,回道:“请婶子问话。” 福婶看着她开口询问,“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谁家送来的,原来是做什么差事的。” “婢子,芳绣,是县丞家的丫鬟,婢子原来是县丞太太的身边的二等丫头,婢子今年十七了,我家老爷想给我开脸,我家太太不允,便趁着这机会将我送了出来,求大小姐和福婶不要将我送回去,那县丞老爷已经五十多岁了,太太又善妒她会打死我的。”芳绣说着便跪在了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响头。 福婶看了看我,又接着说道:“你先起来,我的话还没问完。” 芳绣被言语搀扶起来,哭诉道:“婢子是真的想留下,只为活命。” “好,那我再问你,你原是做什么活计,卖身几年,家里可还有亲人,亲人现在何处,可还有联系。”福婶面无表情,问的详细。 芳绣一面擦着脸上的泪珠,一面颤颤的答道:“我是管着太太的衣物绣品和茶水糕点,不是贴身伺候,我针线还行,也做的几样点心。我十岁那年定州发了大水,我家孩子多,爹娘便把我卖了换点粮食,后来他们逃难去了,我也没找过他们。” 福婶点点头,说道:“成,我知道了,你先站旁边去吧,待我问完再做安排。下一个。” 上前的女子高挑娟秀,说话柔声细语:“我叫燕舞,我是巡盐御使家的舞姬,我十五了,我十三在天香楼挂了牌子,后来被人买了送给御使大人,我......我想留下来给小姐做个普通丫头。” 福婶听到天香楼二字皱了下眉头,看向我,我挑了下眉,想着这个姑娘也是好不容易从火坑里爬出来,送回去怕是也会被当个物件一样送来送去,既然她想留下,何不成全了她。于是我对着福婶点了点头。 福婶接着问道:“你会做些什么活计?” 燕舞低着头小声道:“我跳舞,跳的不错。针线什么只会简单的缝补,不过我会学的,只要能留下,叫我做什么都行。” 福婶子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等着吧。下一个。” 只见红衣一名女子直挺挺的走上前来说道:“我不是什么当官的送来的丫头,我是守城参将张秉的女儿,你们老爷既然没有夫人,我就想来看看你家是个什么光景。眼下看着还行,你爹长的也可以,过几日你跟你爹说一声上我家提亲去吧,我不介意给他做个续弦。” 这位姑娘的一番话,把我跟福婶震了个踉跄。我上前说道:“这位张小姐,谢谢你看的上我们家,可是我爹在我娘死的时候发了誓,此生不会再娶,还请姑娘另谋良缘。” 这位姑娘睨了我一眼:“你又不是你爹,怎么晓得你爹见了我不会改了主意。而且你放心,我若是嫁进来,我会好好待你们姐弟几个的。” 我有些为难:“按说父母之事,做女儿的不应该插嘴,但是我们家是我在管家,恕我多言,家父真的不会再娶,还是请姑娘离开吧。” 这位张大姑娘却摆手道,“你还小,你不懂,这婚姻之事不能只靠盲婚哑嫁,你去把你爹找来我同他说。再说了,小姐管家,过几年也是要嫁人的,你家还是需要个当家主母的。” 我实在无奈,看了看福婶。福婶对我点了下头,便去前院禀告了祝老爹。我笑着对张家小姐说道:“小姐稍等片刻,待管事妈妈请父亲定夺。” 我学着福婶的样子对余下的四位姑娘一一询问,她们分别来自城里的其他几位大小官员家里,只不过不是专门被训练出来的,而是因为长的太好,被各家的夫人小姐给弄出来的。我吩咐言语将她们带下去安排好,再由福婶教她们规矩。 福婶匆忙走进来,行礼说道:“大小姐,老爷请您带着这位小姐去前院找他。” 祝老爹一身青衫直缀坐在大堂中喝茶,待我和张家小姐进来,祝老爹起身对着张小姐行了一平辈礼。 待坐定,祝老爹有些尴尬的摸着嘴角的胡须问道:“张小姐,听我家管事妈妈说,您来我家是想嫁与我?” “不错,我打听过了,你丧妻多年,一直未再娶。虽然你白身多年,但是曾有功名,一起复就是个从六品实缺的,想必是有些本事的,且你一个人亲自抚养三个子女,想来你也是个疼爱子女的,人品不会差到哪去。我爹也是早早的丧妻,独自一人把我带大。因着我爹一届武夫只会打仗,我从小似个男孩子习武射箭样样在行,所以这定州城没有男人敢娶我。我爹日日忧心,怕我嫁不出去。自我打听到你,我便觉得你同我爹一样,必能懂我,我会学着做个管家太太,照顾好你女儿。我嫁给你,即可以免了我爹的担忧,与你家里有个太太也好撑起门面。祝大人何不考虑下娶我?”张大姑娘眼神坚定的看着祝老爹说道。 祝老爹沉吟了一下:“姑娘这样上门给自己提亲,我也是头回见到。祝某佩服姑娘气魄。祝某年纪应该比姑娘大上许多岁,恐怕不太合适。且,祝某同先妻许过誓言,此生不会再娶。还望姑娘不要让祝某为难。” 张家小姐有些生气,说道:“我知道你与你发妻情深义重,我又不用你心里有我,我只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不让我爹担忧罢了。且你家也是大女儿管家,我看着她可是没两年也要嫁人了,总不能家里一直是姑娘当家,你早晚要娶,何不娶我这样什么都不争只图给我爹一个交待的。” 祝老爹笑着摇摇头:“敢问姑娘芳龄?” 张家小姐有些不乐意的嘟囔着回道:“二十四了。” 祝老爹温声劝解:“姑娘也说了,不愿意盲婚哑嫁,想来姑娘还是希望能未来的的夫婿能同自己白首同心,恩爱到老。我自打先妻故去,已经心如死灰,除了我这三个儿女,再也不想有其他牵挂。姑娘芳华年纪不应该委屈在我这里,这世间大好男儿还有许多,总会有对姑娘真心相待的。” 张家小姐叹口气:“哪有那么容易,这世间男子多爱温柔贤淑,温婉小意的女子。我这样五大三粗的,哪里会有人娶。我原想着你家缺的不过是个充门面的主母,一个名分而已,门当户对的,娶我可比娶别人家心思多多的小女子要好的多。“ 祝老爹笑的宽和:“姑娘,达观大方,为人豁达,配得上一个一心一意对你好的男子,不应该屈就在祝某这里。祝某不是个在乎世人眼光的人,祝某既然立了誓言若是轻易就破了,也对不起姑娘对祝某的看中。祝某比姑娘虚长几岁,还请姑娘听祝某一言,姑娘值得一个一心一意对你好,与你白头偕老的男子,不要随意屈就了。” 张家小姐无奈道:“祝大人这是拒绝我了,也好。那我就不打扰祝大人了,今日之事是我莽撞了,还望祝大人不要怪罪。” 祝老爹摸摸胡子:“姑娘性格爽朗,很是招人喜爱,要相信会有更好的男子一心一意对你。” “谢谢祝大人吉言。那我便告辞了。”张家小姐有些气馁,无奈起身行礼。 “冬葵,送送这位姑娘。”祝老爹戳了下站在一旁看戏的我吩咐道。 我很是佩服这位姑娘,上前笑着说道:“张家姐姐,我送您。” 第九章 还寒三 行至门口,张家小姐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倒是同这城里其他的官家女孩不一样,落落大方。你们家刚刚搬来,想必你还没转过这定州城,你若得了空,上城西张家找我,我带你玩。我这么厚着脸皮上门求亲,其实也是有苦衷的,你爹要是哪天动了再娶的心思,你可千万要第一个来通知我。” 我客气笑着道:“这好像有些难,不过姐姐性情豁达,为人爽朗,大可以多看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我爹都一把年纪了,配不上姐姐。” “你爹不过三十多,比那些个五六十的老鳏夫好的多了去了。我敢打赌,待过一段时日,来你家提亲的媒婆必定能踩坏你家门槛。”对于我的托辞,张家小姐很是不认可。 我语气坚定的回道:“那我也跟姐姐打个赌,无论过多久,我爹都不会再娶的。” 春日渐暖,琼花或打了骨朵,或悄然绽放,花香浸染了整个院子。这几日里我窝在祝老爹的书房,终于把这定州城的陈年旧账清理完毕。 明日就是花朝佳节,是踏青赏春的好日子。书房里,祝老爹,起身揉揉酸痛的肩膀,将一份小巧的折子递给我。“这是定州历年来,官场贪腐的总括。明日玉明湖畔,各家少爷小姐都会去那边看花会,你把这个带去,想办法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塞给随母亲李淑妃回乡省亲的五皇子。” 我翻了翻折子,有些疑惑的问道:“爹,为何给他,我们不是不能结交皇子吗?” “这个不算,这是托五皇子带回去给御史台的。你祖母同天家知会过了,这事儿,只查不办。这定州城的大小官员还会有些个升官的。毕竟,我这银子都收了总要办点事儿的。”祝老爹老神在在的,抿着胡须。 我摩挲着手里的这份折子:“那我用蜡封了,盖了您的印章。不过,爹啊,我还有个疑问,我没有见过这五皇子,您这里可有他的小像,或是他有什特征,我好找找他。不然,花朝节上这么多人,我可上哪里找。” “这五皇子,必然是丰神俊朗,满身贵气。必然会有很多人认识他,你只管找那个最受人追捧的便是了。”祝老爹对我的疑问很是不以为然。 这描述也太过抽象,“爹,这些个词用来形容哪个男子都成,他长多高,眼大眼小,是黑是白啊。” 祝老爹面露难色:“这......这我也没见过。不过,淑妃娘娘会在望熙楼与民同乐,五皇子会陪在左右,你去想个法子巧遇一下。” 我心里没底,一脸为难:“爹,我没做过这种事情,我不会啊。” 祝老爹拍拍我的肩膀道:“万事开头难,第一次会了,以后就熟练了。你带着言语去,她身手好。行事要小心。” 我无奈叹口气:“知道了,爹。” 我揣着折子,回了东院。落葵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对着书本研究草药,见着我有些许惊讶。 “姐,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这是爹给你提前下课了?” 我叹口气:“是啊,明日花朝节,玉明湖畔有斗花会,各家的小姐公子都回去,爹放我回来,安排明日出行的事宜。” 落葵听完很是开心:“是不是全家都去啊,我自打第一天到了定州跟你出去买了衣服外,还没出去过呢?” “我们俩带着狗子去,爹衙门里还有差事,他就不去了。明天记得穿好看点,要给爹长面子呢。”我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对了,我还没来的及跟狗子说,你替我告诉他一声。我去找福叔,安排出游的车马仆从。” 福婶给我端过来一杯参茶:“大小姐,这几日辛劳,把这参茶喝了,补补身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着安排仆从的事儿就想起前几日送来的几个丫鬟,便随口问道:“福婶,原来送来的那些个丫鬟现在还剩下几个啊?” “回大小姐,还剩下三个,分别叫燕舞、芳绣、绿绮。另外三个,一个手脚不干净偷您房里的东西,一个擅自进老爷屋子,还有一个在您与老爷在书房说话的时候,在外面偷听。被我家那口子拿住,给撵了出去。” 我琢磨了下还剩三个,带出去充牌面的总够了,不过这个燕舞好像不太适合带出门。“福婶,你看买来的罗髻和数资怎么样啊。” 福婶思索片刻道:“这俩丫头身家清白,人也还老实。” 我一口气喝完手里的茶:“福婶,明天花朝节,您跟着我出门吗,一般这种大家小姐出门是怎么个章程。” 福婶将茶碗收起,想了想说道:“一般人家小姐出门是只带着贴身丫鬟,主母带着跟随的丫鬟还有伺候的婆子。但咱们家没有主母,所以全看大小姐您的安排。不过,我还要安排府里的膳食和杂务,怕是没机会陪着小姐看这花朝节。” 我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那让福叔安排两架马车吧。再问我爹借了祝庚、祝辛随车护卫。” 福婶端着茶盏,行礼告退:“那我这就去转达给我家那口子。” “好,辛苦福婶了。” 好几日没有晒到过下午的阳光了,没有尾气和雾霾的春天闻起来很是舒服。 我抬头没见着言语那丫头的影子,便踱步进了卧房。 卧房里,言语正带着罗髻和芳绣整理着翠缕阁送来的新裙子。 “这翠缕阁的手艺果然不同一般,这碧色的十二门裙子看着比上次那件水红的要看着舒服多了,不过我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么鲜艳的颜色。”我摸着这手感丝滑质地紧密的裙子,感叹道。 言语拿着熨斗细细的压着裙子上的褶子,笑着说道:“之前福婶还没见过小姐,匆忙之间按老爷给的尺码买的。果然还是要小姐自己去挑了才买的好。” “我爹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直男审美,那条裙子我是再也不想穿了,言语你千万把那条裙子给我压到箱子底下,再别让我爹看见想起来。”想起那条水红的裙子,我不由皱起眉头。 “是大小姐,我保证给您藏的严严实实的。”言语轻笑一声,点点头。 罗髻给我上了一杯茶水,我看着她们三个都在便说道:“正好你们都在,明天花朝节,我打算带着言语和芳绣出门,二小姐那边要常识和绿绮跟着。罗髻和数资留下来看家。” 罗髻听到自己被留下,颇是惋惜:“婢子早些年跟着爹娘去过花朝节,可热闹了,有杂耍卖艺的,还有各色花饼可好吃了。后来我爹把我卖了,我就再没去过了。” 我看着她安慰道:“今年是不成了,不过我回来可以给你带些好吃的花饼。” “婢子谢谢大小姐,婢子一定好好给您看好屋子。”听到吃的小丫头果然收起了郁闷的神色。 这花朝节我是没有过过,于是我便向着一众小丫鬟询问这节日的讲究:“芳绣、罗髻你们俩可都是定州人士,这定州的花朝节可有什么风俗吗?” 芳绣停下手中的活计:“这花朝节其实是花神节,定州这里风俗是白日里玉明湖畔有斗花会、扑蝶会。晚上会有花神灯,大户人家还会做了花糕饼请亲朋好友品尝。今年啊我听我原来府里的夫人说,为着淑妃娘娘省亲,李家在玉明湖边搭了台子举办斗花会,老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听说斗花会的头名可以参加晚上淑妃娘娘在望熙楼办的赏花宴。县丞家的小姐这次为了能得淑妃娘娘青眼,早早的便栽培了一株富贵兰,等着拿头名呢。” 这个消息听的我有点犯难,看来要想见到五皇子也许这个斗花会是个不错的机会,可是我到哪去找一盆一定能艳压四座的花呢。 罗髻看我皱眉,便笑着建议道:“小姐要不从外面花市买两株长的好的花,带过去凑个热闹。” 我摇摇头:“不行,这事儿我要好好想想。不能带个太差的。罗髻,你去帮我看着,二小姐回来了,让她来我房里。” 言语拿着熨好的衣服给我看:“小姐,你明天穿这件出去,另外还要再带一件,不知小姐想要带哪件?” 我叹了口气:“我一件都不想换,这些衣服好看是好看看着就麻烦,这样你把这件备用,把那件窄袖子的拿给我。” 言语拒绝道:“小姐,不行啊,你穿那件太简朴了。” “那你就看着拿一件就好,不要挑太不鲜艳的。”无奈,我只得退让。 “姐,你找我什么事儿啊。”落葵语调轻快的走进门来。 我拉了落葵坐下,说道:“是花朝节的事儿,听芳绣说,这定州的花朝节要斗花,我对这些花花草草的不是很了解,你可有什么好想法?” 听完我的话,落葵不由的皱眉,“我对花的了解多是看看它有什么药效,这花长的好不好看对我来说都一样,反正都是要碾碎了扔在药里的。” “那落落,你说什么花的的功效最好,若我们比不了好看,要不比比这花的效用。”对于专业人士,我只得换个问法。 “这个嘛,你让我想想,红花、金银花、槐花、辛夷花都是常用的,不过现在才二月中旬,都还没到花期。”落落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也没有什么能现下就找来用的花。 “得,你也没什么招了,我出去院子里转转,看有什么能用的不能。言语,你去给我找个花盆来。”这答案是在没什么参考价值,我决定就地取材。 整个祝府从有人住进来,到现在都还不满一个月,院里的花草多半是这个月新栽种的。春日里露着些许绿苗苗,离开花还早的很。整个祝府开的最好的花,怕不是祝老爹屋子后头那棵琼花树了。 待我走到厨房,却看见后厨院子的菜田里开着好些花。 我蹲下研究着这是什么花,怎么开出一股子大蒜味儿。 后厨里正在忙活的吕婆子,见我蹲在菜田边,立马在裙子上擦了手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大小姐,怎么忽然来后厨,可是有何吩咐。” “吕妈妈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转转。这菜田是谁养的啊?” “这是福婶吩咐我们种的,说是这些个常用的调味儿的菜每次买了都都用不完,放久了又不新鲜,所以让我们种上些,随用随取保证新鲜。”吕婆子有些局促的说道。 “这倒是可好法子,那这菜田平日是谁在打理啊。” “是福婶打理的,我们平日帮她打些下手。” “那吕妈妈帮我告诉给福婶一声儿,我要借她两颗菜用用。言语,把铲子和花盆给我。” 言语有些担心的把东西递给我:“小姐,您这能成吗,这。。。怎么在斗花会上出彩。” “言语,你还是跟我的时间太短,你要相信你家小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去拿个箱笼来,把这花要好好收着。这可是咱们的致胜武器。”我把花移入盆中,郑重的交给言语,“照顾好它,明日我的事儿能不能办成就看它了。” 晚饭后,我敲开了祝老爹的房门。对正在看公文的祝老爹说道:“爹,明日花朝节您真的不打算去瞅瞅?” “我就不去了,我还要装个样子继续查账,你好好去玩玩吧,这几日你也累着了。”祝老爹埋首案牍,并未抬头。 “爹,明日李淑妃在玉明湖畔举办斗花会,想来五皇子也在,我是想着如果能在斗花会上得到淑妃娘娘青眼,或许能找个机会把东西递给五皇子呢。” 祝老爹不是很在意的摸摸胡须说道:“你想法子进淑妃娘娘的赏花宴,这五皇子也会想着法子找你的,就看着你找个什么合适的由头让他来见你了。” “那爹的意思是,我拿不拿头名在这斗花会上,其实无关紧要,但是要让五皇子注意到我就是了。那,爹觉得我拿什么花去合适呢?” 祝老爹斜着睨我一眼:“你自己想拿什么去便拿什么去,只要你说你是祝家的女儿就足够引起淑妃娘娘和五皇子的注意了。” 我拽了拽祝老爹的袖子,尝试着撒个娇:“爹,女儿这不是头回抗事儿,心里没底儿吗?不过,祝家的事儿,是很多人都晓得吗?” 祝老爹听到我的话,摇摇头说道:“知道祝家跟天家的事儿的,只有天家和祝家人。但是祝家这几年一直拿着户部的实权,在朝中还是有一些影响力,有皇子想来拉拢也不奇怪。不过,我们与祝家的关系没有挑明,知道我是祝家嫡子的人在定州应该不多。我此次起复,是户部尚书季从礼写的推荐折子,没有走祝家的关系。” 我点点头:“爹,我知道怎么办了。一会儿,您是不是还要教落落医术,我去给您叫她来。” 祝老爹说道:“你去把她给我叫来吧,明日你小心行事,但也不必太过担心,思虑周全便可。” 我起身行礼:“知道了,爹。” 第十章 花朝一 晨练完毕,清晨的薄雾在阳光中逐渐散去,天色如洗,阳光明媚,是个适合出门游玩的好天气。 早饭间,狗子就已经换了新衣裳,福婶用小玉扣将他的头发整整齐齐的梳在头顶,也算是有那么些官家小公子的样子。我与落葵就麻烦了许多,都要拆了早上练功时候扎的马尾重新盘头发。 狗子百无聊赖的蹲在东院的台阶上,颇是有些怨言:“姐姐们早上扎的头发穿的衣服也挺好看的,怎么出个门又是换衣服,又是梳头发的,这要多久才能出的了门。” 福婶端了一盘点心过来,“少爷您尝尝这个,这是早上新做的琼花糕,用老爷屋后头那棵树上新开的琼花做的。这女儿家出门啊,自然是要梳妆打扮的,少爷耐心等等。” 狗子拿起一块琼花糕塞进嘴里,“福婶这个做的真好吃,一会儿让我带点路上吃成吗?” “是要带的,晚上祭拜花神娘娘也要用这个呢。”福婶笑着说道。 屋内,常识给落葵梳了个平髻搭配着新买的蝴蝶对钗、配了粉底子青花缠枝的襦裙,甚是娇俏可爱。 言语昨晚劝了我好久,说十三岁以后姑娘家就可以梳坠马髻、双刀髻这样复杂华丽的发髻,不能再简简单单的梳个马尾了,可是自打试过妆发之后,我发现这一头的发簪实在是重的伤颈椎,我就严词拒绝了。 言语说不动我,只好给我梳了个简单轻快的百合髻,带了点翠的发梳,左右配了两只云纹簪,待我穿上那件碧色的十二破莲花纹样的裙子,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春日里长势喜人的小葱。 我和落葵走出屋子时,台阶上的狗子看到我们,塞在嘴里的琼花糕突然就忘了咀嚼。 落葵有些局促的问狗子:“我们看起来很奇怪吗?” 狗子连忙摇摇头:“不奇怪、不奇怪,比以前好看太多了。福叔教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靠衣裳马靠鞍。就是这样的。” 落葵皱皱眉头:“虽然我听懂了,你是在夸我和姐姐好看,可听着哪里觉得怪怪的。” 我笑笑说:“好看就行,走了,再不出门可就真的迟了。” 大楚泰和十六年春,二月十五,淑妃定州省亲,百业兴旺,春和景明。 草长莺飞二月天,暖风和着花香钻进马车里,然而车里依然有着散不去的大蒜味儿。 落落好奇的看着上车时言语搬上来的小箱子问道:“姐,这里面你是装了一箱子蒜苗吗,怎么这么大味儿啊。” “这是一会儿我要拿来参加斗花会的,自然味道与众不同。”我故作高深笑着答她。 落葵一脸犹疑的看着我:“姐姐,你确定,这可是淑妃娘娘的斗花会,你真拿大蒜上去啊。” 我摆摆手:“怎么可能,我是那么儿戏的人吗。” “以前你不是,可是自打来了定州之后,我觉得你可能是。”落葵神色笃定。 我眉头一跳,怕她猜疑起我的身份,赶忙掩饰道:“你要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你姐姐祝冬葵。” 落葵点点头:“这个是自然。不过,我在猜这个奇怪的味道不会是昙花吧。可是昙花的味道好像没有这么刺鼻啊。 我摇头:“那到不是,昙花还是挺贵的,且最近也不是昙花的花期。我还不能花一大笔银子搬棵没打朵的草来。” 马车慢慢停住,外面传来祝庚的声音:“大小姐,前面就是玉明湖了,人太多,我们的马车过不去了,还请小姐们下车,我们走过去。” 我同落落下车的瞬间,狗子捏着鼻子一脸惊诧:“姐姐你俩在车上吃大蒜了吗。怎么这么奇怪的味儿?” 我扭头看着从车上搬了箱子下来的言语:“你闻到奇怪的味道了吗?” 言语笑笑道:“婢子昨天伺候这个东西开始,就一直闻着这个味道,早就已经习惯了闻不到了。” 我安心的点点头:“那就好。只要看着好就行,反正离的远应该也闻不到。芳绣,你去看看着斗花会是个什么章程,拿了祝府的名帖帮我去报个名儿去。报上名了,来斗花台东边找我们。” 玉明湖畔的堤岸上,早都被各色小商贩摆满了各色花卉和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小玩意儿。湖中戏台高起,天香楼的姑娘们在台上舞着一出琅环曲,彩袖蹁跹,裙摆飞舞,好似这春日里四处纷飞的蝴蝶。 我们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望熙楼的前的斗花台走去。 行走间,忽然有人拉住了我的衣袖,祝庚伸手想要阻拦,却被那人轻松躲过。“祝家大姑娘,你来参加这斗花会啊。嚯,你这花真够味儿的。” 我转头看到一身黑红文武袖的张家小姐,笑着同她行了个礼:“原来是张家姐姐,你也来参加斗花会吗?” 张家小姐笑着摇摇头:“我对这花儿朵儿的不敢兴趣,我就是来看热闹的。这是你家的弟弟妹妹吗?” 我拉着落葵和狗子同她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小字落葵,上次在我院子里头你见过的,这是我弟弟,因为还没上学堂,只有个乳名叫狗子。” 落葵对着张家小姐行了一礼。 张家小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爹起名也真是随性。” 狗子无奈的撅撅嘴。 张家小姐同狗子行了一礼:“小公子,别生气,你也第一次来定州吧,我们这定州的花朝节同别处的不同,今日不如让我做东,带你们好好转转可好?” 我笑着说道:“这感情好,我们对着玉明湖也不甚熟悉,那就劳烦张家姐姐了。” “我小字月英,我想跟你们爹平辈来着,不大想要你们叫我姐姐。不过若你们愿意,你们叫我名字就好了,我从小当个男孩子养的,没得那么多规矩。斗花会估计这会儿也快要开始了,我们不如先去瞧了斗花会,花会完了正好吃午饭。这湖边有一家饭庄叫雀楼,他家的红烧清江鱼最是美味,我早早就在他家定好了位子,今日你们有口福了。”张家这位月英小姐,很是自来熟,边说着话,边拉着我们朝斗花台走去。 行至斗花台,只见穿锦缎着丝帛的姑娘们已经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花香味儿夹着胭脂味儿扑面而来。 张月英不由感叹道:“刚刚我还觉着你这个味道不好闻来着,现在往这脂粉堆里一杵,居然有点清新。” 落葵点点头道:“可不是,对了,姐姐,你还没跟我说这到底是什么花,回头我做香囊的时候也往里放点提神用。” 狗子好奇的凑到箱子旁边闻了闻:“嚯,这味儿,二姐,你给我的香囊可千万别放。窜脑门子。” 芳绣一头汗水的挤了过来:“小姐,我给您报上名字了,咱们是第四十二号,总共报了五十个。一会儿十个一组上台,每组由淑妃娘娘挑一株最美的,最后由各位台上的诰命和淑妃娘娘一起从胜出的五株花中选出今年开的最好的花作为花神花。” 我接芳绣手中的号牌,对着落葵和狗子说道:“你们一会儿跟着月英姐姐在这呆着,我带言语和芳绣上去斗花,若我有幸能得淑妃娘娘青眼进到望熙楼同淑妃娘娘共食赏花宴,我会让芳绣出来告诉你们一声。落落看好狗子,你们就不用等我了,自己去转转看看,然后早点回家,不要玩的太晚。” 张月英在一旁笑着凑趣:“今年花朝节,因着贵妃娘娘的关系,我爹他们可是都忙的晕头转向,这附近都加强了戒备,不会出事的。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帮你带着她们两个玩,定会在晚上帮你把她俩毫发无损的送回去,正好给我个在你爹面前露脸的机会。” 这个姑娘还真是直白,我笑着说道:“那就麻烦月英姐姐了,不过我还是要劝姐姐一句,我爹是个一根筋,姐姐也多看看周围的大好男儿啊。我瞧着今日也有许多公子少爷,姐姐呀,也不妨多看看。” “小姑娘,你倒也和我脾气,不认生。你放心,我呀都瞧着呢。”张月英很是不以为意。 斗花台上传来了锣鼓三声,一个灰色衫子带了方巾的文士高声说道“淑妃娘娘凤驾到。” 众人跪下行礼:“淑妃娘娘安。” 文士接着传话:“诸位请起,今日淑妃娘娘携五皇子来我们这斗会花与民同乐,大家不必拘束。春日胜,花神临,斗花大会正式开始。现在请各家小姐依次献上自家的斗花,各中佼佼者将成为今年的花神。” 一时间斗花台边走上来十位衣着艳丽的姑娘,姑娘们手中或是捧着清俊幽静的青梅,或是捧着幽静高雅的水仙,或是捧着热闹艳丽的山茶,人与花相应也不知是人美还是花娇。 第一轮刘守备家的女儿带着她的干枝梅夺得魁首,第二轮李巡抚家的小女儿捧着她的水仙笑的娇俏。 月英拉拉我的袖子说道:“这斗花大会,我怎么闻出一股子选妃的味道,明明那王县丞家的女儿端着的山茶开的更好介绍的也更好,怎么就选了长的更好家事背景更好的李巡抚的女儿。” 她的话倒是提醒到了我,这斗花会确实透着一股子选妃的味儿。 转眼到了最后一轮,我整整衣裙,带着言语和芳绣捧着箱子上了台。中年文士宣布道:“请诸位小姐展示自家的斗花。” 我打开了箱子,一颗大葱苗顶着一株由一朵朵小花组成的花球,在一众的水仙,梅花,山茶中格外扎眼。 台下一片哗然。月英姑娘大笑着对落葵说:“我说怎么这么大味儿,我以为她弄了棵蒜苗呢,没想到竟然是棵葱。和她今天这身衣服倒是很配。” 望熙楼里的淑妃娘娘听到动静便问道:“这是谁家的姑娘,竟搬了棵葱来?” 坐在下首的是刘守备的夫人,她向淑妃娘娘回道:“听外面唱名,是同知祝远山家的姑娘,她爹是这个月才到定州赴任的。” “祝......远山啊,原来是他家的姑娘,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竟然会起复。”淑妃语气惊讶。 淑妃身旁一位少年疑惑的问道:“母妃,这个祝远山您认识?” 淑妃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只是专注的看着台上的光景。 中年文士看着葱花,神色有些诧异的问道:“祝姑娘这葱花不知是怎么个说法?” 我对着中年文士行了一礼道:“这位先生您请听我说,这葱花可不是简单的花。您且看着整个大的花球是由一颗颗不起眼的小花组成。” 我从花球上摘下一朵小花:“单看这小花,若单独一朵平平无奇,就如同这万千普普通通的百姓,但是他们抱在一起,就是我们大楚的城墙,没有百姓就没有这繁华盛世的大楚。正如前人所云:君者如舟、百姓如水,百姓如江水潮平水阔,才有了我大楚朝乘风破浪威服四夷、八方来朝。再说这葱花,欣欣向荣,正如我们大楚河清海晏、金瓯永固。古有达者云,自平凡处见真张,葱虽然再普通不过,却也蕴藏着家国大道。所以我选这葱花作为我的斗花。” 中年文士听完我的话一愣,随即笑道:“小姐高见,在下受教了。” 望熙楼内,淑妃身旁的少年笑道:“母妃、这个祝家姑娘倒是会取巧,别人借着花夸您,她借着花夸家国,倒是比别人一下高了不少。” 淑妃娘娘也笑笑说:“这祝家的姑娘,有点她爹的风采。” 斗花台上,剩下的几位姑娘依次介绍完毕。一位内侍打扮的人,从望熙楼中小步快跑出来将一张纸条递给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宣布道:“第五局祝家小姐的葱花胜!今日斗花大会前五名已经选出,现下有请前面四位入选者上台做最后的比试。” 刘守备家的小闺女抱着她那用钧窑玫瑰紫釉花盆栽的青梅上了台,这姑娘一身淡白色碧玉纹样的高腰襦裙,头戴一只青梅玉簪,真的是冷冷清清,端庄高华。 刘家姑娘朝着望熙楼的方向行了一礼朗声说道:“小女的青梅,是小女亲手栽培,经了这一冬的寒霜风雪,又经了这裁枝弯经的苦痛,方开的这般傲骨凌然。一如我大楚国,西有敌寇扰边境,南有匪徒侵略百姓,然而我大楚国对外打的西羌多年不敢进犯,对内施以仁政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正如这梅花饱经风霜,却会开的愈加美丽芬芳。小女不才,做了一手青梅赋,想要弹给淑妃娘娘听,不知娘娘是否愿意给小女子这个机会?” 第十一章 花朝二 我心中纳罕疑惑的看向芳绣,怎么还有献艺这个环节。只见芳绣有些紧张的四处看了下其他几位姑娘身后的丫鬟,这些丫鬟不是抱了琵琶就是拿了琴筝。 芳绣焦急的对着我摇头:“小姐,婢子真的不知道啊,往年没有的,都是姑娘们拿了花,只看看花好不好看就成了,婢子也是头一回见着献艺的。” 我无奈叹口气,既然别人都有所准备,我不能就干站着啊。我四下里望了望。瞧见斗花台附近有好多游走的商贩,于是我从言语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两银子对芳绣说道:“你看见那个背着一布袋笛子和拨浪鼓的大伯了没,去让他给你拿根最好的笛子,贴好了笛膜给我送过来,快去。” 芳绣揣好银子说道:“婢子这就去。”说完拔腿就跑,三两下跳下斗花台,朝着那卖笛子的大伯冲了过去。 言语有些担心的对我说道:“小姐您才跟着老爷学了几天的笛子,您真的要上台吹吗?” 我拍拍言语的肩膀说:“这会儿了,说不行也不能放弃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别担心。左右只要不是太差就不算丢祝家的脸。今日这头名不出意外定然是那刘守备的女儿,毕竟拿梅花比国家大义可比你家小姐这大葱比国家大义要高明许多。所以我只要不太差都过去。” 斗花台上,刘家小姐已经表演完毕,一曲琴音,铿锵有力却似梅花搏击风雪,凌霜绽放。台下一片叫好贺彩声。刘家小姐施施然起身,对着台上台下分别福了一福走下台去。 有了刘家小姐精彩的开头,后面几位小姐小女儿气的花朵,闺阁之气的曲子就很难再出彩。 不过这刘家小姐也真是聪明,临时改了说辞,之前上台还在拿花比做淑妃高洁,这会子就变成了家国情怀。这曲子显然也是临时换的,虽然高亢激昂,但是也能听的出,这不是她经常练的曲子,其中生疏和弹错的地方也不少,只不过无伤大雅就是了。 芳绣拿着笛子疾步跑走上台时,已经轮到第四位捧了山茶花的小姐正抱着琵笆弹奏一曲相思赋。 我转身却见芳绣手中竟有两只笛子,一根是在小商贩那里买的竹笛,而另一根却是一只色泽温润的玉笛。 “这玉笛子是谁给你的?”我扶起弯着腰喘气的芳绣问道。 “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侍卫给我的,我也不认识他,他说是他们家吴爷借给小姐的。我寻思小姐急用,就拿回来了。” “你确定听的是姓吴的吴,还是五爷,老五的五?”我想了想问道。 “婢子当时比较急,没听清楚,那人说了一句就走了,也没给婢子说话的时间。” 言语看了看那支玉笛说道:“小姐,这是上好的蓝田玉,做工精细,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 我点点头道:“我也看出来了,这玉笛子,应该非常贵,所以言语,你给我好好拿着,可千万别摔着它了。” 言语惊讶的看着我:“小姐,您不用这玉笛啊,这笛子音质肯定比那竹子的好很多。” 我摆摆手说道:“不用,太贵了,用坏了,我怕卖了你俩我都赔不起。” 我从芳绣手中接过那只竹笛,草草翻看了下,笛膜贴的也还可以不松不紧。“就这个了,前面那位小姐也差不多表演完了,我要上去了,你俩拿着这玉笛子在这里等着我。” 说完,我抱着我的葱一脸凛然的走上了台。我对着望熙楼的方向福了一福,朗声道:“百姓衣食丰足,自然国家兴旺。天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才有国库充盈。今年春日定州风调雨顺,小女想吹一曲《扬鞭催马运粮忙》,祈祷今年也是个丰收之年。” 说完我拿起笛子,试着吹了两声,声音尖锐且刺耳单薄,台下人被我这声音刺的,一阵唏嘘。 我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调整好姿势,笛子声音模仿着几声尖锐的马声嘶鸣冲破云霄。欢快的笛音模仿着马鸣鸟叫带着丰收的喜悦步调轻快的往前飞奔。忽然间马儿慢下了脚步,像是走过郊外安静的田野,脚步虽然依旧欢快,却也带着田野间的静谧、安详和欣欣向荣,待马车穿过田野奔向城镇,音调再次欢快起来,迫切着把满满一车的粮食换了钱帛,好带着丰收的喜悦回家。 一曲毕,台上台下一片欢笑与掌声。 淑妃拿着手绢掩了嘴角笑起来:“这个曲子倒是诙谐欢快,似是谁家的老翁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家长势旺盛的麦苗吹来自娱自乐的曲子。” 旁边的刘夫人笑着应和道:“刚刚听了那几个情情爱爱的曲子,都有些发困来着,这丫头曲子倒也有趣,几个音彻底把人弄清醒了。不知贵妃娘娘现下,心里可有了这斗花会胜出者的人选?” 淑妃看向身边的少年:“你说哪家的花比较好呢?” 少年低头回道:“自然是母亲想的那家最好,不过祝家的姑娘倒是很有意思。” 淑妃点点头对身边的内侍说道:“今日斗花会,各家姑娘的花都不错,不过刘守备家的女儿所献的梅花别有风骨,就让她拔了头筹吧,另外将祝家姑娘也请来回话,她的曲本宫听着甚是有趣。” 内侍点头道:“诺,小的这就去。” 内侍下了望熙楼,小步跑到中年文士身边低语一番,中年文士听完后同内侍点点头,走上前台来朗声说道:“斗花大会结果已出,我宣布今年的花神就是刘守备家的青梅。请刘家小姐上望熙楼同淑妃娘娘共进赏花宴。” 言语对着我安慰道:“小姐这次准备的匆忙,明年再来小姐定然是魁首。” 我淡然的说道:“魁首不魁首的我倒不在乎。”我看着踱步向我走来的中年文士,笑着对言语说道:“不过我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 只见中年文士对着我抱拳一礼:“祝家小姐,淑妃娘娘请您上楼一叙。” 我回了一礼,说道:“好,您稍等,我吩咐下人去告知我的家人。” 我接过言语手中的两只笛子,对芳绣说道:“去告诉二小姐一声说我参加淑妃娘娘的赏花宴去了,不同他们一起吃饭了。晚点你再跟着家里的马车来接我,你把这棵葱带回去。” 芳绣点点头称“是”,便搬起花盆转身下了台子去找落葵她们去了。 我带着言语跟随中年文士走上了望熙楼。 楼内一层坐着的是这定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夫人及各家小姐,二楼是淑妃娘娘和定州守备、定州知府的女眷,以及淑妃娘娘的娘家女眷。 我随着中年文士上了二楼,瞧见先前夺了斗花魁首的刘家小姐已经笑语嫣然的站在正中同淑妃娘娘回话。我走上前去对着淑妃娘娘行了一个万福:“请淑妃娘娘安。” “你是新任同知祝远山的姑娘?上前来回话。”我起身上前,但见正中坐着一位端庄娟秀,保养得益的淑妃娘娘身着一袭明黄色宫装,旁边站了一位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隔着层层珠帘看不清样貌,只见一身暗红飞龙纹的直缀,身姿挺拔,想来便是五皇子了。 我低头回话道:“小女祝冬葵,是同知祝远山的长女。” “你且抬起头来,让我瞧瞧,刚刚听着你在外面也不是扭捏作态的小女儿家,怎么这会忽然害羞起来了。”淑妃轻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这,小女是第一次得见淑妃娘娘如仙女般的天颜,一时为自己刚刚的莽撞感到惭愧。”我按着平日里福婶教我的轻声细语,小声的回答到。 “来人呢,给祝家小姐赐座,你今日这棵葱花,虽然没有夺魁,但是也别出心裁,这曲子也很有些乡间小调独有的韵味,但是这葱比起梅花还是少了些清贵。” 淑妃娘娘这是说我拿了个最佳创意奖,我福了福道:“谢淑妃娘娘赏,其实我这也是匆忙参赛,一时没寻着合适的花,便拿了棵葱来充数,还望淑妃娘娘不要怪罪。” 淑妃娘娘笑着说道:“你对着葱的见解也算独特,可见是平日里是读了不少书的,可是你娘平日里带着你读书啊?” 这淑妃竟然提到我娘,难不成跟我爹是旧相识,我小心的回道:“我娘已经过世很多年了,我爹也没有再娶,一直都是我爹带着我读书的。”当我说完这句话,我恍然间觉的这附近的女眷席上射来许多兴味的眼光。难道祝老爹一把年纪拖儿带女,这些个官眷听了我的话就动了给祝老爹做媒的心思? 淑妃娘娘点点头道:“你爹不错,他把你教的也很不错,你且入座吧,今日就同刘家的女儿一起过这花朝节。” 我低声道:“是,谢娘娘赐宴。” 我带着言语入位末座,看着刘家的小姐随着她母亲坐在了淑妃娘娘旁边。 这位刘家姑娘年方二八,云英未嫁,这会儿坐在她母亲傍边,俏脸微红的看着正在低声同淑妃答话的五皇子。不过按照刘家同大皇子的关系,她要是想嫁与五皇子很难。 我摸摸手中的折子,想着怎么找个机会把东西递给五皇子。祝老爹既然说过五皇子也会来找我,我不如先按兵不动,看看这个五皇子到底要怎么办。 这时言语低声同我说道:“小姐,这楼里有大内高手十人,淑妃娘娘身边有三位,这层楼的四角个有一位,楼下还有三位。” 我小声问道:“你是怎么感觉到的?你的身手与他们相比如何?” 言语低声回道:“婢子一进门就感觉被盯上了,他们的身上的气势压的婢子抬不起头来,若单打独斗婢子可能有胜算,若他们一起上婢子估计跑不了两步就要被捅个对穿。” “这样啊,为什么我也习武,我怎么没感觉?”我有些疑惑的问道。 “可能小姐才刚刚入门,以后小姐武艺精进必然能感受到。”言语委婉的答道。 我懂了,就是我太菜了。“你帮我看着,什么时候五皇子起身出门,你叫我一声。”我嘱咐道。 “是,小姐。”言语点点头。 说话间,我感觉到上首一道目光射了过来,待我去寻,也没看出是谁。 我盯着正扭头听刘家小姐说话的五皇子疑惑的看了一眼,难道他也是武术高手,我这么远说话他都听见了不成? 宴席间各家夫人扯了自己女儿一一上前与淑妃敬酒,好似要与淑妃娘娘展示下自己的女儿花龄正好可勘摘。 我嘬了一口这桌子上的百花酒,没什么酒味儿,不过甜甜凉凉的甚是开胃好喝。这五皇子却好似长在了淑妃娘娘身边,老半天过去了也不见他动动地方。 众位夫人同淑妃娘娘说话的间隙,我终于看到五皇子有了要起身离开的迹象,我正要吩咐言语跟上去,就见刘家姑娘端了酒杯朝我走来。我只好把手藏在背后往外扇了两下,示意言语跟出去。 刘家姑娘款款行至我身旁坐了下来,小声寒暄到:”祝家这位妹妹我还是头一次见你,今日妹妹在台上的一番论端颇有家国大义,妹妹看着年纪小,没想到居然有如此大气的胸怀,姐姐受教了,姐姐在这里敬妹妹一杯。“ 我有些僵硬的拿着酒杯应付道:”姐姐廖赞了,我的一点浅薄见识,比不得姐姐梅花高洁,姐姐那株梅花才真真当的起家国大义。” 刘家姑娘笑着回道:“哪里,妹妹廖赞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妹妹,我小字玉蝶,不知妹妹如何称呼,今年多大了?” “小字冬葵,这个月刚刚十三。姐姐想来应该很是喜欢梅花吧,这玉蝶也是梅中精品了。”我无奈的应付着。 刘玉蝶拿开手帕捂着嘴笑道:“妹妹真是玲珑心思,我呀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侍弄些花呀草呀的,尤其最爱这梅花,对了下月我娘要在家中办春日宴,到时候妹妹可一定要来呀,我带你好好瞧瞧我养的花。” 我客气的回道:“好,到时候一定跟着姐姐一饱眼福。” “呀,你看五皇子一回来,淑妃娘娘就同我招手要我过去陪她呢,我还是头一回陪着宫里的主子说话生怕一个不是给家里招来灾祸。”刘玉蝶故作为难的感叹道。 “姐姐温雅端庄,礼仪周全,看的出来淑妃娘娘很是喜欢姐姐,姐姐还是赶快过去吧,别让淑妃娘娘久等了。”我也给自己扯了假笑的面皮恭维着她。 “那姐姐就先告辞了,过几日我派了人给妹妹送春日宴的请帖,妹妹可千万记得来啊。” “姐姐盛情邀请,妹妹定然是要去的。” 刘玉蝶得到了我肯定的答复,满意的起身,甩甩帕子回了淑妃娘娘身边。 言语在五皇子回来后,也从门边摸了回来,对着我小声说道:“小姐,我刚刚一出门,被个小丫头给拦住了,好在拉扯间有个人使了暗器,打了那小丫头的膝盖,我便趁机跟上了五皇子,但是五皇子周围一直有人,我没能上去搭话。不过我听到五皇子说等着宴会完了,要同淑妃娘家的几个子侄一起去玉明湖畔的闻浪阁附近射柳。” 我叹了口气,“成我知道了,还有机会。” 第十二章 花朝三 待到吃的差不多,上头内侍传话,淑妃娘娘不胜酒力,要稍作休息,大家各自散去,到晚间淑妃娘娘会再来这望熙楼,同大家一同赏今年的花神灯。 我内心感叹到终于结束了,我随着众人行礼,恭送淑妃娘娘离开。 待前面那些夫人小姐们走的差不多了,我拉了言语缀在人群后面慢慢的下了望熙楼。等步出了楼梯,我小声同言语说道,“你可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买纸鸢的,我们去买个纸鸢。” 言语疑惑的问道:“我们不去射柳吗?” 我摇摇头说:“不去,山会来就我的,我不去就山。” “刚刚随着张小姐来的路上,有好几家卖纸鸢的,都还不错,要不我们去买一只。” 我点头道:“好呀,走着。” 闻浪阁边传来一阵阵的叫好声,不知是谁家的少年射出了精彩的一箭,只见鸽子高高的飞起。祝老爹说这五皇子丰神俊秀颇得老皇帝喜爱,想来也是精于骑射的。 射柳这种玩法我只在备考事业单位学公基的时候看到过,是将鸽子放在葫芦里,将葫芦绑在柳枝上,看谁射翻了葫芦后鸽子飞的高,谁就获胜。 我比了比角度,看了看手中的风筝线,具体来说,古人一箭能射多远,我心里还真没个谱,只能尽量让风筝飞的离挂鸽子的柳树近一些。 今日这东南的风向,吹的人很是暖和。我找了找射柳场地附近的上风向,便扯动起了手中的纸鸢让它飞起来。 看着纸鸢歪歪斜斜的升空有些艰难,我便对着言语吩咐道:”给我找个小块的石头来,系在这纸鸢底下。“ ”是,小姐。“ 这个方法还是小时候妈妈教我的,给风筝加点重量,反而飞的更稳当。 纸鸢一点点靠进那几棵挂了装鸽子的葫芦的柳树。眼瞅着下面的箭却怎么也射不着。 我皱皱眉头,暗暗思索,不会这五皇子是个绣花枕头,不精于骑射吧。 眼下也没有其它的法子,我只得慢慢拽着风筝线,让风筝再飞的低一些。忽地,一阵大风吹来,风里夹着灰尘,迷了我的眼睛,我抬手揉眼睛的功夫,手里的风筝线忽然失了控制,风筝直直的坠下,挂在了树上。 言语担忧的看着我,问道:”小姐,这纸鸢掉了,这山还来吗?“ 我看着纸鸢挂在树上的高度,思忖了一下:”应该来吧。“ 远远的一名灰色衣袍的内侍,向着我和言语的方向跑来。待走到我跟前,内侍恭敬的问道:“可是这位小姐刚刚丢了纸鸢?” 我点点头:“正是。” “我家殿下,刚刚捡到了姑娘的纸鸢,还望姑娘跟着我过去一下,好把纸鸢还给姑娘。” “谢谢这位小公公,也替我谢谢你家殿下了。” 言语从袖口中摸出一点碎银子塞给灰衣内侍:”麻烦公公带路。” 这内侍摸摸了袖子里的银子,低头道:“这位小姐,请随咱家来。” 跟着内侍一路行来,却看着光景离闻浪阁越来越远了。言语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我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不要惊慌。 待行至一座湖边的茅草亭子,便见着了向湖水长身玉立的五皇子。我带着言语向他福了一礼:“见过五皇子。” “你就是祝家的大丫头吧,为了见你可让孤费了好大的事儿。东西呢。“声音清朗可语气却很是轻佻。 我示意言语退至一旁,从怀中掏出了用蜡密封过的折子低声道:”这东西我自然是随身带着的,还要劳烦殿下带回京中。交于御史台的王大人,王大人不日会呈给皇上。“ 五皇子拿过折子看着密封说道:”这是不想让我知道?“ 我低声道歉:”还望五皇子见谅,这是御史台办托家父差的事情,家父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五皇子不屑的轻哼一声:”不说算了。还有这是谁给你支的招让孤去射你的纸鸢,孤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刚刚可是让孤丢了好大的脸。“ ”这,还请五皇子见谅,之前未见过五皇子,家父形容您丰神俊秀,身姿英武,我便误以为您必然长于骑射,是臣女愚笨。“这我是真不知道殿下您走的是纨绔子弟的发展路线啊。 ”你放心,我不会怪罪你,不过你的纸鸢被风吹落了,我也没捡着就是了。还有我希望你能让你爹来见我一面。“五皇子把玩着手中的折子笑了笑。 我面露难色:”这恐怕不行,我爹不过是个区区六品小官,且祝家家训不可结交皇子,还望五皇子见谅。“ ”既然祝家不能结交皇子,那你为何还想着法子见我,直接找了暗卫把东西悄悄给我就是了?“五皇子反问道。 ”这......臣女刚刚在宴会上被殿下风姿所吸引,对殿下一见倾心,竟忘了家父平日的教导,所以这才用了手段引殿下出来。奈何却不知道殿下并不是喜爱骑射之人。是小女唐突了。“我脸上挂起仰慕的微笑,对着这位说自己不学无术的五皇子殿下虚虚行了一礼。”若殿下没有其它的事,那臣女便先行告辞了。“ “呵,看来你是不打算告诉我实情了,行吧,那你退下吧。”五皇子轻笑一声说道。 “谢殿下,臣女告退。”见他不在纠缠见祝老爹的事儿,我赶忙侧身走出亭子,带了言语速速离开。 待走回了闻浪阁附近,言语有些疑惑的问道:“小姐纸鸢呢?” 我指了指闻浪阁对面的柳树,“若无意外应该还在书上挂着呢,若有意外也是被风吹水里去了。” 言语抬眼仔细瞅了瞅那湖边的柳树,疑惑的问道:“既然五皇子不是拿了小姐的纸鸢才来见小姐的,那是如何出来的?” 我摸摸下巴思索道:“也许是总也射不中,面皮薄尿遁出来的?” 说话间后脑一痛,掉下一块银子。我扭头,就看到骑在高头骏马上的五皇子,晃晃悠悠朝着闻浪阁走去。我将银子拾起来,心里嘀咕道做皇子的真是有钱,打人都拿银子砸。 “小姐,咱们是现在回府,还是去找了二小姐她们再回去?”言语问道。 我翻看这手中的银子,吹了吹灰尘,居然有一两呢,皇子出手果然大方。看着天色还早,又难得出门,我便说道:”不急,我们往张家姐姐说的那家饭庄附近去逛逛,兴许就能遇到他们,等晚上看了花神灯再回去,难得今天没有课业不用管家。“ ”祝家小姐,留步。祝家小姐,留步。“我和言语刚要离开,却忽地听到有人呼喊。 我寻声望去,一个青衣丫鬟急匆匆向我跑来,”祝家小姐,我是刘守备家的丫鬟,我们夫人在前面不远搭了茶棚,看见小姐从这边经过,想请小姐过去喝杯茶。“ ”刘夫人请我?“我看了看远处的茶棚,果然看见刘玉蝶站在茶棚外面向着我的方向张望。“谢谢夫人邀请,麻烦姐姐带我们过去吧。” 茶棚内,刘夫人和几家位诰命夫人正在闲话家常。见我进来,刘玉蝶先起身迎我,“妹妹来了,也有人陪我说说话了。” 我同各位夫人行了礼,可是这在场的夫人,我却是谁都不认识。 刘夫人率先开了口,“祝家的丫头吧,你爹到定州赴任不久,我们本想邀请你家的女眷喝茶来往,奈何听说你母亲早早的去了,你爹也多年没有续弦,是以我们也不好打扰。今儿呀托了淑妃娘娘的福,我们才见到你。我们家这个丫头呀与你甚是投缘,你俩做个手帕交,以后多多来往。”说着刘夫人便褪下手上一个翠玉镯子塞到了我手上,“这见面也匆忙,我瞧着你也甚合我的眼缘,我随身的翠玉镯子送你做个见面礼,你可不要嫌弃。” 我看着手中的镯子,玉色清透,想来价值不菲,连忙推拒,“谢谢夫人美意,这么贵重的镯子真是折煞小女了,小女不敢收。” “这个丫头,被你爹教的真是知书达礼,不过长者赐不可辞,你就安心收下吧。”刘夫人把我要还回镯子的手按了回去。 “那就谢过夫人了。”我福了一福,还了礼。 “我听人说,你小小年纪便开始管家理事了?”刘夫人带着熟稔的语气同我拉起家常。 可做官人家的家常却是能探出许多门道的,我只得小心应付:“是,自从我母亲去后,便是我在管家了。” 刘夫人惋惜的叹口气:“你也是辛苦,既然我家玉蝶同你投缘,你以后有什么难事只管上我家来,我呀能帮的定然帮你。” “那冬葵先谢过夫人了。”我心里拒绝,面上却仍要恭谨。 刘玉蝶站在刘夫人身旁悄悄拽了下刘夫人的袖子,刘夫人咳嗽一声接着问道:“之前听你说,你也十三了,也是定亲的年纪了,你可有定亲啊?” 我佯装害羞的回道“尚未,我爹觉得我小,且家里的弟弟妹妹也需要照顾,想着能多留我两年。“ ”唉,你爹毕竟是男人还是不如当娘的周到,这女孩子花一样的年纪能有几年啊,这人家要早早的相看起来才好。“旁边一位酱紫衣衫的夫人叹息道。 刘玉蝶似是有些急了,对着刘夫人撒娇道:”娘,您看您把祝家妹妹问的脸都红了,我同妹妹投缘,都没有机会好好说说话。我也在这边陪着您大半天了,不如您放我同祝家妹妹出去玩会儿。“ 刘夫人嗔怪的看了眼自家的女儿:”看看我家的这个,就不如比她小的祝家姑娘懂事,这么大了就想着玩儿。去吧,去吧,小心点别伤着了。“ ”娘~,看您说的,我比祝家妹妹大,我会照顾着她的。“刘玉蝶说罢,便拉起我的手出了茶棚。 茶棚里各家夫人无不恭维刘夫人说着刘家的姑娘体贴周全。 ”祝家妹妹,还是第一次来过我们这定州的花朝节吧,想来你同各家的小姐也不认得,不如我带你同她们认识认识。“刘玉蝶拉着我向着一群小姐荡秋千的地方走去。 春风里,秋千上的姑娘锦衣罗裙迎着风把秋千高高的荡起,像春日里飞舞在花丛间的彩蝶美的肆意。刘玉蝶想来是这定州城的千金里数得着的人物,毕竟论家世样貌在这群荡秋千的姑娘里,确实是属她最好。 “各位姐姐妹妹,我来同你们介绍下,这是近日新来赴任的祝同知家的大小姐。”刘玉蝶拉了我,同各位小姐一一介绍,姐姐妹妹的续大小。 王县丞家的姑娘笑吟吟的走上前,拉着我的手说道:“刚刚在台上,看到妹妹拿的那一颗葱花,真是让我吃了好大一惊,妹妹的曲子也四别出心裁,我对笛子也有些研究,不知道妹妹可愿意把曲谱借我瞧瞧,我也想学学这别有趣味的山野小调,听着比那些个不知民生疾苦的假正经好听多了,还能得了淑妃娘娘的青眼。” 这一句话拉了好大的仇恨,我若是应了她的奉承便是踩了刘玉蝶。虽说刘玉蝶没少挤兑我,但她不过就是把我当成了同她竞争五皇子妃的人。 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了,也省了麻烦。 于是,我笑笑说道:”我这曲子也是偶然听到乡间老翁吹的,哪有什么曲谱。淑妃娘娘也就听个新鲜,同各位姐姐的琴音比起来,不值一提。“ 刘玉蝶却是从来不肯吃亏的,抬了抬下巴说道:”淑妃娘娘不过是听惯了这些个清音雅乐,偶然听了这山野小曲听个新鲜,见惯了名花异草见着大葱觉得稀奇而已,终究放在台面上的,还得是有品格有背景的。“ 诸位小姐看着我,都拿了帕子遮掩着嘴轻轻嗤笑起来。这刘玉蝶怕是气不过本来稳稳拿了头名的斗花会,被我这突然杀出来的葱花抢了风头。 我无所谓的摆摆手说道:“葱花,梅花都是花,葱花可以做菜,梅花也可以拿来吃,哪有什么高贵不高贵,端是看被怎么用而已,梅花赏得,葱花自然也赏得,就跟这人一样,裹了绫罗绸缎就是世家大族,穿了破麻烂衣就是贫苦人家,其实骨子里都是人,有什么好瞧不起谁的,今日里高楼宴饮,明日里流放千里也不过是天家一句话的事儿。” 刘玉蝶见我下了她的面子,狠狠的搅了帕子:“祝家妹妹真是聪明伶俐,这要是生得是个男儿身必然是当状师的好材料。今日是花朝节,斗秋千也是我定州花朝节的一大特色,不知祝家妹妹可有胆量与我一较高下。” 我看了看这差不多快十米高的秋千,但凡刘玉蝶在秋千索上动些什么手脚,我不死也要摔残废。我拒绝道:“我已经出来良久,我家妹妹和弟弟还在等着我,今日我就不同各位姐姐一起玩耍了,改日有机会再玩吧。” 刘玉蝶见我不同她别苗头,便笑了起来,“祝家妹妹不用怕,不过是荡个秋千,稍微晚点相比不妨事儿的。别是妹妹胆子小吧。” 当认怂时需认怂,一个秋千没什么好争的,我今日要办的事儿已经办好,没得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道:“叫刘家姐姐说着了,我确实怕高,且我今日也真的还有事,就先同各位姐姐妹妹告罪,先告辞了。” 见我已经服软做底,刘玉蝶咯咯娇笑起来:“你都这么说了,再拉着你倒是我的不是了,行了你先去吧,待到我家春日宴的时候,我可攒一起罚你。” 我同各位姑娘行了礼,说道:“到时候还望各位姐姐妹妹帮我求求情,可别让刘家姐姐下得狠手啊。”说完便带着言语,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我走后,刘玉蝶轻轻甩了甩手里刚刚被搅的不成样子的帕子,说道:“她倒是识时务,能屈能伸。” 第十三章 新雨一 日头西垂,我终于在湖边一处打马球的地方看到了张家姑娘带着一脸不情愿的狗子骑着马在场上飞奔。 我坐到正在场边吃果子喝茶的落葵身旁:“张家姑娘这是在教狗子打马球吗?” 落葵一脸惊讶的看着我回道:“可不是,狗子想骑马,月英姐姐怕他骑不好,便带了他去打马球。对了,姐,你怎么这会儿就出来了,月英姐姐还说,你怎么也要等着晚上陪着淑妃娘娘看过了花神灯才能回来。” 我笑笑说道:“我哪里有那样的荣幸,不过是淑妃娘娘听着我的曲子有趣过去说了两句话而已。你们下午上哪里玩去了?” 落葵拍拍手里的果子屑,说道:“月英姐姐怕是真的看上爹了。她中午请我和狗子吃了鱼,味道甚是鲜美,下午带着我们去荡秋千,狗子说想骑马,这不,她怕狗子危险就带了狗子上马,教狗子打马球呢。不过,可惜啊?” 我点点头,确实可惜:“是啊,不过若爹真的要续弦,你答不答应?” 落落想了想说道:“我是不希望爹续弦的,可是看着这个月英姐姐同之前缠着爹的那些女人不一样,是个豪爽洒脱的人,不过这事儿要看爹自己。” “倒也是,爹要是真不同意,还是劝月英姐姐早日离开的好。” 说话间,张月英牵着马来到了我和落葵吃茶的看台。看到我坐在此处喝茶,她有些惊讶:“你居然没有陪着淑妃娘娘?”忽地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脸关怀的说道:“不陪着也没关系,这世间大好男儿许多,何必要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我听着也笑了起来:“月英姐姐说什么呢,我才多大,淑妃娘娘不过是听着我的曲子有趣而已,怎么可能看的上我这一颗葱花。” 张月英摇摇头:“葱花也好、梅花也罢,各花入各眼,谁说就没有看上葱花的。再说嫁人之事还需要早做打算,别像我一样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其实安安分分的听家里的安排,未尝不是好事。这话说的有些冒犯,不过也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端了杯茶水递给张月英:“我也与姐姐投缘,姐姐的意思我懂的。” 张月英端着茶水,猛灌了两大口:“今日里这场花会应该是给刘守备的女儿牵线的,其他人都是陪太子读书,你能入了淑妃娘娘的眼,自然也会被其他夫人看在眼里,也是好事一场。” “无所谓好不好的,毕竟婚嫁之事哪有这么容易,也许人家的还觉得我这葱花粗鄙呢。”我不以为意的摇摇头。 望熙楼上传来一阵阵敲锣声,一人多高的走马灯被抬上了斗花台,几个壮汉拉着小孩指头粗的麻绳,将走马灯挂在了数十米高的木杆子上,灯中的青梅花画的活灵活现,随着灯影转动,仿佛花朵随风摇曳。 落葵看着走马灯感叹道:”看来淑妃娘娘的选择大概是为场面,梅花看着确实令人惊叹,这要是换个葱花就不是惊叹,应该是逗趣了。“ 狗子有些不服气的说道:”逗趣也好啊,我就觉着大姐姐的葱花好看。“ 青梅走马灯挂好之后,望熙楼内又走出四个人提了四盏小的宫灯,上了斗花台,将这些小灯挂在了大灯周围。 张月英好奇的张望了下,说道:”走,过去瞧瞧,往年可是独一份的大灯,今年这还是头一次见这小的。“ 狗子和落葵也很是好奇,我只得随了她们向着斗花台走去,一看究竟。 斗花台周围忽然传来一阵叫好声。待我们走进,四个画了葱花的宫灯吊在走马灯附近,宫灯小巧可爱,灯上的葱花也画的甚是俏皮。比不得走马灯的气势,却自有一番风味。 张月英一脸兴味的看着我:”原来我猜错了,也可能刘家为他人做了嫁衣也未可知。“ 我一脸无辜的说道:”是吗?许是淑妃娘娘也只是觉着葱花有趣也说不定。“ 旁边传来一片议论声。一个灰衣小哥说道:“往年都是只放一尊花神灯,今年怎么多出这几个小宫灯?” 他身旁的大汉一脸神秘的说道:“你知道什么,听说是这淑妃娘娘看上了刘大人家的青梅,五皇子看上了祝大人家的葱花,所以今年才弄了这么些个小的,两个算是都选上。” 灰衣小哥啧啧嘴说道:“原来这葱花也成啊,那明年让我家妹子端个白菜、油菜什么的只要是个好兆头,也可以同那些个官家女子一较高低了。” 大汉轻蔑的看了小哥一眼说道:“人家就算是颗葱花,也是官家女子家里的葱花,不是我等平民小老百姓可以比的。不过这确实也是个好兆头,我瞧着这葱花也怪好看的,不比那枝桠被扭的奇形怪状的梅花差。” 张月英听完周围人的话说道:“你看吧,你今日可是大大的抢了刘家姑娘的风头,未必没有天赐额良缘呢。” 我笑了笑说道:”葱花再好看也就是个图个新鲜,日子要想长久肯定还是要按着老规矩来的。“ 落葵和狗子一脸疑惑的看着我俩打机锋。 待吃够了花糕,也看够了热闹,我便同陪着我们疯了一天的张月英说道:”今日谢谢月英姐姐了,带着我们看了这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没什么,我不耐烦同那些大家小姐一起,倒是同你们玩的痛快,没什么好谢的,以后想去哪里了只管来找我便是。”张月英笑着摆手。 祝府门口福婶见我送走了张月英后,疾步过来迎了我们进门并悄悄对我说,“大小姐,老爷叫您过去一趟。” 书房里,祝老爹端坐在书案后,翻着账本,听见我的脚步声,便对着外面说道:“别敲门了,推门进来吧。” 我对着祝老爹福了福“爹,折子我已经递给五皇子了。” “我知道了,你今日可是大大的出了风头,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祝老爹放下手中的公文,对我说道。 “我想过了,今日这斗花会,其实是淑妃娘娘为了拉拢这定州官员的一场戏罢了,定州是淑妃娘娘的娘家所在,且是盐运发达,顺便还能看看谁家的女儿合适好给五皇子挑个房里人。不过,我断定这个女子做不了皇子正妃。” “今日这事儿,是我要卖给淑妃和五皇子的一个人情,你今天这动静大的,怕不是定州这大小官员都知道你同五皇子有了来往。你看这五皇子如何?” 我想了想下午亭子里那个少年,说道:“看着是个轻佻浮躁之人,实则深不可测。不过长的还挺好看的。” 祝老爹摸摸胡须到:“那要你嫁他,你可愿意?” 我惊的一口喷出了嘴里的茶水,“爹,你说什么呢,您之前不是跟我说祝家人不能结交皇子吗?” 祝老爹笑笑说道:“我们不结交,没说天家不能来结交我们呢。不过,你今日这个葱啊,估计会被那些个装模作样的官家夫人不喜欢,我是不希望你太早嫁出去,不过相看还是要早些相看,前两日你祖母来信还问我是怎么个章程。” 我疑惑的望着祝老爹:“那爹的打算是什么?我听爹的。” 祝老爹摇摇头道:“我是走过弯路的人,我知道和心爱之人白首是这世间最美好也最难得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你能找到你所爱之人,与他共白首。我不要求你嫁什么大户人家,我倒是愿意你家个朴实上进的少年便好。祝家现下的情形,倒是给你找个上门女婿最合适,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他待你好便是了。” “谢谢爹,我会的。不过我现在只想咱们全家好就是。其他的随缘就好。”祝老爹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在为我考虑。 祝老爹慈爱的笑着,说道:“当父母的自然都希望儿女一辈子都好。对了,你回头去找些棋谱看起来,有空了我教你和狗子对弈,这世事如棋,需要看全局,才能落子,你今日还是浮躁了些。” 我笑着点点头道:“知道了,爹。” 祝老爹把茶杯里的水蓄上:“今日就不给你布置功课了,你早点回去歇息吧。” 我起身行礼:“爹,你这几日也查账也忙了好几天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看的太晚了。” 祝老爹摆摆手说道:”去吧,去吧,既然回来了,哪还有什么好休息的。“ 我转身出门,将门带好。看着一院子清幽的月光,叹了口气,嫁人的事情,缘分在天,我也没有太多的奢求,若是真能找个上门女婿,既能帮助祝家,也能对我好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今日过的实在是累极,躺在被子里梳理着今日一天的桩桩件件的细节。 毕竟对于从来没同这些贵妇小姐们打过交道的我来说,这种看似文文雅雅实则夹枪带棒的言语机锋我还差着好多道行,不然也不能让刘玉蝶那个初中生年纪的小姑娘处处挤兑着,不过这言语之间看着平平无奇,其实内里大有学问。 迷迷蒙蒙之间,我恍惚听到有人吹起了笛子,温温软软的曲调同斗花时听到的相思赋极为相似。然而累极的我,已经不想细细分辨,只管被子蒙头,进入黑沉沉的梦想。 眼见这天气一日日的变暖,这定州城也有了一片春意盎然。 守备刘士连升三级,成了定州节度使,天家下了圣旨,封了他的女儿做大皇子侧妃,定州的巡盐御史也升了官进了京。 祝老爹还是从六品的同知,不过兼了巡盐的差事。祝老爹说这几年大皇子在京里的势力逐渐做大,定州这块地方,大皇子同淑妃相互角逐,终究是大皇子胜了一筹。 刘玉蝶的帖子准时送到了祝府上,明日就是刘府的春日宴。晚间,我在祝老爹的书房学罢笛子,正待离开,祝老爹忽然叫住了我。 “大丫头,你还记不记得你同我说,你被追杀那日,你将油布包藏在了海边的红树林里。前日,线人报与我说,红树林失火,但红树林下面就是滩涂地,并不易起火,也不知道这海防图有没有落入歹人之手。“ “爹,要不我去一趟红树林,看看故地重游能不能想起什么?”祝老爹的话让我不由想起当日,毕竟海防图关系重大。 祝老爹摇摇头:”据线人回报,李牧还未找到海防图,最近还在派人四处搜索,我怕对方这是要守株待兔。“ ”爹,我倒觉得还是要去一趟,一来看看虚实,毕竟放火烧林,证明对方还没有找到海防图,二来,若是被找到了,我们也好有个准确的消息,好再做下一步的打算。”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主动出击的好。 祝老爹思忖片刻说道:“明日你带着祝庚和言语去一趟红树林,若能找回海防图自然最好,若不能则尽快返回,我们再做筹谋。“ 我颔首道:”但是爹,明日就是刘府的春日宴,那我便称病不去,直接出城可好?“ ”刘家这次也是为了借着春日宴,炫耀女儿做了皇子妃,小女儿家的最爱记仇,你上次抢了她的风头,借着春日宴的机会她未必不会来为难你。我替你向刘夫人告个罪,明天一早你直接出城便是了。且让刘士有再高兴两天。“祝老爹摸摸胡须回答道。 看来祝老爹定是已经有了安排,我且看着祝老爹怎么做便好。 翌日清晨,我同祝庚、言语换了装束,骑了快马,城门一开便出了城,一路向着海边奔去。 城里刘府,刘玉蝶听着丫鬟的回报,有些不屑的轻哼一声:“斗花会上抢了我的风头,我今日本来是要给她好看,这小蹄子倒是机灵,今日直接装病不来,看来是低头了。” 一旁帮着梳妆的丫鬟符合道:“小姐青梅之资,怎是这普普通通的小葱可比的,那祝家姑娘必然是向小姐低头了。“ 刘夫人在一堆下人的簇拥中走进刘玉蝶的闺房,笑着说:”我的蝶儿,今日打扮的可是真漂亮,想必将来大皇子见了你,也会对你一见倾心的。“ 刘玉蝶故作娇羞的对着刘夫人撒娇道:”娘说什么呢,女儿才不稀罕什么皇子呢,女儿只想在娘身边。“ 刘夫人笑着拍了下刘玉蝶,说道:”又胡说,只有你嫁的好,咱们家才能越来越好。“ ”娘我晓得,我自然会让大皇子倾心与我,保得咱们家的荣华富贵。“ 刘夫人听了满意的点点头,说道:”来让我瞧瞧,这边再加个蝶穿花的簪子更好些。“ 第十四章 新雨二 策马疾驰了两天,待我赶到红树林时已经是傍晚,抬眼望去一片枯木。大火所过之处、留下一大片的狼藉。 我带着祝庚和言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满是草木灰的滩涂上。 祝庚警惕的看着周围,又蹲了下来,将灰尘在鼻尖闻了闻,说道:”大小姐,这灰里有松油味儿,是有人故意烧的林子,这地上虽然隔了很远才有一个脚印,但也可以看出曾经有个轻功高手,在这周围搜寻过,不过应该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你看这脚印越来越杂乱无章,最后与海接壤的地方消失了。“ 听了祝庚的话,言语跟我也紧张了起来,这红树林虽然被烧毁,但是枝桠林立,依然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言语看着地上的脚印说道:”小姐,这地上的脚印只有一个方向,也没有办法确定是否有人埋伏,我们还要不要进去。” 我看着眼前烟雾缭绕,布满枯枝的红树林,说道:“总要下脚试试,才能知道水深水浅,祝庚开路,我们进去瞧瞧。” 祝庚抽出腰刀,答道:“是。” 天色渐渐昏暗,我们三人在这红树林里慢慢摸索。我余光一瞟,忽然看到些许带着暗光的暗器从不远处的树丛后射了出来。言语惊叫到:“小姐小心,有埋伏。” 祝庚拔剑,将暗器纷纷打落。然而兵刃接踵而来,四五个黑衣蒙面人,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同言语和祝庚使了个眼色,我们佯装不敌,渐渐后退,待到站在交战圈外围的黑衣人出手,祝庚和言语便装不敌着靠近身边黑衣人,祝庚手腕被黑衣人的刀柄辖制戳了麻穴丢了手中的刀,跪下受俘,言语护在我周围,步步后退,也放弃了抵抗。 擒住祝庚的黑衣人,取下面罩,阴测测的对我说道:”小姑娘,多日不见,可还记得我啊?“ 我被吓得浑身发打颤,抱头蹲下说道:”别杀我,好汉饶命,是他们逼我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黑衣人,掐着我的脖子,逼迫我直视他的眼睛,说道:”小姑娘看看我是谁,难道真的不认识我了,啊?“ 眼前的这张脸,神色狠戾,乌黑的眸子里看不到一点光,让我逐渐想起我刚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双漆黑的仿佛带着魔力的眼睛,让我渐渐想起了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晚的许多细节。让我确认了他就是那个在海边掐死原身的人。 祝老爹曾经说过,之前掐我的人,就是东水寨的二当家李牧。 李牧似乎很欣慰的看到我惊惧的表情,他桀桀的笑着说道:“看来小姑娘很听话,把该忘的都忘记了,不过,我现在需要你把忘记的想起来。”说着他的手指在我眼前一划,我便双眼一闭陷入黑暗之中。 脑子里涌现出,那一晚在吴婆子家的最后经历的情形。 吴婆子将一个油布包递给我,说是给我爹的谢礼,感谢我爹治好了她的病,说话间门被推开了,似乎是两帮人马,先后到了吴婆子家,接着他们拼杀起来,吴婆子趁乱将我推出窗口。我拼了命的跑,背后的刀剑声中似乎还夹着这手铳的声音。 待我跑到红树林,已经听不到刀剑声,只是零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回身望去,吴婆子家已经是一片火海。 我怕人追上我,便闪身进了红树林。这油纸包里的东西必然事关重大,否则不会引来这一场厮杀,祝老爹之前也曾嘱咐我,要把这个东西千万藏好,不可以流落到流寇手中。 于是,我在红树林中找了一个隐蔽的沙石坑,将这油纸包藏在了这沙石坑里。 待我神色逐渐恢复正常,李牧对我说道:“看来小姑娘已经想起来东西藏在哪里了,那就请小姑娘给我指路吧。” 我发了疯一样的摇头:“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李牧一步步的靠近我,粗砾的手指摩挲着我的鬓发:“小姑娘,诚实可是个好品质,可以保命。” 我步步后退,退无可退的撞到一颗被烧毁的树干上。 李牧就像是在玩弄猎物的老虎,他将手指点在我脖颈上的大动脉上,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惊慌失措的求饶到:“好汉饶命,我说,我说就是了。” 李牧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侧着上半身将耳朵靠近我说到:“来小姑娘,告诉我,那个布包在哪里?” 我俯身靠近李牧,电光火石间,我抽出藏在袖子里的短刀,猛的刺向李牧的心肺,李牧反应迅速连忙侧身闪躲,刀锋错过了他的心脏,扎入了肋骨之间。 被伤之后,李牧疾步后退,祝庚和言语看见我动手,也掏出手里的短刃,快速出手了结了辖制他们的黑衣人。 李牧吐出一口血,恨恨的瞪了我一眼,大喊一声“撤”,一众黑衣人消失在了这海边的夜色里。 这是我第一次出手伤人,出手的刹那没有感觉,但过后心里慌的很,我紧紧的抓着言语的胳膊让自己不能瘫下去。 然而祝庚却忽然再次出手,抛出一枚暗器打在了不远处的枯枝上。 一声少年的惊呼从树后传来。“好汉住手。我只是路过。” “若是路过何至于在树后躲了好久,被我们发现了才出来。”言语将我搀扶好,对着少年厉声问道。 少年三两下跳过了层层枯枝,走到我们面前,说道:“我本来看着你们被俘,想救你们来着,没想到看了一出好戏,小姑娘下手可真是果决。哦,对了,我是振远镖局的人,我叫薛坚,字梦窗。” 我咬咬牙,克服自己内心深处传来的战栗感:“谢过这位公子的好意,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忙,还请这位公子自行离开吧。” 少年的一腔热情在我这里遇到了冷脸,他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说道:“好吧,那我走了,各位有缘再见。”说完,便飞身踏着枯枝快速出了红树林。 祝庚看着消失在黑夜中的身影,赞叹道:“好俊的轻功。” 我看了下四周已无外人的红树林,对祝庚和言语说道:“走吧,我们去把东西找到。” 红树林虽然着了火,不过油纸包将图纸封的严密且藏在了水中,倒也躲过了一劫。 周围的树林,漆黑一片,海风刮过枝桠发出刺耳的声响。祝老爹曾说过李牧此人睚眦必报,今日他被我捅伤了,必不会善罢甘休,且我身上还带着海防图,他也可能随时派人追上对我进行截杀。我对祝庚和言语说道:“海防图已找到,此地甚是危险我们速速离开。” 待出了红树林,行至官道边,却见到方才在树林中偷听的少年正同一伙镖师打扮的壮汉正围着火堆喝酒吃肉。旁边四五辆镖车上插着振远镖局的虎纹黑旗,好不威风。 我思忖片刻,对祝庚说道:“你去同他们押车的镖头谈一谈,就说我们要同他们做一笔生意,让他们出个价,送我们回定州。” 祝庚不问缘由,答道:“是。” 祝庚大步走向火堆,对着诸位镖师抱拳行礼:“诸位好汉,我携家里的两位妹妹去定州投亲,怕这路上遇到流寇,想让各位将我们护送过去,若是我们能安全到达必有重谢。” 坐在火堆旁的薛坚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我与言语,便站了起来,同我们高声的打招呼道:“这不是我刚刚在树林里遇到的人吗,你们怎么现在才出来?” 言语扶着我走上前来,我低声说道:“刚刚突然遭逢意外,失了礼仪,顶撞了这位公子,还望公子不要见怪。” 薛坚笑着摆摆手:“无碍,无碍。刚刚见你抖的厉害,现在好些了吗?王叔,他们就是刚刚我在树林里遇到的人。我确实见他们同流寇打了起来。” 薛坚口中的王叔应该就是这趟镖的镖头,只见他站了起来,挨个打量了下我们三人。 王叔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姑娘做的可是保命的买卖,不知姑娘愿意出个什么价钱。” 祝庚将王叔拦在我面前,我轻轻拉了下祝庚的衣摆,让他退后,并对王叔说道:“自然是值得我的命的价钱,敢问贵镖局的这趟镖要多少钱。” “这是帮锦源记送的上好的绸缎,他们出价一百两。”王叔很是骄傲的说道。 我笑着说道:“我的命大概和这绸缎差不多价钱,您看这个值不值这趟镖。”说着我亮出了手腕上,刘夫人送我的玉镯。“这镯子,保我们三个人的命,不知阁下可愿意做着趟买卖。” 周围看热闹的镖师纷纷走进,看着这水头翠绿的镯子,发出一声声惊叹。 我放下袖子,把镯子盖上,说道:“这趟买卖你们只赚不赔。” 王叔豪爽的笑了起来:“姑娘够爽快,这趟买卖我们做了,保证把你们平安送到定州城。各位这边坐,烤烤火。” 待我坐下,想将冰凉的手伸出来烤烤火时,一方被打湿了的帕子盖在了我的手上。薛坚坐到我旁边,低声对我说道:“你是第一次杀人吧,虽然你们三人刚刚换过了衣服,身上的血味儿还是很重,你指头缝里的血也没擦干净。刚刚我见你还在不停的发抖。” 我错开薛坚看着我的视线,一面低头认真的擦着手一面说道:“我也是逼不得已,我若不还手,我就没命了。” “你别怕,既然你找了我家镖局,护送你们,我们必然能讲你护送至定州。不过,你倒是比普通女儿家强上许多,她们遇到这种情况,不是哇哇大叫,就是被吓得晕过去,你倒好还能抓住时机一击致命。”薛坚评论起刚刚看见的场景,感叹道。 我将手里的帕子,叠了叠,上面已经被血迹弄的不成样子:“你的帕子,等我洗了,我再还你。还有刚刚我也是真的害怕,和普通女孩子没什么差别。我同薛公子也是头一次见面,还是谢过公子如此关心。” 薛坚抬手夺过我手中的帕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这没什么,我是见着你投缘,刚刚看见你咬着牙捅刀样子与别人不一样,这才多说了几句。”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人也真是奇怪,居然喜欢看人捅刀子。” 薛坚连忙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跟别的姑娘不一样而已,没别的意思。对了,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我姓祝,家里排行老大,也没取什么小字。公子以姓称呼便是。”我简单的说了姓氏,不想透漏身份。 “祝姑娘,你们怎么来的这里啊?那些人又是因为什么要追杀你们?”薛坚却好奇心不减继续追问。 “我们从明州过来,路过此地,那些流寇大抵是瞧上我身上的钱财,图钱而已。”我避开他满是探究的眼神,敷衍的回答。 薛坚听完我的回答,皱了皱眉头,遂笑笑说道:“后面你们跟着我们镖局一道走,那途中的宵小保证不敢再打你们的主意。” 我对着薛坚抱拳一礼:“路上还望薛公子多多关照了。薛公子,你瞧王镖头一直盯着这边瞧,许是有什么事情找你,你要不要先过去看看。”从薛坚坐到我旁边开始,这位王镖头,便一直在细细的观察着我,似是要窥探出什么。 薛坚瞧了瞧坐在不远处一边观察我,一边烤火的王镖头,安慰我道:“王叔一向警惕,姑娘不要在意,等我过去同他说说,哪有这么直勾勾盯着小姑娘看的。”说罢,便起身离开。 待薛坚走后,言语向着我坐的地方挪了挪,抓起我的手说道:”大小姐,您一直在发抖,您是冷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光说道:“我倒不是觉得冷,也没觉得自己要抖,只是控制不住的,心里打颤。我手里现在还能感觉到短刀扎破皮肤,刺入肉里,手指瞬间发粘,沾满鲜血的感觉。我以前也曾杀过鸡,杀过鱼,可是刚刚那一瞬间,心里的惊惧,到现在依旧不能平复。” 言语攥住我的手,用力的捏了捏:“这是杀人的感觉,虽然小姐你刚刚并没有将那人捅死,可是你已经动了杀心,若你不杀他,他必然会要了你的命,生死关头不能犹豫。这一刀,你必须出。你须得克服心里的害怕。” 我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从来了定州之后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只是我无法说服自己罢了。”我内心现代人的想法还是杀人犯法,依法维权的,虽然我这也算正当防卫,可是我还是不能立刻就接受动手杀人这件事。 第十五章 新雨三 祝庚坐在我的对面拨弄着火堆,他看了看还在发抖的我,说道:“刀的作用,就是杀人。” 我心头一跳,想起祝老爹的话:祝家是一把刀。 言语松开了我的手,从包裹里拿出斗篷披在我身上,“小姐您靠着我睡会儿吧,我和祝庚轮流守夜。” 我点点头闭了眼睛,靠着言语,慢慢放松自己的身体。 另一边,薛坚拿过身旁的酒喝了一口驱散春日夜里湿冷的寒气,看着还在盯着我们的王镖头说道:“叔,你觉得他们有问题?” 王镖头拿过薛坚手里的酒喝了两口,说道:“那一男一女功夫不错,那小姑娘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其实心性果决,他们必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薛坚拿过酒囊,抬起头又猛灌了一口:“我们本来就是做的刀头舔血的买卖,既然有钱可赚,反正我们这趟货也要过定州,能多赚几两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王镖头拒绝了薛坚递过来的酒囊,说道:“明天给他们几套我们的衣服,叫他们装作镖师随我们上路。” 这一夜,我的梦里都是穿越而来的那个夜晚,我在红树林里被追杀的场景,穿着黑衣的李牧手里拿着刀,先是斩杀了祝庚、再是从言语背后给了她一刀,眼见他拿着刀对我步步紧逼,刀剑已挥至我的眼前,我脚下一滑,忽然落入万丈深渊,瞬间惊醒。 言语被我的动作也弄醒了,看着睁着眼睛发呆的我,紧张的说道:”小姐,是不是被梦魇住了?“ 我坐直了身子,摇摇头:“只是做了个噩梦,没事的。”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明亮,鱼肚白的太阳跳出了海面挂在天边。 薛坚拿着几套镖师的衣服走了过来,笑着说道:“祝姑娘早啊,这是我们镖师的衣服,为着方便带你们上路,还请你们穿上,伪装成镖师,可以少些麻烦。” 言语上前接过衣服道:“我代我家小姐谢过薛公子。” “姑娘客气,这队里,属我最瘦,两位姑娘拿的是我的衣服,洗干净的,还望二位姑娘别嫌弃。姑娘换好衣服可以去那边拿些烤番薯,刚刚烤的还热乎呢。”说完,薛坚便一脸通红的跑开了。 言语呐呐的问道:“他怎么忽然就脸红了,真奇怪,小姐咱们先把衣服换好吧。” 我同言语去树后换好了衣服,这薛坚虽然瘦,但是个子高,衣服穿在我身上,袖子盖过了手,裤子拖过了地,无奈,言语拿出了随身的针线帮我把袖口和裤脚收拢好。从树后出来,我就看见祝庚穿着露了手腕的袍子,无奈的扯着太过紧绷的衣领。 薛坚拿了三五个烤番薯过来,说到:“怕你们换衣服慢,等过去都没得吃,我特意给你们拿过来几个烤番薯,赶紧吃了好上路。” 我福了一礼,接过番薯对着薛坚说道:“谢谢公子多番照顾了。” “这没什么的,本来就是我们收了钱的,做生意自然要体贴周到才是。”说完,薛坚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两下。 男子粗糙的手指忽然碰到脸上,躲闪不急的我忽然愣住:“薛公子你这是何意?” 薛坚被我呆愣的样子逗笑了,说道:“姑娘的脸比我们这些糙老爷们实在是白上太多,即使隔了很远,也容易被发现,摸黑点好掩藏一下。”说罢,还要伸手往我脸上擦灰。 我拦下了他的手说道:“薛公子机智,不过,我自己来就好。言语,你过来。帮我往脸上擦些灰,你也擦一些。” 薛坚低头笑了笑,拿了个番薯,剥了皮吃起来。 言语将一个剥好了皮撒了盐巴的番薯递给我,烤过的番薯气味香甜,加了盐巴提鲜别有一番风味。 王镖头见众人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便站在了起来,催促道:“时候已经不早了,今日加快脚程,过了这海边流寇的地界,我们就安全了,今日大伙可要打起精神头,别着了那起子流寇的道。” 镖局众人道:“是,总镖头。” 众镖师,翻身上马,吹响了马哨,车轮带起一片烟尘,在官道上飞驰。 晚间,押镖的队伍行至驿站,经过这一天的奔波早以人困马乏。诸人早早卸了车,松了马,在驿站休整。 言语帮我打了热水净面时,祝庚已从楼下端了饭菜进来。 祝庚将饭菜放好,对我说道:“小姐,我们已经出了流寇出没的地界,但是李牧睚眦必报,且他们还没有找到海防图,我恐怕他们今晚会来偷袭。” 我拉了准备站在一旁伺候的言语坐下,说道:“都坐吧,在外面没那么多讲究,先吃饭。我觉得祝庚说的有理,今天晚上,我们警觉些,毕竟趁着夜色单独对我们下手,要比直接在路上同整个镖队动手要好的多。” 言语放下手中的筷子,紧张的说道:“那今晚,我还是和祝庚守夜,以防万一。” 我摇摇头:“倒也不必,昨晚你俩已经守了一夜,今晚还是早些睡下,在门窗上挂上丝线,若有动静,立即起身。不然总这么熬着,流寇还没来,我们先受不了了。” 言语拿起手中的筷子继续给我夹菜,”我们都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好,还是熬的住的。“ 我轻轻按下言语不停给我夹菜的手,说道:”我们如果太过紧张,也会引起这些镖师的警觉,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祝庚看着我思忖片刻答道:”是,谨遵小姐吩咐。“ 饭后,祝庚敲开了隔壁间的房门。开门的竟然是薛坚。 祝庚抱拳一礼,说道:“薛公子,打扰了,我家小姐住在隔壁,我想住在这间,以方便护卫她安全,不知薛公子可否行个方便,与我换换房间。我的房间在一楼。” 薛坚将祝庚让进房内,说道:“我不爱住一楼,太吵。不如你就同我住一起好了,反正都是两个大男人,将就一晚上就过去了。之前见兄弟出手,手法干净利落,不知兄台师从何处,对了,兄台贵姓啊,看着兄台一表人才,怎么做了祝小姐的侍卫......” 隔壁传来薛坚充满活力的唠叨声,言语听着笑了起来:“祝庚一向话少,这薛大少也是有趣,对着祝庚这么个石头,还能聊的这么起劲。” 这种话痨受和冰山攻什么的瞬间触发了我那根深藏许久的腐女神经,言语看着我忽然笑的一脸深意,奇怪的问道:“小姐怎么忽然笑的这么开心呢?” 我赶忙收起脸上的表情:“有么,没有啊,赶紧休息吧,今晚怕是有一场恶战,好好休息,快睡觉。” 言语边起身去吹熄了蜡烛,边嘀咕道:“明明就是忽然笑的很奇怪啊。” 夜里山风刮过门窗,呼呼作响。夜入子时,正是人们深眠之时,山野间风声中杂驳着野兽的嘶吼声,几道黑影,自山中黑暗而来,踏了树枝高墙,飞上了驿站的屋顶。竹管刺破窗纸,冒出一股股白烟。 睡在窗外侧的言语,推醒我,说道:“小姐,他们来了。” 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湿帕子,递给言语,捂住口鼻。这情节,果然同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 我俩起身躲在床后,见黑衣人摸进来,言语抬手射出两枚飞镖,人随后杀至,左劈右挡,将黑衣人逼至窗边,拦腰一刀,要了二人性命,此时屋门被两个黑衣人踹开,我已被祝老爹训练出了一些躲避的本事,匆忙躲避间抓住间隙,向黑衣人投掷出几枚暗器扰乱其进攻步伐。 祝庚和薛坚被打斗声惊动,随即进了房间,同黑衣人缠斗了起来。 言语护着我,向门外撤去,奈何发现走廊上还有更多的黑衣人杀上前来。 不过这么大的动静也惊动了镖局的其他人。 只见王镖师,操着九背大刀,带着其他镖师们,纷纷出了房间,同黑衣人交起手来。 领头的黑衣人见已经失去了先机,便拼了死命向我杀来。其他黑衣人见到头领如此,亦是甩开了对手,只管向我扑杀过来。 祝庚和言语将我护在中间,奋力拦截,奈何对方人多,仍有不敌,此时领头的黑衣人掏出一把暗器,抓了祝庚与言语的空隙,向我射来。 薛坚见此,挥剑打落暗器,却见暗器之下还藏着银针,转瞬之间银针已至我的眼前,我抬手遮挡,内心已经近绝望。 忽然,我眼前一黑,一声闷哼在我头顶上响起。我抬头,看见薛坚站在我的眼前,紧紧咬着牙关。 祝庚见到黑衣人已起了必死的杀心,从怀中掏出几颗黑色的弹丸,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瞬间将几个围攻我们的黑衣人掀翻在地。 只听领头的人说道:“霹雳火,朝廷的人,撤。” 几个黑衣人,扔下一片迷烟,便迅速隐身与茫茫夜色之中。 祝庚扶起受伤晕倒的薛坚,因着我们这个房间差不多被炸毁,便同王镖头一起将他抬至隔壁间的屋子里的床上。 言语看着薛坚已经发黑的嘴唇说道:“这毒针上有毒。” 祝庚拿起薛坚的手腕把脉,“还好只是普通的毒,中毒不深,言语解毒丸拿来,给他服一颗便无大碍。” 王镖头夺过言语递上的药丸,闻了闻,说道:“这味道确实是大内秘传的解毒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居然随身携带着价值百两的解毒丹。” 言语夺回解毒丹递给祝庚,说道:”刚刚你也听到了,那匪徒说的不错,我们确是朝廷的人。你们只管把我们安全送到定州,必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祝庚将药喂进了薛坚的嘴里,不一会儿,薛坚吐出一口黑血,脸色开始渐渐好转,慢慢睁开了眼。 我上前,向着薛坚郑重的行了一礼:“小女子祝冬葵在此些过薛公子的救命之恩。” 薛坚许是刚刚清醒过来,气息还未理顺,咳嗽了两声,笑着说道了:”祝姑娘客气了,我不过是比祝兄动作快些,奈何还是学艺不精,没有躲过去,你可不许笑话我逞强啊。” 我将言语递过来的水端给他,说道:“薛公子身手矫健,且是侠义心肠,今日之事我祝家必然重谢。” 薛坚喝了两口水,理顺了气息,感叹道:“你们给我吃了什么药,我感觉好多了。明日应该都能正常赶路了。” 王镖头听罢薛坚的感叹,将他按住,说道:“你今晚好好休息,不许胡闹,明日看看伤情,若是不行,你就多休息几日,自己回镖局去,剩下的路还是不要跟着了。” “王叔,我真的好多了,不信你看,我觉得伤口都不是很疼了。祝姑娘不必谢我,我还要谢谢你的好药呢。”薛坚赶忙向王镖头展示自己的胳膊,伤口确实是消了许多。 王镖头向我抱拳一礼,说道:“祝姑娘,今日之事,本来就是你聘了我们镖局保您安全,当不得一个谢字。这天色再过不久就要亮了,您也先找个房间歇会儿,我们明早继续赶路,好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回礼道:“镖头说的是,我们这就去再找驿丞给我们一间房,薛公子好好休息,我们这就先告辞了。” 门口,驿丞瑟瑟缩缩的露出头,说道:“各位好汉,刚刚的打斗,损坏了小店一张床,三张椅子和两面墙壁,不知哪位先把这账给小老儿算一下。” 言语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说道:“这些够不够。另外再给我们找间房。” 驿丞连忙点头:“够够够,各位随我来。” 行至二楼转角,驿丞谄媚的说道:“这是唯一一间上房了,下面是马厩有些喧闹,还请各位将就一下。” 言语打发他道:“行了,下去吧。” 眼见驿丞走后,祝庚关好门窗,看着我说道:“小姐,心中应当有许多疑问,等回去老爷会一一解答,眼下天色看着还不到五更,小姐再休息一会儿吧。” 我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祝庚,又看了看紧紧抿着嘴看着我的言语,说道:“我知道了,你们也再休息一会儿吧。” 第十六章 惊蛰一 转眼天光放亮,楼下传来镖师们装车、喂马的声响。我睡意朦胧见睁眼,就见言语端了水进来,抬眼四顾祝庚已经不在房中。 我拿过言语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问道:“你早上出去可有问问薛公子好点了吗?” “问过了,说是已经好多了,不妨碍今日赶路。我刚刚同祝庚一起下楼,还看见薛公子生龙活虎的在楼下吃早饭呢。”言语说着接过了我手中的帕子,将我按在窗边的椅子上替我梳头。 我透过窗户,看到了楼下正在帮着其他镖师装车的薛坚,心里感叹道祝庚这个药看来真的不简单,昨日还中毒吐血的人,今天就生龙活虎的了。 楼下正在忙活的薛坚突然抬头,与我对视个正着。我笑着同他招了招手,算是打个招呼。 正在帮我扎头发的言语,也看到了楼下忙着搬货的薛坚,于是笑着同我说道:“这个薛公子倒是一刻也不得闲,刚刚还我下楼还听见王镖头念叨他,要他休息,这会儿他又从屋子里跑出来了。” 说话间响起一阵敲门声,只听门外传来祝庚的声音,“小姐,镖车差不多快装好了......” 薛坚的声音将祝庚打断说道:“祝兄也太不照顾女孩子了,哪有你这样催着女孩子出门的,祝姑娘不急,我们还在楼下吃饭呢。对了祝兄,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呢,走走走跟我下楼吃粥去,吃饱了才好快些赶路。“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应是薛坚把祝庚拽下了楼。 我起身摸了摸言语替我绑好的单髻,看着铜镜里的人干净利落中带着一丝英气。听着身后言语说道:“这薛公子也是个神人,竟能对祝庚的万年冷脸视而不见。” 我笑着说道:“也许这就是投缘了。” 接下来两日靠着伪装在镖师队伍里躲过了许多麻烦,途中遇到一波劫匪被王镖头按着江湖规矩加着振远镖局在江湖中的威望给轻松摆平。 暮色四合,我们终于在定州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一进城,祝庚便回了祝府去报信。我将手腕上的镯子撸下来给了王镖头,同薛坚告了别,便带着言语急急的离开。 归心似箭,我颠着马疾步向着祝府所在的芦花巷奔去。 拐进巷口的瞬间,斜向里忽然一个影子窜到了马前。我急忙勒了缰绳,掉转了马头,才没让马蹄子踩到这个忽然出现的倒霉蛋。 倒霉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到马前,口气生硬的说道:“这位姑娘,你刚刚撞倒了我,你的马还踩坏了我的药,还要烦请姑娘把药钱加倍赔偿给我。” 我翻身下马,定睛一看,这不是刚刚到定州时遇到的那位茶楼前卖笔的秦公子。我低身福了一礼,说道:“是我急着回府,撞倒了秦公子,不知秦公子有没有受伤,我爹就是大夫,不如公子随我回家,让我爹给你看看。” 秦姓少年摇摇头说道:“姑娘,不必如此。我又不会多要你的钱,还是不麻烦令尊了。一共二十两,想来对姑娘来说也不多。” 我惊讶的反问道:“二十两,秦公子,可是要的高了些,我记得当日公子买的药可不是这个价格。” “你说的也是当日的价格,最近这几日价格涨了,再说了这服药可是拿来给我娘救命的,你耽误了我娘的病情,也是要赔的。”姓秦的少年,一脸沉痛的说道。 二十两也不是个小数,我正在犹豫要不要点头答应,将药钱赔给秦姓少年之时,忽的看见落葵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匆匆忙忙的跑到我跟前,焦急的说:“姐,刚刚我在院子里等你,却只见祝庚回了家,便想着出来迎接你,出了家门就听人说,你在巷子口撞了人,让我看看,你伤着没有。” 眼见秦姓少年听到落葵的话,瞬间黑了脸。 我连忙解释道:“我没什么事情,只是这位秦公子被我撞倒了,还被我的马踩坏了刚刚买的药。他要我赔他二十两银子。” 我将地上散落的药渣指给落葵看。落葵顺着我的手指,看向洒落一地的药材,撩起裙子蹲下把地上的碎渣子拿起来闻一闻,说道:“这些药家里都有,前两天我买了上好的参片,保证比这药里的好。” 我看出眼前的少年还有一些犹豫,便对他说道:“我们是祝同知家的女儿,必然不会坑骗了公子。” “那好吧,我随你们去便是。”秦姓少年见着落葵确实是知道药材市价,不好再满天要价,便只能放弃了那二十两的药钱,随我们去祝家拿药。 东院里,祝老爹正坐在石桌旁泡了茶水,给自己斟茶,我一进院子就闻道了浓浓的茶香。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牛饮了起来,祝老爹看着我笑道:“这出去一趟,还没进家门就给我闯祸,你这丫头长本事了。“ 我放下杯子,对着祝老爹陪笑道:”这是个意外,爹的手艺真好,泡的这茶真好喝。您先帮着这位公子看看可好?“说罢,我便将秦姓少年引至桌前坐下。 祝老爹看着眼前有些拘束的少年,温和的说道:“今日是小女的不是,冲撞了公子,我替小女赔个不是,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家住何处?” 秦姓少年对着祝老爹抱拳一礼,说道:“我姓秦,单名一个页字,字岳松,我家就住在这芦花巷子里。今日之事,我也有不小心,不全怪祝姑娘。” 祝老爹拉过秦页的手,替他号脉。“秦公子没什么大碍,只是轻微的擦伤,我给你拿一瓶伤药回去擦擦就好。公子年纪轻轻勤奋好学是好事,可是不能亏了身体,还是少熬夜的好。对了,秦公子,还有麻烦你把你刚刚抓药的药方子拿给我看看。” 听到祝老爹叮嘱不要熬夜,秦页愣了一愣,不过还是从袖口里套出了药方递给祝老爹。 “这方子开的药倒也是常见,不过最近令尊是否半夜有半夜盗汗的现象。”祝老爹看着方子随口问道。 ”确实有这个现象,最近还越来越严重了。“秦页点点头回道。 ”这样你还按着原来的方子吃着,另外我给你一些杏仁甘草丸,你拿着早晚给令尊服一粒,可以缓解她盗汗的症状。”祝老爹闻言吩咐落葵再加上一味药。 听完祝老爹的话,秦页起身向祝老爹一揖到底,说道:“晚辈替家母谢过祝大人。” 祝老爹将秦页扶起来,让他坐下,“没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都是邻里邻居的,不用放在心上。” 这时落葵拿着配好的药走了出来,我接过药包递给秦页,笑着说道:“今日之事,是我莽撞,撞伤了秦公子,不过这药我赔上了,公子可以免了我那二十两银子了吧。” 秦页倒是坦荡,抱拳行礼并对我说道:“小姐也知道我缺钱,这赔偿确实是要的高了点,还望小姐宽宏大量原谅则个。既然药已经有了,今日这天色也不早了,在下先就告辞了。” 我还礼道:”我先前在茶馆见你卖笔还是挺佩服你的才气和坦荡的,既然都是邻里邻居的,今日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公子既然赶着回家,那我家也就不留公子吃饭了,言语,替我送送秦公子吧。“ 待言语送秦页出了门,祝老爹啪的一声在我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你啊,这毛躁的毛病要好好改改了。“ 我有些委屈的回道:“知道了,爹。” 晚饭后,我端了福婶刚刚泡好的新茶敲开了祝老爹的房门。 祝老爹已经拿了一摞书坐在桌前等着我了。我上前将茶水斟好,乖乖坐好,眼巴巴等着祝老爹开始给我讲那些过去的故事。 茶杯盖子轻轻摩擦着杯沿,扫开服在面上的茶叶。祝老爹却只是闻闻味道,没有喝。“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问,现在你来问,我来答。” 我仔细回想了下这几天的事情,便问道:“爹,我确实有几个问题没想明白,第一件是这定州城里的事情,您是不是早就算准了刘守备会升官,刘玉蝶会做皇子妃?第二件事儿,红树林被烧那就是李牧没有找到海防图,您怎么确定我去了就一定能找到?还是红树林,您还提前安排祝庚教我佯装被俘出手反击,这些您都是怎么算到的?还有第三件事儿,祝庚身上的那个解毒丹居然是大内的药,您怎么会有大内的药?” 说完心中的疑问,我看向忽然间装的一脸高深的祝老爹,只见他慢慢的品了一口茶,说道:“你啊,还是差了点火候,不过不急,咱们慢慢来。我一件件的说给你听。 先是定州这件事儿,本就是我上奏的,定州官场贪腐之弊以深,但是却不能以贪腐之罪罢免了这大大小小一众蛀虫,只能慢慢修剪。 给刘士有升官就是这个道理,且淑妃来定州也是想拔掉刘士有这根大皇子钉在定州的钉子,刘士有打的一手好算盘,想把女儿嫁给五皇子做皇子妃,奈何这五皇子最是滑不留手,装着不学无术只会奉承皇上,却有本事不着痕迹的把刘士有的女儿踢给了大皇子,表面上瞧着大皇子得了定州港这块肥肉,其实已经足以让天家对大皇子起了疑心。” 我看着祝老爹将要喝的见地的茶杯,赶忙替他续上,并说道:“这个我懂了,天家现在身强体壮,大皇子却这么急急忙忙的开始布置自己的势力容易引起天家的反感。” 祝老爹点点头,接着说道:“至于这个李牧,确实有点本事,本来只是一个从倭国逃难出来的野孩子,却能让东水寨的老当家当亲生儿子一般看重他,还将自己的唯一的女儿嫁给他。 其实这老当家原来是有两个儿子的,不过都先后死于非命,自打儿子死后,老当家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去年开始就把管事的大权放给了李牧,李牧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早前我也同你讲过这海防图就是他设计偷出来的,还好朝廷安排的内线及时将海防图截住并偷偷夺了出来,才没让他得手。 不然凭借东水寨现在的实力没有海防图他还是拿不下定州、明州这样的大港口的,可是李牧的野心明显不止于做个流寇头子,不然他也不会费尽心机来偷海防图。 据线人报,李牧早些年拜过一个东瀛师父,会一些忍术、幻术。所以当你说你只丢失了关于海防图的记忆时,我就猜测你可能是中了李牧的幻术,若想解开幻术,还需要施术者来解开,因此我便让祝庚教你佯装不敌从而创造机会让李牧抓住你。 且流寇之中高手并不多,以言语和祝庚的水平足以应对。但是流寇也是不讲规矩的,我怕着他们使阴招伤了你,便让言语带了最好的伤药和解毒丹,以防万一。“ 我再为祝老爹续上茶,有些埋怨的说道:“可是爹,我这次差点捅死李牧,捅他的时候我脑子都懵了。而且被抓的时候我心里是真的害怕,怕李牧像之前在海边一样一手就捏断了我的脖子。爹啊,女儿这次差点就死了。” 祝老爹拍拍我的手背,安慰道:“我可是你亲爹,怎么会不顾及你的性命,当初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我总要让你学会自面对困难,这事儿其实就跟我教二丫施针一样,自己动手试几次,就知道该怎么筹谋了。不过,下次我就不替你谋划了,你要自己来。 还有这第三件事儿嘛,其实跟你娘有关。那个解毒丹的方子是你娘配制的,里面的一些药材都是有市无价的,后来你外祖父为了求得全家的平安就将方子进献到了宫里,所以现在只有宫里才有。我起复之后,你祖母特意向天家求了一瓶,以防万一。这次祝庚为了救那个救了你命的少年拿出来的那颗,原是我替你准备的。现在该我来问问你了,这一趟出去你可有什么想法?” 听完祝老爹的一席话,我也算是明白了祝老爹的苦心。这一趟对我来说,表面看着危险,其实细想全盘都在祝老的谋划之中。我思忖一下,一脸认真的回道:“我的想法就是,我爹真聪明!” 第十七章 惊蛰二 祝老爹笑着拍了下我,说道:“这出去一趟,还学会奉承人了,也算是有点收获。” 我抬了抬下巴说道:“那是爹教的好。不过,既然说李牧睚眦必报,那就算李牧没拿到海防图,想来也不会歇了造反的心思,那他下一步会不会准备攻打定州,毕竟照爹的话来说以东水寨的实力,拿个把城池还是有可能的。” 祝老爹摸了摸嘴角的胡须,说道:“有这个可能,不过在这之前,定州城怕是要先出点幺蛾子。我们先静观其变就好。” 我拿起水壶想再给祝老爹续上茶,却发现茶水已经喝尽,抖了抖只掉出几片茶叶。 祝老爹见状说道:“正好茶喝完,事儿也说完了。这几日想必你在外面也累到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看着眼前温和淡然的祝老爹,我低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爹,其实我到家时,看着祝府的门头,就觉着悬着的心忽然落了地,头一次对这大宅子有了家的感觉。” 听到我的话,祝老爹笑了起来,“我每次出去看诊好几天不回家的时候,同你一样,心也是悬着的,但是每次回去看到你们几个猴崽子,我就觉得不管在哪,只要你们几个好好的,就都是家。” 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绣了百蝶穿花的帐顶,思绪像蝴蝶一样在脑中穿梭,累到极致果然失眠。 窗外如同往常一样传来阵阵呜咽的笛声,这种时候失眠的人就像是一堆干草,任何人为的声响都像是一颗火星能够将其点燃。 我就被点燃了,我起身点上蜡烛,拿起桌子上的笔在纸上重重的写了两个字”安静“,然后翻出匣子里狗子送我的弹弓,抄起圆桌上福婶端来给我补脑的核桃,打开窗子,将纸包在核桃外,用弹弓将核桃朝着发出声响的院子狠狠的射了出去。 只听得“啊”一声,很好,我使暗器的水平看来进步了。 世界恢复安宁,我可以好好的睡觉了。 次日早上,发了对牌,同福婶对完这几日的账本,我展了个懒腰,准备去找狗子一起上课。走到东院门口,就见着,言语同芳绣一起抬了一筐核桃进来。 我招手让她们二人放下篮子,对着言语问道:”早上安排采买,我没说要买核桃啊,这核桃是哪里来的。“ 言语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说道:“这是刚刚秦公子送来的,说是感谢老爷的赠药之恩,还有这一篮子的核桃也是他送来的。外头看门的田七本来是想通报给您知道的,结果这秦公子把篮子放在门口就跑了,还说怕您看见他不高兴。” 听了言语的话,我一头雾水。 我将信拆开,只见清俊的笔迹力透纸背,通篇下来骈四俪六韵脚整齐,可内容只写两件事一是谢谢赠药,一是关心我为何失眠,送这一筐核桃是他听说核桃治失眠特意送来的。 耳边忽然传来祝老爹的声音,只听他说道:“这字不错,刚劲有力,藏着锋芒,文采也不错辞藻华丽,就是内容差了点,大丫头,你天天晚上睡不好吗,不过这姓秦的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祝老爹的声音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我只得低声嘟囔道:“就昨天睡的晚,被后巷吹笛子的吵到了,我可没有失眠的毛病。想来吹笛子的应该就是这秦家公子了。” 祝老爹笑着摸了摸嘴边的胡子说道:“也有可能少年爱慕好颜色。” 好颜色这三个字跟我应该没什么关系,我想了想,把祝老爹的话岔开:“也许他才是半夜失眠呢,回头遇上了爹再给他瞧瞧。不过,爹您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哦,我今日休沐,上衙门里点个卯就回来了。这核桃看着不错,一会儿让祝福媳妇做个核桃糕给你们吃。” 我听了祝老爹的话,赶忙说道:“这个好,狗子最喜欢吃核桃糕,我这就去跟福婶说去。” 说罢,我就拎起装核桃的篮子向厨房跑去。 接下来几日,也不知道秦页是怎么想的,晚上吹笛子,早上送核桃。晚上的笛子声,不被我拿弹弓打断,便不停下,早上也只是将核桃放在门房便匆匆离开。 落葵回回看到核桃都打趣我说:“见过别人家的情郎送首饰,送吃食的,最不济也要送送红豆什么的,这天天送核桃的倒是第一次见。” 我每每纠正她道:“不是情郎,那送核桃不就很正常了。” 小丫头非常不屑的回我:“不是情郎,谁会天天送啊。” 终于这送核桃的动静大到惊动了祝老爹。 晚上给我上完了课,祝老爹特意叫住了我,当我在桌边坐好给祝老爹续好茶准备开始听祝老爹的课后小课堂时,祝老爹却将我夹在腋下飞身上了正屋的房顶。 青灰的泥瓦,经过前两日一场春雨的重刷摸起来还有些潮气,暮春的琼花开的正胜,暖风携着浓浓的花香吹的甚是醉人。 祝老爹指着一间祝府东边隔了一条小巷子的小院说道:“那就是秦页家,我派人查过他家,耕读之家,爹是个书生死的早,家里的几亩地赁给了族里的人,靠着地租和他娘做绣活供他读书,这少年也还算争气,写的一手锦绣文章。我看他在篮子放的那封信,笔力透纸,是个有恒心有志向的孩子。” 我琢磨了下祝老爹的话,这是在给我相看夫君吧,我截过祝老爹的话头,说道:“爹,我们不是说好的,我晚嫁几年,帮着您把祝家的事情安排好吗?您提这个秦页,难道是起了其他心思,这不会打乱了您原来的布局?” “这就是你想差了,事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说你嫁了人就不能帮我了,找个上门的女婿这不就不是问题了吗?我觉着这姓秦的小子,可以看看。”祝老爹摇头道。 古代读书人大多都讲究气节,一般不会轻易做人家的上门女婿,我觉着我需要给祝老爹泼点冷水,让他放弃这个想法。 于是我说道:“爹,你也说了,秦页可是读书人,怎么会轻易做人家的上门女婿,你女儿也不是什么天仙,人家犯不着为了娶我气节都不要。” 祝老爹不屑的轻哼一声,“气节,这小子估计不是个在乎世俗眼光的人,就看他卖笔这件事就知道,他可不是个读书读到迂腐的穷书生,他对钱可是看的很重的。明日我就放出消息,说我们祝家要招个上门女婿,他若是看上你了必然会前来。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他怎么样?” 婚嫁这件事情,我已经不大相信与有情人共白首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在这个时代我更看中的是祝老爹、落葵和狗子的平安。“知道上进,家里人口简单,没有大缺点,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既然你也觉得他还合适,那就他吧。”说完这句话,祝老爹便飞身下了房顶,留我一人愣在房顶上。 一阵风吹过,琼花纷纷扬扬的落了我满头,我一脸惊恐的看着二层楼高的房顶,喊到:“爹,你倒是带我下去啊。” 下面飘上来祝老爹的回应:”自己想法子。不许找人帮忙。“ 可是爹,我真的不能像您老人家一样飞下去啊。 “那后来姐姐是怎么下来的啊。”回到东院,落落一脸好奇的问道。 我无奈的叹口气,说道:“我是沿着后边那棵琼花树滑下来的。” 因着这件事,落葵笑了我好几天,毕竟她已经被祝辛训练的会翻墙踩瓦了。 新任祝同知的女儿要招上门女婿的消息,飞快的在定州城传播开来。 之前我在斗花会上已经出了一次风头,定州的百姓多多少少都知道我的名字。 好事之人都纷纷猜测,是不是之前刘守备的女儿选了皇妃的事儿,让祝家觉得丢了面子,所以才想着招个上门女婿,像之前在斗花会一样,别出心裁出个风头好帮着祝大小姐找回被刘家小姐押了一头的场子。 这日祝老爹回府,前脚刚刚踏入祝府的大门,后脚就吩咐许五关门。 待一脸呆愣的许五手忙脚乱的想要关门落销时一把马刀噌的一声插在了两扇门的中央。 祝老爹回身抬脚挑起起这把马刀,借力便一脚将马刀踢了出去。 门外传来一阵叫骂声:“祝远山,你个老小子,你跑什么跑,给老子开门。” 正在西院同狗子一起读书的我,听到这一连串的动静,赶忙放下书跑了出来。 狗子听着热闹,便扔了书,也跟着我出来,躲在我身后露着脑袋张望。 我看着一脸汗水,官服都跑乱了的祝老爹,好奇的问道:”爹,你这是招惹了什么仇家吗?“ 祝老爹瞪了我一眼:”我哪有什么仇家,不过是个老不羞的要跟我打架,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大的胜负心。“ 门外的人跟祝老爹杠上了劲,”祝老四,你到底开不开门,你今天要是不开门,我就赖在你家门口不走了。“ 祝老爹听完,扯着嗓子吼了回去:”你爱走不走,你不走,我也不开门,你有本事别去军营报到。“ 门外的人听到祝老爹的回话,似乎也上了火,只听他吩咐道:”去把撞门木给我抬来,我今天就是把这门给卸了,我也要进去。“ 不一会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夹杂着马蹄声。“你们给我撞,今日我非要卸了这道门不可,我看你个老小子往哪里跑。” 沉重的硬木,一下下的撞击着祝家的大门,门上的木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表达自己要提前寿终正寝的委屈。 祝老爹被门外这人撞门的动静气的把袖子一甩,索性从正堂搬出一把椅子重重往地上一放,一摆衣袍坐了上去。 落葵快步挪到我身边看着眼前这情形,小声的问道:“这是什么情况,爹是在外面招惹什么土匪了吗?“ 我凑到落葵耳边小声回她:“我看着不像,像是爹年轻时欠了什么债,如今人家找上门了。” 说话间,大红的木门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正式宣告退休。门外之人踩着门板几步跨进了祝家的小院。 来人身材高大,肤色黝黑,一身漆黑的鱼鳞甲胄被鼓胀的肌肉撑的饱胀,一脸的胡须活脱脱就像过年贴在门上的门神。 此人提着之前被祝老爹踢出去的马刀,大步走到祝老爹面前,将刀尖指着祝老爹的鼻子说道:“祝老四,你还跑不跑了?” 祝老爹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整理自己跑乱了的衣袍,对面前大胡子的质问置若罔闻。 站在我身后的狗子和落葵将我往前推了推,我看了眼躲在花丛后面的福叔和站在一旁低着头部说话的福婶,只得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位将军,是不是与我爹有什么误会?可否把刀放下,咱们心平气和的说清楚。” 大胡子将军上下打量了下我,又伸头往我后面打量了下落葵和狗子,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说道:“你就是这老小子的大姑娘吧,后面那是二姑娘和小儿子吗,你长的像你祖母,你弟弟妹妹长的像你娘,尤其是你妹妹长的跟你娘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祝老爹这时突然发了话:“别在这认亲,搞的好像我跟你很熟一样。快走快走,我不认得你。” 大胡子将军听到祝老爹这句话,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你个老小子,还跟老子装,你以为十几年不见,老子就认不出你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当年......” “没什么当年,你今日要想跟我喝酒,就留下,我摆一桌宴席给你魏大将军接风洗尘,你若要与我叙旧,我早没了什么旧同你好说的,还请你离开,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说话间祝老爹双指夹住刀尖站了起来,手腕一使力将持刀的大胡子震的后退一大步。 听到祝老爹的话,我赶忙上前向大胡子福了一礼,说道:“将军既然是爹的朋友,那还请放下武器,进屋里坐吧,我这去安排厨房给您准备接风宴。” 第十八章 惊蛰三 我四下里搜寻福叔的身影,正准备开口叫他准备宴席,就看到他不停的冲我摇头并指了指低头站在一旁的福婶子。 我了然的向他点点头,对一旁的福婶说道:“福婶安排厨房准备晚饭吧,多备些下酒菜,我觉着这位大将军可能要和爹好好喝一顿。” “是,大小姐。”福婶带着周围一众看傻了的丫鬟婆子,匆忙下去。 落葵和狗子随着我走到门口,祝家的门是刚搬来才新装的油桐木门,寻常用个十几年都不会有裂纹,现下被撞的四分五裂,再砍两刀就能当柴火烧了。 福叔弯腰将地上的掉落的门把手和铜扣子拾起来,“门要重新安了,不过这门上的把手和扣子修整修整还能用。” 正堂里此时传出一声大吼,“祝福,你给老子滚过来,老子听见你的声音了。” 我接过福叔手里额铜扣子笑着对福叔说:“看来这魏将军同福叔也是老相识了,福叔快去吧。” 福叔叹口气:“唉,都是命啊。” 落葵瞧着快步跑进正堂的福叔说道:“也不知道这个魏将军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让爹这么想躲着他?” “爹也没同我说过,许是之前的旧友吧。”我摩挲着下巴猜测到。 “叩叩”两声轻响传来,我顺着声音望去,瞧见提了一把剑的秦页站在门口疑惑的问道:“祝大姑娘,你们家这是遭了匪徒了吗,人可有伤着?” 我将身边两个准备看戏的小崽子往院子里推推,不许他们在这门口看我的热闹。见狗子和落葵偷笑着转过了影壁,我转身同秦页说道:“不是匪徒,不过就是这门年久失修被撞坏了而已。” “不是匪徒就好,我在家里看书,听着一阵撞门的动静,还以为你家出了什么事儿,就过来看看能不能来帮上忙。”秦页好奇的伸头往院子看去。 我错开一步将秦页的视线挡住,“谢过秦公子,之前以为秦公子只有一肚子锦绣文章,没看出来秦公子还是文武双全。” 听了我的话,秦页的耳朵忽然有些发红:“我不过是些花拳绣腿,算不得文武双全。让姑娘看笑话了。” “公子能想到出来相帮,可见公子还是有一副侠义心肠,公子不必太过自谦。”我看着他笑笑说道。 秦页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弁帽,“你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令尊?“ 我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想到之前祝老爹的猜测,“公子可是想见我爹?” “也不是我,是我娘,我娘吃了令尊给的药,好了很多,想要登门致谢。”秦页说着脸越发的红了。 “令堂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明日下午,我爹应该在府里,到时公子和令堂可以来府里喝茶。”我看着一脸羞赫的勤业忍住笑意。 秦页见我答应,连忙对着我作揖:“好,那就明日再来叨扰姑娘,小生先告辞了。” 正堂内,祝老爹拿了福婶匆忙上街买来的太白米酒给仍旧虎着脸的魏将军满满的倒上一杯。福叔小心谨慎的陪在一旁,张罗着让燕舞、芳绣先把下酒菜端上来。 魏将军拿起酒杯一仰头见了杯底:“杯子太小,换大的。酒不够劲,换烈的。” 福叔陪着笑意说:“是是是,小的这就换。燕舞去厨房拿海碗来,芳绣快去雀楼搬几坛子沉缸酒来。快去、快去。” 我带着言语和绿绮端了热菜想要进正堂时,就见芳绣和燕舞脚步匆忙的从正堂跑了出去。冬葵带着狗子躲在正堂的门口等着我回来。 “你们俩这是在这里等着我一起进去吗?” 狗子挺了下小胸脯说道:“刚刚一会儿,这个魏将军已经把福叔骂了三回了,我这是怕你俩害怕,才等大姐姐回来,陪着你俩一起进去的。” 落葵撇了下嘴角笑起来,戳戳狗子单薄的肩膀说道:“我一根手指头能戳倒你,你啊,说的我都差点信了,好像你一点不害怕似的。” 我拍下落葵的手笑着说道:“那我们一起进去,让狗子给我们带头。” 魏将军一见我们姐弟三人走进来,一扫脸上的严厉,笑得络腮胡子都抖了两抖:“祝老四,你这三个孩子长的真是不错,两个闺女如花似玉的,儿子也不错,虎头虎脑的。臭小子上前来,让伯伯看看你是不是骑马打仗的好材料。祝老四,你也不说给我介绍介绍。”说罢,便拉了狗子到跟前细细观察。 祝老爹抬手饮了一口眼前的酒:“有什么好介绍的,你自己长着嘴不能问啊。” 我拿起酒杯将魏将军和祝老爹的酒杯斟满,俯身对着魏将军行了一礼说道:“将军安好,小女冬葵,问将军安。” 落葵跟在我身后行草草的礼道:“将军好,小女落葵,问将军安好。” “冬葵、落葵一听就是药材名,这是灵芝妹子起的吧,”魏将军听完评价道,遂又伸手揉揉狗子的脑袋,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 狗子无奈的翻了翻白眼小声嘟囔道:”狗子。“ “哈哈哈,怎么就叫了这么个命字,这也是灵芝妹子起的?也太草率了,祝老四,你也不说改改。”听到狗子的名字,魏将军笑得胡须都抖了抖。 ”我祝家的男儿都短命,叫个贱名好养活。“祝老爹说着又抬头干掉了一杯酒。 魏将军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灵芝妹子想的周到,这小子长的不错,根骨也不错,是块练武的好苗子。不枉费他娘的一片苦心。要不给我做个干儿子,小家伙以后跟着我上战场杀敌可好?你家女儿也不错,我家小子多,随便挑,看上哪个我按着他让他娶你,我可是听到祝老四你要招上门女婿的风声了,你要不考虑考虑我家那几个臭小子。哎,对了,你们也别叫我魏将军了,我比你们爹大两岁,你们叫我伯伯吧,将军听着怪生分的。” “你家都几个儿子了,还来同我抢儿子,去去去,喝你的酒。我家的女儿,你们家可娶不得,你也是,还没喝酒呢就说起胡话来了。”祝老爹抬手将魏将军面前的酒杯也斟满。 魏将军愣了一愣,面带愧色:“是我口误,我自罚一杯。不说这些,祝老四,来,喝酒。” 接下来的话应是祝老爹不想让我们三个听到的,他对我摆了摆手说道:“大丫带着她们俩去东院吃饭吧,今日没事就不用过来了,这老小子今天应该要喝死在咱们家。” “果然还是你知道我,今天我一定要同你喝个够,把这十几年的账都喝回来。”魏将军大笑着朝祝老爹举起酒杯。 我带着落葵、狗子向魏将军行了一礼:“那我吩咐福婶备好房间还有醒酒汤,爹和魏将军只管敞开了喝便是。” 待我们出了门,福叔在门外将我拦住,“大小姐,老爷吩咐您在后堂伺候着。还请二小姐和小公子先去东院用饭吧。” “福叔,可知我爹为何要如此安排?”魏将军同祝老爹要说的定然是前尘旧事,这些事祝老爹之前都避而不谈。 “有些事情老爷不愿意说,但是魏将军一定会谈起,小姐在后堂伺候着,万一老爷同魏将军动起手来,小姐也好拦着些。”福叔看了眼堂内,面带忧色。 我颔首道:“福叔的担忧有道理,不过魏将军也是习武之人,我在后面听着也不妥,不如就在侧间里替我摆饭吧。” 待我在侧间坐下就听魏将军感叹道:“十四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说说你,怎么还这么倔呢。” “我答应过灵芝,让孩子平安长大,这些年虽然苦了点,可是没有算计,没有勾心斗角,几个孩子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我也算对得起灵芝了。不说我了,你怎么来定州了,我算着怎么也要来的是在朝中没有根基的将领才对。”祝老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魏将军拿过祝老爹面前的酒杯,给他换了海碗,满满的斟上一碗酒:“正月里我回京述职,正好见着祝福策马出了京城东门,我将他拦住,他说他回家乡探亲,我记得祝福是你的贴身侍卫,这十几年都没出过京城,我觉得不对,便派了人跟着他,我的人一路被他甩脱了三四次,最后还是让我发现他在定州又是置宅子又是置地的。后来我又听说天家起复了个祝姓的举子做定州的同知,我就猜到是你回来了,所以我向天家自请戍卫定州,我跟天家保证我听你的调遣,天家便派我来了。谁知,我今日第一天到定州衙门交文书就看到你这老小子在里面装像。我就想起你走的时候,还给我下套子的事儿,我这肚子里憋了十几年的气啊,噌的一声就窜上了脑门。这碗你必须干了,不然消不了我的气。” 祝老爹将三个海碗摆在自己面前,依次斟满:“一碗算什么,这三碗我都干了。从灵芝走后,我已经好几年没喝过酒了。” 说罢,祝老爹拿起酒碗,一仰头喝个干净。放下酒碗,祝老爹接着说道:“今日就是喝酒,不许提京城里的任何事情,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打从进门到现在,你就没对我客气过。好好好,我不说,这臭脾气这么多年还这样,还真是我认识的祝老四。今天我陪你,不醉不休。干!”魏介拿起酒碗对着祝老爹手中的酒碗一磕,仰头喝下。 月挂中天,外面传来三声梆响。 屋内打着酒嗝的祝老爹一边捞起已经趴在桌子底下的魏将军,一边拿着酒壶喊到:“魏介你又输了,哈哈,你又输了。” 看着一滩烂泥一样的两个人,我吩咐福叔说道:“福叔,找人把魏将军抬去客房吧,我去叫祝庚来把我爹也送回房。再让人给他们送碗醒酒汤来。我这还是第一次见我爹醉成这样。” “老爷心里有苦处,只是他从来不说罢了。以前老爷是很喜欢喝酒的,经常同魏将军还有几个勋贵子弟喝一醉到天明。”福叔摇着头感叹道。 “爹以前和现在很不一样吗?”福叔的话然我心里起了疑问。 “这,还是等老爷醒了,他自己说吧。唉。”福叔叹了口气,架起了魏将军向客房走去。 我同祝庚一起将祝老爹抬回他的房间,吩咐言语打了热水给他擦脸。 躺在床上的祝老爹却还在喃喃的叫着”魏介,你个孙子,你喝不过我,多大岁数你也喝不赢我,哈哈。灵芝,你看他又输了,灵芝,你看呢,你看他们都不如我......灵芝,你看看我啊......你看我把孩子们养的可好了......灵芝,你怎么总也不来看我......“ 祝老爹是真的醉了,原主的记忆里,娘亲在时,祝老爹偶尔会和娘小酌几杯,从来也没喝醉过,娘走了之后,祝老爹就再也没有喝过酒,家里唯一的存酒就是厨房里的料酒,以至于今日魏大将军来要喝酒,都是派了下人上街现买的。 自从娘亲走后,祝老爹活着的全部动力就是祝家这三个姐弟。 我叹了口气,将醒酒汤灌进祝老爹的嘴里。 按着往常,清晨祝老爹必然要早起,好看着我们三个晨练的。可是昨晚祝老爹同魏将军喝了个酩酊大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起的来。 当我同落葵走进西院的演武场时,祝老爹已经坐在了太师椅上喝茶水。 我挂上了一脸笑意,上前同祝老爹行了一礼:“爹,您真是好酒量,昨天醉成那样,今日还能起来,女儿真是佩服。” 祝老爹轻咳一声:“昨日的酒量,不过小酌,不妨事。我断不会因为喝酒耽误了你们晨练。” 落葵在一旁小声吐槽道:“五六坛子的酒叫小酌,那要是敞开了喝还不得把酒馆搬空了。” “爹,既然您这么精神,那我还有件事儿跟您说,咱家修门要花五十两,昨天您和魏将军喝酒花了三十两,这个月花超支了。您看怎么办啊?”我俯身到祝老爹耳边低声对他说。 “这好办,你把修门的批条写成一百两,我找这老小子赔去。”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伸出手对着祝老爹竖起了大拇指。“爹还有一件事儿,午后秦页要同他母亲来咱们家拜访。您上午在衙门里忙完了,可记得早点回来。” 祝老爹点头道”成,我记得了。“ 落葵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爹是不是真喝多了,怎么看上那个穷小子了。我看他眼神可是一点不透亮,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祝落葵,你爹我耳朵可没毛病,非议长辈,祝辛带着二小姐绕着府里跑二十圈,跑不完不许你们俩吃早饭。”祝老爹一声怒喝传来。 “是,老爷。”祝辛上前向着祝老爹作了一礼,便提起落葵的后衣襟飞上了房顶。 我在心里默默的替落葵同学默哀三秒钟。 第十九章 听雷一 南方的春日,雨要比秋日少一些,趁着天气好,落葵带着数资和常识将前几日药铺送来的药材分门别类的在院子里晾晒。我坐在绣楼前的台阶上,有些忐忑的望着门口。 落葵将空药筐放下坐到我身旁:“姐,你已经在这坐了好半天了,你这是看什么呢?” 我愣了一下,收回神:“爹今天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是担心爹,是不是酒还没醒,别出什么事儿。” “爹的酒早上就醒了,我看你是在担心秦页来咱家的事儿吧。”落葵用胳膊肘戳戳我,一脸坏笑。 忽然被戳破心思的我,脸上浮起囧色:“小丫头知道什么,爹让你背的方子,你背完了吗?还不快去。” “我要不是看着有人在这思春,我早进去了。对了,我前几日去药铺拿药,听人说,过几日淑妃娘娘就要回宫了,刘玉蝶会随着淑妃的车架一起进京,以后她可就是皇子侧妃了。”落葵凑到我身边小声说着今日听闻的八卦。 我思忖了片刻说道:“斗花会结束之后,就都知道这刘家姑娘要嫁皇子,原以为会是五皇子,没想到圣旨下来却是大皇子。不过定州这局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听不很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嫁给姓秦的小子。”落葵说完看着同祝老爹一同进来的秦家母子,转身进了东院,关死了院门。 我拍拍裙子起身迎向祝老爹和秦家母子,上前行礼“爹,今日回来的可是晚了些,不过时候倒是正好,秦公子也来的巧,不早不晚。” 秦母穿了一身青蓝的裙子,浆洗的发白,裙脚大概是穿的久了磨坏了边,下面又针脚细密的缝上了一道深蓝的裙边,许是常年缠绵病榻的关系,依稀可见清丽的眉眼间两道深深的川字纹让她看起来比祝老爹大上许多岁。 她伸手将我扶起“这是祝家大姑娘吧,真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孩子。” 祝老爹将秦家母子引入正堂落座:“秦夫人过誉了,里边请,大丫还不快去泡茶。” 待祝老爹和秦母落座之后,秦页上前作揖:“祝大人,今日我带家母过来,谢过祝大人赠药之恩。之前大夫的药,只是让我母亲勉强维持,吃了祝大人的药后,我母亲康健了不少,如今已经能下地做一些活计了。” “这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是你母亲福泽深厚命数长久。不过痨病还需要静养,之前许是换季加重了病情,如今春日渐暖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什么大问题了。”祝老爹摆手推辞。 秦母站起来同祝老爹福了一礼:”祝大人,慈悲心肠,奴家无以为报。来世......“ 祝老爹赶忙起身将秦母扶起:“我本就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再说我也看你家儿子投缘,不过是举手之劳,秦夫人无须挂怀。” 我带着言语进了正堂来上茶时,正听得祝老爹对着秦页好一通夸奖。我将茶水端给秦母:”伯母也不知您爱喝什么茶,便泡了这新上的眉茶,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祝老爹接过我端给他的茶:”我这个大女儿,早些年我夫人去世后,便帮着我带着两个小的,长姐如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离不得她。“ 我听得祝老爹这话头,接下来怕是要问我的婚事了,我低着头装了羞涩快步走进后堂,毕竟古代谈论女儿嫁的婚嫁当事人是不能参与的,不过可以偷听。 见我离开,祝老爹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早些年我辞官,过的也很清贫,大丫吃了很多苦,她跟着邻居也学会了针线、浆洗和下厨。虽说比不上大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是我自夸她管家理事可都拿的起来。” 秦母笑着附和道:“我瞧着她就很好,有气派又不娇气,我听人说祝大人想找个上门女婿,不知道可有定下?” 祝老爹捻了捻自己的胡须说到:“我确实有这个想法,夫人过世多年,我为着与她的承诺也不打算再娶,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给她招赘一门亲事,将她留在身边,这样就算我将来有个万一,也好有人能照顾他们姐弟几个。” “祝大人说的是,祝大人看我家页儿怎么样,我家只有页儿一个孩子,若是有幸能娶到祝姑娘也算是他的福气。哦,页儿像他爹,读书好十五岁便中了秀才,过几日就要参加县试,若是今年顺利的话想必能考个贡生。”秦母说起儿子的学业一脸骄傲。 祝老爹满意的点头:“早前我也听闻,秦公子素有才名,这王家在茶楼举办的诗会,十次有九次是秦公子拿了头筹。” 秦页作揖回道:“哪里,那个不过是同大家玩闹,算不得什么才名。” “小小年纪就懂得谦卑,不骄不躁,将来必成大器。不错不错。”祝老爹看着秦页谦虚很是欣赏。 秦母听到祝老爹如此夸赞秦页,不禁喜上眉梢:“既然大人对我家页儿甚是满意,不如就同我家结个亲,我家页儿以后也算是有了依靠。” 秦页起身对着祝老爹,一揖到底:“祝大人,小侄之前在斗花会上有幸一睹大小姐芳容,听过小姐的高见和笛曲,知道大小姐是胸中有丘壑之人,若小侄有幸能得大小姐为妻,必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爱之重之。” 祝老爹听完秦页郑重的话语,起身扶起秦页说道:“还叫什么祝大人,以后就叫伯父吧,待你县试之后挑个好日子便来我家提亲吧。” “谢祝大人成全。”秦页起身向祝老爹抱拳作揖。 祝老爹摆手让秦页起身,“好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贤侄不用如此客气。”祝老爹笑着说道。“正好今日得空,秦夫人,我再给你把把脉,开服调理的药巩固巩固身子,药材家里都是现在的,一会儿直接给你配好,也省了你们跑药铺。” 秦夫人原本有些愁苦的眉眼稍微舒展,“怎么好劳烦亲家,亲家公只管开了方子,我让页儿去抓便是。” “家里常备着许多药材,直接拿了也方便,一些调养的药材而已,不用客气。”祝老爹笑着劝她。 待我拿着祝老爹开好的方子配好了药送去,祝老爹已将秦家母子送至门口。 秦母见我前来,亲昵的拉起我的手:“这个丫头呀,我是越看越喜欢。这是我陪嫁的一对银镯子,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也是我进门的时候我婆母给我的,还请你不要嫌弃才好。”祝母说着褪下了自己手上一对带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银镯子,带在我的手上。 “伯母说哪里的话,长者赐在心意不在贵贱,伯母这镯子我瞧着甚是喜欢。”我装作一脸娇羞的样子低头说道。 秦母拍拍我的手对祝老爹笑言,“亲家公,你养的女儿真好,我家页儿以后有福气了。” 秦页看着我有些脸红,瞪了一眼秦母,替我解围道:“娘瞧你说的,祝大小姐,都不好意思了,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看到秦页的眼色,秦母连忙松开了我的手:“是我的不是了,那亲家公今日我们就先告辞了。” 晚饭间,祝老爹眉眼见都挂着喜意,甚至在狗子偷偷的将胡萝卜挑出碗里的时候都没有骂他。 落葵有些不满的同我小声嘀咕:“我一直觉得爹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人,怎么在给你找婆家这件事儿上却如此糊涂,我就看不上那姓秦的小子,天天大晚上的吹笛子,扰人清梦,甚是有心机,我觉着他不会像爹喜欢娘一样喜欢你。” 我无奈的夹起一块子酥肉放在落葵碗里,“像爹娘这样情深义重的,世间难得,我觉着我能嫁个喜欢我的就非常难了。秦页,有才,上进,对我印象不错,这样就可以了。” 落葵动动嘴唇似乎想要反驳我,我对着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就此打住好好吃饭。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听得“嘭嘭”两声,盔甲撞开了祝府新换的大门,一个黑色的身影冲进了祝家的正堂。 我定睛一看,来者是魏介魏大将军。 魏将军喘着粗气看着一脸喜气吃饭的祝老爹说道:“祝老四你怎么这么高兴啊,我跟你说你别吃了,大事不好了,军粮丢了。狗日的不知道那个狗胆包天的混蛋劫匪,竟然连老子的军粮也敢劫。” 祝老爹放下手中的碗筷擦擦嘴,对着站在一旁服侍的福叔说道:“祝福,去给魏将军添副碗筷,大丫去给你魏伯伯倒杯茶来。” “祝老四,你听见没,军粮丢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一点都不慌呢。”魏将军气极,一把将自己的佩刀甩在地上。撩起袍子狠狠往椅子上一坐。 我端了热茶上前递给他,他却接过茶杯重重放在一旁:”丫头,你坐下,我不喝。我一肚子的气。喝个屁的水。“ ”当着我闺女的面,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粗俗,我知道军粮丢了你上火,可上火军粮也回不来啊,你先喝口水,吃饱饭,咱们一样一样慢慢解决。“祝老爹将桌上的茶水递回魏将军的手中。 魏将军看了眼一脸淡定的祝老爹,又将手中的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回桌上:“我怎么能不急,这要是被打劫了也还好,还有蛛丝马迹可以去寻,这十万石粮食竟然出了定州城在去往军营的路上竟然凭空消失了,我也是见了鬼了我。” “这定州城里鬼可多着呢,你呀喝口水、吃饱饭,才有力气跟着我抓鬼。”祝老爹胸有成竹的说道。 魏将军愣了一愣:“你已经知道此事是和人所为?” 祝老爹摇头:“我并不知晓是和人所为,不过我知道这军粮一定会丢。这局我已经布好,你只需要跟着我查下去便是。” “不知道谁偷的,那你等于没说,军营里可只剩下半个月的粮草了,这粮草找不回来,可是要出人命的。”魏将军皱着眉头说道。 “想要找回粮草怕是不可能了,你先写了折子上京,从明州调粮草来应急,不过你放心,人我一定会帮你抓住。”祝老爹淡定的回他。 我想着之前祝老爹让我查的定州历年的账目,说道:“爹,是不是这粮草可能在没运往军营之前就已经没有了,是谁贪了这粮草,便是谁今日设计演了这出乌龙计?” 祝老爹笑着对我点点头。 祝老爹笃定的语气和我的猜测终是让魏将军宽了心,他端起桌子上已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你祝老四,说话就没有放空炮的时候。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安下心,先吃饭。下午我一听到消息,就从军营里跑了出来,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可干死我了。祝福,祝福不是给我拿碗去了吗?我饿了我要吃饭,再给我加盘肉。” 福叔拿着碗筷三两步跑进正堂:“来了,来了。将军请慢用,我这就去吩咐厨子加菜。” “再给我整两壶酒来,我这心放下了,祝老四你陪我喝两杯。”魏介接过碗筷继续吩咐。 祝老爹拦住要出门买酒的福叔,说道:“你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又是酒又是肉的。祝福,这酒不买了,什么时候他把那一百两银子还上了,什么时候再说。” 魏将军不情愿的说道:“你可真小气,一壶酒你也计较。也不知道当年是谁在京城为了喝到西域的葡萄酒豪掷千金的。” 祝老爹气的一甩袖子:“我现在可是个六品小官,养不起你这京城豪门来的大将军,你呀爱吃不吃。”说完,他便起身出了正堂,待行至门口,见我们姐弟三人还坐在饭桌上:“大丫,跟我来上课,二丫,回去背你的方子去,狗子,你的大字还没写完呢。你们三个还在这里杵着干嘛,要陪这个老小子喝酒吗?” 狗子和落葵同我交换了下眼神,齐声应答到:“是,爹。” 我同魏将军作了一礼:“魏伯伯,今日天色已晚,现下您恐怕也出不了城了,且在这里吃好了晚饭,不如就住下吧,我去吩咐福叔给您安排客房。我爹每晚要检查我们姐弟三人的功课,招呼不周,还请您见谅。“ 魏将军坐到桌边,怡然的给自己加菜:”丫头,你放心,来你家我才不会把自己当外人呢。你且随你爹去上课吧,我有事会找祝福的。”说着又摇头感叹道:“没想到啊,这祝老四当爹当的还真是像模像样的。“ 第二十章 听雷二 吩咐过福叔给魏将军准备房间,我端着茶水敲开了祝老爹的房门,只见祝老爹坐在书案前,将之前理清的定州账目又翻了出来。 我放下茶壶走到祝老爹身旁,看着祝老爹正在列一张名单,名单上的人涉及了大半个定州官场。“爹,这些人难道都与这次军粮丢失案有关吗,这要是都被查办了,那定州官场可就没人了,将来不用流寇打,定州自己就先垮了。” 祝老爹拿起朱砂笔将其中一个名字圈了出来:“定州官场积弊已久,查是要查的,不过不是现在,前两日暗线传来消息,李牧已经在潮山岗扎了营,带着大批精锐上了岸,日夜操练,目标就是这定州城。” “可是现下不查,等打起来,这些庸官也会先想着自己保命,不会顾百姓的死活。若到时他们贪生怕死,不能令行禁止反而会让大军后勤保障不力,进而影响战局。”我皱眉说出心中疑虑。 祝老爹听完我的话,又拿笔圈了两个人的名字。“不能不查,可是也不能全查,借着这次军粮之事,先在这定州官场上放一把火,聪明的自然会逃命,愚笨的烧死了自然也不用可惜。将紧要的位子腾出来,保证战事顺利,才能确保定州平安、百姓平安。” 我认真的记下被圈起来的几个名字,局务官吴霆、都监曹修闻,主薄王怀安。“局务官统管税负,都监统管屯营和军械、主薄主管州府所有物资的出入,这些人都与这次粮草丢失之事有关吗?“ 祝老爹见我已经将名字记下,便拿起灯火上的罩子,将纸放在火上点燃。“这几个是我想烧到的人,可能不能被烧到,就看几人的尾巴有没有藏起来了。你找个法子结识这几家的女眷,帮我看看他们是个什么光景、这几家可有什么异常。我不方便出城,你明日再想着出城一趟,帮我去丢军粮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想起过几日就是刘玉蝶的辞行宴了,刘夫人今早送了请帖来说要宴请定州的官家女眷,笑着对祝老爹说“正好,过几日就是送刘家姑娘进京的日子,这定州大大小小的官眷都要去,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翌日我穿了件灰黑色的束腕短打,带着言语、祝庚随魏将军一同出了城去往军粮丢失之地一看究竟。 刚出城门没多久,便见一名穿着褚石色长衫的公子带着一名军士,远远的向着我们的方向招手。 待来人走到跟前,魏将军同我说道:“这是我族中的一个皮小子,此次跟着我到军中历练,叫魏武。这是老梁,粮草押运官。” 魏将军又指着我对魏武说道:“这是定州同知祝远山家的大姑娘,一会儿要跟着我去瞧瞧昨日军粮丢失的地方。” 魏武下马,笑着同我行了一礼。“祝姑娘好,我在斗花大会上有幸一睹姑娘芳容便对姑娘的那首曲子和那颗葱花,印象深刻。” 这魏武笑起来眉眼之间的神态让我看的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再哪里见过,只能先客气的应和道:“哪里,那次是献丑了,公子不提也罢。” “最不耐烦听你们这些个公子小姐的互相客气,以后都认识了别当着我的面来这些虚礼。都快些上马,干正事儿要紧。”说完,魏将军便翻身上马,一鞭打在马屁股上,绝尘而去。 我同魏武只得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南方的春日不见大雨,可夜间也少不了滴上几滴小雨。一夜春雨过后,湿润的泥土被早上进城的车辙压的凌乱。 魏将军挥着手里的马鞭有些焦躁:“昨天祝老四让我不要急,可这一场雨过去连个毛都不剩,查个屁啊。” 我四下里看了看,经过雨水的重刷,地上已经找不出马车的痕迹,不过车虽然不在了,可是押车的人应该还在:“魏将军,不知昨晚押车的人怎么样了,他们可同您说过这车是如何丢的。” 魏将军愣了一下拍着脑门说道:“押车的都是我派的兵,昨日他们行至这里,忽然间就没了记忆,都晕了过去。” 魏武下马在周围的草丛中细细搜索,却并没有什么发现:“伯父,他们会不会是被迷烟迷倒的,可这是郊外,若是迷烟还要看当时的风向,且押运粮草的都是老兵怎能如此轻易的被迷倒?” 老梁摇头:“不是迷烟,是突然晕倒,就像中了邪了似的,全然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时。” “全然不记得,一点印象都不剩了吗?”我这个细节让我想起李牧对我施的幻术,就是忘记跟某个事物相关的所有事情。 魏将军指指随魏武一起来的那位士兵说道:“老梁你负责押送的,你来说。“ 老梁抱拳:“是,将军。属下当时带着人行至此处,再后来,就什么的不记得了,只记得醒来之后,看着一起押车的兄弟都躺在地上,可是装了粮草的车全都不见了。属下问过当时所有押车的人,大家全部都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奶奶的,难不成真的见鬼了?”魏将军因着老梁这摸不着头绪的话急的来回踱步。 我在四周的草丛里前前后后的搜索了一边,确实没有任何异常,于是我上前对魏将军抱拳:“魏伯伯,不急,我心里已经大概有了计较,待我回家同父亲商议一下,大概就能知道结果了。” 魏将军定睛看了我许久:”丫头,你可别学你爹那套装神弄鬼的,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看着周围这许多人,实在不方便把心中的猜测告知他:“魏伯伯还请见谅,还是等我回去同我爹商量过后再告知您。今日想必您还要回军营,我就不打扰了。魏伯伯告辞。” 说罢,我便带着言语和祝庚打马回了定州城。 我走后,魏将军拿马鞭戳戳站在一旁一脸深思的魏武说道:“你觉得她是不是查到真相了,不愿意跟我说啊。” 魏武收起思绪一脸恭敬的回道:“这......伯父,恕小侄愚笨实在想不出这位姑娘查到了什么。” 魏将军没有得到想听的答案,有些气愤的翻身上马:“你可别叫我伯父,这是要我命啊。” 今日也不知为何,祝老爹并未像往常一样下午下了衙就回家,而是晚饭时分抱着一大摞账本步履疲惫的进了家门。一进门他饭都顾不得吃,让福叔将我叫去他书房。 ”大丫,今晚你帮着我把这五年的军粮进出算出来,且重点查查都是谁批的条子,出了多少粮,都是什么时节出的。“ 我接过祝老爹递给我的一摞账本,坐到书案边铺纸磨墨,想起白日里老梁说得粮草被盗的细节:“爹,我白日里同魏将军去了军粮丢失的地方,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周围甚至都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只是随车押运的老兵说,他们是忽然间就没了粮草丢失时候的那段记忆,只记得再醒来,运粮的车就不见了,押运的人都毫发无损的躺在附近。他们说的这个情况倒是同我之前中了李牧的幻术的情况一模一样。我猜是不是李牧的人劫走了粮草。” 祝老爹停住手中正在抄录帐薄的笔:“先前我查定州历年税负时,就已发现,这定州税负盘剥情况甚是恶劣,且粮仓、钱仓空虚,这次筹备剿灭流寇之事,必然会暴露定州粮仓亏空之事,我料定他们会在烧毁粮仓或劫走粮草之中二选一以隐瞒粮草亏空之事,若烧毁粮草也就是个贪污之罪,可如今看来这是有人资敌。按照大楚例,粮草要想出库必然得调用人亲自签批,所以谁签批的粮草最多,谁就最有可能是这资敌之人。” 我点点头,“爹,那我们要不要给魏伯伯知会一声,好让他不要太过担忧。” “现在还不必,毕竟定州是真的没粮,他还是要黑着脸才好从别的地儿抢出些粮来。”祝老爹抿了一下胡须说道。 一页一页的纸在我手中翻动,之前祝老爹圈出的几个人名果然都出现在了账目之上。只是无论主簿还是都监确实是有职权对粮草进行调动以供军需。只是这局务官不知为何也如此频繁的调用粮草。 更鼓响过了三声,我终是困的撑不住了,一头栽在了桌案上,祝老爹见我困的厉害,便唤了言语将我扶回房间休息。 我任由言语给我用热水擦了脸,换了睡袍,将我塞进暖暖的被窝。待言语吹熄了灯火,离开后。窗边传来一阵阵笛音呜呜咽咽的吹着相思曲。 人在困到极致被吵醒时候,是非常容易暴躁的。但此时吹制造噪音的这个人,应是抱了一肚子的少年怀春,我却不能对着他发脾气。 我咬咬牙从床上爬了起来,点了灯抄起笔墨在纸上重重写道“早睡早起身体好。”用这纸包起罪魁祸首下午送来的核桃,打开窗户,狠狠的向隔壁的小院射去。 “咚”的一声响。世界恢复宁静,终于可以同周公老爷下会儿棋了。然而这一局棋还没下完,我隐隐约约见似乎听到了鸡叫! 第二十一章 听雷三 我对这定州的官眷们实在是称不上熟悉,唯一能说的上话的就数一直想给祝老爹做填房的张月英——张大姑娘了。 上午我睡眼惺忪的同福婶子发了对牌对过了账本,期间差点将三文银子的白菜给成三钱、将二十文的肉钱给成二两,将福婶子吓得都看直了眼睛。 待终于结束了这一上午最费脑子的活计,我便吩咐言语道:“这好些日子没见着月英姐姐了,你帮我递个帖子去,看看她下午在不在,就说我请她上茶楼听书喝茶。今儿下午,我要放假,再跟福叔说我今儿个要偷懒,不去上课了。”说罢,我便趴倒在桌子上,一动不想动。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脑袋,对着我的太阳穴和轻轻的按压起来,大大缓解了我昨晚熬夜之后脑袋的胀痛感。自打来定州后,在祝老爹的捶打下,我的警惕性已经提高了好多,但此人何时进的房间,我竟然一点也不曾察觉。 我抬手攥住抚在我太阳穴的双手,睁开了眼。眼前之人竟然是被我已经丢在脑后很久了的燕舞。 许是被我攥的有些疼了,燕舞眼眶慢慢的润出了泪水。“大小姐,我只是看您太累了,我才想着让您舒缓些。” 我将她的手放下,猛然抬手作势要掐上了她的脖子,然而却丝毫不见她闪躲。我原本要去往她脖子的手,抚上了她的鬓角,将她掉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在了她耳后,笑着说到:“你揉的很好,我刚刚还有些发涨的脑袋现在好了很多,姐姐再帮我揉揉吧。” 我在椅子上坐好,燕舞手指力道适中的揉着我的太阳穴,不时的按压下我脖颈后的风池和头维二穴。我眯着眼睛感受脑袋的酸胀感一点点的消失:“你这按摩的手艺不错,这是在哪儿学的?” “婢子从小在青楼里长大,学的就是这取悦人、伺候人的功夫,小姐以后若是有需要可以叫婢子来伺候。”燕舞在我耳边低声的说道。 我挑了下眉头笑着说道:“那你做我的丫鬟岂不是可惜了,做我的丫鬟,很可能一辈子也只是个丫鬟。” 听到我的话,燕舞猛的一下跪在我眼前,“婢子只是不想再被当个物件,被卖来卖去。婢子在楼里见过很多姐姐开开心心的被赎出去,过了几年又因为人老珠黄被贱卖回来,她们做着最脏的活计还要伺候那些赤脚的腌臜汉子......” “小蹄子,你当着小姐的面胡说什么呢......”从屋外进来的福婶一脚踏进房门,便将手中的帐薄朝着燕舞砸了过来。“你在青楼里的那些腌臜事儿,也是可以跟小姐说的?” 我拦住大步上前想要把燕舞拖出门的福婶:“婶子先不急,等她说完。” 燕舞重重得将头嗑在地上:“婢子没有言语姐姐的好身手,也不像罗髻说话讨喜,更不像芳绣做活利落,婢子只会伺候人。到这府里的一个多月,婢子被分了扫洒的活计,都没什么机会见到小姐。今日好不容易能见上小姐一面,婢子就想给自己争取一次,哪怕给小姐留个印象也好。总好过被小姐和老爷忘了,在这个院子里扫一辈子的地好。” 之前分派丫鬟的时候,福婶大致跟我讲过,一般府里的丫鬟都是熬资历,除了跟小姐同龄的丫鬟会做陪嫁之外,稍微年长些的丫鬟到了年纪要么配给家丁,要么家人领走回去嫁人。 像燕舞这样十六七的年纪,已经不可能从三等丫鬟熬成大丫鬟做陪嫁,而且青楼出身的她也不可能再被外放,只能是在府里配个下人,很可能府里的下人都不愿意娶她。 于她而言唯一的出路就是做我身边的管事丫鬟,要知道,大户人家的管事丫头,不仅收入高,而且身份还跟着主子的地位水涨船高,也不失为一条不错的晋升之路。 我将燕舞扶起来:“人总要为自己挣一回,你本意没错,可是坏了规矩,罚还是要罚的。我罚你一个月的月银。你可服气。” 燕舞抬头,惊的忘了哭泣,眼泪挂在睫毛上打着颤:“小姐没有打婢子板子,已经是小姐人仁慈了。” 我还是很佩服有勇气为自己争取机会的人,于是我同福婶说道:“福婶,将她和芳绣一起晋成二等丫鬟吧,以后我出门就带着她和言语吧。” 福婶转头对着燕舞说道:“还不谢谢大小姐。” 我对着俯身作揖的燕舞说道:“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你下去吧。” 看着燕舞的裙角消失在门口,福婶终是忍不住了,对我说道:“她这个狐媚的样子哪里适合做小姐的贴身丫鬟,这要是在国公府里,敢未经传唤就进主人家的屋子是要挨板子的。” 我拉起福婶的手,同她说道:“婶子,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呀本来就同一般的闺阁小姐不一样,像她这样懂一些普通丫鬟不懂的人也许正好能帮上我也未可知?” 福婶无奈摇头:“小姐既然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在多说什么,我先前那也是怕她教坏了小姐。对了,张家小姐回信了,说下午在茶楼等您。” “成,那下午婶子帮我跟福叔告个假,今儿的功课我先不去了。” 阳春三月无论什么时代都是让人身心舒畅的好时节。定州城里飘起的柳絮调皮的钻进家家户户的庭院。 今日正好是三月二十,茶楼诗会的日子,我做在二楼临街的隔间里,听着大堂中的书生们或是互夸了对方文采好,或是讨论着五日之后的县试会考哪一方面的题目。 正听到秦页在楼下说着今年的主考官最爱《春秋》这本书,今年极有可能考春秋中的某一篇时,张月英掀了竹帘进来。“妹子今日不是说好了邀我一起喝茶吗,怎么还带了小情郎?” 我拉了一脸调笑的张月英坐下,将新泡好的茶水给她斟上:”哪里是什么小情郎,今天主要是为了请姐姐喝茶,不过正好今日茶楼有诗会而已。” “那你说说,是因为何事找我啊,是不是你爹改了主意打算续娶了。”张月英端起面前的茶水,囫囵拨了下茶盖,便凑了嘴去喝。 我那句慢点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她被茶水烫的一边倒吸气一边手忙脚乱的将杯子胡乱放在桌子上。 第二十二章 春闱一 燕舞忙用手帕帮着张月英擦去衣襟和手上的水渍,并细心的将桌子放乱了和茶杯重新归了位。 张月英看着动作柔美,眉眼低垂的言语对我说道:“你带的这个丫鬟做事倒是不错,我看着都像是心里被根羽毛扫了似的。” “月英姐姐这是什么奇怪的比方。我今日找姐姐来可是有正事儿的。姐姐别打岔好,认真听我说。”我将茶杯复又放到张月英的面前。 张月英拾起桌上的桃花饼,掰下一块扔进嘴里:“唉,看来不是你爹要找填房了。你说吧,但凡我能帮的上忙的,一定帮你。” “月英姐姐你是知道的,我才来定州没多久就在斗花会上惹了刘大小姐的不快。后来,我怕她再找我麻烦,就称病连她家的春日宴也没去。这不,明日就是刘小姐的辞行宴了,这次说什么都不能不去了。可是我自己一个人,总觉得心里有些害怕,就想问问你可否知道哪家的姑娘最是平易近人,心地纯良,我好找她们搭个伴。”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张月英停下往嘴里扔糕饼的动作,思索了片刻道:“这些个夫人小姐间的聚会,我最不耐烦参与,不过我倒是与一些官兵的家眷相熟悉,文官家眷也有一些,不过不多罢了。兵曹家的小姐性子不错,都监家的小姐也算的上性格温和。曹主簿家的女儿就......啧啧啧。算了背后说人是非不好。” “那姐姐可否介绍他们同我认识一下。你也晓得的,小姑娘家最喜欢熟悉的几个抱团一起玩,就比如兵曹家的小姐和都监家的小姐,不知她们私下里有什么好恶,我也好提前做个准备。”我听着张月英的介绍,从中挑了两个听着好相与的。 “这你可难道我了,我去她们两家做客时,也就是打个照面的关系,她们凑一起不是聊一些针头线脑就是说一些胭脂水粉,这东西我哪儿知道啊。你还不如问问我谁家姑娘嫁了个王八蛋,那个当官的又买了粉头?”张月英有些为难的说道。 八卦这个话题真的是古今通用,一听张月英开了这个话头,我就收起了之前装相的那些个不好意思和旁敲侧击。“月英姐姐还知道这些,我原来也听说了一些,可惜没人同我聊,果然聊这种事情还是要有同好之人。” 张月英拍拍手里的糕饼屑,指了下言语和燕舞。 我会意道:“言语、燕舞。上次在药铺附近糕饼店买的果子还挺好吃的,你们再去帮我买点,回去带给爹,和落落他们。记得多买点,我还要送人。” 言语同燕舞低头称“是。”便出了隔间的门。 张月英笑着用手点了下我:“我就知道你骨子里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你要想跟我聊这定州城的小道消息啊,那你可是找对人了。我爹那帮手下,喝了酒就喜欢吹牛,这男人吹起牛里,跟那些个妇人凑一起碎嘴别人家的家长理短差不哪里去。我跟你说啊,前两天这局务官......” 张月英这些个八卦可全是干货,小到哪个衙役死了老娘,大到之前升官走的巡盐御史家的小妾同家里的马夫私奔,没一样她不知道的。 等到言语和燕舞回来时,我已经同张月英聊到了王主薄家的母老虎前两日因王主薄花了三千两雪花银买回来的妓子同他打了一架还挠花了他的脸。 言语推门进来时手中除了两包果子,还有一盒花生酥。“小姐,刚刚秦公子看见婢子出门去买果子,特意在门口等着婢子回来,让婢子将这盒花生酥给小姐拿上来,秦公子还说,这花生酥甜淡适宜最适合陪着茶馆的翠眉一起用。” 张月英听罢,取笑我道:“看来你爹给你相了个不错的人啊,看你喝茶就知道给你送糕点,也是有心人呢。”说着便拿起一块花生酥塞在了嘴里,嚼了起来:”就是这糕点,也不知怎么的吃的有点发潮,不是很酥脆。“ “你呀,有的吃还挑。再挑我可就收起来了啊。”听了张月英的打趣,我无奈的摇摇头。 张月英见我有些回护的样子:“唉,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这还没定亲呢,就不让说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贺彩声,只听得掌柜的高声宣布道:“今日诗会的头名是魏武,魏公子,彩头是王家特制的狼毫登科笔一支。祝魏公子后日县试榜上有名。” 纷纷扰扰的议论声通过竹帘闯入隔间,“这次姓秦的不能耐了吧,还说自己只要出手就必然夺魁,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可不是,这京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你看看着魏公子的诗,立意高远、用词精当,比秦页不知道好了多少。” “这秦页不过就回写几首酸诗,过两天县试可是考策论的,就他还不知道能不能考的上呢。” 听着楼下的议论越来越过分,我心里开始暗暗担忧:”月英姐姐,今日也吃的差不多了,不知道姐姐能否带着我去都监家和兵曹家拜会一下,好让二位小姐明日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多多照拂下我。” 张月英伸头看了看外面的状况,点头道:“也是,那走吧,我吃的也挺饱的,正好咱们去溜溜腿。” 我同张月英沿着楼梯走下来时,一群学子正将魏武围在中央或是在拿了自己写的诗句同他探讨、或是在恭维他才华横溢。 秦页一个人低头坐在门边的角落里,配着已经见了底的一盘花生酥静静的喝茶。 我示意张月英先到门口去等我。我悄悄走到他身边,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过一时的输赢而已,不要太过于挂怀。” 秦页抬头,似乎是没想到我回下来安慰他,神色有些狼狈:“这诗会自打我第一次参加我就没输过,这还是头一次输,还输的有些惨,叫祝姑娘笑话了。” 我笑笑说道:“想一直拿第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说了,诗文上的输赢终究是小事,后日的县试才是你真真该去争第一的地方,可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秦页舒展了之前因为输给魏武而一片愁苦的眉眼:“是了,姑娘教训的是,考场上终究是要文章上见高下。”旋即又苦笑道:“不过没了今天这只笔,我可能没银子给我娘买药了。我还要再想个法子筹银子去。” “你娘的药你不用担心,我晚点让燕舞给你送过去。你这几日只管好好考试,其他的不要操心。” 我的话让秦页宽慰了几分,他起身笑着同我做礼:“那小生先谢过祝姑娘了,小生这就回家好好温书,定不负姑娘这赠药之义。”说罢,便大步出了茶馆。 第二十三章 春闱二 张月英抱着双臂斜靠在茶馆门口的柱子上,见我出来,打趣道:“你爹养孩子的本事不错,挑女婿的眼光看着也还行,就是这书生心气儿实在是有点高。” “明明是养孩子的本事不错、挑女婿的眼光不行,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还一肚子小心思。送个糕饼都是拿了店家送的花生酥,还只舍得装一半。将来也难成大气。”魏武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背着双手,一副深感痛惜的口气评价道。 魏武的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我有些慌乱的攥了攥手中的帕子,面上强撑着冷硬向魏武福了一福说道:“我要嫁的是什么样的人,自然由家父说了算,魏公子何必置喙,小女今日还有事,就先走了,魏公子请自便。”行完礼,我拉起在一旁看戏的张月英,走出了茶馆。 被我拿话语顶回去的魏武,看着我逃也似的离开的背影有些不自在的用手摸了摸鼻子,发出一声无奈的哂笑。 借着张月英的关系,我在刘家的辞行宴之前见到了兵曹家温婉可人的陶姜姑娘,还有王主薄家那座比祝府大了两圈的大宅院。 跨出王主薄家的大宅院,我便打算同张月英告别回家去。 张月英拉着我的袖子叫我不要忙着回去,说这定州城的玉明湖畔的夕照烟柳是春日里的一大盛景,一定要看看。 平日我出门一向匆忙,也没有什么时间去观赏风景,再说这可是纯原生态无污染的风景,心随意动,来个古代午后半天游也是美事一桩。 夕阳给湖边柳树的嫩芽镀上一层金光,湖面像是被哪个一掷千金的富家子弟洒了一大把金片一样看着甚是富贵,大概是金子都用来装饰了湖面远处的天空就少了些金色只是粉红一片温柔可人。 一路行来,不知是醉心于春色还是心里装了事情,之前豪爽健谈的张月英话少了许多。 我停下脚步看着似乎有话想对我说的张月英:“月英姐姐可是家里有什么事情,若是有事姐姐就早点离开不用一直陪着我。” 张月英脸上奇怪的飘起一抹羞涩:“我闲人一个,家里能有什么事儿啊,我是......我是心里有事儿想问你,却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姐姐同我客气什么,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便是了,你不是早就断定了我不是闺阁里哪些死守着规矩的小丫头。”我笑着用手肘轻轻撞了下一脸羞涩的张月英。 张月英清清嗓子:“那我就问了,你知道我的,我也是个心里不藏事儿的人。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还是没歇了给你爹做填房的心思。我第一次见你爹是你们一家子人进城的时候,我趴在路边的茶水摊子上听说书,抬头正好看见你爹骑着马带着你弟弟走在最前边,我还是头一次见一个文官骑马,脊梁挺直极有英武之气还温文尔雅带着书卷气,我便对他上了心。后来我在府衙门口看见他了,官袍整洁,头发也梳的整齐,就是同门口最低等的小吏交谈也语气温和,我听他说话声音都觉着比旁人好听。我便开始四处打听你家的事儿,本来我瞧见过你弟弟以为你爹说不定也早已成婚,家庭和睦,夫妻美满,若是那样我就趁早歇了心思。可后来我听人说你爹是个鳏夫,且自打你娘走了之后就一直没有续娶,独自抚养三个孩子。我便动了心,觉得他和那些个三妻四妾的臭男人不一样。我是真觉着他好。我这个人从小跟着我爹在军营里长大的,学不来大宅里那些个弯弯绕绕,可是我要是喜欢了那便是真心相待。所以,我想问问你,你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面前的张月英一脸恳切,可是祝老爹心里除了我那可怜的短命娘亲再也装不下任何女人,长痛不如短痛,我思忖了片刻决定让她早点断了念想,“我说了你可不要恼。我爹只喜欢我娘一个女人,不是哪一类的女人,而是我娘一个人。” 果然,我话音一落,张月英瞬间黑了脸。“你不愿意说就罢了,何苦拿你娘跟你爹的情深义笃来敷衍我。” 我赶忙拦住作势要走的张月英:“月英姐姐,我知道你跟我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我自然也是以诚相待。” 我拉着她在岸边的石堤上坐下:“我娘走了都快五六年了,早些年我爹罢官回乡,做了随军的游医,带着我们姐弟三个四处漂泊。当时我家可是穷的很,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我爹的一身医术。但就是穷成这样还有人给我爹保媒拉纤,不过我爹都给拒绝了。也有媒婆想着靠诚意打动我爹,天天跑到我们家里去喝茶,最后还不是被我爹拿着扫把给赶了出去。我爹说他这一辈子里最好的光景就是和我娘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只有短短几年,却足够让他回忆一辈子。” 听完我的话,张月英沉默了许久,她目光有些呆滞的盯着面前轻轻怕打着堤岸的湖水半响,她有些不死心的问道:“那你爹跟你娘在一起到底是怎么样的光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人可以为了女人守一辈子,就连我爹也是,虽然我爹心里放不下我娘,可他也只是不续弦,照样娶小妾。” “我爹从不提起我娘,不过我大概记得一些,我娘起身我爹就知道她要去拿杯子,我爹写了两味药我娘就知道他要配什么方子。我娘走了之后,我爹他再也没正眼瞧过其他女人。” “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想嫁给你爹了,他既然可以对你娘这么好,那若是娶了我自然也会对我这么好。你爹之前对我说过,要找个一心一意对我好的人,我觉着他就是。”张月英本来被现实打击的有些低落的心情,竟然因着我的话,神奇的觉着只要嫁给我爹,我爹就会对她一心一意。 我有些无奈的抬头望望天空,叹了口气,对她说道:“月英姐姐,我爹不是因为我娘嫁给他,他才一心一意的,而已因为我娘跟他两情相悦心有灵犀才一心一意的。” 张月英站起身扫落自己身上的草叶子,拍拍我的肩膀说道:“你还小,你不懂,从我开始练武,我就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算我是女子只要我够努力我就能打的赢那些臭男人。姻缘也一样,只要我努力变成你爹喜欢的样子,他会知道我的好。” 我摇摇头叹息道:“你如果改变了自己,那你还是你吗?你天性爽朗豪气,若是我爹喜欢温婉贤淑的,你难道要扭着自己的性子装一辈子的温婉贤淑吗?” 张月英转过身,眼睛认真的看着我说道:“若他喜欢,我就可以。只要能得个一心一意,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第二十三章 春闱三 话以至此,我都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才可以扭转她这神奇的逻辑。我抬头看着已经渐渐低垂的暮色,只好同她告罪道:“今天还是要谢谢姐姐带我认识这几家官眷,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我摆手招了言语和燕舞一起快步离开,身后的张月英疾步向我追来。 “你莫慌啊,我还想再多问你几句呢?你爹喝酒吗?” “不喝,若无必要滴酒不沾。” ”你爹喜欢吃甜食吗?“ ”不喜欢。“ ”你爹爱喝茶吗?“ ”他喝清水.“ ”你爹喜欢打马球摸牌九吗?” “不喜欢。” “你就跟我说说啊。” ...... 晚间,祝老爹听着我吹过一遍新学的曲子,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过他也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在外面给我惹了什么幺蛾子,今儿这一晚上你都是一脸要说不说的样子?” 我咬咬牙,决定先同祝老爹聊聊我今日的收获:“我这不是下午找了张家大姑娘喝茶嘛,同她聊起各家官眷,本来以为她是个不爱家长里短的人,没想到她倒是个爱听军营里那些个大老爷们闲磕牙的。她同我讲兵曹前两日纳了两房小妾,都监家里又再城外收了三十亩上好的水田,她还带着我去了王主薄家里,这主薄家的宅子可真是了不得,顶咱们家三四个大,丫鬟仆从都得有五六十。” 祝老爹看着我言笑晏晏的同他说着这些闲话,笑了笑说:“还有呢,这些我都知道了。说些我不知道的。” 我瘪了下嘴,有些吞吐的说道:“她,她跟我说,她还是想给您做续弦。我为着劝她死心,特意说了您跟娘当年有多恩爱。可谁知,她听了之后,没有灰心,反而更觉得您可堪托付终身。打算从明天起,时时出现在您周围,她同我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祝老爹手中的竹笛啪的一声打在了我的脑袋上:“你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这张大姑娘看着爽朗,其实是个好胜心极重的人,你越说不可能,她就越要试试。“ “可我同她说的都是实话啊。”我觉得自己非常委屈。 “你说什么不要紧,只要是你说了她不可能,她就一定要试试。”祝老爹将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一地银白的月光说道:“情之一字,总要痛过了,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夜里,我听着窗外呜呜咽咽的相思曲,做了二十多年单身狗的我,心里有了些许触动。 吹曲子的少年,为人上进,待我温和,也许我可以试试敞开心扉。心有所动,我爬出被窝,点亮灯火,坐在桌案前,想告知他我的心意。 可是抬笔,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若是写我心悦你,似乎有点轻佻。 咬咬笔尖,我思索良久终于落笔:”闻君竹笛曲,已知曲中意,盼君传佳音。“我郑重的将纸条包好核桃,推开窗子,拿了弹弓向着隔壁的小院子射了出去。 ”咚“的一声响,打断了呜咽的笛音,不久笛声又响起,只是其中藏着的轻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误听。我趴在窗棂上,觉着暮春的晚风吹得人真是身心舒畅,连带着风中夹杂的琼花香都异常的好闻。 早饭后,送走要去衙门上公的祝老爹,安置好今日对牌发放等一干事宜。 我坐在房里看着言语、罗髻、芳绣、燕舞一人拿着的一条裙子有些发愁。今日这宴会,不能穿的太好毕竟宴会的女主角刘玉蝶同学是非常讨厌人抢她风头的,不能穿的太普通这样不利于打入各家官眷关系群内部。 看着窗外花红柳绿的一片大好春光,我心里忽然来了灵感:“言语去把我第一天到定州时候,福婶给我买的那条桃红色特别喜庆的裙子找出来,再给我配个单髻。” “小姐,你不是让婢子把那件裙子压箱子低吗?婢子特意把它放在了最下面的箱子里,这会儿找,会不会来不急。”言语有些担忧的看着外面的天光。 “不急,今日唱主角的是刘家姑娘,我们去的晚点不妨事儿的,再说我们是去贺喜的,自然要穿的喜庆点。”我非常淡定的拍拍言语。 听了我的话,言语急忙张罗着芳绣和罗髻同她一起将放衣服的箱笼一一抬起,又安排除她之外梳头发技术好些的燕舞先帮我把头发梳起来。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燕舞梳头的技术竟然比言语还好些,我的脸是有些婴儿肥的桃型脸,她很有心的帮我留了鬓发修饰脸型。我满意的看着镜子中分外喜庆的自己,便拉着言语出门去。 守备府前的大街算是这定州城里最宽敞的街道了,可依旧放不下这城中大大小小的官眷来给新晋的皇子侧妃道喜的马车。等我赶到时,刘府的家丁们正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各家的马车依次停靠,引导各家夫人小姐进入府中。 言语上前将名帖和礼物送上,刘府的管事儿,便低头在簿子上写上同知祝家赠百年老山参一颗,我打眼偷瞄了下簿子上其他人家的礼品,只见上面写道:“县丞家送了一斛东珠,兵马尉家送了上好的江南锦缎三匹,兵曹家送来的是上好的狐狸皮五件......”诸如此类,衬得我的老山参真的是分外寒酸。 来之前我本来打算在之前那些大人们给祝老爹送的贺礼中翻两件拿的出手的送来,可是祝老爹将库门封着不许我动那些东西,无奈我只好从他的柜子里翻出这只老山参拿来充数,现在看着有真真是掉了祝家的面子。 厅堂里,十几桌席面上坐满这定州城里的大小官眷。陶姜远远的看见我,同我摇了摇手中的帕子,示意她给我留了她身旁的座位。 “冬葵妹妹,你可是到的晚了些,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陶姜拉着我的手柔声问道。 我笑着摇头,对有些担心的陶姜说道:“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只是没想到这刘府门口会有这么多马车,我的车在外面排了好久才进来。” “也是,毕竟你还是头一次来参加这刘府的宴会,你是不知道他家每次的排场都是这么大,所以一定要早些出门才不会晚到。而且今日我听里面泡茶的丫鬟说淑妃娘娘同五皇子也来了。你就是被排到外面,再迟点也不为怪。”陶姜对着我宽慰道。 第二十五章 春闱四 听了陶姜的话,我抬头四顾,目光所及,正厅里似乎看到了早先在斗花时那位引我上望熙楼的内侍,看来这刘士有的面子够大的,能让淑妃娘娘将自己的辞行宴也放在刘家办。 离开宴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我同陶姜打了招呼,便让路过的小丫鬟带着我去同刘夫人见礼。 随着小丫鬟的脚步,我经过连廊两座,其间有小溪围屋穿墙流过整个府邸,溪边或是放了奇石两三,或是开着桃花一丛,奇花异草夹杂其中,不胜枚举。从正堂走到主院竟然走了快一柱香的时间。 丫鬟通报完,帮我打了帘子,引我进了主屋。屋内淑妃娘娘同刘夫人坐在主位,不知道打趣了刘玉蝶什么,屋内陪坐的诸位夫人也凑了趣的夸着刘家的女儿生的好。 刘夫人瞧见我进来,示意周围的夫人们止住笑声。 “小女祝冬葵给淑妃娘娘请安,问刘夫人安,给各家夫人们问好。”我按着福婶教我的礼仪一丝不苟的走完问候流程。 淑妃娘娘还是同我第一次在望熙楼见到她时一样端庄富丽,好看的眉眼间有藏不住的贵气。她笑着同我摆摆手,示意我起身:“我刚刚还同刘夫人说道你,想着之前听你吹的曲子有趣儿,今日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听你吹一回。” 刘夫人笑着应和:“可不是,这丫头让我觉着十分和我的眼缘。上次春日宴,还特意给她送了帖子来着,没想到她爹说她得了风寒,可惜了。今日来了,我看着就高兴。我就玉蝶这么一个闺女,以后可能就再难见面,你要是没事,就常来见见我这老婆子,也好让我觉着我还有闺女陪着。”说着,刘夫人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没什么湿意的眼角。 我心里惊叹,果然在大宅门里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段位就是高,我差点就以为我是她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了:“夫人不要太过感怀,玉蝶姐姐这是去京里奔了好前程,您应该高兴才是,再说刘大人仕途正盛,说不定哪日就做了京官,你们一家人便可以在京里团聚了。” “瞧你这丫头,这还没开席呢,是不是刚刚在外面偷吃果子蜜饯了,不然怎么说话这样甜,真是句句都让我心里熨帖。”刘夫人拿着帕子捂着嘴说笑道。 这种类似于领导慰问似的场合,我一般都是装鹌鹑躲太平的,今日被刘夫人这样使了劲的夸,我浅薄的经验里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适合回复的话。这时刘玉蝶的声音之于我宛如天籁。 刘玉蝶听罢,拉起刘夫人的袖子娇俏的说道:“瞧娘说的,就只看这祝家妹妹好,没了口子的夸她,女儿听的都要吃醋了。怕是我明日走后,您是不是要多个义女了。女儿今日里可是一直在想着以后都要离开娘了,心里好生难过呢。” 屋内的众位夫人接着刘玉蝶表孝心的话,你一句我一句的,终于将原来刘夫人夸我时这姑娘脸上的那些不愉快夸没了影子。 “你们快打住,可不要这么夸她了,你们看看她呀,这要是长个尾巴都能翘到天上了。”众位夫人话不止熨帖了刘玉蝶脸上的不愉快,还烫皱了刘夫人的眼角纹,刘夫人的眉眼都要笑出几多桃花褶来。 丫鬟报饭的声音,终于将这充满了恭维气息的后宅寒暄打破。 刘夫人起身扶起淑妃娘娘笑着说道:“我们家啊,还是头一次有机会接待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这饭恐怕做的慢了些,说了这么会子话,想必娘娘也饿了,咱们这就去前厅用饭吧。” 淑妃娘娘起身,立侍在一旁的女官立刻上前手脚麻利的将娘娘的衣服褶皱整理好:“你家的茶水果子啊,我都吃着很和胃口,想来你也是用心了,知道我不喜欢吃特别甜的,哪里就能饿到我。倒是诸位夫人陪我说了这么久的话,想必是饿了,赶紧用饭吧。” 我闪在一旁给诸位夫人太太腾开了空挡,等着她们都出去了,我这做小辈的才好出门。 淑妃娘娘经过我身旁时却突然将我拉在了身旁,笑着对扶她的刘夫人说道:“你真是独具慧眼,这丫头,不光你瞧着好,我也瞧着好,你们母女眼瞅着明天就要分别了,今日一定要好好聊聊,就让这丫头陪着我给我做个伴吧。” 刘夫人听到淑妃娘娘的吩咐,低身做礼:“是,谢娘娘体恤。” 淑妃拉着我走在人群的最前头,四周射来各色探究的目光让我不自觉的绷紧了脊背。 扶着我手臂向前款款而行的淑妃娘娘感觉到了我肌肉的紧绷,只听她小声的同我说道:“你不必紧张,我也算同你爹娘认得,别在乎周围的眼光,他们只是在羡慕你有这样同我结识的机会而已。” 我看着小臂上淑妃白皙柔软的手带着精致的玳瑁娇美秀丽,小心翼翼的陪笑:“淑妃娘娘最是平易近人,我只是不太习惯而已,谢过娘娘提点。娘娘的手真是好看,柔荑二字肯定是为了娘娘的手特意造的。” 淑妃反手将我的手握在手心里,笑着说道:“我这手啊抹了一些护肤的香膏,这香膏还是一位姓苏的女大夫创制的方子,用了这么多年,再没寻找过比这更好用的香膏。你的手倒是有些粗糙了,这哪里像一双大家闺秀的手,回头我着人给你送一些,这女人的手呀也一定要好好保养。” 淑妃娘娘特意提到的姓苏的女大夫怕不就是娘亲苏灵芝了,也不知道是何意,我藏起心中的疑虑,谨慎的回道:“臣女谢过娘娘赏赐,这位女大夫想来一定医术非常高明。” 跨过临水的连廊,正巧遇到五皇子带着一群少年迎面出了跨院,他走上前来同淑妃见礼。见到我伺候在淑妃身旁,神色有瞬间惊讶不过很快便恢复了笑脸:“请母妃安,看来儿臣与母妃是有饿同想,用饭都能在路上碰上?” “你呀,可收收你皮性子,什么有饿同想,先生知道你这么改成语,小心挨手板?” 第二十六章 春闱五 “母妃可是这天下第一慈祥的母亲,哪里会因为这等小事,就向夫子告儿臣的状。”五皇子的话将淑妃娘娘哄的笑意都爬上了眉眼:“你也就这张嘴好,我是拿你没法子了。成了,今日就饶了你,快些进去吧,别耽误了大家用饭。” 五皇子俯身同淑妃作揖,转身抬脚准备带着身后的少年进入男宾所在的客院,却忽然收住了脚步。“母妃,儿臣忽然想起,之前祝姑娘欠了儿子银子没还,还请母亲先将她让给儿子,让儿子同她算算账。” 淑妃娘娘纳罕,可是周围许多官眷和官家子弟看着却又不方便她细问:“这已经到了饭点,总不好让这许多人都听你算账,你呀拉着她,去院子里算去,我先同诸位夫人用饭去了,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可比不得你们年青人经饿。”说罢,淑妃娘娘扶着身旁女官的手向前厅走去。 五皇子,同身后的少年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行离开。 我带着言语,低头站在五皇子的身旁经受了各家夫人以及众多官家子弟的目光洗礼。 眼见周围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我低着头还在很认真的思索我什么时候欠了这位皇子大爷的钱。 “祝......祝什么来着,葱花?孤记性不好,忘了你叫什么了,但是这银子孤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怎么想着赖账不还呢,不还也成,你让你爹见孤一面。”五皇子背了手目光探究的看着我说道。 我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神它令堂的祝葱花,低身福了一福:“还望殿下明示,臣女实在是想不出何时拿过殿下的钱。” “也不知那日是谁说我是尿遁出来见她的,我随手扔了一两银子,给她个教训,教训给了,钱还是要还回来的。”赵琛轻哼一声。 “一两银子您还记得,殿下可真是好记性,是臣女的不是,倒把这个给忘了。”我还以为您这位大爷挥金如土,只是用着趁手才拿钱来砸我的。 我朝言语示意,让她掏个一两银子给我。“殿下,为着您好,您最好还是不要见家父。这一两银子,我还给您就是了。” 五皇子靠近我接过我手中的碎银:”孤的银子哪里是那么好还的,怎么也得涨个利息,不多,总共给我二两就成。“他顺势俯在我耳边轻声说道:”跟你爹说,他托付的事儿我办妥了,那东西我也没看过。“ 清冷的香气直直的窜进我的鼻孔,却没有舒缓我的心情。我咬牙,又从言语的荷包里掏了一两银子,放在五皇子手中,调动嘴角的肌肉挤出给笑容给他:“谢谢殿下......宽宏大量。” 五皇子将手中的银子抛了两抛:“葱花姑娘客气了,哦,对了,我的玉笛也还在你那。不过不用急着还,等我要的时候,带着利息给我就成了。” 不等我将立马送还的话说出口,他便转身摇着扇子大步想着前厅走去。 我,一个官家小姐,一个月也就三两月钱,还要管给手下的丫鬟发工资。堂堂天潢贵胄的五皇子居然一句话就坑掉了我二两银子。 这可是我第一次拿到的月银,剩下的银子给言语她们几个发完工资也就没了。没想到我到了古代依旧是个月光族。 我无奈跺了下脚往前厅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言语没有跟上来。我折回去,只见言语一脸笑意迷离的,将手中的荷包捧在胸口。我抬手戳戳她:“醒醒,言语,吃饭了。” “啊,小姐,殿下走了?”言语有些呆愣的回神。 我有些奇怪的上下扫了她一眼:“早走了啊,你难不成在对着他发花痴?” 言语有些微红的脸证明了我的结论,她语带羞涩的说道:“婢子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殿下更好看的人,殿下眉眼间与淑妃娘娘相仿,可是多了男儿的英气,目光清明,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你的影子,说话温柔还风趣,之前在湖边,婢子只是远远的看到殿下的身姿,就觉得芝兰玉树四个字就是说的殿下。” “风趣幽默?芝兰玉树?你口中那个英气的殿下刚刚坑走了你家小姐这个月仅剩的二两银子。”我看着沉迷于五皇子美色还没醒过神的言语,下了个决定:“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下个月你的月钱就填了你家小姐我的亏空吧。“ 美男的魅力终究还是败给了银子,”小姐~,这殿下太过无情竟然拿小姐的银子真坏,小姐,您能不能别扣婢子的银子了。“ 我摇摇手指头:”晚了。“转身向着前厅走去。 为了今日所图之事,同淑妃娘娘告罪过后,我直接坐回到陶姜的身旁。 这一桌都是各家的小姐,王主薄家的那个娇气的丫头正同曹都监家的女儿谈论着翠缕阁新进的耳环,吴局务家的小姐与陶姜是手帕交,两人正低着头凑在一起研究一块手帕上鸳鸯的绣法。 女生想要聊的来,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从化妆品和衣服入手。等我夸了王小姐的头饰、曹姑娘的口脂、吴小姐的衣裙之后,就可以愉快的同她们分享最近茶楼里新听的一段话本、南桥巷里的甜饼、还有绸缎庄里最新上的花样。 再往后就可以聊到家里口人,几个姨娘,多大的院子,可有什么好看的景。 一顿饭下来,我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这几位大人家比祝老爹殷实的没了影子,且他们家每个月还能从海边接到一个箱子,里面每次都放着不少好东西。 茶足饭饱,刘家这场宴会,我所求的也达成了大半。不过今日应该还少了个环节,饭前我在淑妃娘娘面前得了脸,照着之前斗花会的风格,刘玉蝶应该会给我找个麻烦,今日竟然如此安静的陪着她母亲吃饭说话,有些不像她的风格。 我正与陶姜讨论着桌上这丹参白凤汤里可否加了桂皮的时候,一个粉衣服的小丫鬟走到我身边同我福了一福说道:”祝小姐,我家小姐请您到上桌一叙。 果然,刘小姐的风格稳定如斯。 第二十七章 春闱六 我来到主桌旁,同淑妃娘娘和众位夫人行了礼。 刘玉蝶走到我身边,将手搭在我的手臂上,脸上挂起同她母亲一样看着亲善实则疏离的笑容,“妹妹也是,吃个饭非要坐的那样远,就为了同陶姜她们几个小丫头聊聊水粉胭脂,可怜我一个人在这里听着我母亲夸妹妹的好,却不能好好的跟妹妹学学。” 我抬手将她的手拿了下来,带着亲昵的拉在手里:“玉蝶姐姐说什么呢,这满屋子的女儿家谁能比的过姐姐,我呀这是为了不让自己出丑,才特意坐到角落去的。” “妹妹真是谦虚的没了边,须知凡是皆有度,太过了过犹不及。”刘玉蝶轻嗤一声笑道。 “姐姐说哪里话,我不过说的是实话,就比如姐姐今日着了葱绿的罗裙既端庄有秀雅,可我着了一条玫红的裙子,这站在姐姐身旁反而成了红配绿,赛那啥,就真的不是什么美事了,我这也是为着姐姐考虑。”我直视刚刚在话语上压了我一筹脸上挂着一丝喜色的刘玉蝶笑着回道。 这句话着实逗笑了淑妃娘娘:“你这丫头倒是生了张利嘴。” 刘夫人听出这话语里暗含的机锋,笑着回护到:”你们瞧瞧这俩丫头,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缘分,聊的如此投机。玉蝶你明日就要上京了,不如给这丫头送个物件,将来也好留个念想。“ “娘说的是,我自打花会那会儿,就一直想同祝家妹妹做个手帕交来着,可惜一直不得见,今日说什么也不能错过了这个机会。淑妃娘娘,各位夫人恕小女无礼,先行退下,稍后再回。”说罢,刘玉蝶不容我拒绝,拉着我的手向后堂奔去。 穿过几个花廊,又过了二三月洞,我第一次进入古代女子的闺房。扑面而来的梅花香缠绕在一层层的纱幔中,娇软好闻,正对门的百鸟朝凤图,骄傲矜持,碧纱窗前书架两三、画轴几个,插瓶装点其中,好看的贵气且明目张胆。 刘玉蝶引着我坐在窗前的矮塌上,在青釉钧瓷茶盏中冲上一杯热茶,茶水入盏,茶香喧嚣而起,热烈香浓。开着的窗户正对着院中凿了水道引进的溪流,溪水经过奇石从高处跌落泠泠淙淙。 言语被刘玉蝶的丫鬟拦在了门外。 “这水是我爹特意命人凿了渠从玉明湖引过来的活水,这茶时我舅家从滇州运来的白茶。我不是你可以比的。” 好茶不能浪费,虽然这斟茶的人不是很可心,“刘姑娘说哪里话,姑娘以后是要做皇子妃的人,我如何比得。” 刘玉蝶眼带戾色的看着我说道:“你斗花会上出了好大的风头,竟能让淑妃娘娘为了你破了规矩另外制了宫灯,今日里你又同五皇子在廊下说了好久的悄悄话,谁家的女眷不嘀咕一声这定州怕是要再出个皇子正妃。” 她的话将我逗笑了,五皇子不过是为着祝家,这古代的女人开起脑洞来也是能突破天际:“刘姑娘怕是不知道,我爹不舍得我远嫁,已经放出了消息给我招赘。五皇子找我真的是因为我欠了他钱。” 虽然我的话是真的,可架不住刘小姐活在自己的逻辑里,她脸上不相信的神色真是一点都不带遮掩:“妹妹可真会说笑,那不如姐姐今日就送妹妹个物件,好让妹妹以后也欠姐姐点什么,好时时记得姐姐。”说罢她起身,去往碧纱橱后。 我也好奇她送什么能让我欠着她。 一会儿,刘玉蝶拿着一个木质的盒子出来。“这里面是我娘特命人制作的白玉蝴蝶一只。是我的嫁妆里,我最喜欢的一件,若是妹妹回家以后,可要将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好让我能借着妹妹也出上几回风头。” 这位大小姐的行事让我有些迷惑,我问出心中的疑问:“姐姐,嫁给大皇子做侧妃,已经是这天底下最大的风头,何必还要在我这里争个长短?” “在你没来定州之前,这定州官眷中花会、诗会什么的从来都是我一枝独秀,我是家中独女,向来都要最好的,可见了你我才知道原来想要所有人看见你,还有除了争第一之外的其他方式。花会之后,谁不说这定州有双姝,我才不要和你并称什么双姝,所以你以后要记得避着我。“刘玉蝶将话语重重的掷下。 我看着面前威赫我的小丫头,正了正神色说道:“刘小姐,我要是说我不争想来着,你也不信。我做的一切自有我的目的,不过与你并不冲突,以后恐怕我们也再难见面。我们道不同,不会再有比较。” “世事无常,谁能说的清以后的事情,我只管眼前。这玉蝶你必须收下,我还会告诉所有人我送你的就是最好的。告诉定州所有人,你不如我。”刘玉蝶的好胜心,已经丝毫不掩藏的展示在我面前。 我虽然不愿意与她计较,可是也不能表现的太过软弱,“定州只是个小地方,刘姑娘若是因为一个我便失了分寸,那若是到了京城姑娘可想好如何自处,须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既然姑娘执意要把这蝴蝶送我,那我便还姑娘一个好愿景,原姑娘心想事成、万事如意。”说罢,我已不愿意与她再做纠缠,起身拿上木盒向她行了礼便大步离去。 前院里,各家夫人正在同淑妃娘娘和刘夫人告辞,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硬着头皮走入正厅,赶巧撞上了要出门的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见着正要抬步躲入人群众的我,对着刘夫人说道:”你呀还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见这个丫头。你家这丫头竟然拉着这祝家的丫头说了这么大会子话,她要是再来晚点,我都见不着她了。“ 看来是躲不掉了,我索性大方走上前做了礼:“瞧娘娘说的,我心里想着娘娘来着,这不是赶快跑来,刘姑娘也想着娘娘呢,只是不像我以前跑惯了,步子比较快。” 淑妃牵起我的手,向正门走去:“你这丫头倒是嘴甜,可惜同你才见了几面,以后你要是有机会进京可一定要让我知道,我可好把你宣进宫来,好好陪陪我。” “娘娘说哪里话,我要是有机会进京一定第一个让娘娘知道,只怕娘娘到时候见多了京城里各家贵女,倒要嫌弃我粗鄙了。”淑妃的话我自然要客气的应和。 各家夫人正好也趁着我的话头,恭维起淑妃娘娘。 刘家这从正厅到大门的路,走的着实漫长,在这一群贵妇的言语太极里,我差点就觉得自己要走到地老天荒。 第二十八章 春闱七 还好,宴终有散的时候,路终有走完的时候。 看着眼前旌旗幡盛终于旖旎消失在路口,我总算可以爬上自家的马车,松下崩了一天的神经。 今日的定州城有两件事情。一件可能与我有关,但是我不能去看,一件确实与我无关,但是我要去看。 可能有关的事叫做春闱,昨日里,笛声再度响起时候,我思索了良久在纸条上写道:“不求高居榜首,但求无愧于心。” 凭借我多年的考试经验来看,其实心态稳定是很重要的,魏武评价秦页好胜心太强的话,我心里其实多少有些认同,我希望他能抛却杂念,好好考试,心态好更容易出好成绩,这个道理古今通用。 另一件与我无关的事情,是今日淑妃的车驾要回宫了。 我非常想看看这古代皇族出行的排场,便同祝老爹请了假,与张月英张大姑娘一起去看热闹,狗子和落葵本来也想要跟来的,奈何落葵没背下祝老爹提问她的方剂、狗子没背出祝老爹提问的诗文。而我则被祝老爹安排了劝说张大姑娘不要再去衙门门口等他的任务,在落葵和狗子羡慕的目光中我大步跨出了门。 茶馆临街的二楼隔间里,张大姑娘的面前已经堆起一座瓜子皮小山。见我掀了门帘进来,便对我说道:”你今天可是有福气了,我早早的同掌柜的大过招呼,占了这临街最好的位子。” 我笑着在她面前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那感情好,我还没见过皇宫里的贵人出行呢,今天也托姐姐的福,涨涨见识。” 说话间,张月英抬头打量了我一眼:“你今日怎么穿的如此素净,这土黄色的衣袍,加上束腕,是不是跟我走的近了,穿衣服样式都被我带跑了?” 今日的张月英,一身浅灰色的鹤纹袍,高高扎起的马尾配了红色的发带,显得精神。 “我嫌束胸的襦裙穿着累赘,特意换了件清爽的,等着一会儿看完了热闹还可以同姐姐去城外跑一圈马呢。”我看看身上的衣衫,确实是为了方便才这么打扮。 张月英大概也被束胸的裙子迫害过,她认同的点了下头:“确实,我最不喜欢各种襦裙,齐腰的还好,虽然有些碍着走路,这齐胸可就不成了,每次穿都勒的我只想找人打一架,才好抒了心中被绳子绑着的那一口气。” “没想到姐姐居然还有襦裙,我一直以为姐姐的衣柜里只有各类长袍加短打呢。”我笑着打趣道。 “瞧你说的,我怎么也是女子,哪有女子不爱美的,只是我更爱英武之美,不爱那些娟秀之美。对了你爹喜欢哪一种,要是他偏爱娇弱的,我也可以换换。”说着说着这话题又被张月英带到了祝老爹身上。 听着张月英认真的语气,我都不敢接话,还好这时淑妃娘娘的车架出现在了巷口,我赶忙说到:“月英姐姐,你看那是不是淑妃娘娘的车驾来了,你快看。” 张月英将身子探出窗外看了看,扭头对我招手:“真的来了,你也过来看,这淑妃娘娘的马车真是好看。看这拉车的马,四肢修长,膘肥体壮,一定是上好的塞外宝驹。四驾的马车,都快将这路占了个严实,还有这随行的禁军,纪律井然,各个都是久经沙场的好手。这淑妃娘娘应该很是得天家的宠爱,你看,那些个禁军腰上竟然都挂着手铳。” 手铳这两个字引起了我的注意,这种东西在我为数不多的古代科技知识中,大概记得它最早出现在元代,到了明朝时期被广泛使用,明朝还建立了神机营装备了当时最先进的鸟铳。 可是这淑妃娘娘的戍卫兵就已经配备了手铳,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手铳进化到了什么程度。 我趴在张月英旁边,认真的看着街上走过的禁军,甲胄魏然,头盔上高耸的黑羽冰冷肃穆,身上的黑色披风因为隔着太远了看不清花纹,只觉得像一面面旗帜,带着帝国的庄严,威慑着四野宵小。别在腰间的黑色圆管,暗藏的杀伤力不露出真容就不会有知晓它的杀伤力的人。“月英姐姐,你用过手铳吗?” “没有,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当时我爹驻守幽州,驻军中设有火炮营和神机营,时不常能听见他们练兵的声音,就跟过年放炮仗似的。不过后来我爹受伤被派守定州,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手铳这玩意儿了。”张月英看着眼前走过的禁军回忆到。 “那定州呢,定州守军不配火器吗?”我想着祝老爹说的流寇的事儿问道。 张月英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从我到定州十年了,定州没打过仗,定州安稳的很,用不着那玩意儿。” 待淑妃娘娘的四乘马车、五皇子的车驾走过茶楼,远处露出刘玉蝶的双驾喜车,紧随其后的是一队抬着嫁妆的队伍。 “冬葵,你看!那是刘家姑娘的嫁妆,可真是气派。” 刘玉蝶说她要做这定州城出嫁最风光的姑娘,她做到了,禁军开道、淑妃娘娘、五皇子随同。 虽是做了侧妃因着皇家规矩,嫁妆只能有六十四抬,可这长长的嫁妆队伍第一抬到了门口,最后一抬刚刚拐上大街,也算得上是十里红妆。 我不禁想到了自己,如果真的如祝老爹的安排,我嫁给秦页,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十里红妆吧。 “听说官员们在城外十里亭给淑妃娘娘送行,要不要去看看。”见眼前的队伍走的差不多了,张月英提议道:“这定州城的大小官员可全都在,往日你可没机会见这么全。” 我有些犹豫,大小官员都在,也就是说祝老爹也在,这要是被他撞见了,可不得了。“月英姐姐,还是算了吧,我怕撞见我爹。” “怕什么,我就是为了见你爹才去的。” 这就更不能去了,祝老爹现在可是想着法子躲着你张月英张大姑娘啊。 不等我将拒绝的话说出口。风风火火的张大姑娘就将我拖出了茶楼,路上拦着她结账的小二被她撞了个仰倒,她对着小二说抱歉却是脚步都不肯停歇,那声抱歉连着一钱碎银子一起砸在了小二的脑门上。 第二十九章 蒹葭一 张大姑娘给我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做见喜欢的人要跑着去。 因着淑妃娘娘的车驾要走北门,我们只能绕道西门,一路驰骋去往十里坡。 下楼的时候我,很是担心没有马的言语要怎么赶上我们。但当我和张月英将马在树丛后藏好出来时,就看到言语站在树丛旁边脸不红气不喘的等着我们。 我有些惊讶的问道:“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刚刚还怕你跟不上,给你摆手示意你先回家来着。” 言语歪头对我笑道:“婢子是跑着来的。” “你家的丫鬟这腿脚真好,竟然能赶上我的马速,厉害。”张月英边往前走,边敬佩的看了一眼言语。 不远处,官道旁的留客亭,十几位大人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 “看见你爹没,你看中间那个跟王主薄说话的那个是不是啊?”张月英伸长了脖子往我们藏身的土坡外面瞧去。 我拼了吃奶的劲才将这位姑奶奶拽回来:“这么多人都穿的一样,看不出来的,姐姐且安生一会儿,不然,咱们俩要是冲撞了淑妃娘娘的车驾,可不得了。” 张月英拍拍我的肩膀:“你放心我就是想看你爹一眼,不会有事的。” 我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刚刚在茶楼就应该让言语把你敲晕,我爹不过就是是一个鼻子两眼睛,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我觉着要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要时时都要见着他。以前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种话,不过是书生的酸文,现在我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实情。”趴在山坡上一脸认真的盯着留客亭的张月英语气认真的同我讲道。 “其实拉我来看淑妃娘娘的送别酒是假,借着机会来看我爹才是真吧。”我叹口气,戳破她的小心思。 旌旗漫卷,马车嘶鸣,浩浩荡荡的皇妃车驾踏出青石板铺就的定州城主路,沿着官道一路往留客亭行来。 诸位官员按着官阶高低依次列位高呼千岁。 未见淑妃娘娘下车,只见小内侍接过酒杯,淑妃娘娘在车中将酒饮尽,算是全个礼数。 官员队列站在首位的一位长髯微胖的文士同淑妃的车驾作揖,许是说了什么,便向车队中的喜车走去,他低着头抬手摸着车身上的红色绸带,不多久,便离开了那辆坐着刘玉蝶的喜车,回到了官员队伍里。 只是那背影里带着的愁苦,我隔着老远仍是感受到了。 还不待我同张月英感慨这人间生别,我就感到远处的人群似乎射来两道严厉的目光,骇的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赶紧将自己往土坡后再藏藏。不过我身边的张大姑娘似是毫无察觉,仍在抻着脖子张望。 远远的听着车队的马蹄声逐渐消失,想来淑妃娘娘的车驾应该已经走远,正待我起身要看看留客亭处的光景时,只见一道穿了深绿官服的身影仿若天降,黑色的官靴一脚踏在我面前的土堆上。 “爹!”我起身不稳带翻了同我一样受到惊吓的张大姑娘。 张月英慌忙拍打着身上沾染的灰尘,小心翼翼的带起微笑同祝老爹打招呼:“祝大人,这么巧啊。” ”不巧,在下就是来找张姑娘的。“祝老爹同张月英作揖,抬头间还送了我一记眼刀。”不知姑娘可有空闲,在下想同姑娘聊一聊。“ 我被祝老爹瞪的面皮一紧,赶忙抬脚往一旁走去当背景板,却发现祝老爹还带着一块背景板——背着手在一旁佯装看风景的魏武。 我惊讶的表情逗乐了他,他摸了下鼻子对我笑笑,往旁边挪了两步给我腾个当背景的位置。站在他身旁,我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张姑娘,这几天,你托人给在下送的茶、果子、绣帕我都收到了。“祝老爹目光深邃的看着眼前这个脸带羞涩的姑娘。 ”那......那你......“在我面前一向牙尖嘴利的张月英,在祝老爹面前牙齿和舌头就打起了架。 祝老爹面色冷淡,语气决绝“明日我会让冬葵给你送回去,以后还是不要送东西来了,我不缺。你的心意我已经知晓。” 张月英的眼眶微微泛起红色:“若是我送的东西你不喜欢,便扔了吧。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去买。” 祝老爹摇头道:“姑娘的心意就如同姑娘送的东西,应该送到珍视他们的人的手里,随意丢弃可惜了。” 张月英紧紧的咬着嘴唇,似乎是鼓起了全身的力气:“大人是心里明亮,何必拒我于千里之外,我知道大人不同于那些个家里妻妾成群的凡夫俗子,大人自然也知道我所求,为何不能成全了我?你若是嫌弃我言语粗鲁,我也能做到温婉贤良,你若是喜欢红袖添香,我也可以为你泡茶研墨。” ”那你便不是你了,你是可以上战场杀敌不让须眉的女子,灶台账本与你无缘,天性肆意也不该拘在这后宅里消磨殆尽,这天下没有任何人值得你委屈了自己。“祝老爹的眼神深邃,一句句话语似匕首扎进张月英的心里。 张月英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你如此懂我,怎么好叫我真的放弃你。”似是拼上了心里所有的勇气,她伸手拉上祝老爹的衣袖,眼神里带着卑微的渴求:“我不求你对我一心一意,你只要娶我便好。” 祝老爹伸出手,想将自己衣袖上的手拿下来,可是耐不过张月英的始终不肯松手的倔强。他叹了口气:“大丫应该已经同你说过,我曾与发妻许诺这一生一世我只娶她一人,不论生死,誓言不破。你又何必执着。” “你可以执着的为死了的人守着誓言,我为何不能为了活着的你执着。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我不相信,我一个可以日复一日在你身边的活人,抵不过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就算你的心已经凉了,我也有耐心把它捂热。”张月英死咬着牙关,目光直直的看向祝老爹。 可是她紧握在祝老爹袖子上的手,终究还是让祝老爹点了手腕的麻穴松了开来。 第三十章 蒹葭二 祝老爹整了整被握皱了的官服,将手中的帕子递给眼泪已经溢出眼眶的张月英:“有心才可以被捂热,我是无心之人,我的心早随发妻去了黄泉九幽。姑娘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你并肩杀敌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心如死水的人。姑娘眼里应该是这山川四野,而不应该为了我囿于墙围。我言尽于此,还望姑娘好自为之。” 说罢,祝老爹走到名为一号背景墙的我身旁:“你好好陪着她,务必把她送回家。” 我看着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的张月英,用力的对祝老爹点点头:“爹放心,我会的。” 深青的官服,几个起落消失在树林中。魏武笑着同我挥手道别,飞身追着祝老爹而去。 我走到张月英身旁,抬手抚上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转头挑起嘴角,艰难的同我挤出个微笑:“你们祝家人是不是都腿脚特别好。” 我认真思索了一下:“也不是,你看我就跑的不是特别快。” 张月英猛的一下抱住我,终于哭出了声:“那你爹怎么跑的那么快,他就不能等等我吗?我想了好多话,我还没有说完呢。” 我抱着张月英的手,一下一下的帮哭到抽泣的她顺着背:“情之一字,不是你说,他就能被你说服的,你这样的好姑娘,应该找个喜欢你、懂你的人陪着你,而不是同我爹较劲。你要是气不过,你就骂他,我......我就当没听见。” 终于在眼泪要浸透我整个肩膀的时候,张月英的脑袋在我肩膀上了蹭了两下,本就沾满了泪水和灰尘的衣服,这下应该还添了些鼻涕。 “有你这么当闺女的吗,撺掇别人骂你爹。”她拿着祝老爹手绢吸了吸眼角的泪水。“我今日要去玉明湖畔跑马,要去雀楼喝酒,你陪我去。” 失恋的人最大,我就只能舍命陪君子了。没奈何,我安排言语回家报个晚归,也省了言语再用腿追马。 今日夕阳里的玉明湖一点都不若前几日那样金光耀目,已经逐渐深绿的柳叶,将天地的交接处都染的半绿不白,偶尔几片烧红的云朵不甘心的想要压下这低沉的颜色,可是最终都败在了逐渐深沉的暮霭里。 在春风里打马肆意的张月英,似乎要跑到地老天荒,还好今日的春风够暖,还好傍晚的玉明湖只有游人二三,没人注意到她着发疯一般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使了多大的力气,张月英握着缰绳的手,都渐渐渗出了血迹。 作为现代社会的资深宅女,要不是这几个月每天早上被祝老爹拖起来习武,照着今日张大姑娘这跑法,不等她抒发完心中的苦痛,我怕是就要累死了。 雀楼的雅间里,张大姑娘做东,叫了最好的沉缸酒,这酒是定州的名酒,入口绵长,后劲十足,上次魏将军同祝老爹喝的就是这种酒,事后魏将军在祝家睡到第二天傍晚才清醒。 我看着眼前码的整整齐齐的一排酒壶,心里有些发颤,也不知道现在的这具刚刚十三岁的身体能有多少酒量,还有张家大姐姐你给我这个未成年喝酒不太好吧。 失恋的人喝酒大概都是一个样子,絮絮叨叨的列举自己的努力,咬牙切齿的数落对方的眼瞎,可是祝老爹从始至终最大的过错就是看懂了张月英,却将她拒之门外。 张大姑娘带着自己的委屈,开始了以“我跟你说”为开头的标准醉酒式对话。 “祝丫头,我跟你说,我原来特别讨厌这些个文官,尤其是来了定州之后,他们在搜刮钱财方面尽心尽力,在为百姓办事儿上却是一事无成。可是我也不喜欢那些个当兵的,记得在幽州的时候,有一天那些西羌的蛮子进村劫掠,他们不光抢粮食,他们还糟践女人。当时我爹在军营当值,十几天才回家一次,那天我爹不在,他们踹开我们家的木门,抢走了我家仅剩的一点粮食,那个带头的还糟践了我娘,当时我躲在衣柜里,看着那些个蛮子扒了我娘的衣服,将我娘死死地按在地上,就.....那么......我记得当时我娘的眼睛望着衣柜缝隙,眼里面都是血。我当时胆子小,咬着自己的胳膊,不敢出声,我怕死,我甚至怕我娘的眼睛。” 酒杯早就已经被她扔到了地上,她索性举起酒壶,张开嘴,将里面的酒都倒了进去,好像这些酒可以帮她洗去那些不好的记忆。 “我跟你说,你知道吗,当时军营离村子只有五里地,只有五里!我爹拼了命的想出来,可是他的上司,将他绑了,他出不来。你知道,那个村子里住着的是什么人吗?他们都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的家人,他们本来是随军的军属,就因为那些士兵死了,所以他们就成了累赘。他们本来盼着抚恤金发下来,就回家乡种地的。可是有人为了贪下这些拿命换来的钱,就借刀杀人!” 喝酒要喝的够多才能起到麻痹自己的作用,可是现在张月英喝的酒还不足以麻痹她,她将手中的空酒壶扔在地上,复又拿起一壶。 我轻轻的嘬着眼前的酒盅,张月英的话似一记闷锤重重的敲在我心上,初时,我有些心疼的她小小年纪遭遇不幸,后来,我心里被她所描述的场面塞了三斤铅,压的我自己喘不过气来。 “我跟你说,我跟着我爹见过很多当官的,文官虚伪,武官暴虐,但是有一点他们是相通的,那就是贪。这没什么的,大家都爱钱,不是罪过。可是老夫子不是说过君子爱财,但是要取之有道吗?大概他们都不是君子吧。”酒意将张月英的脸颊带着耳朵一起熏的通红,可她的目光却还清明。 “可是,你知道吗?以前我娘也教我绣花来着,我学的还不错。经过那件事儿,我爹心灰意冷,他同当时还是定州守备的刘士有有些交情所以写了封信,自请调离幽州来驻守定州。当时幽州可是战乱之地,是能拿军功快速晋升的地方,定州就是个好多年没打仗的平安窝,来了也就是熬个平安。后来,圣旨下来了,我爹有军功,所以准了他调守后方。军功,那军功是拿那一个村子老弱妇孺的人头换的军功,那里面有我娘的人头!你说可不可笑,好不好笑?” 第三十一章 蒹葭三 一壶接着一壶酒下肚,张月英已经说话渐渐没了什么条理:“我跟你说,我习武是为了不让自己被那些个臭男人随意欺负,可是他们却嘲笑我,我把他们打趴下,他们不笑了,他们害怕我,他们说我是母老虎嫁不出去。老娘才不要嫁那群孬种。老娘才不要做那些臭男人的附庸。可是我也想有个人能心疼我。” 我虽然是拿着酒盅不停的抿着,可是一杯接着一杯下来,酒意渐渐也上了头:“对,那帮臭男人,不值得,我爹说的对,你值得你一个懂你对你好的人。” “我跟你说,那天在你家,我是故意的。从你们进定州,我就开始观察你爹,那天我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同那些个臭男人一样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可是他没有,他一个都没要,我当时高兴坏了,我觉得我终于找着了。”张月英趴在桌子上轻轻笑起来。 “所以你上来就跟我说要给我爹做续弦?你当时可是给我惊的下巴都掉了!”我扶着有些晕眩的脑袋回应她。 “是,我找了好些年了,我不想再找了,我知道就是他了,哈哈哈,我一刻都不想等了。”张月英似乎是回想起她第一次来祝家的情形,借着酒意笑的肆意。 虽然我也喝的有些醉意,可是我还是没忘了我该做的事情:“你放下吧,我爹说的都是真话,他这个人倔的很,也看得透,你俩没戏。放下他,你还是你,打马射箭,潇洒快活,何必为了个心里没你的人自苦。” “你个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怎么说起情爱来,一套一套的。”张月英斜睨着我说道,酒意上了她的眉目,竟让本来英气的眉眼有些妩媚。 ”那......那是因为,我从小跟着我爹走南闯北见的多了。“那是因为我这种资深单身狗跟别人谈起爱情来,理论丰富的能开个讲座。 “放下,哪有那么容易啊,心里长了个人,说什么放下,那是把心里的那块肉给割了,疼的跟在伤口上撒了烧刀子酒一样。以前真的是觉得,什么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都是用来骗那些个闺阁里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女的,如今却觉得,这一字字、一句句说的都是我......”再往后她说了什么酸诗,什么文,我便都不记得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梦里传来一阵阵相思曲的调子,似乎有些遗憾,但是又很轻快。 再醒来,我睁眼看到的是自家百蝶穿花的床帐。看着眼前大亮的天光一时竟然不知今夕是何夕。很久没感受过的宿醉让头疼的要命,这会儿脑子里像是有个小人拿着小锥子往我脑仁里敲。看来这具身体的酒量是真的不怎么好。 “小姐,你终于醒了,老爷出门前给你熬了醒酒汤,已经在火上温了好久了,你赶紧喝了把。”言语端着醒酒汤推门进来,见我已经起身,正坐在床上发呆。 我一面接过言语端来的醒酒汤,一面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怎么今早没有叫我起来晨练?” “现在已经正午了,婢子早上叫您来着,婢子和罗髻带着芳绣三个人都拽不起来您,老爷索性就说让你继续睡吧。” “那月英姐姐呢,昨天我们是怎么回来的。”我有些担心昨天拿陈年老酒当水喝的张月英。 许是昨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让言语现在说起来,都有止不住的笑意从她用帕子捂着的嘴角露出来:“婢子昨天回府报了晚归之后,晚饭时分,老爷不放心你和张大姑娘的安危,就让我同祝庚去雀楼守着你们。三更天,店家打烊的时候,您和张大姑娘又是唱又是跳的,还要拜把子,你们俩呀还一起骂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张大姑娘还非要拉着祝庚打一架......张大姑娘说祝庚不跟她动手就是没种,祝庚那张脸黑的都快比上我娘的炒菜锅了。“ 帕子最终还是没盖住言语的想笑的心思,她捂着肚子笑出了声,等笑过劲儿了,她补充到:“还好老爷提前让我们把雀楼包下了,不然姑娘您今日可就又出名了。” “那后来呢,我们是怎么回来的,你们可有把月英姐姐送回家?”我担心张月英的平安接着追问。 “张大姑娘非要先送您回来,还不让我和祝庚帮忙,我扶着您进了门,她便策马跑了,不过祝庚一路尾随,看着她平安回了家才回来的。”言语笑着答道。 我有些头疼的摸着发涨的脑子,也不知道昨日之事我该怎么向祝老爹解释。 还是先解了这宿醉的头疼再想吧,不然这酸疼的脑子也想不明白事儿。 我仔细对着手里这碗醒酒汤观察良久,总觉着和我之前给魏将军和祝老爹端的那碗不太一样,心里疑惑这难道是祝老爹新研究的醒酒方子,不过祝老爹煮的总不可能有问题,于是我捏了鼻子仰头将这颜色奇怪的液体倒入口中,苦涩酸臭的味道冲破鼻腔,直上脑门,呛的我一口喷了出来。 “言语,你确定这是我爹煮的?不是落落煮的吗?怎么又苦又臭的?”我皱着脸向言语问道。 “这真是爹煮的,你可别赖在我头上,我煮药的功夫可是连爹都夸奖的。”落葵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声从门外走进来,“只不过爹在里面放了阿魏,臭是挺臭的,但是提神醒脑啊。你可要喝完,不能浪费,不然我跟爹告你状。” 刚刚那个味道,实在是让我毕生难忘,我的灵魂都被臭到颤抖。我将碗往床边的案几上一放,将被子蒙到头上装死:“你只管告去,我但凡喝了算我输。” 落葵扒拉着我的被子说到:“书上说,酒后会有头晕、呕吐、面目发红、说话不清的症状、且脉搏加快,你让我看看是不是这样啊。” 我内心十分抗拒成为祝落葵小大夫的小白鼠:“我酒早就醒了,你来迟了,下回赶早。” “大姐姐,你胆子真大,还敢有下回。”狗子的声音隔着被子传入我的耳朵。 自打分开院子后,祝老爹教他男女大妨就不许他再缠着我和落葵玩闹了。 我将被子一把推开,看着狗子有些惊讶的问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来,难道是爹回来了?” 第三十二章 上香一 “我是在你用被子蒙着头的时候进来的,二姐,看来大姐姐的酒已经彻底醒了,你就不要吓她了。是爹回来了,还有昨日来家里的魏哥哥。爹叫我上来催你快点起来,他和魏哥哥都等着你醒了一起吃饭呢。对了,爹还说千万记得把醒酒汤喝了。“狗子趴在我的床边,双手捧脸,说这话的时候笑的可爱。 落葵将狗子从床边薅起来:“成了,你先过去跟爹说,大姐姐醒了,喝了醒酒汤,洗漱下就过去。快去快去,别让爹等急了。” 待狗子被她连推带撵的赶出房门,她走到床边将那碗醒酒汤递到我面前,笑的和蔼可亲:“爹配的药保证提神醒脑,姐姐快喝,喝完我们去吃饭。” 我一脸诚挚,伸手将碗推远:“落落,你且让自己失忆片刻,就当我喝了。下回我再出门给你带桥南的香脂蜜酥饼。” 许是因为我的提议心动了,落葵摩挲着下巴思索了片刻,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她拔开瓶口的软木塞在我鼻子下面轻轻一晃,一股草药的清香将我这被酒精和祝老爹版醒酒汤plus折磨过的脑袋瞬间熏开了关窍。 “这是什么,如此好闻?”我一把将落落手中的瓷瓶抢下,放在鼻尖又多闻了几下,“本来还有些头疼,闻过之后,我觉着头疼好多了。” “这是爹最近教我配的醒酒方子,我改良了一下,加了些回甘草,木兮香,你吃一颗试试。“落葵带着一些小小的骄傲,笑着说道。 我有些发愁的看着案几上的醒酒汤:“我倒是想,可爹精的都快成仙了,我要是不把他这秘制醒酒汤喝了,被他看出来,还不知道他要怎么罚我。” “这个不慌,你看我的。”落葵这时的表情同祝老爹筹谋事情时一模一样的老神在在,只见她走向窗口向外喊到:“祝辛,快来。” 一个黑色劲装的身影就带着风声出现在了窗棂上:“二小姐,何事?” “你把这个倒在屋后的院墙边,完了把碗给我送回来,快去。” 眼睛眨了两眨的功夫,一个空碗出现在了窗棂上。我放心地将落葵给我的药抛进嘴里,并在心里默默为她点个赞。 待我收拾的差不多,就先让罗髻告诉福婶先去摆饭。我和落葵进入正堂时候,祝老爹正在同魏武说着军中事宜,狗子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 我同落葵一起向祝老爹行过礼,正好饭也上的差不多了。我嗫嚅着,想要先跟祝老爹认个错,毕竟他昨天可是因为我出了大血。 祝老爹抬头,一记眼刀向我飞来:“今日有客,先吃饭。给你们介绍下,这是魏武,你们魏伯伯家里的子侄,要在咱们家住上几日,等着县试放榜。你们叫他魏哥哥便好。” 复又指着我和落葵说道:“这个是我家的大丫头,小字冬葵,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她在管。这是二丫头落葵,平日里除了医药诸事不问。小的,你刚刚见过了。” 魏武起身,对着我和落葵抱拳一礼:“在下魏武,字知非,二位妹妹好。往后的一段时日要打扰二位妹妹了。” 我同落葵一起福了福还礼,我挂起礼貌性的微笑:“魏哥哥客气了,只管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便是,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可千万要说。” 祝老爹坐在上首,轻磕了下手中的竹筷:“好了,都认识了,便坐下吃饭吧。冬葵,吃了饭随我来书房。” 在祝老爹隐隐散发出来的低气压中,整顿饭下来只有筷子轻碰碗盘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气压的关系,还是魏武天生的好修养,这厮吃饭的动作居然比祝老爹还规矩文雅。 “啪”祝老爹将手中的筷子放在筷枕上,擦嘴,洗手,起身,带着浑身的寒气离开。 我赶忙放下筷子,接过言语递来的手帕,在嘴上匆忙摸了两下,就追了出去。狗子和落葵一致向我投来同情的眼神。 书房内,祝老爹点燃手中的香,对着祝母的灵位拜了三拜,将香插好。 我进到书房,非常自觉的跪在灵位面前,磕了三个头。 “伸手。” 我捞了捞袖子,颤颤的将左手递上。 “啪”,“啪”,“啪”。三声竹板炒肉的声音异常清脆。 “你可服气。” 心里的知道自己是错了,可是还是被这竹板打的有些委屈。我低垂着头说道:“服气。” 祝老爹将竹板放在香案上,在一旁的文官椅上坐下。“你不服气,你知道自己做的有些过,可你不觉的你做的是错的。是也不是。” 祝老爹的话,比醒酒汤醒脑子百倍。瞬间震的我抬起头愣愣的看着他,我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张家姑娘借酒消愁,是真的伤到了心里,醉过一场便可以好了许多。我就是陪着喝了一点,我都没跟她一样对着壶喝,就......就嘬了几杯而已。” “嘬了几杯,就敢骂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嘬了几杯,就敢撺掇着张大姑娘自立门户,祝冬葵你能耐了!你还要不要你的名声,你现在是官家小姐,不是乡野村妇,我平日里教你的东西,几杯黄汤下肚,你就全忘了!” 祝老爹的手指一声声重重的扣在椅子扶手上,也重重的砸在我心上。“借酒消愁就是个笑话,若是酒能消了愁,那还何须求神拜佛。我是怎么教你的,凡事要看全面,你现在是祝家内宅的接班人,若是一时口误教人抓了把柄,你要如何补救。” 祝老爹看着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我,叹口气说道:“人生在世谁人不苦,大醉一场不过是一时麻痹自己,早晚要醒来面对现实。张月英需要的是认清现实,早日忘了这段妄念。大醉一场,就像受了刀伤的人,你只给他喝麻沸散却不给他缝合,麻沸散只能止住一时的痛,药劲过了,疼痛反噬,撕心裂肺。” 其实道理是这样的,分手的时候解酒消愁不过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怜,第二日起来颓废的自己、一身的酒气,除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糟糕之外,于事无补。可是失恋的人往往不会讲道理。 第三十三章 上香二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语气里带着认真:“爹,我知道了。是我没有看明白这件事。” “你没看明白,这些日子里,一桩桩,一件件事,你只是单独的将他们看成我给你的任务,你现在回想一下,我让你盯着的人,打探的事情,你是不是只是将这一件事做完便抛诸脑后了。” 我细细回想自打来到定州后经历的一件件事情,给五皇子送信,追回海防图,调查军粮失踪事件,结识官员家眷,这些事情都或多或少的与刘士有有关,与东水寨有关,甚至还有京城中那些个贵人的影子,可我却从未想明白其中关窍。 看着我渐渐变的讶异的神色,祝老爹又是叹了好大一口气:“我们在探查别人,别人也在看着我们。不要小瞧了任何人,人心诡谲,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还好昨日祝老爹把雀楼清场,不然万一我酒后胡言,那祝家就可能招来灭门的灾祸。这酒不仅不消愁,还可能因为酒后胡言带来大祸。 “我且再问你,你为何要骂天下男人都是混蛋。我瞧着你心里其实是没有秦家小子的,我之前把你扔在房顶上也不过是气不过你只把自己的婚姻当个任务。”祝老爹语气分外严肃 作为看多了离婚分手的大龄单身狗,我相信这世间有爱情,但我不相信自己会遇到。 我想了想决定说出心底里的话:“秦页对我有意,且身家清白,背后没什么牵扯,爹同我说过祝家,我猜祝家的女子婚嫁可能都不是父母可以安排的,与其因为婚嫁之事给祝家带来诸多掣肘,不如现在就选个家世清白,自己上进的穷举子,可以少去很多麻烦。爹大概也是有这样的考量吧,所以才如此之快的替女儿定下秦页。女儿不求两情相悦,这种事情跟佛祖睁眼似的,太过难得,只求有个人能对我好就成,而且这个人有诸多好处,为什么不嫁呢?” 祝老爹起身走到香案面前,对着灵位注视良久。“我何其幸运,可以遇到你娘,我不想劝你信什么情情爱爱,你既然选择了接手内宅,也只能如此了。” 我低头跪拜:“爹放心,女儿会过好自己的日子的,就算开始没有感情,可日子久了,互相体谅,互相关心,虽然不会有轰轰烈烈的感情,但细水长流未必不好。” “你自己明白就好,今日之事我也要给二丫和狗子提个醒,我要当着他俩的面罚你,你可会觉得丢脸。”祝老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问道。 作为长姐,我应该给他们俩个做个好榜样,毕竟京城的祝家风雨飘摇,而我们早晚都要回去。我点点头说道:“女儿愿意,是我没给他们俩做个好榜样,今日当着他们俩的面罚我,也好让他们也知道,饮酒不可贪杯,醉酒误事。” 祝老爹对着门外吩咐道:“祝戊,去把二小姐和小少爷叫来,再给我找一个蒲团摆在院子里。” 落葵和狗子低着头蹑手蹑脚的进了书房,两人有些担忧的看着在跪在灵位前的我,先后在我身旁跪下。 祝老爹清清嗓子,冷起脸面:“今日叫你们两个来,是因为大丫喝酒的事情,我当着你们俩的面罚她,也是要让你俩知道,酒可以喝,但是不能贪,凡事过犹不及。你们俩可记住了?” 狗子有些不明所以:“可是爹,魏伯伯说酒是个好东西,喝多了可以强身健体。” 这话听得祝老爹左眉毛一挑,咳嗽一声:“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你看他都打不赢我,可见他喝了许多也不见得比我好。” 狗子小小的脑袋里装满大大的疑惑,然而祝老爹毕竟用武力值说话,还是要比魏将军更可信一些,狗子乖乖低头听训:“是,儿子知道了。” 落葵低身要跟着一起行礼,却被祝老爹给拦住了:“你这还有一笔账,我要同你算算,饭前是你让祝辛把我煮的醒酒汤给倒了的吧?” 落葵微微抬起头,疑惑的看向我,我赶忙摇头自证清白。 只听祝老爹语气严厉的说道:“别看你姐姐,我饭前带着魏武逛院子,院墙东南角,那么大的药味儿,不是你倒的就是你叫祝辛去倒的。” 落葵抬手抓着祝老爹的衣袖轻轻摇晃:“爹,我那也是为姐姐好,你熬那药又臭又苦,我就给姐姐吃了我自己研制的解酒丸......” “你为她好,那我且问你,这药丸子你可有试过?” 落葵松开祝老爹的袖子,低头小声说道:“我没有喝醉过,就没试过,所以我就想趁着姐姐喝醉的机会给她试试.......可我,可我是照着书上的方子来的,只加了一点木兮香,和甘草好让它好吃些。” “你可知道木兮香和百合药性相克,药性都没背熟,就敢自己鼓捣药丸,还给你姐姐吃。伸手!”祝老爹一声戾呵。 落葵颤颤的搂起袖子,闭着眼睛,将手伸出来。“啪,啪,啪”三声清脆的竹板声。 “你今日之错有二,一不该拿你姐姐试药,二不该药性都没记牢就制药给人吃,这是对人性命的不负责,你还没学会走,就想着飞。打你,你可服气。” 祝老爹的一席话,让我本来因为醉酒之事被骂的出了一身冷汗还未干透的后背,又被吓出一层冷汗。祝老爹看着我一脸惊慌,安慰我道:“也没什么大事,估计晚些时候会让你闹闹肠胃。莫慌。” 落葵一脸歉意的看看我,对祝老爹说道:“爹,我知道错了,药性相克我没背到烂熟,就再不制药。酒的事儿,我也记在心里了。” 祝老爹的思想教育课终于收到了想要的效果,于是他抿着胡子点头说道:“知道就好,尤其是你们两个丫头,千万要小心。大丫,我也不多罚,你今日再去门口跪上两个时辰吧。” “爹,那个药.....真的不会有事吧......”我有些担忧的问道。 “有事也活该,谁让你不喝我煮的醒酒汤......”祝老爹说着转身出门。 还是落葵有点良心,她凑到我身边轻声说:“放心,不会很难受的。信我。” 我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眼落葵,走出门,跪在了外面的蒲团上。 第三十四章 上香三 (女侠节加更) 阳春的日光温暖怡人,片片琼花从书房的房檐滑落,我跪在手感有些粗糙的蒲团上,伸手接住空中飘落下来的琼花一朵,说是受罚,倒也让我躲了半日的清闲。 不过清闲结束的有些快,跪了没有半个时辰,福婶便带着言语笑容可亲的出现在了我面前,言语手中捧着放了账本和笔墨的小几。 福婶指挥言语将小几放在我面前,笑的十分慈爱:“小姐这是今日的账本,老爷说,跪着不耽误算账,让您把账本算完。还有包下雀楼花了四十两银子,老爷说从您的月钱里,每个月扣一两,直到还清为止。” 我刚刚在午后阳光下晒出来的几分惬意,瞬间没了踪影。我认命的拿着笔翻起账本说道:“知道了,我算完了,让言语给你送去。” 待到算完账目,日头已经有了西垂的意思,我再跪半个时辰,受罚也就差不多结束了,可惜了一下午的好时光就这么耗在了账目里。 我跪在蒲团上有些丧气的活动着自己酸痛的肩膀,一阵熟悉的清香钻入我的鼻中。 一个浅灰色的身影连仅剩的一点阳光都给我遮挡了个严实,我有些不愉的抬头,西落的阳光仍是有些刺眼让我看不清他的眉眼,来人身形高挑修长,浅灰的直缀被阳光照得泛起一层暖色。 “葱花妹妹,这是在作何啊?” 来人语气里带着地那点戏谑,让我的心情有一点不爽:“我在晒太阳,魏公子没瞧见吗,麻烦让让,你当着我的光了。” 高挑的身影在我身旁蹲下,那个清冷的味道也离的我更近了一些,再加上刚刚这一句葱花,与我记忆里的某个人慢慢的重合。“是我的不是了,还望妹妹原谅则个。妹妹怎么不叫我魏哥哥,倒叫我公子,怪生疏的。” 虽然是刻意压低过的嗓音,但是一个人说话发声的习惯是无法轻易改变的,我心里的猜测已经得到了证实。 不过某人既然已经要住在祝家,那么祝老爹必然是清楚他的身份的,“叫什么魏哥哥,应该叫五哥吧,是不是啊,五皇子殿下?” 我歪头带着从落葵那里学来的装无辜必备笑脸,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普通却眼神明亮的人。 五皇子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这么容易被识破的吗,不可能啊这人皮面具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丫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带着对上位着该有的尊敬说道:“回殿下,是味道,殿下身上的熏香味道清冷独特,臣女之前在殿下身上闻到过。“当然还有你的那一声“葱花。” 五皇子拍下我要做礼的手:”成了,别那么多礼,我还没想着暴露身份。“ 我将眉眼低垂,语气依然尊敬:“殿下,隐瞒身份藏在这定州自然有殿下的打算,殿下有什么需要臣女的,只管吩咐就是。” “你呀看着恭敬,实则据我于千里之外。小姑娘家家的一点也不天真可爱。我跟你说,我跟你们家是一样的心思,都是为了这定州之事。”魏武蹲在我身旁摩挲着下巴说道。 “我只是个闺阁女儿家,不知道这定州有何事,殿下说笑了。”我继续保持着低头恭敬的姿势。 魏武带着探究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起身整理下由于蹲身而褶皱的衣袍:“我也没什么好吩咐你的,你只需知道在你家的是魏武就好。” 我颔首道:“是,五哥。” 这声五哥让魏武轻笑一声,他思索片刻伏身说道:“你身上的味道倒是多变,第一次见你是大葱味儿,今日是,嗯,一股奇怪的腥臭味儿。” 我想起这味药的名字,对着起身抬步离开的那个浅灰背影说道:“这是因为我今日用了一味药,这药的名字叫做阿魏。” 等待成绩的时候,不论什么时代都异常的让人煎熬,现代人可以有多种多样的选择来缓解心中的焦虑,而古代人大多选择求神拜佛来缓解焦虑。 这几日,秦母在盼着儿子一举中的地煎熬中,将本就脆弱的身子骨熬的起不了床。 祝老爹带着落葵去给她把过脉,劝她放宽心,可是终究没什么大用。也不知道秦家哪个上门看望的亲戚对秦母说城外镜台寺的菩萨特别灵验,她便非要秦页带着我一同去拜拜,一求他能高中,二求我俩的姻缘能平顺美满。 秦页一直都是孝顺的,这次也不例外,不过大概是第一次约女孩子出门,他红着脸让门房叫了言语出来,让言语将话转达给我。 言语跟我转述的时候,一边笑着一边说道,以前只见着秦公子带着一身的书生傲气与伶俐,还是头一次见这书生说个话从脸庞红到耳根,活像被蒸熟的螃蟹。 从县试考完,到现在已经过了快有大半个月的光景。 这些日子,张月英已经没有再去县衙围堵祝老爹,我让芳绣送了封慰问信给她。 她说她那天喝了酒回家哭了好几日,把她爹吓坏了,以为有人欺负了她,差点要掂着马刀出去跟人拼命,这两日已经好了些,只是还会不自觉的就掉眼泪,眼睛跟漏了水似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 她听送信的芳绣说我被我爹罚了,觉着是她连累我了,还特意买了一斤猪蹄让芳绣给我送回来,说吃什么补什么。能想着给我买猪蹄,想来她应该好点了。 这大半个月,夜里窗外的笛声仍依旧,我看着手中的笛子却实在是没办法和他对奏。 相思曲这曲子被我吹出来,祝老爹给了我一个很形象的评价,他说我吹的像战歌,一点没有思念之意倒像是要找人去打架。 因着五殿下不许我叫破他身份的原因,便只当他是魏武。 那日他也听了我的相思曲,这厮笑的前仰后合丝毫没有皇室中人该有的稳重,边笑边说我适合去幽州给战士们吹号角,在家吹笛子屈才了。 今夜春雨悄然而至,听芳绣说,定州的四月雨水总是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虽然不耽误出门但总是潮潮的惹人烦。 笛声带着雨声敲打在窗棂上。我推开窗户,任雨水丝丝缕缕的飘进屋内,听着呜呜咽咽的笛声,似乎比早些时候顺耳了许多。 我坐回书案前,拿起笔,想在纸上写上一些夸赞之词,左思右想却忽然词穷。 踌躇良久,我最终落了笔。 第三十五章 上香四(女侠节加更) 一笔一划的写道:“好听。” 我郑重的将纸条包好核桃,朝着灯火摇曳的小院子射了过去。这个核桃有些像我心里的一颗种子,我希望它可以在这一场温柔的细雨里,柔嫩的绿芽突破坚硬的外壳,慢慢生发。 笛声消失了半响没有再度响起,我心里忽然有一点空。我走回桌旁,咬咬笔头,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盼与君明日见。” 纸条飞出,消失的笛音再度响起。心里的那点空被笛音填上。关上窗户,吹熄蜡烛,这一夜,雨声伴着笛音让我一夜好眠。 临出门前,我站在影壁处同芳绣询问着这镜台寺里拜佛可有什么习俗。就见魏武半眯着眼出了客院。 披着魏武外皮的五皇子对着我作揖:“葱花妹妹早,这是要出门吗?” 这么些日子了,还葱花,算了他地位高,形势比人强。我俯身还礼:“武哥早,我今日打算去庙里上香。” “哦。我想问下,这昨日是谁家吹笛子,生生吹到二更天,扰人清梦,一个相思曲来回吹,他倒是有毅力?” “在下谢过魏公子夸奖。不过既然打扰到魏公子清梦,是在下的错,这厢给魏公子陪个不是。”秦页不知何时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听到魏武的话,他俯身作揖说道。 背后说人长短被抓包的现场,就是皇子也免不了尴尬。 魏武轻咳一声,眼睛瞟到我新换的葱绿色云纹罗裙:”葱花今日穿的这条裙子,和前两日穿的黄色长衫有一曲同工之妙啊,那会儿草芽刚出,大片的土皮,衣服与土皮一色,方便藏身,当日我都是上了山坡才看见妹子也在。这两日草都长了,正好适合这绿色,妹子要是在路上遇到歹人,穿着这身衣服往草堆里一趴,保管谁也找不到你。啊,哈哈哈。“ 这个笑话在这气候大好的春日里实打实的冷到我了。 我按住抬手想要行礼同魏武争辩两句的秦页,毕竟对方这平凡的外表里装的芯子实在是高贵,”那我先谢过五哥吉言,不过我更希望五哥能祝我一路平安。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五哥告辞。“说罢,我拉着言语向门外走去。 秦页看了我的背影一眼,同魏武抱拳行礼后,便抬步去追赶我。 今日的小雨下的非常不认真,出门那会儿还淅淅沥沥的仿佛要下个一天一夜,这才刚刚走到城门口雨滴就变成了雨丝。本来我还想借机让骑了马在外面走的秦页上车来避雨,可惜天公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等走到镜台山下的时候,天光已经放晴,明媚耀眼。 山中的竹笋在这几日的春雨里吸收了足足的养分,破土而出,竹衣都来不及脱就长出了十几米如成年男人手臂一般粗壮的竹竿。拾级而上,茂林修竹之中,青瓦黄墙的寺院慈悲巍峨。我带着言语跟在秦页身后,随着三三两两的善男信女走入正殿。 我在佛前跪正,双手合十,看着身旁这个闭着眼睛默默祈愿求自己金榜提名和姻缘美满的少年,愣怔片刻。心里默默的祈愿到:“信女祝冬葵,别无所求,但求家人平安。所有的家人,平安喜乐。”俯身重重三拜。 言语扶我起身时,秦页已经在一旁同小沙弥要了竹签摇起来。见我望向他,他笑着同我摇摇手中的签子:“祝姑娘,可要求个姻缘签。” 我笑着走到他身边:“既然已经有了姻缘就不需求签了。还是先看看你的签文吧。” 站在一旁的小沙弥,合十一礼:“施主解签请往这边来。” 看着秦页攥着衣袍不停摩挲的手,我安慰他道:“求签求的是心安,不要太在意卦文如何,只要是好兆头就是好事。” 秦页摇头:“镜台寺的签文最是灵验,之前我小时候寺里的大和尚说我命带孤煞,确实如此,我爹早早的就走了,我娘也身体一直不好,家里的亲戚也少有来往。大和尚说的倒是一点不差。” “生老病死,是人间常事,非人力所能改变,命数一说本就玄之又玄,你家人的命怎么好就说是因为你才改变的。不要给自己徒增烦恼。”我看着秦页皱起的眉头,想了想说劝慰道。 秦页停下脚步,眼里带着几分窥探看着我。 “二位施主,我们到了。”小沙弥俯身行礼。 我双手合十还礼:“谢谢小师傅。” 佛堂内,一位身穿褐黄色僧衣,须发皆白的老和尚,盘膝做在蒲团上。他开口,声音如隔世而来的钟声,悠远深沉:“二位施主所求何事?” 秦页撩起衣袍在老和尚对面坐下:“晚辈所求为功名之事,这是卦签,还望老神仙指点一二。” 我站在秦页身侧,看着老和尚从他手中接过卦签,细细看起,又抬眼上下扫了下秦页与我:“施主的卦象,求的求不得,不舍不可得,金陵烟雨红尘起,林中青鸟不归人。上下签。功名之事于施主而言是求得,姻缘之事施主可要问问?” 秦页抬头看向我,我将脸转向窗外说道:“你若想问,问便是了。”他轻笑一声,起身对老和尚合十一礼说道:“谢谢大师解惑,不过姻缘之事,既然我已经有了,那就不问了。” 老和尚笑着点头,让小沙弥送我们离开。 出了佛堂,秦页便要去供奉处捐香油钱。我将他拦住道:“言语已经去了,我还是第一次来镜台寺,你可愿意陪我逛逛。” “我愿意陪姑娘逛逛,不过,还是要等姑娘的丫鬟来了。”秦页往佛堂边的小道走了两步,脸色有些不虞。 我有些不太明白他情绪的瞬间转换,不过他要我等言语回来再一起,我倒是明白他是为了男女之大妨。我笑了笑说道:”是我疏忽了,还是秦公子想的周到。“ 只是这道歉没有起到让他脸色转好的作用,反而让他的脸色更差了,”你叫我秦公子,可你却叫魏武武哥,你对其他男子有些太过亲近了。还有那一日茶楼,我见你与张月英一起,你可知她是这定州城里名声最差的女儿家,你怎可与她为伍?“ 第三十六章 上香五 祝老爹平时太过讲理,以至于我都忘记了这是个以男权为上的封建社会,秦页的话不仅让我认清了现实,还点起了我一肚子的火。 但眼下我与他的关系不能等同于现代的男女朋友关系,在他的眼里我跟他不是可以进行对话的人。 我按下心中的火气,勉强挤出笑容:“公子所言有些道里,但你还是容我解释一下。魏武是魏伯伯的儿子,魏伯伯与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他也参加了县试,所以在我家借住,等着放榜,因着长辈的关系我才叫他一声哥哥。另外,张月英张姑娘是女中豪杰,守卫定州,保一方平安,是巾帼英雄,令人敬仰,她是与一般闺阁中的女儿家不同,但能与她为友,对我而言是幸事一件。” 我思索良久话语婉转,但效果差强人意,并没有获得秦页的认同。 他抓着我的衣袖让我转过身直视他,他本来还算英俊的脸因着怒气有些扭曲,他可以压抑的嗓音语气温柔的说道:“你且容我叫你一声冬葵,冬葵,我一只觉得你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姑娘,我是真心想要娶你。但今日你同我说这些,你可知道与妇言有悖,不过,我不怪你,毕竟你早年丧母,祝大人一个大男人,思虑不周,没有教好你规矩。你叫魏武哥哥的事儿我暂且不追究,不过张月英牝鸡司晨,你不可与她过多来往。以后你嫁给我,我娘你见过的,她人很好,你跟着她好好学学。且你以后一定记住一点,你要听我的话。” 伸手拍掉了衣袖上秦页的手,心里有些话想说,不,是想骂,但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说出来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我俯身一礼,对秦页笑的疏离:“秦公子不愧是饱读诗书的人,冬葵今日受教了。“ 不远处交完香油钱的言语,疾步而来。 我同她招手,要她原地等我。 待我正要迈步时,秦页伸手将我拦住:“你看你,竟然不知道让我先行的道理,可见没有把我放心上。以后你也要记得,凡事要问过我才可以去做。” 片刻的功夫,我这心里就像是被塞了五十斤的棉花,又闷又沉的坠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我不是不会反驳他的话,而是不能。 周围的沙弥和游人来来往往,我今日若真的在佛门清净地喧哗起来,对秦页而言不会有什么颜面的损失,但对我、对祝老爹而言确是有损声名。 无奈,我咬紧了后槽牙说道:”那秦公子先请。“ 见我走近,言语笑着跑到我身旁对我说道:”小姐,刚刚我瞧见陶姜姑娘了,她知道你来了,还想约你一起去看寺里后山的桃林,据说开的可好了。“ 我今日的心情实在是看不进任何风景,于是冷了脸对言语说道:”今日就算了,我身体不适,想要早点回府,回头我去给陶小姐赔罪吧。“ 许是觉得自己说服了我的关系,秦页在我身旁语调轻快的说道:”你身体不适?我看着你就是脸色不太好,这镜台寺传说是佛祖顿悟之地,寺中有一棵菩提树下写着佛祖顿悟的诗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随我一起,我还能跟你讲讲这个中典故,让你涨涨见识。“ 我攥着手绢的手,松了又紧:”今日出来已经很久了,伯母身边也没人照顾,听说这两天她的病情又加重了,也不知道好点了没有。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毕竟是独自一人拉扯秦页长大的母亲,这个借口成功打消了秦页逛园子的念头:”你说的是,母亲的身体这两日确实不太好,我们赶紧回去吧。你这样就很好,时时惦记着我母亲。“ 这夸赞的语气,仿佛得了他的认同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恩德。 回程的马车上,言语看着脸色有些苍白且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我,有些担心。 她挪到我身旁,让我靠着她的肩膀休息,“小姐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叹口气说道:“我是给气的。” 想想肇事者这会儿正骑马跟在车外。我无奈咬牙道:“算了,回家再说。”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急如擂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秦页有些战栗的声音传入车厢:“冬葵,不好了,我们遇到劫匪了。” 我撩起马车帘子前后观望,四周都有劫匪骑马而来,形成合围之势,避无可避。“言语,你的轻功,能带几个人逃跑。” “婢子只能带小姐一个人跑,秦公子是个男人,婢子带不动。马夫是昨天临时找的,婢子观他脚步沉重,不是个练家子,恐怕也跑不掉。”言语眼神镇定的看着我。 土匪应该不是想伤人,只是想劫财,待他们将马车逼停,并没有直接冲杀过来。 我按住想要冲杀出去的言语,示意她先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一把带着寒光与血气的钢刀将马车门帘掀开,钢刀的主人带着一脸横肉,看到车里只有我和冬葵两个女人,他的眼神中泛起淫邪并恶狠狠的说道:“下来。” 言语将装着胆小却懦的我搀扶下马车,躲在秦页的身后。 劫匪中走出一个干瘦带着一脸阴狠之色的男人,他拿刀指着秦页说道:“穷小子起开,今儿个我们只要财不要命,留下你这个看起来娇滴滴,又惹人怜的小姘头,你去她家拿钱来赎人。” 旁边早已吓到呆傻的车夫,这时回过了神:“各位老爷饶命啊,小的就是他们雇来的车夫,小的没钱啊。求各位老爷放过小的啊。” 秦页挺直了背脊,伸手将我护在身后,想要充一回英雄:“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们只管让车夫回去送信便是了。” 不能让秦页留着这里,他不会武功,若是要逃跑反而成了我与言语的累赘。 我带着一脸感激入腑表情,语气凄婉的说道:“公子你走吧,我们的婚事,家里都没有答应,公子何苦要同我一起遭罪,我们活一个是一个。你快走。”说完,我还假意将他往外推了一把。 第三十七章 上香六 秦页不知是被我所表现出来的情深意重所感动,还是真的内心害怕想要活命。 他抓起我的手说道:“我一直以为你对我不如我对你情深,想来是我想差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来救你的。”说罢,他松了我的手,就想翻身上马。 ”嘭“的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马身上,受惊的马高高立起,将秦页掀翻在地,带起一层尘土。 之前那个干瘦的劫匪,吹了吹手中的冒烟的手铳:“你说你是他们家的女婿,那你也留下吧,多一个人,我们也多赚一份银子,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其他马贼跟着一阵喧闹声,呼和起来。 干瘦的劫匪拿手铳指了指跪在地上不住求饶的车夫问道:“你可知道他们是谁,家住何处?” 车夫颤颤的停下继续磕头的身子:“他们是定州同知祝远山家的人,那姑娘是祝家的大小姐,小的知道他们家住在哪里,求各位大人放了小的,小的这就去给各位大人送信。“ “祝家,”干瘦的劫匪定睛看了看瑟缩在秦页身后的我,发出桀桀的笑声,对着车夫说道:“这趟买卖做的值了,你去,叫祝远山亲自带上五百两银子,亲自来潮山的刘家寨赎人。” 车夫从地上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拔腿便拼了命的跑出去。 跑出去之前竟然还不忘记牵走马车。 那劫匪一把将挡在我与言语面前的秦页推开,用手铳指着我的头道:“臭丫头,抬起头来,看看你爷爷我是谁啊?” 我狠命的将自己往言语的身后藏了藏,瑟缩着抬头瞅了一眼,一时也没想起来,眼前这个干瘦黝黑又眼神阴狠的汉子是谁。“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是真的不认识好汉是何方高人。” 那劫匪听了似乎有些气愤,他一脚向我踢来,我见状顺势躲避让自己扑倒在地,也躲开了那重重的一脚。 劫匪看着扑倒在地还忙不迭求饶的我,脸上的不虞之色稍微缓解,不过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 他在我身旁蹲下,将手铳对着我的太阳穴,恶狠狠的说道:“那我给你提个醒,祝大小姐,壶口村,你可还记得?” 壶口村,海边那个小村子,我只待了几日,同人接触的并不多,不记得有什么熟人。 见我一脸茫然,并没有将他认出,脑袋上的手铳对着我的太阳穴狠狠的戳了一戳:“祝大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看来我刘二狗对你可真是不值一提。” 刘二狗,媒婆来提亲的那个猎户。当时媒婆提亲被祝老爹赶走后,狗子还特意跑去他家看了看,回来之后对我说,他家失火被烧的精光,村里都传他被烧死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没想到啊,苍天有眼,让你落到了我手里,你且等着,待你爹来了,咱们之间账可要好好算算。来人,将她们给我绑了。” 我趁着刘二狗转身的功夫,迅速在地上划了一道做了标记,并将手边的石头藏进袖中。 春日的雨虽然不大,但是下的够久,足以让泥泞的土地留下各种痕迹。秦页与我、冬葵一起被绑在马屁股后头,踉跄前进。 我让自己的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泥土里,往前再带起一截,或者借着秦页撞到我、绳子带到我的机会,我再摔上几跤,顺势在树上或石头上留下痕迹。以防止没等到祝老爹找到我,地上的脚印就被雨水给冲刷干净了。 这刘家寨藏在潮山之中的一个山谷里,漏斗形状的谷底,被一道石头垒砌的关口切断,谷内三面陡壁,只有一条道路通向山外,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远处五里地就是潮山港口,依山面水,可进可退。 走在队伍前头的刘二狗忽然吹起一阵长长短短的哨音,不一会儿,关口的城墙上扬起一面褐色的旗帜,向上两下,左右三下的摆动,似乎是什么旗语。 关门洞开,刘二狗一行人,拽着我们这三只肥羊,打马进了山门。 我被绳子拽的有些踉跄,一个不备,被身边想要扶我的秦页撞倒在地。我摸着地上的一块黑色的泥土觉得奇怪,这似乎是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粉末,我趁机将这粉末蹭进手中。 被绑了两只手的言语,费力的将我从地上拉起,恍然抬头,我竟对上一个黝黑的圆洞,待我定睛一看却发现那竟然是大炮。 地牢里腥臭气闷,不时传来金属捶打的声音,当,当的声响震的人心里一阵发紧。 刘二狗先将秦页与言语推进了地窖,随后他抓起我的衣领,一口黑黄的牙齿出现在我的眼前,恶臭的气味儿伴着令人作呕的话语一起扑面而来,“小贱人,你爹当初看不上老子,还做了老子,老子这一刀之仇一定要报在你们父女身上,等着你爹来了,老子要让人当着你爹的面作贱你,看你变成一只破鞋,里面那个穷书生还要不要你。”说罢,他将我狠狠的推在地上,哐的一声将门锁了个结识。 虽说被劫遇到的是刘二狗这个穷凶极恶之徒,但经历过海边刺杀之后,我已经渐渐可以在刀剑搏杀之间定下心神。 地窖内,我扫了眼眼神中藏着惊慌却强撑着的秦页,低头在一旁闭目养生的言语,还有因我们进来而有些许躁动的其他人质。 秦页双腿打着颤,走到我身旁,吃力的用绑在一起的双手将我从地上捞起来。言语在泛着水渍的草堆上,帮我清理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让我坐下。 我倚在言语的背上,看着周围的这些人质,虽然大半都是面目脏污,但仔细观察他们的眉眼,竟让我认出了几个熟人。 东墙角里衣衫脏乱,但是能依稀看出水红鸳鸯绣纹的年轻女子,是兵马监孙千家的小姐,她身旁不远处小声啜泣的应该是吕参将家的小女儿。 刘家送别宴的时候,她俩就坐在我的隔壁桌,因着她俩也是前不久才随着来定州赴任的家人迁入定州,陶姜还特意将她俩介绍给我认识。 身旁的秦页将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对正在盯着对面女子观看的我说道:“冬葵,你,你可还好,可是被吓着了。你放心,伯父一定会来赎我们的,我也会拼了命保护你的。” 我抬起头,定定的看着眼前明显在隐藏着自己懦弱的秦页,想到了刚刚刘二狗威胁我的话,我微挑起嘴角轻声问道:“刚刚刘二狗说要糟践了我,若我不是清白之身了,你还会保护我吗?还会娶我吗?” 第三十八章 手铳一 “这,我,我会保护你的。尽量护你周全,若是你遭遇不幸......”秦页说出口的话,已经比刚刚说拼命保护我的时候少了很多笃定。 他的手不自觉的从我的肩膀上滑落。 他皱着眉头思索良久,跪坐在我面前,灰黑的眸子似要将接下来要说的话钉进我的脑子里,“女子要在乎礼义廉耻,若,若是你真的遭遇不幸,你须知道名节大于天,你去后,我仍会娶你,将你的灵位写上秦门祝氏,只是不能进秦家的祠堂,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也会很难在祖宗面前抬起头。” 我明显感觉到被我倚着的言语轻嗤了一声,我眯了眼挤出个笑容:“那我真是谢过秦公子了,秦公子且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有一块写着秦门祝氏的牌位。” 秦页将我的手紧紧的握在手中:“我们一定会安全的,不会这么早立牌位的。相信我。” 我点点头算是对他的附和。 地牢的窗户太小,小到漏不进来多少天光,本来就灰暗的牢房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的连仅有的天光都消失不见了。 我搓磨着手中的粉末,放在鼻尖轻轻的嗅了下,是硫磺的味道。耳边这一声声金属捶打的声音,若我没有猜错应该是打铁的声音,只是不知道他们铸造的是兵器还是火器。 随着铁链翻动的声音,牢房的门打开了,几个穿着灰黑短打的土匪,提着一筐黑黄色的面团和一桶清水进来。 打头的人在地牢中扫视一番,大声询问:“哪个是定州兵马监孙千家的小姐,你家人来赎你了,你出来吧。” 原本缩在墙角发呆的孙小姐,听到这一声喊,噌的一下站起身,扑到几个土匪面前,对着他们磕头:“谢谢各位壮士不杀之恩。谢谢各位壮士......” 几个土匪将孙小姐一把从地上拽来起来,其中一人撩了撩孙小姐的头发惋惜的说道:“可惜了,这么美的妞,兄弟们没福气享用了,五百两白银说拿就能拿的出来,这孙家也挺有钱的啊。” “这帮当官的哪一个缺钱,之前巡盐御史为了赎他夫人可是给了头儿两千两白银呢,可惜了那位夫人真是要身段有身段,长的还很是馋人,老子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妞。” “得了,你们领了人赶紧出去吧,把人安全送回去,我们才有好有大把的银子捞。瞧你们那一个个没出息的劲儿。” 几个人说着话,把孙小姐拖出了地牢。铁锁复又哐当一声将牢门锁了个严实。 远远的还能听到几人发牢骚的声音。 ”你们说说,这大当家的也是,非要咱们守什么规矩,这么好的肉放在嘴边不让吃,真是馋死老子了。“ ”你这老二是不是又不老实了,你且等两晚上那个新来的丫鬟我瞧着还不错,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可要好好享受享受。这里的大肥羊就算了,大当家的谋的可是大业,你这憨货,别......“ 言语从这些个饿红了眼的人手中抢出四五个模样还算规整的面团。吕家的小姐因为人小手慢,等到她能摸到木盆时,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她舔舔干的已经翘皮发白嘴唇,拿起桶旁的破瓷碗,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倒了碗水,端着碗坐到原来休息的墙角,一口一口慢慢的抿着。 我拿着言语塞给我的面团咬了一口,险些没把我的门牙给磕掉,嘴里的面团有些发酸发粘不知道是用了南方惯用的粘米面蒸的还是放太久都发了粘。看着闭目养神的言语,我想了想说道:“虽然不好吃,你好歹吃点,万一要跑路也好有力气。” 言语笑笑对我说道:“小姐放心,你只管吃饱,婢子饿上几顿没事儿的。” 我转头看着身旁已经吃掉半个面团的秦页,有些感叹于他坚硬的牙口。 他感受到我审视的目光,转头吞掉口中的面团对我说:“我小时候过过苦日子,这种糟糠面团,我娘经常蒸来给我吃。虽然初时,吃着有些发硬,可你用水泡泡它,再下口就好多了,而且特别顶饥,小时候我吃一个就能整天都不觉着饿。” 随手将面团在水里泡了泡,等我再张口咬上去的时候发现,这面团确实软了许多,还少了酸味儿,“确实好了许多。” 秦页真的是从小吃苦长大的,他上进,好学,孝顺,还有那么点担当,可人无完人,他与我之间不可磨合的观念诧异,是不容我忽视的鸿沟。 或许某一晚的笛声让我心动过,不过这心动太少还不足以让我去跨越这道鸿沟。 我三两口填完手中的面团,身旁的秦页已经在吃第二个了。我将剩余的两个,一个塞进言语的手里,另一个拿在手里打算送给吕家姑娘。 外面的守卫这会儿应该都聚在一起喝酒去了,远远的打铁声中夹着几个糙汉子骂着脏话行酒令的声音。 我起身掸掸身上已经结成块的泥巴,抬脚走到吕家小姐的身旁坐下。小声道:“吕家姐姐,可还记得我,我们当日在刘府的辞行宴上见过的,我是祝家的姑娘。” 吕家姑娘停下机械一样抿水的动作,愣愣的眼神看着我,半响终于有了光彩。 她撇着嘴角,眼里满满的溢出泪水,哇的一声哭诉道:“祝妹妹,我怕......” 我连忙将手中的面团塞进她的口中,生怕她的哭声将守卫引来。“姐姐先别哭,先吃饱了,慢慢说。” 泪珠随着她点头的动做沿着两旁滑落。 我将她口中的面团拔出来,泡在她面前的水碗中:“这个面团若是干咬,又酸又硬,但是泡过水再吃就会好很多。先把它吃了,你再慢慢同我说。” 她将泡过水的面团放在嘴边秀气的咬了一口,原来就弯弯的眉眼带上笑意之后更像是天上的弯月,咀嚼完了口中的面团,她打了个嗝慢声细语的说到:“谢谢祝家妹妹,这是我两天来吃到的第一口干粮。我性子慢、动作也慢,总是抢不过人家,光靠水撑着,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我将绑在一起的双手伸到她背后,帮她顺顺气,“姐姐被关进来几天了,怎么早前没听到有消息说姐姐丢了,也不见官府寻人呢?” 第三十九章 手铳二 吕家姑娘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团,大口的咀嚼,已经没了大家小姐惯常的细嚼慢咽:“我已经被关进来五天了,早先我身上还有些糕点,靠着那些糕点撑过了三日,糕点吃完了,我又抢不到那些面团,这两日都靠着清水过活,我差点以为我活不下去了。可是那些劫匪给我家要五百两银子的赎金,我爹根本就拿不出来啊。” 我轻轻拍着越说情绪越激动的吕家姑娘,安慰她说道:“你爹总会想办法救你的,不行还可以借,挨家借总能想着法子弄到钱的。” 吕家姑娘神色绝望的摇摇头,细声细语的说道:“你不知道,我爹是个很倔的人,他原来是驻守明州的,因为不同意虚报兵伍数量吃空饷才被排挤来这定州。武官与文官不同,有四季赏银,还有地方奉养,武官来钱要么上阵杀敌,要么平叛剿匪,定州这十几年不打仗的地方,哪儿有什么银子啊。我爹除了每年固定的军饷,就没什么其他的收入。” 我低头看了眼吕家姑娘身上的衣裙和头顶的钗环,衣裙有些旧了,钗环不知是掉了还是本来就戴的少,凌乱的发髻上只插了两只银制的扁方,瞧着确实比刚刚坐在一旁的孙家姑娘差了好多。“你放心,若我能逃出去,必然想办法带着你一起出来。” “不,你可千万别想着逃,我们安安稳稳的呆在这里,这些劫匪会想办法同我们的家人联络,他们不会杀人的,若是要逃出去,门口的守卫身上都带着手铳,跑不了几步就会被他们打死的。” 听到我说出要逃跑的想法,吕家姑娘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的抓住我的袖子,眼睛里充满了恐慌。“前日,有个富商家的太太被关了进来,她是个胆子大的,也不知道她怎么弄的,就将门上的锁头给撬开了,结果她刚刚跑到门口,就碰上了巡逻的劫匪,我只听着嘭嘭两声枪响。没过多久,那领头的一个干瘦的高个就让人将尸体拖到牢房门口,对我们说若是老实待着我们就能活命,若是敢跑,她就是前车之鉴。我记得那女子被拖着,流了一路的血,她眼睛大睁着,吓得我一晚上不敢睡觉。” 只要交钱就不会死,这个做事风格怎么同壶口村遇上的那些流寇如此相似。那些流寇隔一段时间就会上岸抢粮食,只要抢到粮食就不会杀人。 不过,若真的是他们,那他们绑架这些官眷,只图谋钱财,这眼光未免太短浅了些。 我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吕家姑娘的后背,看着她的神色慢慢的平和下来,“你慢慢吃,你爹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这时旁边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这位姑娘说的对,你且放心,这帮匪徒都是有所求的,像我都被抓进来三回了,这不还好好的。” 我抬眼看向倚靠在墙角背光处的女子,由于背着光看不清她的样貌,不过烛火里她蚕丝料子的衣服发出淡淡的光泽显示着她富贵的家世。“这位姑娘不知如何称呼,被抓进来三次,那之前姑娘被抓,家里人可曾报过官?” 黑暗里的女子起身走出来,烛光一点点的照亮她莹白的脸颊,虽然脸上沾染了些许泥土,可是细眉淡目之间坚毅的神采却没有被泥土掩盖。 她声音清冽:“报官没用的,这窝土匪跟定州城里那帮乌纱帽是一伙的。他们需要银子、兵器就抓这些个官眷来,缺盐、缺粮就抓我这样的富户女来。若是朝廷问起来,就说他们也是被歹人所迫。私底下,还不知道知府大人和守备大人拿了多少好处呢。哦,我是定州盐商闫家的女儿闫白苏。” “你怎可如此侮辱朝廷命官,当官自然是要为民做主的,姑娘切不可胡言乱语。”秦页听了我们的谈话,起身走到我身旁,向吕、闫二人行礼。 一记眼刀被闫白苏甩向秦页,只听她说道:“穷书生,你读书读傻了吧。” 秦页被她气个仰倒:“商户女,粗鄙。” 我将秦页按在一旁,对闫白苏俯身一礼:“还望姑娘见谅,不知姑娘关在这里多久了?可得了家人的消息?” 闫白苏思索了一下说到:“有个十来日了吧,这次他们要我爹帮着运些石头,过两日石头到了就放我回去。” 说完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我看着你眼熟,是不是斗花会上你拿的是葱花来着,那日你也穿着青色的罗裙。” 我笑笑道:“姑娘好记性,确实是我。若是能逃,姑娘可想过要逃走?” “不逃,逃了可能会没命,不逃一定不会有事。”闫白苏直视着我,语气淡然,说完她便坐回到刚刚休息的地方。 有人摇动我的衣袖,我转头看到吕禾正怯怯地望着我,无奈我将吕禾扶到我休息的地方让她靠在稍微干燥些的草剁上休息。 狭小的窗口已经看不到一丝光亮,牢房中幽暗的灯火明灭摇曳,狱卒喝酒吵嚷的声音渐渐变小。 只是这牢房里却并未因为夜晚而变的寒冷,打铁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但是潮湿闷热的感觉却依旧在。 我靠着言语闭了眼睛,细细思索今日里的细枝末节。劫匪、刘二狗、山寨,五百两银子的赎金、车夫.......不对,那个车夫,那个车夫的虽然慌乱求饶,怎么逃命的时候还记得牵马。 刘二狗等人似乎早就等在这里,照闫白苏的话来看,他们似乎是为了某种目的才会打劫某家的家眷。 若是经常有山匪在此打劫,那老百姓必然会人心惶惶,可是今日上山,游玩的人可不在少数,此前也并未听说有人报官,若是只打劫官眷,也不对,陶姜今日上山也未被劫来此处,且陶家久居定州。 我脑中一个猜想渐渐浮现出来,刘二狗这些人今日等在官道上,是特意为了劫持同知祝大人的家眷,只是他未曾想到曾经村里的游方大夫会与定州同知是同一人。 因着之前提亲的事儿,怕是祝老爹曾经对他做了什么将他赶出了村子,今日他才会如此狠历。 通过来定州这些天大大小小的事情看,定州大小官员不通匪的怕是少数。这绑架是真绑架,不过这赎金是不是银子就未可知了。若真如我的猜测,那祝老爹若是孤身前来必有危险。 第四十章 手铳三 不能坐以待毙,我看了眼靠在石壁上睡着的秦页,确定他已经睡熟,便一面用手肘将身旁闭目养神的言语戳醒,一面用藏在袖中的石头磨蹭着捆着我的麻绳。 言语睁开眼看着正在奋力磨绳子的我噗嗤笑了一声,“小姐,您等着,看婢子的。”只见她小臂一使力,“嘭”的一声绳子便崩开了。她炫耀的向我晃晃手,将我手上的绳子也解开来。 在言语身旁休息的吕禾,许是睡的浅,听到响动,她猛然睁眼,看到我与言语已经将绳子解开惊讶的张大了嘴,在她喊出声之前,言语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巴。 我蹲在她面前,神色严肃的直视着她:“不许叫,听到没有。” 吕禾连忙点头,看她确定不会再叫喊,我示意言语松开捂着她的手。“你们要逃跑,能不能带上我,我不想死。” “逃了可能会死的。你若是不逃,你家人来赎你,你就能活着回去了。” 吕禾眼里浮现点点泪光:“不会的,我爹不会来救我的,他为人耿直,我被劫匪抓住时,我就想过了,他把名声看的比什么都重,他只会叫我自裁全了名节。就像,就像刚刚那位公子说你的那样。可是,可是我不想死。求求你,带我出去吧。” 看着眼前死死抓着我衣袖求我的姑娘,我心里犯了难,也不知道祝老爹有没有派人偷着进来救我。算算时辰,当时离回程也就剩半个时辰的路,走到山寨大概走了两三个时辰,现在已经差不多午夜子时了...... 正在我盘算有没有可能有救兵的时候,一粒石子啪嗒一声砸在了我脚边,我听到了一声极为恼人的呼唤,“葱花!” 不过眼下,不管是叫我葱花还是蒜瓣,只要是来救我的,你就是叫我十三香我都答应。我欣喜的回应来人。 我将跪坐在地上,紧紧抓着我的吕禾扶起来,“我带你出去。” 我看了下窗口那几根粗木,又看了看周围几个被这些动静惊醒的人,甩手射出三枚弹珠,打中他们的睡穴,跟着祝老爹练了这么久,我现在暗器准头可是百发百中。言语几个手刀将其余的人打晕,我看着已经清醒的闫白苏,走到她身边蹲下问道:“再问你一次,要不要逃,我保你平安。”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带出三分笑意:“我不做可能亏本的买卖。” 我起身对她行了个礼:“那在下就先行告辞,后会有期。”然后伸手将她打晕。 这厢,言语已经把秦页摇醒。 秦页眼中带着藏不住的惊恐:“冬葵,你要逃跑,不能逃,逃了会没命的。” 我看着他,歪头问道:“我不逃,我全家都可能没命,我逃了,我们才都能活,你让我听你的,那你说,你选哪个?” 秦页愣住,嘴唇嗫嚅着:“只要祝大人拿出赎金,答应他们的要求我们会没事的。与你我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是与你没有损失吧,秦公子。”我终于不再掩饰眼中的轻蔑。 “不是的,冬葵,你要听我的,我们才能都安全,不能逃。”说着,秦页伸手拉住我的手臂。 窗口的木材常年被湿气浸润,已经腐朽,窗外的人三两下将其拆下扔掉。魏武半个身子探进来,压着声线喊道:“你俩干嘛呢,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快点上来啊。” 我看了看眼前还盼望着祝老爹交赎金来赎我们的秦页,张口戳破他的幻想:“他们是我爹派来救我的人,所以我爹是不会来赎人的,要不要逃看你。” 秦页环顾四周,最终死了心,“好,我逃。” 我看着眼前的四个人,思索片刻问道:“秦页,你能不能自己爬上去。” 秦页抬头望了望离地差不多两米高的窗口,摇摇头小声说道:“我爬不上去。” 我拉着言语走到墙根蹲下,拍拍自己的肩膀说道:“吕小姐,你先来,踩着我和我家丫鬟的肩膀,秦公子在你背后推着你,我们把你顶上去。” “还是我先上吧,我动作快可以省些时间。”秦页说完,不等我和言语反应过来,他就抬脚踩在了我俩的肩膀上。我赶紧稳住脚步,才没有被他踩倒。 本来在窗口伸着手等着拉人的魏武,看了眼秦页猛得缩了回去。我和言语咬着牙扶着墙一点点的站直,抬头却看到一脸愣怔的祝辛被塞了进来。 祝辛看着眼前的景象,赶紧伸手拉住渐渐靠近的秦页。肩膀上的力道一松,秦页就被祝辛拉了出去。 虽然吕禾比秦页轻了好多,但由于过度惊慌导致她双腿发软使不上力气,扛她不比扛秦页省力多少,她颤颤巍巍的在我和言语肩膀上站直,愣是靠着魏武和祝辛两个人才将她拽了出去。 只剩我和言语两个人就好办多了,我问言语,“你可用我帮忙?” 言语笑笑道:“小姐可是小看婢子了。” 我颔首:“好,那你伸手给我借力,送我上去。” 言语弓步扎稳,双手交叠:“小姐来吧。” “好”。我搭好起跑的姿势对着趴在窗口的祝辛说道,“祝辛起开,让窗口的都让让。” “是,大小姐。”祝辛缩了回去。 我调整角度,看着窗口,一个加速,右脚踩在言语的手上,接着言语的推力,一个猛子从窗口飞了出去。在我要安稳的落地时,一个身影斜刺窜出来,我躲让不急扑倒在地,吃了一嘴的泥,我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秦页,真是恨的牙痒痒。 窗口里传来言语的轻声呼唤,“小姐好了吗,婢子要出来了。” 我来不及怪罪眼前的人,赶忙起身回应:“好了,你出来吧。”我快速挪了两步,让开窗口前的空地。 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言语飞出窗口,半蹲在地,比我的出场真是有颜面好多啊。 我拍拍身上的灰土,抬眼观看,魏武、张月英正憋着笑在看我、祝庚、祝辛职业素养还算不错,仍是万年不变的木头脸。 秦页带着一脸不知真假的担忧问道:“冬葵,你可曾摔到。” 我勉强挤出个笑容给他,抬手示意站在一旁的言语。 “嘭”的一声,言语一个手刀将秦页击晕在地。 吕禾看着被击晕的秦页,惊讶得捂住了嘴。 “月英姐姐,你怎么来了。”魏武毕竟住在祝家,他和祝庚、祝辛一起来,我不惊讶。可是自从祝老爹拒绝张月英后她便不曾同我联系过,她来让我很是意外。 第四十一章 手铳四 “是陶姜告诉我的,具体以后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一袭黑色长袍,配着皮革护腕的张月英飒爽干练。 “先不急,我还有事要做,这个地方来了不能白来。月英姐姐,这是兵马曹的吕家的姑娘吕禾,麻烦姐姐帮我照顾下她,先带她走。”说罢,我看向站在一旁还在憋笑的魏武:“不知可否能请五哥帮个忙,帮我把秦公子带回去。” 魏武似乎很抗拒这个提议,皱眉看着我:“你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再考虑要不要带他。” 我自然有我想找的东西,但是魏武身份尊贵,让他留下恐会涉险,我思索了一下:“我猜测丢失的军粮可能就在此处,我想帮魏伯伯找找。” “既然是帮我魏家的事儿,我自然不能走。再说我也不想带着这个酸书生。”我这借口找的实在是不妥,魏武听完我的话,在这漆黑的夜色里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既然是找粮草,那我也走不得,这里我也来过几次,许是我爹给的银子多,他们还带着我好好转了转。我留下来,或许可以帮到你。”张月英看着四周的景色,似乎在回忆之前来过的情景。 我无奈看着祝庚和祝辛,他们二人向我抱拳:“老爷已经在寨子外的树林里等着小姐了,还望小姐速速离开。” 既然有来过这里的张月英做向导,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于是下令道:“祝庚、祝辛带着他们二人离开。见到我爹,跟他说一声,让他先回家。还有告诉我爹,我一定会平安回去的。” 祝庚、祝辛抱拳称是,之后,二人背起吕禾与秦页,几个飞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在我们的声响消失后,地牢内原本应该晕着的闫白苏睁开了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她抬起手摸摸自己被击打过的脖子,低声说道:“小丫头下手还挺狠的。” 夜幕深沉,几颗硕亮的星子挂在黑紫的天空中,四周的群山影影重重诡秘幽静。山坳里瓦房草舍排列俨然,期间来回晃动的火把,是不时走过巡逻的土匪。 囚禁我们的地方在这山寨的西北角,此地是一处兵器铸造坊,地牢的另一面就是兵器洗炼用的水池。 魏武同我和言语一起进入铸造间,张月英在门口帮我们把风。 进入铸造间的瞬间,我被眼前的景象镇住,这里整齐码放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堆一堆的圆管。这个小小的土匪窝居然可以造枪炮! 抬头我的目光与同样惊诧的魏武对个正着,“这个土匪窝可不简单。”魏武说道。 “我们赶紧离开,先去找粮草,若这里的土匪人人都有手铳,那我们就是有再好的功夫也插翅难飞。”我快速思索后说道。 魏武颔首,快步走出屋子。 门外的张月英抱着双臂倚门而靠,警惕的看着四周。见我们出来,她指着正南方说道:“粮仓大概在那边,我看过了,这周围巡逻的人不多,小心些避开他们还是容易的。”说罢,她从裙摆上撕下两条黑布递给我和言语。 我将言语替我系好的黑布整理好,示意张月英带路。 魏武的声音却幽幽的传来:“祝家妹子,你是不是不会轻功。” 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我咬牙到:“魏公子不用操心,我自会跟上你们的步伐,不会拖累你们的。” “那就好,你要是跑不动了,可别指望我背你,男女授受不亲。” “她要是跑不动了,还有我,一个大男人啰嗦什么,跟上。”说罢,张月英向着正南方的粮仓飞去。 魏武不甘示弱,飞身跟上,言语对我点了下头,搀起我的胳膊,跟了上去。 张月英似乎对这座山寨极为熟悉,起落之间刚刚好绕过了所有的守卫。我和魏武跟在她身后安全到达,前后脚落在粮仓前的青瓦房顶上。 房间内几个土匪早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但粮仓附近的守卫却不曾松懈。 “一、二、三、四、五......”我一边点着粮仓附近的守卫数目,一边思考如何才能瞧瞧同时解决掉他们。 “数什么呢,再数你也不可能一次干掉九个守卫。”我不服气的瞪着说出这话的魏武。只见他对着张月英抱拳一礼:“张姑娘去东边干掉塔楼上的守卫,小丫鬟去解决掉门口的两个,剩下的交给我。” 他们三人互相点头示意,倒是把我晾在了一旁。魏武抓住三个巡逻的守卫转身的功夫,向言语、张月英一个招手,三人飞身出去。 “咔哒”,机括启动的声音,黑暗中魏武的手臂上射出两道银光,“嗖”、“嗖”两声之后,西边塔楼上的守卫应声倒地。 东边,张月英已经飞身到了守卫身后,两个手刀送守卫安眠。 言语一脚落在了正门守卫面前,在守卫震惊的目光中拉下遮面的黑布,守卫瞬间愣了愣,这愣神的功夫,言语两手银光一闪,两道鲜血从守卫的脖颈出飞出。 又是两道银光,巡逻的三个守卫趴倒两个。剩下一人已查觉不对,翻身躲过身后飞来的银色箭矢,向着挂在房檐的示警铜锣跑去。 他们打斗的功夫,我已经顺着房檐旁的稻草堆跳到了粮仓前的平台。眼见那守卫就要敲响铜锣,我抬脚将石子挑再手中,手腕用来,石子破风而出,在守卫将要敲响铜锣的前一秒,将他击晕在地。 我向着愣在原地的魏武,炫耀似的扬了扬下巴,哼,让你小瞧本姑奶奶。抬脚走到言语身旁,看着还在流血的尸体,我有些忍不住的反胃。我示意言语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 门锁打开,扑面而来的灰尘里夹杂着硝石的味道。 张月英从腰间摸出火折子想要看个清楚,火光刚刚亮起,却被我和魏武同时伸手按灭。 手上微温的触感让我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月英姐姐,这里面怕是有火药,不可点火。” 在黑暗中待了一阵,眼睛慢慢适应。十几个半人高的箱子堆满这将近百来平的库房。魏武敲开其中一口箱子的锁,盖子打开,借着屋外的火光,箱子中一个又一个黑色的铁球映出暗淡的幽光。 第四十二章 手铳五 “这是霹雳弹!”魏武拿出一个黑色的铁球,捻了下它的引线惊呼到。“这么多若都是霹雳弹,三个定州城都不够它炸的。” 我伸手打开旁边一口箱子,里面装的竟然是一箱子小型的钢珠,“所以这里还有其他的火药,枪炮,这些东西若都对准定州,定州顷刻灰飞烟灭。若这里只是一小部分,那这群匪寇的野心恐怕不是一个定州能填饱的。” “那现下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让你爹来。”张月英有些慌乱的说道。 “来不及了,今日若我们离开,匪寇必然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这些火药,若他们转移了,我们可就再难查找。”魏武看着眼前的霹雳弹说道。 “不如炸掉。”我看着魏武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魏武看着我点点头:“与其等着祝大人谋定而后动,不如当机立断。” “好,那就炸了,我们分开,一人一个方向,然后门口汇合。祝大人还在外面的官道上等着我们,汇合后我们速速回定州。对了,旁边还有一个门,我们先看看是不是也是枪炮,到底有多少。”张月英定了定心神,语气沉稳的说道。 言语手脚利落的打开旁边库房的门。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露出了脑袋。借着莹白的月光看去,库房里高高码着的是一袋一袋的粮草。 “这些也炸了吗?定州守军可是马上就要断粮了。“张月英看着眼前的粮草愣了愣问道。 “炸。”我和魏武异口同声的答道。 “命都要没了,少口吃的算什么。”我语气坚定的补充。 魏武看了眼门外,仍然笼罩在夜色中的山寨安静依旧。“还是张姑娘去东侧,我去西侧,待我点燃霹雳弹,张姑娘立马在西侧动手。祝家妹妹等上一刻钟,等人已经被我们引走,你再点燃霹雳弹炸毁粮草。我们门口汇合。“ 我、张月英、言语一起对魏武说道:“好。” 我替魏武系着霹雳弹的引线,系好后,将弹药挎在他还有些单薄的肩膀上。“葱花,小心些。不行,就等着我来救你。”魏武的语气轻快的调笑道。 我抬眼看了下这张看不出神色的人皮面具,“殿下,千万保重自己,您活着,臣女才有命活。” “你可真没良心,你放心,我一定活着,也保你活着。”说罢,他调整下身上的弹药,向山寨的西方飞去。 张月英对我点了下头,背着言语替她挎好的霹雳弹,也消失在月色里。 我看下身旁的依旧笑着看向我的言语问道:“言语,你怕吗?” 言语笑笑:“不怕,小姐也不用怕,言语以性命保证小姐安危。” 我摇头,“不,我们都要活着。” 月亮应该也有些犯困了,光芒都暗淡了许多,止不住的向东滑落,幽暗的群山下,只有零星火把照亮的山寨寂静无声。 时间不多了。 “轰”,西边一声巨响,打破这幽暗月色下的寂静。 “轰”,“轰”东西两边的巨响交替而起,整个山寨乱了起来。 狗吠声,呼喊声,枪响声,交替错落,向着巨响发出的地方聚集而去。 趁着这间隙,我将从守卫身上翻出来的手铳和弹药搜出来,装在身上,并铺好引线。 长长的引线被我铺到了粮仓前的台阶下,我与言语对视一眼,将引线点燃。 “嘭”的一声巨响,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幽暗的天幕染上一片绯红。爆炸引起的气浪将趴在台阶下的我和言语轰的翻出老远。飞溅的火星,将我们身旁的草堆瞬间点燃。 言语顾不得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起身向我跑来,架起我的右臂,带着我向寨门飞去。 “走水了。” “粮仓走水了。” “不好了,有肥羊跑了。” “都他娘的起来啊,走水了。” 刘二狗那阴狠尖锐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生中异常刺耳。“今天抓的那个小娘们跑了,无论如何要给我找到,不然老子毙了你们。” 火势已经渐渐吞噬了整个山寨,带着热浪的烈风扑面而来,手臂被言语抓的越来越紧,耳边的风也越来越急。 “咻”,的一声响,子弹擦着我的耳边飞过。 言语带着我从容闪过后续飞来的子弹,我借着言语的推势,将袖中的钢弹抛出,打翻几个追击的匪寇。 奈何追赶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子弹将言语和我逼下了房顶。落地的瞬间我看清了眼前之人,心里感叹一句冤家路窄。 言语摸出藏在腰间的峨眉刺,伸手将我保护在身后。 刘二狗带着几个匪寇将我和言语堵在墙边。他那张干瘪的脸,吊着嘴角,发出桀桀的笑声:“祝大丫头,这才一晚上就等不急见你二狗哥了吗。怎么你那个小白脸不要你了吗?” 果然,反派废话多。我抬头弹出一枚钢弹。 刘二狗躲闪不急,发出啊的一声惨叫。他抬手将左眼捂住,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汩汩流出。他咬着牙,发出痛苦的声音”老子的眼睛,好你个祝冬葵,今日新仇加你爹砍了老子子孙根的旧账一起算,老子要杀了你。“ 银光闪烁,言语手中的峨眉刺飞速旋转,逼退挥刀砍来的刘二狗。刘二狗不敌言语快速灵敏的攻势节节败退。 ”锵。“刘二狗的刀面前架住直扑他门面的峨眉刺,他对着周围已经看愣了的匪寇道:”愣着干什么,快来帮老子拿下这两个小娘们,老子帮你们向老大讨了她们来耍。“ 这句话瞬间让周围这些匪寇红了眼睛,这些人挂起淫邪的笑,向我和言语围攻而来。 我抬脚将两个靠近我的小喽啰踹翻在地,又抬手射出几个钢珠将远些的匪寇击倒。 血光飞溅,峨眉刺像地狱来的骨女,翻飞突刺,将这些不断靠近的恶鬼送回地狱。我不知道背后的言语还能坚持多久,但是我手中的弹珠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我的近身功夫只是在跟着祝老爹学习暗器时,学的一些闪避招式,面对不断劈砍而来的钢刀,我只能勉强躲闪,尽力回击,以减轻言语的压力。 手中的最后一颗钢弹射出,我已经濒临力竭。后背感受到一片湿意,不知言语的衣服是被汗水还是血水浸湿。 第四十三章 手铳六 在这些眼神淫邪的匪寇眼中,我和言语已经是垂死挣扎的猎物。 我将手铳拿在手中,对背后的言语说道:“一定要杀出去,我们不能死。” “是,婢子遵命。”言语语气坚定的回道。 我将子弹上膛,我还不会使用这玩意儿,只能按着前世知道的枪支常识赌一把。我悄声对言语说道:“我喊一二三,你,我位置互换。”我要试试这古代的手枪,能不能救命,生死就在此一搏。 ”一“、”二、“”三“、言语起手逼退正前方的一众匪寇。衣裙飞转,我拉动手铳尾部的引线,五发子弹,依次飞出,将包围圈打出一个缺口,刘二狗匆忙间竟然将身旁的匪寇拉到自己面前做了挡枪的肉盾。 言语拉上我的手飞身出去,可是太久的打斗已经耗尽了言语的气力,眼见追兵将至。两道暗箭破空而来,将追击之人射翻在地。 两道黑色的身影伴随着刀光剑影,起落间就带走了好些匪寇的性命。 “葱花,你跑的太慢了。”魏武起手将一个匪寇一刀钉在墙上。 “祝丫头,你歇歇,看姐姐的。”张月英抬脚将言语身旁的匪寇踢开。 “好”趁着说话间的功夫,我匆忙将弹药填充好。 眼见大势已去,刘二狗仅剩的一只眼睛,猩红狠戾:“今日,你们谁也别想逃。” 他发了疯似的向我扑来,上前阻拦的魏武和张月英竟然都被他不要命的攻势逼退半步,言语拼尽全力用手中的峨眉刺将他的凌厉的攻势挡住,却被他的刀压得半跪在地。刘二狗发了狠,再次举刀狠狠的向言语劈去。 我将手铳对准了刘二狗的脑袋,”嘭“的一声响,一个血红带白的口子在刘二狗的脑袋上炸开。没了性命的刘二狗重重的向后倒去。刘二狗那一只愤恨不甘、阴森猩红的眼睛却在枪响的那个瞬间深深的映在了我的脑子里。它在控诉我杀了人。 刀势卸去的瞬间,拼尽全力抵挡的言语也松了力气,跪坐在地。张月英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呆愣在原地的我,被刘二狗死前的眼神骇得倒退两步,魏武顺势伸手让我靠在了他身上,清冽的气味,扑鼻而来,有些许安心。“张姑娘你带着那个丫鬟,我背着她,我们得快走,这匪寇越来越多了。” 张月英点头,顺手了结身边的匪寇,架起言语,飞身上了房梁。 魏武将我背在后背,从怀中掏出几个小型的霹雳弹,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藏的。辗转腾挪,他动作灵敏,将匪寇甩开老远,抬手抛出几个霹雳弹,将身后的匪寇炸的再也没有追击之力。 前面,张月英与言语将寨门附近的匪寇解决干净,逃出了大门。我与魏武紧随其后。 经过寨门时,魏武指了指寨门上的两口大炮问我:”你觉得那是什么?” “在敌人手里,是祸患。” “祸患,那就除了吧。” 几个霹雳弹飞出,寨门一片火海。 官道旁,月光清冷。祝老爹看着跪在一旁的祝庚、祝辛,脸色更冷。吕禾是第一次见到祝老爹,被他的脸色吓得抖如筛糠。 突然传来的巨响,与冲天而起的火光,让他本就冰冷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祝老爹挥手,让祝庚和祝辛站起来。听着远远近近不断轰鸣的声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月色渐渐东沉。昏暗的月光中,几个身影出现在了官道的转角处。 被魏武背在后背的我,在看到祝老爹的那一刻,一晚上紧紧绷着的心神,终于落了地。 从魏武后背下来,我快步跑到祝老爹的面前。一声“爹”叫出口,在双手触碰到祝老爹温暖厚实的手掌的那一刻,我彻底落地的心神直接进入关机模式,两眼一黑,不知人事。 耳边似乎听到几声“大丫”“祝丫头”“葱。。。”葱你妹哦。 梦里,一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的看着我,一个阴狠的声音说着,祝冬葵,我要杀了你!猛然惊醒,眼前是熟悉的碧色鸳鸯纱帐,窗外葱葱郁郁的树荫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驱散了梦境里的恐惧。 我抬眼四处望去,没有看到言语的身影,许是睡的太久,嗓子有些撕裂的干疼。我强撑着干的发痛的嗓子呼喊言语的名字,也不知道那天她有没有被伤到。 芳绣、燕舞端着茶水推门进来。见我要自己硬撑着坐起来,燕舞赶忙快步走到床边帮我把靠枕垫上。 “小姐,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要不是大人说你是累的睡着了,婢子们都要吓死了。“芳绣一边念叨着,一边试好了水温,将一杯温度正好的清茶递给我。 温水浸润喉咙,驱散噩梦带来的阴寒。我左右瞅了下,没有看到言语的身影,便问道:“言语呢,怎么没看见她。” 芳绣结果我手中的茶杯,“言语姐姐受伤了,罗髻在照顾她。祝大人说,还好只是被弹片划破了皮肉,没有伤及筋骨,多养几天就好了。” 起初听到言语受伤,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后来听着芳绣说问题不大,我的心才稍稍放下。 “小姐,二小姐在楼下煎药,说,要是您醒了,知会她一声。”芳绣接着说道。 我点头:“你去吧,正好我也想找她。” “不用你找,我听见两个丫鬟的动静了,只是安神药刚刚熬好,还有些烫,我等着凉些,装了碗才上来。”落神医出场真是必备中药一碗呢。 我有些抗拒的皱了皱眉头,想起上次她的醒酒丸子让我肚子疼了一晚上,我就心有余悸。我试探的问道:“今天的药是谁开的方子?” 落葵轻哼一声说道,“爹开的,放心吧,我没有完全记熟本草经上所有的药性之前,是不会再开方了。” 抬手接过落葵递过来的药碗,我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依旧苦的很,不过还好不臭。我捏住鼻子一口将药灌下。虽然苦了些,但是比上次的醒酒汤已经好了太多。我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拿起茶杯猛灌了几口白水,满口的苦味终于缓解了许多。 “对了,落落,魏武怎么样了,他跟我一起回了的,有没有受伤?还有月英姐姐呢,她有没有跟着一起回来?”当时见着祝老爹,我就昏了过去,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有没有事。 第四十四章 风来一 “月英姐姐,我不知道,我早上起来的时候没见着她,想来应该已经回家了。魏武没事儿,就是有些轻微的擦伤,爹已经给他上过药了,昨天他还跟狗子吹牛皮说自己救你的时候多威风呢,好地很。不过,你怎么不问问,姓秦的书生呢?”落落抬头看了看窗外,“这两日都没听见那书生吹笛子,一下安静了,我竟然有点不适应。” 秦页的事情我不想多说,只得将话题岔开:“爹还没下衙吧,狗子呢,这两天有没有担心我,芳绣,去给小少爷说一声,我醒了,叫他放心。” 芳绣做礼称诺,起身出了门。 “狗子昨天看见你,吓倒是没吓着,就是想出去杀劫匪给你报仇,也不看看自己的小胳膊能不能拿的动刀,小短腿能不能跨的上马。“落落一脸嫌弃的啧啧嘴。 ”谁说我腿短来着,我长高了。“狗子推门进来,站到落葵身边叉着腰,昂头说道。 落葵从椅子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居高临下的看着狗子:”是吗?小矮子。”十二岁的女孩儿在身高上完胜七岁小男孩。 被现实打败的狗子,一时急的说不出话来。 魏武笑着走进来说道:“等你十二岁的时候一定比你姐姐高,这叫莫欺小孩儿矮。”说完他看向我,问道:“葱花,你好些了没?” 他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的走进女子的闺房,说好的男女之大妨呢。我可是只穿了中衣啊,“啊,你!出去。“ 魏武看着散了头发只着中衣躺在床上的我,尴尬的摸了下鼻子,赶忙将脸转向一边:“我以为你已经起身收拾好了。” “你,你先出去。”我赶忙将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对不住,是在下失礼了。对了,张姑娘,担心你,她说你若是醒了就派个人知会她一声。“魏武转身边向外疾步走边说道。 我有些气恼又羞愤得回他:“知道了,还请公子快出去。”这蓬头垢面的样子怎么好让他看见。 一旁看戏的落葵,嗤嗤的笑出声,“我觉着魏武比姓秦的书生好多了。” 多好也跟我没关系,天潢贵胄,可千万招惹不得。 落葵将我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神色严肃的摸了许久。“你什么毛病都没有,居然能睡上两天,你们在土匪寨子里干嘛了?累成这样。” “大姐姐,是不是真的像魏哥哥说的那样,你们与土匪拼死血战,奋勇杀敌?”狗子眼里满是兴奋与向往。 不能教坏小孩子,我想了想说道:“哪里有什么拼死血战了,是拼死逃命罢了。劫匪凶残,我只跟着爹学了些皮毛,逃命都来不及,哪里会去血战。” 狗子眼中的向往被我的话语熄灭,他有些气馁地说道:“那好吧。不过,若有下次,你可要等着我去救你,我现在功夫学的可好了,魏哥哥都夸我来着。” “等你去救,姐姐的尸骨都要凉透了,你且好好再学几年吧。”小毒舌落葵吐槽道。 看着眼前就要打起来的二人,我拦下被落葵气的跳脚的狗子,“那我先谢谢狗子了,狗子将来的功夫一定会被爹还厉害的,不过姐姐可真的不想再被绑一次了。” “大姐姐放心,以后有我在谁都不敢来绑你。”狗子昂起头,宣誓一样看向落葵。 ”就凭你,靠吹牛皮把人拦住吗?“落葵接着朝狗子泼冷水。 我有些头疼的看着眼前二人,只能继续和稀泥,“落落,你这药是不是熬的有问题啊,我怎么觉着有些头疼,狗子,你的功课做完了没,爹一会儿可就回来了,你可小心挨骂。” “不能啊,我按着爹说的熬的呀,你等着我去楼下看看药渣。”说罢,落葵噔噔噔的跑下楼。 “狗子,听说你这两日学功夫进步可大了,过两日让我看看可好。”我安慰着被落葵打击的气鼓鼓的狗子。 狗子瘪了下嘴:“姐姐放下,我才不跟落落计较呢,我会做给她看的。我先回去背书了,不然真的要让落落看笑话了。” 看着狗子走出屋门,我伸了下因为躺太久而发僵的腰。燕舞倒是很有眼色,伸手替我松着后腰的筋肉。 张月英那里,确实要告知她一声,我还想问问她,吕家姑娘可否安全。于是,我吩咐芳绣替我跑一趟张家。 祝老爹许是被衙门里的公务绊住了脚,中午并未回府吃饭。祝家人少,就不太讲究男女分座而食。平常没觉得有什么,今天看着坐在我对面的魏武,竟然有些止不住的尴尬。 我匆匆塞了两口饭,便去了言语的房间,虽然落落说她伤的不重,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房间里,罗髻正在给趴在床上的言语喂饭。绷带从言语的左肩包到后背,右手的手臂上还系着个有些滑稽的蝴蝶结。 看见我被眼前这夸张的包扎给吓得愣住,言语笑弯了眉眼:“小姐,这绷带就是看着夸张,其实婢子伤的不严重。只是婢子是女子,老爷不方便帮着包,就让二小姐来,顺便练练手。二小姐太实诚,所以包的夸张了些。” 我在言语的床边坐下,担心的问道,“真的没事?你可不许骗我,当时,刘二狗射来的那枚子弹很是凶险,我一直担心,你伤到了可别强忍着不说。” 罗髻将手中的碗放在一旁,帮我倒了杯水来。“小姐,你别听言语姐姐的,当时我帮着言语姐姐换衣服,她后背都被血给浸透了。” “老爷都说了没事儿,肯定没事儿,我不过是后背被流弹擦破了点破。小姐,别听这丫头的。”言语打断罗髻的话,安慰我道。 我心中有些怀疑,”真的?那你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不然我扣你月钱。“ ”小姐放心,过两天婢子就活蹦乱跳了。不过婢子这个月的月钱,您就别扣了吧。“言语一脸希冀的看着我。 “不扣了,我还给你涨月钱。但是你可要好好休息。”我有些无奈笑起来,武功高手言语女侠,骨子里竟是个小财迷。 门外,芳绣掀起门帘将脑袋伸进来。“小姐,张家小姐来了,在前厅等您。” 第四十五章 风来二 ”你跟她说,我这就来。“对着芳绣吩咐完,我起身对言语说道:”你别乱动,好好养着,回来我给你涨月钱。“ 言语笑得开心,用仅剩能动的左手同我做了个礼:”是,婢子遵命。“ 前厅里,张月英背着手,一脸郁色。 我笑着走进前厅,指挥燕舞给她斟茶。还不等我将询问她伤情的话说出口,她便对我说道:“吕禾死了。” 她的话让我愣在原地,好好的人,才回来一天怎么就死了,而且那个姑娘那么胆小怕死,“姐姐可是听差了。” “我是昨天早上送她回去的,她父亲看见她的时候脸上并未见喜色,反而有些厌恶。甚至都未对我道谢,就将我赶了出去。我当时身上有伤,还在她家吃了一肚子气,便留了个心眼,让人盯着她家。结果今天早上,他家挂了白,对外说是姑娘得了恶疾暴毙了,怕恶疾传染,今天一大早他家的下人就敲开了棺材铺的门,匆忙置办了丧事,打算过午就抬到城郊乱葬岗埋了。”张月英语带不忿。 手中本来打算递出的水杯被这一席话惊得滑落在地。“我去看看。”我与那个姑娘不过一面之缘,可怎么说她的命也是我救回来的,我要去看看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一天就没了。 我转身跑出去时,魏武正准备进门跟张月英打个招呼,见我急匆匆出门,他有些惊讶的问道:“这是怎么了,跑这么快?” 张月英跟着我,快步跨出门槛:“吕禾死了,就是我们救回来的那个姑娘。她不信,要去看看。” “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去。”听到张月英的话,魏武也追着我跑出门去。 脚步太过匆忙,以至于,我跑出大门的时候都没有看到提了一篮子核桃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的秦页。 张月英在巷子口追上我:“我知道她家在哪里,我带你去。” 黑色的木门上白色的丧布扎了花朵挂在铜环上,大概因为是年轻女子新丧,所以小院里只是简单的挂了些白布,没有人着丧服,也没有丧乐与痛哭。 我定了定跑乱的气息,上前同坐在门边发呆的小厮说道:“我是同知祝远山的姑娘,想来送送你家小姐。” 小厮似乎有些惊讶会有人来,连忙站起身抖抖身上的灰土,同我抱拳一礼:“这位小姐稍等,待我去通报一声。” 魏武看了看安静的小院,同我说道:“一会儿,无论看见什么,你千万要忍着,这是别人家的事情。” 其实跑来的路上,我已经想明白了缘由,颔首道:“我知道的,我只是想送送她。” 不一会儿,小厮带着有些厌恶的眼神,出来回话:“我家小姐马上就要上路了,你们快些,不要耽误了时辰。” 正厅里,一口潦草刷了黑漆的柴木棺材旁,站着一位眼睛通红却拿手帕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的中年女子和一位眉头深锁的壮汉。 我与张月英接过下人递上来的香,俯身三拜,随后将香插进香炉。魏武跟在我们身后,取了三炷香,也准备祭奠下吕禾,却被立在一旁的壮汉拦住。“你一个外男,祭拜我女儿恐怕不妥,这位公子还是请你出去吧。” 魏武放下手中的香,抱拳作揖:“前日救吕小姐,我也在场,我同她也算是有一面之缘,这是一束香罢了,吕大人何须如此?“ 吕大人转身躲开魏武的礼,”我家女儿一直在家,从未出门,何曾用你救,真是一派胡言。“ 眼前的情形,正如同我猜测的一样,吕家为了所谓的名声,竟然生生逼死了自己的女儿。 魏武捏了捏拳头,语带讥讽:”是我唐突了,我是祝家的远方亲戚,也是新任驻守定州魏介,魏将军的子侄,我这香就是全个礼数。若是吕大人不同意就算了。“ ”不管你是谁的,在我这儿,我都只认军令,不认人情。“ 魏武嗤笑一声:”吕大人果然是敬忠职守,高风亮节,你这宝地,我就不待了,我去外面等你们。“ 本来哀痛肃穆的气氛,让魏武点了一把火,瞬间剑拔弩张。站在一旁的吕夫人见状,为缓解气氛,将我和张月英拉到一旁并说道:”谢谢你们来送送她,她也是个苦命的,你们不如吃杯茶再走吧。“ 我福了一福:“不必麻烦了,我听你家下人说,一会儿就要下葬了,可否能让我最后见她一面?也算全了念想。”说罢我便向棺材旁走去。 吕夫人想要伸手拦住我,却被一旁的张月英拉住。 棺材里的那个姑娘,一身白色高领罗裙,原本灵动的脸擦了厚厚的一层白粉看不出本来颜色,黑青的嘴唇因着红艳的胭脂而变得诡异,挺直的高领下那道勒痕红的刺目。 一腔怒火在我心中轰然炸起,她那样怕死,拼了命的想活着,想回家,可是回了家却没了命。 我转头狠狠的盯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猛然上前抓起他的双手,他手上那一道深深的红痕刺痛了我的眼睛。虎毒尚且不食子。一只手将我举着罪证的手攥住,是张月英,她皱着眉头对我摇摇头,将我拉开。 她对站在一旁一脸愕然的吕夫人说道:“还望夫人见谅,是我们失礼了。”说罢,她将我拉出了灵堂,向正门走去。 身后,吕夫人快步追了出来。她拉住张月英的衣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月英连忙将我松开,要腾了手将她扶起来。她按下张月英的手,跪在地上啜泣着说道:”张家姑娘,请受我一拜,算是我替我家女儿谢谢你送她回家。“ 我终于压抑不住我的怒火,对着吕夫人吼道:”我们送她回来,是想让她活着的。不是让你们杀了她。“ 吕夫人被我的话吓得一个激灵,她连忙站起来捂住我的嘴。”姑娘,你送她回来,我们感谢你,可你不能让我女儿走了都没有清名。“ 她一面哽咽道,”我们家的事儿,不用外人来多嘴,你们快走吧。“一面将我们往门外推。 我拍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说道:”事已至此,我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是我想送送她。她在匪寨里已经饿了好多天了,我想给她带点吃的。“说罢,我将手帕摊开在供桌上,仔细的将几块点心放在其中,再用手帕包好。我拿着包好的糕点走到棺木旁,看着棺中不过二八年华的姑娘,将糕点塞在她的手中。她好像很怕饿,路上带上些吃的,也好多走几步,下辈子投个好胎。 第四十六章 风来三 张月英将双眼通红的我拉到门口,”我们走吧,也让吕禾安安静静的走。“ 站在门口等待的魏武也走到我身边,劝慰道”走吧,现在做什么都是在害她。“ 茶楼里,等着放榜的书生在楼下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谈论着自己的诗词文采、锦绣将来,仿佛以后这天下就靠他们来指点江山。 我握紧手中温热的茶杯,看着下面这些挥斥方遒的士子,真羡慕他们可以聚在一起描绘将来的样子。身为古代女子,一举一动都被名声绑着,仅剩的希望就是嫁个好人家。 “祝丫头,这世道就是这样,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名声,所以这也成了那些匪寇手里最好的筹码,被抓的女子家里害怕她名声被毁只得拿钱赎人,没钱便只能当她死了。如我这样不在乎名声,活成异类的终究是少数。“张月英将我手中的茶杯蓄满,叹口气说道。 魏武看着自进了茶楼就一直呆坐的我,”名声虽说是身外之物,却也可做杀人的刀柄,你看开些。“ 我摇摇头:”我不是看不开,我也懂得,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我只是觉得不值。觉得吕禾为了所谓的名声断送了一条命不值。可是我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茶楼前的大街上,送葬的队伍安静的出现,几个白幡,一口薄棺材,除了满天撒过一把白色的纸钱,再没有留下其他的痕迹,便安静的消失在城门口。就像那个安静而却懦的姑娘一样。 我看着街道上散落一地的纸钱说道:”我不想为了所谓的名声负累一生,我不想来着世上走一道只是为了嫁人。“现代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了,活得没什么成绩,死的也很无辜。能再活一次,我不想再这样过一遍。 也许是觉得我的想法有些天真,魏武叹息道:”这世道是这样,你若想要不屈服于它,可能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才能换得一点认可。女主内,男主外,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你们看看楼下那些书生,他们是男子,所以可以读书,考取功名,建功立业,就算是那些个名声狼藉的登徒子一朝功成名就,也会有人说是浪子回头。可是像吕禾这样的女子,就只能等着长大嫁人。只是因为名声这样虚的摸不着的东西,可能会拖累她的家人,让她嫁不了好人家,就可以轻轻松松要了她的命。“我指着楼下的那些男子,对魏武反驳道。”有些事情,前人没有过,可是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活出不一样的道来。“ 我的言论有些惊世骇俗,魏武听罢陷入沉思。张月英却豪气的笑出声:”祝丫头倒是说出了我心中所想,我自小习武,也想上阵杀敌,可是我是女儿身,虽说现在在军中挂职位,不过是托了我爹的面子。因着女子的身份,背后对我指指点点的人何其多,他们只不过因为害怕我,才不敢当着我的面说罢了。“ 我举起眼前的茶杯,”姐姐活的肆意,冬葵佩服,以茶代酒,一敬姐姐救命之恩,二希望我们都能不为世俗所累活出自己的模样。“ ”那你这一杯还应该敬下陶姜,你被劫的事儿,还是她偷偷跑来告诉我的。祝我们都能活成自己希望的模样。“张月英笑着举起茶杯与我相碰。 魏武看着我们两个,思索片刻,也将杯子举起:”这天下女子确实有许多不易,我祝你们两个可以得偿所愿。“ 三杯茶水相碰,扫去今日的灰霾。 回到家,祝老爹还没从衙门回来。我站在他的书房里,决定将心中所想向祝老爹坦白。 我拿起灵位旁的一束香,点燃,插好,跪下三叩首。事毕,转身院子里跪下。 四月的傍晚温度不冷不热,不潮不闷,今日没有阳光,灰白的天空没有云朵没有风。 魏武见我又跪在祝老爹的书房前,抬眼看了下书房里,确定祝老爹不在。”你爹没回来,你这是自己罚自己?为何?“ “为我自己。“我目光坚定,脊背挺直地跪着。”殿下,谢谢您救命之恩,臣女记下了,将来若您有用的着臣女的地方儿,臣女万死不辞。虽然我不知道您同我爹说了什么,我爹同意您住在我家。但是,臣女还是要提醒您,为了您好,离祝家远些。“我跪在地上,只能低了身子向他行礼。 他摆摆手:”我去救你不过是顺手而为,粮草之事本来我就是要查的,这次的事情也算是个交待。不过救命之恩,我还是要记账的,待到日后,你可是要一起还的。“ 上次他让我还钱,一两银子变二两的事儿,我可是牢牢的记着。”殿下放心,该还的一定一分不少的还您。“ ”对了,给你个建议啊,中午吃饭,我见你吃的怪少的,以后记得多吃点,一身的骨头,背着你的时候,硌得我生疼。“说罢,他摸走了我头顶上的石榴掐金丝发簪。”这个给我拿走做个见证,将来讨债的时候你可别赖账。“ 女子的发簪岂是可以随便给人的,我连忙伸手想要抢回,奈何他身高腿长,我又跪在地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你千万要好好珍藏,千万千万!“ 魏武摇摇手中的发簪大步留给我个潇洒的背影:”放心。“ 日落没有月升,夜幕低垂并无繁星挂起。祝老爹看着跪在地上已经水汽浸湿了衣角的我,叹了口气说道:”进来吧。“ 跪的太久,膝盖有些发麻,我起身有些猛,差点栽出去,祝老爹一把捞住我的胳膊。他叹口气摇摇头,将一瘸一拐的我扶进屋内。 祝老爹将我扶到椅子上做好,挽起我的裤腿,膝盖上一格一格的青砖棱透着暗红的血色。”下次再跪记得垫个蒲团,不然还要浪费我的好药。“祝老爹一边埋怨,一边将药膏在手掌中擦热,敷在我腿上推开。 ”今天白日里,我同衙门的人去了那个山寨,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大火烧过的一片废墟。那寨子倒是占了个好地方,离定州城不到二十里地,靠山面海,临官道。“祝老爹给我擦着药,同时也将那山寨的事情详细的告知与我。 第四十七章 风来四 “我听张月英说,那个寨子在那里已经有好些年了,她也被抓进去过,官府为何不管管?难不成刘玉蝶也被抓进去过,所以刘守备才不插手此时吗?“我将心中的疑问抛出。 ”这是刘士有能在定州当了多年老王八的原因,没有他的默许,流寇怎能如此轻易的上岸,又是屯兵,又是屯粮,又是贸易的。刘玉蝶自然是没被抓过,她老子早就和东水寨的张大当家好的穿一条裤子了。只是可惜,那些粮食和弹药被你一把火给烧了,你啊,做事情还是冲动了些。为什么没有听祝庚的传话,直接出来?“祝老爹说着摇摇头。 确实,当时事权从急,其实我心里并没有详细的谋划,只是手铳对我的吸引力太大了,我本来只想带着言语去找两把手铳回来研究下。不过若回到当时,就算没有魏武和张月英,若是我自己发现了弹药和粮草,我也会选择毁掉,那个山寨对定州而言就像是一个埋在眼皮底下的地雷,随时都可能炸掉。”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听的,但是我在刘二狗身上看见了手铳,之前我在淑妃娘娘的禁卫军身上瞧见过,我问过张月英,她说定州守军并没有配备这个,我就是好奇想拿回一些来。我估算了下那个山寨里不足百人,应该只是流寇的一个据点,且那里守备松懈,只要小心,不会惊动他们。“ ”你啊,真是命大,五皇子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京城里递过来的消息,说他文不成,武不就,就生了一张好嘴会讨天家的喜欢,看来刀庄这两年水平下降的厉害。淑妃娘娘因着当年一些旧事的缘由托我照顾他,我便答应了让他该换身份住在咱们家他既然是露了功夫出来,就是想与祝家交好。看来京城这趟浑水,我们是注定逃不掉啊。“祝老爹停下帮我推拿的手,感叹道。”不过,你自己罚跪所为的其中一件事儿,应当是不听从我的安排,那另外的事情呢?“ 祝老爹眼光清亮,带着笑意看向我。 我抿着嘴,犹豫片刻,说出心中的打算:”我不想嫁给秦页。“ 祝老爹的脸上并未浮现惊讶之色,依旧笑的慈爱:”为何,是这一次出门发生了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我颔首道:”其一是秦页本人,虽然是有才孝顺之人,可是太过固守礼教,又缺乏担当,不是可以托付之人。其二是吕禾,她......“ ”她的事儿,我听说了,她父亲忠义耿直,不愿于流寇做交易,只得用女儿的性命全了自己的节气。“祝老爹摇头惋惜道。 与其说是世道逼死了吕禾,不如说是她父亲用虚名逼死了她,死在土匪窝里是全了名声,可是都已经平安到家又何须如此。”那终究是一条命,命比什么都重要,难道因为她是女子,所以就要囿于虚名,死的如此轻巧。之前,爹也跟我说,女儿家要注意自己的名声,可是那都是虚的,若是为了虚的东西让我用命换,我是不愿的。女子也可以掌家立业,也可以保家卫国。怎么就比不过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狗屁名声。“ 祝老爹听完我的话,似是通过我看到了什么,有些发怔,“你啊,虽然长的同你娘不像,但这性子却有些像她。这世间女子多有不易,你能这样想其实也好,我也放心将祝家内务交于你。招赘之事先不急,秦页过了县试,还有秋闱,京城可是个名利场,我们且看着便好。” 京城是个名利场,一纸婚书都没有的婚约未必能敌得过住名利权势的诱惑,现在就张口断了关系,师出无名,还是要再等等。 手铳这件事,却等不得,“爹,我想拿回我那天带回来的手铳。”我眼巴巴的看着祝老爹。毕竟暗器的投掷力度和杀伤性跟手铳比差远了。 “你拿回来的那些,比现在军队所有的手铳形制还要先进些,我让祝福送回刀庄研究去了,你若是对机关这些感兴趣,回头让祝福给你弄些手弩,弓箭,机括回来,配着我教你的暗器之法,足可以保你性命。”祝老爹拿起身旁的茶杯,掀开盖子却发现,今日我没给他端茶水。 这么好卖乖的机会,怎能放弃,我提了茶壶,一拐一拐的跳过去,乖乖的给祝老爹将茶杯满上:“爹~,那是女儿拼了命带回来的,求你给女儿留一把吧。再说了,那个东西用一次又要装弹,又要装火药,拿着还沉的,女儿只是看看,又做不了什么,您就给我吧。” 祝老爹低头喝茶,不打算接着我的话茬。没奈何,我却使劲各种撒娇卖乖的招式。他实在是耐不住,起身将我往门外赶,“没了,没了,都送到京城去了,你说什么也不行。” “哐”一声,祝老爹将门关了个严实。站在门外的我的只能原地跺脚干着急。 夜里少了月光,昏暗的只剩下廊檐下的灯笼发出盈盈火光。我回了自己的阁楼,斜倚在窗口,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夜空,耳边少了那一片笛音,心里却多了一片安宁。 以前我是很认命的,考研一次考不上就去工作,魔都太过动荡我就回家,私企里拼的头破血流我就躲到事业单位去,其实我不是个有着雄心壮志的人。可是我心里也有一些自己执着的事情,比如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做假账,比如我没有办法看着歹徒向医生行凶却不去阻拦。这几个月来,开始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而今我觉得前世是一场梦,那个梦平淡却幸福,活的不违本心。 这里,祝家需要我,我会竭尽所能保住祝家。祝家,之于皇帝,之于国家,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牵绊?于现在的我是迷,于现在的祝老爹、将来的我则是一局棋。棋局已经开始,抬手生死,只可战不可退。 夜幕之上,东北方向,一颗星子不知何时在夜空中亮起,时明时暗,却也是这黑暗里的一道光。东北,那是京城的方向。 第四十八章 风来五 定州城里日升月落,定州的港口船只来来往往,定州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 今日是定州的大日子,天色刚刚擦了一些亮光,就有书生三三两两的去往府衙门口,待到辰时三刻,府衙门口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前日里秦页终于还是提着他那篮子核桃进了我家门,祝老爹只当作不知道他踩着我逃命的事,还让我谢谢他的保护之恩,他便真领了这救命之恩的情分,要我今日陪着他来看榜。 今日是放榜之日,府衙的兵丁都特意裹了红腰带,好抢着去给上了榜的举子报喜、领赏钱,上一届有一位举子家里阔绰,据说给所有上门报喜的人一人发了一个金瓜子。 三声锣响过,三榜放名。我不愿意去人群中拥挤,便派了唯一识字的丫头芳绣进去看看。树荫下,秦页背着手站在我身旁,脸上一片平静。 芳绣满头大汗,从一群举子中钻出身来,疾步跑到我面前:“小姐,秦公子,三榜没有公子的名字。” “不过三榜,无碍,若是有我的名字反而不美,凭我之智此次科举我定要连中三元,也让你当回状元妻,风风光光的嫁我。”秦页似乎对自己的才能很有信心。 在我看来老天爷是非常爱作弄人的,太过志得意满,可能它会看不下去,不过做人还是要善良些不是吗?我笑着附和道“那小女子先祝公子心想事成了。“ 又是一阵锣响,二榜放名。芳绣强撑着小身板在人群中挤进挤出,最终喘着大气跑回树荫下,带着担忧的神色对着我和秦页摇摇头。 头榜放名,府衙门口的人群更加躁动不安,若是再未见到自己的名字,这榜下的很多人可是要再等个三年。 芳绣的体格在一群举子中显得太过娇小,头榜张贴在最高处,碍于身高,芳绣只得蹦起来才能勉强看个清楚。等再跑回树荫下,她已经累的说不出话,只能叉着腰歇边喘着气边对我和秦页摆手。 秦页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却咬着牙说道:”还未放前三名,无碍,我今年必能榜上有名。“ ”呛“一声锣响,书吏站在府衙门口打开手中的红纸卷轴,高声念叨:”头榜三名,王彦。“人群中一个中年文士一声大吼:”我中了,我终于中了。哈哈。“秦页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却也还镇定。 “呛”铜锣再响,“头榜二名,秦页。” 秦页脸色浮起一片喜色,想着周围恭喜他的人作揖回礼,说道:“同喜同喜。” “呛”铜锣三响,“榜首,魏武。” 人群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这魏武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人?我还说今年这秦页定拿榜首呢,没想到只是个第二啊。“ ”就是,这魏武是谁啊,又是哪里杀来的黑马。“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前些日子茶楼诗会,这魏武可是让万年夺魁的秦页吃了个大瘪,那诗词文采可比他秦页不知好了多少,听说他是新来的魏将军的子侄,在京城读书的,果然不是他秦页能比的。“ ”可不是,那一日我也在来着,这魏公子着实好文采。“ 。。。。。。 秦页脸上的喜色没有维持太久就随着人群的议论声一点点的消失。 我看着眼前这个将胜负心写了一脸的人,摇头提醒道:”秦公子,恭喜高中,这会儿报喜的人也要到你家了,自打你被劫持后,伯母的身体就更糟糕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伯母一个人可能应付不过来。我也要回家,去打发那些上门道喜的人,失陪了。“ 向他潦草行了个礼,不待他说话,我已转身离开。 早上出门的时候,某个人还满不在乎的用完全错误的之乎者也糊弄狗子,我同他讲放榜的事儿,他边同狗子玩闹边满不在意的对我说他也参加了考试。我有些好奇,便问了他车驾之中坐的是谁,他说找个替身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他就是写着玩玩,本来该两天写完的卷子,他第一天下午就交了卷子跑出来了。随便玩玩就写了个第一,这要是让秦页知道怕不是要气的吐出一口血。 芦花巷子里一下出了两名举子,这可是今日定州城里的大消息。人人都在传,今日这定州城里的会元公出在同知祝大人家,这第二名是住在祝大人隔壁的秦家,听说这秦家打算入赘祝家呢,这祝家可真是好福气啊。门口的鞭炮一挂接着一挂响个没完,我站在门口装了一上午的散财童女,银子洒出去了好几把,心里是滴着血的疼,这钱早晚要跟哪位殿下要回来。身份尊贵的人,果然更会躲清闲,报喜的人一来,他就钻进屋子里做待嫁的小媳妇状,死活不肯出来见人。 忽然,亮晴的日头被乌云盖了个严实,狂风暴起,卷着飞沙走石直扑人脸,豆大的雨点啪啪的砸下来,将热闹的人群瞬间浇了个透凉。 这风起初只是带起些石子,片刻功夫后却大的将一些老旧瓦房的顶盖都给掀了起来。雨水不断的砸过树木房顶,在地上汇成了河流,扎眼的功夫就要漫上台阶。 这是,刮台风了? 大风卷着一块木头向我飞来,福叔一把将站在门口看天象的我拉进大门,和许五、田七一起将门用栓木死死顶住。 福叔一直待在京城,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大的雨,他一边抖着衣服上的水,一边感叹,”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怎的忽然就变天了,这天是被谁捅了个窟窿吗?我还是头回被风刮的站不住脚的。“ 田七是定州本地人,他拧了拧衣服笑着说道:”福管家想必是来定州还不久吧,我们这儿啊,往年四五月就会时不常的起一次飓风,大风过来,飞沙走石,拆屋毁房,刮跑个把人也是常有的事儿。不过,我瞧咱们这府修的很是结识,只要关好院门,再将那些轻巧的东西收进屋子便好。 这边厢说话的功夫,东院里落葵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雨下的太急,院子里晒的药材怕是要遭殃了。 我拎着裙子疾步跑向东院,与听到声音匆匆赶来的魏武、狗子撞个正着。我急忙刹住脚步。 奈何,大雨将台阶浇的湿滑,眼看着我就要扑向迎面而来的魏武,脑中来不及反应,为了能避开少儿不宜的画面,我一个扭身将双手撑在了狗子的肩头。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第四十九章 风来六 腰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我的腰扭了。 狗子站在原地,被我呲牙咧嘴的表现吓得不敢动,“大姐姐,你怎么了?” 旁边传来噗呲一声轻笑:“她没事儿,她大概是扭着腰了。” 我强忍着翻个白眼出去的心情,以手撑腰,让自己靠到墙边:“你们快去帮落落吧,我没事儿。” 狗子听话的点点头,冒着瓢泼的大雨跑进了东院。 我咬着牙,摸着墙边一点点的往院子里挪去。 “真的不用我帮你,我可以把你背过去。”罪魁祸首挂着无辜的笑容询问我。 “不敢劳烦殿下,臣女无碍。还请殿下快点进屋吧。这么大的雨,殿下保重身体。”我低着头遮掩自己咬牙切齿的表情。 他付下身看了下我的脸,许是被我呲牙咧嘴的表情逗乐了,语气实在是欢愉:“行,那你慢慢挪。我走了。” 院子里,数资和常识,正在努力同一个一人高的药筐架子作斗争,奈何雨势像被开到最大的水龙头,架子上的药材被雨浇的湿透愈发的沉重,她两冲也被雨水冲的东歪西倒,险些将药材都晃翻在地。 魏武一把将快要倒地的架子扶住,三两步,将药筐架子放入东院的正堂之中。东院一层左右的厢房被落葵拿来做了卧室和书房,中间大厅依着墙打了一面药柜子,此时大厅两侧摆满了一筐筐被雨打了个湿透的药材。 他抖抖身上被雨水浇了个透的衣服,对着屋里的丫鬟吩咐道:“你们家大小姐还在院子里,刚刚可能伤着了,你们去两个丫鬟把她扶回来吧。 燕舞和芳绣跑来扶我的时候,我扶着腰在墙边撑着,疼的眼泪都堆在了眼框里。 福婶张罗着给我们熬了热姜汤,让我们换了干衣服,跑前跑后的烧热水,生炉子。 我望着屋檐外粗的都能穿成麻绳的雨点子,很是担心祝老爹,也不知道他晚上还能不能回的来。 帮我擦头发的燕舞似是看出了我的担心,她柔声细语的说道:”小姐不用担心,婢子早前听楼里的恩客说,府衙里都有供人休息的屋子,有人伺候的,且府衙也是墙高瓦厚,说不定老爷在府衙待着比在咱们府里还安全呢。 此时屋外天色已经黝黑一片,明明才下午的光景却昏暗的像午夜时分。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发疯一样的将窗棂拍的匡匡作响,让我的心也不得片刻安宁。 芳绣站在门边抬头望着眼前的厚实的雨帘,担忧的说道:“这场雨也太大了,虽然年年都要过上七八回飓风,可是这样大的,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一回,当时我们村子里的茅草屋子都被掀翻了,那雨大的冲走了好些人和牲口。” 同样也是定州人士的罗髻也跟着赞同,“可不是嘛,当时我家还养着好几头猪来着,都让那场大水给冲跑了,家里一下就穷的揭不开锅了,我爹没办法,只得把我和两个姐姐卖了。” 其他几个丫头也纷纷凑着话头,越说越吓人。 我强撑起刺疼的腰,一面招呼燕舞帮我拿个垫子将腰支起来,一面抬手止住她们的话头,得想个法子分散下大家的注意力,于是我提议道:“狗子、落落,咱们好久没聚在一起玩过了,正好今日也做不了其他事情,不如我们玩飞花令如何?数资去把你哥哥弟弟叫来,芳绣去厨下找福婶子拿些番薯和橘子来,我们拿番薯烤了做彩头,人多了热闹。” 玩这件事,小孩子最有兴趣,狗子第一个响应我:“好哦,赢了吃番薯,输了献艺。” 魏武听了,笑着点头:“这个好,也算我一个。” 我正准备点头附和他,却发现他脸颊似乎翘起一些皮,这该不会是人皮面具不防水吧,我想了想看向他:“好啊,五哥也一起,不过输了可不要害怕丢脸啊。”说着我用两指点着自己的脸颊。还好屋内虽然点了灯,仍然昏暗,应该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落葵拍着手应和:“这个好魏哥哥也同我们一起,哎,魏哥哥是不是脸上干的起了皮,可是不对呀,这段日子定州可是潮的厉害,墙皮都能渗出水来,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有病可千万要说。对了,还有祝辛,也叫他一起。”说着她开窗喊了句:”祝辛,快来。“ 魏武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不用麻烦落葵妹妹了,我这就是脸皮干燥而已,没事儿,没事儿。“ 我有些幸灾乐祸,只能拿手遮住眼睛,不忍看魏武眼下的尴尬。 还好,数资及时带着行测和申论进了屋子。门外的风雨太大,随着三人进屋一阵寒风夹着雨点也闯进屋来。这阵寒风暂时吹散了屋子里淡淡的尴尬。 我招呼一众丫鬟小厮都过来围着火盆做好,祝辛似是有些不适应,身体僵硬的蹲在行测旁边。我将三两个番薯放在火盆下面烤着,顺手又放了些橘子在火盆周围,清清嗓子说道:“咱们说好了啊,飞花令,一人一次,谁答不出来就出局,最后剩下的两个人得了这彩头。都清楚了吧。” 众人点头,魏武扶着脸也点了下头。 “那我开始了哦,今日下雨就以雨为两字令,春雨。“ 落葵:“秋雨。” 芳绣:”大雨。“ 罗髻:”冬雨。“ ...... 狗子:”谷雨。“ 魏武:”......我认输,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我认罚。“ 落葵带头起哄:”会元爷,这大半的定州学子都不如你,你可别是故意给我们放水啊。“ 魏武笑着摇头:”是你们太厉害,我啊,这是真没想起来,这样我给你们表演个戏法,保证你们没见过,这可是我在京城跟最有名的幻术师学的,今儿你们可是又眼福了。“ 行测在一旁跟着附和:”早年我跟着我爹在京城也看过幻术,可神奇了,能凭空变出各种物件。没想到魏公子居然还会此术。“ ”那是,你们可看好了啊,“魏武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只见他抬起双手用宽大文士袖从头遮到胸口,向左转了三圈,又向右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煞有介事。”你们可看好了,都不许眨眼睛啊,一,二,三。开。” 围坐的一圈丫鬟小厮惊得长大了嘴巴,我却对着他叹服的鼓起掌。 第五十章 天灾一 眼前之人,一袭靛蓝暗纹宽袖文士衫,身姿挺拔,玉树临风,面冠如玉,一双桃花眼让在座的一众小姑娘红了脸,虽然灯火昏暗,却也可以看的清此人的贵气俊雅。 一众呆愣的人中,落葵最先回过神来,只听她说道:“姐,你不要嫁秦页了,你嫁给魏哥哥吧,这么好看的脸,哪怕偶尔看看,也值了啊。” 我伸手拍醒这已经开始犯花痴的丫头:“这脸是他变的,当不得真。” “那我要真长这样,你要不要嫁我?”此时已经摘去魏武的假面皮,露出真容的五皇子,赵琛,笑得开怀。 狗子此时也醒过了神,跟着凑热闹:“大姐姐,大姐姐,魏哥哥比秦家那个酸书生好多了,你要不跟爹说说,嫁给魏哥哥吧,再说,魏伯伯也跟爹熟。” 一群丫鬟小厮跟着凑趣,一时间屋里的人声竟然盖过了屋外的风雨声。 我被臊的脸颊发热,”这玩笑开不得,开不得,五哥这手幻术真是了得,都让我们看呆了,实在厉害。“我挥手将这些起哄的丫头小子都按下,接着道:”接着玩啊,说不定下把还是五哥输呢,我们今天才是真的有眼福呢。“ 我费了老劲终于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游戏上。 最后一局还剩三个人,狗子、祝辛和落葵。落葵开头,以“辛”字为眼,行双字令。狗子早早的败下阵来,祝辛这些日子应该跟着落葵听了不少药名,他稍加思索便张口说出:“辛夷。” 落葵听了一怔,毕竟药名是她的长项,不过她盯着祝辛忽然笑了起来:“祝辛。” 祝辛愣在当场,没有接下去。 我宣布这一局落葵胜。落葵高兴得蹦起来,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同祝庚一样常年表情缺位的祝辛看着活蹦乱跳的落葵,眼角眉梢竟也露出了笑意。 时间刚刚好,炉子下的番薯发出微焦的香气,芳绣坐在炉边将三四个番薯还有些小橘子拿出来,挑了最大的两个递给祝辛和落葵。落葵不顾烫手,撕掉外皮洒上一层盐巴就往嘴里塞,毕竟是刚刚出火的番薯,烫的她一边嚼着嘴里的番薯一边使劲的哈气。祝辛看看手里的番薯,又看看虽然烫的直哈气,却吃的很开心的落葵,低下头默默的撕着番薯皮。 “你慢点吃,狗子又不跟你抢。”我看着身旁没吃相的落葵,无奈说道。 “你不懂,番薯就要烫着才好吃。”她擦擦嘴角沾上的碳灰,笑着说。 我将剩下的橘子和番薯分给大家,看着眼前这清俊贵气的五皇子有些发愁,这些平常流民用来充饥的东西,也不晓得他吃不吃得惯,我只得拿着个番薯硬着头问他:”这做法是以前跟着逃荒的难民学的,看着糙但是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狗子在一旁凑热闹”魏哥哥,你别看它看着黑乎乎的,其实扒开皮,撒上盐巴,可好吃了,你试试吧。大姐姐,就剩一个了,你把这个给我和魏哥哥分了吧。“ 赵琛看着狗子,盛情难却:”成,那让你姐姐给咱俩分分,我还没吃过这个呢。“ 我将番薯皮剥掉,撒上盐巴,一分为二递给狗子和赵琛。狗子吃的香甜,番薯沾了一脸,赵琛吃的文雅,可是这番薯依然让他脏了嘴角。 狗子吃的顾不过来擦脸,向我求助”大姐姐,帮我擦擦。我沾的脸上难受。“ 赵琛顶着那张好看的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的脸也凑过来,”姐姐,也帮我擦擦。“ “魏哥哥,你学我。”狗子送了个白眼给赵琛。 ”是啊,你又打不过我。“赵琛眯着眼笑,这笑晃了我的眼。 面前一大一小两张脸,让我一时不知该擦那个,赵琛这双明明应该看过世事黑暗的眼睛,这时竟然同狗子的眼睛一样干净透彻。外面大风大雨本应让气温下降很多,我却觉得脸颊游有些发热,一定是这炉火烧的太旺了,给我熏的。我伸手潦潦草草替二人将脸擦干净,我不自然的拿了个烤橘子剥了皮好塞嘴里想给自己降降温,温热甜软的汁水浸满口腔,却没有帮着我把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落葵三两口吃掉了手中一整个的番薯,有些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她身旁的祝辛将手里剥好的番薯递到她面前:”烫的,吃吧。“没有语气却不容拒绝。落葵笑的见牙不见眼,接过番薯点头:”嗯。” 坐在上首的我吃着橘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飘过一丝猜想,我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外面的风渐渐歇了动静,可是雨仍然一瓢一瓢的泼下来。 福婶子推门进来,坐在门口的燕舞赶忙接过油纸伞轻轻一甩,一排雨点在门前开成了花。虽然打了伞,可是福婶下半身的衣裙依旧被淋了个透。 我招呼福婶来炉边坐,好把衣服烤烤干。她坐到炉边一边拧着湿答答的衣服一边说道:”刚刚老爷让祝戊回来传话,说雨太大玉明湖的水都漫上了堤岸,他怕这雨这么大,定州要闹灾,今晚就去城外盯着筑河堤,不回来了。老爷让小姐看好家门注意排涝,别出门。“ 这雨看来确实是比往年要大很多,若是这真是天灾一场,那灾后的定州对李牧来说就跟纸糊的一样,一击即溃。我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所有人都老实在家带着,福婶看看家里的存粮还够吃几天,不行就提前派人出去买些,这两天也尽量省着用......” 我还没有吩咐完,福叔顶着大雨跑了进来:“大小姐,秦页来了,他家的房子叫大风给掀了,他带着他娘想来咱家避避,这会儿人在门口等着呢,他说他娘这会儿也病的愈发厉害了,想叫老也给瞧瞧。” “待我过去看看,来两个丫鬟跟我一起。”说着我便起身要跟着福叔跑出门去,奈何腰间一痛,我惨叫一声坐回椅子上。 赵琛按住我的肩膀,将再次挣扎起身的我按在椅子上,“若要救人,也要先自救。再说一个踩着你逃命的人可值得你救?” 第五十一章 天灾二 我看了看门外如柱而下的雨,“救,这是天灾,不论他是谁我都会救。至于之前的事情,不过是他胆小惜命,一码归一码。” 但是腰间的刺痛实在不容忽视。我只得对芳绣和燕舞说道:“你们俩去帮着秦公子把秦伯母抬到咱们家来,落落,借你的丫鬟绿绮给我使使,让她先去客院收拾两件客房出来。” 芳绣燕舞领了命令,拿了油纸伞随着福叔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绿绮则同福婶一起去了客院。 落葵看着呲牙咧嘴的我,有些担心,她将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摸了老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姐,你确定你只是扭了腰吗?你这脉象不对啊。你要不掀开衣服让我瞧瞧。” 我看着揣手站在一旁的赵琛,刚刚放凉的脸颊再次被烧了个通红:“五哥,眼下风已经停了,不知你可否帮我送狗子回西院。” 赵琛看着我,笑着点头道:“好。”说罢,他拉起狗子的手就要出去。“ 不过,他似乎忘了自己现在这张脸有多引人注目,我只好张口提醒:”五哥,戏法该收收了,别吓着外人了。“ 赵琛撑起手中的油纸伞,伸手将狗子护在伞下,转身带着笑眼对我说:”好。“ 两人相携走入雨中,行测、申论共打一把伞,跟上二人。 雨中传来狗子好奇的问话:”魏哥哥,你这变脸术可真厉害,能不能教教我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回答他:”好。“ 落葵让数资和常识将我从椅子上扶起来,送我上楼休息。甫一起身,我却感到一股热流直扑而下,这感觉怕不是那熟悉的亲戚来了吧。待到楼上,落葵想要再次为我把脉看个究竟时,我按住她的手:”你帮我找福婶来,快点,快点。“ ”福婶什么时候会医术了?你直接跟我讲不成了,福神又不会看扭伤。”落葵一脸疑惑的问道。 我急的抓耳挠腮,只得说道:“我不光扭着腰,我还来了月事了,帮我找福婶子来就成了,不用你看的。” 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落葵直愣愣的连连点头,点完头回过神,她赶忙将年纪大些的数资派出去找福婶回来。待数资走后,她在屋中一边打转一边背着医书《脉经》中关于月事的描述,当背到有常年闭经,久之则可形成“血症”时,她又一脸紧张的抓起我的手,摸了半天,说道:“你可觉得除了腰疼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我给你开一副温热利血的方子。” “你药性相克背熟了吗,没背熟可不能开方,你上回的醒酒药可是让我肚子疼了一晚上。这会儿我已经够难受了,你可千万饶了我吧。”我非常抗拒再次成为落葵小大夫的小白鼠。 还好福婶这会儿推门进来,及时拦住了落葵想要给我开方的心。“二小姐快歇歇吧,这儿交给我来就好,这不是病,不需要开方子的。你快出去吧。” 福婶早先就有做准备,帮我拿来干净的衣裤和古早版姨妈巾——月事布,又帮我泡了红糖水,还在被子里塞了手炉。一番折腾,我终于舒舒服服的躺在了被窝里,只是这腰一阵刺痛一阵酸痛也实在是难受的要命。 芳绣和燕舞将秦家母子安顿好后,回来同我禀报说秦家的房子年久失修,今日的一场大风彻底将房子毁了大半,秦家太太因着上次秦页被劫的事儿本来就被吓得不清,这次又招了寒凉,刚刚把人挪进来的时候,咳出好多血眼看着可能不行了。 可是这会儿,祝老爹还在城外的大坝上修河提,哪里能赶回来给秦家夫人看病。 我强打起精神,让落葵过去帮她先看看,照着原来的方子拿了药先吃着看能不能稳住病情。 芳绣将熬好的红糖姜汤给我端来,虽说这味道比中药要好了许多,但架不住姜的味道本身辛辣,喝起来又辣又甜很是酸爽。我将碗放下,看着头发还有些水汽的芳绣、燕舞,想了想说道:“你们跟福婶说一声,多熬些姜汤,给每个人送一碗,今天都淋了雨,千万注意保暖,可别生病了。” 落葵带着一身的水汽急匆匆的跑进门,燕舞赶紧伸手将她拦住,替她把身上的雨滴用干毛巾沾一沾:“二小姐慢点,您先暖和下再进去,大小姐这两天不能招风。” 落葵有些着急,但毕竟是学医之人,她一把将罗裙外的长衣脱下扔给燕舞,就跑进了内室,“姐姐,我看着秦家伯母好像快不行了,多年痨病已经耗干了她的精气,前些日子受了惊,今日又遭了寒气,从脉象及表征看来,她差不多就是今日了,我让丫鬟给她熬了碗参汤,先吊着,等爹回来再看看。” 我听着窗外的雨声依旧将院中的石阶缸缶击打的叮当作响,这样大的雨想必祝老爹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只能先吊着吧,你看着来,用药千万小心些,爹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落葵看着我苍白失血的脸色,有些担忧的说道:”我给你开一副活血止痛的药吧,你这脸上是一点血色也没有,看着也很吓人。“ 虽说她是一片好心,可是生理期这个一般多少都有些难受,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她一脸认真的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再拿你练手的,我刚刚有去认真的查了医书,书上说,若是经血凝滞则会腹痛,腰痛,你今日淋雨受寒,还是要吃点药驱寒、活血,这样好的快些。“ 我一脸怀疑的问道:”是吗?可是我不吃药,它也会好的。“ ”你就试试嘛,我用些温和的药,保证没事的,我发誓。“落葵眼神坚定。 做大夫哪个不想治病救人,落落被祝老爹逼着背了这么久的书,看病开方一直是她最盼望的事情。算了,大不了就是当一次小白鼠,又吃不死人。我对着落葵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她见我终于点头,猛的跳起,拿起燕舞手中刚刚替她烘干的衣裳,便又脚步匆忙的下了楼。 第五十二章 天灾三 晚饭时分,大雨仍旧没有停歇,我便让福婶帮忙把饭送到各人屋里。想到下午的光景,也不知怎的,我的脸仍有些微微发烫。饭后,落葵将她精心熬制的止痛活血汤端到我面前,一脸真诚的邀我试试。 我端起药碗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红枣的味道挺浓的,应该不会有事吧。两眼一闭,一仰头,干了这碗红枣止痛汤,我就当是为大楚妇女医疗事业做贡献了。温热的汤药,果真有些驱寒催眠的作用,困意袭来,虽然窗外风雨依然,我却睡的安稳。 睡梦里,忽然有人在不停摇晃我的肩膀,我想睁眼回应她,奈何身体却似鬼压床,怎么也做不出反应。耳边不知是谁在一声声的呼唤”小姐,小姐。“ 脸上一阵潮湿冰冷,在这凉意的帮助下,我被激的睁开了眼,眼前是言语和芳绣焦急的脸色,我用带着困意的声音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样急?“ ”小姐,不好了,秦家太太,快不行了,她又吐了好几口血,有出气,没进气了,二小姐已经过去了,您看着该怎么办呢?“芳绣语带焦急。 我撑着言语的胳膊想要起身,却忽然发现腰上酸疼的使不上劲,且有一股股热流止不住的流出。这个落葵,这是什么药啊,我这跟血崩似的,根本没法起身。秦家伯母现在恐怕病的危急,落葵的医术还是不行,我对芳绣吩咐道:”你去叫祝庚去药铺请大夫来,叫祝辛去看看城外是什么光景,拦住二小姐,别让她给秦伯母看病,快去,千万拦住二小姐。“ 芳绣用力点头,提起裙子飞快的往外跑去。 言语拿来高枕垫在我的腰后,轻声问道:”小姐可是难受的厉害,要不要婢子再娶给您烧个手炉。“ 看着言语又要起身忙碌,我将她拉住:”我没事,就是腰难受的厉害,你别跟二小姐说,你别忙了,你的伤还没好,让罗髻操心些,别在出乱子,你赶紧回去养着吧。“ ”婢子没事,婢子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老爷配的药比刀庄的药还好用,伤口好的可快了。婢子就在这儿,家里人手本来就不够,还要腾出人手照顾秦家太太,您跟前连个倒水的都没有,这可怎么行。“言语说着替我倒好一杯温水,扶着我喝下。 温热的水熨帖了我的脾胃,身上舒服了一些。这舒服的感觉还没熨帖了心神,芳绣就带着一阵凉风,将我身上刚刚聚起的暖意,冲了个干净:”小姐,不好了,祝庚回来说,外面大风掀翻了好多宅子,伤了好多了,官府把受灾的人都集中都了府衙,城里所有的大夫都在府衙治疗灾民。城里现在没有大夫。“ 我将被子使劲往身上裹了裹,沉吟片刻:“这样,先等等祝辛的消息,还有让二小姐想办法缓解下,看能不能拖到我爹回来,等到我爹也许有一线生机。” 芳绣领了命令,又带着一阵凉风匆匆跑了出去。 “小姐,要不要起身换洗一下,这一晚上的您这样也不舒服。”言语看着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柔声说道。 我点点头,这古代版的姨妈巾,干爽度真的就是渣渣。 还没待我整理好衣服躺回被窝,芳绣那一声“小姐,不好了,”再次带着凉风,破门而入。 我截住她的话头:“是不是老爷也回不来。” 她站在原地不住的点头:“祝辛说城外也淹了好多人,老爷在城外一面帮着救治难民,还要盯着河堤的工事,分身乏术。根本就回不来,祝辛就是回来送个信儿,老爷要他过去帮忙。” “今晚看来是不好过了,你让二小姐辛苦些,数资、常识帮着二小姐照顾好秦夫人,你和燕舞也去,多烧些热水,听二小姐的安排,千万想办法救治秦夫人,若二小姐非要开方。。。就让她千万仔细,人命关天。”现在唯一能上手的大夫就是落葵了,可是落葵的开方的本事实在是令人担忧,我只能千万叮咛,只希望能救回秦夫人。 言语扶着我躺回被窝,帮我塞好被子。可我这心却悬在嗓子眼,始终放不下去。 又是一声,“小姐,不好了。”我这心差点没被这声小姐,吓得跳出来。 燕舞带着一身的雨水跑进来,“小姐,秦公子进了东院,我拦不住他,这会儿他站在楼下的雨地里,求您救救他母亲。” “你问问他,我如何没救他母亲,一家子的丫鬟仆人,还有我妹妹都在他母亲的床前伺候,他还要如何?”我气急,对着燕舞吼道。 燕舞被我吼的瞬间眼里就挂上了泪珠,委委屈屈道:“他问婢子,您为何不亲自去他母亲床前照顾,婢子同他说了您身体不适,秦公子又说。。。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他说什么你只管说便是了。“ ”他说长辈有病,媳妇辈自当床前伺候,如何不适也不能不孝。婢子替您争辩了两句,说您伤到了腰且来了月事实在不方便挪动,家里有丫鬟自会伺候的。可。。可是他听见您身体不便,便瞬间气白了脸,说定是您身上的血煞冲撞了他母亲,才导致他母亲病入膏肓的。。。。”燕舞带着哭腔,吭吭哧哧的讲缘由说完。 自匪寨一事我就知道他无耻,可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他的低劣。 窗外传来秦页的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声:“请祝大小姐,救我母亲一命。”“请祝大小姐,救我母亲一命。” 雨中落葵的清脆的声音传来:“你眼瞎啊,我全家都在想着法子救你母亲,你没看见吗?你还要我姐姐怎么救,非要她带着腰伤跪在你母亲床前喂药擦身不成?” “祝二小姐怎可以如此粗鲁,你姐姐带了血煞,必是这血煞冲撞了我母亲,不然我母亲也不至于病重至此,另外还麻烦二小姐请祝大人速速回来,我母亲的生死就全系于祝伯父一身,还望二小姐快请祝大人回来。”秦页看似句句讲理,可是确句句无理。 只听落葵对他吼道:“这是我家,你怎么有脸让我姐姐搬出去,你要是耳朵不好,你跟我说,我给你免费治。你没听见我爹在城外救灾吗,他如何回的来。” 第五十三章 天灾四 “外头那些人如何与我娘比得,你姐姐虽然礼数不周,却知进退,你却粗鄙如此,不过毕竟你从小缺了母亲的教导,我不与你计较。”秦页语气轻蔑的说道。语罢,他接着一遍又一遍对着绣楼喊到:“还请大小姐搬出祝家,再找祝大人回来救我母亲一命。” 屋里的丫鬟们一个个都被气到发抖。“婢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哪有住别人家,要把主人家赶出去的道理。圣贤书塞狗肚子里,狗都比他强。”芳绣怒道。 言语的手指骨咔咔作响:“小姐,您等着,婢子这就下去让他闭嘴。“ 我按住言语想要打架的手,对芳绣说道:”你去,对姓秦的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想来他应当是书都没读明白,奉劝他秋闱还是晚两年去吧,免得到京城丢人现眼。再有我祝家不过是救个邻居,什么姻亲不姻亲的,若你觉得招待不周,那便哪里来,哪里去吧。“ 芳绣点头:”婢子记下了,这就去骂走那个不知好歹的混蛋。“说罢,就起身往外走。只见她还没走到门口,屋外就传来一声惨叫。 ”魏武,你吃了什么疯药,作何打我?“秦页怒吼道。 这个祖宗怎么出来了,我赶忙让言语帮我披上衣服,强撑着腰,走到门廊上看个究竟。 倾雨如柱,院子里零星灯火,被雨水打的忽明忽灭。被赵琛一拳打倒的秦页,趴在雨地里怒视着他眼前这个多管闲事之人。狗子打着伞站在一旁,气鼓鼓的瞪着看着秦页。 ”祝大人在前方救灾,你在这里欺负他一家弱小,秦公子厉害啊。“赵琛抱肘胸前,看着地上的秦页说道。 ”明明是她祝冬葵身带血煞冲撞了我娘,我娘才病入膏肓,祝大人本就是大夫,治病救人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我们两家马上就要做姻亲了,他怎么能不管我娘,而去救城外那些不相干的人。“秦页强撑着从雨地上站起来,大声说道。 落葵撑着雨伞走到秦页面前厉声道:”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这话被医圣写于医经首页,是我辈行医者恪守之规范,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娘的命是命,外面灾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再说我这一晚上又是给你娘熬药,又是扎针的,我虽然医术不如我爹,可是我也费尽心思为你娘续命,到头来,你竟然要把我姐姐赶出去,你还有没有良心。还有,你从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什么狗屁的血煞冲撞你娘,你娘病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回回病危都与我姐姐有关,你这样信巫不信医的,别说我了,我爹都不治。“ 落葵的话,让秦页气红了眼,他起身就要去抓落葵的肩膀,却被身材矮小灵活的狗子一把推开。 秦页气急他用手指着在场众人:”你们仗势欺人,不过是看我孤身一人,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还想害死我娘。“ 真是天大的笑话,这样的人,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不听他的,就是欺负他,我已经懒得再看他一眼,这人实在是可怜又可恨。我抬手示意芳绣下去传话,与其在这里纠缠,不如让他早点回去好好照顾他老娘。 芳绣走到秦页面前,面无表情的行礼,”秦公子,我家小姐让我传话。我家小姐说,女子月事是自然之事,子不语怪力乱神,若是秦公子书没读明白,那还是晚两年再去京城参加秋闱吧,省的丢人现眼。且哪有什么媳妇辈的好胡乱说,祝家与你秦家不过是邻居,我们好心收留,如今到落了一身不是,公子若觉得我们招待不周,便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你娘眼下已经进不得汤药,你与其在这里胡搅蛮缠,不如最后去你娘床前尽尽孝心,头一回见这么没皮没脸的读书人。“落葵嫌恶的看了秦页一眼,甩了下袖子,随芳绣一起上楼来。 楼下赵琛拉着一脸怒气的狗子,看着秦页说道:”我说你,一个大男人,不想着法子救自己母亲,竟相信血煞什么冲撞,也是奇闻一桩,我跟你说,秋闱可是严查作弊,定州比不得,你可千万小心哦。“ ”你算哪一个,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她说什么邻居,不承认与我家的亲事,是不是因为与你有了首尾,这般水性杨花的女人,不要也罢,以后她配与你这样心地险恶之人,也算是有个善终。“秦页愤愤的咒骂道。 狗子听到这话,握紧手中的拳头,便要打向秦页。赵琛将狗子拉住,对狗子说道:”困兽而已,何必这竖子计较,走,哥哥带你回屋睡觉。“ 大雨仍旧没停歇的下着,东院已经恢复了宁静。我将一众丫鬟招了回来,但仍旧留了厨房的两个婆子帮着秦家烧水,熬药。落葵上楼,将秦家夫人的状况跟我说了个大概,其实这位身患痨疾的苦命女人已经为了儿子熬干了所有的心血,再加上前些日子受了惊吓,秦页榜上有名又大喜,情绪波动导致病情恶化加速。这一场天灾又让她受了风寒,病情血上加霜。将她挪到祝家来时,就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虽然落葵用金针过穴、参汤吊命,帮她稳住一时半刻,可终究治病不治命。 落葵说看脉象,差不多也就是这一时半刻的功夫了。 客房内,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已经撤走。秦母,呼呼的喘着粗气。秦页跪在床前,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秦母的脸色已经泛起青黑,握着秦页的手指也渐渐成青黑色。”儿子,是娘不好,是娘拖累你了,那女子不是个好女子,你别难过。但是你听娘一句劝,祝大人,能在仕途上帮到你,你需要个好岳家。你忍一忍,等你出人头地了,再报今日之仇啊。你听娘的话。“ ”娘,是他们欺人太甚,是他们害死了你啊。儿子一定会为你报仇的。“秦页抓着秦母的手恶狠狠的说道。 秦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秦页的手抓出一道道血痕:”你千万听娘的话,要忍,一定要忍,听到没有啊?听到没?“ 第五十四章 天灾五 眼泪不住地溢出秦页的眼眶,被雨水浇透的衣服紧紧的贴在他身上,发上的水滴混着泪水流过他的脸颊,他紧紧的咬着嘴唇,看着脸色灰白却狰狞的秦母,答不上话。 “你听娘的话,听到没有?”尖细无力的声音,随着秦母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扎进秦页的心里。 秦页最终重重的点了下头:“娘,你放心,我会忍的,儿子一定要出人头地。为娘报仇。” 听到这句话的秦母,终于卸掉了全身的力气,轻轻的闭上了眼。 秦页将母亲的手轻轻的放在被子里盖好,对着床上的秦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灰黑色的天空一点点的泛出亮白,一夜过去,大雨也渐渐停歇。这一夜疾风骤雨,破瓦拆家,不知几多人流离失所,不知几多人命丧灾祸。 卯时三刻,祝家的厨房升起渺渺炊烟,两个粉衣小丫鬟沿着连廊缓步行过,将廊中被风吹落的灯笼一一拾起。门房走出一个年约四十的汉子,卸下门栓,打开大门,看着门外的断树破瓦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出扫把,将门槛下的积水和落叶一下一下的扫到一起。 昨天后半夜,我迷迷蒙蒙睡的不踏实,早早的便睁开眼,实在睡不着便唤了芳绣进来帮我梳洗。芳绣同我说,早上许五开门的时候,秦页同他告罪,让他帮忙把母亲的遗体挪回自家。福叔点了头,还派了两个人帮着秦页买了棺木料他母亲的后事。芳绣愤恨的说:“这样忘恩负义的人,福叔怎么还帮他,让他自生自灭去算了,管他做甚。” 我看着窗外,被雨水打的东倒西歪的一院子花草,“他是从祝家大门走出去的,他可以不仁,我们却不能不义,且死者为尊,秦页不好,可是他母亲无辜,也算让老人家走的安心吧。“ 芳绣心中似乎还有些不愤:”他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走的时候带走了床褥也就罢了,他连隔潮的席子也一并拿走了,倒是省了我们费力收拾。“ ”都是小事,随他去吧。“人生一瞬,生老病死,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我看过很多生死离别,医生治病不治命,如果秦页看的开,两下相安,我会祝他仕途顺遂,如果他看不开,将他母亲的死归罪在祝家,我会让他万事不如愿。 窗外一阵唢呐锣鼓的吹奏声接连响起,呜呜咽咽,热闹也凄凉。 我斜倚在迎枕上,计算着这次家里的损失。落葵蹑手蹑脚的摸进我的屋子,捧着一盘红枣糕,带着讨巧卖乖的笑,”姐姐,我听芳绣说,你好多了,过来看看你。“ ”你是看看我有没有被你害死吧,放心我福大命大,母亲保佑,还活着呢。“我嗔怪的看她一眼。 ”那不能,天地良心,我真的是没配错药,只是让你吃的时机不大对,其实红花和附子都是温性驱寒的药,不过应该在葵水来之前吃,下次记得早点吃,我保证绝对让你血脉通畅。你看,我这也算是进步了不是。“落葵坐在床边蹭着我的胳膊撒娇。 我拿过一块红枣糕塞进她嘴里,拍拍手上的糖屑,”我觉得我的腰好多,今日也没那么疼了,爹说过你学医有天赋,就是缺点耐心,你以后可千万小心再小心。这次秦家的事情,你就做的很好。不过,我求你别再来我身上做实验了,我这真的是用鲜血换你医术进步啊“ 落葵咀嚼着嘴里的红枣糕,叹了一口气:”秦家夫人那个身体,就是爹回来,也是没办法的。只是这秦页太可气了,我恨不得对着他脑子扎一针,直接送他见阎王算了。“ “送走他娘,以后我们两家不会再由交集了,这事儿就算了。不过他若不肯罢休,你姐姐也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我拿起一块红枣糕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这糕点倒是做的好吃,外皮滑腻,内芯软糯,甜而不腻,”这糕点不像是福婶的手艺啊,你出门了?“ ”我哪有空出门呢,是祝辛给我买的,好吃吗?“落葵看着我,笑得得意。 我想起昨日玩行花令时祝辛给她剥番薯的情形,笑着打趣她:”祝辛这么好,要不跟祝庚换换,我也想有人去给我跑腿买糕点。“ ”那不行,爹让他跟着我的,再说了,你月钱都被扣完了,哪里还有钱买糕点。“落葵一面往嘴里塞红枣糕,一面回答道。”你吃饱了吗,我记得书上说,小日子里少吃些甜食比较好,剩下的你就别吃了。我去给祝辛尝尝,他早上从城外救灾回来,都没休息就跑出去帮我买糕点,还没吃早饭呢。“ 落葵将我手中刚刚拿起的一块糕点抢回,放入盘子中。她把盘子抱在怀中,笑得讨喜,”姐,你好好算账,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走啦.“说罢,便提起裙摆匆匆跑出门去,仿佛再晚些,我就要抢走她的糕点似的。 言语抱着账本进来,正好与落葵擦肩,落葵看见她,边跑还不忘打招呼:“言语你好了呀,一会儿记得去找我给你看看伤口啊。”言语笑着答道:“是,婢子先谢过二小姐。” 算完手中的单子,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一场大风,家里要重新铺瓦的,加固墙体的,还有需要补种花草的加起来又是三十多两银子,秦页母亲昨夜用掉的老参,还有其他药材也要二十多两,这家当的怎么一天天的只见出不见进,越过越穷啊。看着言语递过来的账本,我接到手中,翻看起来:“这一天天的,咱们家真是越来越穷了。” “小姐,别叹气,银子什么的总归是小事,昨夜一场大灾,咱家没伤没病的,这就是好事儿。老爷刚刚让祝戊带消息回来说,他平安无事,只是城外受伤灾民太多,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叫二小姐也过去帮忙。另外,老爷要祝戊跟您说,昨日一场大雨把定州的南门的一段城墙给冲垮了,让您想办法将此事告知魏将军。” 眼瞅着流寇就在这定州外面安营扎寨,练兵屯粮,这节骨眼上,还没打仗,城先塌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五十五章 天灾六 我想了想,合上手中的账本,吩咐言语道:“你帮我穿衣梳头,让芳绣帮我去看一眼魏公子可在,我有急事儿找他。” 还没等言语出门去寻芳绣,就听见芳绣的略带焦急的声音传入房中:“小姐,不好了。” 昨天晚上,这丫头昨天嚎了一晚上“小姐,不好了”,现在我听见她的声音就头皮发麻,“别喊了,你家小姐我好着呢。” 急匆匆跑进房内的芳绣,扶着腰,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小姐,那姓秦的混蛋,刚刚把许五和田七赶出来了,明明早上两人帮他料理他母亲的后事的时候,他还弯腰低头的向二人道谢。这人才刚刚入棺,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竟然将二人都撵出来了,周围人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给他娘烧纸。” 许是他心里憋着对祝家的气吧。“既然他不需要,那就让许五和田七回来吧。你去帮我看看魏公子在不在,请他到正堂等我,我有要事找他。” 芳绣见我未追究此事,只得领命离去。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言语将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梳理通顺:”扎个简洁些的吧,一会儿只是出门看看,又不见什么人。“ ”小姐,不生气吗?“身后的言语轻声问道。 我低头顺着胸前的头发:”不气,无关之人,为何生气。不过,事要做全,不能留人口舌。“ ”小姐要穿哪身衣服,婢子帮您找来。“言语接着问道。 ”穿件颜色素些的吧,我还是要去秦家拜祭一下。“ ”是。“ 我走进厅堂,赵琛已经歪靠在堂中的文官椅上,见我进来,笑着说道:”人都说,要想俏,一身孝,这话倒是一点不错啊,你这是要去秦家祭拜?“ ”是,总归人是在我家走的,我总要去全个礼数。不过我找殿下来,却不是因为此事。昨晚,多谢殿下出手。“我向着赵琛俯身行礼。 ”明明骨子里不是什么守礼的人,何必在我面前装的守礼周全,看的怪累的。“赵琛摇着头评价到。 既然伪装被戳破,我索性也就收起了恭敬,起身走到赵琛对面的椅子旁坐下。“殿下可知道定州的城墙昨日叫大雨给冲塌了。不知殿下可有办法联络上魏将军,他之前去明州借粮还没回来。” “这,我还真没有什么办法,这一场大风吹的,也不知道路上的驿站还剩下几何,天气好也许还能用信鸽,可这风也不知道往哪儿去了,怕是鸽子也飞不过去。不过,城墙这事儿,告诉他也不过是让他有个准备,一会儿我出门去看看到底损坏到什么程度了,可还能修补的上。”赵琛收起脸上的笑容,神情严肃的说道。 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普通的举子,怎么好去指挥官府修城墙。“流寇就在离着定州不远的地方闹腾,定州城墙若是还没等流寇来,先自己坏了,这定州怕是不用守了。不知殿下以什么身份去查探?” “你是不是盼着我亮明身份,住到行辕去?打从我进你家门,你就想着撵我走了吧。放心,孤现在还不好亮明身份,再说你家住的还是挺舒服的。”赵琛坐正身子,笑着看向我。 “殿下说哪里话,殿下能下榻寒舍,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这是我家的福分,我怎么敢想着撵殿下呢?”我赶忙赔笑,先把这祖宗的毛捋顺了要紧,“殿下英明神武,想来一定不会同我这样的小女子计较的。今日要紧的是先看看城墙塌方到底塌成了什么样子,我陪着殿下去看看如何啊?” “放心,你欠孤的债,孤都记得呢,哦,还要加上昨日的一笔。我这个人啊,没什么长处,就爱斤斤计较,利息翻倍哦。”赵琛起身边走向门外,边笑着说道。 我想起我那可怜的二两银子,咬咬牙,跟在赵琛身后恭维到:“能欠着殿下的债,是我的福分,只盼着殿下让我早日还清,也好为殿下减轻负累不是。” 言语跟在我身后,捂着嘴偷笑。这捂着跟没捂也没差啊,你家小姐我可是看见你偷笑了。 行至大门口,赵琛看着我问道:”你要去秦家祭拜?“ 我点头道:”是,礼数总该是有的。麻烦殿下在此稍等片刻,我速去速回。“ ”好,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他家受不起。“赵琛看了眼一旁的巷子说道。 几步穿过小巷,来到秦家只剩下断壁残垣的院子。大风刮断的房梁被弃置一旁,一夜的雨水冲击之后,墙壁摇摇欲坠,石砖断瓦将屋内本来就不多的家具砸的不成样子。院中简单收拾出一块空地,一口黑色的薄棺材,放在当中,三五管弦在一旁呜咽。 秦页跪在供桌旁,机械的重复着往火盆里扔纸钱的动作,火光都照不暖他青白的脸色。 言语将丧仪送进去,司仪高唱祝家丧仪一份,孝子还礼。秦页终于停下手中烧纸的动作,眼带愤恨的看向站在门口的我。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青黑的眼眶中布满血丝的眼睛,仇恨的眼神不容我忽视。”祝大小姐,为何不进去祭拜我娘,是不是于心有愧?“ ”我知道你家忌讳葵水之事,我客随主便,就不进去了,难不成秦公子以为小日子这东西只有一天不成?“我看着眼前义正辞严的秦页轻嗤一声,”再说我祝家竭尽全力救治你母亲,何来愧疚之说,秦公子可是枉读圣贤书不成。“ ”若是你爹赶回来救治我母亲,我母亲就不会死。若是你搬出去。。。“秦页死死的看着我,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笑话,那是我家,我为何要搬出去。邻里而已,我收留你们,你却在大雨天要我搬出我家,这是何道理。“我打断秦页怨恨的话语。 ”祝冬葵,你很。。好。我秦页会记得今日之耻。“秦页垂在身旁的双手咯咯作响。 我直视着眼前这个披麻戴孝,脸上写满愤恨与不甘的男人说道:”秦公子,我祝家对你问心无愧,做人要有良心,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我站在门口对着院内的棺材俯身一礼,礼毕,转身离开。秦页,你好自为之。 第五十六章 筑城一 巷口,赵琛背着手看向我。这个人逆着光的时候,竟然让我觉得他温润如玉,定是我账本看多了伤了眼,回头等祝老爹回来,我得让他给我瞧瞧。 我福了一福,”殿下,久等了,我们走吧。“ ”你倒是大度,把礼仪做这么周全,他也未必会放下怨恨。”赵琛啧一声说道。 ”我不是大度,他并未作出什么实质上伤害我的事情,时易世变,莫欺少年穷,路还长着呢,且走且看吧。“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垂墙倒的秦家。 赵琛摇摇头,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一路行往南门,大雨退去,原本开阔平坦的青石板道因为堆积了太多断枝残瓦而显得拥挤不堪。道路两旁,被风连根拔起的大树,被雨冲垮的房屋,都在无声描绘昨日风雨之烈。 定州的城墙,历经几朝修建,本应十分坚固,可是南城门东侧一段几乎全部垮塌,西侧倒是还保存完好。等我和赵琛赶到时,城墙上已经有好些守军在收拾残砖断瓦。五丈高的城墙竟然从头塌到尾,昨夜虽然风雨大做,也不该有如此威力。 我心中疑惑,便踩着一地的碎砖,踉跄的走上城墙的残体,想要一看究竟。一个身着黑色锁子甲的兵卒将我拦住,语气严厉的吼到“你是谁家的小娘子,速速回家,这里不是你能看风景的地方。“ 我向眼前的兵士行礼,想着张月英在守城军中服役,于是问道:”这位兵大哥,我不是来添乱的,我是来找人的,不知道张月英,张大姑娘可在此处。“ ”你找英娘,你是何人,可是英娘的朋友?早说嘛,俺是个粗人,没得唐突了姑娘。”听到张月英的名字,眼前的汉子笑得憨厚。 ”我姓祝,麻烦大哥同她说一声,她知道我的。就说我在这里等她。“我笑着同他说道。 ”吴把头,你不好好干活,在这儿干嘛呢,欺负人家小娘子呢,是不是皮又松了。“张月英的声音一如往日的明朗洪亮。 汉子不好意思的冲我笑笑,扭头吼回去:”英娘,你可别诬赖老子,老子在这儿蹲着拾了一上午的砖头了,这小娘子是来找你的。“ 黑色锁子甲,鲜红窄袖袍,红色头巾将所有头发束于发顶,英姿飒爽的巾帼当是如此模样。张月英几步跳下断壁残垣,来到我面前:”你怎么来了,这边都是些烂瓦破石,你离远些,小心别伤到你。“ 见她无事,我笑的开心:”我爹一晚上没回来,家里仆人传信回来说城墙塌了,我想着你要守城,也不知有事没事就过来看看。不过,没想到,你穿盔覆甲的样子真是好看,你若是个男儿啊,我都要想着嫁给你了。“ 夸赞的话人人都爱听,张大姑娘也一样,她朗声大笑,”这倒是可惜了结不了连理枝,不过做个手帕交也不错啊。“谈笑间,她看到蹲在一旁墙角似在搜寻什么的赵琛说道:”魏知非,听到没,你可上点心,我们祝大姑娘喜欢当兵的。“ 赵琛站起身,拍拍衣角沾染的泥土,走过来,笑着说道:“多谢英娘提点,在下记着了。” 城墙上来回忙碌的士兵听见张月英的话,跟着起哄。”祝家姑娘,我年方二十,尚未娶妻,不如看看我如何。“ ”祝家姑娘,我身高腿长,有把力气,你瞧瞧我也行啊。“ “祝家姑娘,我家兄弟多,早前听见你家要招赘来着,我成啊。” ...... 本想取笑她,结果让她把我臊的脸红。 还好,张月英知道我的脸皮比不得她,她回身捡起一小块砖石扔向一个起哄的小兵:“你们可闭嘴吧,祝同知家的姑娘你们也敢肖想,昨个夜里喝了多少黄汤啊,现在还没醒。我可跟你们说,以后要让我知道你们敢欺负祝家人,小心姑奶奶卸了你的胳膊腿。听到没有啊?” 城墙上的兵卒们笑着应承她。 我将张月英拉下城墙,看着这城墙倒塌的情况,想问问她具体缘由。还不待我张口询问,一个五六岁的小豆丁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拉着张月英的手撒娇道:“英娘姐姐,我娘今日给我买了松子糖配药吃,我特意偷了几块出来,你伸手,我悄悄给你,别让我娘看见。” 张月英蹲下身,将手伸到小豆丁面前,说道:“好啊,我们一起偷偷吃掉,不告诉你娘知道。可是今天姐姐的朋友也在,可以让他们也吃一块吗?” 小豆丁犹豫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将藏在袖子中的小手伸出来,手心中是用油纸包的四颗糖,”好吧,既然是姐姐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好朋友见面人人有份。“小豆丁挺起胸脯豪气的说道。 张月英伸手揉揉小豆丁的脑袋,接过三颗糖,笑着说道:”我们阿毛最讲义气,谢谢阿毛,过两天姐姐给你买糖葫芦。“ 说罢,她将手中的糖扔给我和赵琛一人一颗。 我将糖去了糖纸,塞进口中,香甜的味道浸满口腔。我蹲到小豆丁的面前对他说:”谢谢阿毛的糖,吃了你的糖,以后我们都是好朋友咯。“ 赵琛蹲到我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掀开来竟然是两块红枣糕。他将红枣糕塞到小豆丁的手中:”哥哥吃了你的糖,你就要吃了哥哥的糕点,这样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来,拿着。“ 不远处一个粗布衣衫的女子,一声声的喊着”阿毛“。小豆丁”哎“一声,回应她。那女子走近,拉起小豆丁嗔怪到:”又乱跑。“她同张月英笑着打招呼道:”英娘,阿毛又来给你添麻烦了。“ 张月英笑着说道:”没事儿,我们阿毛可乖了。“ 粗布衣衫的女子拉起阿毛的手对张月英说道:”我来给我们家当家的送饭,一个没注意,就让他给溜了。我这就要回去了,阿毛跟英娘姐姐告辞。英娘啊,过几日,有空了可记得来我家吃饭啊,嫂子给你做红烧肉。“ ”唉,我记得了嫂子,吴把头等你等急了,嫂子你快过去吧。“张月英指着刚刚拦我的大汉同眼前的女子说道。 女子俯身行礼,同我们道别,拉着小豆丁,朝那身穿黑色锁子甲,笑得憨傻的大汉走去。 第五十七章 筑城二 赵琛抖抖手帕上的糕点屑,将手帕揣入怀中。见我皱着眉头看向他,他摸了下鼻子说道:”糕点是我从祝辛那里顺的。“怪不得,就早上那一小盘糕点都不够落葵自己一个人吃的。 张月英两只手”啪“的一声,一人一只拍在我与赵琛的肩膀上,”难得你俩来看我,今儿我做东,带你们去雀楼吃羊鱼鲜。走。“ 我与赵琛一同点头道:”这感情好。“ 雀楼的隔间内,小二将冒着热气的羊鱼鲜摆在桌子的正中央,弯腰道一声:”客官您的菜齐了,慢用。“ 葱香扇贝,辣炒鱿鱼,配上一盘嫩绿脆爽的凉拌笋丝,正中的羊鱼鲜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真是让人食指大动。不过这么好的菜,可没有酒配。上次陪着张月英在此大醉一场,菜我都没吃几口,还赔上了两年的月钱。今日说什么,我都不许她再点酒,我已经没有银子给祝老爹扣了。 ”月英姐姐,我有个疑惑,可否问问你?“席间我塞了一块鱿鱼进嘴里,麻辣鲜香,甚是美味。 ”跟我客气什么,你只管问就是了?“张月英停下筷子看着我说道。 这定州的城墙居然都不如祝家的宅子结实,实在是匪夷所思,要知道古代城墙分两种,明朝以前是夯土城墙,明朝以后是砖墙,刚刚在南城,我看到城墙是砖块垒砌,按说这种城墙,拿大炮轰,都未必能轰塌,怎么能一场飓风就给掀翻呢。 我想了想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我之前在北地看到的城墙同定州一样,烧砖垒砌,米汤混着稻草灰糊缝,这种城墙,火炮都轰不破,怎么这定州的城墙就扛不住一场飓风?“ 听罢我的话,张月英放下手中的筷子,沉默一阵,叹了口气说道:”我听人说早些年定州是夯土城墙,后来太祖爷开国之后,用烧砖修筑了京城,后来太宗爷就下令用这法子重修三十六州的城池,定州这城池还是我随着我爹来定州没多久的时候修好的,到现在十几年了,也没出过什么幺蛾子。这次怕是风太大吧,天灾啊。“ ”那这城墙是谁监造的,当年监工之人可还在定州?“我接着问道。 ”在的,这城墙就是当年还是定州守备的刘士有监造的。“张月英看了我一眼,拿起筷子继续吃着。 ”也不知道具体这城墙建造规格应该是什么样子,不然就能知道这城墙本身有没有问题了。“我将筷子抵在下巴上,看着窗外雨后狼藉的光景,小声嘀咕道。 一直低头文雅进餐的赵琛轻咳一声,一脸得色。 这是让麻辣鱿鱼给呛住了吗,我拿起茶壶,将他面前的茶杯续上。”嗓子不舒服就喝水。“ 张月英看着因这杯茶水面色不虞的赵琛大笑起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赵琛怕不是了解城墙规制,想让我求着问他呢。我赶忙找补,“五哥,五哥哥,五哥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妹妹才疏学浅,这城墙之事,还望五哥能给我解惑呀?” 许是觉着自己找回了场子,赵琛扬扬下巴说道:“这城墙一般基底都要三丈宽,从下到上逐渐变薄,但是到盯上也要一长宽,夯土做基,青砖垒砌,结实牢固,可当百年用。”秀完了学识,他渐渐皱起眉头,“不过今日这段城墙,我约莫着似乎不够三丈宽,且南城的夯土,明显不如北城的夯土结实。也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什么缘由。” 张月英有些不自然的拿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笑笑说道:“这谁知道呢,不过定州这城墙就是个摆设,又不打仗,说不定是年久失修吧。坏了的城墙也不打紧,慢慢修就是了,反正也没多大用处。” 我同赵琛视线相碰,互相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我夹起一筷子羊肉,放到张月英的碗中:“姐姐点的菜果然道道都是精品,我吃这个羊肉滑嫩却不没有膻腥味儿,姐姐也多吃点。” “那是,这定州城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好吃的,你们俩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我说。上到茶馆酒楼,下到推车小摊,我都能给你们找着。”说到吃,张月英来了劲头。 雀楼中,我们从海里游的,说到天上飞的,轻松的气氛盖过了原来说起城墙之事时的不爽快。 待吃的差不多,张月英同我告罪说下午还要去南城看着点城墙工事,便匆匆离开。留下我与赵琛面面相对。 赵琛放下手中的碗筷,看着消失在楼梯拐角的红衣甲胄,“这定州城的水,我差不多知道底了,你爹想必也清楚了吧。” 我点点头:“这一场风,倒是一场好风。不过殿下想来还有其他发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家吧。” 赵琛听到我的话,挑眉看我:“回家?”忽又笑道:“好,回家。”说罢,双手背后,大摇大摆的下了楼。 我一头雾水看着身旁的言语:“我说错什么了,有很好笑吗?” 言语同我一样疑惑:“没有啊,小姐说的很正常啊,是回家啊。” 祝府中,在外救灾一天的祝老爹终于在午后回了家,不过一进家门就倒头睡去。我同赵琛进门时,正看见福婶拿着祝老爹沾满泥淖的官服去洗。 看来只能等祝老爹醒了,再将事情告知他。 院落里被风吹倒的花木,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言语去准备茶水,厅堂之中,我看着看似玩世不恭的赵琛说道:”殿下在城墙周围搜索良久,定是有了什么发现,不如我将心中的猜测告知殿下,看看我是否同殿下想的一样。“ 歪在文官椅上的赵琛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我看着祝家青砖垒砌的高墙说道:“我心中疑惑有三。虽然这定州的城墙修的要比规定的规格要差一些,可毕竟这也是正经砖石垒起来的,我家的墙不过一尺宽,都没有被风吹倒半面墙。那城墙少说也有两丈宽,怎么能叫一阵风就给吹翻了?这是其一。还有这南城直面潮山,出南门到潮山不超过两个时辰就能到达,同样的城墙,怎么就偏偏塌了南门?这是其二。” 第五十八章 筑城三 ”我在吴把头的脚边看到了黑色的弹片,想必殿下在墙边搜寻时也有发现,这是其三。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天灾,而是人祸,是有人借着风雨做掩护故意炸毁了南城墙,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所为。“我将心中的猜测和盘托出。 赵琛做坐正了身子,目光灼灼:”你所猜测大致与我相同,不过你的月英姐姐可不简单,你可有怀疑过她。“ 我扭头,避过这灼人的目光:”上次在匪寨,她对寨子太过熟悉,还有火器,她似乎也不是很惊讶。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她,我只是不想怀疑她。她作为定州守军,这城墙毁了于她有何益处,我想不明白。“ ”妇人之仁。你可知那天去救你,虽然你在地上留了痕迹,可是我们却并不是按照那痕迹摸到地牢的。是张月英一路带着我们抄林中小道,绕过关口,从山间的树林直接下到地牢所在之处。她对那里极为熟悉。“赵琛语气笃定。 我沉吟片刻说道:”若是别人,我必然会想办法做局试探,可张月英,我想与她当面询问,虽说我与她交往不久,可我知道她的为人,这点识人之明我还是有的。“回想张月英过往的桩桩件件,她一片赤城之心不是作假可以表现出来的,与其用手段逼她道出事情,倒不如当面问个清楚。 此时,祝老爹扶着额头走进来,向赵琛作揖后在上首坐下。”不知殿下打算何时让魏介带兵来定州,臣好早做安排。如今这定州,殿下也瞧见了,无兵,无粮,无城可守,外有强敌,内有贪官,殿下还是早做决断吧。“ 我见祝老爹要与赵琛商量政事,起身行礼,打算回避。却见祝老爹摆手,示意我坐在原位,他说道:”臣已将祝家内宅之事,交于小女,殿下若有需要吩咐她便是。且臣多年远离朝堂,不知各中关系,是以臣不好论断世事时局,一切唯殿下之命所从。“ 赵琛点头:”话虽如此,可定州之局,想必祝大人心中早有成算,晚辈毕竟初来乍到,不知这定州的局势,大人如何看?“ 祝老爹这是铁了心不想过多参与这位皇子的局,不过双方各退一步,目前定州之事,祝家是早已入局,避无可避。这位京城来的皇子殿下,倒是惯会装无辜,一张易容面,无人晓得背后之人是他,却不容祝家同他一样置身事外。 祝老爹以审视的目光盯着赵琛半响,说道:”关节上的人已经空出来了,只是不知道殿下打算把什么人填进去。“ ”这个答案,祝大人心中不是早已经知晓。这定州的军事之权,已经尽数归与魏将军,这政事之权就看祝大人什么时候点头了。“赵琛笑的坦然。 ”我若说我不想接呢?“祝老爹皱着眉头说道。 ”这天家之事,谁都可以躲,唯独祝家人,避无可避。“赵琛的手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扣着椅子扶手。 ”京城人人都说,五皇子文不成武不就,独独生了一副好摸样、一张巧嘴,最会讨天家欢心。想来世人对殿下误会颇深,殿下之心,所图大矣。“祝老爹眯着眼睛笑着说道。 赵琛笑得坦然:”众人所传不错,五皇子确实如此。不过,赵琛却不如此。“ 祝老爹起身对着赵琛一揖到底,”臣静候天家旨意。“ ”祝同知,请起,以后还要祝同知多多指教。“ ”臣自当尽忠职守,不负天家旨意。“ 眼前这个太极终究没有打出胜负,祝家只听天家旨意,不会在皇子中站队,赵琛想要祝老爹表态,终究是要失望的,可是他却可以借天家旨意挟制祝家。祝老爹不想给祝家惹上太多麻烦,可是入了局哪有那么容易脱身。 院中的琼花已经落尽,只剩一树的绿叶郁郁葱葱,随风沙沙作响。 夜色朦胧,一轮下弦月歪挂在天空中,星子一二在不远处的天空淡淡闪着。院里的花圃被风雨侵袭,一地落红。我端着一壶清茶踩过着青石板上浅浅的水坑,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站在祝老爹的房门前,我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扣响门扉。 ”进来吧。“祝老爹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我推门而入,祝老爹穿着一袭青色的道袍,歪靠在塌上,正自己同自己摆棋。 将茶盘放在榻上的案几上,我有些担忧的问道:”爹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累着了,心里事儿又多,休息不好。一会儿你让二丫给我熬一剂安神汤,喝了就好了。“祝老爹揉揉眉心说道。 我将倒扣的茶杯翻正,替祝老爹倒上一杯热茶。他没有像往日一样接下,而是推开了我递过去的茶杯。”今日就不喝茶了,喝多了更休息不好。我知道你心中有疑惑,你只管问就是了。正好陪我下一局。“ ”爹,要不算了吧,我这就去要落落给你熬药去,“灯火之下,祝老爹有些发青的眼圈实在是让我心有不忍。 祝老爹摇摇头:“行了,你爹命长着呢。说句话的事儿,累不死。” 看他坚持,我只好将心中的疑惑娓娓道来,”爹,其实就是两件事儿,一件是咱家住的那尊大佛,是怎么请进来的?“ ”他啊,当年我与你娘离京的时候,是淑妃帮的忙,算是我欠她的一个人情,我本来是不欲答应的,可淑妃却说,只管让他住下便是,他要干什么只管随他去,其他事情一律与咱家无关。我就答应下来了。“祝老爹一边讲手中的黑子放在棋盘的左上角,一边同我说道。 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我抬手将白子放于右上角,我下棋还是到定州之后跟着福叔学的,平常最好的战绩也不过是同狗子杀个胜负五五分,这水平在祝老爹面前是完全不够看的。 ”第二件事儿,是那天我被劫,张月英、五皇子居然也一起去救我,早先问起她,她只说是陶姜告诉她的,可是五皇子却跟我说,他们之所以能找到我被关的地方,不是靠着我留下的印记,而是张月英带着他们翻山而过,直接就找到了地牢所在之处。“ 第五十九章 筑城四 ”我猜想,这定州的官员与流寇有牵连或是因为被胁迫,或是直接被收买,钱财动人心,且不单能换得家人平安,还能换得富贵荣华,半推半就间这些人也就由被迫通敌,变为与流寇沆瀣一气。且这定州的城墙虽然被毁坏,张月英却仍一口要定州有没有城墙不打紧,一定不会打起仗来。是以女儿觉得奇怪。”棋盘上祝老爹起手间吃掉我两子,我举着棋子踌躇良久不知该如何挽救颓势。 “你离这棋盘远些,趴这么近如何看的清全局。张家在定州也有十几年了,张月英之父张秉作为定州参将掌管练兵、军器之事,可是张月英却对你说定州军中并无火器,早先我查过定州的军械记录,朝廷每年往定州拨付鸟铳五百,弹药三万,大炮三架,弹药十箱,就算工部盘剥,也不至于到地方之后连个弹壳都不剩下,你说这是为何?”我方将棋子落下,找回失去两子的局势,祝老爹却在盘中一不相关之处落下一子。 我思索良久没有弄明白祝老爹这一步是何意,只得就眼前的局势继续追击,”张家父女倒卖军火?可是爹不是说我带回来的手铳形制与朝廷所用的形制不同吗?“ ”你可知道,这潮山之中不止你见到的一处匪寨?“祝老爹继续在无关之处落子。 ”难不成我所见的刘家寨,只是个前哨营,主营还在更南之地。“我继续落子渐渐找回主动权。 ”不错,我早同你说过东水寨张大当家的年事已高,李牧野心甚大,这潮山中的匪寨是他早就布局下的。这么多年定州这些大大小小的官,早被金银迷了眼只看的见眼前的安乐,看不见这安乐下暗藏的野心。“祝老爹落下一子,将原来不相关的棋子连成围攻之势,却围而不攻。 我看着棋盘上的局势,左右掣肘,”那就是说东水寨的匪寇不仅筹谋良久,而且装备精良,远比我们想的要强大。“ ”你只有落子,才有救活你这棋的可能。东水寨虽说是匪,可也是商,他们的在海上劫掠商船可是也做海上贸易,只是朝廷一只未对海贸做明文规制,只是将他们当作匪寇对待,剿又剿不得,招也招不得,就这么不尴不尬的放着终成祸患。“祝老爹又落下一字,我的主力瞬间被杀的片甲不留。 ”你这棋下的,可真够臭的。“祝老爹语带嫌弃的评价道。 祝老爹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将大地都震得都抖了三抖。我和祝老爹疾步出门,站在院中,看向东南方向被火光映的通红的天空。 赵琛身影匆忙进入院中,我同祝老爹一起俯身向他行礼。他摆手让我们起身:”祝同知,这可是东南大营炸了。“ 祝老爹点头道:”是,不过这营中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精锐已经被魏介带往明州,终究还是见血了。看来张大当家的快要压不住李牧了。殿下可以召回魏介了。“ ”要开始了呀,孤要离开几日,等孤带着圣旨回来,祝同知、祝小姐可要替孤瞒好孤这张面皮。“赵琛笑的别有深意。 祝老爹恭敬的回道:”下官尊命,下官明日会将定州城墙贪腐之事上报御史台,劳烦殿下留心着些,让这折子顺利放到天家的案头上。“ 飓风过去,人间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晨光里,四月里的温度虽说宜人,一个时辰的练习下来,汗水仍旧将我的短打浸了个透。我向祝老爹讨要手铳,毕竟装备好可以大幅度提升武力值。祝老爹却说我这是想着偷懒,就是不给我。 饭后,我坐在书桌前一面拨弄着算盘珠子,一面想着张月英之事,她看着实在是不像受胁迫之人,且张秉也是在幽州战场中熬打出来的人,这其中究竟是何缘由?实在想不通,我决定见她一面一探究竟。 ”芳绣,芳绣,你进来一下?“我抬头对着门外叫到。 芳绣疾步进来,手中的抹布都来不及方向:”小姐,有何吩咐。“ ”去替我跑个腿,跟张大姑娘说一声,我想让她陪我去祭拜吕家小姐,回来的时候再帮我买些糕点,还有松子糖,再置办些祭品。“我点着手中的笔,嘱咐到。 芳绣掰着手记下:”糕点、松子糖、祭品,婢子记下了,婢子这就去。“说罢,她将手中的抹布塞给蹲在门口擦栏杆的燕舞,便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我拉开梳妆台上的木匣,匣子中躺着一只竹笛一只玉笛,我犹豫片刻,将竹笛拿在手中。 定州地处大楚西南隅隔海与大冤岛向望,出海东去据说有海上岛国名为倭,往南为一片岛礁,期间暗涌漩涡吞没过往船只,再往南是骠国,据说此地四季皆为夏,国人身材矮小精悍,善养大象。定州实为海上来往咽喉之地。 定州气候虽有四季,冬天却极短,此地潮湿多雨,西北的山林间长满了参天的绿竹,山间多沙石,不易耕种,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里便成了义庄所在之地,这山上埋葬的也或为祖宗不容之人,或是无家可归之人。这里的竹子也不同别处的竹子青翠,竹身上多了点点墨迹,听过往的老人说,这是山里的鬼,死的不甘心,夜夜哭泣,将泪撒在了竹子上,才有了这些斑斑点点的泪痕。 一路拾级而上,我们与许多盖了白布的担架擦身而过。昨日那一场,不知又有多少枉死之人。 张月英一步一步稳稳的走在这乱石铺就的山路上,我在言语的搀扶下跟的踉踉跄跄。今日她卸了那身黑色的锁子甲,穿着天青的长袍,少了些凌冽多了些清丽温润。 山腰的竹林中,一座石碑后的新坟立在离路旁不远的土破上,周围三五步也有些许小土包鼓起,只是上面盖满了竹叶和荒草,有的还有些字迹模糊不清的木牌插在土包之前,只是也不大能辨认长眠于此之人是谁。 吕禾的墓碑虽是石碑,却无门无氏无阳上人,只是简简单单的写着定州人氏吕禾,卒于大楚泰和十六年春四月初八。 我将贡品糕点一一在石碑前摆放整齐,张月英默不作声将香烛点上。 纸钱贡薄燃起,火光温暖缱绻,可是却没暖化掉我们脸上的寒意。 第六十章 筑城五 张月英蹲在火旁,将纸钱一张一张的扔入火中。 我将笛子放在唇边,吹起一曲《礼魂》,笛声悠远却又苍凉。这是古代楚地先民,用来安抚亡魂的曲子,也表达生者对逝者的哀思。这曲子送吕禾,也送昨夜无辜亡命之人。 “我以为你的曲子都是欢快、轻灵的,没想到,你也能吹出这样哀婉忧愁的调子。”张月英将最后一把纸钱扔入火中,语气有些哀伤。 一曲奏罢,我将笛子交给言语,叹口气说道:“我也不是无忧无虑的闺阁少女,怎么会不懂哀思。” “你不是谁是?你家里姐弟和睦,父亲慈爱,你还有什么好忧愁的。”张月英走到我身旁笑着对我说。 “我啊,我愁我没钱啊。”我看着眼前神色淡然的张月英,笑起来。 言语将贡品收拾好走至我身旁,我从装贡品的篮子中掏出两颗松子糖,塞一颗在张月英手中,另一颗剥了糖纸扔进自己嘴里,香甜的味道充斥着口腔。 我搀起张月英的小臂,拉着她一起同吕禾告别。 她拽了拽胳膊,见我抓的坚决,便放弃了挣扎。我搀着她,沿着石头向想着山下走去。 “月英姐姐,你说,定州是不是要打仗了,你会不会上战场?”我看着眼前的石阶边走边说道。 “不会的,定州打不起来的,都这么多年了,定州安定惯了。”张月英的语气同以往一样笃定。 “可是昨晚,兵营都叫人给炸了,毕竟流寇已经盘踞在东南沿海多年,他们的实力不断增长,野心怎么可能不增长。”我反问道。 “你不懂,他们这些人做的是海上的营生,是在暴风里淘金银的人。海里的鱼怎么会上岸呢?”张月英笑着摇头道。 不是我不懂,而是你不愿意承认心里的答案。“可是船总要靠岸,搏击海浪的飞鸟也要归巢,这些人中多半还有家人在岸上,他们不会永远不上岸的。” “人总有所求,这些人所求得若是上岸,那就让官府答应便是,有来有往,官府这些蠹虫也能喂的饱饱的,省的他们盘剥百姓。何至于起刀兵呢?”张月英笑容不变。 我皱了皱眉头:“可是这刀兵已起,昨夜东营的将士无辜惨死,难道要等着李牧把刀架到你我脖子上了,我们再还手吗?” 张月英依旧笑的云淡风轻:“这么多年流寇向来守信,抢粮不杀人,拿钱行方便,定州安稳,百姓和乐,哪会就动刀动枪找不痛快。” 我松开张月英的小臂,停下脚步,直视着她说道:“我若是流寇,就屯兵屯粮,伺机杀上岸来,将这定州变成我自己的港口,携大冤占定州,让这海道为我所有,进可劫掠沿海钱粮,退可打劫来往商船,这可比用海上拿命搏杀换来的钱填给定州这些喂不饱的官员强多了。现在的定州就像是一块砧板上的生肉,无兵,无粮,无城可守,现在不打更待何时。” 张月英终于收起了神色中的笃定:“这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了张大当家的也算是豪杰,从来言出必行,再说他手下的兄弟们多有家人在岸上,他们必不会给岸上带来刀兵之灾。 ”或许张大当家的是守诺之人,可那毕竟是寇,你不能让匪寇各个都是忠信守诺之人。二当家李牧,我见过他,他眼神里的野心可是丝毫都不带隐藏。“我站在石道旁,望着依旧繁华热闹的定州说道。 张月英定定的望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月英姐姐,我一直敬佩你,是以我不愿意我爹查你,我只问你一句,城墙之事与昨夜东营之事,是否与你有关。”我看着依旧在出神的张月英,厉声问道。 张月英的神色似乎有些慌乱,她捏了捏拳头,笑的勉强:“不错,你我也不算白结识一场,你如此直接,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日去救你,炸了潮山刘家寨,作为赔礼,李牧提议炸毁南城墙,他便不再追究此事。所以我趁着飓风过境,掩人耳目,炸毁了南城墙。可是东营之事却与我无关,我今日飞鸽传书询问此事,李牧还未回复我。“ ”姐姐糊涂啊,城墙毁去,这是直接将定州暴露在流寇的刀刃之下。“ ”城墙而已,比不得定州百姓的命重要。“ ”哦?那姐姐将定州的枪炮都卖与流寇也是为了换定州百姓的命吗?我查看主薄那里三年来的物资记录所有的火器均是你父女二人领走的,何至于就都卖给流寇。“我厉声逼问道。 张月英被我逼的脸色不虞,神色严厉起来:“枪炮,呵,朝廷从来都没给够数过,再说,军饷都发不够,不打仗,那些个玩意儿就是破铜烂铁,兄弟们都要饿死了,与其放着,还不如卖了换钱粮来的实在。守军有粮,百姓平安,我何错之有。” 她的话,将我噎住,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可这终究是养虎为患,如今这虎已经大了,它不仅要吃肉了,它还要吃活人。我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定州贪腐之弊已深,可这终究是以身饲虎,如今怕是要遭反噬。流寇在海上用这些火器打劫来往船只,他们比我们的兵士更会使用火器,且从我拿回家的手铳来看,他们火器的杀伤力已经比我们给兵士配备的火器杀伤力大上许多。定州危矣。” 张月英的眼神中透漏着不相信,我神色有些悲戚的望着她。希望魏伯伯能在明州借到火器粮草驰援定州,不然遭殃的就是定州百姓了。 我摇摇头带着言语走下山,留张月英一人愣怔在原地。 风带着从海里来的腥咸气味,穿梭在竹林中,沙沙作响,如泣如诉。我知张月英那一次醉酒对我说的都是真话,她不信文官会有吏治清明,不信武官会定国安邦,她选择信匪徒,若是匪徒能保得一方平安,就是同匪徒做交易又有何不可。可匪徒所求从来都不会仅止于钱帛,匪徒会要人命。 此时,祝家门口,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低着头跪在门前,周围过往的人对他指指点点。他却充耳不闻。 第六十一章 筑城六 我带着言语刚刚行至巷口,就见一群人将祝家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言语替我在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道路,我好不容易走到人群前面,就见披麻戴孝的秦页似木桩一样在祝家门前跪的笔直。 福叔看着门前的少年无奈的说道:“秦少爷,你起来吧。我家老爷这几日都在处理城外灾民的事宜,这时真的不在府中,大小姐出去拜祭友人也还没回来,等他们回来,我定会秉明他们知晓的。“ ”学生跪在此处是为了求得祝大人,和大小姐的原谅的,是在下一时莽撞,惹了大小姐不快,在下跪在此处诚心认错,若是祝大人、大小姐不原谅我,我就长跪不起。“秦页语气坚定的说道。 看着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秦页接着哽咽道:”我家世不如魏公子显赫,才华也不比不上魏公子,可我是真的心爱慕小姐,即使身陷囹圄也不曾弃她而去,还望小姐不要嫌弃我家贫,弃我而去。“ 福叔听完他的话,摆摆袖子说道:”秦少爷说哪里话,我家小姐一不曾与你交换庚贴,二不曾见你家找过媒人上门,你在这里胡沁什么,何必要这么败坏我家小姐的名声。“ “福管家,我知你看不上我家家境贫寒,不希望你家小姐下嫁与我,可你也须知莫欺少年穷,他日我高中,我定会八抬大轿娶你家小姐进门的。”秦页语气诚恳,神情真挚,引得周围的人都以为祝家这是要捧高踩低,欺负他个无依无靠的穷书生。 言语的拳头被她握的咯吱咯吱作响,站在一旁的我忙按下她想要打人的手。 我走到秦页面前半蹲下,视线与他齐平,看着他眼中极力隐藏的仇恨,决定单刀直入,“你想要什么,银子吗,多少够?” 秦页被我戳中了痛脚,恼羞成怒:“我饱读圣贤诗书,自当言而有信,不论你人品如何,我自会按着我娘的遗愿娶你入门。你个大家小姐在这大庭广众之事,不要脸面,竟想拿钱来收买我。” 我实在是觉得好笑:“你既然如此嫌弃我,为何非要我承认与你有婚约,你跪在我家门口,你又要的是什么脸面?诸位乡亲也评评理,若你们觉得鲈鱼不好吃,可还会非要买这鲈鱼回家。” 围在四周的看客,也附和道,这确实奇怪,双方并未交换庚贴为何还要一面嫌弃人家的女儿,一面有要上赶着娶人家的闺女回家,这不是有毛病嘛。 秦页目光闪躲,并未同我对视:”我是读书人,必然要守信重诺。就算我现在穷困潦倒,一无所有,你也不能毁去承诺。“ ”你若真是守信,直接进府说就是了,何必跪在此处,不过是撤了名声的皮子,行强盗之事,你家遭风雨毁去,又有母亲新丧,且你马上要上京赶考,缺路费你大可直说,我还敬你个坦荡。拿没影子的婚约要挟我,秦页你也配的上读书人三个字?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我站直了身子,看着面皮涨的通红的秦页,厉声问道。 秦页终究是被我逼的撕破了脸皮,也站了起来,”祝冬葵,你为人刻薄寡恩,若不是你,我母亲如何会死。“ 这才是你秦页要跪在我家门前败坏我名声的真相吧,名声算个屁,我冷笑一声:”做人要知感恩,我家对你多番赠药赠医,前几日要不是我家收留,你母亲怕是要惨死在大雨之中。若这也算得刻薄寡恩,那怕不是这天下除了观音菩萨没人配得上这良善二字。不知道踩着我翻窗逃命的秦公子,自己可算得上是良善之辈。“ 人群中一时议论纷纷:”这书生怕不是穷疯了,竟然拿女儿家的名声做要挟。真是不要脸。“ ”还说什么自己高洁要守诺,我看这是看上祝大人家的钱财了吧。“ ”是啊,别是穷的连上京的银子都没有,这是来讹人的吧,真是不要脸啊。“ ...... 狗子带着申论、行测拿着枪棒走出来,指着秦页说道:”你是不是欺负我家没人,要不是魏哥哥拦着我,我早就出来教训你了,不许你这么欺负我姐姐。“ 我笑着摸摸狗子的头,将他拦在身后并说道:”听你魏哥哥的,这事儿打了他是我们仗势欺人,不如我将事情讲个明白,也好让大伙评个长短。“毕竟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不是你仗着自己贫穷弱势,就可以以弱欺人的。 我直视秦页,挑起嘴角笑道,”说吧,秦公子,你缺多少银子,我敬你读书人的身份借给你,连着这两日你娘丧葬的钱一起打个借条,九出十三归,相信秦公子是坦荡大丈夫,他日高中必会按时归还的。“ 秦页怒视我说道:”祝冬葵,你真是好一副市侩嘴脸,一百两,我即刻就要。“ 我用手帕遮住嘴角笑的畅快:”我们是平民百姓,衣食住行都是要花银子的,比不得秦公子不食人间烟火,张口一百两还想叫我白送,秦公子可是看我像观音坐下的善财童女?“不等我招手,福叔已经备了笔墨和银钱端到秦页面前。 秦页挥毫蘸墨,一笔一顿的写到”今借到定州祝府纹银一百两,十分息,三月期......立字为据。“写罢便要将银子拿起往怀里揣。我按住秦页的手臂,从他手中拿走一锭银子,笑着说道“九出,秦公子可别数差了。” 他甩开我的手,将剩下的银子揣入怀中,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我看着秦页的背影,最后一次对他说道:“秦公子,好自为之。” 清明前后,本就是祭祀之节,因着这一场天灾一场人祸,又多了许多无辜亡魂。秦页自那日之后就收拾了行馕进京赶考去了。 淅淅沥沥的春雨仍在下着,可是这城墙却还是要修起来的,这两日张月英忙的焦头烂额。修城之事本应是犯罪之人充劳役,可南城塌的实在是太过厉害,人手不够,钱更不够。刘士有发动城中官员富户捐献钱帛,可总共才收了不到千两,这钱怕是刚刚够给城墙打个地基。也不知这刘大人忽然被那路神仙点化了,竟然从自己的口袋里掏了五万两银子来修筑城墙,一时间此事在定州被传为美谈,定州百姓甚至在镜台寺里给他立起了长生碑。 只是这塌了的城墙好修筑,不知人心中那道城墙还筑不筑的起。 不过这热闹的气氛没持续多久,一道圣旨由五皇子带到定州城,就将这已经成了一滩浑水的定州,搅的更加混浊不堪。 第六十二章 面具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州巡抚刘士有修城有功,擢升为四品户部给事中,即日起前往京中赴任,另有定州同知祝远山弹劾前定州巡盐御史贪腐修城款一案有功,擢升为四品定州通正使知定州军事,赏银一万两,绢五十......“ 换了织金锦缎袍服的赵琛,将骈四俪六的圣旨,吊儿郎当的念完,期间还特意念错个把字,他倒是把绣花枕头的戏唱了个十分像。这厮在府衙宣完旨,便大摇大摆的带着一众赏赐跑来祝家。彼时我随便拿根筷子盘了头发,坐在正堂中同福叔一起对着账本发愁,这个月比上个月整整多支出了三百两银子,我可上哪里找银子把这亏空填上。 眼前这一箱子的银锭,同今日的五皇子一样光彩耀目。从他进门的那一刻,笼罩在祝府头上的乌云就不见了。我和福叔匆忙起身向他行礼,他轻轻咳嗽一声,袖子一震背在背后,大摇大摆走入正堂坐上在上首。 赵琛眯着他的桃花眼笑得开心:“祝大人真是清廉守正之人,这教养的儿女也如此质朴,我还是头一次见个姑娘头上只插根筷子的,刚刚站的远,我还以为是个草标。” 插筷子还不是因为唯一的长簪子被您给摘走了,我笑得恭敬:”殿下廖赞,父亲当官自然是为百姓谋福祉,清正廉明方是为官之道。“ 他歪靠在椅子上,手指轻叩桌面,”得了,我最不耐烦说这些场面话,没得意思,对了,我来告诉你一声,张月英被你爹抓起来了。“ 我震惊的站起身,思索片刻,又坐了下来,从容说道:”想来殿下也知道她犯的是何罪,她通敌、倒卖军械也算罪有应得。“ ”你倒是镇定,你之前不是怀疑城墙也是她炸毁的吗?“赵琛看着我说道。 ”只是怀疑,殿下与我都并未找到证据,不是吗?“我神情淡然的回答道。 赵琛摇摇头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冲出门去,求你爹放了你的好姐姐呢。“ ”我看起来可像是感情用事之人?殿下话本子是不是看多了“我觉得有些好笑,歪头看向赵琛。 ”这才像我认识的葱花嘛,何必装的恭敬,看着怪累人的。“ 我刚刚那句玩笑,似乎有些过了,毕竟对于五皇子,祝老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我也应对他避而远之。我收起刚刚放松的心神,低头行礼:“是臣女逾越了,还望殿下见谅。” “我带着面具的时候,你还能坦诚些,我摘了面具,你反而拘谨至此,怎么我这张脸难不成还不如那张面具好看?”赵琛依旧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我。“你要不就求求我,也许我能帮你拉张月英一把呢。” “她是有罪之人,自有律法判她罪过,殿下何必插手此事。再说我与她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求得殿下的帮助。”我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地砖,语气平淡的说道。 “你这个丫头还真是无情啊,既然如此,那就让张月英乖乖在牢里待着等死吧。“说罢,赵琛起身向门外走去,一如他来的时候一般阵势浩大。 福叔从连廊出走过来,有些担心的看着我,”大小姐,这五皇子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嫌弃咱们招待不周。“ ”福叔,放心,咱们这位五皇子所图甚大,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记恨我们这些小人物。“我看着院子中的几口大箱子,心中却又聚齐一片阴霾,”福叔,快点点这些赏的这些东西,咱们这个月终于不用担心没钱了。“ 看着眼前这些白花花的银子,福叔脸上的褶子都笑没好几道:”可不是,老爷花钱也没个成算,有了这些赏银,咱们今年一年都不用愁了。“ ”福叔,你先点着,点好了,就入库,我先出门一趟,其他事情回来再说。“跟福叔交待好,我拉起站在院子中清点绢帛的言语,就脚步匆匆的向门外跑去。 南城墙下,前两日还是热火朝天修筑城墙的景象,这时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我站在路旁四处张望,却见到吴把头的媳妇拉着小豆丁脚步匆匆,不知要去向何处。 我示意言语上前,帮我拦住他们。”吴嫂子,不知今日出了何时,怎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吴把头媳妇眼神戒备的看向我:”祝大人抓了英娘进府衙,这里的人都去县衙帮她求情去了,我本来以为你和英娘熟识,却不想,你爹也是个不辨忠奸的昏官。“ 我有些诧异:”嫂子何处此言,我相信若是英娘无辜,我爹也不会冤枉好人的。“ 吴把头媳妇看我语气肯定,叹口气说道:”祝姑娘,英娘是个好人,她这么多年得的钱都补贴给我们这些兵丁家眷了,我家阿毛前两年患了心疾,要不是英娘出钱,我家这根独苗就要保不住了。“说着她紧紧抓住我的手:”祝姑娘,求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救她,英娘她真的是冤枉的。“ ”姐姐,这是我最后两颗松子糖了,都给你,你让你爹爹别杀英娘姐姐好不好。“小豆丁拉过我的手,将两颗因为在手里握太久有些变形的松子糖放入我的手心里。 我蹲身与小豆丁目光平视,”好,姐姐会尽力保证英娘姐姐无事的。“ ”真的吗,那我们拉勾。“小豆丁伸出小拇指。 我将小拇指与他勾在一起:”好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街巷的转角,一个织金缎袍的清俊男子对身旁着黑衣带肩甲的侍卫说道:”轸池,你说这小姑娘装的还挺像的啊,我差点就信了她真是冷情冷心的人。“ ”她与殿下是一类人。“黑衣侍卫面无表情的说道。 锦袍男子笑的畅快:”我也这么觉得,可惜啊,她现在是拒我千里之外,不好玩。“ ”殿下有何吩咐?“黑衣侍卫淡淡的问道。 ”现在先不急,等等,祝远山想跑,葱花也想跑,啧啧啧,你们都跑了,这局还怎么玩的下去呢,开局了,一个也跑不了。走,我们去府衙看戏去。“看着远处已经同那对母子告别的丽影,锦袍男子收起手中的扇子,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第六十三章 面具二 我同小豆子母子告别后,目送他们母子消失在路口的转角。我捏着手中的松子糖,愣怔在原地。言语有些担忧的看着我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我没事,我在琢磨一些事儿。我还没琢磨明白。“ ”那小姐,咱们现在要去干嘛呢,要去府衙找老爷带咱们去牢里见张大姑娘吗?“言语想了想问道。 日头已快到正午,往常正午时分,祝老爹都会在府衙用饭。”咱们去雀楼,去买点好吃的,给我爹送饭去。“ ”可是,小姐,婢子出门匆忙没带钱啊。“言语有些为难得说到。 ”我们去打白条,我就不信,新任定州通判的面子难不成还值不了一顿饭钱。“ 待我赶到雀楼的时候,正是吃饭的点,定州官场的风雨对这里没有丝毫影响,满堂的宾客依旧在推杯换盏、饕餮而食。 祝老爹的面子果然很好用,掌柜子二话不说记下账,让厨房先把我点的鱼羊鲜做出来。我同言语提着两个食盒又匆匆赶往府衙。 日挂中天,四月的定州已经热得有些暑气。府衙外,兵卒城役跪了一片,他们一面磕头,一面求着府衙能放了张秉、张月英父女。 跪在人群前头的吴把头,看着我提着食盒走近,匆忙起身将我拦住:”祝小姐,往日我见你与英娘交情不浅,今日还请祝姑娘求求你爹,网开一面放了张将军和英娘。“说着,她就要在我面前跪下。 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将眼前这个莽汉子给拉起来。我无奈说道:”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先起来,你求我也没用,我只能尽力去求求我爹。“ 吴把头脸色有些窘迫,挠挠头说道:”我们都是些粗人,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求姑娘千万要帮帮英娘。“ ”是啊,祝姑娘,我们就在这里跪着,我们都受过英娘的恩惠,要是你爹不放英娘,我们就不起来。“吴把头身旁一个皮肤黝黑,穿着一身锁子甲的壮汉说道。 ”祝姑娘,你帮帮英娘吧,你们不是手帕交吗,你让你爹放了英娘,以后我们南城营的人,都承你爹的情。“ ...... 我看着眼前这些耿直的汉子,一时有些语塞。虽然炸毁城墙的事儿没见明显的证据,可是张氏父女多年来倒卖军械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我思索片刻对眼前这些兵卒说道:”我知道各位好汉救月英姐姐心切,可是你们跪在这里非但帮不了她,还要再给她加个聚众闹事的罪名,这是在害她。大家先起来吧,若是大家信得过我,便回家等消息,我会将消息告诉吴把头,到时候由他递信儿给大家可好?“ 兵卒们议论纷纷,虽然有些动摇,但毕竟是祝老爹把张月英抓起来的,他们不相信我也在情理之中。我只得再加一把火:”各位,听我一句,南城的城墙尚未修好,可是城外的流寇已经蠢蠢欲动。月英姐姐离开之前想必也是催着大家要先修城墙,若是因为她耽误了城墙的进度,不仅是害了她,更是害了千千万万的定州百姓。你们跪在这里,不是帮她,而是害她。若是各位信得过我,就回去好好干活,这才是真的在帮她,我会去求我爹,若是有消息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大家。还请各位赶快回去吧。“ 吴把头同身边的汉子嘀咕许久,站起身来,对我作揖:”祝姑娘说的有道理,是我等莽撞了,我们这就回去干活,姑娘有消息了,可千万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让半步回礼:”吴把头放心,月英姐姐对我有救命之嗯,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就拜托祝姑娘了。“吴把头带着身后的一众兵卒向我郑重作揖。 之后,跪在府衙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 府衙内守门的衙役,伸出头来,看着空阔的门口有些惊讶。直到我笑着同他行礼,让他帮忙找祝老爹通传,他才收起惊讶的表情匆匆向府衙内跑去。 我还是第一次进这古代的县衙,也不知道定州府衙这三进三出的院落算大还是算小。衙役将我带到一个坐北朝南的堂屋前便转身离开。我上前轻轻叩响门扉,门内传来祝老爹的声音:”进吧。“我抱着一个食盒推门进去,示意言语拎着另外食盒在门外等着我。 阳光透过窗格照进这间堆满案牍的屋子,祝老爹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不知在写着什么,案头一碗盖着鸡腿和青菜的米饭已经没有一丝热气。 我笑的讨喜:”爹,还在忙呢,我带了好吃的过来,爹你先歇会儿,吃饱了再忙。“ 祝老爹低着头边写边对我说道:”你先把饭摆上,我快写完了。“ 见祝老爹无动于衷,我只得继续撒娇道:”这饭凉了吃不好,您不是常说进食要规律?那案卷稍微晚点,应该也无妨吧。“ 祝老爹轻哼一声:”要不是为了早点赶回家看你们三个皮猴的功课,我也不至于这么赶。你快别给我添乱了。“ ”哦。“话已至此,我只能先默默将饭摆好。待我将食盒中最后一碗米饭放在桌上,身后的门扉忽然被人打开,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哟,我这可是闻着味儿来的,我就说嘛,祝通判的院子里这么香定是有好吃的。“ 来人太过讲自觉,直接在上首的位子上坐下,自顾自的吃起来,吃一口还不忘评价:”这是雀楼的鱼羊鲜吧,早听人说这是定州出了名的美食,孤一直没机会去尝尝,今儿倒是托了祝通判的福气吃上了,嗯,味道不错,就是有些凉了。“ 祝老爹放下笔,从案几后起身走到我身旁对赵琛行礼:”殿下,这是小女给臣稍带的午饭,殿下若是不嫌弃就再此用饭吧。“祝老爹把手放下时将一块铁牌塞入我的袖中。 我捏了捏手中的铁牌,心中已明了祝老爹的意思,遂低身福了福说道:”殿下看的上我们定州的饭食,是我们的荣幸。那小女这就不打扰殿下用饭,先行告辞。“ 不待赵琛反应,我赶忙起身,拉起言语快步走出小院。 第六十四章 面具三 靠着祝老爹的腰牌,我在狱卒的带领下顺利见到了张月英。定州大狱幽暗阴冷,虽然是正午十分,可走道上的油灯依然不能将这里的幽暗驱散。 “哐当”一声响,狱卒将牢门打开,这响动惊动了坐在墙角休息的张月英。她见进来的是我,竟然还高兴的起身迎我。 “我以为你会不愿意见我的。”我看着眼前一身脏污的囚服,依旧笑的开朗的张月英说道。 “怎么会,我跟你又没什么芥蒂。只是可惜,要是你爹能来看我就好了,以前都是我主动找他,要是他能主动找我一回,也好让我心里平衡一下。”张月英将唯一一把椅子擦擦干净放在我面前,拉我坐下。 我招呼言语将吃食摆上,又将张月英让到椅子上坐下。她拿起筷子戳了一下那碗鱼羊鲜,笑着说道:“呦断头饭居然是雀楼的鱼羊鲜,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什么死不死的,哪有那么快,上午把你弄进了,下午就要戳死你。总要对你严刑拷打一番,让你供出同伙,才好弄死你。“我对张月英无所谓的态度有些生气。 ”那不行太痛苦了,哎,你家应该有毒药吧,不要名贵的,随便来点鸩酒、乌头什么的,别太惨就行,这样痛快。我本来就不好看,别弄的太吓人了。“张月英一面往嘴里塞着饭菜,一面无所谓地说道。 我在张月英面前的草垛上坐下,郑重其事同她说道:”月英姐姐,我知道你不是会为了钱财贪赃枉法的人,我刚刚进来时,那些个修城的士兵都跪在府衙前为你求情,他们还托我求我爹放了你。你就不为自己喊一声冤,不为自己争个活命的机会吗?“ 张月英将手中的筷子放下,收起脸上满不在乎的神色,”我不冤,那些军火本就是我和我爹卖的,还是我亲自送到潮山刘家寨的。我好心救你,没想到你们父女却因此抓了我的把柄,你们和那些个贪官有什么两样。只恨我自己眼瞎,信了你跟你爹真的同别个官家人不同。这世间不过一般污糟,活着好做什么,不如死了清净。“ 我深吸一口气,憋下心中因她这一番话翻涌起的火气,耐心解释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也是真心待你的,我敬佩你的为人,羡慕你的潇洒。我今日之所以能进来,也是因为我爹将他的腰牌给了我,我们虽然相识不久,但我信你与那些城里的蠹虫不同。我信你卖了军械补贴兵士是真,可这终究有违律法,总要想办法让你将功赎罪,才好帮你脱困。“ 张月英似乎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一时竟愣在原地,片刻之后,她又大笑起来:“算了,我本就罪有应得,这黄泉路上还有我爹同我作伴,也不算孤单。祝丫头,你回去吧,我不知道你和你爹打的什么算盘,但看在我们朋友一场的份上,记得每年清明给我祭上一壶好酒,也算全了我俩的情分。”说着就将我推到牢门外面。 我按住张月英想要挎上铁锁的手,“姐姐,告诉我到底是谁炸的南城门,还有这些倒卖军械、粮草的钱都进了谁的口袋,我定能与我爹想办法保你无恙。” “不必了,我死得其所,我也不会告诉你们那些人都是谁,只要他们在,定州就不会打仗,定州不打仗就是对老百姓最大的好。”咔哒一声,她将牢门锁死,再不理会我。 无奈,我只得从怀中掏出那两颗被攥的变形的松子糖,放在监牢的横木上,“这是阿毛让我给你的,我答应他要想法子救你出去。” 牢房外阳光刺的人睁不开眼,与我身后幽深阴冷的大牢形成两个世界。肚子发出咕的一声叫,这一上午花了十几两银子买的好饭,自己一口没吃着,还塞了一肚子的气。又是“咕~”的一声,我看向身边依旧面带笑容的言语。 “小姐,婢子跟你一样,也饿了。” 我看着头顶白的耀目的太阳,眯着眼问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银子啊,咱俩随便填点吧。” “月底了,婢子身上剩下的也不多了,就这三枚铜板了,”言语从腰带中翻出她身上仅剩的三个铜板。 我拿过其中两个,给她留了一个:“走,咱们吃饭去,你家小姐一向心善,也不多拿,再给你留一个。“ 大街上,午后时分,烈日当头,来来往往的人少了许多,只有二三小贩在当炉叫卖。因着实在是饿的狠,只得拿那两文钱买了四个烧饼,先凑合了事。 时值正午,我与言语坐在河边大树的背阴处,两两相望,啃着烧饼,真是好不可怜。 ”小姐,咱们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心里有事儿,烦的慌,不想回家吃饭。“我啃着烧饼,望着面前淙淙流过的河水说道。 ”何事心烦,说来与我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你呢?“赵琛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旁。”堂堂英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竟然坐在路边啃烧饼,这传回京城一定能成为街头巷尾的笑谈一桩。“ 我看着眼前这织金缎,银绣线的衣袍,把最后一块烧饼填入口中,狠狠的嚼吧嚼吧,”殿下,还恕臣女无礼,臣女坐的太久腿压麻了起不来,就不行礼了。“ 赵琛不以为意,只见他直接在我身旁的地上坐下,笑笑说道:“我知道你气什么,不过是张月英不接受你的好意,执意赴死而已。你也不用带着一副恭敬的面具,你难受,我也难受。” 他倒是把话说的敞亮,可是我做不到这么洒脱,我只能无奈笑着说道:“我倒是佩服殿下,带着面具的时候,说的都是真话,摘了面具,倒是开始给我下套,您倒是说说,我这祝家嫡女与殿下走的这么近,难不成我是真的钦慕殿下?上个娶了祝家女的王爷,我听我爹说过,好像是谋逆来着。“早前因为秦页的事儿,祝老爹同我说过,祝家有个姑姑,被天家嫁给了他想要夺位的兄弟,这位姑姑帮着天家里应外合,抹杀了那次酝酿很久的夺宫之变。可自那之后,那位姑姑便看破红尘,遁入空门。 赵琛听了我的话,不以为忤,依旧笑得温和:”你摘了这恭敬的面具,还真是颗葱花,呛的厉害。皇位之争,向来是成王败寇,我敢往祝家伸手,自然是要争一争这九五之位的。我既然敢在你们祝家人面前不做掩饰,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让自己全身而退。你与其拿话试探我,不如先看看我能不能帮你达成所愿,你再考虑下要不要真的钦慕于我,如何?“ 第六十五章 面具四 我有些疑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相貌不俗、衣着不凡,却同我一样席地而坐的皇子殿下:”好,那臣女且听听殿下高见。“ 只见赵琛敲敲手中的扇子,说道:”你可知魏将军现在何处?“ 我双手支着下巴,看向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魏将军,早在飓风过去之后,就带着在明州整装好的大军绕道南下,兵分两路一路南下将东水寨的流寇逼到潮山附近,一路从海上过来,将大冤与定州之间的海路切断。刘士有被调往京城,你爹马上就着手收拾这定州的贪官,先借着张月英的事情,将城中守将全部换成魏将军带来的嫡系,然后出兵,与魏介形成合围之势,在潮山一举歼灭东水寨。“赵琛将现在的战事娓娓道来,可是这些,祝老爹还都没有同我提过。 按说定州城墙已毁,兵营已烧,是最好地攻打时机,我这两日一直在担心,流寇随时会直接杀入定州。但按赵琛的话来看,目前流寇主力被牵制在南边,不过也要防着他们派来小股敌军骚扰定州。 ”殿下说这些,难道是想让张月英父女戴罪立功?“我思索片刻反问道。 赵琛用手中的扇子敲了下我的脑袋:”还不傻,毕竟东水寨也不是傻子怎么会任我们步步紧逼,总要有个跟他们一直关系很好的人来做着局中饵,张家父女在军中声望很高,且一直与东水寨有来往,是最好的饵。“ 我摸摸被敲的有些发麻的脑袋,没忍住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倒是把他惹得发笑。”成,我知道了,我会回去同我爹商量此事的,可我觉得此举不是很稳妥,月英姐姐倔的很,她心里最重的是百姓,不管是官还是匪,只要能保着定州平安,她就站那边。照你的说法,潮山不会是最后的战场,毕竟憋在山上,早晚会被活活耗死,我觉着他们会往定州来,定州可出海,可守城,拿下定州,相当于拿下东南咽喉。“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何必老是殿下前,殿下后的,怪生疏的,以后你还是叫五哥吧。再说,你不是说,我要真长成这样,你就考虑嫁给我来着?“赵琛用他那双桃花眼故作深情的看着我。 作为资深单身狗,哪里受的了这么赤裸裸的放电,我噌的一下站直身子,后退一步有些磕巴地说道:”殿,殿下,那,那是玩笑话....当不得真,臣女还有事,这就先告退了,殿下告辞。“说完,我拉上站在一旁看着赵琛发呆的言语,匆忙跑开。 身后的赵琛,笑得异常畅快。 走在回芦花巷的青砖小路上,有阵阵暖风吹过,我脸上微烫的温度被这暖风吹的始终降不下来。 言语看着我窘迫的样子,捂着嘴偷笑道:”小姐要是喜欢殿下,就跟老爷说,国公府也配的上皇家子。“ 我摸摸发烫的脸,语气严肃地对言语说道:“万万不可,要想保的咱们所有人平平安安,祝家就不能牵扯进皇子之间的斗争,你下次再看见五皇子离我这么近,千万要想办法帮我隔开他。” “可惜了,殿下长的可真是好看还可亲,婢子实在是不忍见殿下伤心。不过小姐既然发话了,那婢子定然帮着小姐。”言语踌躇良久,最终选择了我这边,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不过,婢子还是觉得小姐和殿下挺配的。“ “不配,不配,配不起,配他要命。你可千万打住,这事儿回去谁也不许说,不然我扣你月钱。“我再三严正申斥道。”再说,他是要图谋那个位子的人,天家还好好的呢,他把这事儿直直地戳给我,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心里的小算盘算得清楚,要是嫁给这位殿下,祝家要么走了原来那位姑姑的老路,要么走了开国皇后的老路。且我又没有甄嬛的本事,好好活着,守着祝老爹、落落、狗子一家人在一起多幸福,干嘛要拿全家人的命换个男人的怜惜,这账怎么算怎么不划算啊。 我忽然是觉得做游方大夫祝远山的女儿,比做英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要舒服多了。 夜间,我将白日的事情一桩桩细细说与祝老爹听,祝老爹似乎心中已经有成算,并未太过惊讶。不过他倒是赞许了赵琛的建议。祝老爹安排我过几日再去见张月英一面,看能否劝说她交出军械交易的账目,另外再让她答应戴罪立功。 我思索片刻说出心中的疑虑,我总觉着若是流寇许诺,不会伤害定州百姓,张月英很有可能会反水。祝老爹想了想对我说他自会安排周全。 这几日祝老爹似乎分外忙碌,经常晚饭时分才回到家中,连带着家里的氛围也有些许紧张。定州城中开始不断有流民涌入,祝老爹命人加强盘查,身份不明者一律不许入城,看来战火离定州城已经越来越近。听赵琛说,虽然东水寨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可是他们长于海战,且火器军械要比楚军先进一些,陆战靠着魏介指挥得当,双方打的有来有回,可海战就不行了。楚军常用的福船,船速比不过东水寨的寇船,船上所配备的火炮射程也不及寇船,短短几日,楚军战船已被损毁过半。 期间祝老爹派祝戊带领一小队精锐趁着天黑,寇船入港休息时,摸进敌军港口炸毁几艘,可是终究是实力悬殊,海上的进攻线打的很是焦灼。 我原以为赵琛会去海上领兵,以谋军功,好在天家面前博个贤名。可这厮领了督军的职位,却整日里不是玉明湖畔跑马射柳,就是定州城内喝酒赏花,日子过的好不惬意。他倒是将不学无术,贪生怕死的面具牢牢的扣在自己脸上。 这一日定州又开始淅淅沥沥的飘雨,早上祝老爹出门之前,我将之前他让我整理好的定州历年粮食进出记录账本交给他。早饭过后,祝老爹将账本塞入怀里,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样乌云密布的天际,便打着伞走入了雨中。这定州的官场也在这一日迎来了好大一场雨。 第六十六章 破浪一 府衙内,一众官员战战兢兢的跪在堂下,正堂之上穿着四爪金绣蟒袍朝服的五皇子赵琛歪坐在黄花梨的文官椅上,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长案,厅堂之上除了这哒一下哒一下的声响,再无其他的声音。“说说呗,这都已经五月了,米粮没有,布帛没有,盐也没有,今年这定州是闹了旱灾,还是闹了水祸啊。” 一众官员,将头埋的更低了些,无人上前回话。“我这人最没耐心,祝大人,要不就都杀了吧,审的怪烦人的,反正马上就要秋闱了,正好给新一届的举子们挪挪地方。” 祝老爹俯首作揖:“殿下不可,这定州的账目,目前查实的不过是粮食一道,布帛、盐巴这些经年旧账无据可查。且现在定州外有强敌,还需各位大人稳住定州,共克流寇。” 赵琛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说道:“要不这样,我们的兵正好也不够,好些个营都是只有人名,没有真人,各位大人看看这空人名里面有多少跟你们同姓,你们就去填了这个空缺吧。为国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堂下这些大人们这些年没少同东水寨打交道,东水寨都是些何等样人,他们自是非常清楚。一听要让他们到战场与流寇拼命,堂下一干人等,高呼饶命。 “殿下,不可如此儿戏,这些大人们都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不通刀兵,这要是上了战场,就是要他们的命啊。”祝老爹沉声阻拦道。 “殿下饶命啊,我等冤枉啊,这些账目叫到我们手里就是这样,这我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主薄王怀安,悲愤的说道。 ”别人喊饶命或许我真要考虑下饶了他们的命,可你王怀安,有何冤屈可叫,你在这定州已经做了快十年的官了,从一届文书升到主薄,别人或许不清楚,你怎么可能不清楚。“祝老爹将账本拍在王怀安面前,厉声质问。 王怀安头上冒出一层汗珠,磕磕绊绊的回答道:”下官恪尽职守,真的将每一笔来往都记录在案了,下官也不知道这粮仓为何就空了啊。“ ”你不知道,难不成这满满一仓库的粮都被耗子吃了不成,竟吃的连个米袋子都不留下。“ ”行了,祝通判,不必如此气愤,失职之罪王怀安你总要认下的,来人呢,将王怀安拿下,关进大狱,听候发落。还有定州粮道一干官员都进去,去陪陪你们王大人,人多热闹。“赵琛有些不耐烦这些官员推诿扯皮,直接挥手让侍卫将粮道上的官员都拖了下去,本来跪的满满当当的大堂瞬间空了一半。 赵琛看看下面一众抖如筛糠的官员,敲了敲手中的扇子,”唉,你们,别抖了,听着点,孤这个人呢讨厌麻烦,你们底下这些人呢,孤心善赏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这定州,要打仗,可是你们把定州啃的连一袋米都没给孤留下,这孤就很不高兴了,孤不高兴,自然就会告诉天家,天家要是不高兴呢,会让你们死全家。要想让天家高兴、让孤高兴,就要打胜仗。这要打仗呢,就需要银子,要打胜仗呢,就需要多多的银子,且孤现在就要。“说着,他打了个响指,后堂走出一位捧着一个木匣子的黑衣侍卫。 ”看见这个匣子了没,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们用一百两一张的银票填满它,我会撤掉周围的侍卫,你们自己看着填,若是填不满,你们就去大狱里陪王怀安下棋去。不过,王怀安大概也活不了几天了,你们要是与他情深义重,可以带着全家去地下陪他下棋去。正好,也给今年的举子们腾腾地方。“赵琛抬手摸了摸面前这个一尺高一尺宽的木匣子,淡淡地说道。 堂下跪着的一众官员,互相低声耳语。 “别想着哪位大人物能来救你们,”赵琛从怀里掏出一块九龙缠绕的金制令牌,“今儿谁敢拦我,同罪论处。” 御赐令牌,如天家亲临,祝老爹同一众官员,匍匐在地,高呼万岁。 我坐在祝老爹的书案前,看着眼前这个塞满的银票的匣子,惊的下巴都险些掉地上。赵琛做在一旁的圈椅里,将脚放在桌子上,翘的好不惬意。 “葱花,来数数,看看孤敲出来多少银子。”赵琛一面剥了个橘子扔嘴里,一面对我吩咐道。 我看了看坐在茶桌旁从容给自己斟茶不发一言的祝老爹,又看看一旁坐的甚是放肆的赵琛。既然祝老爹不发话,我只得听命打开匣子,数数这吓死人的银票。 匣子被塞的太满,我便多用了些力气去抽箱子的底盖。“嘭”的一声,匣子中横七竖八的银票卷,四散奔出。 “葱花,你可慢点,这少一张可是一百两银子,你要是弄丢了,孤可要记账的哦。“赵琛吃着橘子,笑得开心。 蹲在地上捡银票的我,实在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凭着上辈子学的捆钱手艺,我将银票以一百张为一沓用纸条捆住,日影西垂,我整整罗出两百五十沓银票,还有二三十张零散银票。这一匣子竟然有两百五十万三千两百两,这是我到古代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这么多钱。我抖抖自己数钱数到发酸的手指,说出心中的疑惑:”这么多银子可都是真的,会不会有造假银票的。“ ”他们没那么大胆子,且这次时间短,他们也来不及弄虚作假糊弄我。“赵琛语气笃定的说道。 ”居然这么有钱,这还只是定州一半的官员,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此时的表情大概太过震惊,成功逗乐了这位皇子殿下。 ”你可真是小瞧这些官员了。这东水寨占据海路便利,向来往船只收取过路费用,且还打劫其他匪寨,兼或运送货物,他们可是富得流油。东水寨为了让这定州官员给他们行个便利,大年小节月月上供,上次刘玉蝶的辞行宴,你不也见过,各色珊瑚东珠跟不要钱似的往刘府里送。这不过区区两百万两银子,还不会伤了他们筋骨。“赵琛看着眼前这百十沓银票,笑笑说道。 第六十七章 破浪二 祝老爹起身走到桌案旁,伸手摸过一摞摞的银票,低声说道:”泰和初年,全国赋税不过九百万两,那一年新皇登基,风调雨顺,无边扰,无民乱。泰和二年,京都大疫,两浙两淮旱蝗并起,西羌扣边,一年赋税三百万两。天下三十六州,定州不过是个边远之地,无湖河之便,更非鱼米丰饶之地,竟能贪出这么多银子来。倒是难为他们了。“ 其实这些钱,除了赋税之外大头都在海匪,毕竟贸易从来都是来钱最快的路子。”爹,其实这些钱我倒是觉得并不都是民脂民膏。更多的是来自流寇,之前爹也说过他们亦寇亦商,他们买通定州官员的钱可能更多的来自海上。据女儿所知,我朝并未对海上贸易进行管辖,一船货物所值得钱财,可比的上上百亩良田一年的收入。“ 祝老爹听到我的话,有些疑惑的看向我。 ”葱花你的意思是,流寇可能比这些贪官更有钱?“赵琛收起漫不经心的姿态,向我问道。 ”是,“我拿起桌上的算盘,给祝老爹和赵琛算了算这笔账,”东水寨盘踞大冤已经快三十年了,刨除他起初做大的时间,我们算他占据海道之便二十五年之久。按照每年有三百条商船经过此处,一条船可栽米粮十万石,我就当他们有些良心过十抽一,一船留下一万石,一年就是三百万石,按照如今的粮价,我们按照陈米算,一石米一两银子,这就三百万两银子。除此之外东水寨还打劫,若是一船丝绸则至少价值十万两,我们算他一年打劫个五十次,这就是五十万两。另外流寇的粮草多来自对定州附近百姓的劫掠,再加上再往骠国过去有盐铁之利,也就是说,东水寨一年收入至少有五百万两,三十来年积攒下来,至少一万五千万两白银。“ ”我朝沿海商路每年过往的商船可不止三百条,去年鄢陵上报经海上进长江的商船就有五千之数。照你的算法,只怕这东水寨远比我们想想的要富有的多“赵琛皱着眉头补充道。”我本来还想着,用这些钱补上军费,再调两条福船,六月差不多了结了这些流寇,我就回京都过两天富贵日子。不过若是照你说的,这仗好似也没那么好打。“ 祝老爹看着窗外思忖片刻说道:”殿下也不必悲观,东水寨虽然富有,可他们毕竟是匪寇,比不上魏介从明州带来的正规军。我们目前已经拆开了对方大冤与定州的联系。只需要巩固陆上战局,扳回海上的劣势,这场仗还有的打。“ ”原本孤只想将潮山周围的流寇据点清理掉,可是眼下,我们必须拿下大冤,这海道之利必须收归朝廷。不然流寇早晚还会反扑上岸,治标不治本,定州仍旧会被流寇时时骚扰。“赵琛起身看着祝老爹眼神坚定。 一只白鸽扑棱棱地落在祝老爹的窗台上,祝老爹将鸽子放入笼中,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管。随着祝老爹轻磕竹管的动作,一张纸条掉在桌上,祝老爹打开纸条,纸上的字迹赫然在目”张有志已死,李牧夺权。“ 李牧,那个眼神阴鸷,在海边掐死原主的男人。祝老爹曾经说过,他图谋定州已久,之前有张大当家压着流寇不得上岸,现在此人当权,定州必然为其所图。 ”定州、大冤不可失,海上之利必须归于朝廷,才能让定州百姓免受流寇劫掠之苦。“赵琛语气坚定得对看着纸条陷入沉思的祝老爹说道。 “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必须要在海上全面压制敌寇,才能保证吞下大冤,我们兵、船、枪、海战上比对方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想要胜会不会很难?且我担心,定州这些官员不会甘心被殿下割了这么大块肉,会不会伺机通敌?还有一点,这定州这么肥的一块肉,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不信京中没有手伸到定州来,那些利益被冒犯的,怕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看着眼前壮志雄心的赵琛,忍不住说出心中的担忧。这就好比八路军拿步枪开杠国民党机关枪,能胜,但是要天时地利人和。 赵琛眉头紧锁,沉吟半响:“李牧未必能在短短时日内就收拢人心,要想收服人心,必然要有功绩,不如我们给他个建功立业的机会,祝大人觉得如何。“ ”诈降?“祝老爹挑了下眉毛说道。 赵琛笑起来:”那倒不必,他李牧还配不上,杀将!就够了。“ ”将?“这定州数的上将的,魏介在外领兵,他赵琛又不会上战场,所以....我惊得站起,怒视着赵琛:”你想对我爹怎么样?“ 赵琛将我按回椅子上,”葱花你别急嘛,孤自然不会伤到祝大人的,不过是一出戏而已,哦,还有你的月英姐姐,想来她肯定同李牧也认得,你得跟她好好谈谈。“ 我看看面前表情不显的祝老爹,又看看笑得风光霁月的赵琛,一时没太明白他们到底定下的是何计谋。 祝老爹对着赵琛俯首作揖:”还请殿下请旨,让天家招降东水寨。也好早日结束东南战事,还百姓安宁。“ ”祝大人心怀百姓,忠心难得,孤自当秉明天家,祝通判静候佳音。“赵琛振袖还礼,礼罢,起身大步出门去。 我看着他英挺的背影远处,心里却是蒙着一层雾水。 祝老爹起身,抬头看着这四方院子上蔚蓝的天空,静默不语。 ”爹,我可以问吗?“ ”问吧。“ ”招抚李牧,为何杀将?“ ”李牧睚眦必报,我们没有些诚意他是不会投降的。我们在东水寨埋的钉子,要趁着他大权不稳趁势作乱,逼他合谈,因着海防图之事你跟我都在他那留了姓名,咱们父女俩啊,少不得要匪寨里走一遭。大丫,你怕不怕?“祝老爹转头,笑着看向我。 ”我捅过他,我不怕。“我看着祝老爹,笑得坦然。 祝老爹拍拍我肩膀”好丫头,有爹在,不用怕。你再去见一见张月英吧。“ 我点头道”好。“ 第六十八章 破浪三 赵琛走的倒是潇洒,祝老爹桌案上的这些钱他可还没给个定论。 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祝老爹。 ”你把这些银票给五皇子送去行辕吧。“ ”全送过去啊!“ ”全送过去。“ 祝老爹说完,便背着手踱出了书房。这么些银子啊,我就不信他赵琛不往兜里揣。 又是下雨的日子,五月里定州的天大半时候都是泡在水里。街上的流民越来越多,官府的善堂已经收不下这许多人,只得勉强收容了孤儿老人,青壮之人都被赶到了大街上。房檐之下三三两两衣衫破旧的流民挤在背风处躲雨避寒。城门严格盘查,但凡有路引不符的,一律按流寇论处。 一路往行辕走去,雨水重刷过青石板上污秽,汇入护城河中,河面上飘来一股又一股难言的味道。 行辕内,连廊下,一身酱紫银线绣云纹道袍的赵琛正斜倚在廊下,煮茶,焚香,听雨。 我将装满银票的匣子重重的放在茶案上,两下甩脱鞋子,在他对面坐下。 他替我斟上一杯茶,笑着说:”今儿不行礼了,不装恭敬了。“ ”你故意的,故意走的时候不把这钱拿走。“我怒视着他。 ”是啊,不然呢,和你爹就地分脏啊,这多不好玩。“ “没人知道这箱子里到底放了多少银子,你是不是打了别的主意。” “是,你要不要猜猜,我想干嘛?”赵琛左手支头,咪着他的桃花眼笑看向我。 这厮怕不是仗着自己好看,扰乱我心思,我扭头避开他的视线”不猜,臣女听殿下吩咐。“ ”没意思,这可是两百五十万两银子,你不心动?“ ”心动,“我撇了眼匣子”那也不会是我的。“ ”要不你跟我打个赌,赌赢了这钱都是你的。“赵琛坐正了身子,将我喝空的茶杯续上。 我手指扣桌以示谢,”赌不起,小女全幅身家也值不得几两银子。殿下的筹谋,我不敢猜,财帛动人心,殿下所图太大,而我惜命。“ ”你啊,真是的,说透了多没意思。“赵琛打开匣子,将其中零碎的三千两百两拿出,”整数,自然是要做了军资,这些咱俩分了好不好。“ 我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总觉着他不知又动了什么歪心思,不过有钱哪有不拿的道理,我从他手中抽出一张银票说道:“这就够了算是殿下在祝家的饭钱,还有那日殿下高中,替殿下打赏报喜衙役的钱。” “原来你收钱都要由头啊,”说着,他长臂一伸将我头上的玉偏方拿再、在了手中,”再给你一百两,这偏方算我的了。“ 我伸手去够想抢回偏方,奈何实在是比不上他身高手长,险些将香炉带翻,只能无奈放弃,“殿下何必这么逗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心悦于我呢。” “怎么,不能是吗?” ”不能,您是谁啊,我没才没貌的,您也说了想坦诚相交,那我就跟您坦诚一回,您想要那个位子,可我惜命,我觉得这天底下最贵重的东西是我全家安好。您想拖祝家人入您的局,我不想,还请您放过小女子吧。“我将杯中茶饮尽,起身行礼便要走出连廊。 ”葱花!“赵琛出声将我叫住,挥挥手中的银票,一双桃花眼笑的很是好看”簪子钱,还有你忘记穿鞋了。“ 我低头看看脚上沾了水的长袜,瞬间脸颊烧的通红,匆忙跑回赵琛面前兜上鞋子,当然也没忘记抽走他手中银票。 等在门口的言语见我匆匆跑出来,赶忙替我撑伞,”小姐,你慢点,小心淋着了。你怎么脸这么红啊?“ 我回头看着身后的行辕大门,说道“我这是屋里太热熏的。” “可您不是在连廊上同殿下说话吗?” “我,我那是让他那熏香熏的。” “小姐,您走这么快是要去哪儿啊?” “去雀楼,给月英姐姐买酒。“ ”可是雀楼不在那边。“ ”那你不早说。“我嗔怪道。 言语委屈的嘀咕”明明是小姐你自己走反的。“ 我走后,赵琛把玩着手中的偏方,对身旁黑衣带肩甲的侍卫摇头叹息道”难不成她真的不喜欢我,京城的贵女哪个看见我不脸红的,怎么到她这就踢到铁板了呢。“ ”殿下,祝大小姐也脸红了。“ ”轸池,你可看仔细了,我还以为她真讨厌我呢。“听了侍卫的话,赵琛笑得开心,顺手将偏方插在了自己的发间。 整日的雨水,让本就阴冷的大牢更添几分潮湿。守卫已经见过我几次,这次见我来径自将我带到张月英的牢房外,听祝老爹说有官员怕张月英出卖他们,私下对张月英动了刑。等到我来时,张月英双眼紧闭趴在草堆上,身上本就脏乱的囚服,又添了许多血迹。 我指挥着言语帮我一起给她上药包扎伤口,又喂她吃了些止痛的药丸。我即心疼她的一身伤,也气她的固执,“月英姐姐,我不明白,你为何为了包庇那些个贪官,将自己弄到这步田地。” “贪又算的了什么,贪总有够的时候,只要不打仗,百姓就有命活。”她有气无力的回答道。 “可是若不彻底彻底剿灭流寇,早晚都会被流寇反扑,死的人只会更多。张寨主已经死了,李牧的为人你想必也是知道的,这脆弱的和平已经维持不下去了,我爹不过是提前点燃了战火,抢占先机,才好尽快剿匪,才能让百姓永远免遭战乱之苦。“我沉声说道。 ”你说什么?张大当家的死了?怎么会这么快?“她似乎很在乎张有志的死,听到我的话,张月英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坐直了身体。 我点头道:”是啊,前线战报说的,海上传来的消息,东水寨的船头都带了白绫。李牧已经掌了权,早先此人曾设法偷过海防图,不过没有得手罢了。“ 张月英靠在墙壁上,闭着眼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要多的多,李牧为人阴狠狡诈,要不是清英姐姐被他蒙蔽,他怎么可能得到老寨主的赏识。“ ”清英?月英?你们是什么关系?“这名字太像,我不由的起疑。 ”我爹和张寨主算是堂房亲戚,不过因为远了些,早些年我爹在幽州便断了联系,到了定州之后才又走动起来。“ 第六十九章 破浪四 张月英似乎没有多少力气了,她喘口气继续说道:“起初东水寨在海上混的不算太好,同别的山头打架有输有赢。朝廷这面却是一连扣了好几个月的军饷,兄弟们都快饿死了,我就和我爹合计着把库房里那些枪炮都卖给了大伯伯,兄弟们也有钱了,大伯伯势力也一天天做大,还能保着岸上的百姓安全,多好啊。” 看着她嘴皮因为缺水已经干裂,我便起身去拿水壶,想要给她倒一碗清水。 张月英艰难伸手将我拦住,“我闻见酒味儿了,进来这么久,我都好些天没喝酒了。“ ”你这一身的伤,算了吧,你听我句劝,待罪立功,出来之后我天天请你喝酒。“我将她的手拍下,嘴上虽然说着斥责地话,可手里却还是替她倒了一碗酒。 冷酒入喉,她嘶的一声感叹”雀楼的沉缸酒,祝丫头有心了。“ 我看着眼前浑身是伤,却不见丝毫畏惧的张月英说道:”最近战事焦灼,朝廷动了招降的心思,我跟我爹合计了下,想让你去,若是招降能成,既能让百姓免遭战乱之苦,还能减轻你的罪责。你不知道这两日定州城里多了好些流民,他们每天仅仅靠着善堂施粥过活,可善堂那粥里都是掺了沙子的,还稀得跟水似的,怎么吃得饱。你不是最讨厌战乱了吗?何不帮我爹一把,也是帮这定州百姓一把,阿毛还等你出狱请你吃松子糖呢。“ ”你倒是会以情动人,可惜啊,我看够了定州这些个贪官的嘴脸,等他们死绝了,我若有命,我就去劝降李牧。“张月英费力的端起酒碗,再喝一口。 ”他们已经下狱了,你天天在这牢里呆着,都没听着隔壁男监热闹了许多。“我看着张月英无奈道。”你将你同张大当家的关系告诉我,其实你心里已经动了念了不是吗?“ ”算是吧,李牧此人实在心胸狭隘,精于算计,东水寨到了此人手里,我也知道,他必不会老老实实的遵照老当家的遗愿,只打劫不杀人。“张月英轻声说道。 我拿过她手中空了的酒碗,替她满上。”既然姐姐有意愿,我这就去找我爹,让他放你出去,替你治伤,等你好些了,咱们就去东水寨。“ ”其实朝廷应该打的很辛苦吧,东水寨这些年劫掠了好些外国商船,他们用的绳子枪,佛郎机,比我们的鸟铳可好太多了。“张月英笑笑说道。 我将手中的酒碗递给她,”是啊,就连我上次带回去的手铳,我爹都说比朝廷现在用的都先进,他直接把我带回去的上交朝廷了。“ ”你还想要吗?想要我就给你讨个最好使的回来。“张月英喝了一口酒,有气无力的笑着说道。 若真的能拿到最先进的手枪自然再好不过,”若是姐姐能给我讨到,我请姐姐喝一年的沉缸酒。“我笑着再替张月英满上酒碗。 ”这次你爹可不能再躲着我了,那就跟他说我愿意,我帮你们去东水寨做说客,这回你爹可不能躲着不见我了。“张月英将酒碗放下,轻笑着说道。 祝家的客院里,我与祝老爹站在廊檐下看着客房里进进出出的丫鬟。 “爹,我觉着,有些不对劲,张月英答应的也太痛快了。” “不管怎样,她答应了就好,其它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落葵一边从厢房中走出来,一边解开身上的攀脖,见到我和祝老爹站在廊檐下说话,她脚步轻快的走过来,“爹,姐,我已经给月英姐姐包扎好了,她现在人挺精神的,你们进去看看她吧。“ 祝老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入了厢房。 我伸手帮落落整了下卷起的衣领,说道”你去歇会儿吧,不过可别跟别人说,月英姐姐在咱家的事儿,让丫鬟们也不许说,知道了吗?“ 落落点头,”我知道了,我去让厨房准备些清淡些的饭菜。“ ”成,那我进去看看,你去吧。“ 我轻轻推开房门,房内祝老爹和张月英两人相顾无言。一时之间,我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张月英看见我,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祝丫头,你进来吧,你在这里,比让我一个人对着你爹的冷脸好些。” 我只得搬了张小几放在张月英的床旁坐下。 “祝大人,不知我爹现在怎么样了?”张月英声音平静,淡淡的问道。 “用了几次刑,有些伤,不过他依然没有招出还有谁参与倒卖军资。” “那祝大人就当是我和我爹两人做的吧,把其他人都放了吧,何必多添杀戮,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吧。”张月英看着面无表情的祝老爹,笑的温和。 祝老爹双眉紧锁看着张月英没有说话。 我轻咳一声,想缓解空气中的凝滞:“姐姐不是一向痛恨这些个贪腐的官吏,现在为什么要包庇他们?他们是对着百姓敲骨吸髓可恨至极,怎么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他们是可恨,可是他们也没要了百姓的命,祝大人清廉,治贪腐,整军备,清流寇,可是百姓流离失所,这外面下着大雨,有多少人无家可归躲在城里的房檐下避雨,若不是祝大人,他们虽然过的苦些可是最起码还有片瓦可以容身。”张月英怒视着祝老爹。 祝老爹猛然起身,袖子一甩说道:“歪理!贪官污吏犹如身体生疮,这疮不治,早晚会深入骨髓,毁坏国祚。治贪如治疮,必要剜除腐肉,挤出毒血,才能生新肉,除病灶,方可保的性命。你怎可因自己短视而毁这一州之地。” “你总算不是客气疏离的待我了。”张月英被祝老爹训斥了也不恼,竟轻轻笑起来。 祝老爹看着捂着嘴轻笑的张月英,眉头皱的更紧,轻呵道:“胡闹。“ 张月英笑着咳嗽起来,吓得坐在一旁的我,赶忙伸手帮她拍拍后背理顺气息。 ”大丫,你不用紧张,她没有伤寒,她这是笑呛了。“祝老爹寒声说道。 张月英抬头仰视祝老爹,眼神里有我不懂的情愫,“我会帮你劝降李牧,你将你的谋划告知我,我帮你,只是不知道我帮了你,你心里会不会记得我的好,会不会答应娶我。” 第七十章 破浪五 “你怎可把你的婚姻大事与家国大事混为一谈,你这是真胡闹!”祝老爹的眉头已经拧成一团。 张月英却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严肃,我逗你的,我才不屑趁火打劫呢,就是想气气你。” 祝老爹直摇头,“算了,今日先不说了,大丫你好好陪陪她,等她休息好了,再说招降的事儿。”语罢,祝老爹,推门快步走出厢房,好像后面有魏将军撵着他要跟他比武一样,都不记得把门关上。 张月英依旧坐在床上笑得放肆,可是我却看见她的眼角有泪水沿着脸颊流下,滴在被子上留下一小片水渍。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天青色的帕子,在手中握着,却没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痕。那帕子我认得,是那日在城外祝老爹扔给她擦泪的帕子。 我摇摇头,起身替她端来一杯热茶,”姐姐,你......“ “你不必劝我,喜欢这种事情,哪里是给出去就能收得回来的。我说了会帮你们就一定会做到,这个你放心。“张月英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说道。 一阵叩门声传来,我转头,看见一脸疑惑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的落葵。我摆手招呼她进来。 ”你们吵架了?我还是头回见爹的脸黑成这样,跟熬糊了的药渣子似的,还有这门怎么不说关上,虽说现在天气暖和了,可是她这一身的伤也见不得风啊。“落葵把药碗递给我,又转身把门关好。 张月英见我要用勺子喂她,忙从我手中抢过药碗,”你别喂了,一口一口的苦个没完,跟钝刀子割肉似的,让我直接就碗喝了就成,我这手又没伤着。“ ”我特意等着药稍微凉些才端过来的,月英姐姐直接喝就成了,我姐姐喝药跟你一样也爱直接就碗喝。月英姐姐的伤都是些皮肉伤,我爹的药很好的,大概一两天就能结痂了,姐姐不要沾水,不要下地,我要绿绮过来陪着你,我教过她怎么帮你擦伤口了,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记得不可吃发物,不要吃辣,不要喝酒......“落落掰着手指头一项项的发布医嘱。 这空挡,张月英已经干掉了一碗苦药,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你妹妹好啰嗦啊。“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落落这是新手上路,一腔热忱,可惜病人不太领情。 ”我听见啦。“落落双手叉腰,杏眼圆睁。 ”好好好,我记得了,妹子这是名师出高徒,你给我一上药啊,我就知道,这妹子小小年纪医术了的,世间难得。“张月英笑着哄落葵。 ”哼,虽然我知道你是蒙我的,不过我有信心,将来我的医术一定比我爹强。“落葵仰头说道。 有落葵在,我们三人笑笑闹闹,一时屋内气氛倒也松快了不少。 夜里,雨已经停歇,空气有些潮热,我端着茶盘去往祝老爹的书房,途径庭院,我抬头望望天空,半轮新月高挂空中,月亮周围一圈晕轮将这莹白的月色蒙上一层薄纱。 祝老爹站在书房门前,也在背着手仰望着空中的半轮新月,“月晕三更雨,这一日日的雨,下的差不多也该停停了。” 我端着茶盘随他进入书房,替他满上一杯清茶。 “魏介在南边终于打的有了些起色,陆上的几个匪寨已让他打的只剩下十之二三,只是海上的军队依旧被东水寨压着打,着实被动。这几日我上书天家,已经求了天家增派明州水军支援定州,等明州军到达定州港口时,就是我们劝降之时。”祝老爹撇去杯中浮沫,喝了一口清茶说道。 “爹,我觉着李牧不会真的投降,就算他陆上的寨子都被拔了,他还有大冤可以收,实在不行他还有倭国可以退。他没有必须要见我们的理由。”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张月英劝他答应见我们一面,无论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东水寨可以收编,但李牧必须死。” 我从未见过祝老爹又这么大的杀意,不觉有些心惊。 祝老爹喝口茶接着说道:“定州没有水军,收编东水寨势在必行。李牧留不得,我们必须在劝降桌上杀了他。“ ”我知道了爹,这两日,我一定看好张月英。“ ”嗯,咱们在东水寨的内线已经在煽动不服李牧的人带头闹事了,最多半月,这战就可以结束了。“祝老爹低声说道。 ”快点结束吧,这城里好多流民,也不知道他们还能熬多久。”战乱之下,受苦的还是百姓,我轻叹道。 五月的定州泡在雨水里,就没个干爽的日子,洗了的衣服总也干不了,都要福婶带着燕舞、罗髻她们用烧着炭火的熨斗一点点的烘干,因为太过潮湿,厨房的墙就都冒出一层厚厚的青苔。可是碳价却一日日的涨高,和炭价一起往上涨的,还有米价、肉价、盐价。我坐在正堂中,拨弄着算盘珠子,看着一日高过一日的花费,只盼着这雨能早些过去,这仗能早点打完。 “葱花,又算账呢?怎么又插两筷子在头上?我不是给你钱买新发钗了吗?”赵琛走进正堂,掸掸云纹锦袍上的水渍,两步跨到上首的圈椅中坐下。 “是啊,殿下是不知道,这米价都要长到天上去了,哪里还有钱买钗环。”其实我只是图方便,两支筷子将头发一挽,即轻便又利落。 “那我今日来,可是要跟你说个好消息。”赵琛用扇子瞧着手掌,笑着说道。 “我爹还没回来,殿下可能要等等。”我翻着账目,并未抬头看他。 “不妨事,跟你说也一样,这两日明州水军到了,已经将李牧逼上了潮山港,李牧已经将船队缩回港内拒不出战了。” 我猛的将账本扣上,震惊地看着赵琛问道:”真的?不对,他干嘛不回大冤,上潮山干嘛,这不是要把自己往绝路上带吗。” “他倒是想去大冤,可惜他手下一些人不服他,说他这大当家的位子来路不正,造了他的反,先他一步占了大冤,他只得回潮山老窝。不过,这厮手里还存着大量的火器,战船也还有好几艘,硬打还是有些难。”赵琛摸着下巴感慨道。 第七十一章 破浪六 “所以你今日来的目的是厢房里的那位吧。”我复又翻开账本,低头核对起来。”不过,以你现在的身份见她合适吗?“ “身份什么的倒是其次,我是想看看她有几分把握能说动李牧,我也好早做打算。”赵琛做在圈椅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拿扇子敲着手掌。“对了,我再跟你说个开心的事儿,你想不想听啊。” 我将手中的账本合起来,脸上笑的十分应付“洗耳恭听。” “切,孤今日高兴,不同你计较。孤上报天家说孤整顿定州官场收缴赃款白银一百万两,其中五十万两补充定州的军费,另五十万两交付天家私库。天家一高兴准了孤在大冤、定州两地设府收税的折子。孤还要在定州待一段时日,你我就可以日日相见了。“ 赵琛说得高兴,刷一下打开手中的折扇,扇上两下,还真有些风流贵公子的样子。 虽然见的多了,对他那张清俊的脸多少能免疫点,但是今日还是让他的笑晃了我的眼睛,以至于我都没听清他后半段说些什么只听得前面那一百万两。”一百万两,你居然才交了一百万两。“我惊讶的说道。 ”你小声些,孤这是低调,不然孤那些兄弟们如何在天家面前自处,这叫和光同尘懂不懂。“赵琛拿着扇子对着惊讶地愣在原地的我扇了扇。 ”不是,一百万两,剩下一百五十万两,你......“和光同尘也不是这么个用法,你整整贪下一百五十万两啊,你这也太黑了吧。 “嘘,嘘,你小声些,孤不是还给你分账来着。”赵琛对着我猛扇了几下手中的扇子。 “那二百两,不是你买簪子的吗,我怎么还分账了。”我惊得已经不知如何回他。 赵琛收起扇子,目光幽怨地看向我,“你个没良心的,拿了钱还想不认账,两百两也是从里面抽的,你跟孤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可不能耍赖。你就是现在退回来也不成了。“ 那二百两早让我拿来填了祝家的账,我也退不了啊。 见瞬间我耷拉着肩膀,赵琛笑的见牙不见眼,没有一点皇子该有的矜持,“同伙,带我去见见张大姑娘吧。” 我泄气的答他:“是,殿下。” 我轻轻扣响厢房的房门,”姐姐可方便,有位贵人过来见你。“ 张月英已经恢复活力,声音明朗“进来吧。” 屋内,张月英坐在桌旁擦着她的佩刀,见我带着赵琛进来,似是惊讶于赵琛的美貌,稍愣片刻,随即笑着说道:“这是哪家的贵公子长的这般丰神俊秀,不知是否婚配啊?” “小生尚未加冠,未有婚配。”赵琛竟然很配合的笑着作揖说道。 “不知公子,看我这妹妹如何?”张月英起身走到我身旁,扶着我的肩膀凑趣道。 “若得姑娘为配,是小生之幸。” 哪有见人一面就要给人做媒的,我赶忙将张月英的手从我肩上拿下来,皱着眉头说道:“配不得,配不得,姐姐不得造次,这是五皇子殿下,姐姐快行礼。” 见我神色不似害羞,张月英收起笑闹的心思,俯首作揖“请五殿下安。” 赵琛煞有介事的整理下衣袖,到上首坐下,“张府尉免礼。孤听祝通判说了,你愿意帮朝廷劝降李牧。孤且问问,你有几成把握?” “卑职没有把握。卑职不知现在战事如何,不敢妄下论断。”张月英正色说道。 “陆上,魏介魏将军已将敌寇逼入潮山。海上,明州水军已切断大冤同定州的联系,船已经被尽数逼入潮山港。” “殿下,何不剿之?” “一则为寇之人多为定州百姓的亲属,二则寇者船坚炮利,硬拼是为下策。“ 张月英沉吟片刻,”五成,不知何时去往潮山匪寨,卑职好早做准备。“ ”看在祝通判的面子上,孤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能让李牧出来谈判就成。不过孤没有祝通判的医者仁心,若是不成了,你也就不成了。”赵琛勾勾嘴唇笑着说道。 “卑职一定完成任务。”张月英跪地抱拳。 “那好,到时候孤会派人同你一起去。”赵琛看着张月英淡淡的说道。 此时,张月英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若殿下一定要派人跟我去,不如就让祝家姑娘陪我去,殿下放心,我也放心。“ 我惊得直瞪张月英,她把我拉扯进来,可是要拿我的命威胁祝老爹。 ”不成,她不过闺阁女儿,怎可跟着你进入匪寨,你意欲何为?“赵琛寒声问道。 ”殿下不放心我,可是若殿下放在我身边的人让李牧起了疑,那这罪责该是谁的,祝姑娘最合适,她即可以替你们看着我,我也不会伤害她。“张月英笑的坦荡。 “可是,李牧见过我,到时候他若是认出我了,岂不是坏了大事。”我皱眉说道。 赵琛看着我与张月英,陷入深思,片刻后他说道:“见过你也无碍,易容便是。这事儿准了,但是你必须保她平安。” 张月英双眼看向我,眼神晦涩不明,“她是我朋友,我会的。” “你且养着吧,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们去潮山匪寨。”赵琛起身离开。 我与张月英便低头行礼,”恭送殿下。“ 翌日清晨,一名黑色衣袍身带肩甲的侍卫将还在院中晨练的我带到了行辕。我看着坐在镜子前鼓捣着一堆胭脂水粉的赵琛,心中疑惑不已。这位五殿下到底是有多少才艺?难不成妇人化妆之事他也懂得? ”你过来坐下。“听到我的脚步声,赵琛身着一袭白色道袍,散了头发,坐在镜子前唤我。 我站在原地有些踌躇,”殿下,您这个样子,我过去,不大好吧。“ ”哪来那么多不好,你快点,也没瞧着你骨子里有多恭敬守礼,这会儿就别装了,我帮你把脸遮挡下,别到了匪寨让李牧把你认出来,再坏了大局。弄完你的,我还要弄我自己的。“赵琛扭过头继续鼓捣自己面前的东西。 坐在镜子前,看着这些个奇奇怪怪的盒子,我疑惑的问道:”莫非殿下是要给我易容,殿下自己也要弄,难不成殿下是要打算变回魏武的样子同我一起去匪寨?“ 第七十二章 惊鸿一 ”还不算太傻。昨晚,孤同你爹商量了半宿,最后决定孤随你们一同进去,以孤的身手保你我二人全身而退还是够的。“赵琛一边说着一边在我脸上涂抹着什么,许是离的太近,他身上的清香各外清晰。 ”这易容的面具比不得我自己带的那张,你切记不可沾水,且这面具只能支撑到明日。“赵琛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额头上,让我觉得有些痒。 ”殿,殿下,你身份尊贵,我爹应该不会轻易答应你孤身去往匪寨吧,你若是出了事,就是拿我全家赔给淑妃娘娘,怕是也不够吧。“因他靠的太近,我莫名觉得有些心悸,以至于说话都打起了磕巴。 ”你这脸皮倒是挺嫩的,这面具直接就贴上去了,倒是省了我的麻烦。孤既然敢去,自然有把握全身而退,你只管按计划行事就好。“他修长匀称的手指滑过我的脸颊,将面具的边沿贴合紧实。 赵琛见我盯着他的手发愣,噗嗤一声轻笑:”怎么瞧着我的手发起呆了,这是被孤身先士卒的精神感动了?“ 我赶忙摇摇头,收回心神:”没,没有,就是殿下的手太好看了。“ ”孤就只有手好看吗,孤的脸不好看吗?“ 说着,一张清俊的脸出现在我眼前。眼前这张脸,眉目虽俊秀却不失英气,鼻梁高挺,薄唇带着戏谑,我的眼神与他的眼神撞了个正着,那双桃花眼干净透彻,眼底似乎还有个小小的我。许是离的太近,我的脸被迎面而来气息瞬间熏的发烫。 我赶忙扭头将眼神错开,”殿下,丰神俊秀,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天神下凡也不过如此,小女子才疏学浅,今生所知的好词都拿来形容殿下,都不能描绘出殿下俊美的十分之一二。“ ”你这嘴尽说实话,深合孤的心意。也不枉费孤费了心思替你易容。“ 眼前这张脸终于撤开,我的脸却烧的厉害,我将手背贴在脸上想给自己降降温,却发现只是徒劳。一面镜子出现在我的面前,镜中的姑娘,塌鼻梁,细眉目,脸上还有些小小的雀斑,平平无奇,足够安全。 “怎样,是不是惊叹于孤的多才多艺。”赵琛已经在我发呆时,换成了他扮作魏武是常穿的靛青云纹窄袖袍。 许是换了衣袍让我觉得他平易近人了些,我终于能收拾好心神同他插科打诨,”是,这天下怕是没有殿下不会的。“ ”你还真说错了,给女子梳头这事儿,我就不会,你这衣裳倒是倒是可以当丫鬟衣裳继续穿着,只是你这头发,你得自己想想法子。“赵琛一面给自己整理面容,一面对我说道。 平日里都是言语、燕舞她两帮我弄头发,我自己是真的搞不定那些个发钗,簪子,无奈我替自己打了个辫子支吾了事。 那边厢,赵琛已经完全变成了魏武,他见我扎的潦草的辫子,毫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殿下要笑就笑吧,殿下都不会的,我不会有什么奇怪。“我自暴自弃的给自己找理由。 赵琛走到我身旁,将我扎的潦草的辫子拆开,重新替我将头发理顺,再将辫子重新打过。”孤虽是不会梳头,可这打辫子还是会的。“他站在我身后笑着说道。 我看着这个替我梳头的男子,陷入沉思,他若只是平常人家的公子,不知道祝老爹会不会同意我嫁她,他开口那一声自称孤,却将我叫醒,祝家再也经不起皇权斗争的消耗,离他太近,会把祝老爹、祝家置于危险之地。我起身恭敬对他福了一福,“殿下真是心灵手巧,小女子真是自愧不如。” 他见我突然行礼,皱了皱眉头,却只是神情认真的说道:”这样李牧应该认不出你了,有孤在必然保得你平安无事。“ 我笑着点头:”谢谢殿下,不过冬葵若真是死了,也算为国捐躯,到时候殿下可记得多给祝家发点抚恤啊。“ ”你,算了,也不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时候不早了,你爹应该在码头等着我们了,走吧。“赵琛摇摇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懂不懂其实有什么差别,你我所求不同,终究是要陌路的,不如就不要开始。我快步跟上,追赶赵琛的步伐,”公子慢些,婢子腿短跟不上呀。“ ”你啊,倒是入戏快。“赵琛终是恢复了平日散漫的模样。 定州港口,挂着楚字大旗的战船一字排开趴在开阔的港湾里,一艘略微小些的客船夹在其中,显得格外可怜。今日的定州依旧风雨交加,祝老爹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背后,神色同着天气一样阴沉。张月英站在一旁面向祝老爹,言语替她撑着伞,隔着烟雨,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见我跟着魏武一起出现,张月英很是高兴的同我挥手。 ”你这个样子,要不是衣服没换,我真是完全认不出来。魏知非,好些日子没见你,我还以为你已经上京赶考了呢。“她很是好奇,围着我左看右看。 赵琛向张月英抱拳行礼:”考试的事儿不急,我叔父还在定州,我不放心,便想着留下看能不能帮忙,我听葱花说了你们要去匪寨的事儿,不知张大姑娘可否让我陪着你们一起去,我一个大男人,说不得还能帮帮你们。“ 祝老爹眉头一皱,”你去不得,你若出了事儿,我怎么同你叔父和你爹交待。你留下随我驻守定州城。“ ”嘭”的一声巨响传来,正南方向冒起一阵黑烟。紧随之后的炮声一声大过一声,祝戊骑着马匆匆而来,脸带血迹,衣衫破烂,他翻身下马来到祝老爹面前:“大人,敌军偷袭,正在炮轰南城墙。祝己已经带人将城门关死。” 祝老爹眉头紧皱,对赵琛俯首作揖“殿下,定州需要你坐镇。” 赵琛望着南面滚滚而起的狼烟,点头道:“孤同祝通判共守定州城,还请祝通判先去往城楼指挥战事。” 祝老爹俯身领命:“是,殿下。”他直起身,看了眼神色担忧的我,对我说道:“大丫,万事小心,别害怕,爹等着你回来。”说罢,他翻身上马,随祝戊赶往城南。 赵琛来到我面前,将手腕上的机括解下,绑到我的手上,耳语道:“我知道你暗器使得很好,这个可击杀百步之内的敌人,这里有个机关是信号弹,你若是遇到危险就将它射向天空,我的人看到会去救你。记得只要让李牧答应见我们,我和你爹会在和谈时将其击杀。” 第七十三章 惊鸿二 ”谢谢殿下,我会小心使用,一定完璧归赵。殿下也要自己小心。“我压下心中的担心,让自己笑得尽量轻松。 赵琛神色严肃的盯着我,最终叹口气道,”你要是给我弄坏了,你就把自己赔给我吧。“ ”殿下快去吧,这定州还等着殿下。我一定会小心使用殿下的机括,保证不让自己变成殿下的累赘。“见我将话讲的没心没肺,赵琛咬了咬牙,终是不再同我计较,翻身上马,随祝老爹而去。 我接过言语手中的小挎包背在身上,这是昨晚落葵帮我准备的各种迷药和浸了毒药的暗器,据落神医说这迷药是她新进研制的,效果很好,祝辛中招都睡了一天。半夜里,祝辛偷偷敲开我的窗子,将垮包中的迷药换成了刀庄研制的迷药,我问他为何,他说是为了不打击二小姐,试药的时候他装睡来着。 言语伸手帮我将肩带捋直,看着我说道:”这次婢子不能跟着小姐了,小姐千万小心。“ ”好,放心吧,你家小姐命大的很,会没事的,你在家替我保护好落葵和狗子。你自己也要小心。“我笑着对言语叮嘱道。 我看着城南方向越来越浓烈的黑烟,转头对张月英说道:“姐姐,我们早点出发吧,我怕这城......” “我也怕这定州再死更多无辜的人,走吧。”张月英望了城南一眼,转身走上那艘小客船。 海上虽有小雨,却无大风,船行的也算平稳。我趴在船舷上,看着船行过海面开出的一层层波浪,向张月英问出心中的疑惑:“月英姐姐,你真的有五分把握劝降李牧吗?” “没有,我一分把握也没有。李牧心思很深,我同他除了交易军械,也没过多的打过交道,我每次去山寨也多半是同清英姐姐说说话,同大当家喝上几回酒。这个人我很是不喜欢,这次去,我只能想办法劝他同意出寨见你爹一面,劝他投降怕是有些难。“张月英看着眼前滚滚的海水神色凝重。 船行至一处简易的港口,我站在船头眺望,巨石垒砌的层层工事,像一只巨大的猛兽趴伏在潮山之上,正门之上”东水寨“三个字虬劲有力。 我跟在张月英身后,低着头小心前行。门楼上的守卫对着我们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定州张月英、来见你们李大当家的。“ ”原来是张大姑娘,请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门楼上的侍卫匆匆跑没了影,不多时,黝黑的正门发出”吱嘎“的声响,门内走出一行人,为首的女子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一袭类似和服式样的白衣将她称的更是孱弱。 张月英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腕:”清姐姐,你怎么出来了,你的身子本就不好,怎么还亲自出来见我。“ ”我早前听人说,你和叔父被官府抓了,很是担心,不亲眼看见你安好,我的心没法放在肚子里。“说话的女子,声音温和无力,她的五官同张月英有五分相似,只是比张月英多了几分柔美,少了几分英气。 我跟在张月英身后,向着这女子俯身行礼:”清表姑奶奶好。“ ”这是你的丫鬟吗,你不是一向不耐烦有人跟着伺候?“张清英轻咳两声问道。 ”这丫头命苦,我在路边捡的,反正我也没个人伺候,她对了我的脾气,我就让她留下伺候了。我看你这身子还是不好,咱们还是快些进去吧,你也让我喝杯热茶去去寒气不是?”张月英替面前的女子顺了顺气,笑着说道。 “是我光顾着拉你说话,走走,先进去再说。“张清英用帕子遮住咳嗽不止的嘴。 东水寨同之前囚禁我的刘家寨格局相似,不过规模却是刘家寨的四五倍之多,目之所及来回走动的守卫虽然不多却个个都背着半人高的鸟铳,这鸟铳的样式看着和刘家寨的人所用的差不多,要比朝廷所使用的先进许多。 我跟在张氏姐妹身后整整走了快一柱香的时间,终于走到了位于山腰的忠义堂。 ”寨子里一半的人马跟着二当家的去攻打定州城了,咳咳,所以看着冷清了许多,我夫君这会儿正盯着沙盘,恐没时间来见妹妹,妹妹先同我进厢房歇歇吧。“张清英神色中浮起些许窘迫。 张月英单膝跪地,抱拳对张清英一礼,正色道:”想必清姐姐也大致猜到我的来意,我同姐姐是亲姊妹,便不在耽搁这些敬茶拉家常的废话。我就直说了,万望姐姐救救我爹,千万让李大当家的见我一面,我爹的生死就全系在大当家身上了。“ ”妹子快起来,使不得,你且好好说话,我一定想办法帮你的,只是你也知道的,寨子里的事情,我多半说不上话的。我只能帮你通传一声。“张清英想把跪在地上的张月英拉起来,奈何她身娇体弱,实在使不上劲。 ”姐姐先答应我,不然我就不起来,定州通判拿我爹的命要挟我,派我来和谈,张老当家的不是说过绝不起刀兵的吗,你劝劝姐夫吧。“张月英目光诚恳抓着张清英的手哀求道。 张清英似乎有些为难,”这,这,夫君不允许我插手寨中事务,我只能帮你问问他能不能来见你,其他的事情我,我也说不上话啊。“ 我赶忙将张月英从地上扶起来,在一旁假装啜泣道”清夫人帮帮我们姑娘吧,我们姑娘和老爷先前被关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再不救老爷出来,老爷怕是要折在牢里了。“ ”你们不要急,咳咳,你们且在这里等等我,我这就,咳咳,这就去找夫君。咳咳,我一定想办法让他来见你们。“张清英有些急,咳的越发厉害,来不急理顺气息,就转身一路小碎步跑向一旁的侧厅内。她的婢女急忙打着伞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她淋到一星半点的雨。 我有些担忧的看向眉头紧皱的张月英:”她可是有痨病,见不得风。“ ”清姐姐早产,娘胎里带着的病,从小被张老当家的捧着手中娇养着,没见过什么风浪,李牧虽说为人阴狠,可是待她也确实不错。从她入手,说服李牧的可能性大些。只是对她有些不公。“张月英眉头不展。 第七十四章 惊鸿三 没多久,张清英身旁的婢女疾步出来,面无表情的对张月英说道:”我们姑爷叫月姑娘进去,姑娘咳的厉害,姑爷有些不高兴。“ 张月英对着婢女抱拳以示谢意,”还要麻烦姑娘带我们进去。“ 忠义堂内,李牧做在上首一面帮着张清英顺着气息,一面将手中的水递给她。听到我们进来,那双眼眸看过来,依旧同红树林那一夜一样阴鸷。 ”月妹子,这是替朝廷来做说客吗,清子身体受不得累,你速速说明来意,不要啰嗦旁的。“李牧的声音一如之前在红树林时一样阴冷。 张月英抱拳俯首:”大当家明鉴,我们父女也同咱们寨子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且不说我家同张老大家的有亲,看在这往日的情分上,还望大当家的,就此收手,不要再攻打定州城,同朝廷和谈吧。“ ”我东水寨,兵坚炮利,且你定州东南营已毁,城墙也是新修还未加固,我不日就能拿下定州,有何好谈的。“李牧厉声道。 坐在一旁的张清英轻轻拉了下李牧的衣袖:”可是叔父还被他们关再定州的大牢中,这可如何是好?” 李牧转向张清英时,线条冷硬的脸竟柔和了许多:“不妨事,若清子担心他,等我们破了定州的大门,我便派一队精锐先进去将你叔父救出来。” “李大当家的,潮山南面有魏介的兵,海上还有明州水军,此次攻打定州怕是您最后一搏了吧,您可有十成的把握拿下定州。再说,往日老当家在的时候,早就说过若非迫不得已不起刀兵,如今朝廷肯和谈,即可以保下这东水寨,还能省了寨中兄弟的牺牲。李大当家的三思。”张月英言语恳切。 “这战局,已经是如此地步了吗?夫君,咳咳,你不是说我们胜利在望,过几日还要带我去东瀛看樱花吗?“张清英轻声问道。 ”清子,你身体不好,你先回屋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可是,若真的战局不利,我们还是别打了,我爹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守得两岸安宁。“张清英眼带渴求看着李牧。 李牧挥手招呼立在一旁的丫鬟,将咳嗽不止的张清英搀扶回房。 待张清英走后,李牧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冷冽。他阴鸷的双眼看着张月英说道:”你和你爹不是一向不在乎什么官匪吗,今日你若是以清子亲友的身份来,我这里还有你一碗饭,你若是楚庭的走狗,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眼见就要谈崩,我拦住一脸怒气的张月英,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忍耐。我低身向李牧福了福,笑着说道:”婢子身份卑微,但亦有一良言,不知大当家可愿意听一听。“ 李牧闻言挑眉看我一眼:”你且说,若是说的不对,我就掐死你。“ 我摸摸自己的脖子,笑容不变:”婢子惜命,定不敢欺瞒当家的。婢子来之前听闻,已经有一部分寨中好汉出走东水寨在大冤自立门户,他们若比大当家的早一日归降朝廷,带着官兵反杀回来,拿大当家的做投名状,不知可否换的封王裂土、富贵荣华;再有,婢子还听说,这定州城里有一尊大佛,是早年驰骋幽州边塞的骠骑都尉祝远山,最擅长用奇兵,不知道,咱们这东水寨的三当家可否能从他手里拿下这定州城。就婢子看来,今日定州战场,东水寨精锐尽出,这一战若是输了,对寨子来说可是大伤元气。其三,我看尊夫人身体欠安,若是大当家答应归顺朝廷,想来,以此做条件让朝廷派京中杏林圣手医治好尊夫人的病,朝廷必定也会答应的。” 忽然眼前一个黑影闪过,我脖子一紧被李牧掐着举了起来,“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谁派来的?” 我一边使劲拍打着李牧如钢筋一般的手指,一面艰难的说道:”我不过是个看得清局势丫鬟,不忍大当家英雄陨落而已。“ 张月英见状,拔出腰间长刀,挥刀砍来,想要逼的李牧松开我。”李牧,她不过是个丫鬟,你快放开她“ 李牧单手同张月英过招,几个来回间,张月英的刀被李牧打脱了手。”不过是个丫鬟,那我杀了她,再赔你一个便是了。“ 脖颈间的手越收越紧,我拼尽全身力气都无法从他手中挣脱,仓皇间我摸到了早上分别时赵琛绑在我手腕上的袖箭,我稳住心神,按动机关。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嗖嗖“两只银箭只扑李牧面门。他匆忙丢开我的脖子,飞身躲闪,仍是让银箭擦破了他的面皮。 ”小小丫鬟,居然身带机括,张月英,你这主子当的也太好了些。“李牧摸了下自己被刮伤的脸阴沉的说道。 我猛烈的咳嗽几声,缓解脖子被掐过的痛处,”我是谁有什么打紧,我是给李大当家的带来一桩只赚不赔的买卖,如今东水寨大势已去,趁着大冤的匪寇还没同朝廷妥协,大当家先同朝廷谈判,既免了寨里兄弟死伤更多,还能给自己谋个不错的前途,更能让尊夫人的病得到救治,何乐而不为呢?“ 山门外一阵一阵的炮火声不曾停歇,东水寨虽然装备精良,可是上一代张大当家的是个守成的人,以至于东水寨并没有大肆扩张地板拉人头,这一日日的仗打下来,想必李牧自己也知道耗不得了,不然也不会选择强攻定州城。 ”夫君,你且停手吧,我们的人真的不多了,我父亲毕生的心愿不过是给这些个海上拼命的人一处安身之地。这位姑娘说的有道理,我们真的耗不起了。“张清英不知何时从后堂中走了出来,拉着李牧的手梨花带雨的说道。 李牧冷硬的神情看到哭泣的张清英,软化了几分,他将哭得有些抽泣的张清英扶到椅子上坐下,”清子,你的病不宜劳动心神,你别担心,我会守护好你父亲留下的基业的。我们再等等,等前方消息报来,再做打算。“ 第七十五章 惊鸿四 雨依旧淅沥沥的下着,天色一片阴沉,完全看不出现下是几时几刻,我和张月英被绑在忠义厅中的椅子上,期间也没个下人给送过吃食,只有张清英一脸歉意的坐在我们对面看着我们。 一阵急促得鼓声传来,一个浑身破烂的且带着血迹的人脚步踉跄地跑进大厅。李牧听到鼓声带着一众手下在大厅依次落座。 传令的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当家,我们没能打下定州城,兄弟们死伤惨重,三当家的让我回来,问大当家的是否撤兵。“ 李牧狠狠一拍桌子,咬牙道”发信号,让老三撤兵。“说罢,他复又阴狠地瞪了我一眼,”来人,传我命令,发信给定州守军,就说明日巳时,潮山港,我愿同祝通判面谈招降之事。“ 传令兵抱拳领命:”是“。 李牧挥手让一众面色颓唐的手下先下去休息。他踱步到张清英面前柔声说道:”你帮他们二人解绑吧,今日安排她们住下,明日我会带着她们去和谈。“ ”谢谢夫君,仗败了就败了,夫君不要难过,最起码我们还活的好好的。“张月英柔声细语。 ”唉,你先带着她们去客房休息,你也别累着了。我去看看兄弟们的伤情。“李牧却摇头。 张清英俯身做礼,送面如寒霜的李牧离开忠义厅。见着眼前的形势,我不禁开始思考如今这局势到底如何。 见李牧的身影消失在细雨中,张清英赶忙回身帮我和张月英松绑,”委屈二位妹妹了,夫君他一向脾气不大好。“ ”没事儿,他那张死人脸我又不是第一天见了,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放着寨子里这么多好汉不嫁,非要嫁他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张月英被绑了许久,俨然是窝了一肚子的火。 ”他,咳咳,他待我很好,只这一点就够了。“张清英轻声解释道,脸颊泛起两朵红云。”今日,委屈你们了,你们两个姑娘,住客院我也不放心,你们晚上就在我院子里的厢房,有什么需要只管知会我就成。“ 张月英听了这话方才脸色稍霁,她抖抖被捆的发麻的手说道,”咱们姐妹可是好久没说话了,今晚可以好好聊聊,对了,你酿的酒还有没有啊,给我弄两坛来。“ ”你呀,就惦记我这两坛酒,给你留着呢,快来吧。“张清英笑着挽过张月英的手臂向门外走去。 张月英见我没跟上她的步伐,只是站在一旁眉头紧缩,便对我说道:”丫头,快来,吃饭了,清姐姐的酿的酒可是一绝,你快点跟上啊。“ 我被她的声音一惊,收回神思:“来了,婢子跟着呢。” 张清英身体,着实不好,晚饭间,一口冷酒下去,咳了三回,每回都恨不得把肺咳出来。张月英也不好再闹着她要吃酒,只得匆匆填饱了肚子,抱着酒去侧间厢房休息,也好放了张清英早些回去喝药。 李牧夫妻住的小院,盖在山坡向阳的一处平坦地带,与其说是院子倒不如说是三间瓦房,朝海那一面并未做任何遮挡,三间瓦房分别以南北西排开,南侧屋子的门口种着的樱花树笔挺参天,只是多日的雨水已经将花瓣尽数打落,徒留些许粉色在风中飘摇。 夜里,张月英将酒打开,在屋中独酌,她本想拉我作陪,奈何我的酒量实在感人,只得作罢。屋中酒气弥漫,熏得人迷醉,我无奈将木窗撑起来透气。我趴在窗棂上,向山下望去,山寨中灯火影影重重,受伤的流寇或被搀扶着,或被人抬着,往寨中各处行去。吆喝声,狗吠声,夹杂在山风中钻入窗棂。 “咚咚,”两声轻巧的扣门声传来,我赶忙套上鞋子,前去开门。门外,张清英依旧是一袭白色浴衣,柔弱清丽。现下已是夜里,海风已经带了些凉意,我赶忙把她让进屋子里,这位要是因着我们遭了风寒,李牧怕是等不到明日和谈,就先要了我和张月英的两条小命。 张月英放下手中的酒杯,将张清英扶到桌边坐下。只见张清英将盖在袖子下的一方小匣子放在桌上,“我思索良久不知道拿什么给你赔礼合适,刚刚听你说这位姑娘想要手铳,我就把这个给你们拿来了。这位姑娘看看喜不喜欢。” 我打开匣子,丝绒的红布上躺着一把银制枪管,红木把座的手铳,这把手铳不同于我之前在刘家寨拿到那种直管式手铳,需要前口填弹,拉线打火。我将这手铳拿在手中细细观察,这把手铳更靠近现代的手枪,它后座可以用来装弹夹,且自带枪栓,有扳机。 “这个手铳是前不久,我夫君在大冤附近劫掠了一艘夷人的商船上搜得的,射程比我们之前所用的手铳要远很多,只是那红毛子说这个东西太过精密,不易制造,他只得了一把。夫君见它小巧轻便,就拿给我以作防身之用。”张清英看着我手中的手铳笑着说道。 “这既然是大当家送给夫人的,我怎么好拿,太贵重了。”听了张清英的话我赶忙推脱, “我听月英说了,她拿你当自己妹子,那你便也是我妹子,我这身子你也瞧见了,哪里还出的了门,这东西跟着我也是浪费,你只管拿着就好。”张清英按下我想要推脱的手。 张月英从我手中拿过手铳,在手中掂了掂,“这东西倒是轻巧,这拐弯的地方竟然还有个花,做工也精巧,你拿着正合适。我添点花纹,这个呀就算我们俩送的。”语罢,她从靴子中抽出短刃,就着灯火,在手柄处用力刻画起来。不多时,她对着刻好的纹路吹了吹,吹去上面沾着的木屑。 “呐,你看看,姐姐这刀功可是给这手铳添色不少。“张月英笑着将手铳递到我面前,炫耀她的手笔。 我结果接过手铳,只见手柄处多了一弯新月。”这个月牙刻的真好看,月英姐姐可真是聪慧,借着清姐姐的礼物,带上自己的名儿,这手铳呀我是必须得拿走了,你们谁要都不给了。“ 第七十六章 惊鸿五 我看着手铳上的新月,内心欢喜,想了想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我拿过随身的挎包,从中拿出止血丹,驱毒丹,几样常用药材,一股脑的塞在张清英手中:”这些是我爹自己制的药,比外面卖的要好多了。清姐姐千万拿着,不要跟我客气。“ 张清英看着手中的药瓶,笑着就要推脱:”你这丫头倒是实诚,哪里就用得了这么多药。“ ”你且收着吧,她爹的药确实比外面那些庸医配的要好许多,送礼这事儿一定要有来有往才好。对了,若是这次招安能成,你跟着我进城,让她爹给你看看,说不定能治好你的顽疾。“张月英在一旁帮腔道。 ”那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我拿些伤药就好,这太多了。“说着,张清英就拿出几个药瓶,要放到我的挎包中,”唉,妹子这包中,红色、蓝色瓶子里的是什么,这瓶子也比这白的好看。“ 我低头看向张清英指的两个药瓶,正是昨晚祝辛塞给我的毒药,”这是毒药,姐姐还是别看了,我给姐姐挑些好用的伤药。“ ”我倒是觉得,毒药比这伤药更有用,我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手铳在我手里都是浪费,倒不如妹子把这毒药给我防身可好。“张清英将一蓝一红两个药瓶拿在手中摩挲。 话已至此,我也不好再拒绝,只得对张清英叮嘱道:”这红色的瓶子里,是能让人昏迷的麻药,只要吸入一点,立刻就会不省人事。这蓝色瓶子里的是用来对付内力高深的习武之人的,就是见效慢些,要一个时辰之后才会毒发,毒发之后中毒之人会无法动弹直至毒发身亡,若是强行运功逼毒则会让毒素快速进入心脉要人性命。“这毒药据祝辛说,都是品质保证,药到命除。 “那这药应是比我这手铳还难得,妹子就把这药给我吧,也算让姐姐沾个便宜。”张清英笑着把两瓶药揣入怀中。说罢,她又用手指点点一旁自斟自饮的张月英,“你呀,还是没有一点女子的样子,少喝点吧,你这个样子以后谁好娶你。” 张月英撇撇嘴:“我就是不喝,我喜欢的人也不会娶我,喝不喝有什么打紧的。” “我说不过你,天色也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你呀,明日再喝。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张清英看着眼前已经带上醉意的张月英摇摇头。 我同张月英一同起身送她离开,行至门外,她复又扭头对张月英叮嘱道:“不许喝了,在想喝,谈完了,你带几坛回去。“ 张月英一脸无奈连连点头:”知道了,我送你回去,别在这外面吹风了。“说着她便搀扶起张清英往对面屋子走去。 送走张清英,我坐在灯下,细细研究着刚刚到手的手铳。我惊奇的发现,它不但能从后方填充弹药,还可从前方填充,且枪身上还贴心的设计了准心,流线型的后座设计也非常适合握在手中。银色的枪管上细致的雕花,仿佛地狱里盛开的业火红莲,有着夺人心魄的美丽。 许是喝了些酒,再加上今天着实劳累,不多时从对面屋子回来的张月英便打着哈欠脱了鞋袜躺进被窝里,她抬头看着坐在灯下兴奋不已的我说道:”你都看了一晚上了,一个手铳而已,至于这么兴奋吗?“ ”当然,上次我带回去的手铳让我爹给收缴了,我可是心疼了好久呢,这次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拿走了。“我摩挲着手铳语气兴奋的说道。 ”好吧,那我先睡了,明日可是有好大一场硬仗要打,你也别太晚了。你......“张月英语似乎想再多说些什么,但看着我一门心思的抱着手铳,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我实在按耐不住自己摸到这种管制枪械的兴奋,坐在灯下看了好久,以至于我都忽略掉了张月英不正常的语气。等我兴奋的心情平复时,我们飒爽英朗的张大姑娘已经将呼噜打的山响。我将手铳收入匣子中,惊奇的发现这匣子中还有夹层,夹层中是满满的弹药。 将匣子收好,吹熄灯火,我终是耐不住困倦,躺进了被窝里。但当我闭眼想要与周公约一局手谈时,张大姑娘的鼾声,将我扰的没了一点下棋的心思。我无奈的坐起身体,看着身旁睡的四仰八叉的张月英叹了口气。 毕竟已是五月的时节,屋中有些气闷,我起身将窗子支起一道空隙想透口气。然而透过这空隙,一道白色的声音映入我的眼帘,这夜半时节,我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我揉揉眼睛,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穿着一袭浴衣的张清英站在樱花树下眺望着海的方向。 南屋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屋内走出来,却是黑色劲装的李牧。他将臂弯上的一件斗篷披在张清英的身上。 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吹入这三间瓦房围起的小院,他们的话在夹杂在海风中让我听的有些不真切。 ”清子,可是在又难受了,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没事,夫君不要太担心,只是这雨终于停了,可是樱花却都被雨打落了。“ ”等我们这场仗打完了,明年我带你去京都,那里到处都是樱花,比我们这棵樱花树开的还要漂亮。“ ”夫君,我在想明日招安的事,我们别再打了,寨子里已经死了好些人了,我们打不起了。以前我们同过往船只偶有交火,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多的死伤。“ ”打仗必然会有牺牲,况且我们船坚炮利,借着此次和谈,我们休整几日,先麻痹楚庭的神经,再寻机会拿下定州。我已经传信与将军,将军不日便回派兵南下,倒是我们里外配合,定能拿下大冤,占领定州。也好让我趁此机会报了当日被刺之仇“许是在描绘美好未来,李牧的声音少了些阴鸷,多了些豪迈。 ”将军,你说的将军可是倭国人,他并非楚人,怎么会因着你一句话就派兵来帮我们。“张清英语带疑问。 李牧将张清英搂在怀中,看着东方夜色浓重的天空,声音飘忽:”清子你不是很喜欢樱花,也喜欢我带给你的浴衣和色无地吗。“ ”嗯,那是因为你喜欢我穿成这个样子,你说你在倭国学艺多年,那边最美的女子都是如此打扮。“ 第七十七章 惊鸿六 ”其实,我本就是倭国人,是足利将军的家臣,我本名中岛牧。中岛家族世代忠于足利将军,我帮将军拿下定州、大冤,也算是达成了将军多年的筹谋。等打完仗,我带你去京都,那里春天的时候开满了圣洁的八重樱,那里还有最好的医师,他们一定能治好你的病。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我们不般配。“ “你,你骗我,咳咳.....“张清英惊呼之后抑制不住的咳嗽着。 “清子,除了身份之外,我所说的都是真话,我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寨子中的兄弟,我请将军派援兵,也是为了保得寨子里的一众兄弟能平安无事。定州官吏多是贪腐无能之辈,我们这些年给了他们多少好处,可是他们就是一群喂不饱的恶狼,那些钱可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怎么能如此便宜了这帮贪官。若是将军接管了定州,定州的百姓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可是......“张清英的声音越来越小,海风一阵又一阵,将他们的话语吹的更加破碎。 二人似乎起了争执,张清英猛的一把推开她身边的李牧,神色悲戚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身子一软昏了过去,李牧只得赶忙将她抱起,急匆匆走回屋内。 之前怕李牧发现我,我窝在窗棂下一动都不敢动,见他二人终于回屋,我才伸展了已经窝到发麻的腿。倭国,李牧是倭国人,那他明天一定不会答应朝廷招安,只怕会故意提些苛刻的条件,以拖延时间等倭兵救援。就算拿下了李牧,楚军也不能掉以轻心,要防着倭兵乘火打劫。 翌日,看在张清英的面子上,李牧赏了我与张月英一顿早饭,之后便将我们二人绑上了寇船。这船确是比我昨日在定州港见到的福船体积要大些,锥形的船头,比福船要窄一些的船身,也更利于海上航行。 船下,张清英带着丫鬟送别李牧。她伸手替李牧斟上一碗自酿的酒,“夫君,此去若是能就此止戈,最好不过,若是不能,你也要平安回来。” 李牧仰头将酒饮尽:“你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 起锚出航,今日无雨,只有海风阵阵,我看着岸上的一袭白衣风中飘摇,好似要随风而去。 谈判约在李牧的寇船上,船行至潮山港口附近,楚军的福船在海面之上与寇船遥遥相望。两船接弦,一队楚军开道,紧随其后的是一袭深红圆领云纹朝服,头带通天冠,腰佩白玉带的赵琛,青色官服的祝老爹跟随在他身后。 “哟,大当家的何至于把两个姑娘捆的跟粽子似的,您是来和谈呢,还是来勒索呢?”赵琛摇着手中的扇子看着被绑的结实的我与张月英,冷笑着说道。 李牧对着赵琛抱拳一礼:“五殿下,既然殿下开口,那我就先放了他们以示诚意。”说罢,李牧挥手让人给我和张月英松绑。“此处风大,还请殿下随我去往舱内。“ 李牧起身带路,经过湿滑的甲板,将一众人引往舱内。 舱内众人依次落座,赵琛、祝老爹西向而坐,李牧东向座,我与张月英侍立在祝老爹身后。 李牧面色严肃,“殿下,既要劝我归降,不知殿下打算开什么样的条件,好叫我心甘情愿归顺楚庭。“ 船上的椅子不适合斜倚,赵琛几次调整位置都不太满意,他整整衣袖清咳一声:”大当家直爽,我也不爱绕弯子,这就好似谈买卖,我出个价,你来杀,我出的价,你未必满意,你杀的价我也未必高兴,不如这样,你先把你心中的条件亮出来,能答应的,我现在就答应你,也省了麻烦,大当家的觉得如何?“ 李牧眉头紧皱,沉吟片刻“五殿下倒是不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教我有些不敢随意开口了,若是我开的条件惹恼了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哼,大当家的还没当官呢,倒是先把官腔学起来了,你这是要给孤挖多大个坑,和着你的条件孤若是不答应了,倒是孤搅了这次和谈不成?”赵琛冷笑一声,戳破李牧话中的陷阱。 “殿下说哪里话,毕竟我要为着一寨子的兄弟考量,若不能为兄弟们某个好前程,还不如打穿这定州城占城为王来的痛快。”嘭的一声,桌子被李牧拍的跳了一跳。 斜支在桌子上的赵琛,被这一响吓得一惊”你吓唬谁呢,拍桌子瞪眼睛的,你当孤是被吓大的吗?“ 祝老爹伸手按住撸了袖子要站起同李牧干架的赵琛:”殿下息怒,喝杯茶,消消气。让臣来同他谈。“祝老爹安抚好看似怒火中烧的赵琛,起身向李牧作揖:”大当家的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祝大夫,劳烦您还记得我,几日不见,祝大夫竟然从小小的游方大夫变成了一州的父母官,鄙人先恭喜祝大夫官运亨通啊。“李牧面色冷凝,语带挑衅。 ”同喜同喜,谢过大当家的,我这官运能不能继续亨通下去,还要靠大当家的成全。“祝老爹不为所动,依旧谦恭。 ”成全?是让我像成全刘士有一样年年给你上供百万两银子,还是想让我将这大好头颅拿给你成全你建功立业啊。“李牧言辞犀利,步步紧逼。 祝老爹面色不变,仿若未闻,笑着说到:”我自然是要大当家的成全,只有大当家的歇了刀兵,才能成全我这治下太平,百姓和乐。大当家寨中想必也有许多人是这定州的普通百姓,若是能就此归顺朝廷,也可让这些人与家人团聚,由此看来大当家不光是成全了我,更是成全了自己手下的万千兄弟。“ 李牧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摩挲着手中的刀柄,挑眉一笑,”祝大夫果然是深藏不露,我倒是要好好想想开什么条件才能在祝大夫手中,哦,是祝大人手中讨到便宜了。“ ”大当家的只管开条件就是了,但凡合理的,在下必然帮着大当家达成所愿。“祝老爹目光沉稳看着李牧。 李牧摩挲着手中的刀柄,低头沉思,我站在祝老爹身后观察这厮,只见他阴鸷的脸上挂起一抹莫名危险的笑意。我心下猜测这厮恐藏了什么心思,于是趁着所有人都看着李牧的功夫,我偷偷摸出挎包中昨日新得的手铳,将弹夹填满。 第七十八章 惊鸿七 李牧将身坐正,目露凶光看着祝老爹和赵琛二人:”祝大人,五殿下,鄙人的条件想好了,你们可要听仔细了。第一,我要裂土封王,楚庭将定州、大冤划做我的封地;第二,我要开商路,做海贸,但这收入均归我一人所有,我不朝贡不纳税;第三,我与祝大人的旧账也当算算了,若不是你带人偷走我的海防图,这东南沿海一带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若不是你女儿带人截杀我,我怎么会迟迟不动手拿下定州城,伤我者死,你和你女儿的命都要给我留下。“ ”你,放肆!“赵琛怒而暴起:”你好大的脸,竟敢要异姓封王,你偷了我朝海防图,还敢要我朝官员的性命,真是好无廉耻。“ 李牧靠在椅子上,看着赵琛目光轻蔑:”早先听闻,五皇子草包一个就生了一副好皮囊,看来传言非虚。今日一见,五殿下果然是风姿不凡,若是细粉花钿装饰下,定然是园子中的第一名伶。“ 噌的一声,赵琛拔剑出鞘,“贼子,安敢!“ 祝老爹手腕一挥将赵琛的剑压回剑鞘中,语气沉稳地说道:“大当家今日这是不打算谈了,不知大当家的可还想要寨子中一干兄弟的性命。此时,魏介差不多已经将潮山东水寨团团围住,若你今日敢当场翻脸,我就要你寨中一干人等给你陪葬。你若不信,那便试试。” 李牧挥手让身旁手下去一探究竟,还不待这名手下跑出舱门,一名浑身带伤的匪寇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大当家的不好了,魏介的人在炮轰山寨,小姐也不见了。” 来人的话让李牧眦目欲裂:“你们,早先听说楚人阴险狡诈,你们该死,今日你们谁都走不了。“说着他从怀中摸出几个手里剑,向着祝老爹的方向抛去。”若是清子死了,我要你们给她陪葬。“ 一时间船舱内刀光四起,我掏出手铳,抬手三枪解决掉赵琛身边的三个流寇,转身想去帮祝老爹的忙,却见一个手里剑打着旋向我面门直扑而来,我竖起手铳以枪管抵挡。”当“的一声响,手里剑被打落在地,手铳却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你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像手铳,怎么这么坚硬。“赵琛看着我手中的银管木托手铳感叹道。 身边刀来剑往,我狼狈躲闪,实在不方便同他细说:”殿下,这个我回去再跟你讲,我们先出去。“ 我还是头一次见祝老爹认真打架,只见他身手利落招招直击要害,转眼间,三四个匪寇已被他撩翻在地,祝己、祝戊也是出手果决,剑光起落,船舱门口已经被他俩杀出一条血路。 李牧身形似鬼魅,招招阴险狠辣,祝已、祝戊躲闪不急都被他伤到,祝老爹好不容易抓到他漏洞才堪堪将他击退。趁此机会,祝老爹掩护着我们逃往甲板。 甲板上,官兵已与匪寇战成一团。祝老爹带着侍卫先从船舱内杀出,我与赵琛紧随其后。忽然,我脖颈一凉,被人从身后以刀辖制。 “张月英,你干什么,放了她。”祝老爹第一个注意到我被挟持,高声呵斥。 张月英的行为,我很是不解,可这夹在脖子上的刀确是实打实的,我赶忙出手抓住她的手腕,颤声说道:”月英姐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挟持我做什么啊。“ 赵琛三两下解决掉身边的流寇,站直身体,整整衣袍,轻笑道:”张大姑娘,可是打架打昏了头,你用你的小丫鬟想威胁谁啊。“ 张月英并未理会赵琛而是高声说道:”都住手,统统给我住手,祝大人,你下令让官兵停手,放下武器,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祝老爹神色焦急,却只能无奈道:”住手,都停手,众将听令,放下武器。“说话间,祝老爹袖中滑出一颗弹珠,趁众人慌乱间,射向张月英的手腕。 银色的弹珠破空而来,只顾观察周围官兵的张月英却没有注意到,然而张月英身后伺机而动的李牧却突然出手将这枚弹珠打落在地。 ”张大姑娘,这女子到底是何人竟能让祝大人心甘情愿的停手。“李牧看着挟持我的张月英有些疑惑。 张月英伸手摸上我的脸庞,”姐姐,你可轻点,很疼的。“我看她这是要生撕我脸上的这层人皮面具,赶忙低声哀求道。只听撕拉一声,张月英丝毫没有因为我的哀求而手软,人皮面具被她生生揭下。 ”我道是谁,原来是祝家小姐,你捅我那一刀,我可是到现在还记得。“李牧掐着我的下巴恶狠狠地说道。 ”李牧,你放开她,那人家小做要挟,你算什么好汉。“赵琛见我被李牧掐得直翻白眼,焦急说道。 李牧看着站在远处不敢轻举妄动的祝老爹与赵琛,笑得阴沉:“五殿下,这和谈的条件里,我可是说了,要祝家父女的性命,如今既然祝小姐已经在我手上了,不如你们就先付个定金,也让我看看楚庭同我和谈的诚意。在场所有楚兵都放下武器,退到船头去。” 祝老爹看了赵琛一眼对他点了下头,只见赵琛一挥手,所有将士想着船头方向靠拢。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我打开枪栓,想要狙击站在我面前的李牧。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不然你可以试试,是你的抢快还是我的刀快。”张月英在我耳边厉命令道。“收起你的枪,扔出去。不然小心你的小命。”说着,我的脖子明显感觉到一丝刺痛,有温热的血沿着刀刃流出。 我将枪小心翼翼的放进挎包里,把挎包从身上取下,“月姐姐,你别紧张,我把所有的暗器都扔了,你手轻点。”趁着张月英稍稍放松的空挡,我将挎包朝着赵琛怀里猛的掷去,希望他能找到机会用枪击杀李牧。 赵琛接到挎包,瞬间呆愣,待他用手一捏,便向我点了下头。 “李牧,既然你已经不想和谈,那便放了我女儿,何必在此拖延时间。”祝老爹沉声说道。 第七十九章 惊鸿八 “自然是等着我的援军,待我援军一到解了我的山寨之围,然后再将你们一举拿下......“ “你做梦,“一道柔弱却坚定的声音传来,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带着一名身穿素色襦裙、头带白色绢花的女子飞身踏上甲板。”有劳三当家的。“那女子俯身向壮汉行礼。 ”清子,你怎么会到这来。”李牧惊声问道。 张清英并未理会李牧,兀自走到赵琛面前,低身福了一福,“东水寨前寨主之女张清英,东水寨三当家张大贵,携寨中两万兄弟自愿归降朝廷,还望五殿下看在我们主动归降的分上,对寨中一众兄弟从轻发落。” “夫人请起。夫人深明大义,朝廷自会厚待各位好汉,还请夫人放心。”赵琛将张清英扶起,一脸正色说道。 “清子,你为何,为何要背叛我?再等一等,足利将军的大军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就再也不用受楚庭辖制,年年上供,岁岁送礼。”李牧脸上尽是不解与怨恨。 张清英转身看向李牧,声音虚弱却决绝:“我东水寨虽为流寇,可我爹明令一不许杀戮无辜百姓,二不许yin辱良家妇女,三不许通倭卖国。你要将定州和大冤拱手让给倭人,这是要置我爹,置东水寨于不忠不义之地,我等虽为寇却不是卖国贼,我东水寨宁做大楚鬼,不做倭国狗。“听了张清英的话,船上的一众流寇互相看看对方,手中的刀剑都有些握不住。 ”清子,你是我的女人,就是我国之人,再说这定州官员贪墨横行欺压百姓,要不是东水寨年年将他们喂的饱,百姓还不定被他们压榨成什么样,你看看寨中的一干兄弟,哪个不是被贪官豪绅逼的走投无路之人。将军英勇廉明,跟着将军兄弟们才有好日子过。清子,我不喜欢你穿成这样。“李牧伸手想要将张清英拉到他身旁。 张清英抬手躲开李牧伸来的手:”我是楚人,自当穿成这个样子,定州有贪官,自有朝廷派祝大人这样的能臣来治,这说到底都是大楚的家务事,自己孩子再不好打打就罢了,哪有把孩子送给别人的道理。我爹曾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是倭人,我是楚人,你们真的是为了我们才来攻打定州的吗?“ ”清子,我真的是为了寨子里的兄弟,你,你相信我啊....“李牧语带焦急,却突然噗得喷出一口黑血。“这,这是......“ “早上我在给你喝的酒里下了毒,你我虽是夫妻,可我却不能为你叛国。月英你快放了祝家姑娘吧,李牧大势已去,你也不要错下去了。”张清英看着我身后的张月英眼神悲戚。 “张月英,想想寨子里死的那些兄弟,要不是他们父女,何至于让那么多无辜百姓流离失所,何至于让那么多兄弟葬身大海。”李牧眼看着张月英挟持我的匕首有些松动,言语蛊惑道。 脖颈上的刀刃才松又紧,“李牧说的没错,不是你们非要多管闲事,怎么会葬送这么多人命,这么多年定州安定祥和,今日你们谁都别想走。”张月英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我脖子上的刀刃传来不住的颤抖。 我双手握住张月英,柔声说道:“姐姐,我知道你的心结,但你总该信我,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平安无事,你放了我,我们一起擒住李牧,战事自此结束,以后再不会有战争和死亡了。” “是吗,真的不会再打了吗?“张月英似乎有些失神,我脖子上的刀在慢慢滑落。 在我以为自己就要得救时,李牧一把打退张月英,五只成爪,掐住我的脖子,将我制住。”你们统统退后....“说话间,我肩上一热,是李牧又吐出一口毒血,“放我离开,否则我就杀了她。” 李牧已经是强弩之末,我岂会再受他辖制。我扣动藏在手腕上的机括,用凸出的箭头猛的刺向李牧的手腕,趁他疼痛松手的功夫,低身弯腰转出他的辖制。哒、哒,两箭射出,我将李牧逼出几步远拉开距离。李牧目光阴冷,双手开始结印。 “李牧,我给你吃的是专门用来对付习武之人的药,我爹的死,我已经查清,若不是你改了药的剂量,我爹也不会突然殒命,李牧你赔我爹的命。”张清英看着还要做最后挣扎的李牧冷声说道。 又是一口黑血,李牧对着空中高喊一句倭语,几个身形诡异的黑衣人突然出现在他周围。只见他一个手势,黑衣人手起刀落了结身旁几个官兵,向着祝老爹和赵琛的方向杀去。 “我死不要紧,能拉上大楚的皇子和大官陪我一起,我也不亏。”李牧命令手下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甲板地方狭小不适合官兵展开阵势,却是这些忍者杀手出手的天堂,几息之间,我方众人尽处劣势。我匆忙闪躲向着祝老爹所在之处靠近,“爹,现在怎么办,这些忍者身影如鬼魅,打的实在吃力。” 祝老爹剑花一挽,打落黑衣人射来的几个手里剑,“擒贼擒王。”我匆忙转身,躲开黑衣人的袭击,就见李牧捂着胸口想要逃。不能让他跑了,他对定州一带太过熟悉,若是让他逃回倭国必然遗害无穷,我扣动手中机括,奈何此时甲板上一片混战,银箭飞出,被他躲过。 赵琛见我对李牧放箭,便伸手从挎包中掏出手铳,一个飞身踩着身旁两名黑衣人的肩膀腾空而起,“啪”“啪”“啪”三声枪响,李牧被击倒在地。头领受伤,黑衣人似乎也失去斗志,他们不再拼杀,向着李牧的方向靠拢,似是想要带李牧逃走。 李牧面色阴沉、挥手让黑衣人停止攻势,“五殿下、祝大人,你们想不想知道是谁帮我将海防图偷出来的,毕竟这海防图可算的上你们国家的重要机密。祝大人,我拿这机密换我一条命,不知可否能行?” 祝老爹同赵琛交换了下眼神,抬手示意一众官兵退开几步,便孤身踱步上前。“只要你保证你所言非虚,我倒是可以治好你的毒。” 第八十章 惊鸿九 “好,咳咳,此人姓赵,不知这个姓值不值得祝大人救我一条命,“李牧挑着嘴角笑得轻蔑。 待祝老爹侧身靠近李牧时,李牧突然出剑刺向祝老爹,刺啦一声,祝老爹闪身躲避,奈何李牧出手诡异,还是被他刮破了官袍。李牧擦着嘴边的黑血,桀桀笑道”对不起了祝大人,有人嘱咐我,若是战败,那也要想个法子要了大人你的命。“ 说话间,他再次暴起一剑刺向祝老爹的命门。我低声惊呼,想要上前帮忙,却见一道灰色身影一闪将祝老爹推向一旁,“噗”的一声,只见李牧的剑重重的穿透了张月英的腹部,张月英一只手死死抓住李牧握剑的双手,另一只手猛的将一把匕首扎进李牧的心脏。 李牧躲闪不急,这一杀,他再也没有了反抗之力。黑衣人见李牧再无生的可能,互相对视一眼,顷刻间从甲板上消失。李牧趴在甲板上,一口又一口吐出更多的黑血,他双目赤红,唇色黑紫,依然是命不久矣,可他却拼了最后力气向着张清英的方向爬去。 张清英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复杂,沉默不语。李牧沾满鲜血的手抓住他眼前那一片素色的衣角,看向张清英的目光充满哀痛,然而嘴中止不住流出的黑色血迹,已经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嗤嗤地喘着粗气,脸色涨的紫红,最终却只说出两个字:”.....樱花.....“便再也说不出其他。素色衣裙上的手重重滑落,徒留裙角上一片浓重的血迹。一滴清泪沿着张清英的嘴角滑落,她低声道:“我知道的。” 我和赵琛疾步走到祝老爹身旁,张月英躺在祝老爹怀中,嘴角的血丝红的刺眼,她看着祝老爹胸前被她的鲜血染红的衣襟笑着问道:“祝大夫,我是不是没救了,听人说,人快死的时候都挺冷的,刚刚我觉着冷来着,现在你抱着我,我不觉得冷了。” 祝老爹扭头避开她灼人的目光,张月英的笑容有些无奈,她看向脸色焦急的我说道:“你们家的药真差劲,见效太慢了,还是用刀子快些。祝丫头,以后记得换点药效快的毒,要么带把快些的刀。之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懂,可我终究已经错了,是我对你不起。你要是能原谅我,就请我喝沉缸酒啊,年年都要喝。” 我将她渐渐冰凉的手握在手中,哽咽不能语,只得重重的点点头。 一口鲜红的血自她口中涌出,我哀声对着祝老爹问道:“爹,你能不能救救她啊,把她带回去,将腹上伤口缝起来成不成啊。” 祝老爹摇摇头:“已经伤及要害,我,我救不了了。”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祝大人,不知你下辈子可有空闲,这辈子我晚了些,下辈子我早点到成不成。”张月英看着祝老爹,眼神中尽是渴求。 祝老爹却仍旧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沉默。不知何时,阳光从灰黑的云层中透出来,天际之上,出现一道道金色的缝隙。 “看来是不行了,那我就不等你了,我要早点走,下辈子还是再不要遇见你好些。娘,我不想绣花了,我们吃松子糖吧......“天光在张月英的身上慢慢晕开,就像她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慢慢散去。 这一日在雨水里泡了月余的定州终于见到了失踪许久的太阳。 寇船上的一干人等在张清英的带领下,全部卸甲归降。寇船靠岸,由官兵全权接管东水寨。大冤岛上的一众流寇,听从三当家的指示也尽数归降,但是他们在出海行往定州港时却与倭兵遭遇个正着,双方交火,各有死伤,倭兵不敌流寇船坚炮利,一路向耽罗岛退去。 定州港的港口上站着一位身材威猛,却满面疲态、胡须灰白的中年汉子。 我跟在祝老爹身后走下寇船,就见这位中年汉子在祝老爹面前单膝跪地,语带哽咽:“祝大人,小女......还请,五殿下、祝大人让末将带小女回家。” 祝老爹将跪在地上的张秉搀起:“张将军,此次令爱击杀匪首李牧有功,我会在奏折中秉明令爱戴罪立功,你也是被人胁迫身不由己。“ 张秉向着祝老爹抱拳一礼:“谢过祝大人,以后祝大人但凡有用的着卑职的地方,卑职万死不辞。” 身后,两名士兵抬着担架走下船舷,担架之上白布之下是位一袭灰袍,红带束发的女子。张秉走向担架,步履蹒跚,他双手颤抖着握住那垂在担架旁沾满血迹的手,喃喃道:”英娘,爹来接你回家了。咱们回家吧。”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双眼湿润,心里像塞着一坨棉花。 抬着担架的人,踩过雨后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吧嗒吧嗒的轻快的声响,就像那个女子总是欢快的步子。 张清英走下船舷,向着赵琛低身福了福,“还望殿下准许妾身处理好外子的丧事后,再回府衙接受归降安排。” 赵琛摆手让她起身:“李夫人大义,自管去吧,我在行辕等着夫人履诺。” 送走张清英,赵琛看着站在原地呆愣的我,伸手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葱花,回魂了,可以回家了。” “啊,哦,是殿下。“被赵琛的响指一吓,我猛的收回心神。 ”张月英的死,我也有些难过,过几天我们一起去送送她吧。“赵琛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低声同我说道:”你看天晴了。“ 我抬头看着天空逐渐散去的阴霾,”嗯,我到时候要买两坛子好酒去。“ 接下来的几日,祝老爹忙的脚打后脑勺,定州的官员一半被送到了京都受审,一半被降职留用,整个定州官场战战兢兢,这场仗将这定州官场里的污垢翻了个底朝天,以至于天家震怒,京里都有些人跟着受了牵连。赵琛却整日闲的无事,跑到祝府来同我磕牙,不是跟我夸寇船的好性能,就是跟我吹着从东水寨收缴的佛郎机杀伤力有多强大。 转眼到了张月英下葬的日子,张家在定州没有祖坟,他爹便想着就将她葬在定州。我想着让她有个伴,就建议张将军将她埋在吕禾身旁。 第八十一章 乞巧一 邙山的竹子同往日一样在海风的吹拂下沙沙吟唱,时值初夏,这竹子早不似之前来时那般新绿,竹身上的斑斑墨迹也愈发浓重。 我与易容为魏武的赵琛一起,跟在张家送葬的队伍之后。这一路没有吹吹打打,却有很多路祭搭在道路旁,搭路祭的人多是生前受过张家父女恩惠的兵卒和徭役。 邙山半山腰上,又多了座新坟。这座坟要比一旁的要好些,多了青砖围墓。许多兵卒带着家眷跟到坟前,哭着送了棺中人最后一程。盖棺之时,我最后望见张月英一眼,鲜红的衣袍、黝黑发亮的锁子甲,红带束发,眉目英挺,随着木钉入盖,斯人已逝。 待众人散去之后,我从言语手里的篮筐中拿出竹笛,一曲礼魂在山间回荡。赵琛接过言语手中的沉缸酒,将酒撒在地上,不发一语。 曲毕,我看着站在两座墓碑前沉默的赵琛,很少看到他这么安静,“殿下,在想什么?” “在感怀人世无常,也在想早先吕禾死的时候你和张月英两个人在酒楼里说的话,女子却是不易。”赵琛转身望着我,目光中少了平时的轻浮。 我从言语的篮子中掏出几枚松子糖,一颗递给赵琛,一个剥了纸皮塞进自己嘴里,剩下的撒在吕禾与张月英的坟前。“有殿下这句话,想来以后嫁给殿下的女子,一定会很幸福。”我抬头看看即将西垂的日影,笑着对他说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我们下山去吧。“ 赵琛点头道,”走吧。“ 回程路上,赵琛对我说,张清英将李牧的尸首带回了山寨,却没有下葬而是火化了,骨灰被她撒在了海里。张清英对于李牧或许是爱的,只是杀父之仇却不能原谅。 祝家今日很是忙乱,魏介杀敌归来,早早便派人到祝家说要与祝老爹大醉一场,赵琛听到了信儿,也跑来祝家说是要沾沾魏将军凯旋的喜气。 从卯时晨起,辰时早饭完送走祝老爹上衙,一上午我脚打后脑勺,没有片刻得闲。赵琛带着他那位黑衣冷面的侍卫走进院子时,我刚刚坐在正堂发完对牌。 落落和狗子在正院与赵琛撞个正着,许是之前那个戏法让二人太过印象深刻,狗子和落落被赵琛那张脸吓得齐齐大叫一声。这一叫,吓得我赶忙扔了账本跑去院子里一看究竟。 ”二姐,这不是之前魏哥哥变出来的那张脸吗?“狗子直直的看着赵琛,手却拽了拽身旁落葵的衣袖。 落葵以同样的姿势瞪着赵琛,点点头:“确实是啊,这大白天的见神仙了。” 看着眼前呆愣的二人,赵琛笑得畅快,只见他拿手中的扇子在落葵、狗子头上一人敲了一下。 狗子摸摸被敲的有些发红的脑门,哎呦一声:”下手这么重,肯定不是神仙。“ 落落捂着脑门点头道:”就这样,你还说让大姐嫁他,下手这么重肯定不能嫁。“ 刷的一下扇子打开,赵琛轻轻摇着扇子,眼带桃花:”我觉得,你家姐姐配我却是正好,毕竟我长得好看不是。“ 我还是头一次见人这么夸自己且不带脸红的,定州新修的城墙估计都比不过我们这位五殿下的俊脸。“五殿下,龙章凤姿,俊美非凡,臣女蒲柳之姿实在当不得殿下青眼。”我走下台阶,将两个闯祸精拉到一旁。 “哎,祝大小姐,不要太过自谦,孤可是一片赤诚,大小姐怎么舍得让孤伤心呢。”赵琛眯着桃花眼似嗔似怨的看着我,仿佛我是个负心薄幸的书生,而他便是那闺中苦等的痴心小姐。 我捂着脑门避过他的目光,轻咳一声服个软,“殿下啊,臣女实在是脸皮薄的很,还请殿下高抬贵手呀。”我戳戳站在一旁发愣的狗子和落落“这是五皇子殿下,你俩快快行礼,给殿下陪个不是。” 狗子和落落反应过来,连忙低身行礼。狗子挠挠头对着赵琛问道:“殿下真的不是魏哥哥吗......” 我怕狗子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一把将他的嘴捂住:”殿下,小孩子可能是认错了,还望殿下勿怪。“ 赵琛摆手免了他俩的礼节,“无妨,你俩可比你们姐姐有趣多了。不过孤还真的不姓魏。” “殿下,还请堂中稍作,我爹去衙门应卯一会儿就回来,我先陪殿下喝杯茶。”我赶紧把这位大佛让进正厅,省的这俩皮猴再语出惊人。 赵琛对着我了然一笑,摇着扇子走进正厅,非常熟稔的在上首的圈椅中歪下去。 这会儿也不知祝老爹可否忙完了,我看着狗子决定给他找点事做,”你带着小厮去府衙问问爹可曾忙完了,跟他说一声,殿下已经到了,让他快些回来。“ 狗子往正厅看了一眼,点点头便向门外跑去。 厅内,言语、罗髻将茶点一一奉上。 见我进来,赵琛端着茶碗,抬眼说道:”别行礼了,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我在赵琛下首规矩坐下:”殿下请将。“ ”你今日怎么还插着两支筷子,“待我坐下,赵琛看着我的发饰啧了一声,”上次你说海上税收之利丰厚,不过我大楚之前并无在海上征税的惯例,孤之前听着你的算法,你似乎对此有些见解,你有什么想法跟孤讲讲。” 我有些疑惑,虽然我之前当着赵琛的面说过女子不应只囿于墙围的话,可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来问我的见解,我沉吟半响:”海上之税不同于米粮之税可按亩定利,也不同于盐铁之税有斤两可循。不过不知朝廷就河道行船如何收税,可否能借鉴一二。单说海船,船体大小、货物品类、是否登岸,还是仅仅是过境。这货物若要上岸,流向四方,我们可要检验,再说人吃五谷杂粮,若是船上带了疫病如何防治。凡此重重既要收税,则必然要注意琐事。另外,现今地税多以实物来缴纳,若是对船只,则不好用实物来充税,船上货物不一定,体量不一定,必然要想个法子统一下。“ 本以为定州的仗就此算是打完了,可谁知倭兵却开始骚扰我大楚东南沿海,不同于流寇的只抢不杀,这些人所过之处,尸骸遍野,烧村毁城,百姓们怕的厉害,便将他们称之为倭寇。 第八十二章 乞巧二 税利债费从来都是会计的重要科目,尤其是税更是重中之重,好的税法更是利国利民、福泽后世。如果能让朝廷在海运上获利颇丰,或许可以让大楚保证开放的姿态,更或许可以让大楚避免闭关锁国的弊病。 赵琛以手支头,听完我的话,他思索片刻说道:”我朝在河运只是以钞收税,设钞关,按船只大小定钞,并未说过种类如何,不过你这提法倒是有些道理......“ “祝老四呢,他今日可是许了我要喝酒的?老子听他的话在海边喝了俩月的风了,这次说什么也要喝酒喝个够本。”魏介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他几步迈进正厅,身后跟着满脸是汗的福管家。 福管家叉着腰将气喘匀,“魏将军,老爷还没回来,您先坐下稍等等。” 魏介一把捞过福管家的衣襟问道:“这回酒可备够了?” 福管家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将军只管喝,若是不够,我掏我自己的月钱也要请将军喝个够。” 这答复估计是合着了魏介的心意,他终于松开了福管家衣襟。 我整整衣衫,走到魏介面前福了福:“魏伯伯多日不见,更显威武。” “哈哈,丫头这嘴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样,说话就是招人待见。”魏介的大手猛得拍在我的肩膀上,这力道怕是没把我当个姑娘。 见我呲牙咧嘴不敢出声,赵琛还算有些良心,他嘴边憋着笑说道:”这一仗大获全胜全都仰仗将军英勇善战,魏将军快上座,等祝大人回来,孤也要好好犒劳犒劳将军。“ 魏介抱拳一礼:”殿下说哪里话,这一战也是殿下指挥得当,魏介不敢贪功。“ ”魏将军,孤的功绩,你可得好好写给天家知道,毕竟这些日子孤在定州游山玩水甚是舒服。“赵琛将扇子在手中来回转着圈,看向魏介,语带深意。 魏介稍稍一愣,旋即说道:“五殿下终日沉迷游乐,还好没有贻误军机,我就这么写,殿下觉得如何?” “甚好,甚好,天家必然会很喜欢魏将军这样的直臣。”赵琛坐正身体,很是笑得很是满意。 我算是看明白了,我们这位五殿下是个骨子里是属狐狸的,还是黑心狐狸。 “大姐,爹回来了,还带了个人,爹让你吩咐厨房加菜。”狗子的人还没过影壁,声音先传了进来。 听是祝老爹回来了,我赶忙出门迎接,却见祝老爹身后还有一人,此人一身粗布衣袍,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子让人看不清五官,只是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我看着此人甚是脸熟,忽然忆起,这人是那日随张清英一同上船投降的东水寨三当家张大贵。 祝老爹将张大贵引到正厅,却见福叔两步走到张大贵面前,紧紧的握住他的收说道:“祝贵,你怎么来了?” 魏介似乎也与张大贵很是熟悉,他一把拍在张大贵的肩膀上,激动的说道:“当年祝老四走了没多久,你也没了消息,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张大贵,应该是祝贵,听名字应当同福叔一样都是祝老爹的小厮,就如同狗子身边跟着的两个一样,福叔习文,这位我应该叫贵叔了,想必他则是习武的那位。他对着在场诸人抱拳行礼,复又对着祝老爹单膝跪地说道:“进了祝家的门,我就是永远是跟在四少爷身后的祝贵。” 祝老爹将他搀扶起来,“你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有了妻小,以后还有大好的前程,就不再是祝家的家奴,无须行此大礼。” 张大贵却摇头说道:“无论我是何种身份,我的命是祝家给的,我始终都是祝家人。” 赵琛往我身旁靠过来,那扇子戳戳我肩膀说道:“我还怪道,怎么东水寨乱的这么是时候,原来你们家这钉子早就钉进去了。” 这我也不知道我们家这钉子级别这么高啊,早先我听祝老爹说过有暗桩,可这暗桩也着实大了些。我看向赵琛一脸无辜:“我跟殿下一样,除了之前在船上见过一面,这也是第二次见这位三当家,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琛那一张俊脸凑进我,似在观察我的神色是否有异,见我并没有因他靠近而面红耳赤,才终于将身体撤开:“孤暂且信你。” 那边厢,祝老爹同我招手,让我安排上饭,我赶忙趁此机会起身离开,再多待一时,我这脸怕不是又要烧成猴子屁股。 这一顿席竟是从正午吃到了夜里,本来同我一起安排宴席的福叔,也被魏介拉上了酒桌,几人行酒令、投羽壶、划拳比武。一圈玩下来,祝老爹被赵琛赢去几局,其他人皆是输的惨不忍睹,魏介输到最后都开始拉着福叔喊祝老四,拉着张大贵喊五殿下。 月挂中天,我站在院中,看着喝的东倒西歪的一群人,期间祝老爹正拿着酒杯肆意大笑,记忆里,似乎很少见他笑的如此开怀。 不知何时,落葵来到我身旁,她看着屋里喝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一群人感叹道:“咱家还是第一回这么热闹,都喝了一天了。我去多备上些解酒丸去,正好试试新改的方子好不好使。” 解酒丸,难不成我上次吃了肚子疼了一晚上的那个东西。想起那次的痛苦记忆,我一把拉住要回东院备药的冬葵,“我让福婶熬醒酒汤就好了,你那个药还是让爹看看......“ “你放心,我已经给祝辛试过了,没事儿的。”落葵对自己的药很有信心,拍着胸脯向我保证道:“药丸子可比药汤方便多了,我保证这次的药一定没问题。” “是吗?”我对落葵的药保有深深的不信任。 落葵走后,我找来福婶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让落葵给众人喂解酒丸。 然而,晚些时候,福婶敲开我的房门,颇是为难的说她没能拦住二小姐。我仰头无奈的叹口气同福婶说道:“只能祈祷桌上的众位福大命大,平安无事,能躲过我家祝小神医药效难测的解酒丸子。” 然而,事与愿违。 第八十三章 乞巧三 翌日,卯时正,我起身下了绣楼去往武场,一路分别与捂着肚子奔向茅厕的魏介、福叔、张大贵、祝老爹,以及俊脸煞白的五殿下遇了个遍。 果然,落葵的药还是吃不得啊。 祝老爹躺在榻上给自己把脉开方,待喝过药终于缓过神,便让我把落葵叫到房里,眼看着这架势落葵怕是要挨骂,我忙端了早饭过去想要回护落葵一二。 待我端着托盘一脚跨入祝老爹的院子就听见祝老爹和落葵二人吵翻了天。 “我何时教你醉酒要泄来着,你这药配的简直就是胡闹,你自己看书有不明白的地方,为何不问我?” “药理医理不过万变不离其宗,与其问您,我不如自己动手,但凡汤剂方子,好与不好一试便知,我为何非要按照您教的东西生搬硬套。” “还没学会走,你就想跑,自来各式药方都是前人多次尝试确保有效的方子,可以让你少走很多弯路,你为何非要另辟蹊径。” “爹你教过我的,同病可能不同方,且药因人而异,我为何就不能试试同样的方子做其他调配,我这也是为了能制出更有效更好用的方子。” “你见过几个病人,摸过几回脉,没有足够的病例见识,你就想改药方,你这就是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是仔细看过医书才制的药丸。” “你是不是不服气,你就不想想你上次给你姐姐吃的那个药丸让她疼了一宿,这次你制的药丸竟然异想天开给喝了酒的人通窍,你医理怎么学的,你这就是胡闹。” “我不是。” “你还不服是不是。” “我不服,这次你们醒酒就比上次醒的早。” “好,好,去正院里,拿着黄帝内经去背,不背到服不许停。” 屋里二人吵的一声盖过一声,我站在门口很是担心,可这节骨眼也不是劝架的时候。直听到落葵挨罚,就见她狠狠的甩了祝老爹的房门哭着跑出了院子。 我看着匆匆跑出去的小身影很是为难,落落和祝老爹吵架这是专业人士切磋,我这等外行人实在不知从何处下嘴劝架。 一阵淡淡的酒气突然萦绕上我鼻尖,我抬头就见到赵琛一袭藏青便服靠在我身旁的柱子上,他伸手从我的托盘上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你妹妹这解酒丸太过生猛,孤还是头一次喝完酒醒的这么早,只是药效也实在是猛的厉害,孤这一早上真是遭了大罪。” “这,还真是辛苦殿下了,我去吩咐厨房给殿下的早饭做的丰富些。”这位祖宗向来小心眼,我可要千万想着法子让这祖宗满意。 赵琛又拿起一块糕点扔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这糕点不错,一会儿给孤多送点。” ”是,“我退后两步给这位大爷让道,好让他快些离开。 屋内,祝老爹捂着头靠在枕头上表情很是痛苦,我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走到榻边坐下:“爹,可是落落的药,药劲太大,您还难受着。” 祝老爹揉揉眉心,叹了口气:“这丫头跟你娘用药一个样子下手又急又狠,可你娘小小年纪就坐堂看诊,下手有分寸。二丫却是全凭自己一脑子的异想天开,教不得,也骂不得。” “爹也别急,慢慢教,您不是说她有天赋吗,以后想法子给她找个练手的机会,说不定她就懂了您的苦心。”这种需要实际操作的科目需要理论实验双管齐下才能快速进步,毕竟实践出真知不是。 祝老爹坐起身体,无奈道:“这事儿我得想法子安排了,不然还不知道她下回要闯出多大的祸事了。” 许是有些饿了,祝老爹伸手去拿盘中的糕点却见少了两块:“这怎么少了两块,你早饭没吃饱?” “啊?不是。“那是赵琛刚刚拿去的两块,我只得自己把这锅背上:”是,是,是我没忍住。爹,我去劝劝落落,就不陪您了。“生怕祝老爹再多问些什么,我找个借口匆匆从屋中退出来。 ”岐伯曰:夫道者能却老而全形,身年虽寿,能生子也。黄帝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 正院中,落葵将书顶在头上,虽然打着泪嗝却还一句一顿的背着医书,三个小丫鬟站在她身后不住的劝她,可她却理都不理。三个丫鬟见我走近,仿佛跟看见救星了一样。 “大小姐,您劝劝二小姐吧,她这么晒在当庭之中如何使得。” 我吩咐绿绮去端个小几来,在一旁备上茶水,让其他几个自行去忙,毕竟药还是要有人晒,活还是要有人做。 拿过一把圆凳,我在落葵身侧对着她坐下。鹅黄衣裙红攀脖,翠玉偏方将头发全都挽在脑后,平时少有注意,今日一观察,忽然觉得这丫头来定州之后长高了不少,还脱了些稚气。 “你跟爹吵的东西,我是外行人不好评说,可若是我喝醉了,吃个解酒丸还吃的拉了一早上的肚子,虽然我的酒是解了,可我下次再也不会找这个大夫看病了。”我以手支着下巴认真的说道。 落葵停下了背书的声音,带着泪水的双眼盯了我一阵,却并未接我的话,只是再度目光朝前朗声背书。 这难道是觉得我讲的不在理?我摸摸下巴,复又说到:”你是大夫,你却不能只在大夫的角度考虑,你也要替病人想想,所谓人饥己饥,人溺己溺,若是你喝醉了,我给你吃个泻药,你会不会捂着肚子想挠花我的脸呢?“ 这次落葵终于给了我回应,她将书掷在小几上,抬起袖口狠狠蹭掉脸上的泪珠,又拿起小几上的茶杯猛灌了几口茶水:”让五殿下,魏伯伯几位拉肚子确实是我的不是,可我也是想少让他们喝些苦汤药,酒气郁于胸才会头胀干呕,我就想着排出去是不是能好的快些。可爹他上来就说我方子不对,我自是不服。“ 第八十四章 乞巧四 ”你啊,这就是给孩子洗澡,洗完澡连孩子带水一起泼了。哪有为了缓解一处不舒服,却换来另一处更不舒服的道理。看病同下棋,不能只盯着一处,处处关联,既要治好病痛,又要顾全整体是不是?“小丫头之所以气不过,其实是不想祝老爹否定了她对医药的认真。 落葵将茶杯放下,又打了个泪嗝,”可爹他说我胡闹,我就是想试试药啊,我认真看过医书才配的方子,我哪里就成胡闹了。“ ”你这丫头,解酒药做成泻药,这可不就是胡闹嘛?“不知何时,赵琛踱步到了正院中,摇着扇子故作风流。 我与落葵一同俯身向他行礼:”请五殿下安。“ ”孤若是病人,我哪管你是不是医好了我的病,就这闹肚子一回,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用错了药的庸医,病人才不跟你讲许多道理。“赵琛挥手让我与落葵免礼,笑得戏谑,“孤这就要回行辕去了,祝家小丫头,孤下次可是再也不敢吃你的药了。” “殿下,我保证下回绝对药到病除,没有后患。这次,这次就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落葵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赵琛说道。 吃药这种事情哪里好预约下一次,我赶忙替落葵打圆场:“殿下,身体康健、吃嘛嘛香,定然不会需要下回的。落落,爹罚你背的书你还没背完呢,接着背去。我这就送殿下出去。殿下请。” 赵琛斜睨了一眼躬身送客的我,轻摇手中的扇子,笑而不语,转身出门。 行至门口,待我以为这尊大佛终于要离开时,他忽然笑着对我说道:“过几日就是七夕了,听说这定州有七夕玉明湖游湖放河灯的习俗,到时候孤就在这玉明湖等着祝大小姐一同游湖,葱花可千万记得带着这海船收税的折子来哦。” 本以为我就是提个思路,没想到我还要写个企划案,这一国的海关税制我这知识储备怕不是很够啊,这位殿下您这玩笑开的着实大了些。 看着赵琛摇着扇子走的兀自风流的背影,我很是惆怅。 我回身进门,却见福叔站在影壁处似是在等我,见我进来,他便对我说道:“大小姐,老爷在书房等您,还请您快些过去。” “福叔可知我爹何事找我,我早上刚刚去给我爹送过吃食。”这离我送完吃食也没多久,怎么就急着要找我呢。 “是让小姐见见祝贵,也不是什么大事。“福叔在前方带路,回头笑着对我说道。 书房内,祝老爹同张大贵正坐着喝茶,张大贵虽是坐却只是坐了一半。见我进来,张大贵起身抱拳,”大小姐好。“ 我有些纳罕,昨日祝老爹不是说他已经不是祝家家仆,怎么还如此行礼。我连忙让了半步将他扶起。 “你以后就叫他贵叔吧,我这也是才知道,他竟然入了刀庄暗部,他到死都是祝家的暗桩。”祝老爹摇头叹息。 我看出祝老爹似乎很不希望看到曾经的侍从被永远困在刀庄,却不知其中究竟有何缘由,“爹,所以贵叔以后都会跟着您,还是......?“ “他不会跟着我们,他回继续以降将的身份呆在定州,驻守东南沿海。”祝老爹沉声说道。 张大贵抱拳作揖:“卑职以后定会好好为祝家经营东南一带情报网,必不负祝家的栽培之恩。” “你先起来吧,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再劝你离开,大丫以后会逐步接受内宅,你要同待我一样待她。”祝老爹扶起张大贵,沉声嘱咐道。 张大贵目光坚定看着祝老爹,点头称诺,随即在我面前单膝跪地:”刀庄天字十五号暗桩祝贵拜见大小姐。“ 以往虽时时听到刀庄的名号,可这真正的刀庄暗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连忙将张大贵扶起,”贵叔请起,以后我还需贵叔多多扶持。“ 张大贵起身挠挠脸上的络腮胡子,憨憨一笑感慨道:”这么多年没见四少爷,啊不是,四老爷,居然小姐都长这么大了,还有小公子,以后祝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福叔在一旁搭腔道:”你家闺女小子也都快十岁了,你也是当爹的人了,何时也领了来让老爷瞧瞧。“ ”这你倒是提醒我了,赶明我就把我家那几个猴崽子送来,他们在土匪寨子里长的没得一点规矩比你家那几个可是差远了,要是老爷不嫌弃,就把他们也送到刀庄磨练几年,以后也好给小姐少爷当个帮手。”张大贵点头附和道。 祝老爹连连摆手:“孩子能在外面长大是他们的福气,能不送回刀庄,就别回去了,让他们过些平常日子多好,何必回来过这不得安宁的日子。” 张大贵似乎有些犹疑:“可是祝家历代家生子都是要进刀庄的,这......“ “你夫人又不是祝家的仆人,没得跟了你就要尝受这骨肉分离之苦。”祝老爹严辞拒绝,彻底打消张大贵想要送子女进刀庄的想法。 祝老爹对祝家一直都是逃避的态度,想来他也不愿让身边的人将后代再搭进去,于是我在一旁帮腔道:“贵叔,爹也是为你好,早先我去东水寨见到那里的孩子们天性自由,无忧无虑,我可是羡慕坏了。想来贵叔已经对祝家付出许多,就让儿孙读书科举走正常路,将来也能让您过过平静安稳的好日子。” “大小姐仁慈,将来定能帮着老爷熬过那些个朝堂里的沟沟坎坎。只是孩子那份就算在我这吧,以后我定会为了祝家肝脑涂地,百死不悔。“说着,张大贵便要跪下已示忠心。 还好福叔及时将他拦住,“你看你这么跪来跪去的,你这不是把老爷当外人吗,我们以前哪是这样的,你且好好坐着陪着老爷说说话,这么久没见了,我这些年可是时时挂心着你,一度以为你死外面了呢。” 祝老爹的表情也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儒雅,“我之前也不知这东水寨的暗桩就是他,直到前些日子收到了刀庄的线报才晓得,当年我叫你回去,本是想还你自由身,没想到你啊还真是个实心眼。” 第八十五章 乞巧五 “老爷说的哪里话,我向来比祝福这厮机灵,我想着怕您哪天回来身边都没个可靠的帮手,就先做了盘算。你看这祝福,就知道守着宅子傻等......“ 看着祝老爹是要和福叔、贵叔一起忆往昔,我不好再坐在一旁听着,于是我起身向祝老爹福了一福:”爹,我去给您和福叔、贵叔备上些茶水糕点,你们且好好聊聊。“ 祝老爹点头说道:”你去忙你的就是了,顺便看看魏介那厮好些了没,就他喝的多,二丫那药可是要让他好好清清肠胃了。“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是爹,我这就去。“ 东水寨已降,匪首李牧已经伏诛。这定州的官员,被查的查、办的办,粮道官员因着军粮被劫一案被查出多年侵吞粮草,全部被押往京城受审,其他官员轻者罚俸贬官,重者直接下了大狱。张秉因为交待了东水寨历年行贿的账目也算立了一功,仍旧做了定州参将,只是被罚了一年的俸禄。 可当初李牧招来的倭兵似乎并不想放弃大冤,他们不断侵扰东南沿海附近的小镇,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称之为倭寇,为了肃清倭寇,朝廷下旨要赵琛、魏介收编东水寨,扩充兵力,以图剿倭。 待到七月,流民中除了一些无田无地的其余皆已散去。因着赵琛之前提过要开港口的事情,我便建议祝老爹设船厂建码头,收留这些流民做工人,一来可以发展定州港口经济,二来可以解决流民问题。 流民无田这件事情,我本以为只是战争导致他们抛荒,某日同祝老爹聊起来才明白其实这是土地兼并导致自耕农无地可种,只不过大楚开国不过三代,这土地兼并之害还不是很明显。若是能让农民离了土地也能活,想来以后随着定州港口建设和贸易的展开,会发展出大楚最早的星星之火也未可知。 明日就是七夕,今年虽说海上仍旧动荡,可这战火终究没有给定州城的普通百姓造成太大影响,各家商户同往年一样早早的备上了各色乞巧的物件,好趁着节日多赚一笔。 听出门买丝线的燕舞说,就连着镜台寺的姻缘符都卖的和往年一样好。 这些日子海上的战事,陆上修建港口的事,都让祝老爹和赵琛忙的焦头烂额。我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侥幸,也许明天某人太过忙碌,就忘了这七夕之约了呢。不过至于他说的设立海关之事,我倒是要同祝老爹好好商量下,虽说交不出什么具体的方案,可总要给他个答复。 夜风微凉,我端着茶盘往祝老爹的院子走去,行走间抬头,只见满天星斗熠熠生辉,其间一条星带横跨天际。院中的夜来香妖娆绽放,点点萤火虫闪烁其中,似是要与天上的星斗一争高下。 书房的门大开着,见我进到院中,做在小榻上摆棋的祝老爹招手让我做他对面与他下完这一局。 “大丫,你来看看这下一步当做如何啊?”祝老爹将黑棋递给我。 这局棋,黑子看似有生机,可每一处又都有白棋在伺机狙杀,白棋看似胜券在握,可是也没有完全制住黑棋。我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棋子犹豫不决。 祝老爹一根手指顶着我的脑袋,将我顶的远离棋盘:“先前就跟你说离远些,离远些,你呀就是不长记性。” 我坐直身体,离棋盘远些,果然发现一处生机,我将子布上,先给白子让上一些势,再补上两子让黑棋内外连接形成截杀之势,从而盘活整个局势。 “可以,这几子不错,最近进步挺大。”祝老爹很是高兴,替我将茶杯斟满。 “爹,我有事情想让您给我出个主意。”祝老爹向来看的通透,我也就不绕弯子,打算单刀直入。“就是之前关于收海税的事儿,我觉得殿下是给我说的玩笑话,且我哪里懂啊,我只是随口那么一提,可您说,明天我要是真的驳了他的面子,他会不会恼了我呀。” 祝老爹将棋盘上收拾干净,听了我的话,笑的很是慈祥:“他恼与不恼有何关系,你不过一个闺阁女儿,同你过不去反而显得他太过小气。来跟我下一局。” 我接过祝老爹递来的黑子,起手布棋:“那我就直接拒了他,就说那就是我看着河道要收税,所以想着海上也能成的,具体的还得要他来,这样成吗?” “不成,这位殿下走的是守拙的路子,但凡是拔尖冒头的事儿,他是一律不肯做的,他只会把这事儿踢到你爹我头上。他要你提也不过是想借着你的名字让出功劳。”四星布完,祝老爹摇头否了我的想法。 我看着棋盘,很是发愁:“我觉着我要是冒头也不是好事儿,想想之前斗花会,那刘玉蝶回回见我都恨不得咬我一口,照您以前说的,咱们是不是还会回京城,要是我这人还没进京,却先出了名,还不定以后会碰上什么幺蛾子呢。” “那你看这五殿下如何?”祝老爹并未回答我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 赵琛这个人,我怎么看?我根本就不想看,这厮水太深啊,“他啊,看着不守规矩,胸无大志,没心没肺,实际却是黑心黑肺,城府极深,我这点心眼在他面前跟没有似的,我是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祝老爹被我的话逗地发笑,“我可没看出你俩离得远,这些日子,这五殿下没事儿就往咱家跑,要不是礼数规制着,他都要住到客院里去了。你跟爹说真心话,你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没想法,他其实是个颇有野心之人,我知道爹想保咱们全家平安,我也想。既要平安自然要离着权利中心越远越好,我自然是想离他远远的。”赵琛接近我不过是图谋祝家做他登上九五之位的踏脚石,若说他靠近我是因着情情爱爱我是不信的。 祝老爹笑着盯我半响,盯得我心里都发毛了,他才颔首说道:“你明日且准时赴约,这折子你写也不写。你可明白了?” 第八十六章 乞巧六 写也不写,话说一半,事做一半的道理我还懂得,有了答案我瞬间喜上眉梢,我将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盂中向着祝老爹福了福身:“我知道怎么做了,爹你自己玩,我回去写折子去了。”说罢便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跑回东院。 灯下,我思索片刻在折子上写上一行字。对于赵琛这样的聪明人来说,不用太多,一行足以。我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那只玉笛,将机括与玉笛一同放在匣子里包好。该还的还干净了,自然以后也可以少些联系,联系越少,越能少惹是非,就越安全。想到这里,我只觉得,以后也这样低调些再谨慎些,想来应该能躲开赵琛所带来的夺位之祸。 七夕,本是晴好的天气,午后却飘起一阵小雨,只是这雨连地面都没打湿就停了。福叔哄着狗子说这是牛郎织女在天上见面了,两人抱头痛哭呢,狗子反驳道:“他们有什么好哭的,就是每年一面最起码还见着了不是,我爹都很久没见我娘了,我爹都没哭。这怕不是他们太重了,那些麻雀载不动,撒的汗水。” 祝老爹揉揉狗子的头笑地很温柔:“我儿子说的没错,只要能见着就没什么好哭的,见不着了才会时时想哭。” 月挂树梢,福婶子早早地备好了拜月乞巧的香案,我与落葵带着一众小丫鬟一起磕头,求月神娘娘赏我们一双巧手,一副好容貌,一生好姻缘。其实我心里想要的却不是这些,再活一世,我只求平安喜乐。 落葵早早的同祝老爹打过招呼便拽着祝辛上街去看热闹,狗子也想跟着去,却被祝老爹揪住后领拽了回来。见我也要出门,却不能带他时,狗子看着祝老爹的眼神异常委屈。 “她们俩是大姑娘了,出去自然是要看少年郎的,你跟去做什么?”祝老爹戳戳狗子委屈的脸笑着问道。 “前两日福叔教我青梅竹马来着,就是说我这么大的小孩遇到个穿花裙子好看的小姑娘然后一起长大,长大了我娶她做我媳妇。爹你拦着我,我就找不着媳妇了。”狗子很是不服气的回答道。 祝老爹挑眉看向在一旁看着灯笼装相的福叔,轻哼一声:”你教的?“ 这一哼让福叔肩膀一颤,连连摆手:”那个找不着媳妇真不是我教的,老爷我冤枉。“ 我在一旁实在是没忍住笑出声:”我觉着福叔教的挺好,就是早了点。“ ”成了,知道你想出去,今晚你陪着你爹我转,听见没有?“祝老爹摇头无奈的笑道。 ”爹那我出去了,不好让人久等。“我同祝老爹做了礼,拉上言语便向门外走去。 身后祝老爹不放心的叮嘱道:”带上祝庚去,人多不安全,小心点。“ 我边往外走着边应道:”知道了,爹。“ 玉明湖畔,阵阵凉风驱散白日的余热,三三两两的少女盛装出行,这些个女儿家比这夏日满街的花儿都要娇美。月光清亮,灯影绰绰,一对对的有情人在湖畔的树荫下交首耳语,空气里都是花朵香甜的气息。 沿湖没走几步,赵琛那个永远一身黑衣带肩甲的侍卫将我拦住,”殿下赁了画舫,还请祝大小姐随我过去。“ 我跟在这侍卫后面,对他颇有些好奇,”侍卫小哥,我们也见过几面,还不知小哥如何称呼。“ ”卑职邱义,字轸池,执金吾殿前侍卫。“邱轸池语气淡漠,面无表情。 我盯了他半响,见他依然如故,不由感叹:”你跟你家殿下可真不像,他表情多的脸上每一块肉都像是活的,你这脸每一块肉跟上冻了似的。“ 邱轸池只是在前方带路,并不搭我的话。岸边一艘精致的小画舫在一众画舫中格外扎眼,这船倒是跟租它的人很是相像,邱轸池将我带到船上便去往后舱,言语、祝庚看着上首自斟自饮的赵琛自觉不好再待着,便向赵琛行礼后依次退下。我接过言语手中的匣子,整整衣裙在赵琛对面坐下。 今日的赵琛,金冠束发,宽袖白衣金绣纹,很是风流倜傥。他看着我笑问道:”葱花今日来见我可是特意打扮过了,居然不插筷子了?“ ”怎么也是七夕,自然是要应应景,即是与殿下同行我自然要盛装而来,我可是特意打扮了才出的门,怎么殿下瞧不上?“往日我脸皮薄,他一靠近我便忍不住要脸红,最近我想明白了,我若是比他脸皮更厚,他逗着没趣说不定就放弃了。”不知这七夕殿下打算如何过呀。“ 出门之前我特意要燕舞帮我梳了个方便简洁的偏髻,发间换成银丝缠枝海棠花,配上一袭藕荷色的窄袖袍,即有些女儿家的娇俏,也方便跑路。 赵琛被我反将一军,挑眉一愣,少倾回神,笑了笑道:”游湖,放灯,喝酒,如何?“ 我含笑点头:”好。“ 画舫缓缓推开水面,在满湖的荷叶藕花间串行,亭亭玉立的荷花在湖面之上长出半人多高。风吹湖面,娇艳盛开的荷花也趁着风势将头探入画舫中看看是谁家的风流公子从旁经过。 我伸手折下一支伸入舫中的荷花,递到赵琛面前:”一支荷花聊表谢意,谢殿下七夕之邀。“ 赵琛接过荷花,桃花眼笑意弯弯:“这花我收了,配我正合适。”他将荷花放到身旁,复又说道:“船已行至湖中央,先放灯许愿可好。” 我点头随着他起身走上船头。 湖面上星星点点散布着许多河灯,湖波随风将着一湖的灯光轻轻摇晃,人间灯火天上银河应是如此美景。 赵琛将纸笔递给我,笑容少了白日的轻浮,多了些少年气,“许个愿告知神仙说不得就成了呢,不然告诉我也成,说不定我也能让你愿望成真。” 我那着纸笔犹豫片刻,想了想说道:“殿下太忙,我呀还是求求神仙吧,不如就求神仙保佑殿下心想事成如何。” “这个不用你求,我自己求比较好,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其他的。”赵琛拿过笔在纸上写下心想事成四个字,字迹力透纸背,笔锋凌厉。 第八十八章 乞巧七 我将他的纸条拿在手中小心叠好,放在河灯中交于他:“那就祝殿下心想事成,还请殿下放河灯。 赵琛笑得开怀,将河灯珍重地放入湖中。 河灯随水而去,赵琛一面用帕子擦拭着手上的水渍,一面看向我。我拿着纸笔思索片刻,在纸上写下“阖家平安”,字迹工整,不娟秀也不凌厉。 “这是你的愿望吗?”赵琛凑到我身旁,带着清冽的气息。 我将纸条放入灯中,蹲身在床头,笑着把河灯放走,“是毕生所愿。” 赵琛将我拉起来,笑了笑说道:“那你且随我进来,咱们聊聊如何得偿所愿。” 画舫内,我与赵琛对面而坐,每次对着他我都要把眼神定在别处,他那张脸笑着看我的时候总让我觉得他似是有情。我将匣子推至赵琛面前,“殿下您的笛子,还有机括,今日我将他们完璧归赵。” 赵琛打开匣子,仔细翻看了下匣内之物。他先是拿出玉笛,仔细翻看,“这笛子算是孤放你这里的,毕竟当初孤是想帮你来着,可你却愣是用那最普通的竹笛博得满堂喝彩。” “虽是没有用到,可是殿下的一片好心我自是记得的,殿下放心,这滴水之恩,我就算不能给您涌出泉水来,也是会铭记在心的。”我端正坐好,笑的乖巧。 赵琛眯着桃花眼看了我半响,点头道:“好,那这笔账我们揭过。”随后他拿起机括,套在手腕上,嘴角一挑笑了笑:”这机括倒也还算完整,只是......?“ 他这一笑,就像是狗子偷偷藏了落葵的草药时憋坏的笑,看的我心里一紧,“只是......什么,我可是仔细检查过了并无异样。” “只是少了两只箭呢,这可是白璧有缺。我可是记得葱花你当时可是答应我来着,但凡损坏你就把自己陪给我?葱花可不能赖账。“见我眉头因他的话紧紧皱起,赵琛笑的很是开怀,”这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也别老是殿下的叫着,你还同以前一样叫我五哥,我叫你冬娘,这样便好。冬娘,你今年多大了,十三还是十四来着?“ 五殿下挖坑真是防不胜防啊,我的思绪还在想着怎么能从这坑中如何跳出来,听到赵琛提问,便下意识的回他:“我才十三还小。” “不小,不小,刚刚好,待我加冠之时你正好及笄。”赵琛将笛子收起,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开心。 这哪里也不能正好啊,我连连摆手:“殿下,我还小,以后的事哪里说的定,殿下何必现在就拿终身大事逗我玩。” 见我神色认真,赵琛沉吟片刻说道:“即是想要与你真心相交,那我便也不给你发那些个牙痛咒,你且信我,我赵琛言必出、行比践,我早晚要让你真心想嫁我。” 我看着眼前的赵琛,他神色坚定,眼神清透,言语中没有一丝往日的嬉笑轻浮。耳中仿佛听到我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定是这月色、灯火晃了我的神,这样俊秀且危险的人物,我怎么可以靠他太近。我攥了攥自己的衣袖,硬硬的折子扎的我掌心发疼,也要谢谢这疼,终是让我回了神。 掏出袖中的折子,我努力让自己笑地如同往常:“来日方长,婚嫁之事太早。不如殿下先看看眼前之事如何。” 赵琛深吸一口气,了然一笑:“你还小,我不急,我们解决这眼前之事。”赵琛打开折子,瞬间眉头紧缩,他看看折子,又抬头看看我。 折子被他摊在桌上,“改良钞关,因地制宜。”八个大字被灯火映的格外清楚。“你这说了同没说不是一个样子,你且给孤个解释,不然孤可要好好同你算算这欺骗孤的帐。” 我拿起案几上的橘子将皮剥好,递给面前这位面色不虞的殿下:“殿下且听我解释,我这八个字可是大有深意。其一,我朝律法自由规制,且这税从来都是国家之大事,我不过一个小小女子如何也不敢对国家大事置喙。“ 赵琛接过橘子塞了一瓣在嘴中,”孤听着,你接着说。“ ”其二,听我爹说,我朝河运已经有较为完备的体制若是借鉴必然可以事半功倍;其三,毕竟这河海不同,可以先定个方案在定州试行一段时日,若是不成那就收集不足之处再做修改;其四,贪腐之事无法杜绝,可这海运必然是个肥差,检查之事要格外注意,这最后一点嘛,就是这海上的倭寇,若李牧是他们布下的棋子,那倭寇对大冤可谓是图谋已久,定州需要建立强有力的军备保障来往商船安全,保卫我大楚国土不被眦尔小国侵占。凭我所见只能想到这么些,具体如何相信殿下英明神武,心中自有决断。”方案我说了,可我却不会写出来,这功我不能要,祝家也不能轻易要,树大招风。 赵琛眉头深皱,“钞关若要设,自是要牵扯工部、吏部还有户部,备兵之事则要扯上兵部,这小小钞关却兹事体大,做好了自是大功一件......“ “做不好,也是功劳一件,毕竟但凡船只靠岸则必有税负,于国而言,稳赚不赔,这功殿下可是不拿白不拿?”我继续说着这钞关的好处,但求能让赵琛动心。 赵琛抬手将最后一瓣橘子塞入我口中,香甜的汁水瞬间充满口腔。“我看明白了,你且放心,这功我自会给合适的人去立。你啊,且放心吧。” 我笑的讨巧,复又剥了个橘子递向对面:“五哥英明,我的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五哥.......” 一道凌冽的疾风忽地打来,却见一把飞刀“呛”的一声将我手中的橘子钉在了墙上。赵琛抓住我的手将我往他的怀中一带,又是两道飞镖擦着我的裙摆先后钉在墙上。 李牧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有刺杀。 赵琛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冬娘,你说这是来杀你的呢,还是来杀我的呢?” “殿下身份尊贵,这次又立了大功,想来定是有歹人欲谋害殿下。”我推开赵琛,很是认真的说道。 第八十九章 参局一 赵琛看了眼自己突然空了怀抱,轻轻笑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我猜呀这是来杀我们俩的。” 舱外传来阵阵刀剑相击之声,祝庚、言语且战且退进到舱内将我护在身后。今日出门,我想着只是同赵琛见面,并未将手铳带在身边,我只得拿起桌上的水果当作暗器投掷出去。 赵琛那厢,邱轸池身手矫健,将贼人纷纷放倒,赵琛却只是抱头躲闪,并未出手。 眼见涌入画舫中的黑衣人越来越多,赵琛朗声对我说道:“冬娘,我这身手怕是救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说罢,就听得噗通一声,这位刚刚还姿态风流的五殿下,一个猛子扎入了玉明湖中。 我看着原来站着赵琛的那块空地,愣在当场,不是说穿越剧男主都是要舍生忘死救女主于水火的吗,我就,真不是女主的命吧。我摸出荷包里言语帮我准备的些许碎银子,这东西要比水果趁手些,就是扔着肉疼,刺客疼我也疼。“言语、祝庚你们可能脱身?” 二人点头,言语手中的峨眉刺一个旋转了结掉一个刺客:“小姐只管跑就是,我和祝庚会保护好小姐的。” 我点点头:“好,你们也要保护好自己。”说罢,我一咬牙,跳进水中,向着岸边奋力游去。 画舫上,言语、祝庚、邱轸池将刺客牢牢拖住,待我游到岸边时,只见画舫在湖中猛烈摇晃,不时有黑影落入水中,战局逐渐明了。不多时,言语、祝庚踏水而来,飞至我身旁。 我看着眼前毫发无损的二人,很是疑惑:“这些刺客是不是傻的,怎么不见他们追杀我,你们二人可有伤到?” 祝庚抱拳回我,并将一物递到我手中:“属下无事,只是打斗间从这些刺客身上摸到一块腰牌。” 河边昏暗,虽是初夏湖水不凉,可此时一阵凉风一吹我仍是不由的打颤。 “小姐,咱们还是先回家吧,您这一身水可要小心着凉。”言语替我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很是担心。 我点点头:“祝庚帮我找个轿子来,咱们先回去再说。” 我到家时,落葵和祝老爹都还没有回来,福婶被浑身湿漉漉的我惊的一跳,一边帮我张罗着换衣服泡热水澡,一边数落言语的不当心。 “福婶,这事儿不怪言语,事出突然我是没得法子才得跳的水,你就别念她了。”我捧着福婶为我熬的红糖水,不住的为言语求情。“福婶,我没事了,你忙一晚上了,赶快回去歇歇吧,有言语陪着我就成。” 见我脸色红润,并未着凉,福婶叹了口气道:“既然小姐都为她求情了,我也就不好再念她了,只盼她以后做事更周全一些。”复又对言语说道:“我先下去了,你在这里好好照顾小姐,可不许出岔子了。” 待福婶将门关好,我拍拍床榻,对着言语招呼道:“你快来,坐下,别忙了,我有事问你。” 言语凑到我身边,笑着说道:“谢谢小姐替婢子求情,不然还不晓得我娘要念到几时,小姐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今日这刺客身手如何?与之前我们遇到的李牧所带领的人相比如何?”我裹裹身上的薄被问道。 言语思索片刻,“他们的身手直来直往,力道刚劲,只是水平算不得刺杀高手,比李牧带的人差了许多。”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言语说着笑了起来:“婢子还是头一次见人来刺杀,不是先悄声靠近直击要害,还是先发暗器惊动对方,这不是先告诉人家要刺杀了嘛。” “我也觉着,这次看似危险,可我下水后竟然没人追击我,那些人只是在画舫上同你们打斗。可我细细观察下,黑衣人的数量远远多与你们,他们要是分出人手来追击我,你们完全拦不住,这刺杀也真真是奇怪。”我分析着言语的回话,这事情越想越奇怪。 “还有呢,先前婢子本来是出手直击要害的,可是祝庚指了指五殿下的侍卫同我说不要伤人,我见那侍卫出手,只是击晕或是让对方没有还手之力,并未伤及对方性命,婢子便也只是将他们击倒。以婢子来看,那侍卫的身手应该同祝庚不相上下。”言语想了想补充道。 这倒是奇怪了,这刺杀所图是什么呢?难不成这刺杀真的来自京城,可是不应该啊,没听祝老爹说过京城里有什么仇家。 言语看我眉头紧锁,小声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事,你先下去吧,不用给我熄灯,这事儿我要好好想想。“我吩咐言语先离开,让自己好好回顾下今晚的种种细节。 ”那,婢子先下去了,小姐要是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唤婢子就好。“言语起身福了福,退出房内将门带好。 我从被子下掏出祝庚递给我的那块令牌,借着灯火细细观看。玄铁的令牌上,执金吾三个金字闪着淡淡的光泽。上画舫之前,我才问过赵琛的侍卫是何身份,后脚就从刺客身上摸出执金吾的牌子,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摩挲着冰冷的玄铁令牌,我定了心神,我且要好好瞧瞧我们这位心思深沉的五殿下,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五殿下被刺的事儿,次日便传遍了定州城的大街小巷,一时间关于京城里那夺嫡事儿的议论竟然在这小小的定州城里成了热闻。闲暇时祝老爹曾对我提起过,当今先皇后生有两子,一为二皇子,一为四皇子。两人先后被立为太子,但二皇子殁于十四年前的一场瘟疫,四皇子则在某次围猎中死于意外。丧子之痛也使得皇后郁结于胸,不幸病逝。如今后位悬空,皇子们也渐渐成年,这朝堂之上便暗涌渐生。 午后我正同狗子一道跟着福叔念书,却见言语脚步匆匆走进书房:“小姐,外头来了个小丫鬟说她是张参将家的丫头,她家小姐快不行了,想见见你。” “张参将?小姐?”这如今定州唯一的张参将便是张月英的父亲张秉,可我记得张月英并未有姊妹。“你确定是张参将?”我心下疑惑追问道。 言语重重的点头:“没错,婢子还特意问了她家在哪,她报的确是张大姑娘家的住址。” 第九十章 参局二 莫非是张清英?东水寨的流寇已经被张大贵带着去往大冤岛剿灭倭寇,她身子不好,想来应是被张秉接回家中照顾。此时托了丫鬟来见我,想必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于我。可是祝老爹今日去了城郊大营,这一时半刻的也回不来。 我放下书本同福叔告了假,从东院中将窝在屋子里配药的落葵挖出来:“带上你的药箱跟我出趟门。” 落葵匆忙将药箱收拾好,抱着怀里:“你容我换件衣服,我穿着窄袖袍子,身上又是围裙又是攀脖的如何出的了门。“ 张清英的身子先前见她时便已如风中飘萍,如何等得,我扯着落葵的攀脖向大门走去:“来不及了,等你换好了衣服那边人就没了。” 出了家门,我让张家的丫鬟前面带路,匆匆赶往张秉家中,张家的院子在这定州城西,只是这院子比起主薄王怀安家要差的远,甚至比祝家都要小些。 眼下已是七月,正直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丫鬟带我们穿过厅堂在侧院中的一间房门前停下,她上前叩响房门:“表小姐,祝家大姑娘到了。” 门内之人声音虚弱:“快请她进来。” 房门打开瞬间,热气将我和落葵扑地倒退两步,这仲夏时节,屋内居然比院子里还热。 落葵疾步走进屋中,我紧随其后。只见她坐到床边先拿过张清英的手替她把脉,再是看过张清英的口鼻舌苔,”她这是先天心疾,加之后来受了外伤,伤及肺部,才让她这身子雪上加霜。这病拖的太久已经药石无医,可若是好好调养,再活个三五年不是问题,何至于身体就坏到了如此地步?还有这屋子这么热只会让她积气于表无法归于五内,还不快把窗子打开,这人都要给你们闷死了。“ 丫鬟站在原地,脸色有些为难:”可是表小姐说她冷,才叫我们关了窗户,还支了火盆“ ”胡闹。“落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同祝老爹语气神态简直一般样子,”我是大夫听我的,快都弄下去。你家厨房在哪里,我先去给她熬些参汤吊着,晚些时候我爹回来给她看看,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丫鬟被落葵吼的一怔,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张清英。 ”祝小姑娘,你别为难她了,是我说的我再不吃任何药了。“张清英艰难撑起身子,我赶忙帮她把枕头垫高,好让她省些力气。 张清英将我的手抓在手中,示意我在她身旁坐下:“听月英说你叫冬葵,月英把你当她妹子,虽然她对不起你,可是她从未想过要害你。让你妹妹坐下歇歇吧,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还年轻......“上一次见面时,她虽也是一脸病容缺苍白却也还精神,今日再见她,她两颊已经深深凹陷,面色枯黄,眼里也没了昔日的神采。 ”我啊,活够了,我在这世间已经没了牵挂,与其活着日日忍受病痛的煎熬,不如早些离开,咳咳.....“落葵见她咳的实在厉害,便拿出药箱里的银针,在她身上几处大穴扎下去。 不知何时,丫鬟已经将所有的门窗打开,一阵凉风吹散屋内的燥热,也让张清英的脸上多了些舒缓之色。 落葵将银针收起,皱着眉头对我说道:“我帮她扎了几针,可以让她提口气,好能将想说的都说出来。我先出去了,你们聊,有事情就叫我。” 我颔首道:“你去外面乘凉去吧,我有事再叫你。” 见丫鬟和落葵都已经离开屋子,张月英轻咳两声对我说道:“其实,我是怕你误会月英,有些事情,想要与你知道。” 其实张月英所要的不过就是平安,百姓平安,这东水寨里的人也平安,我一直都知道她的想法。我回握住张清英的手笑着说道:“清姐姐放心,我从未怪过她,我知道她所要的是少些杀戮,只是她用了最错的法子。” 张清英摇摇头,“我要说的不止是这个,还有,咳咳,还有那天晚上,她送我回房。我夫君在房间等她,向她逼问你的身份,她迫于无奈泄露了你的名姓。我夫君本意直接拿你做要挟,让你爹同意退兵也好免了兄弟们再有死伤,却被月英拦下。月英说要退兵,可却是要先谈过,祝大人是守信之人,你也是她的朋友,若非必要她不愿意伤害你.....” 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张清英嗬嗬的喘着粗气,我起身替她倒了杯热茶,“是以李牧才会在和谈时给我松绑先让我回到我爹身边吧。” “月英说若是真的谈崩了,再拿你做要挟不迟,只是不得伤你性命,若是李牧敢伤你,她会同李牧拼命。这个傻丫头,总是这样舍不得任何人的命,可却从来也不爱惜自己的命。”张月英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同我说能认得你,能见过你爹这样的人物,也不算白活。前几日,表叔请了你爹来给我看病,咳咳,月英眼光比我好.....“ “祝姑娘看着我这样痛苦,是不是也心里不舒服,”张清英笑着看向我,她读到了我眼里没来的及藏起的怜悯。“寨子里的兄弟愿意当兵的就跟着表叔,不愿意当兵可以就地留下在码头做工,也可以回乡种田,再不用过刀头舔血的日子,真好。你也不用可怜我,我虽没过过闺阁儿女的安稳日子,可我见过辽阔无边的大海,见过海鸟与海中大鱼嬉戏,还见过海里的仙界,还见过满山满谷盛开的樱花......”许是想到了以前开心的日子,张月英的脸上浮起一片柔和的笑意。 我握紧手中张清英冰凉的手,笑着说道:“姐姐描绘的景肯定很美,我都没有见过。” “咳咳,你不嫌弃我话多就好,”许是觉得自己一下子说的有些多,张清英有些不好意思,“对了,我还有件要紧的事要同你说,我这病的久了,脑子也不大好使了,祝姑娘不要见怪。早先有人来找夫君,说是只要夫君替他杀了你们父女,那这定州就送与东水寨。我当时站在书架后替夫君整理来往信件,只听那人自报身份说是大皇子的人。” 第九十一章 参局三 ”大皇子?“我不禁惊讶,我总觉着京城的风雨离着定州很远,如此看来是我又想的浅了。 张清英点点头:”我听的真切,有一次夫君还接了封信,信上说你某日要出城去河口村的红树林,要我夫君前去截杀你。没几日我夫君便借口出了次寨子,可他回来时却身受重伤,我问他,他却也不肯说是因何伤的。“ 我有些不自然的缕了下鬓边的发丝,却将张清英的话记在心里,”谢谢清姐姐提醒,这事儿我记下了。“ ”若是你们家以后要去往京城,你和你爹可千万要小心,咳咳,这也就当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了,也算是谢谢你们放了寨子里的一干兄弟......“这些话应是耗尽了张清英的力气,她闭着眼斜靠在床沿上。 我有些担心,便出门招了落葵进来。 落葵替张清英把过脉,又翻开她的眼皮检查。检查完毕,落葵起身对我摇头道:“她不肯吃药,且没有一丝想活的念头。除非她肯配合,不然神仙也救不了她。” “祝姑娘你们走吧,不用管我,我累了,让我睡会儿,睡醒了就好了。”张清英的声音细若游丝。 我无奈温声说道:“清姐姐,还是开着窗户吧,外面的花开的正好,偶尔看看也好。” 回答我的却只有张清英细微且均匀的呼吸声。 晚间,我将从张清英处得知的消息告诉祝老爹,祝老爹似是早已知道,只是告诉我府里有细作,这细作要我自己发现却抓不得。 盂兰节这天,我同落葵带着一众小丫鬟在院中将贡果摆上桌案。赵琛却在此时摇着扇子晃进了祝家的大门,青玉偏方、紫袍白衣、风流俊雅的五殿下,看呆了院中一干小丫头。我连忙挥手将这一群呆丫头赶去东院。 落葵走之前瞟了眼赵琛头上的偏方,凑到我耳边低语,“姐,我觉得五殿下心里有你,你要不看在他长的好看的份上,对人家好点。” 我用一指禅推开落葵的脑袋,“你再不进去小心我告诉爹你拿祝辛试药的事儿。” 落葵向赵琛俯身行了一礼,转头皱着鼻子冲我轻哼一身,颠颠的跑回东院。 在祝家赵琛从来都不见外,不等我带路,他便径直走入正堂,随意找个圈椅歪进去,“京中来信了,因着刺杀的事儿,天家甚是挂心孤的安危,这建港口设钞关的事儿孤已经移交给你爹了。孤明日可就要回京了啊。” “这么快?”我有些惊讶,可是待我稍加思索忽然明白,赵琛现在离开正可以把这钞关之事名正言顺的交给祝老爹,让他自己继续隐匿于人后。 “怎么冬娘这是有些舍不得我?”赵琛笑眼弯弯瞧着我。 这样的笑太过惑人,哪怕是我已经见过很多回,还是忍不住沉溺:“不,不是。我这是感叹殿下走了步妙棋。” “哦?难不成你看出了什么,我就知道冬娘聪明的很。”赵琛用手中的扇子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我这马上就要回京了,你要是太想我了,忧思成疾这可如何是好。不过你放心,孤不是不解风情的人,孤今日来是要送你个礼物。”说着赵琛把我拉到院中。 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只做工精巧的竹哨放在嘴边吹响。随着哨声响起,一阵清唳在祝府的上空应和,赵琛伸出左臂,一道灰影直扑而下落在其上。“这是孤养的白鹞,是飞行传讯的好手。” 这白鹞头尾呈白色,身上是黑灰的纵纹,神态很是高傲。见我看着这鸟儿愣神,赵琛抓起我的手向着白鹞靠近。见我有些抗拒,赵琛笑着说道:“它只吃生肉,不咬人的。不信,你自己摸摸它。” 我很是警惕的看了赵琛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赵琛小臂上歪头看我的小家伙,终是壮着胆子将手伸了上去。触手是光滑温热的羽毛,被我的手碰到这鸟儿只是抖了抖羽毛并未做太大的反应。待我的手碰到它鹅黄色的尖喙,它也只是张嘴轻磕了下我的手指并未咬我。 这一磕也让我醒过了神,这鸟就如同先前的机括,与我而言就是这捕兽夹上穿着的诱饵,诱饵再好,可也抵不过夹子的危险。我若是被夹住,要被绑上的不仅仅是我,还有祝老爹、落葵、狗子。 我将手从赵琛的手中挣脱,正色道:“这白鹞甚好,不愧是殿下养的,聪明又漂亮。可是臣女却当不得这样的厚礼。殿下若是有事可写书信给驿递或是飞鸽传书给我爹,我爹自会替殿下转达。这白鹞若是给我有些大材小用了。” 赵琛皱眉沉默,伸手放飞白鹞。半响之后,赵琛在我身旁低身说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便收回了。只是你倒也不必如此防着我,我知你不同于闺阁中绣花弹琴的女儿,我可以给你一展所愿的机会。你且再想想,先不要急着据我于千里之外。” “此间事了,殿下仍旧是殿下,我的婚嫁之事也与殿下无甚关联,以后想来也没什么机会再与殿下见面.....“我俯身行礼想向赵琛告罪,也好早些与他切断关系。 赵琛却突然开口打断我的话语:”祝冬葵,你今年已经十三了,你爹过年必然要带着你们一家回京述职。那时你正是十四岁,是女儿家谈婚论嫁的年纪,你就算推开了我,你难不成能推开所有上你家见你的贵妇宗亲?从来世家联姻都与权利更迭有着巨大的联系,尤其你还是祝家人,你以为天家会那么容易让你爹把你的亲事敷衍过去?“ 他说的话,其实我跟祝老爹早就想到过,这也是当初我为何随便找了个秦页就要结亲的缘由。此时这原因被赵琛当面点破,我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答他。 见我神色愣怔,赵琛以为是他太过严厉的语气将我吓住,随即又放软了声调说道:”你祝家总要做出选择,我靠近你虽是刻意为之,可我从不曾有害你祝家之心,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隐藏自己真心相交。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最最珍贵的也不过就是这坦诚二字。“ 第九十三章 参局四 我深吸一口气,对于赵琛这样聪明的人,与其找借口搪塞,不如像他一样坦然:”殿下所说句句在理,若不是因为这些缘由,我也不会让我爹当初选了秦页。不怕殿下笑话,我虽然不敢奢望能有同我爹娘一样与一心人情深不悔的姻缘,可我也不想有朝一日进入宫闱,将全家的命挂到刀尖上。我所想要的不多,唯全家平安而已,还望殿下成全。“ ”开国皇后也是你祝家的女儿,就算入了宫闱,与你祝家的平安也不冲突。“赵琛并不认可我所说的缘由。 我不由哂笑一声:”那殿下数数我祝家如今还剩下几口人,又有那个公卿权贵同祝家一样人口单薄。“如今京中祝家仅剩下祖母与大伯,还有个出家的姑姑,再余下就是定州这四口人,旁支大多都已经折损在这一次次的皇权斗争之中。 ”这......“祝家的现状让赵琛一时语塞。 我俯身一礼:“殿下明日就要回京了,一路定是要舟车劳顿,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赵琛目光定定的看了我半响,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只听他口气郑重的说道:“你担心的不过是婚嫁之事牵扯权利斗争,你且放心等你进京之后我自有法子让你不用忧心此时,到时候你和你爹再考虑接下来的路如何走可好?” 若是他能出手解了我与祝老爹一直担忧的困局,也是好事一桩。我笑着回望赵琛,“那便等回京之后,我且听殿下的好消息。” 赵琛笑着拿扇子点了下我的额头,“从来都是孤给人设套,这还是孤第一次掉别人的套里。好,孤会在京城等你,到时候定要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摸摸总是被敲的脑壳,我很是幽怨地撇了一眼罪魁祸首:“那我且祝殿下一路平安,后会有期,我们京城见。” 赵琛摇着手中的扇子,忽然一挑眉眼笑得调皮:“好,那说定了,咱们京城见。你明日可千万不要像上次孤回京的时候一样偷偷来送孤啊,免得孤改了主意当着定州一众官员的面向你爹提亲,也省了孤许多的麻烦。“ 我强忍着翻个白眼的冲动,什么时候皇子可以自己给自己提亲了,当我是三岁小孩糊弄呢,”殿下放心,我绝对不会去看殿下车驾的热闹。“ ”好,那孤今日就不留了,咱们京城见。“同来时一样,赵琛摇着折扇,步态风流地出了祝家的大门。 夜间,祝老爹拉了我陪他在院中下棋乘凉。夏夜里凉风习习,院里的蔷薇已不如白日里开的喧嚣,可夜来香却展了身姿在风中摇曳。香炉里燃着祝老爹特制的药粉,味道清淡却驱虫驱蚊。 ”白日里五殿下来找你了?“祝老爹脱了白日里的官服换了家常的布衣短打坐在我对面,手中的蒲扇晃个不停。 我点点头,在棋盘上布下一颗黑子,”他说他明日回京,想要送我只白鹞,我拒了他。“ 祝老爹抬头看我一眼,”为何不接下,许是他真的对你动了心呢。“ 啪的一声黑子落下搬掉白子七八个,”爹,您逗我呢,就他?我不信你不晓得他是何种样人。“ ”那也不一定,情只一字,可不是自己说了算的,这一字,常常不知何起,不知何往?“白子落下,找回刚刚的劣势,祝老爹笑得狡黠。 我皱皱鼻子,祝老爹这是要给我上情感课,”寻常百姓家也许有可能,自古皇家多凉薄,爹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怕你不知道,毕竟五殿下那样有才有貌的男子,想来京城里追着赶着要嫁给他的人能从宣武门排到东城门去。“又一白子落下,将黑子的起势杀下。 ”那这排队的人里也没有你家姑娘,家里那些姑姑们的教训您都给我讲了许多了,我如何也要长个心眼的。“我看着眼下的棋局,又被祝老爹逼到了险地。踌躇半晌,我将黑子落下,一口咬掉白子的龙尾。 祝老爹所幸弃掉那一块被我围攻之处,另起炉灶:”那些个皇家子弟惯爱玩这样情深义重的把戏,今日与这家将军的嫡女私定终身、明日与那家权贵的闺秀交换信物,哄得各家势力将自己拱上大位。转头再玩一把天家无情杀功臣的把戏,都是老掉牙的戏码了。“ 这戏码就是言情小说里都用到不再用了,说来说去哪有那么多情深义重,不过是为了那位子演了一把爱恨纠葛的假戏罢了。听了祝老爹的话,我不由笑出声,”只是女儿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来找女儿演这出戏,只不过我这般不配合,也不晓得五殿下会不会恼了我。“ ”那倒不会,这才刚刚开始,就算是拿感情布局,也要经年累月才能见得情深义重。“祝老爹笑的悠哉,随手落下一子。 我点点头很是同意祝老爹的说法,”不过,爹啊,五殿下说他有法子能让咱家进京之后不因我的婚事受掣肘,您觉得他说的能不能成呢?“ ”能成咱就用他的法子,不能成爹再给你想法子,无论如何祝家不能再走上一辈的老路就是了。“祝老爹皱眉,落下一子,初看无用,待我再看却见他已经拿住了我这局的命脉。 我将棋盂一推,气馁地说道:”爹的棋总是这样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被您杀得片甲不留,真是太打击人了。“ 祝老爹捋着嘴边的胡须哈哈大笑,”我可是留了手的,是你这棋下的太臭了。不过今次已经进步了好些,竟然能吃到我的子了,不错不错。“ 将棋盘收拾好,我颇有些不服输:”再来,我总有能赢的时候。“我执黑子落于左上角,再开一局。 祝老爹笑看向我,不发一语,将白子落下。 ”爹,京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光景,怎么我觉得桩桩件件都能联系到那里。“我一面皱着眉头盯着棋盘,一面向祝老爹发问。 祝老爹一指头顶开我要贴上棋盘的脑门,”你离远些,都说你几回了,怎么就是不改。不能因着在意输赢而不看全局。“ 第九十四章 参局五 祝老爹在棋盘上将白子落下,”如今这大位之争虽有,可还只是私底下的暗潮永动,面上依旧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大皇子赵璞已介而立之年,正直年富力强的时候,可天家却迟迟不肯立他为太子,也不肯将他派往封地。三皇子,二十五岁,缠绵病榻多年,可他娘却是执理六宫的宸妃娘娘,宸妃虽无凤印,却位同皇后,可这三皇子却并不受宠。五皇子,说是京中有名的浪荡子,最得天家欢心,只是母妃出身低位,是这定州的商户女,家里也是因为女儿受宠才得了势,不过家中却没什么人在京中担任要职。六皇子、七皇子才不过刚刚龆龀(代指换牙的年纪),还小。“ 这一局我依旧被祝老爹压制,我皱着眉头说道:”关于这五殿下,浪荡是装的,不许无术是假的。那这三殿下,这缠绵病榻会不会也有蹊跷。再有这大殿下心机深沉、操纵官场,到定州这些日子、桩桩件件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为何非要杀了咱们父女俩?“ 祝老爹依旧闲闲的布子,”我也不知道,咱们且走且可看吧。不过这五殿下倒是诚心示好,他这几日将建钞关的相关官吏都打点好了,还给了我个折子,里面写了详尽的收税归则,和人员布置,倒是很有心。他给自己布了个刺杀的局,将这担子扔给我,我就算是做的好也是分内之事不至于招了别人的眼,我倒还要承他个情。只是不知道这京里是谁背了这刺杀的锅。“ ”真是他自己派人杀自己啊,“我不由的被这神奇的布局惊的叫出声,”我虽是猜到了点,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他这么做不会是为了不立功吧。“ 祝老爹颔首道:”还真叫你说对了。他来这定州这一遭,有整治贪官之功,也有侵吞赃款之过,有击杀匪首之功,也有建钞关不力之过。真真是走了一条中庸之道。你这一局又败了。“ 我被祝老爹打的有些斗志消沉,深吸一口气,我收拾好心情,”爹你等我好好研究下棋谱,我们再来过。我早晚能吃透这棋局。“ 祝老爹将棋子一个个收回棋盂中,笑着说道:”好,我且等着你能赢我的那一天。“ 翌日,我早早的去了茶楼,坐在张月英常定的那个靠窗隔间。辰时三刻,浩浩荡荡的车驾队伍从茶楼前的大街经过,三匹白马拉着的车驾中,华服高冕的男子坐的端正。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经过的车驾,隔着珠帘我似是看到车中人笑的弯弯的桃花眼。 日子一日似一日的闷热,哪怕午后下过一场暴雨也只能换来片刻清凉。张清英终是没熬过这一年的八月十五,张秉连着送走两位黑发人,原本魁梧的身躯瞧着都佝偻了不少。 言语替我撑着伞,待我吹罢一曲礼魂将竹笛收入篮中。言语将一颗松子糖递到我手中:”奴婢前日买糕点时,特意问店家要的。他家的糖比别家的要甜些。“ 我剥开糖纸,将糖块放入口中,丝丝甜意瞬间充斥着口腔,”确实是比以前买的那些甜好多。“ 夏日的雨多是来的快去的也快,说话间天已放晴。阳光撒在竹林间,竹叶间的雨滴将阳光拆的零零散散,将这乱葬岗上本有些肃杀的气氛都消弭了许多。 我笑着看向身边的言语问她:”言语,你说我们以后要是开始过苦日子了可如何是好。“ ”那婢子就多给您买些糖,吃点甜的就不苦了。“言语笑着对我答道。 我点头笑道:”有道理,那这买糖的钱就从你的月钱里扣吧,就当是你请你家小姐我吃的。“ “别呀,小姐,婢子也没多少月钱啊。”言语有些委屈的说道。 我甩着手沿着青石小路向上下走去,“那我给你涨点月钱可成好啊。“ 言语拎着篮子疾步追上我,笑得很是开心:”婢子谢过小姐。“ 大冤的倭寇被魏介用佛郎机轰的望风而逃,这佛郎机还是早前从东水寨收缴来的火炮,可一次装填五发炮弹,大大提高了大楚火炮的效能。魏介将东水寨中缴获的一应武器和战船都拿出一些作为样品送回京城,天家见了很是高兴,当即下旨命督造司大规模仿制,好用来装备西北边军。 十月朝廷设定州巡检司负责定州大冤来往船只定钞收税,祝老爹举荐张大贵任大冤参将负责定州水军、大冤港口筹备一干事宜。这一战魏介立了大功,升了宣威将军,月底便要进京谢恩。 魏介临走时少不得又来祝家喝上一场,只是这一场魏介却只是喝了几杯并未大醉。这位伯伯来祝家喝了这么多回酒,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喝完了清醒着离开。 宴罢,我同祝老爹一起将魏介送出门,走到影壁时,魏介突然停住脚步,对着祝老爹神情认真的说道:“祝老四,我认真替你想过了,你这一回京城,这京里夺位的风雨少不得要浇到你头上。你要真担心女儿折在这里头,不如将她嫁到我家,我家七八个小子,她随意挑.....“ 祝老爹摆摆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是我家的事儿,你要是真的想帮我就离的远远的,别往里面掺和。天家之事无小事,一旦怪罪的到你头上,你有多少军功都不够抵罪的。“ 见劝说祝老爹不成,魏介将我拉到一旁:”丫头,咱们不听你爹的,他就仗着自己聪明见不得别人比他的法子管用。伯伯觉得你是个好姑娘,可勘宗妇。你跟伯伯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伯伯帮你从魏家挑,我魏家儿郎虽多为军伍之辈,但比那些个酸书生会疼人。“ 我笑着行礼谢过魏介:”魏伯伯的好意,冬葵心领了,可是我家就这几口人,我还想着多帮帮我爹。“ 魏介看着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点着手指道:”你啊,别学你爹的死心眼。“ 祝老爹一把将我拉倒身后,对着魏介抱拳:”我知你心意,可我还是那句话,祝家的事你还是离的远些吧。你要是酒没醒,我就叫我家二丫头再给你拿点她新配的解酒药。“ 落葵的解酒药威慑力果然不一般,魏介听完连连摆手,“祝老四,你真是死性不改,算了,我走了,你家二丫头的药你自己留着吧.....“不待祝老爹回话,魏介逃也似的走出了芦花巷。 第九十五章 相思一 定州地处偏南,就算是十月里也只不过是隔三差五的下一场冷雨,还没什么寒意。京里的旨意终究还是到了,一番骈四俪六夸了下祝老爹的在定州的政绩,便要他回京述职领赏。 我带着一众小丫鬟将家中的一应物品装箱打包,这次收拾出来的箱笼可比当初来定州时要多了许多。光是书籍就从六个箱子变成了十个,原来全家的衣裳物件加起来不过一个箱笼,这次整整收拾出了一车。我绑着攀脖站在院中忙了好几天,终于在十一月一日这天将所有的家当送上了从定州去往京城的货船。家里的丫鬟中,不愿意上京的罗髻、数资拿着卖身契千恩万谢。几个长工也领了过年的赏钱早早离去。 船先从海上一路北去到达鄢陵,从鄢陵拐入运河再折向位于西北的京都。大雪覆满京都高高的城墙之时,船终于开进了京都的河面。我裹着厚厚的裘衣站在船头望着这黝黑高耸的墙头,浑身止不住的打着哆嗦,也不知自己是冷还是怕。祝老爹不知何时走到我身旁,将一个手炉塞进我的怀中,温热的气息瞬间盈满心怀,我也止住了哆嗦。 “十几年没回来了,这京城的高墙看着和以前一样的冷硬。”祝老爹望着城门的方向吐出一口白气。 对于京城,祝老爹向来讳莫如深,偶尔谈起,他也只是将事情简单点过,从不多做评价。 船离着渡口越来越近,大雪如鹅毛一般簌簌落下。隔着重重雪雾,渡口上一队人马翘首望着渐渐靠近的大船。一位须发花白穿着锦缎皮袄的老者拢了拢头顶被大雪盖的不见本色的风帽,伸直了脖子辨认这船的主家,待透过风雪看清船头上的祝字旗,老者咧嘴一笑抖掉衣袖上沾着的雪花,向身后的队伍跑去。 队伍的前头,孔雀翎大氅黑狐皮风帽下,一位面色冷凝的老妇人看着匆匆跑来的老者,声音颤抖地问道:“祝寿,这回你可看仔细了?” 祝寿连连点头:“回老祖宗,老奴这次真看仔细了,是祝家的船,四老爷回来了。” 一旁做在轮椅中的中年文士,不放心的确认,“寿叔,可别又报错了,这一上午的,你都看错五回了。” ”老爷放心,这回错不了,我看仔细了。“老者赶忙解释道。 老妇人听到肯定的答复,甩开身边搀扶的丫鬟,拄着龙头拐杖颤颤巍巍往渡口上走去。轮椅中的中年人招呼身后的仆人推动轮椅,跟上前去。 祝字旗的大船在渡口慢慢停稳,艄公高喊一声:“风吉水调顺,下锚。” 祝老爹抚掉披风上的雪花,先行走下船,我拉着落葵、赶着在船上窝了一路都要发毛的狗子紧随其后。待看到渡口的一行人,祝老爹愣在了原地。 我同落葵、狗子站在祝老爹身后,也齐齐看向对面的一行人。只见队伍前面,那位裹着孔雀翎大氅的老妇人拄着一把刺金龙头黑木拐杖,脚步焦急的行至我们跟前。 祝老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叩首道:“母亲,我回来了。” 我与落葵愣了一瞬,互看一眼,赶忙随着祝老爹跪下叩首。狗子愣怔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依旧直愣愣的站着,我只得拽他一把,让他跟着跪下。 一个苍老却哽咽的声音,低低的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祝老爹推开老太太的手,郑重的三叩首:“母亲,儿子不孝。” 木色的轮椅停在我的斜前方,轮椅上的人伸手将祝老爹搀扶起来:“老四,回来就好,快让孩子们也起来吧,大雪天的别让他们冻着了。” “大哥说的是,也该让母亲先见见这几个孩子。”祝老爹抬手让我与落葵、狗子起身。“这是你们祖母和大伯,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 我、落葵、狗子齐齐行礼拜过,”请祖母安,大伯安好。“ 老太太将拐杖递到一旁丫鬟的手中,伸出布满刀伤和老茧的手将我和落葵、狗子的手紧紧攥在手中,”我的大孙子,大孙女可回来了,我们祝家也有后了。“ 一滴热泪低在我的手背上,我被泪水烫的不知所措,只得回握住这粗糙却温暖的手:”祖母,渡口风大雪大,咱们先回家吧。瞧着您衣帽上的雪,想来也等了很久,等回去了,咱们围着暖炉慢慢说话。“ 落葵点点头帮腔道:”这雨雪天的最易遭了风寒,我看大伯似是有些气血两虚,您也一把年纪,别再生了病。“ ”好好,咱们回家,回家慢慢说.....老四也长大了,养的孩子真好。“我与落葵一人一边搀扶着老太太,狗子很是乖觉的走到轮椅旁,想要帮着大伯推轮椅。 大伯将狗子的手拉在手中,示意仆人上前,”你人小力小,不如陪着我说说话吧,你是狗子对吗?“ ”我叫狗子,我不小了,我都八岁了,我能射两石的弓,舞丈八的矛,力气也不小。“狗子很不服气的抢白道。 ”狗子,这名字也还好,可还是要起个大名。“大伯摸摸狗子的头笑的温和。 ”狗子怎么了?我娘给我起的,我觉得很好听“狗子孩子气的撅了下嘴,小声反驳。 祝老爹跟在一旁,牵起狗子另外一只手,笑笑道:“灵芝的意思,咱们家的人都命薄,起个贱名好养活。” 大伯愣了一愣,笑得温和:“是了,弟妹说的对,贱名好养活。以后上了学再起个大名就是了。” 我与落葵扶着老太太上了前方的马车,祝老爹带着狗子上了国公的车驾。 马车轻晃沿着开阔的朱雀大街,一路往城南的庆安街国公府行去。 马车上我与落葵有些拘谨的靠窗而坐,老太太形容冷肃,应是个不常笑的人,她看着我与落葵似是想要笑容慈爱的同我们说话,可是脸上挤出来的笑容却很是僵硬。“一路过来可冻着你们了,京城比不得南方,我瞧你俩穿的有些单薄。” 我同落葵交换了下眼神,笑着回道:”回祖母,一路往北来风光确实与定州有好些不同,我们在定州从来也没穿过大氅厚袄。这回来的路上越走越冷,一到鄢陵就冻的受不住了,福叔带人下船采买了手炉披风,这才扛过来。“ “不冷就好,你们这些年可是吃了不少苦,现下回来就好了。”老太太将我与落葵的手攥在手里,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拍着。 第九十六章 相思二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就算是血浓于水的至亲,也有一丝隔阂,我只得温和客气的笑着答道:“想来爹也有他的苦衷,所以才不回来。不过以前的日子虽不说大富大贵,可是自由又没拘束,倒也觉得还好。” “我知道你爹心里的苦,现在你们回来了,以后家里就热闹了。这么多年,偌大的国公府,就我和你大伯两个人,平日不觉得,可这逢年过节别人家热闹闹,咱家冷冷清清的,你们再不回来,我老婆子都要熬不下去了。”老太太喃喃哽咽,但看向我与落葵的眼里也有藏不住的慈爱。 “祖母放心,以后家里肯定很热闹,祖母可千万不要嫌我们三个烦人才是。”不忍老太太一直沉浸在悲痛的心情中,我想了想挑着轻松的话头说道。 老太太终于收了感叹,笑着说道:”哪里会嫌弃,我是求之不得,热闹好。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年一定要热热闹闹的。“ 落葵摩挲着老人的手,神色间有些好奇:“祖母年轻时可是舞过刀枪,这茧子比我爹手上的茧子还厚些?” ”你爹小时都是跟着我学功夫的,别看我现在老的走不动了,年轻的时候我也是替太祖皇帝守过城,领过兵的。“说到年轻时的功绩,老太太的脸上洋溢起自信的神采。 祝老爹曾同我说过,祖母是开国皇帝亲封的武阳公主,下嫁祝家先祖,掌管刀庄及祝家内宅。祖母年轻时曾随着祖父参与西羌战事,替前线传递情报,筹备军资。 老太太看向我与落葵,又接着说道:”我听祝福跟我说了,二丫学医学的好,人也聪明伶俐,今日一见可知他确实没诓我。他还说,大丫算账算的很好,处事也有分寸,这两日我就把家里的账目都交给大丫,以后这祝家就交到你们爷俩手里了。我也好享享清福。“ 虽说我早就知道要接手,可这一脚才刚刚踏进京城的门,账本就在家里等着我,这也太快了些,我有些慌乱的摆手道:”这祖母,是不是太快了些。定州家里人口简单,这还是因为有福婶帮着我,我才堪堪能管好,我之前看过国公府的账,各项来往收支纷繁复杂,我总要好好学过才好。“ ”不急,我会手把手的教你,你且放心,我跟你爹商量过了,慢慢来。“老太太拍拍我的手背,安慰道。 车轮滚滚压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大约一柱香的功夫,马车忽地停了下来,我掀起帘子,气势阔大的红漆大门上敕造英国公府几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 进了府门便有丫鬟引着我与落葵坐上两人抬的竹搭,一路行来,门墙高耸,屋舍重叠,廊台碧瓦,虽是冬日却也有梅花点缀期间。定州的刘府与这国公府比起来就是富户女与豪门闺秀的差别。 宣晖堂里,老太太进了房门便招呼一众丫鬟给我们姐弟三人换衣服驱寒气。不同于刚刚到定州时,福婶匆匆买来充门面的罗裙,这一次的衣裙像是比着我与落葵的身量做的,我身上妃色斜襟小袄配米色束腰罗裙,兰花绣纹的缂丝面料触手光滑,落葵身上秋香色琵琶袖青雀小袄配着竹青百叶纹罗裙将她称的亭亭玉立。 待我同落葵来到正堂,就见祝老爹与狗子已经换好了衣衫坐在正厅中同老太太回话。 见到我与落葵携手进门,老太太眉间是藏不住的喜色:”早先她们还没来,我就吩咐祝福媳妇让她把你们一家的尺寸都给我送来。她俩的衣服我特意吩咐人多做了些,我就知道你这当爹的带不好女娃娃,你瞧瞧下船的时候两个姑娘一个穿的比一个素净,还是这样好看,女孩子家的就该这样穿的漂漂亮亮的。“ 祝老爹有些不自然的摸摸额头:”母亲,我也没亏待她俩呀,只是我挑的她俩不爱穿罢了。“ 大伯在一旁帮着祝老爹找补:”母亲,老四能将孩子养的这般知书达礼,也是不易,你总不能还要他教女儿们调脂弄粉。“ 老太太示意小丫鬟搬过圆凳,让我与落葵在她身旁落座,”你教不了,我来教。我已经把东头的两间院子收拾出来了,大丫往后就住雪院、二丫住枫院,狗子还小,跟着你一起住在你原来的北溪院。我听祝福跟我说你日日给几个孩子布置功课,就是在船上也不曾落下,这是好事儿,回来了也可以照旧,只是大丫要跟着我学着管家理账,你先把她的功课停一停。“ 祝老爹听着老太太拉拉杂杂的吩咐了许多,思索片刻点头道:”一切都听母亲安排,只是有些京中之事我还没有告知大丫,这.....“ ”这个不急,马上就是年关了,想来各部都在忙着结算,有事儿也要年后了,咱们家今年呀先热热闹闹的过个好年。你就先别跟我提那些个糟心的事儿,待过了年再说。“老太太摆手打断祝老爹的话。 大伯笑着接过话头,”四弟放心,我与母亲已商量了许久,你且放下心在家里过了这个年,好好的述职就是了。“ 狗子擦擦嘴上沾着的糕饼屑,朗声说道:“就算干事儿,也要吃饱了再说,你们都不饿吗,我可是都饿的撑不住了。” “饿,祖母也饿了,这就安排人摆饭,咱们吃过了饭再说话。“老太太这时笑得比方才在车中笑得自然了许多,听了狗子的抱怨,她就如同平常人家心疼孙子的老祖母一样,连忙张罗饭菜吃食。 国公府吃饭的规矩自是大的很,先是丫鬟服侍着洗手漱口,再是仆人跟着布菜伺候,饭食虽美,可我与落葵、狗子都一时难以适应,只有祝老爹在席间泰然自若。 老太太毕竟上了年纪,听老管家寿叔说今日一大早老太太就等在了渡口,这午间再不休息身子骨可是要扛不住了。祝老爹点头放了我们三姐弟的假,让我们先去看看自己的院子,规制行礼等一干事宜明日再做不迟。 宣晖堂位于宅院的正中,紧挨着的就是大伯祝青山的东江院,沿着层层连廊往北行去便是北溪院与枫院,隔着莲花池子便是雪院,期间还有几件院落虽收拾的规整却无人居住。 第九十七章 相思三 祝老爹站在北溪院前踌躇良久,终是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扉。福叔跟在祝老爹身后不住感叹,“这院子以前都是我带人打扫的,里面的东西都按着四老爷以前的习惯放着的。”小院整洁,除了刚刚落下的一地新雪竟然没有半片枯叶,屋内地龙烧的火热,书架,摆设虽是旧物件却一尘不染。 我与落葵的院子比邻而居,都是精巧的绣楼带两排厢房,与宣晖堂、北溪院不同的是,这绣楼的窗户不是以砂纸糊就,而是换了时下最时兴的明瓦,这明瓦可是一尺明瓦十两银子,整个绣楼糊下来少不得要千把两的纹银。我随着福婶的脚步迈入雪院,院中三三两两的梅花打着朵尚未开放,上到绣楼,远眺即是层层屋檐、格局俨然的国公府,近看即是一汪水塘半亩枯荷的院中美景,权贵之家果然当的起一个贵字。 晚饭时分,宣晖堂来人传话,老太太招了风寒,两位小姐就在自己院中用饭即可,不必再过去请安。我从枫院拉出睡眼惺忪的落葵,”咱先去看看祖母,虽说第一天到家,且祖母发了话不必拜见,可礼数总还是要全的。“ 落葵点点头,深以为然:”正好我去给老人家看看,也给爹证明下我还是有看病的本事的。“ 宣晖堂卧房内,祝老爹正带着狗子坐在房中,我与落葵进屋时,祝老爹将老太太的手放入被褥中,正要起身去开方子。落葵笑得乖巧,同祝老爹撒娇道:”伤寒这样的小病,哪里用的着爹的大驾,不如让我替爹遭了这累如何?“ 祝老爹眉头一挑,思忖半刻:”你来也行,只是你祖母虽然一向身体硬朗可终究上了年纪,你开方要千万小心些。“随即祝老爹转身对老太太告罪道:”母亲可否让二丫试着给您看看,她虽是跟着我学了很久,可却很少有机会能自己看诊。“ 老太太笑的和蔼:”无事,让她来,我这身子骨好的很,一向没什么大毛病,小小伤寒正适合她练手。“ 落葵提起裙摆两步跨到床边,将老太太的手拿出被褥仔细把脉:”祖母放心,我给您开药,保证药到病除,一剂见效。“ 祝老爹看着她自信满满,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摇着头走到桌案前提笔先将自己的方子写下。 落葵一面仔细把脉,一面详细询问:”祖母除了发热咳嗽,可还有其他不适?“ ”有些流涕,其余倒也没什么。“老太太笑着答道。 ”那就是这屋子里太热了,寒热交加而已,我去开方。“落葵站起身抖抖裙子,跑到桌边,拿着笔认真的写起来。 我刚刚要张口叮嘱老太太好生养着,不要太过劳累,就听得祝老爹一声怒吼:”胡闹。“ 这一声吓得我跟狗子同时打了个哆嗦,老太太与屋里的一众丫鬟婆子也吓得愣在当场。 ”伤寒杂病论你是怎么背的,怎么能开出这样的方子。“我转头就见祝老爹将落葵写的方子重重的拍回桌子上。 落葵梗着脖子回道:”我哪里就又胡闹了,本就是祖母今早在码头吹了一早上的冷风,这屋子里地龙太足,寒热交错,我开的半夏泻心汤哪里就错了。“ ”你祖母一把年纪的人,自当用温补调养的方子,哪里能给她泻,这会伤她根本。“祝老爹的胡子被落葵气的翘起。 ”可爹你用的药也不对,若一味只靠温养,那何时才能恢复健康。”落葵对祝老爹的理论亦是不服。 我与狗子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互相看了一眼,各自低头喝茶。老太太却是头一遭见着,很是着急:“老四,你做什么这么凶二丫,她在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 见老太太开口回护落葵,祝老爹很是无奈:“母亲,看病不是儿戏,大夫不分男女,她用药老是这般又急又凶早晚出事。您就别管了。” “用药的事儿,我是不懂,可教女孩的事儿,我比你懂,哪有你这样的吼的。”老太太咳嗽两声,对着祝老爹训斥道。 我见祝老爹夹在当中很是为难,便开口道:“祖母,这是他们大夫的事儿,爹说落落也是为她好,咱们好好休息,不管他们,养好了病再说不迟。” “他们之前也是这般争执吗?”老太太见我与狗子低头不语,一时有些迷惑。 狗子将面前的糕点递给老太太,小大人似的开口道:“祖母多吃点,咱家的糕点比我在定州吃的好多了。不用管爹和二姐姐,以后您见多了就习惯了。” 老太太接过狗子递来的糕点,喜笑颜开:“好,祖母听我大孙子的,让他们吵去。” 我起身拿过两张药方,将落葵的那张藏于袖中,将祝老爹的递给丫鬟吩咐他们去熬药。 那头祝老爹和落葵已经吵出了结果,落葵小姑娘在回府的第一天喜提《伤寒杂病论》背诵并抄写全文。不过因着行礼还没有拆开,作业延迟一日,待我明日整理好了书籍,她再补过。 晚间,一众丫鬟婆子跟着言语进到我的卧房里,要伺候我洗漱休息。我本想拒绝,实在是这么多人伺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言语按下我想要拒绝的话,将温热的帕子递到我手里:“小姐,这可不能拒,这是规矩,以后您要习惯的。您要是把他们都赶走了,我娘也会骂我的。” 我无奈点头,只好享受一把权贵阶级的待遇。从脱衣沐浴,到擦身干发,我是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这国公府的丫鬟素质果然是高。燕舞、芳绣站在一旁全程都看呆了眼,一丝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高床软枕,锦帐云被,地龙烧的屋内温暖如春。坐着船在水上飘了一个月,我本已经累极,可我这心却从踏上着京城的土地之后,始终不得安宁,翻来覆去半宿,直至生理性的困倦袭来,我方才浅浅睡去。 卯时我准时醒来,窗外天色昏暗,簌簌的雪花轻拍着窗棂,倒是个不能晨练的天气。言语推门进来替我撩起床帐,笑着问道:“昨夜风大雪大,小姐可睡的安好?” 我摇摇头:”不甚好,心下不安。不过今日雪大,倒是省了晨练,还算好。“ 第九十八章 相思四 ”虽是省了晨练,却多了请安,以后每日辰时二位小姐还有小少爷都要去老太太处请安用早饭。且不能像以前在定州时穿的那般随意了。“言语替我递过毛巾,笑着说道。 我眉头不禁一跳,”不能随意,那是要扛着一头的首饰去见老太太不成?“ 言语淡笑不语,将我扶到梳妆台前坐下,一位青色比甲暗绿罗裙的婢女拿着玉梳子站到我的身后福了福,”婢子碧梳,老太太送婢子来负责小姐的梳妆首饰衣裳。“ 我转头瞧了瞧着位稳重有余,活泼不足的侍女,”你且弄吧,我不喜欢太过复杂累赘,你看着来就好。“ 碧梳点头承诺,”那婢子就给小姐梳个坠马髻头。“ 梳子轻柔的将我头发理顺,碧梳手指灵巧的在我发间穿梭。这头梳的太过复杂,我眼见着天光撒进明瓦都泛起了白色,可这头发却还没梳好,我终是忍不住困倦一头往梳妆台上栽过去。一阵刺痛从脑后传来,我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请小姐恕罪。”碧梳吓得赶忙蹲身做礼。 我皱着眉头摆手让她起身:“不怪你,是我发困了,只是你快些,这眼瞅着都要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好?” 碧梳赶忙起身重新回到我身后:“是,马上就好,还请小姐再耐心等等。” 本以为头发弄完换了衣服就能出门,终究是我天真了,忘了还有擦脂抹粉的步骤。奈何我的耐心已经在全部消耗在了头发上。我推开碧梳向我脸上伸过来的妆粉,“我擦些膏脂就好,这些胭脂什么的省了吧。” 言语看见碧梳一脸惶恐,笑着说道:“小姐一向不爱这些,你第一次伺候不晓得,小姐不会怪罪你的。眼瞅着也不早了,还是赶紧帮小姐换了衣服,第一次请安可迟不得。” “是我不耐这些规矩,你不用害怕。”我让言语帮我换好衣裳,看了眼一脸战战兢兢的碧梳,开口安慰她。 碧梳双手打着颤替我将大毛的披风系好,“是婢子的错,婢子下次一定手脚麻利些,还请小姐不要赶走婢子。” 我看着她有些无奈,只得摇摇头随言语跨出房门。 请安之后,老太太似是看不够我们姐弟三人,各色花式糕点小菜摆满了一桌,一定要我们三个慢慢吃且要吃饱吃好。 饭后,老太太将一脸不情愿的狗子揽在身边,同我们三姐弟闲话家常。我看着同我一样顶着满头珠翠一脸不快的落葵,终是忍不住向老太太诉苦:“祖母,孙女有个不合规矩的想法,不知祖母想不想听听?” “哦,不合规矩,你想不合什么规矩,且说来与我听听。”老太太一听来了兴味,侧头看向我。 我拉着老太太的手,言笑晏晏:“也不是什么大规矩,就是个这个头不太想合规矩,这一头的珠翠琅环压的孙女的脖子着实受罪,孙女想着以后若没有外人要拜见,都是自家人,可否就随了孙女的性子,怎么方便怎么来可好?” 落葵一听也来精神在一旁帮腔道:“可不是,今天卯时一刻我就醒了,那个叫玉梳的丫鬟愣是到辰时才将我这头发梳好,按着往常,我都可以打上两套八段锦再绕着府里跑上两圈了,现下可到好什么都做不了。” 老太太闻言笑了起来:“是我想差了,不该按着惯常养贵女的法子养你们,那以后你们自个说了算,不过若是见客或是出门还是要细细打扮才行。” 我与落葵互看一眼,知道能这样宽松已是不易,连忙起身谢过。 老太太摆手让我俩坐下,笑着对我说道:“以后这府里你说了算,只要不是大事你自可拿决定,不用问过我。今日起这国公府我就交给你了。若是有不服的,你也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办他们。” 狗子伸过头,握着小拳头说道:“姐姐只管去,谁欺负你,我替你揍他。” 老太太笑着揉揉狗子的头,“祖母和你一起揍他们可好。” 狗子、落葵在老太太跟前凑趣,落葵笑着说道:“我们都是姐姐的后盾,姐姐只管去就好。” 福婶打帘进来,见一屋老小其乐融融,笑着行礼回话:“老太太安,今日的对牌和账册都已经准备好了,您可要过目。” “大丫你随她去吧,见见家里的一众管事,我已经同他们说过了以后见你如见我。”老太太笑的和蔼。 我起身郑重的行礼:“谢谢祖母信任,我一定好好的管好这个家。” “去吧,我老了,也该好好歇歇了。”老太太看着我,目光慈爱。 我随着福婶子退出房门,只是现在心里多了依仗,脚步更是坚定。 新官上任,要看清局势才好烧火。我跟着福婶去往宣晖堂的正堂,内宅管事齐妈妈将账册和对牌放到我面前,面无表情的回报:“大小姐好,这是今日府中的对牌和相关账册,还请大小姐过目。” 看着这位面容冷硬,低眉垂目的老妈妈,我笑得客气:“齐妈妈是自打在宫里就跟着祖母的老人了,齐妈妈做事我自是信得过的,不如今日就请齐妈妈把这牌子发了,且让我看看是个什么流程。” 这位老妈妈,抬头看我一眼复又低头回话:“小姐说的不合规矩,这牌子老奴发不得。” “祖母可是说了,以后这府里的规矩我说了算,我说你发得,你自然发的,齐妈妈可是对祖母说的有什么疑问。”我笑容依旧,这位毕竟是跟了祖母几十年的老人,她对我服气了,下面的小鬼也会乖顺很多。 发放对牌、核准账目,这国公府的账目我虽然看过,可老账与新账自是不同的,今日这新账我一一核对过便发觉这国公府的账目可真是要好好算算。 午后,我让言语帮我拆了头发,换了轻便的衣服,好整理从定州带回来的箱笼。言语从袖中掏出两只筷子递给我,笑的很是得意:“小姐,婢子上午特意去厨房拿来的新筷子。” 我用筷子将头发挽起,笑着夸她:“还是你懂我,月钱不白加。” 言语帮我用红色的攀脖将秋香色琵琶袖斜襟袄束起来,”那是,小姐若能再给婢子加点,婢子一定能做小姐的灵犀鸟。“ 第九十九章 相思五 风雪稍霁,我带着言语、芳绣站在前院中将各色箱笼分门别类,再吩咐下人送到各人的院中。忽地听到一道清朗的声音高声唤道:”冬娘,你可算到了。“ 我回头,只见玉带束发,鹤氅青衫的赵琛向我跑来。风雪未停,他携着风雪而来,却让这雪景因他褪色。 见我望着他呆愣,赵琛将我手中的账本和笔扔到言语怀中,拉起我向门外走去:”孤一向说话算话,今日就带你乱了这局。“ 我被赵琛扯的一路踉跄,赶忙追问:“殿下这是拉着我去哪儿啊,怎么这么急,倒是叫我换身衣服才好出门啊。” “带你去个好地方,见见这京城的纸醉金迷。”赵琛一边将我塞进他的马车、一面笑着答道。 我撩开帘子想要喊着言语跟上,只见这丫头已经提着裙子跑出了府门。我正要招呼她上车,赵琛却伸手将我的脑袋塞回车中:“外面冷,你先进去。轸池去花萼楼。” 我甩开他的手,想替言语拖延一下好让她能赶上:“那也得让我把侍女带上啊。” “我们去的地方,姑娘去不合适。”赵琛看着我笑得神秘。 我不禁挑眉:“姑娘不适合去,我就适合去了,我不是姑娘啊。” 赵琛听罢笑弯了挑花眼:“你是我带的姑娘自然不一样。” 马车一路飞驰,车上皮毛堆的厚实,倒也不会让我因为不穿大氅而感觉冷。 “国公府这是亏待你了吗?怎么还是插两只筷子。”赵琛看着我同在定州时做一样的装扮,有些困惑的问道。 “没有,是我不爱带那些金呀玉呀的,这样方便。你说这局要如何破得?”这位五殿下向来会装神弄鬼,我这昨天才到京城,他今日竟然就有法子帮我解开这婚嫁的难题?我实在是猜不出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毕竟是冬天,不能拿着扇子装高深,赵琛只得故作高深的笑道:“我就是找个借口骗你出来,带你好好见见这繁花似锦的京城,是不是用心良苦啊。”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叮嘱自己,这是皇亲国戚打不得、打不得,面上还要调动脸皮挤出一丝笑容:”哈,那我真是要谢谢殿下了啊。“ ”不用客气,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把账结了就是。“赵琛凑近我,笑得很是可亲。 我今日穿成这个样子出门,连言语都没带,我上哪儿拿钱结账去。我不禁怒道:“我没钱!” 啪的一声,赵琛一个响指弹上我的脑门:“你可以用国公府的名义记账啊,你在定州不就用你爹的名字记账来着。不过我一向不舍得你为难,你问我借也成,利息不高,九出十三归。” 我终究是没忍住,翻了个眼刀送与这位笑得加条尾巴就能当狐仙的五殿下。“邱侍卫,停车,我要下去。” 马车应声而停,邱轸池的声音平淡的在车外回道:“殿下,祝大小姐,我们到了。” 赵琛笑得开怀:”你看,刚刚好。“ 我挑起帘子跳下马车,只见面前是三道虹桥跨过横穿京都城的濉溪河,河对岸一座四明三暗、点金绣翠的楼阁矗立于此,时值傍晚,一队黑裳仆役手持灯火沿连廊而上,一路将灯火次第点燃。 瞬间眼前一片旖旎辉煌,让我看的愣在原地。 赵琛抬手轻弹了下我的脑门,”怎么样,好看吧。“ 确实好看,想来也一定非常贵。 我忍不住怒瞪着赵琛,”太贵,去不起。“说罢,我转身向着这一路追着跑来的言语处走去。 刚走两步一股巧力拎住了我的衣领,一个旋转将我扭了回来,“来到来了,我请行不行,不用你掏钱。“ 这位五殿下的话,已经让我栽了好多回,对他我真是信疑参半,这地方一看就是古代高端服务业啊,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姑娘进不得了,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还是名声的问题,”殿下,不劳您破费,我家里还有事儿,我就先告辞了啊。“说完,我一面将自己的衣领向回拉,一面招呼言语上前帮忙。 赵琛猿臂一伸,将我按在怀中,”孤今日说话算话,你自管跟着孤进去就是。“说着便夹起我进了这灯火旖旎的花萼楼。 言语在我身后焦急的高呼小姐,却被花萼楼的龟公笑着拦在门口。我无奈只得伸出手指,不停的指向这花萼楼一旁的小巷子,想来以她的轻功翻墙进来应该不成问题。 待我将要被赵琛带入正门时,就见一道灰影向着一旁的夹道跑去。 门口粉衣双环髻的小丫头替我与赵琛将打了帘子,甫一进门,一阵温热香暖的气息就将我吹的迷醉,羊骨熬制的明皮灯笼将这阁楼里装饰的如同人间仙境。 阁楼外围的一圈隔间里,玉搔头、金璎珞装扮的姑娘进出其间,大堂中散落的酒桌上,二三酒客与穿锦着纱的姑娘推杯换盏。大堂中央,一方平台上装饰的竟是千金一株的牡丹姚黄。 自打踏入这如梦似幻的销金窟,我便被赵琛箍在怀里,一路随着丫鬟上了三楼的隔间,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这阁楼里的甜香将我熏的有些晕头转向。 直到进了隔间,被赵琛按着在矮榻上坐下,我才稍稍缓过些神儿来。言语被拦在门外,可这邱轸池却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像个木头似的站在赵琛身后,不发一言。 粉衣双环的小丫鬟笑的讨喜,声若银铃:“殿下好久不来了,今儿正赶上相思姐姐献艺的日子,若是相思姐姐知道殿下来捧场,定然要过来陪着殿下喝上两杯。不知殿下今日想吃些什么?可要叫人陪?”小丫鬟抬眼看见我正皱着眉头看她,忙轻拍下自己的嘴:”婢子嘴拙,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喜欢的果子糕点,一会儿婢子让人送来,当给姑娘赔个不是。“ “丹娘果然会调教人,瞧这嘴巧的,孤哪里舍得罚你。来一份桂花糖蒸栗粉糕,一道米粉炸河鱼,一份杏仁佛手,一份香薷饮,至于这酒嘛.....“赵琛看了眼我愈发紧皱的眉头,轻笑一声,”酒就不要了,来一壶凤凰丹枞便是。“ 小丫头乖巧行礼称诺,便要退下。 我实在是害怕这酒水账算我头上,忍不住开口把她叫住。 第一百章 相思六 ”你且留步,可否问姑娘一句,这一餐下来要多少银子。“ 小丫头抿着嘴笑了起来,只见她先是抬眼看向赵琛,待到赵琛点头,她才笑着答道:”我们楼里的厨子都是这京都城里出了名的大厨,用的食材也比外面精细,这四个菜一共是五十八两纹银。“ ”什么?“我不由惊呼出声,不是我没见识,是我实在是怕了赵琛这厮,我一个月不过三两月钱,若他真要把这帐按我头上,我可是要搭进去两年的月钱。思及此处,我起身同赵琛告罪:”殿下,我今日真不陪您了,我家里还有事。“ 赵琛一把将按我回位子上,笑弯了眼角:”你坐好,我说话算数,真不让你结账。“ ”真的?“被这厮坑多了,他在我这里基本上没什么可信度,我不禁很是怀疑的看着他。 赵琛挥手让小丫头退下,诚恳点头说道:”我说话算话,我要是跑了,你大可把轸池扣下。“ ”殿下,祝大小姐的身手扣不住属下。“邱轸池适时的开口拆台。 赵琛轻咳一声,瞪了一样邱轸池,继续笑着说道:”我真说话算话,你且在信我一回,这回保证不坑,我要是坑你,我就,我就娶不上媳妇,如何?“ 见他赌咒发誓,我也不好再挣扎要走,只能坐下看他究竟要如何。 粉衣的小丫鬟将隔间的帘子卷起,楼下的台子上,轻纱裹身的女子舞姿曼妙且妖娆。一位身穿酱紫袄裙,头带碧玉步摇的女子进入隔间,招呼身后的小厮将茶水吃食摆上。这样打扮的女子,我若是在外面见到定会以为是那个大户人家的正房太太。 待小厮依次退下。那女子步履生姿,行至我与赵琛面前行礼:“丹娘请殿下安,姑娘安好。丹娘今早听见喜鹊叫,还想着是哪位神仙要来我这楼里做客,不想晚间就听到小子们说殿下来了。今晚是年关之前相思姑娘的封箱表演,能得殿下捧场,果然是一等一的喜事。“ 这陈丹娘,语气温婉,身姿端正,说话端是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赵琛笑得轻浮,”哦?这倒是巧了,孤今晚倒是有耳福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听到相思姑娘的成名曲相思赋啊?“ ”殿下都发话了,那定然是有的。“丹娘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我,复又笑着对赵琛说道:”那殿下且先歇着,稍等片刻就是相思姑娘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唤我便是。“ 赵琛挥挥手示意丹娘退下,见我依旧皱着眉头看向他,不由挑眉问道:”孤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吗,让你这么盯着孤。“ 我啧啧感叹道”原来殿下竟对着烟花之地如此了解,果然是经验丰富啊。“ ”小丫头,你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来这就是听个曲子,吃点宫里没有的吃食,我从来没有留过夜。“赵琛慌忙解释,俊脸竟然诡异的浮出一丝红晕。 我了然的笑笑,”我懂,我懂得,我一个闺阁女儿,殿下不用同我解释这么多的,年少而慕少艾,人之常情。“ ”我真没有,不信你尝尝,这里的水晶南瓜饺是不是比别处的好吃。“说着赵琛夹起一只饺子塞进我的嘴里。 外皮劲道,汁馅甜而不腻,竟比国公府的厨子做的还好些。 邱轸池突然开口:”宫中有宵禁,殿下不可留夜。“声音平淡,毫无感情。 赵琛既然要演个京城浪荡子,逛个花楼也没什么,倒也犯不着同我解释什么。我看着他有些焦急的神色,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殿下倒也不必同我解释什么。就算是殿下留宿,这生气的人也不能是我呀。“ 听了我的话,赵琛却忽的将筷子重重放下,语气气恼:”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此时隔间外喧闹的大厅中突然响起”铮“的一声,大厅瞬时安静下来。我被这声响吸引,不由凑到栏杆旁向楼下望去。只见一楼的台子上一位暗红襦裙、高梳环髻的女子螓首蛾眉坐于古筝之前,琴音淙淙让听者无不为之倾心。 这琴音起初欢快,令闻者心悦,可再听却越听越伤心,许是相爱时太过欢愉,忽逢离别便撕心裂肺,随着时间推移看似已恢复平静,可思念却随着时间刻入骨髓,伤及心肺,琴弦一响竟有满口苦涩。 一曲奏罢,佳人离去,犹有余音绕梁不绝于耳。片刻宁静之后,楼下满堂贺彩。我的脸上忽然感到一片温热的触感,赵琛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伸手将我脸上的泪滴逝去。我猝不及防抬头,却见他皱着眉头眼带关切地看着我。 我慌忙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珠,尴尬的笑了笑道:”这位姑娘曲子弹得可真好,情真意切,都将我感动哭了。也不知这是何方人物竟能弹奏出这样的仙音。“ 赵琛皱着眉头将我拉回隔间坐下,”你真是被这曲子给感动哭的?“ ”自然是,不然还能是触景生情吗?“我不禁挑眉反问。 赵琛轻哼一声,疏展了眉头:”孤还当你想起之前在定州时,那个天天晚上吹相思曲的穷书生了呢。说起来那穷书生倒也有些本事,堪堪挤上了三榜最后一名,也捞了个户部八品协律郎当当。太学里那个瞎了眼的孙祭酒居然还把他当个宝贝,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花萼楼的菜品果然贵的值得,我一面仔细品尝着桌上的美食,一面点头应和赵琛:”挺好。也不枉费他寒窗苦读。“ ”你不生气?“赵琛按住我伸向水晶南瓜饺的筷子,语带疑惑的问道。 我躲开他的手,抄起一个饺子塞入口中,这饺子果然物有所值。”不生气,早跟你说过了,他不过是我和我爹的权宜之计,有何好气的。“ 赵琛笑得弯起了眉眼:”就他吹的那破曲子,想来你也看不上。今儿这曲子可是京都第一名妓琴仙董相思弹的,不怪你感叹。正所谓世人皆爱说相思,古来多有怨与痴。一曲相思天下识,无人知我懂相思。只有这董相思的相思赋才真正配得上相思二字。秦页那吹的荒腔走板的调子,不过就是想用来勾搭没见过世面小姑娘罢了。“ 第一百零一章 兰因一 这话说得我倒是很赞同,我听着曲子初来是有些耳熟,经赵琛这一提醒,我才发觉刚刚这曲子确实在一些旋律上与秦页所吹的曲子有一些相像。只是秦页吹的大多数时间只会想让我拿核桃砸他。而这董相思的相思赋则让我心随曲动,不禁感怀。 不过,赵琛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儿,他既然特特带了我来听这相思曲,我不问岂不是浪费了他这一番心思:”殿下,我这曲子也听了,饭了也吃了,不知殿下可该把要说的说与我听?“ 赵琛单手支着头看向我,笑笑道:”茶还没喝呢,孤花了钱的,不能浪费。“ ”好,喝茶。“我抬手将赵琛面前的茶杯满上,再替我自己也斟上一杯。 褐色的茶汤莹如琥珀,掀开盖子气味清甜,我轻啜一口,清香瞬间盈满肺腑,真是一杯好茶。“殿下,这茶我也喝过了,殿下可能说了。” 赵琛坐正了身体,正色道:”我带你来,却实是有意为之。你爹所在乎的不过就是不想让天家再次拿你的婚事去搅和这夺位的局面。我带你出来一是想坏了你在京城的名声,毕竟你才来京城就被我拉来花楼,总归说出去不好听,可这不好听的缘由却也怪不得你,还是要怪孤这个浪荡子,刚刚好足以打消天家为你指婚的心思,也不至于伤了你英国公府的颜面。二来嘛,自然还是想让你爹好好考虑下与我合作的事宜,老大不知道祝家的刀庄,我却知道,这样好的耳目我自然想要伸手摸摸。“ 灯火之下,赵琛的神色晦暗不明,我看着这神色不明的脸深思片刻,方才开口说道:”殿下怕是不单单只是想摸摸吧,只是我祝家惜命,殿下还是把手伸回去吧。殿下这一出,恐怕不仅仅是要帮我,而是把我也绑到了殿下的船上,就算我是被殿下拉来花楼的,可人言可畏,别人说起来也会说我若是与殿下没有私下,也不会有这样一出奇闻。殿下果然是好筹谋。“ ”冬娘果然聪慧,自当是配的我的,绑上怕什么,便是一道圣旨让我娶了你也使得。“说着赵琛俯身靠近我,温热的呼吸熏得我脸颊发热。 我将身子撤后,环顾四周一圈,笑的客气:”殿下廖赞,殿下风姿卓然,自当配娇矜贵女,我这样脑袋上插筷子的俗物配不上殿下。“ 赵琛两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笑得像诱惑赌徒拼上全部身家的妖魅,”今日这一遭,想来现下满京都的人都知道英国公祝家的姑娘同我情深意笃,冬娘还不夸夸我?“ “原来殿下是故意不让我的侍女坐进马车,就是要让全京都的人以为祝家的女儿已经同殿下关系匪浅,到了恨不得不要家族的份上啊。妙呀,殿下果然下的一手好棋。“我扣住赵琛的脉门将他捏在我下巴上的手拿开。 赵琛闻言笑得开怀:”冬娘果然是我的知心人,足以与我相配。“ 我起身想着赵琛福了一礼:”谢殿下夸赞。“赵琛布的一手好局,可我却不想踏进去,于是我故作乖巧问道:“事已至此,我也只有遂了殿下的心愿。不知殿下现在可否让邱侍卫将我的婢女带进来,毕竟这外面大冷天的,吹坏了她可没人伺候我了。” 赵琛见我已经服软,便挥手让邱轸池出门去寻言语,他自己则笑着给自己再斟上一杯茶。 我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扉,冷风进来,吹散这一室的温香暧昧。窗外是京都冰冷肃然的夜色,万家灯火散落期间。 我靠着窗子,看着楼外漆黑静谧的濉溪河,闲闲的问了一句:”殿下可知道这濉溪河的水有多深?“ 赵琛放下茶杯,笑着向我走来,”自是很深,听说淹死过好多想要偷偷潜进这花萼楼里的人。不过冬娘若是在孤的船上,孤自是不会让冬娘有危险。“ 我拿起窗边的花瓶狠狠掷向赵琛,趁他躲闪的功夫向着窗外高声呼喊言语的名字。 待听得言语的应声,我转身笑着对赵琛说道:”可惜我就是跳河也不想和殿下绑在一条船上,冬葵这便告辞了。“ 说罢我一个翻身飞出窗户,跳入了濉溪河中。 毕竟是三楼,少说也有七八米的高度,虽然我尽量挺直身体,双手抱胸,可冰冷的水花仍是重重的拍上了我的脊背,瞬时的疼痛让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再次魂魄离体。 我咬紧牙关,让自己挺过被水拍的有些发晕的感觉,努力向岸边游去。岸边的岩石湿滑冷硬,我抓了几次都没办法使上力气,此时不知是谁伸出一只温热的手将我拉了上去。 花萼楼上,赵琛神情愣怔地趴在窗边一只手在空中伸着似是要抓住什么。我强忍着刺骨的湿冷,打着抖挺直脊背低身向着这位五殿下行礼告辞。 许是跳水的动静太大,我身后此时已经聚齐了一群人,言语被堵在人群外却是无法挤到我身边。 忽然一件温暖的大氅将我兜头盖上,只听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说道:”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散了。“ 等人群四散离开,言语匆匆跑到我身边,语带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有没有伤到?你倒是等等婢子来接你啊。“ 我将头身上的大氅稍作整理,露出脸来对言语笑着说道:”放心,我没受伤。“接着又俯身对身旁之人作礼道谢:”谢谢这位公子伸手之恩,还有公子的大氅。只是这大氅被我弄湿了,还望公子将姓名和住址告诉我,待我将公子的大氅洗好,好还给公子。“ 眼前之人,身姿笔挺,眉目淡雅,恍然间我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在下闫白,字霜行,现下住在明州会馆。这大氅到也不必急着还我,姑娘还是赶快回家要紧。若是姑娘不介意,在下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在下可以把姑娘送回去。“ 我摸着触手光滑的毛皮大氅,抬眼四顾,此地灯火阑珊正是各家花楼开门迎客的时候,我带着言语两人若是从此处走回去,恐节外生枝,不如就承了他这个人情,有言语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第一百零二章 兰因二 我笑着再次行礼谢过:”那就多谢公子相帮,来日必当重谢。“ 闫霜行笑得温和,半侧一步让过我的礼,”那姑娘请随在下来,马车就在前面。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家住何处?“ 昏黄的灯光里,我随着闫霜一前一后的走在雪地上,雪被来往的行人踩的污黑湿滑,我一面扶着言语踉跄前行,一面用冷的发颤的声音答道:”小女祝冬葵,家住城南的庆安街上。 前方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温声说道:“天黑雪滑,祝姑娘这样依着你的侍女,你们两个都行的不稳,姑娘可以抓着在下的腰带,这样稳当些。现下天已经黑了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我看看身旁被我倚的有些底盘不稳的言语,又看向前方那个笔挺稳当的背影,心下觉得闫霜行思虑的很周到。我伸出手抓上眼前那一条玉带,出声道:“那便麻烦闫公子了。” 有了闫霜行的帮忙,果然走的快了很多,不多时的功夫便已行至路口,一架乌篷单驾的马车出现在眼前。 言语将我扶上马车,闫霜行却并未上来。我打起帘子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闫霜行笑得温和:“在下与姑娘孤男寡女不宜同车,姑娘自管回家去,我去对面的酒家里等着车夫回来便是。” 我看着闫霜行已经冻的有些发红的双手有些担忧,可他却是是替我考虑的周全,我只得再次点头致谢:”我今日实在是狼狈,便不再同公子客气,只是公子这酒钱就算在我头上了,改日我一定连同大氅一起给公子送过去。“ 闫霜行笑而不语,只是挥手让车夫驾车离去。 车轮辘辘,压在雪后泥泞湿滑的街道上咯吱作响,我看着路旁那道青灰笔挺的身影,直到车辆转弯,我才堪堪放下车帘。 回到国公府,大伯和老太太见到我这浑身湿漉漉的样子自是被吓的不清,一旁的祝老爹叹了口气眼带责备。晚间我终于是抵不住这冰冷河水的侵袭,发起了高热。 等我再度醒来,天光依然透亮。抬眼间就看到落葵皱着眉头看着我,”姐姐你可算醒了,这一觉你都睡到日上三竿了,你要再不醒我都打算给你扎针了。” 一晚上的高热烧的我嗓子都有些沙哑,我轻咳一声,笑笑说道:“居然都这个点儿了,不过我只是伤寒而已,还是不劳祝小神医扎我了。” “确实只是伤寒,不过你倒是把祖母吓得不清。今天一早老太太穿了整套的朝服披挂,拄着龙头拐杖让人套了车驾进宫去了。老太太昨天还风寒刚刚好,病歪歪的养在屋子里,今天早上就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浑身是劲,啧啧啧。”落葵啧着嘴感叹道,“看来最能治病的还是心劲,提着心劲,小病都能变没病,只是不知道大病会如何。” “祖母好好的进宫做什么,难不成是替我讨回公道去?”我心下疑惑,开口问道。 落葵重重的点两下头,“可不是,昨晚祖母把言语罚了,不过只是打了十下手板,伤口我看过了不严重,我拿了伤药给福婶,让她帮着抹上两天就能好。我看着这动静着实有点大,我怕爹罚你,就先来给你说一声。” 屋里地龙烧的温暖如春,我光着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茶水浸润心脾,让我嗓子舒服了很多。“这个倒是不怕,就算是爹不罚我,我也要自己去领法,毕竟昨天的事情确实让咱们府里丢了好大的脸面。不过啊,我还是要谢你来给我报信。” “咱们姐妹说什么谢,我听下面的小厮说花萼楼的水晶南瓜饺可是这京都小吃中的一绝,你下次再去给我带点可好。”落葵看着我笑得讨巧。 昨夜那一场,现下我怕是要名满京都城了,花萼楼我是再也不想去了。我赶忙对着落葵连连摆手:“就这一次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还下次,你可赶快歇了这心思。再来一次我怕是小命都要搭上了。” 见我拒绝的坚定,落葵一脸惋惜地说道,“这样啊,那还是算了吧。” 午后,福婶捧着账本进来时,我正斜靠在香妃榻上隔着精雕细琢的窗棂欣赏窗外的一片雪中枯荷。 福婶将账本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又拿过一件秋香色的小袄披在我的身上,“小姐这风寒还没好,怎么就穿的如此单薄坐在这里,小心再着了凉。” 我拿过账本,又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对福婶笑着说道:“屋子里地龙烧的足,哪里就能轻易着凉。倒是言语不知怎么样了,我又害她受罚了。” “那丫头皮厚,打两下不碍事。毕竟她昨天没有看顾好小姐,这都是第二回让小姐掉水里了,她的轻功带着小姐跑路还是不成问题的,昨天还是打的轻了。”福婶很是嗔怪的说道。 “昨天事出突然不怪她,福婶可向我保证回去可不许再骂她了。”我摇着福婶的袖子,不住替言语求情。 福婶终于是耐不过我,点了头:“好老奴不骂她,小姐放心吧。“ ”对了,福婶。我爹最近都是什么时候回府?“我一边翻看手中的帐薄,一面问道。 ”昨日老爷申时三刻回来的,今日老奴帮您看着,若是老爷回来了,便派人报与小姐知晓。“福婶笑着答道。 我正欲说好,却见账目上有一处火炭银子出入竟然差出了二十两,于是出声问道:”今日这账目是谁做的,怎么这钱差了许多?“ 福婶接过账目看着我点的那一处,”确实不对,可是今儿一早我就随着老太太进宫了,这账目是齐妈妈做的,我并不知情,要不我去把齐妈妈叫来,小姐您问问她?“ 我摇摇头,这样尊贵的老仆不好直接责问,只得对福婶说道:”先不说,先看看。这事儿不急。“不过宫里的事儿我倒是想知道,我将福婶让到我对面坐下:”不过,今日宫里是什么光景,婶子倒是要好好同我说说,这事儿比较急。“ 想来白日里应该是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儿,只见福婶还没张口便笑了起来。 第一百零二章 兰因三 ”咱们家老太太是天家亲封的武阳长公主,进宫如同回自己家。老太太拿着天家赏的龙头拐杖,一路杀到五殿下的澄瑞轩里,举着龙头拐杖就要打过去,淑妃娘娘闻讯赶来,却只能张口劝解不好伸手阻拦,毕竟拉着大家闺秀逛花楼的事儿,怎么说都是理亏。后来还是天家赶到,让人将被老太太撵的躲在树上的五殿下拽下来按着打了十板子,老太太才消了气回府的。“ 冰天雪地里白发苍苍、身手矫健的老太太将俊秀风雅的五殿下撵上了树,这画面越想越好笑,我不由笑得趴在桌子上锤起床榻,这画面够我笑到明年。 笑够了,该我的罚我还是要领的,毕竟这次闹的确实有点大了。等到申时三刻左右,我便起身去往祝老爹的院子,可是与往常不同的是,我找遍了整个院子也没找到母亲的牌位。 祝老爹打帘进屋,看着满屋子乱转的我,很是疑惑:”你这是找什么呢?转来转去的。“ ”找我娘的牌位。“我一面继续翻找,一面回道。 ”你娘的牌位也不可能在桌子底下啊。”祝老爹挑挑眉毛看着我。“来领罚?” 我诚实点头。 ”跟我来祠堂。“说罢,祝老爹转身出门。 转过层层连廊又跨过几个院子,一座高高阔阔的厅堂展现在我眼前,灰瓦红墙,庄严肃穆。 堂内两侧,成百的长明灯兀自燃烧,正墙之上从台桌到房顶满满一面墙,排列着从开国到如今祝家所有的先人。 这些先人多半都死的委屈,他们不像为国百战而死的将军自有万人敬仰,他们要么是潜伏敌国的暗桩,要么是皇权争夺中最终影响皇权走向的棋子,他们都是权利的牺牲品,死在皇权之下,无人知晓。 我站在祝老爹身后同他一起焚香祭拜。 祭拜完毕,我在蒲团之上跪的端正。 祝老爹的声音从我的头顶悠悠传来,”这次我不问你,你自己说,你错在哪里。“ 我心中早已思虑良久,看着祭台上数不清的牌位,张口说道:”我错在莽撞。五殿下拉我出门,我便被他牵着鼻子走,一路,府中、路上、初进花萼楼,我大可想法子脱身,却一步步入了他的局。后来,虽是跳窗离开,可这局他的目的达成了一半,现下整个京都城怕是没人不知道我与他关系匪浅。以后我们要想有所动作,必然要事事受他掣肘。祖母进宫的事儿我听说了,想来祖母也是想让咱家同他撇清关系,可人言可谓,看热闹的人哪里管这许多。“ 祝老爹点点头,抿着嘴角的胡须说道:”你说的对也不对。你祖母的想法确实如你所言,可你被五殿下牵着走,错不在你的莽撞,而是在于你的思虑。这就好比下棋,你不能为了杀我的棋子,一路只想着如何对我围追堵截,这样你只会被我牵着鼻子走。五殿下拉你出门,你与其想着怎么躲开他,不如想着如何借他的势成你的局。就像你祖母今日这一遭,打五殿下不过是做个样子,为的是给天家表态,我们家绝不会站队。“ 这翻解释让我心悦诚服,”女儿受教了,这遭罚挨的值得。“ ”懂了,就好,今日晚饭也免了,让你避避谷,风寒好的快些。“说罢,祝老爹笑着走出了祠堂。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墙上一座座灵位,二伯祝连山、三伯祝横山都是死在泰和初年,死时都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而姑姑祝云峦则在次年出家为尼姑。 时光轮转不过一十三年而已,皇权之争的腥风血雨就要再次浇到祝家头上,祝老爹若是要做着遮风挡雨的伞,我自是要做能替他撑起伞面的骨架,才能保得阖家平安。 这两日老太太打着风寒未好的幌子,将家中一应账目连同刀庄的来往流水一应都交与了我。眼下正值年关,国公府里又多了我们四个刚刚回府的主子,少不得要大笔的往外花银子,正是下人们容易偷奸耍滑的时候。 我将心中的担忧讲于老太太听,老太太却笑笑说道:“是偷奸耍滑的好时候,也是杀鸡儆猴立威的好时节,你只管看着紧要关节,将那些个贼胆包天的该查办查办、该打杀打杀,只需要动一次手,以后这国公府里再没人敢对你说一个不字。你只需记住一点,不可心软便是。若有不服的,倚老卖老的,也不用告诉我知晓,你只管罚了便是。”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点点头将老太太的话记在心里。这看似是老太太对我的鼎力支持,可也是她对我的一次考验,若我不能短时间之内将内在理顺,想来她也会对我以后能不能撑起刀庄抱有疑虑。 自打上次我从福婶拿来的账本中看出一处错漏,最近这两日账本上的错漏之处越来越多。这错漏到也还是小事,可我对比这几日和上月同期的流水,却发现花出去的银两整整翻了两番。这是欺负我不会算数呢,还是看着我豆蔻芳龄初来乍到好欺负呢,姑奶奶在会计公司查假账的时候可没怕过谁。 账好查,证据我也要准备十足,虽说老太太放了话说她全力支持我,可我也不能让那些经年的老仆抓住把柄在老太太面前为难我。既有进出,自有价格,这账上的价格不准,我也要拿了真实的价格回来才好让一干下人心悦诚服。 眼见这日天光晴好,我同老太太以还大氅的借口告了假带着言语、祝庚出了门。 出了国公府,行至路边一处,我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交于祝庚手中,纸条上是这个月价格徒增的几样采买,“祝庚,劳烦你替我跑一趟查出这纸上的物品国公府都是从何处采买价格几何,找到采买之处想法子把收据都给我来回来。” 祝庚皱着眉头看了眼纸上的字迹,抱拳行礼:“是,小姐,属下这就去。可小姐的安危属下不放心。” “这些人不一定是什么三教九流,让言语去我不放心她的安危,你快去快回。”我摆摆手让祝庚放心。 祝庚抬头看了言语一眼,眼中颇有疑虑。 第一百零三章 兰因四 言语有些不服,开腔道:“我不会再让小姐掉水里了。” 我对祝庚点头道:“你且去就是了,我今日出门带了手铳以防万一。” 祝庚这才再次作揖,转身离去。 看着祝庚的背影,言语轻哼一声抱怨道:“小姐你看他,他居然信不过我。” 我不由的摸摸鼻子,“没事,我信得过你。走吧咱们买些点心送去明州会馆。你对这京城熟悉吗?” 言语一脸诚挚的摇头:“婢子小时候是在国公府里长大的,后来就去了刀庄,直到去年才离开刀庄随着爹娘去往定州。” 国公府的门楣在冬日的阳光里熠熠生辉,我抬头看看天,再看看身旁一脸认真的言语,转身跨进了府门。 “小姐,你干嘛去呀,我们不是去明州会馆吗?”言语疾步追上我。 “找人套车带我们去会馆,不然这么大个京都城,咱们俩怕是都赶不回来吃晚饭了。” 马车载着我与言语绕了大半个京都,终于在城北的明州会馆门口停下。言语下车去询问,可看大堂的小厮去说这位闫公子刚刚出了门,应该是去往渡口搭乘回明州的船,我若是快些应该还能赶的上。 无奈,我只得让车夫一路飞奔往渡口赶去。 待我赶到渡口,正见着挂了闫字的货船拔锚启航。 站在船头白衣银鼠皮大氅的闫霜行看见气喘嘘嘘赶到渡口的我,笑着同我招招手。 看着要渐渐离远的大船,我气闷的跺脚。言语抱着大氅拎着点心出声问道:“小姐还送吗?” “都走了,算了,不送了。”我摇摇头喘着粗气。 “还不远,婢子替小姐送上去。”说罢,言语一个助跑,飞身上了货船。哪怕隔得有些远,我亦是看到了闫霜行脸上的惊讶。 只见言语将大氅、点心一股脑塞进闫霜行怀里,便行礼飞身下了货船。 我看着身边掸掸衣角笑得甚是骄傲的言语,对她竖起大拇指。 船上,闫白苏抱着怀中的大氅和糕点一脸惊诧,带回过神了,他将东西往身旁的小厮手里一塞,疾步跑到船尾对我喊到:“谢谢祝小姐的糕点,若是他日有缘再见,闫某再当面谢过。” 哪有那么多缘分好再见的,不过好在大氅是还了,我也只当是闫霜行同我客套,并未说什么,只是招手为他送别。 孤帆远影碧空尽,暮霭沉沉下,两岸被大雪欺压的松柏都染上了胭脂色,幽暗的河水川流不息,美景之下倒是没什么离别的凄苦之气。 眼看着日影低垂,我便不再多留,吩咐言语上车回府。 一进府门,便见福婶等在门口,眉眼带笑。 “福婶,可是有什么喜事,笑得这么开心。”我一面往府里走,一面好奇的问道。 “淑妃娘娘送来两只长毛狗,说是替五殿下给姑娘陪给不是。小少爷这会儿正在老太太屋子里逗狗玩呢,这两只狗可聪明了。老太太让我在门口迎迎您,说等您一回来,先去她院里,她有事儿跟您说。”福婶说着屋子里的光景,眼角的褶子都比平日展开了许多。 我有些纳罕,送的什么狗,居然能哄的祝家一家老小都眉开眼笑。 进了宣晖堂,屋里地龙烧的甚是暖和,淡淡的沉香气息淡雅宜人。还未跨进内间,我便听到奶声奶气的狗叫声传来。 言语快走两步,替我打起帘子,甫一进屋我就看到狗子抱着两只白腹灰毛后背蓝眼睛的长毛犬在怀中逗弄。这淑妃娘娘居然送了我两只哈士奇。这不是赔礼道歉,这是有仇报仇吧。 我指着狗子怀中的哈士奇,不禁皱眉问道:“这就是淑妃娘娘送来的狗?确定不是送错了?” 老太太在榻上兀自喝茶,“这是年前北边进上的两只狗崽,据说是家养的灰犬同白毛狼王杂交生的,毛色漂亮,聪明异常。淑妃娘娘说她知你不爱首饰钗环,便特意同御兽苑讨了来同你逗乐,也是替她家小五来给你赔个不是。” 赔不是送我哈士奇,这确定不是玩迂回战术要来拆了国公府。我看着这两只拆家,面露难色:“祖母,咱能不收吗?” 一旁正同哈士奇玩的开心的狗子,听得我的话,猛地抬头:“大姐,你不要可以送我呀。下午我问爹能不能给我一只的时候,爹都以玩物丧志为由训我来着。” 老太太放下茶杯,笑着看向我:“为何不收,这礼物送的很是合宜,既不贵重,也费了心思。你啊,拒不得的。” 听了这结论我瞬时有些泄气,随即又想到宫里的赏赐哪怕是赔礼也要前去谢恩一事,“那我是不是明日还要进宫谢恩?” 老太太笑着点头:“明日午后,你随我进宫,我也同你讲讲这宫里的事儿。” 我做礼点头道:“是。” 狗子抱着哈士奇玩的开心,抬头看到情绪有些低迷的我,疑惑地问道:“姐姐收了这么好玩的礼物怎么还不开心。别不高兴了,不如想想给狗起名的事儿,你总不能管这两只狗也叫狗子啊,那你是叫狗还是叫我啊。” 老太太被狗子的话逗得前仰后合,平日不苟言笑的脸,此时比得上山花烂漫。 我看着眼前的两只哈士奇颇是忧愁,比算账还忧愁,“就叫小借和小贷吧。” “哦,这是怎么个说法?”老太太甚是有兴味的问道。 我叹口气解释道:“最近算账算多了,进出如借贷,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夜里,我坐在灯下,看着祝庚给我送来的一沓收据,心里一阵怒火中烧,二两一斤的银丝碳敢给我报成五两,就是欺负傻子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不是。不过这收据开始差额甚大的时间都比齐妈妈算错账的日子要晚,早的晚一天,迟的今日才开始。 这齐妈妈跟了祖母这么多年,这账目不对的时间又这么巧合,我倒是要好好想想这齐妈妈在这账目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翌日晨起,我在院中完成祝老爹布置的晨练内容,本来还想把狗也牵出来让它们放放风,结果两只狗比我还能睡,翻着小肚皮打着鼾,竟是如何也戳不醒。早饭后,想着午后要进宫的事儿,我便直接以此做借口将账目扔给了齐妈妈来记。我自己则窝回屋子里,好腾出一个时辰让丫鬟帮我梳头。 第一百零四章 兰因五 大楚的皇城位于京都东南的万寿山上,整个宫苑平山圈湖盖起宫殿一千九百九十九间,唤作九成宫,取九五之尊之吉数。 老太太作为大长公主,有进宫不下车的特权。随着老太太一同坐在车里的我,对这大楚的宫殿纵然有十万个好奇,也不能掀起帘子一看究竟。进宫之前老太太对我再三叮嘱道,少言,少看,别好奇,这皇宫是好看,可也是个吃人的地方。 我指天保证绝对端稳了大家闺秀的架子,老太太紧皱地眉头才稍稍舒展些。我本以为要先见过那位尊贵的天家再去拜见淑妃。可老太太却摇头,现在还不是见天家的时候,且年前朝中诸事繁杂,拜见天家的事,要往后放放,等天家闲暇之时饶不了去拜见一回。 马车从宣武门侧门进入宫苑,行至定安门则换成小轿子,一路往淑妃的宜兰殿行去。趁着换乘的功夫,我抬眼四顾,只见四周红墙高耸,直压的人心里生出无限的畏惧。 宜兰殿里,淑妃穿着一袭斗青色的束腰暗花云锦宫装,同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温婉贵气。还不待我俯身行礼,就见她匆匆走下位子亲自将我扶起。 老太太在一旁温声说道:“淑妃娘娘倒是宽厚,总要叫这丫头给你行完了礼方显得尊贵。” “英国公家的女儿自是礼貌周全,不必非要在乎这些个虚礼。大长公主今年能带着丫头来已经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咱们赶紧坐下说话多好,何必要浪费这时间弄这些虚的。”淑妃扶着老太太在上首坐下,自己才回到主位上去。 我在宫人的指引下在老太太下手坐的端正,眼观鼻,鼻观心,听着老太太与淑妃打太极。 “这丫头我原是在定州见过的,初初在定州见到她时我就甚是喜欢,当时只觉着她人小聪慧,这半年多不见可就抽条成个大姑娘了。”淑妃笑着说道。 老太太回的客气:“小孩子长的快,淑妃娘娘廖赞了,这丫头跟着她爹在外头长的,不同于这京里的大家闺秀,若是唐突了殿下,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大长公主说哪里话,我家的臭小子没个规矩,拉着闺秀上花楼的事儿估计除了他满京都都找不出第二个。天家这次也重重的打了他,还望大长公主不要再同他个小孩子计较了。”淑妃说着挥了挥手,两个绛色罗裙的宫女分别端着一只匣子走上前来。“丫头且瞧瞧,我知你不爱金银首饰,这是我特意命人打造的。” 我起身做礼,礼罢抬步上前打开盒子。两个盒子中一只放了金线织金花鸟纹攀脖,另外一只放了一对檀木刻云罗纹的筷子。这两样算是我平日最常用的东西,这礼物可真是下了心思。 可我真的是想离得这母子俩远远的,这礼物还是不收的为妙。 我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正位上笑得温和的淑妃娘娘,俯首作揖:”臣女谢过娘娘恩典,可是这礼物太过贵重,臣女真的不好再收。您上次送臣女的两只长毛狗臣女就很是喜欢,臣女已经原谅五殿下了,娘娘不用再想着送臣女什么了。“ “这丫头倒是实诚,刚刚我还同你祖母夸你长大了,这会儿你就又成小孩子了。这两样东西可是我特特为你吩咐人做的,打从定州见了你,你这性子我就很是喜欢,自然想要送你些合心意的小玩意儿。”淑妃的话让我没了拒绝的借口。 我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老太太,指望着她能开口帮我将这糖衣炮弹挡回去,可老太太却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收下。 我再次行礼,笑着回道:“谢谢淑妃娘娘赏赐,是我面皮薄来着,先前总觉得收了娘娘赏的长毛狗已是娘娘疼惜我,今次才不好再拿这攀脖和筷子,还望娘娘不要怪我才是。” “看这丫头说的,早先我在定州就同你说过,我觉得你甚是合我的眼缘。若你真是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去替我看看我们家老五,他这两日可是又是伤又是气的都不好好吃饭,跟个小孩子似的。”淑妃娘娘一张口,我就在心里默默感叹,果然,这天下就没有白嫖的好事儿。 我看看一旁低头喝茶的老太太,见她脸上并未有赞同之色,便想要开口推拒。 淑妃却再度开口笑着说道:“先前老五回宫的时候,我听邱轸池同我说过你俩在定州也常有往来,想来也是有些同席的情分,你就去看看他也好替我劝劝这个皮崽子,让他老老实实的,也让我过个安分年。” 话到此处我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头同意。反正一堆宫女内侍看着,想来赵琛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跟着宫女行过重重亭台楼阁,穿过赏春苑,方才走到位于后宫与前朝交接处的澄瑞轩。还未进院子,只听得一阵琴声淙淙泠泠,琴音中似是有醉酒之意轻重错杂。 庭院之中,赵琛裹了白狐狸毛大氅坐于亭中,焚香抚琴看着端是风流俊雅。若是我不知道他这白皮底下的一肚子黑水,我都要被他摆这副做派骗了。不过,听福婶说他前几日才挨过板子,也不知现在这样坐着他会不会腚疼。 想到此处,我不由的笑起来。赵琛见我进来,便又装起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斜倚在桌案上。 我理理衣裙,缓步走到他身旁,俯身行礼。 “祝大姑娘听着孤这一曲弹得如何啊。”赵琛招呼我免礼起身,笑着问道。 我看了眼他不甚正常的坐姿,笑着恭维道:“殿下的琴音,似酔似痴,让闻者如同酩酊大醉,可勘一个好字。不过嘛?” “不过什么?”赵琛眉头一挑,追问到。 “不过,臣女比较想问殿下一句,腚可好?”我终是没忍住,对着赵琛打趣道。 赵琛瞬间脸颊通红,比那摸了胭脂的女儿家看着还要俏上几分,只是表情太过气急败坏失了美感。他点着手指头,却因着伤势不方便站起来同我说话,便抬手将我拉到椅子上坐下好与他平视:“孤叫你葱花,你可真是不白瞎了孤给你的雅号。” 第一百零五章 兰因六 赵琛拿过炭火上温着的茶水替我斟上一杯,茶香温暖清甜,倒是与这午后的残阳薄雪的宫苑甚是相配。赵琛一面斟茶,一面闷声说道:“你能开孤的玩笑,想来你应该是没有怪孤那天拉着你去花楼了。不过孤倒是心里难受了好几日,就怕你因着这件事远了孤。” 我双手捧着茶杯,驱散指尖的寒气,隔着氤氲的茶水,总觉着赵琛说话的时候是真有那么一丝的难过。“其实殿下的法子虽是剑走偏锋,不过确实让这京都里的好些人家都歇了上我们家去拜会的心思。” 赵琛笑着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这茶是难得的浮梁白茶,果然是清甜,入口回甘。我离开定州之时向你保证必要帮你破局,思来想去唯有拿这名声做文章牵扯最少,且那花萼楼虽说是濉溪河上七十二家花楼中最是顶尖的一座楼,可我选这花萼楼却也是仔细想过的,冬娘可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一个男人去花楼能想什么,自然是想女人啊,顶多再想想这女人背后的男人。 我挑了下嘴角,笑着说道:“殿下的心思一向别致,殿下真想听我猜,那我就猜猜。花楼这种地方,就两种人,一种是花银子的男人,一种是赚银子的女人。殿下想让我看的女人可是董相思,可这男人莫非是董相思的金主?” 赵琛满意的点点头:“冬娘聪慧,我确实想让你见董相思,一是为着这相思赋,好让你看看这相思到底是真相思还是假相思,二来是为着送你一份见面礼,这董相思背后的金主是个姓林的富商,可却没人见过这林某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但这花萼楼的背后的依仗却是你们祝家的刀庄,林某人、董相思与刀庄必有关联。你先别急着惊讶我是怎么知道的,这天底下就没有不漏风的墙,除了老大那样的颟顸之徒,但凡对着那大位上点心思的,都能看到你们祝家和刀庄的影子。” “我倒是要谢过殿下了,借着花楼这一遭,也让那些对大位有想法的人家暂时不会想要明里打着姻缘的幌子,暗里却动着对刀庄的心思。不过殿下到底是高看了我,我对刀庄只是一无所知,实在是不能以此来投桃报李。”我对赵琛笑得客气,可也回绝的坚定。 从来外戚都是夺位最好的助力,哪个世家大族不想自己家能出个贵妃皇后,好赌一个锦绣前程:“殿下若想摸摸那金椅子,可以娶左相家的嫡小姐,镇远候府的二姑娘,再不行还可以是御前统领的亲妹子,这些姑娘哪一个不是知书达礼,她们背后的家族也足以支持殿下去往那最高处看看。若还是不行殿下就将他们都娶了,坐享齐人之福,岂不美哉。” 赵琛将茶杯重重的放在案几上,轻哼一声:“你看我可像是老大那样的颟顸,大皇子府的后院里都能搭台子唱南曲了。先娶了秦相国家那个浑身都是心眼的秦衍衍做正妃,又娶了个边将的女儿做侧妃,哦还有那个刘玉蝶,我看着都倒牙。” 这个赵琛吐槽起自己的大哥倒是一点不留情面,我强忍着笑,说道:“殿下果然是颇有远见,想来殿下将来一定后宅安宁,妻妾和睦。” 赵琛忍着憋屈,一指头戳向我的脑袋:“这天底下,除了你再没有别人能这么打趣孤的。你怎么就没良心的看不见孤的好呢。” 我收了笑容正色道:“殿下,我从来没说您不好,可您的好步步为营,每一次皆有所图,这好我要不得,也不敢要。” “那我若是实心实意的对你好呢?你可愿为我卸下防备?”赵琛收起轻浮的神色,他双眼直视着我,眼底是如同碧湖明溪一般的澄澈。 我躲开他那透亮的让我心神一震的眼神,闭了下眼睛稳住心神。待我整理好心神,笑语嫣然地回望他:“殿下说我聪慧,那我就承下殿下的夸奖。殿下从来不在我面前隐藏自己的野心,所以殿下对我的好就算是实心实意也是别有所图,这好我不要。殿下品貌佳、出身好,愿意嫁给殿下且能助殿下一臂之力的世家女何其多,殿下就不要在我这样一个黄毛丫头身上费心思了。” 听到我的拒绝,赵琛似乎有些不甘心,他撑起身体靠近我,双眼紧紧盯着我的,低身问道:“你且说一句实话,孤只问这一次,只要你说的是实话,孤便再也不同你烦扰,孤且问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孤?” “我......“赵琛的语气太过决绝容不得我撒谎,我被他逼的紧靠在椅背上避无可避。 我对他心动过吗?这个问题,夜深人静时我也问过我自己,这样费劲心思的靠近,我怎么可能躲的过,是什么时候心动的呢?是他回京之前抓着我的手摸向白鹞的时候,指尖的温热让我心动的,还是早些时候,战船之上那一声枪响时,或许再早些,趴在他背上逃出匪寨的时候....... 看着他清澈透亮的眼睛,我终究是点了头。 这一刻,赵琛笑弯了他那双桃花眼,笑得好似这大冬天里不应该开梅花应给他配上一院子的桃花。 我红着脸不敢看他笑的明媚的脸。 只听他柔声说道:”孤知道你把你家人放在心里最重的位置上。若是以前,孤自是不乐意受委屈,可如今仅是看到你点头,就教我这心里一阵快慰。你且等等,孤一定有法子让你嫁给孤。今日你且早些回去吧,再晚些,武阳大长公主她老人家怕是又要提着龙头拐杖来打我了。“ 我抬头望望已经擦了些灰的天色,起身做礼告辞,可这婚嫁一事,我却还是想要拒绝了赵琛的提议,可还不待我开口,却见赵琛笑着开口道:”冬娘先别拒绝我,先哄我一时高兴也好,待到年节家宴,你再看分晓可好。“ 这笑容里竟有一丝卑微的讨好,我终是不忍拒绝点了点头。 灰白的天空,不知何时泛起茜红,暮色微暖映的赵琛清俊的脸庞也温柔多情。 第一百零六章 算盘一 宜兰殿里,淑妃同老太太皆是眉头紧皱的看着堂中这位滔滔不绝、满头珠翠的宫装女子。 我跟着婢女走到正堂前,还没进去就听到堂中传来一道笑的颇是做作却又有些熟悉的女声。待宫女替我打起帘子,我迈步进入正堂,只见老太太人前一向严肃的面容上已经冷的如同结了一层霜。 我先给淑妃和老太太行礼问安,等我站直身体看向一旁满头珠翠的女子时,我被惊的退了一步,眼前这张脸实在是太过花红柳绿,嘴角眉梢饰以珍珠,眉眼之间又擦了鹅黄,还好现在虽然是黄昏可也算是白日,要是夜里我见着这张脸,我真要以为自己见鬼了。 对面的鬼对我笑得亲切,“祝家妹妹好久不见。” 这一声招呼打的即做作又娇俏,倒是让我想起了来人是谁:“刘家姐姐呀,倒是好久不见,我险些认不出姐姐来。” 刘玉蝶以帕遮嘴,咯咯笑道:“你认不出我,我可是惦记你,一听到你进宫的信儿,我就颠颠的跑来淑妃娘娘处寻你,毕竟在定州我们可是很亲近呢。” 我侧身避过刘玉蝶要伸过来拉我的手,且不说我从未同她亲近过,就说她现在大皇子妃的身份我都要避如蛇蝎,沾上一个赵琛我已经应付的精疲力尽,可别再来一个:“姐姐真是说笑了,姐姐身份高贵是皇子侧妃,我一个闺阁女子同姐姐有什么好亲近的。” 刘玉蝶看着自己抓空的手,愣了一愣,复又捏声捏气的说道:“妹妹还是同以前一样会说笑,可记得我辞行宴的时候,妹妹同我在我的闺房里聊了好久呢,淑妃娘娘都能给我作证。” 淑妃轻咳一声,笑得温婉也僵硬:“刘侧妃,天色已晚,武阳大长公主也上了年纪,叙旧的事儿以后有的是机会,今日还是算了吧。” 刘玉蝶甩着帕子,拧着身子向老太太行了个礼:“啊呀,大长公主是长辈可千万别怪罪我这个小辈呀,是我太想念祝家妹妹了,一时情难自禁。不过呀,妹妹现下也到京都了,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长公主答应,我想以后能时常招祝家妹妹来大皇子府陪陪我.” “我年纪大了离不了这丫头,还是不要让她去叨扰刘侧妃了。现下确实不早了,淑妃娘娘,老身今日已经叨扰了许久,娘娘且坐着不用送了。”老太太对刘玉蝶连个眼神都欠奉,直接同淑妃告辞拉着我就出了宜兰殿的正堂。 淑妃疾步行至老太太身旁,搀扶起老太太的胳膊,边走边说道:“大长公主是我这里的贵客,哪有什么叨扰之说,我还怕大长公主嫌弃我这里,以后不来了呢。” 老太太看了眼愣在堂中的刘玉蝶,笑着挣开淑妃的手:“淑妃娘娘说笑了,老身一把年纪的人了,哪里好嫌弃什么,既然贵妃娘娘还有其他的客人,就不要出来送我这老婆子了。我老婆子虽是上了年纪,可身体还好得很。” 淑妃的手在半空中一顿,顺势两手交握,“大长公主说的哪里话,那妾身今日就不送了,大长公主殿下慢走。” 马车外暮色四合,灰沉沉的夜色已将晚霞驱逐殆尽。车内,老太太自打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我看着老太太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内心有些忐忑,不知道今天这一遭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 秉持着,不会哄领导开心的下属不是好孙女的理念。我凑进老太太身边一面帮她捏着肩膀,一面展开撒娇攻势:“祖母可是累了,孙女之前跟我爹学过些推拿的手艺,孙女给您好好捏捏,保证捏完了让您筋骨强健,风采更胜当年。” 老太太到底还是心软,轻哼一声笑起来,将我拉到一旁坐下:“只听祝福跟我说你稳重,没想到你还有这鬼精的样子。既有这样多的心思,你且说说我为何不悦?” 原来祝老爹爱让人自我反省的习惯是从老太太处学来的啊。从上马车起,我就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老太太不高兴,想来想去只能跟着宜兰殿有关系。 我蹭着老太太的胳膊笑着说道:“孙女向来脸皮厚,这鬼精两个字我就当时祖母夸我的。宜兰殿里人不多,相关的不过三个人,淑妃娘娘在宫里沉浮多年而不倒自然是温婉大气,不会惹了老太太不高兴。” 老太太笑着睨我一眼,点头道:“不错,李淑妃虽说出身商户,可却实打实是个聪明人。” 看到老太太表情松缓了许多,我接着说道:“那让老太太不快的一定是与宜兰殿有关的五殿下,和下午突然造访宜兰殿的刘侧妃。” 老太太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可是我下午去见五殿下呆的时间太久了?另外,刘侧妃在祖母面前没口子的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除了这两件事,我想了想也没有其它事情好让老太太不高兴的。 老太太再度点头,“你倒是不傻。不过那个什么刘侧妃,我倒是知道,你们刚刚到定州她就嫁来了京都,关系好不到哪儿去。” 我不傻,可是我冤枉呀,“祖母可千万要容我分说几句,孙女可要冤枉死了。” “哦?那你说说我冤枉你什么了?”老太太眉头一挑,笑着看向我。 “说那位五殿下啊,孙女明白的很,他这个人自以为尾巴藏的好,其实野心都写在脑门儿上了。他靠近我,我也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祖母且放一万个心,在孙女心里最终要的是咱们一家子的平安和顺,我一定会让他死心的。”我眼神地坚定回望老太太。 “虽说这天家的老五看着放浪不羁,可着实有一副好皮囊,且还生了张巧嘴,你真能挡的住着风流公子海誓山盟的诱惑?”老太太戏谑的问道. 我三指并立指天发誓:“在我心里,没有爹就没有我,爹想要祝家能摆脱这一代又一代的命,我也想,我还想让落葵能高高兴兴的开医馆,狗子能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祝家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若是我又半句谎话,就叫我......” 老太太布满刀疤老茧的手猛的一下将我的嘴捂住:“臭丫头,发什么誓呢,要发誓也是我这老婆子来,有什么不好的都降到我头上。不许咒自己听到没有。” 第一百零七章 算盘二 我将老太太的手拿下来握在手中摩挲,那一道道的刀疤粗糙也温暖:“不管怎么说,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成算的,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把咱们一家子都置于危险境地。” 老太太反握住我的手,笑的有些苦涩:“好丫头,有你这番话就够了,咱们祝家人不多,再也经不得折腾了。我老了,快护不住你们了,你这样心思明白我也就放心了。眼下就看你能不能理顺这内宅,你若是能顺利接手,我把刀庄交到你爹与你手里也就放心了。” “祖母不老,祖母这是正当盛年,以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我靠在老太太身上轻声安慰她。 老太太轻拍着我的手背,低声感叹:“嗯,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晚间,我让福婶将这一个月的账目还有之前的账目都找来,一一核对过。 毕竟是公侯之家,就算是老太太再律下严明也会有人抵不过金钱的诱惑中饱私囊。这账目要分两段看,一段是我们回家之前,一段是老太太命我管家之后,另外还有个人我也要好好问过才是。 拨弄着手中的算盘,我心中已经有了章程。 窗外月光正好,照的莲花池子上,月色与残雪交融。天气虽冷,但也是个闲话家常,喝茶赏景的好时候。 我吩咐言语替我把齐妈妈请来,毕竟谈话也要找个内里有话的人。 不多时,一阵敲门声传来,言语在门外朗声说道:“小姐,齐妈妈来了。” 我下榻穿上木屐,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亲自将齐妈妈迎进门来。我一面招呼齐妈妈在小榻的对面坐下,一面吩咐言语去沏一壶新进的碧螺春。 虽然我免了齐妈妈的行礼,可她依旧规规矩矩的请安,坐榻也只是坐一半。 言语将茶端上来,还不等我伸手,齐妈妈利落起身将茶摆好。 我单手托腮看着眼前这位衣着朴素,鬓发整齐,双手青筋凸起,神情低眉顺目的老仆人,心中对她很是好奇。“齐妈妈别忙了,你今日且坐好,我是请你来聊天的,不是差遣你的。” “大小姐说错了,我是仆,您是主,我当不得您一个请字。”齐妈妈坐的规矩,答的恭敬。 对面这张脸太过古井无波,我得让她起点波澜才好打破僵局。“既然齐妈妈承认我是主,那我若是要罚了齐妈妈,齐妈妈可认?” 齐妈妈抬眸看我一眼,复又垂下眼睑,“大小姐给的,就算是罚也是给我的恩德。” 我招手让言语从祖母给我的首饰盒子中拿出一支墨玉镯子,这玉的墨色浓的好似要滴出来一样,一看就不是凡物。 齐妈妈看见言语手中的镯子,连忙起身跪匐(fu)在地:“大小姐,这是进上的物件,非有身份者带不得,带了就是僭越。” 烛火之下,墨绿色的镯子泛着淡淡的幽光。我将镯子拿在手中来回把玩,“这样啊,这规矩我不懂啊,还是齐妈妈懂的多。那齐妈妈可有什么规矩是不懂的吗?” “老奴五岁进宫,这该懂的规矩没有不懂的。不知老奴可有何处做的不妥,还望大小姐指明?”齐妈妈双手交叠,额头碰在手背上,跪都跪的工整。 我示意言语扶起齐妈妈,“可齐妈妈刚刚不是说听我吩咐,但我给的赏,齐妈妈不要,我没有罚,齐妈妈却跪的工整,这不是明摆着违了我的意思吗?” “可,可大小姐,这确实不合规矩。”齐妈妈被我的歪理绕的有些晕。 其实我就是设了一个悖论在听话和规矩之间找一个矛盾点,听话就会不合规矩,合规矩就会不听话,但是规矩又要求你听话。这个矛盾目前看来是成功的,最起码眼下这一刻,齐妈妈已经不如进门是那般镇定。 我将镯子递给言语让她放回去,示意齐妈妈坐下。“齐妈妈,我也不想您老为难,这镯子我就不送了。我也回府好些日子了,可是对这府里还是陌生的很,齐妈妈可愿意好好陪我说说话。” 齐妈妈低着头避开我的目光,“大小姐只管问就是了,老奴定当知无不言。” “那我就从这眼下的事儿来问,这几日我一直风寒未好,劳烦齐妈妈操劳替我忙了好几日,这杯茶我敬妈妈辛苦。”我端起桌旁的茶杯,双手递到齐妈妈面前。 齐妈妈先起身谢过,再半坐下接过茶杯,轻啜一口:“这是老奴的本分,当不得一个谢字。” “谢说过了自然才好问。我且问一句齐妈妈这账做的一天比一天缺口大可是祖母授意的,故意让你放松了对下人的管制,让她们看着我初来乍到不知深浅,一天不一天放肆是不是?”我面带笑容却语气不善。 齐妈妈又是立马起身想要跪下,站在一旁的言语眼疾手快想要将她架住,却被齐妈妈轻巧躲过,看来这齐妈妈的身手也非常好啊。 我靠在小几上,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眼前再度跪下的齐妈妈,叹口气问道:“齐妈妈这又是跪什么呀,我一没赏你,二没罚你,回头给你膝盖跪坏了,祖母少不得埋怨我。” 齐妈妈撑起上身,双眼不再回避我的目光。她目光恭敬,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木牌,那木牌我曾在张大贵处见过,”地字一号齐芝兰,见过大小姐。老太太说只要您能看出来是她授意的,就算您通过了考验。“ 我被齐妈妈的话震的一愣,这是通关了,直接给看奖励掉落吗?我幸幸的揉揉鼻子,示意言语将齐妈妈扶起来:”这个,哈,有点意外。齐妈妈快请起。“ ”大小姐所猜不错,确实是老太太示意我为难您的,您可否告诉老奴您是如何看出来的,也好让老奴回禀老太太?“齐妈妈依旧坐的规矩可是神态间却多了几分恭敬。 我笑了笑,挠挠头道:”其实也不难,我问过福婶,她说妈妈是这府里最规矩的人,也是对老太太最忠心的人,是万万不会去做对不起老太太的事情。且账目第一次出问题的时间正好是在我接手之后的第二天这时间也太过巧合。仔细想想也能猜到是祖母对我的试炼罢了。“ ”大小姐聪慧,看着您起初借着风寒的借口将账目都交于我,老太太与我最初还有些担心,怕您畏难,不敢接手。“齐妈妈笑得和蔼。 第一百零八章 算盘三 “还是后来跟着您的暗桩说您派了祝庚出去暗中查访,老太太才稍稍放心了些。”齐妈妈啜了口茶接着说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派祝庚出去是为了另外的事儿。这账,从您放出懈怠的信号开始,确实问题越来越大,可在这之前我在定州也翻过这国公府里的账目,近几日我又将七月里到现在的账目都翻过一遍这里面有很多问题,我不信齐妈妈您不知道。” 齐妈妈拿过小几上的账目翻了翻:“这账目自然是有问题的,小姐想知道什么只管问老奴便是。” “先说这账的问题,凡事府中紧要处从来账目一分不差,可这房屋修缮、苗木栽种、丫鬟们的衣服、头油采买、还有这火炭、窗纸采买却出入甚大,齐妈妈想来应是知道的,为何不管管?”我皱着眉头说出我这几日算到脑子发麻得出的疑问。 “水至清无鱼的道理想来大小姐应该是懂得的,这几处无关紧要,流些油水出去也无妨。只要他们乖顺就好。”齐妈妈替我将茶杯斟满,笑着说道。 我皱着眉头继续追问:“可这些人,想来祖母也是查过的才对。这几处的人背后不是哪位高官、就是那高墙里的人,这难道是祖母有意为之?” 齐妈妈点点头:“确实如大小姐所想,那些个钉子老太太早就知道了,之所以一直不动手是为了让那些人放心。不过,大小姐要是觉得哪根钉子碍眼,只管拔了便是,老太太已经同我们说过,以后大小姐的吩咐便是她的吩咐,您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就是了。” 我有些为难的摸摸下巴,本来是想从这几个人中挑一个好杀鸡儆猴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鸡到底要如何杀才好呢。 “老太太还说,大小姐若是需要动几个人立威,只管动就是了,她在背后给您撑着。”齐妈妈似是看出了我的疑虑,笑得温和。 这句话算是给我吃了个定心丸,我今晚可以好好盘算一下要宰哪只鸡了。 我抬手将齐妈妈面前的茶杯斟满,“辛苦齐妈妈这么晚过来一趟,我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明天还要麻烦齐妈妈陪我唱完这出戏才好。” “大小姐放心,老奴都省的,自是会好好配合大小姐的。”齐妈妈将杯中的茶水饮尽,起身行礼告辞。 看着窗外与雪色融为一体的月色,我脑中不停思索着明天到底要如何杀鸡的问题。 冬日里,天亮的总是特别晚,天色昏暗不方便练暗器准头,最近祝老爹布置的新功课是让我蒙住眼睛练习听声辨位。 辰时初刻,天光微澜,我接过芳绣递过来的帕子擦掉脸上的汗水,冷风一吹,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小姐可是风寒还没好,今日要不要再歇一天。”言语一边替我把卷起的袖子放下,一边担心的问道。 我甩甩胳膊放松下肌肉,笑着回她:“不用,今天有大事儿,你现在去通知各处的下人,除了灶上留一个人看火,门房留两个人看门,各房伺候主子的人不动,其他人饭后都到宣晖堂的正堂来,就说我想见见大家。” 言语了然的笑笑,行礼告退。 老太太处的早饭真是一天比一天丰盛。今天早上马蹄糕、乳酪、果干窝窝、风干牛肉、凉拌时蔬,还有一碗熬得黏糊糊的狍子肉粥。这一餐把我吃的撑到不想动。 狗子凑在老太太身边满脸好奇的看着我:“大姐,我听行测跟我说,今天你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叫来宣晖堂,你是不是想办什么大事啊?” 落葵吃完桌上最后一块糕点,也擦着嘴角好奇的问道:“是啊,我来的时候可是见着好些丫鬟仆妇凑在一块嘀嘀咕咕的,姐你要干嘛呀,我能跟着去看看吗?” 老太太笑着睨了我一眼对狗子、落葵说道:“你大姐姐今天有要紧事儿,你俩就陪着我在这儿听动静,不许跟着去。” 狗子有些不死心,晃着老太太的衣袖撒娇:“我去给大姐撑场面,谁要敢不服气,我就打服他,祖母就让我跟着去吧。” 老太太态度软和语气却坚决:“不行,你就乖乖陪着我老太婆听着就成。” 看见狗子被老太太否的有些垂头丧气,我笑着揉上他的脑袋:“你好好陪着祖母,你姐姐我可厉害着呢,暂时还用不上你个小鬼头。” “那我呢,我不小了,我能去吧。”落葵凑到我面前,笑得讨巧。 我一指头将眼前这颗小脑袋点开,“也不用你,你啊除了年龄大,哪儿都小,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 狗子同款垂头丧气表情出现在落葵脸上:“这样啊,那你去吧,那我也在这儿等你回来。” 我起身向老太太行礼告退:“祖母,孙女去了。” “你尽管去就是了。”老太太斜倚在榻上笑的和蔼。 宣晖堂的正堂内,丫鬟、仆妇、小厮、长工,乌泱泱站了一堆,虽然人多倒是都很规矩,我人还在门外时只能听到他们小声议论,等我进了正堂,这些人都低着头,鸦雀无声。让我有种年底领导开总结大会的既视感,不过以前我都是窝在台下偷偷玩手机的小透明,今天我需要做个站在台上作讲话的人。 我看了眼低眉顺目站在最前头的齐妈妈,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齐妈妈双手交叠于腹前,躬身行礼:“大小姐好,内宅管事齐芝兰带内宅一众丫鬟仆妇问大小姐安。” 一旁一位头发花白圆脸白面的老者也笑眯眯的走到我面前,“老奴外院管事祝寿,之前您回来那天,我还随着老太太和大爷一起去接您一家来着。外院管事祝寿带着外院一干仆役问大小姐安。” 我挥手示意身旁的言语、芳绣将两位老人扶起,“诸位免礼,诸位想来也知道我这个月刚刚回府,老太太便将这府里的一应事宜都交于我定夺。诸位都是国公府的老人了,想来定然会帮着我管好咱们国公府的。”说完这句,我稍稍停顿,扫了一眼下方各人的反应。 交头接耳的有之,但大部分人依旧是规规矩矩的站着,个别眼皮子活泛的开始抬头观察我的脸色。 第一百零九章 算盘四 我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这马上就年关了,少不得要有大批的年货采买,和物品添置。早前我已经问过齐妈妈,过年该给大家备着的新衣、打赏早已开始备着了。今年又是我们四房第一次回来过年少不得劳累大伙,我已经同祖母请示过了,今年三十的过年封,一定给大家多多的加些。” 年底领导发红包这种事情,在任何时代都能够瞬间让气氛低沉的会场瞬间活泛起来,古今通用。 我挥挥手示意言语带人将我提前准备好的桌案和账册都抬上来。 “既然说到奖了,咱们也要论功行赏才好让出了力的干活开心,干的差些的再接再厉。各位也都是这国公府里经年的老人了,可觉得我这话说的对是不对?”我站在桌案后笑着看向眼前这些各有心思的仆役。 只听众人稀稀落落的应和道:“是。” “大小姐说的有理。” “大小姐说的对。” 我笑着点点头,轻拍一下手掌示意一众人安静。 “这赏说完了,那就该说说罚了,毕竟我年龄小,资历轻,又刚刚回府,各位都痴长我许多,真要是存了什么心思,可能诸位也觉得我看不出来,是也不是。”说着我突然收起笑容,将桌上的算盘重重一放。 一众仆役瞬间沉默,统统将头底下。 我将账本翻开,笑着念到一个名字:“廖管事,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还请廖管事站出来回话。” 人群让开,一位身穿翻毛锦缎长袄的中年男人走到人前,白胖且泛出油光的脸上带着讨好地笑:”大小姐说的很是有道理,让我茅塞顿开。“ “这样啊,我一向喜欢礼尚往来。这是府里这半个月的炭火开支,我看的不甚明白,不知廖管事能不能让我也茅塞顿开一下啊?”我将炭火的采买单子拍在桌子上,笑着看向脸色已经僵硬的廖管事。 廖管事虽说是脸色白了白,可神态倒是没有慌乱:“这大小姐容我回禀,这个月四老爷回府,新添四位主子,所以开销自然一下子大了很多,尤其是二位小姐的绣楼是烧的上好的无烟炭,所以一下子多出许多。” 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倒是了,不过我倒是要问问廖管事的,我们四房没回府之前府里一个月烧多少炭,都是什么炭,什么价钱。” 廖管事擦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的汗水,:“这四时不同,烧炭的数量也不同,每年价格也不同,大小姐不能拿往年的跟今年的比,今年炭贵些,大小姐没掌过家,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多,可大小姐不能胡乱污蔑人啊,小的也是这府里经年的老人了,说什么也不会做对不起国公府的事情。” 我点点头:“廖管事说的确有道理,那不如我们就算算这个月的炭火钱如何,你来说我当着你的面算,看我可有污了你。” “这......这不好吧,大小姐不懂这些里面的门道。”廖管事笑的勉强却继续推脱。 “无碍,我不懂可我会问,难道廖管事不愿意给我做个解惑人?” 见他继续推辞,我再度逼问。 “今儿这账我是一定要算的,廖管事请吧。” 廖管事再度抬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珠,左右顾看,却见一众下人全都低着头,默不作声。他咬咬牙俯首作揖:“好,那小的就跟大小姐算算。” 我晃了一下手中的算盘,啪嗒两声算盘珠子上下归位。“这一年的炭火既然不好算,那廖管事的就跟我算算这一个月的如何?” “这......这这个月烧的太多,我都是几日一采买,到今天不过采买过五回。”廖管事伸出一只手,颤颤的说道。 “哦?这样,那我们就算算这最近一次的,都买了几种炭,多少车,一车多少石,一石多少钱?”我挑了挑眉追问道。 廖管事搓着手指说道:“三种炭,银丝碳、无烟炭、灶下的火炭。银丝碳贵些二两银子一两炭是备着给各位主子点手炉、焚香的总共买了二十斤,一共,一共是七百两;无烟炭取暖的买的多,总共是两车,怕近日要下雪多备了些,一车百两,总共三百两不到;这火炭便宜,五十两一车但是用的多,三车一百五十两。” 我点点头随着廖管事的报数不断波动手中的算盘,“廖管事倒是把无烟炭说仔细了呀,不然我如何好给你算的清楚。” “.......这....炭火就这点事儿。没什么好算的。”廖管事佝偻着身子,抬眼看着我。 我将最近的三张炭火采买单子抽出来一张一张的算到:”银丝碳二两一斤、一斤十六两,二十斤一共是六百四十两,账目报数七百两亏六十两。无烟炭,一车到底多少石,到底是否每车都一样,若是单单按车算,单子上填着的是一百一十两一车总共也不过二百二十两,亏八十两。火炭单子上报价十五两一车、三车四十五两,亏一百零五两。这祝家一天的炭火钱就足足能让廖管事去京郊买座两进的小宅园了啊。“ “这.....这”廖管事头上的汗珠已经沿着他的额头淌下了脸颊。 “我从炭火采买的几家烧炭的人那里,还拿到了另外一份单子,上门写着银丝碳一两二钱、无烟炭一车八十两、火炭八两一车。嗯,今年这个年,廖管事家定能过的赶上勋贵人家吧,是不是啊廖管事?“我笑着看到听了我的话已经跪趴在地得廖管事。 “来人替我去抄了廖管事的院子,也让我开开眼,看看一天就赚上三四百两的人都有什么宝贝?”我笑着拍了拍手。 祝庚闻声而来,将廖管家架出正堂。 正堂外是廖管家喊冤的声音,正堂内一众人等却噤若寒蝉。 我将算盘在桌子上磕了两下,算珠归位。我继续笑着说道:”这弄虚做假的被我抓住了,这帮着掩饰隐瞒的自然也跑不了,你说是不是呀崔先生。“ 一位中年文士从人群中走出来,二话不说跪倒在地,“小的糊涂,小的是受了廖管事的诱惑才办了这蠢事,上次买炭姓廖的总共只给了小的二十两银子,小的全都交出来,还望大小姐放小的一条生路啊。” 第一百一十章 算盘五 说罢,崔账房从怀中掏出两个银锭子,双手将银锭碰过头顶。 我示意言语接过银子,笑了笑道:“崔账房倒是很识时务。只是做个假账帮人家赚三四百两,自己才抽二十两这买卖可亏的慌啊。你说是不是啊,崔账房?” “小的眼皮太浅,还请大小姐开恩饶了我这一会,我以后保证再也不敢了。”崔账房猛磕一个头以表忠心。 我将两个银锭子在手中抛了抛,想起半年前被赵琛坑掉的二两银子,挑挑嘴角笑了笑:“崔账房眼皮子才不浅,自己当着我国公府的账房,却还能往邱大内禁军头领邱将军家领上一份俸禄,不知这是不是为了做个兼职多赚点体己啊。” 听到这话,崔账房才真的变了脸色,“大小姐不能冤枉了小的啊,小的真的没干对不起国公府的事儿。小的冤枉啊。” “冤枉不冤枉的,证据说话。言语,他的屋子交给你了,给我好好的搜。”我挥手示意言语前去搜查,其实这个崔账房我本来只把他当成个做假账的,结果祝庚那天收收条回来跟我说,这崔账房家的表妹是邱将军府的管事妈妈,而这邱将军则是邱轸池的叔父。 想来是刀庄那每个月大笔的花销引起了这厮的注意,这厮将消息告诉赵琛,让他查到了刀庄的存在。 而那位憨憨的廖管事则要简单的多,他每个月通过出门采买炭火给大皇子府明目张胆的传递消息,只要抓了他贪的由头就够把他弄出去的。 外面忽然传来“啪”的一声,紧接着是“啊”的一声惨叫。这一嗓子把我吓得一哆嗦,我给了芳绣一个眼神,示意她出去看个究竟。 芳绣急匆匆的跑出去,有慌忙忙的跑回来,“大.....大小姐,福婶说,老太太发话了大小姐仁慈抓了错处便将人撵出去倒也没错,不过这该他们吃的罚且不能少了他们的。老太太下令一人五十大板,给他们留口气丢出去,也算全了大小姐仁慈。” 我倒吸一口凉气,倒是忘了古代这种是可以对下人动私刑的,但是老太太这样做确实更具有威慑力,“老太太说的是,自来有错当罚,有功当奖。至于其他人,我且给你们一个知错能改的机会,之前的事儿我就一并揭过再不提及,若是打算继续的,那就不怪我不念旧情,今日外边那俩就是你们的榜样,你们可明白了?” 一众仆从低头称诺,大堂中肃静一片。 我拿着算盘在案几上轻轻一磕,算珠归位,旧账归零。“今日劳烦大家来听我啰嗦几句,我毕竟刚刚接手,以后还有靠大家伙多多扶持。”我行了个半礼给下方的一众仆从。 众仆人齐齐还礼。 齐妈妈笑着走上前来:“今日听了大小姐一席话,我等日后必定忠心不二,再不敢做那些吃里扒外的事情。” “齐妈妈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以后我也要是有做的不妥的地方,齐妈妈也要及时提点我才是。今日也不早了,大伙都各自归位吧。这马上就是年节了,今年不同往年,今年过的好,我必重重厚赏各位。”对着下方一众仆役,我让自己笑得很是端庄。 祝寿、齐妈妈带着一众人行礼退下。这宣晖堂的正堂瞬间空阔。我攥着自己有些冰凉发抖的手,示意一旁的芳绣和燕舞将案几抬下去。 等整个正堂只剩下我和言语两个人的时候,我用颤抖的声音问言语:“言语,我刚刚表现的还好吗。” “小姐刚刚很有当家人的样子,我觉着小姐一下子就成大人了。”言语从袖口里掏出一颗松子糖递给我。 糖块放进嘴里的那一刻,清甜的味道驱散我心里的紧张。我歪头笑着对言语说:“这糖不错,哪儿买的,我给你报销。” “不用,小姐给我涨月钱就成。” 宣晖堂的内室里,老太太与大伯祝青山对面而坐。 “这个丫头倒是聪明,看着她能拿的起这一家子我也就放心了,改明让老四带她去一趟刀庄,再去见见大丫头。” 祝青山点点头:“聪明是有,可是也还是心软。” “还小,再大点就好了。就凭着她敢跳花萼楼的那股子狠劲,大丫头就没有。但凡大丫头能狠下心,也就不至于把老二、老三都搭进去,逼的老四远走他乡。”老太太皱着眉头看向院子中四散离开的仆役。 “可是宫里的暗桩回报说五殿下已经向淑妃提议,让淑妃劝说天家给他赐婚。”祝青山说着沉沉的叹了口气,“我怕冬丫头再走了云儿的老路。” 老太太脸色严肃,轻哼一声道,“赵家的小狼崽子,野心倒是随了他老子,可惜冬丫头心里有轻重,只管让他折腾去,成不了。” 上午发完了对牌,算过了账本,在老太太跟前完成了彩衣娱亲的任务。老太太笑得满面春风,直道还是家里人多了好,一旁的齐妈妈笑着凑趣说老太太往常一年也没有最近这几天笑的多。 老太太却笑着说,让我下午也去见见大伯,也让他院子里多点人气。 东江院里,低沉的琴声惊起一院子的飞鸟。我跨进院子的时候正巧看见狗子拿书遮着头猫着身子溜出书房门口。 狗子看见我,不停的对我摆手比划,求我不要出声。 我忽然起了逗逗他的心思,于是出声叫道:“狗子你怎么在大伯的院子里啊,你这是要去哪儿?” 见我丝毫没有帮他的意思,他垂着肩膀将书盖在了头上。 只听“哒”的一声,一颗莹白如玉的棋子打中狗子脑袋上的书,然后落在地上。 ”狗子,替我把棋子送回来。“庭院中的大伯声音温和,语气严肃。 狗子愤愤的撇我一眼,捡起落在脚边的石子,乖乖跑到祝青山身边。 我随之来到大伯身旁,恭恭敬敬请安行礼。 面前的男人,虽然不良于行,却眉目英挺,气质高华,一袭灰色的暗绣卷草纹文士袍,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他是哪里来的书生老爷,绝对不会想到眼前之人是掌管着大楚最大情报网的英国公。 第一百一十一章 算盘六 “大丫来了,坐下陪我下棋,你爹说你是个臭棋篓子,我觉得是他太过谦虚了。”我在案几对面坐好,看了眼低头嘟嘴站在一旁的狗子,“其实我爹倒是没说假话,我这棋下的跟狗子差不到哪里去。” 大伯捋了捋下颚上修剪的整齐的美髯,“你爹还说狗子只善武艺,不通文墨,最近狗子跟着我读书,我看他背的也很好就是耐心差了些,是不是啊小家伙。” 狗子很是不情愿的回话:”大伯你教我舞枪吧,我真的不想背这破兵书了。“ ”背会我就教你,我说话算话。“大伯看着狗子笑得温和。 狗子气馁的哦一声,”那好,那我回去背了,您可千万要说话算话。“ 大伯笑着点了点头。 狗子端正的对他行礼,对我皱着鼻子哼了一声,乖乖的跑回了书房。 我伸手将桌案上的琴放在一旁,一位青衫老仆沉默的接过琴,之后弯着身子退后离开。 棋盘摆好,这一局我依然执黑子。 抬手布子,子落局生。对面执棋之人下子又快又稳。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我已经全盘落败。 这一局从开始我就在势上输了一大截,全程被对方压着打,无论是我设套还是丢子保势,都会被对方看的透透的。这一局我被打的垂头丧气,祝老爹对我的评价还真是精准啊。 大伯仰头笑的开怀,”你爹对你的评价还真的不是谦虚,你可要知道这下棋一道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之前觉得我爹每次下棋都是在欺压我,今天看来他往日同我下棋真的是留了手的。平时跟他下棋我都没有今天这样被逼着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我很是郁闷的认识到自己真的很菜这件事。 “你爹年轻时是京都城中出了名的世家俊杰,谁不知道英国公府的祝老四,文武双全,才貌俱佳,引得一众的名门贵女芳心暗许。只是这次回来,他老了,我也老了。”大伯收起笑容,拿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浮着的茶叶。 这情形应该是要同我讲讲过去的故事了,我将身体坐端正,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爹有没有跟你讲过以前的事情。”大伯放下茶杯,看着我温和的问道。 我摇摇头,“去定州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爹就是个靠医术吃饭的穷大夫。从来有多少花多少也不知道攒钱。” “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再提起,我同你祖母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早些告诉你,也好帮着你看清眼下的局势。”大伯放下茶杯,将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娓娓道来。 大伯这个一边讲故事一边下棋的毛病还真是跟祝老爹一模一样,“大伯,咱们家下棋讲事情的习惯是祖传吗?” “倒也算是,世事如棋,这朝堂之争更是沾了血的一盘大棋。我还要问问你,你是喜欢听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故事呢,还是想听步步为营腥风血雨的斗争呢?” 东江院的亭子四周被竹编帘子围起,帘子外面是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帘子内炭火烧的正旺。言语站在亭子外面,对着手心哈出一口白气,双手互相搓了搓。 “大伯,可否能让我的丫鬟进来,让她帮着添个火倒杯茶可以吗?” 大伯点点头,“我知道这个丫头,祝福的闺女,早些年在刀庄年末大比的时候她的成绩都是拔尖的。” 言语笑着掀起竹帘,进来俯身行礼:“谢谢大老爷还记得我,那会儿我还小,让大老爷见笑了。” “一转眼你也这么大了,你们都大了,我是真的老了。”大伯摆摆手示意言语到火盆边坐下。“冬丫头可想好了听什么故事。” 我皱着眉头思索半响,“儿女情长是真情还是假情,这步步为营又是哪里的步设的什么营?” 大伯抬手布局,“情之一字哪里好说什么真假恩爱夫妻也能反目成仇,步步为营就像下棋每一个子都要精心算计哪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最后翻盘的营。” “那就听步步为营吧,儿女情长离我还远些先不急。”我看着棋盘起手落子。 大伯捋捋胡须笑了笑:“好,那我就讲步步为营。这第一步叫做功高盖主,丫头你说下一步要如何做?” 我看着眼前上不明朗的棋局,开口说道:“这个要看是谁来走,若是臣则有三种步可以走,第一种叫让权,第二种叫夺权,第三种费劲一些但可以换一时安康叫联姻。若是君则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杀功臣不过名声不好,二是加封赏赐安抚之换一时风平浪静。”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势均力敌,却剑拔弩张。“我要说的就是这功高盖主之人是如何走下一步的,这一家姓董,是开国功臣,历经两朝,战功卓着,是这大楚唯一的异性王,鲁阳王。”大伯落下一子,可白子却突然显现出颓势。 “异姓封王,好大的恩赐,这得是多大的功绩啊。”我趁着优势布下一颗黑子。 “可不是,这泼天的荣宠是因为开国皇帝落难是董家的收容之恩,还因为这董家老祖宗能征善战第一个打进这京都城。”大伯落下一子,白子局势瞬间扭转。“不过董家也不傻,开国初期异姓封王的好几家,可没过几年这些个人家前后脚的都被抄了家。等新帝继位之后,所剩下的异姓王不超过一只手。” “然后呢,我听我爹说新皇能生,啊不是,新皇子嗣很多因此起了大位之争,可最后最不起眼的十一殿下也就是当今天家家却登上了龙位,难不成跟这个董家有关系。”我看着坐在对面认真布子的大伯祝青山,一脸好奇。 大伯把玩着手中的棋子,:“你爹果然还是谦虚了,你还是挺有慧根的。当年都说十一皇子身体孱弱且母妃出身低微,所以没人看好他。” “难不成董家看上了他?”我非常好奇,这大概就是董家姑娘在大位之中抄底了个潜力股的故事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旧岁一 “不错,董家功高盖主,扶持一个年弱且没有外家的皇子正是为了保的家族昌盛。不过皇家也不是任他们摆布的棋子,先帝借着董家的手除掉了其他几位异姓王,而当今的天家则用祝家这把刀把董家铲除殆尽。”棋盘之上白子落下,黑子已经溃不成军。 这了了一句话概括的事情,在当年应该是一场泼天的腥风血雨,毕竟这一斗,董家全军覆没,祝家也是死伤惨重。早年那位祝云峦姑姑就嫁给了董家的世子。 但是在世人眼中董家是保家卫国的忠诚良将,而祝家则是蛊惑圣听残害忠良的奸佞之徒。其实两家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皇权的牺牲品。 我点了点棋盘上的白子,“其实白子这一局虽然是剩了也是惨胜,失去了不少臂膀。” 大伯点点头:“董家老太爷战死额吉河,一起搭进去的还有你三伯伯,瓦尔山之战损失大半董家嫡系还有你二伯伯,我的腿则是丢在泰和三年那一次的董皇后逼宫。”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替祝家那些先辈难过,他们死的一点都不光彩,祝青山说的这些战役最后都是胜利的,可是这些胜利的背后是天家给董家设的局,董家必须死,但是战争不能输,然而这赢了的战争却不会给祝家任何的荣光,哪怕是死了,这功也是董老将军,董家嫡系立的功。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心中的想法:“大伯,我们能不能交出刀庄,如果没有刀庄,或是让刀庄不再只做天家的刀而是做大楚的刀呢?” 大伯听了我的话陷入沉默,半响之后:“若是没了刀庄,也就没了祝家,我不能对不起祝家的列祖列宗。” “可祝家已经要没了,祝家就剩下这么几口人了,各位皇子一日大过一日,大位之争不可避免,上一次祝家损失大半,这一次祝家可没几个人可以牺牲了。”我紧紧皱着眉头,语气沉重。 轮椅骨碌骨碌的摇动,大伯离开案几来到栏杆旁,看着已经低垂的那一轮红日久久无言。 等到落日已经完全消失在重重屋檐之下,大伯方才再度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冬丫头你所言关系甚大,我需要好好考虑。还有你身旁那个丫头,今日所闻绝不可透漏出去半句。” 言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举手起誓:“黄字十二号暗桩言语,以性命起誓,今日所闻绝不会漏出去一个字,必不违背刀庄教诲。请国公爷放心。” “行了,你们也早点下去吧。冬丫头你的话我会考虑的。”大伯背对着我,声音疲惫依旧。 我俯身行礼,“大伯,我觉得,您和祖母都是不经常笑的人,既然日子已经这么苦了,就不要再留恋了吧。”说完,我带着言语离开了暮色笼罩下,已经没有什么生机的东江院。 雪院虽然占了一个雪字,其实这院子里最出彩的是弯的各有特色的一树树病梅。腊月里,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但是这院子里的梅花却一天开的比一天好。言语端着茶碟进来的时候,带进屋子里不止有寒气,还有这满院子的梅香。 “小姐今天晚上不用陪老太太说话了?”言语把茶碟放下,替我斟上一杯浓茶。 我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一边端过茶杯凑到嘴边。一旁的言语出声提醒我水烫的时候,我已经被茶水烫的倒吸了一大口的凉气。 言语手忙脚乱的替我接过茶杯,擦掉洒在桌上的水渍。我赶忙起身,生怕水洒到账本上,打湿了墨迹。 “小姐可烫着了,要不要我去拿点药?”言语凑到我旁边看我嘴上的伤势。 我不停的往嘴里扇凉气,让这个刺痛感稍微减弱些。“没事没事,你还是别去拿了,再被福妈看见了,又要以为你照顾不周了。” 言语瘪了瘪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当她抬头看了一眼窝在圈椅里的我之后,又低下头。 “你想说什么你就说,你家小姐我又不瞎,真当我看不见你这些个小动作啊。”我一边呼着凉气,一边说道。 言语搅着手中的帕子,抬起头:“小姐,婢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想说就说,不该说的想来你也不会说。反正你说什么我从来都没罚过你不是?”我坐正身体看着面前一脸犹豫的言语。言语对于我而言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能给我于我安全感的伙伴,而不是下人,我当然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怪她。 言语规规整整的在我面前行了个礼,“那婢子还是说吧。这些话本来不该婢子来说的,可是婢子不说,实在是心里憋屈。” “憋屈?”我有些不解,于是决定拉着言语好好聊聊。 我将言语摁到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随后给她倒上一杯茶。“你且说就是了。我既不会打你也不会罚你。” “小姐也知道,婢子是在刀庄长大的,在婢子心里那就是另外一个家。婢子想劝小姐,不要让刀庄和祝家分开。”言语并未接过我递给她的茶水,只是眼神诚挚的看着我。 “家?为何称刀庄为家,你不是在哪里只是接受训练吗?”我有些不解的问道。 “我是去年通过试炼才成为暗桩的,黄字号是最低一层的暗桩,所以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我能告诉小姐的仅仅是我所见到的刀庄。我是四岁的时候和弟弟被一起送进刀庄的,刀庄里的小孩分两种,一种是我这样的家生子,还有一种是战场上父母双亡的士兵遗孤。刀庄对他们来说就是家,没有刀庄他们将无家可归。在刀庄只有优秀的孩子才能成为暗桩,其他人则会在十三岁时拿到一两银子的贴补,然后被送回家乡。”言语摩挲着圆桌台布上的暗纹,将她在刀庄的见闻一一道来。 “若是没了刀庄,祝家的家生子尚且还有去处,可那些遗孤就再没了安身之处。刀庄教他们读书习武学本事,若是没了刀庄那他们这样孤苦无依的,还不知道要怎么活。所以婢子恳请小姐不要裁掉刀庄。”说着言语就要往地上跪下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旧岁二 我赶忙伸手将她拦住。 按照言语的说法来看,刀庄不仅仅是一个探子消息集中站,它还兼职做学校和战士遗孤收容所。祝家供养起了刀庄,刀庄为祝家培养人才收集信息。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祝家没了刀庄虽然会远离政治漩涡,亦是丢掉了最强有力的臂膀。刀庄没了祝家做依仗难免不会变成砧板上的肥肉,任人宰割。 “你先起来,我并没有说要裁撤刀庄。你说的话,我记下了,过几日我爹会带着我去一次刀庄,待看过之后我再和我爹商议看看有没有什么两全的法子,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给刀庄一个妥善的去处。”我将言语摁在凳子上,语气严肃的说道。 言语重重的点头:“这一年,婢子跟着小姐,是看着小姐一点点的变化的,小姐心慈,吕家小姐不过萍水相逢,小姐都替她难过了很久。婢子相信小姐。” 我看着一脸诚挚的言语,沉吟半响,“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心慈,可是我觉得还是少一些不必要的牺牲要好点。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 “会的,这么简单的愿望老天爷一定会帮着小姐的。”言语笑得很是笃定。 “是吗?那我们就求求老天爷多多保佑吧。”我笑着看向言语,回应道。“对了,你们家姐弟四个都是暗桩吗?” 言语摇头:“不是,行测是武卫跟祝庚他们一样。小妹和三弟只是仆从,他们还太小不能参加考核。” “那福叔也是吗?”我接着追问道。 “我爹不是,我爹文采好些,是文卫,我娘是武卫。我娘跟我爹打架的时候,我爹都不敢还手的。”言语捂着嘴笑起来,驱散刚刚说话时候的低落。 ...... 风雪吹着日子往年里赶,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前几日祝老爹吩咐我要备上百十份腊八醋,等着腊八那天出门施粥。其实哪里是出门施粥,是为了给刀庄发福利。 腊月二十三一大早,我喊来碧梳替我梳了一个干净却又英姿飒飒的发髻。辰时一过,我就同祝老爹一起踏上了去刀庄的马车。 车外细细的雪粒子簌簌的怕打着马车,车内我抱着手炉坐在祝老爹身旁。 “爹,那天言语跑来跟我讲刀庄的事儿,是您让福叔派她来的吧。”我看着车里闭目养神的祝老爹开口发问。 祝老爹点点头,嗯了一声。“你还猜到了什么?” 言语应该只是最底层的暗桩,对刀庄的感情就像前世的我对母校的感情。她心底里肯定是不希望祝家同刀庄切割,但是她当时可是发誓说绝不透漏的,那给祝老爹传话的人就只能是大伯祝青山。所以...... “大伯不赞同我的想法对不对?那爹你呢,你赞同吗?”我接着问道。 祝老爹既不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不发一言的透过不时被风吹起的车帘看向外面。 我歪头观察祝老爹脸上的神色,可是却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咯噔一声,车轮压过路边的石子将我和祝老爹颠了一颠。这一颠倒是让祝老爹开了口:“你这个想法以前你祖母也想过,可是不成,天家不会轻易放手的。” “爹,你不是教我为了达成目的要慢慢的去布局,要去借势,从而达成所愿。我觉得眼下皇子之间再度掀起大位之争对我们来说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我尝试着劝说祝老爹再考虑一下我的想法。 毕竟私人握着个特务机构怎么想都会很危险。 “这局牵涉太多,要保的不仅仅是我们祝家这几口人,也要保住那些为了刀庄卖命的人。”祝老爹眉头深锁,神色凝重。 我点点头,“这是自然,我们家现在能把刀庄藏着不过是靠着祝家世代公勋,还有祖母做依仗。想来之前大伯母应该也是宗室女,可是......“ “你大伯母是先帝同胞兄弟的女儿乐陵郡主,只可惜郡主在泰和三年难产故去。若是......哪里有那么多若是,还是好好筹谋下眼下吧。”祝老爹揉了揉眉心接着说道,“今天带着你好好熟悉下刀庄,你也留个心,你是祝家人,他们会敬你,可他们服不服你,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马车停稳,我扶着言语的胳膊跳下马车,抬头只见眼前的宅院上挂的牌匾写着武阳别苑。 我所见到的刀庄与我所想象的刀庄完全不同。这刀庄看着就像是一处山水园林,而不是什么特务训练场。 “别愣着了,外面风大,有什么想问的进去再说。”祝老爹将灰鼠皮风帽扣在头上,看了一眼牌匾说道。 别苑的大门打开,两个同祝庚、祝辛做一样黑衣打扮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对着祝老爹抱拳一礼:“文卫统领祝癸,武卫统领祝壬给四老爷和大小姐问安。” “免礼罢,先进去再说,派人先把粥给大家分了。”祝老爹整了下衣袖抬脚进入了别苑。 言语跟在我身边,不时拉着我的衣袖小声的跟我讲着这别苑里哪一出是什么都有什么景,住的是什么人。 路上祝老爹跟我说过,这别苑起初叫祝氏山庄,后来祖母嫁到祝家将公主别苑与祝氏山庄打通成了如今的武阳别苑。而城里的公主府与英国公府合,说起来现在英国公府的规模也不比其他王爷的府邸差。 这别苑的最高处是卧雪峰脚下的观涛阁。整个别苑依着万寿山的西南一隅,背靠卧雪峰,前临安华池。这地势布局,还有这间错排开的楼台馆阁,如果不是祝家够忠心,祖母地位够高,怕是天家早就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园子了。 我跟在祝老爹身后,迈进观涛阁。 观涛阁内厅堂阔大,阁中文士椅子摆了三四排,能坐下五六十人。此时这阁中只有一名银簪束发、黑纱遮面的女子站在正中。 听到门扉响动,她转身疾步行至门口,单膝跪地行礼:“天字一号暗桩统领董雨晴见过四老爷。” 祝老爹身形一怔,似乎对眼前之人颇为震惊。可是我却在这女子跪下的瞬间闻到一股淡雅香甜极具诱惑的香气,这香气很淡,转瞬即逝,可是我却知道这香气实实在在存在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旧岁三 我戳戳身旁的言语,低声问她:“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很香但是很淡的那种。” 言语笑着点点头:“婢子闻到了,很香,不淡,腊八粥应该已经到门口了。” 祝老爹上前两步将黑衣女子扶起,“你,你怎么走了这条路?” “四老爷,这是我自己求来的路,也是我为自己选的最好的路。刀庄长大的孩子最大的荣耀就是成为暗桩,暗桩中最优秀的人才能成为天字一号。四老爷是看着我长大的,您看我把这条路走的也比别人要好上许多,四老爷应该替我高兴。”董雨晴站直身体,低头回话,神态恭敬,脊背挺直。 “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我就不再多言。这是我的大女儿冬葵,老太太已经将内宅之事交于她,今日吃完粥,你就带着她好好转转这山庄吧。”祝老爹对董雨晴说话的语气不同于对同样身为统领的祝癸、祝壬,而是多了一些长辈对小辈的关爱。 言语的鼻子闻别的不行,闻饭香倒是闻的准。说话间,几名灰衣老仆端着腊八粥依次进入。 一碗又一碗熬的沉沉厌厌的腊八粥被放在椅子旁的小桌上。 一旁的福叔笑着上前说道:“四老爷先入座吧,今日的头等大事可是这腊八粥,庄里的小崽子们还等着吃完好领老爷发的压岁钱呢。” 我坐在位子上一边喝粥一边观察着坐在上首的祝老爹,自从进了这山庄他的脸就同这外面的天一样阴沉,可是见到董雨晴之后这就不单单是阴沉了,更多了一层风雪交加。董这个姓,或许和那个步步为营的棋局有关。 饭后,祝老爹去了众人聚集之处发年礼。我和言语跟着董雨晴在这山庄中的亭台楼阁中绕弯子。 行至安华湖边时,董雨晴指着不远处一间四方方不起眼的小院子说道:“那里是造器院,大小姐从匪寨中收缴回来的手铳就被送去了那里,大小姐可想去看看。” 手铳,虽然当初我没能拿到手,后来也得到了更好的,但是对最初那批手铳我还是记挂了好久。我随即点头笑着道:”那麻烦姐姐带我过去看看。” “大小姐客气了,卑职当不起这一声姐姐。大小姐且跟着卑职来就是。”董雨晴的眼睛似是无波的古井,让我看不出她情绪的变化。 天字一号的暗桩想来定是不简单的,毕竟言语看着她时眼里的崇拜是藏不住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做的了一号暗桩?我对她抱有十二分的好奇。我快走两步,故作亲昵靠近董雨晴的身旁,并伸手想要拉起她的手一起走。 然而就在我的手蹭到她手时,被她一个闪身躲开,那阵很淡却很诱惑的香气却再度袭来。 “董姑娘好香啊,董姑娘用的什么香粉,这么特别,可否告诉我是哪家脂粉铺子买的,我也好去买些来。”我以拉家常一样的语气问道。 董雨晴福了福,声音冰冷:“大概是洗澡用的香膏味道,没有什么脂粉,若是大小姐喜欢,我过几天给大小姐送去些。” “这样啊?”这个答案让我觉得自己被敷衍了,我想了想决定换一种问法,“不知董姑娘的武器是什么,姑娘周身上下没有剑,没有短刃,似乎也不是头上的簪子,那到底是什么呢?” 董雨晴伸出自己的双手,指尖与掌心是细细的茧子,这茧子不同于言语手中长期使用峨眉刺所造成的老茧,更像是被一种细细物件磨出的茧子,“卑职的武器是金丝线。小姐还好奇些什么,婢子自当知无不言。” “哦?若我问才知无不言,若我不问你就不说了吗,还是你们似乎并不是很乐意我接手内宅。”我再次靠近董雨晴,想要细细的观察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小姐,你要知道你眼前的人是个暗桩,暗桩最擅长的就是暗杀、潜伏、搜集信息,你的身手在这样的情况下没办法保证你自己能全身而退。”董雨晴不愧是天字一号的暗桩,一张脸到目前一直都没有透漏出一丝多余的表情。 我也是看明白了,这大概就是老太太说的刀庄交到我手里,然而驯服它却要靠我自己。 我当然知道我今天要来特务窝子,哪怕是自家的也很危险。我点点头,掏出事先别在腰间的手枪抵上董雨晴的脑门:“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不会一点防备都没有。毕竟你的处处恭敬说到底还是不服气我。只是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吗?” “因为上一位祝家大小姐太过耽于情爱,优柔寡淡,因为她祝家才会在十几年前损失惨重。”这本来应该是一句很沉重的评价,可董雨晴的表情仍旧是没有表情,这抵在脑门上的枪都能让她有一丝慌乱。“大小姐过了年就十四,正时议亲的好时候,大小姐以后也是要成为别人家主母的,祝家的内宅并不是合当您的陪嫁。” “你是暗桩?”我有些悻悻地收回手枪,挑眉问道。“想必你应该比别人知道的多。” 董雨晴的那双眼睛依旧毫无波澜:“知道,大小姐跳花萼楼的事情,全京都知道。可这件事更能看出五殿下对大小姐有情,这样的美貌夫婿大小姐心动也不奇怪。” “你小看了我,或者说,刀庄的情报网真的不太行。你们不单单是小看了我还小看了赵琛。”我看了眼前方的造器阁,忽然失去了兴致。 董雨晴轻轻抚了抚脸上的面纱:“这刀庄暗桩最引以为傲本事的就是暗杀和情报,既然大小姐对刀庄的信息有怀疑,不如大小姐亲自证明下,也好让吾等长长眼。” 花萼楼,这个词倒是提醒我了,我想起那个香气。“董姑娘想来也是花萼楼的老人,这满身的魅香,虽然已经被遮住了大半,可这香气早已浸入肌理,一个暗桩竟然在身上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天字一号的暗桩也不过如此。” 话一出口,董雨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终于起了微澜。我也算是给自己找回了一点场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旧岁四 打铁要趁热,我接着乘胜追击,“想来董姑娘也知道我很想要回之前送到刀庄的手铳。可是董姑娘却不知道我手中这把手铳远比那批威力更大,这把手铳我一直没机会用,所以董姑娘不知道它的威力也不奇怪。就像我这个人,董姑娘没有见过我就对我妄下论断,评判错误,也不奇怪。” 说罢,我举枪对准结冰的湖面,大拇指挑开枪栓,中指食指瞬间弯曲发力,嘭的一声,冻的结实的安华池上出现一个圆圆的小洞,小洞周围裂纹四散延伸。足以见得这一枪威力之大。 我低头一边将枪栓扣回,手铳收好,一边开口说道:“董姑娘不服我情有可原,毕竟就像这枪一样,没见过就不好评价威力大小。不过我可以给你吃个定心丸,你回头告诉其他人,祝家前途不稳之前我不会嫁。” 看了眼,已经呆愣在原地的董雨晴,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装好枪,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 “可你嫁不嫁,你自己说了并不算。”身后的董雨晴此时突然厉声说道。 我停下脚步,转身笑着看向黑色面纱下神色不明的董雨晴,“我嫁不嫁,确实我说了不算,可我自有我的法子让不该成的姻缘成不了。” 董雨晴呆愣片刻,随即弯了弯眉眼躬身行礼:“卑职恭送大小姐,祝大小姐诸事如意。” 我还了她个半礼:“借董统领吉言。”说罢,转身离去。 言语匆匆忙忙向着董雨晴福了福,举着伞便向我追来。“小姐,你别怪董姑娘,起初婢子见您之前也曾经有过疑虑,不过后来日子相处久了就知道,小姐一点也不比京城的闺秀差,甚至比她们更胆大沉稳。而且小姐你放心,暗桩对祝家都是绝对忠心,没有祝家就没有我们。” “我没怪她。”我低着头一个劲的往前走。 我拎着有些沉重的织金裙子,脚步越走越快,我就是心里有点生气,气被人小看了,还气........气做事莽撞又算计的赵琛。 “小姐,你倒是慢点啊,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言语举着伞跟在我身后,声音焦急。 我猛然停住脚步,言语险些撞在我身上,“小姐,你又怎么了。” 我转头看向言语,上下审视:“你也暗桩?那你为什么没有隐姓埋名?” “婢子是家生子,优先被派往各家之中做暗桩的多是我们这样的,其他的会去往边境或者别国。不过婢子跟着小姐是因为老太太特意指派的。小公子和二小姐身边就是普通的武卫。”言语将伞撑在我头上,神情认真。 “那祝庚是我身边的武卫是吗?”我皱着眉头问言语。 言语很是痛心的点点头:“他除了出门的时候在暗处随着,其他时候都不知道在哪,婢子即是干着丫鬟的差,还顶着武卫的活。婢子觉得,小姐应该把他的月钱分婢子一半。” 我赞同的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他的月钱不归我管。” 天色渐晚,祝老爹却并未让马车直接回府,而是去往卧雪峰另一侧行去。 我随着祝老爹下了马车,拾级而上,昏黑的天色让眼前的建筑轮廓模糊。慈济庵三个字,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楚。 这庵堂面积不大,略显窄逼的院子里,三两只灯笼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几颗光秃秃的树木将干瘪的枝桠伸向昏暗的天空。 雪下的虽不急,可下了一天也铺了厚厚的一层。 身材佝偻的老妪小心翼翼的走在前方给我与祝老爹带路。行至佛堂前,老妪收起油纸伞,提着防风灯走上台阶,轻叩大殿的门扉:“师太,英国公府来人了,说是给你送些腊八粥。” “让他们回去吧,我已经是方外之人了,这些凡俗之礼就免了吧。”殿内传来一道声音温和却也死气沉沉。 祝老爹皱了皱眉头,推开福叔给他撑着的油纸伞,走上台阶。“大姐姐,是我,远山,你连我也不见了吗?” 一阵沉默之后,吱呀一声,大殿的门打开来。由于背着光,我看不清来人的脸旁,却觉得她身上的棉袍在开门这个空挡被外面的风吹的晃晃荡荡。 大殿内三排长明灯在佛像前兀自燃烧,不时爆出个灯花劈啪作响。只是这灯光有些昏暗将本应面目圆润,眉目慈悲的菩萨照得竟然有些凶恶。 我跟着祝老爹进入庵堂,言语与福叔被留在门外。 祝老爹看着眼前这位枯瘦的尼姑,皱眉开口:“大姐姐,我带着我家大丫头冬葵来看看你。” 老尼姑双手合十颂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尼法号悲心,且贫尼已经斩断红尘,哪里还是施主的大姐姐,施主还是唤贫尼的法号吧。” 说罢,悲心师太转身看向我,目光慈爱,可是又仿佛透过我看见其他人:“小施主眉目灵秀,眼神坚毅,应该是个有主见且宽厚的好孩子,施主好福气。” “母亲说外甥女像姑姑,她与你小时候很像。”祝老爹再度开口,眉头依然紧皱。 悲心师太伸出手,她的手就像刚刚进来时我在院中看见的干瘪树枝,摸在我的脸颊上微凉且粗糙。“她不像我,她也不应该像我。” “那雨晴可像你?像你一样执拗,且固执己见。”祝老爹转过身对着悲心师太,目光灼灼。 “她,她也不像我,她比我决绝。我当初没能救下她,现在我也没有颜面再面对她。”悲心师太闭了眼睛躲开祝老爹的目光,手里的佛珠拨弄个不停。 我看着祝老爹与悲心师太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冷凝,不由想到她们话题中的那个雨晴。那个刀庄暗卫统领董雨晴,应该就是悲心师太的女儿,也就是说她是我的表姐。 虽然悲心师太说再无颜见她,可她们毕竟是血浓于水的母女,分开再久也会牵肠挂肚。我将悲心师太有些微凉的手握在手中,笑着说道:“我见过那位董姑娘,她很好。身手很好,人也很好。” 悲心师太反握住我的手,沉吟半响:“你是个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旧岁五 “她进刀庄你为什么不拦住她?你这不是要毁了她吗?”祝老爹声音低沉却带着些气急。 悲心师太手里的佛珠转的越发的快:“董家被满门抄斩,十二岁以下的男子充边,女子充做官妓。母亲本来想偷梁换柱把她救出来,可她却拒绝了,她留在了花楼,只是求了母亲和大哥让她进刀庄。我知道她是想报仇,可这仇该找谁报啊,怪皇权无情,还是怪董家不知退避。佛说,万事皆有因果,前事之因,后事之果,因果轮回哪有尽数。说到底都是我的罪过。” “大姐姐,当年的事情,不怪你。母亲不怪你,我与大哥也不怪你,你不要再这么自苦下去。”祝老爹看着面容悲戚的悲心师太开口劝道。 悲心师太摆摆手走到佛像前盘腿坐下,“我在赎我自己的罪,你不用劝我,以后也不必再来了。眼瞅着祝家又快要到了风口浪尖上,这一次我在这里给你们诵经祈福,只为替你们求个平安。” 祝老爹眼见劝说无果,叹了一口气,躬身行礼,转身出门。 我看着长明灯下脸色晦暗不明的悲心师太,俯身行礼:“姑姑,那冬葵这就走了,姑姑好好保重自己。以后冬葵再来看姑姑。” “你去吧,你也好好的,不要像我。但凡心里有了路,就走下去,不要......不要像我。”悲心师太闭着双眼,手指一下又一下机械的拨动着手中的佛珠。 我起身后退,看着眼前之人佝偻且单薄的背影在灯影里摇曳。 回程的马车上祝老爹问我,如果我的将来和悲心师太一样我会不会害怕,我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笑着说,我不会让自己走到那样的地步。 过了二十五,天家封印,朝政休息。祝老爹也开始了放假状态。 只是今年这个年对英国公府来说大有不同,对祝老爹和我们姐弟三人来说也大有不同。 我带着言语从后厨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就见祝老爹揣着手看着厨房神色飘忽。 我往身后的厨房望了一眼,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便扭头对着祝老爹问道:“爹看着厨房做什么,可是哪里有不妥吗?” “哦,没什么,就是在想今年的年夜饭不是我做的,也不知道你们今年能不能吃的惯。”祝老爹抿了下嘴角的小胡子,笑着说道。 “那爹要不今年还下厨,女儿给你帮忙,让祖母和大伯也常常您的手艺。”祝老爹这么一说,我忽然有点怀念刚刚到这个世界时吃的最丰盛的一餐饭。 祝老爹摆摆手转身向北溪院走去,“不了,于礼法不合。” “那要不我做,爹替我看一眼,算我的如何?”我伸手拉了下祝老爹的衣袖,笑的讨喜。“爹到时候给我包个比落落和狗子大的压岁封就成。 祝老爹停下脚步,斜睨了我一眼,“今年你第一次当家,我确实很不放心,还是看着点好些。” “对对对,我这是新手上路,还要爹这样的老马好好带带我。”我跟在祝老爹身后笑着点头附和。 本来还是零零碎碎偶尔想起的炮仗声,随着年关的临近越来越密集。等到腊月二十七,狗子和落葵的心都随着炮仗的响声越来越活泛,祝老爹索性放了他俩的假让她俩满院子的撒欢。 国公府院子大,老太太有时候也会跟我念叨以前这里冷清,今年终于有了过年的样子。 腊月二十八,宫里来人送了年礼,同时还传了大年初四天家要办家宴的旨意。 腊月二十九,我和祝老爹在后厨里切肉和面,偷偷备下做饺子的馅料。 大年三十,老太太和大伯祝青山带着一家大小开祠堂,祭先祖。我悄悄瞄了眼母亲的牌位,一尘不染。 除夕的饭桌上老太太很是唏嘘,祝家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不过毕竟是过年,不太适合伤怀。一家六口围桌而坐,饺子端上桌,白白胖胖热闹也喜庆。 老太太和狗子的运气最好吃到了铜钱,落落和我吃到了蜜饯。祝老爹说都是好兆头,这一年家里变化虽多,不过没什么大灾大难,这样平平顺顺的就挺好。 老太太笑着擦了下眼角的泪花,说她的小四也老了,不再像以前一样横冲直撞了。 子时的更鼓响过,老太太拿出三个鼓鼓囊囊的红色荷包塞到我们姐弟三人手里,说这是这几年攒一起的压岁钱,不用给祝老爹报备,只管拿着花就是了。 祝老爹却笑着回道,他可没有收没子女压岁钱的习惯。 宴席散去,落落牵着我一起往回走。 风停雪住,满园的红灯笼,将一地的雪都染的粉红。 我和落葵的鹿皮小靴踩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落葵忽然出声问道:“姐,我们是不是好几年没见过雪了。” 我愣了愣神仔细回想了下,“好像是,南边暖和,我们连炭火都好久没见过了。” “姐,这一年,我觉得心里过的不踏实。我们住的好了,吃的好了,可是你跟爹却越来越忙,连凑在一起说话的时间都没多少。有时候一天连一句话都说不上,可你们忙什么也不对我跟狗子说。我觉着心里很不踏实。”落葵的声音有些低沉,还带着一点小小的鼻音。 “爹当官了,自然是要忙的。再说了,你也长大了,过了年你也十三了,再过两年你也该及笄嫁人了,总是会有不一样。”我看着眼前有些怨怼的小姑娘轻声安慰。 落葵愣了愣,情绪仍旧低落:“可以不嫁人吗,要是嫁人之后不能继续学医,那我就不要嫁了。” 我拍拍落葵的手,不想她过年时节这么沮丧,于是笑着说道:“那你要不跟爹说,你医术没有精进之前绝不嫁人,我觉得爹估计会说那你这辈子都不用嫁了。” 听出我在取笑她,落葵对着我皱了皱鼻子,“哼,那可不行,我早晚会成为比爹厉害很多的女大夫,你可别小看了我。” “我可没有,我们家落落在我心里可一直是小神医来着。”我轻轻点了下落葵的鼻头说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有病一 泰和十七年正月初四,天家在安和殿宴请众位宗亲。老太太作为大长公主按规矩是要带着全家进宫给天家拜年。 初四一大早,老太太开始吩咐下人帮她梳洗打扮,换上朝服。马车上,同第一次进宫时一样,老太太千万叮咛我与落葵少说少看不要乱跑。 可我在落葵脸上却看到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安和殿内,礼乐之声欢快却也庄严。 殿中,宫人训练有素的将素瓷银杯盛着的美酒佳肴一一摆放在矮几上。老太太历经三朝这辈分在宗亲里是数的上的高。天家下首第一个位置就是老太太的。 我坐在老太太身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刻刻让自己警醒。落葵却隔着老太太同对面男宾席上的狗子做鬼脸。那边狗子被祝老爹拧了耳朵,这边我掐着落葵的胳膊,小声警告她要老实呆着。 不远处,刘玉蝶珠冠带翠,耳畔的红宝,脖子上的璎珞端是一派富贵逼人。只见她勾着嘴角对我摆了摆手。我无奈的动动嘴角当是给她个回应,毕竟看见她准没什么好事。 我正要再嘱咐落葵一声要小心刘玉蝶时,转身却发现身边的座位已经没了她的人影。 言语轻轻俯到我耳边说,刚刚有人给落葵递了字条,落葵便带着常识偷偷溜出去了。 听了言语的话,我的心瞬间悬在了嗓子眼。坐在前桌的老太太还在同一旁的贵妇人客套,我只得凑到老太太身旁同她打过招呼,再带着言语出去寻找。 出了大殿,我问过门口伺候的小内侍,可否见过落葵出入,小内侍却说来来往往的宗亲贵女很多,不晓得其中是否有落葵。 正在我焦急不知如何是,突然一只手主抓我的衣袖将我拉到台阶避光处。 我抬眼只见,金带束发,身着四爪麒麟皇子朝服的赵琛皱眉看着我。“我看见你妹妹刚刚被宸妃身旁的内侍带走了,我记得你家同宸妃并不亲近,这是怎么回事?” “我要是知道怎么回事自然也不会一脸着急的找出来。”我抚开赵琛抓着我的手,俯身行礼:“五殿下,眼下人多眼杂,你若是愿意帮我就给我指个方向。若是不能,还请你赶快回到席上,这是为着你好,也是为我好。” 赵琛往后撤一步,对我抱拳还礼,“我知道,不过是担心你。我身边的人刚刚看见她往梅园去了,你先去,待会儿我想法子抽身再去找你。” 我保持着俯身行礼的姿态,低头说道:“你还是别来了,不然这是麻烦上加麻烦。” 赵琛被我的话气的一甩衣袖,“孤自有法子,这宫里的生存之道孤比你懂的多,还不怕这点麻烦。你还是快去找你妹妹吧。” 我看着赵琛快步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奈。 我和言语在小内侍的指引下,来到位于宫苑西南的梅园。只见月洞门前一位灰衣内侍将常识拦在门口,常识一脸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我走上前同内侍行礼:“敢问公公,可否见着我妹妹祝落葵进了梅园。” “小的不知,小的只知道有贵人下了命任何人不得进入,还望祝大姑娘不要为难小的。”小内侍半弯着腰回话,可阻拦的依旧坚决。 我给了言语个眼神,既然文的不行,那就别怪我动手了。言语对我点了下头,出手利落,一记手刀砍向小内侍的后脖颈。 小内侍应声倒地,昏迷过去。我指挥着言语和常识将小内侍藏到被影处。之后便快步进入这梅园之中。 多日的大雪让这满园次第开放的红梅艳丽妖娆,可是我却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 隔着层层梅枝,一阵淙淙的琴音随风而来。这段调子是踏雪寻梅的尾段,本应是寻到梅花开心而归的调子,可是弹的人却奏出了惋惜之意。 我随着声音走向梅林深处。 只见不远处的亭子中,一名金丝缠玉发冠的男子,身着一件天青翻毛大氅正颔首拨弄着琴弦,亭中一名藕粉披风的双环髻少女背对着我坐的端正。 琴音奏罢,男子笑得温和看向对面的粉衣少女。 只听少女开口言道:“你有病。” 不愧是落葵,当大夫还是专业的。只听她接着说道:“若是体弱或是心肺不好,以后这种雪中弹琴的风雅之事还是别做了,就算你不怕吃药受罪,可也不能老给大夫找麻烦。” 男子轻咳两声,笑着说道:“谢谢姑娘关心,我只是想邀请姑娘听琴赏雪没有别的意思。” “可带我来的小内侍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有人仰慕我的医术,所以我来看看是谁这么瞎,我好给他看看眼。我都没出门给人看过病,哪里来的仰慕。”落葵声音利落还带着些小小的怒气。 “那如今看过了,姑娘可否评评我的曲子如何?”男子对落葵的话不以为意,笑容不变。 “听完了,听不懂。你若想找人听曲子,应该去找我姐姐,她善吹笛,会下棋,懂风雅,虽说不会画画,确是算账的好手。你找我却是找错人了,我听不出好坏,我只知道你不如我姐姐,你的曲子藏着掖着让人听不懂,我姐姐的曲子,听了就让人觉得开心。”听到落葵在外人面前这么夸我,我心里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欣慰。 青衣男子的视线与我交汇,眼神里带着探究:“那不知祝大小姐觉得我这曲子如何?” 我带着言语和常识走进亭中,我看了眼青衣男子头上祥云纹路的发冠和他衣着上的四爪蟒龙纹衣袍,躬身行礼:“臣女祝冬葵问三殿下安。臣女来的不及时,错过了殿下的曲子,只听得一段尾音,不过这段尾音也是缠绵悱恻、情深意长。” “之前听淑妃娘娘夸祝大姑娘聪慧,孤原以为只是客套,现下想来原是淑妃娘娘讲了实话。”三皇子起身还了我的礼。 我将落葵拉到我身后,“小妹年纪还小,出言莽撞,还望三殿下不要怪罪。小妹离席太久我祖母看不见她很是担心,我这就带她回去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有病二 “祝大姑娘且慢,我还没有恭喜祝大姑娘。”三皇子伸手拦住我的去路,笑得依旧温润客气。 不过我却不知道他要恭喜我什么,“恭喜?这现下大年,三殿下是要恭喜我又长了一岁吗?” 三皇子被我的反问逗的轻笑一声,“祝大姑娘真是个妙人,怪不得淑妃娘娘和.......”这位看着人畜无害的三殿下斜睨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和五弟弟都很是喜欢你。” 我挑了挑眉,怎么大家组团吃瓜我和赵琛,“五殿下喜欢的多了,他也许今日喜欢祝冬葵,明日喜欢王冬葵,后日喜欢李冬葵,这还是不麻烦三殿下来恭喜我了。我们姐妹俩就不叨扰殿下弹琴赏梅的雅兴了,这就告退了。” 我不予与皇室中人再多做纠缠,拉着落葵便想离开。谁知落葵却突然挣脱了我的手。 落葵绕着三皇子使劲的嗅了一圈,皱着眉头认真的说道:“你这人本应该是没病的,你眼神光亮,面容五官形状饱满好看,身形挺直,手掌筋骨分明,手指修长,看着应该是个正常人。” 三皇子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孤倒真希望自己如祝小姑娘说的,健康正常,可是孤自小体弱,时常缠绵病榻的境况也是人人皆知。” “可你身上的药味却是丹参、鹿茸等大补的药物,这些东西虽补可是药三分毒,有病少吃,没病别吃。”落葵对眼前这温润男子的笑闹视若无睹,依旧眉头紧皱,面色严肃。 这丫头还真是一但进入大夫角色就不分场合,我拉着落葵再度行礼,“殿下,小妹出言无状,还望殿下不要怪罪。祖母这会儿恐怕已经等急了,我们就先告辞了,殿下请自便。” 说罢,我拉着落葵快步走出梅园,好让这位小姑奶奶少惹点麻烦。 落葵被我拖着有些小小抱怨,她在我身后嘟嘟囔囔的说道:“他就是有病嘛,没病吃什么药。可他身上的药味儿就是很奇怪嘛,乱七八糟的,我都闻不出到底是什么病。还有,还有他既然能相信我医术,我能有个练手的......“ 我深吸一口气,甩开落葵的手,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严肃嘴角紧抿。 落葵看我这副表情,小小的缩了下脖子:“我就是好心,也想看病而已,你别生气嘛。” “这是大内,有太医院,那是谁,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衣着不凡。”我看着眼前的落葵很是无奈。 落葵小小的后退一步与我来开些距离,低声嗫嚅道:“我真看不出来衣服有什么差别,就是绣花多些和少些嘛,有什么分别。医者面前人无贵贱。” 这个医者面前人无贵贱真是把我气了个绝倒,“这是大内,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你说的很对医者面前无贵贱,可这里不行。” 落葵虽是有些不服气,但是见我实在是生气,只好小小的服个软:“我知道了,以后不进宫就是了。” 见她已经服软,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快步向安和殿走去。 梅园里,三皇子赵珏,正命人收了琴和桌案,准备离开。赵琛步履匆忙的跑进梅园与他撞个正着。 赵琛挂起惯常吊儿郎当的笑,“哦呦,三哥果然是神仙样的人物,躲了安和殿的敬酒客套,到来这里弹琴赏梅。真是好雅兴啊,居然不带着弟弟一起,也是不厚道啊。“ “五弟是知道我的,我这身体不好,不能饮酒。”赵珏温和的笑容保持依旧。 “是不能,还是没空啊。毕竟与佳人品琴赏雪也是一桩美食。不过这美事今天做倒是很不合时宜啊。”赵琛拦在赵珏的去路上,笑得挑衅。 赵珏向前一步推开挡在路中的赵琛,笑容不变:“我能约到佳人且已经得偿所愿,不过我恐怕你今日是不能得偿所愿了。祝家不是你能插手的地方。” “我不能的事情,你也不能,我们没分别,三哥。”赵琛脸色一变,沉声回道。 赵珏继续往前方走去,并未看他,“你我兄弟从来都有分别。” 我拉着落葵回到大殿的时候,殿里依旧歌舞升平,太平祥和。我将落葵摁在座位上的时候就见,老太太很是责备的瞪了我俩一眼。 正当我准备给老太太告罪的时候,突然听到正殿上方传来天家的声音,“英国公祝家的大姑娘可在啊?上前来让朕看看。” 听到声音,我呆愣当场,我自我检讨了一下,这一下午我应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怎么就能入了天家的眼。 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内侍来到我身旁,笑得异常客气,俯身行礼:“祝大姑娘,天家喊您进前回话,还请您随我来。” 老太太转身看着我,眼眸中溢出些担心:“大丫你且随着先生去,谨慎回话。” 我点点头,“祖母放心,我都省的。” 随着内侍的脚步,我一步一步小心的登上洒金绸缎铺满的台阶。 台阶之上,正中黑檀木潘龙纹的方椅子上,天子面目威严却也宽和,赵琛长的与天家有五分相似,剩下五分则全都承袭了淑妃。左侧小桌上的素雅宫装的淑妃看着我笑得很是和蔼,右侧小桌上三翎飞凤暗红宫装的女人,眉心画梅,凤眼琼腮,上好的肤色欺霜赛雪,想来应该是哪位三皇子的母亲,执掌后宫的宸妃娘娘。 我谨慎的按着福婶教过无数遍的规矩给上首的三位贵人依次行礼:“英国公府定州通判祝青山嫡长女祝冬葵,拜见天家。见过宸妃娘娘、淑妃娘娘。” 一道温和却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且免礼,上前回话。” 我起身颔首上前一步。目光看着斜前方的红绒地毯,正好避开三位贵人的神色。 “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臣女过了年十四了。”我低声回答,带着恭谨。 “十四了,倒是好年纪。平日里可喜欢做什么?”天家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算账,平日里臣女大部分时间都在算账。”我依旧低着头,小声回话。 “是了,早先听小五跟朕说过,定州的账目还是你帮着算的,这定州剿匪还有你的功劳。”天家似乎想起什么轻轻笑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嫁一 这定州的事情我虽然了解,可在定州收受贿赂多年的刘士有可是大皇子的人,各中关节不容我在这个时候贪功领赏。 我继续低着头乖巧回话:“陛下误会了,我只是帮着算了几个数字而已,算不得什么大功。” 一旁的淑妃娘娘笑着将我的话头接去,“臣妾这段时日可是天天听小五夸她,夸她机灵也聪慧,早先臣妾回定州省亲也见过这丫头,当时便觉着她呀与臣妾很是有缘分。” 宸妃娘娘跟着凑趣,“英国公也算得是世代勋贵,开国功臣,这样家世品貌好的姑娘也不知要便宜了那家的儿子。” 天家声音温和从正上方传来:“你且把头抬起来,让朕看看。” 我心里有些忐忑,眼下这天家大有要给我做媒的趋势,可是祝家无论如何不能在此时搅和进皇子的斗争之中。 但天家的命令我还是要遵从,我只能佯装害羞的抬起头看向高位之上的人。 高位之上,黑金红氅绣盘龙暗纹龙袍的天家目光好似一汪深邃的湖水,让人看不清喜怒。 碧色宫装的淑妃看着我,笑的慈爱,“往日这丫头总是疏于打扮,今日还是头一次见她这样隆重的装扮,臣妾只觉得她很是端庄秀丽,很有大家闺秀的气派。” 天家看了眼笑得慈爱淑妃,出声问道:“小五过了年也十九了吧,他这个年岁身边还空着不大好。叫他上来回话。” 淑妃挥手安排身旁的内侍去传赵琛上前回话,“陛下想的周到,小五也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赵琛一阵风似的跑上台阶:“儿臣拜见父皇,拜见母妃、宸妃娘娘。” “这个小子,马上也要到开府建衙的年纪了,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天家虽说嘴上说着训导的话,可脸上的神情明显软化了许多。 赵琛笑得眉眼弯弯很是讨喜:“爹娘面前,儿子永远是儿子,多大也小。” 只这一句话,赵琛便将天家哄的眉开眼笑。“你啊,就是有张好嘴,惯会糊弄朕。皇姑姑,你看我这儿子可好,可能入的了你的眼。” 台阶的下的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起身做了个半礼:“五殿下天子血脉,无有不好。” “那皇姑姑可愿意让他做你的孙女婿。” 老太太面上笑的恭敬,“我这孙女一向自己有主意,且她才回府没几天,我也不好给她拿主意。她若是愿意,我自然欢喜,不过她若是不愿意,我也给她撑着。” 天家看着眉目和善,眼神却深不可测:“那祝家丫头可愿意嫁给我家老五?” 我转头看着喜上眉梢低头向天家道谢的赵琛,抿紧了嘴唇。他,不能嫁,天家尚未立储,我与刀庄的牵连天家是知道的,我若是嫁他,我就会变成一把天家吊在他头顶上的刀。 噗通一声,我这一跪让身旁额赵琛惊得退开一步,也让上首的三位贵人眉头紧皱。我双手交叠放在地上,磕头叩拜。 拜罢,我立直身体,却没有站起来,“臣女蒲柳之姿配不上龙资凤章的五殿下。” “哦?你不愿?为何?”天家声音平淡听不出喜乐。 我目光低垂看着眼前红绒绣祥云的地毯,调整心态以轻松的声调回话:“回陛下,五殿下不喜欢臣女,或者说对臣女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哦?朕看他倒是挺高兴的。”天家的声音里有些许疑惑却没有恼怒。 “那陛下可否容我问五殿下几个问题?”我抬头笑着看向正上方的天家。 只见他颇有兴味的看着我,“那你问吧?” 我转身看着眉头深锁的赵琛,笑得温婉:“殿下可否回答臣女几个问题?还望殿下据实以答。” “你只管问,孤自会认真答你。”此时的赵琛脸上已经有了些许郁色。 “我想问殿下平日会和什么人一起喝酒听曲子?”我歪头笑着问道。 听了我的问题,台下一片哗然,虽然我问的委婉,可台下一些听到之前我跳花萼楼的风言风语的人,此时难免不会联想。 赵琛眉头皱的更紧,“我自是和邱轸池等一干勋贵子弟一起。” “那就是说殿下一起喝酒听曲的必然是男子。”我眯着眼笑的依旧温婉。 “自是如此。”赵琛有些不解我为何这么问他,只能点头回应。 “那殿下可会娶男子为妻?”我继续笑着问道。 赵琛此时脸色一黑,“自然不会。” “那......那臣女也陪殿下喝过酒听过曲子甚至逛过花楼,想来臣女在殿下眼里也该同男子一样。殿下想来是不愿意娶臣女的才是。”我笑的淡定,将结论抛出。 此时台下的一众宗亲勋贵窃窃私语,想来对我这样的拒婚理由很是不可思议。 我再度对着上首,俯身拜下。“陛下,五殿下心中并非心悦臣女,而是将成女当成男子一般对待。在臣女心中,殿下形貌迤逦,臣女这样的无盐之貌站在他身旁亦会自惭形愧。臣女亦是不敢妄想能嫁与五殿下。” “你当真不愿意嫁给他。”天家挑了下眉头,看着我的神色中辨不出喜怒。 我眼神坚定的回道:“臣女祝冬葵不嫁五殿下。” “陛下,我家的女孩配不上你的老五。这媒还是不要做了罢。”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挡在身后。 天家对着老太太做了个揖,笑着说道:“兄弟之间确实做不得亲,朕的老五同祝家的女孩想来是只有兄弟之谊,没有男女之情,这大年的日子倒是让老五给大家伙闹了出笑话。” 一旁的淑妃看着脸上阴云密布的赵琛,笑着开口圆场:“他们俩原在定州就相识,琛儿回来老是同我提起祝家大姑娘,倒是让我误会了,没想到倒是这样的兄弟情谊。还望陛下不要怪我这当娘的才是。” “妹妹说的是哪里话,五殿下向来爱玩爱闹的性情天真,过了年五殿下就十九了,也是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怪不得姐姐会误会。待开了春,宫里办上几次花会,姐姐可好好给五殿下挑个合适的贵女不迟。”宸妃在另一侧笑着凑趣。 第一百二十章 不嫁二 天家看着一脸郁色的赵琛和笑得依旧淡定的我,轻笑一声,“这倒是了,你们二人想来是没有姻缘线绑着的。既然是一起喝酒的兄弟,那朕就替朕这皇儿赏了你这位酒友,回头让人将宫里今年新酿的玉壶春送两坛子到英国公府去。” 我俯身行礼谢过天家的赏赐。随后老太太便将我带回坐席。 座位上的落葵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心。 我看着赵琛阴沉着脸躬身行礼向天家告辞,又一身落寞的回到对面的男宾席上,狠狠的给自己灌了两杯酒,心里像被掐了一把似的莫名难受。 他的心意我知道,可是我却不愿意自己做了天家插在他身边的刀。其实作为一个现代人,我更不愿意与众多女人共侍一夫,他的心里如果是一心要往那最高的地方爬去,那我一定不会做一只陪在他身旁的金丝雀。 赵琛身旁的三殿下赵珏逮到了我望着赵琛的眼神,只见他笑着用口型对我说道:“有意思。” 我将脸扭向一边避开赵珏探究的目光,还有意思,真是不负落葵对他的评价,有病。 坐在男宾席最前方的大皇子赵璞倒是自顾自的与一众宗亲推杯换盏,似乎刚刚发生的事情他豪不知情。 女宾这厢,刘玉蝶不时含娇带怯地看向大皇子赵璞,若是目光相碰,两人倒是隔空举杯互饮一番。这番光景看着,似乎刘玉蝶在大皇子面前是很受宠的。 宫宴散去,回府的马车上老太太问我为何要用这样的借口,我笑着对老太太撒娇说,我这是既不想惹恼了天家、淑妃与五殿下,还想全身而退,琢磨了许久想出的歪招。 老太太笑着摇摇头,虽是歪招,不过也算是巧计,既能揭过之前跳花楼带来的风言风语,也能全了天家的面子。 可我却知道,赵琛这次怕是真的有些伤心。可感情这件事,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若赵琛只是个普通人..... 我看着院中一地细碎的莹白月光,收回脑中的绮丽思绪,不该做的梦还是不要做的好。赵琛本身就不是普通人,他也许也不会想做个普通人吧。 正月里,老太太因为辈分足够的高,一般人家的宴会她不屑,高官权贵的宴会她不愿沾,只在家里一家人小小的热闹,倒也开心且清净。 期间魏介魏大将军领着家里七八个年轻的子侄来国公府拜年。一群青春朝气的小伙子一进国公府的门,就惊着了一院子的小丫头。毕竟这国公府的主子不是三四十的老爷,就是狗子这个七八岁的毛孩子,这样阳光蓬勃的公子很是少见。 我领着落葵和狗子出来给魏伯伯拜年的时候,看着对面齐刷刷一排身姿挺拔,面容朝气的小男生,也是很不好意思。 魏介把一众小男生挨着年龄大小依次做了介绍,那架势,大概真是应了他在定州时跟祝老爹说的话,魏家的子侄多,让我随便挑。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看着一干魏家的才俊虽说没答应但是笑的很是开怀,不过祝老爹的脸色却比灶台下烧的火炭还黑。 大伯祝青山此时开口打圆场,“老四从小和魏将军好的穿一条裤子长大,两家若是能结个亲自然再好不过,只是两个丫头才刚刚回府,老太太还想再好好疼她们两年,这事儿就先推推吧。” 老太太看着魏家的一众子侄很是喜欢,“魏如显,你家儿郎甚好,今天就留下一起吃个午饭吧。自打老四走了这几年,你每年过年都往家里送了礼就走,今年也让老四好好陪你喝一回。” 魏介一听有酒,很是高兴:“老太太不嫌弃我就好,今天这顿我可是要跟祝老四好好喝一回。我往日跟他喝酒就没赢过,我这次带着我家子侄一起上,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他。” 祝老爹轻哼一声,“就你这个棒槌,带多少人来,也赢不了我。” 狗子看着自己老爹要一个对好几个很是替老爹鸣不平,“咱家算我一个,爹我跟你一起。” 魏介揉揉狗子的头,笑道:“小家伙想要替你爹出头,还要再等几年呢。” 我看着对面一众魏家青年才俊,各个英武,想来都是早早跟着魏介进了军营的,应该都是能喝的主,于是笑着说道:“正好昨日宫里赏赐的玉壶春到了,我一会儿搬来请魏伯伯喝,这可是御赐的好酒,魏伯伯还有魏家众位哥哥可千万要多喝些。或者再加个彩头,若是魏家的哥哥们赢了,我便送他一坛子玉壶春,若是输了,就请他吃我妹妹的醒酒丸。” “好丫头,还是你对你伯伯好,有好酒知道给我留着,不像你爹似的,让我去你家喝酒还不给管够。不过你妹妹的药还是算了。”一听输了要吃落葵的药,魏介吓得连连摆手。 落葵很是不服气,“魏伯伯,我医术进步了,我的药现在见效可快了,不信你问我爹,我新调的方子,药效可好了。” 祝老爹在一旁抿着嘴角憋笑,“是,我家二丫的新药却是不错,你不要怕输给我,这药让你吃了也算你占着大便宜了。” “真的?”魏介对祝老爹的话发出疑问。 祝老爹连连点头:“我女儿的药,我自是要把关的。大丫快去安排酒席,我也好让这个兵大头知道知道什么叫宝刀未老。” “好,女儿这就去。”我领了祝老爹的命,向正堂中一众人行礼告退。 落葵一听自己的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潦潦草草行了个礼,就往外跑,嘴里说着这就去把解酒药先给大家备上。 宴席摆在北溪院的正堂里,我与落葵便一起在老太太处了罢饭。 饭后无事,我便在雪院前的空地上,把小借小贷牵出来遛弯,顺便也可以看着些厨房的动静。 这两只哈士奇单论长相还是很萌的,肉嘟嘟的身子,短短的小腿,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小肉肉一颠一颠的很是可爱。不过,据日常看狗的芳绣哭诉,这俩只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平日很是祖宗。挠柜子,咬脚踏,翻书籍,一个不留心就要打翻些瓶瓶罐罐。 所以我一直觉得,其实赵琛让他母妃送我这两条狗绝对不是来赔礼道歉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嫁三 我拿着厨房新作的肉干作为奖励,教这两只傻狗坐下和握手。肉干喂出去三条,可傻狗还是两只。 “小借,小贷,坐。”我拿着肉干向下挥舞,示意两只傻狗坐下,两只小傻子去只会看着我的傻呼呼的吐舌头。 看着眼前只知道傻乎乎歪头的两只,我很是气馁。 “祝大小姐,你这样它们是听不懂的。”脑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音。 我回头,只见一双黑色的鹿皮男靴,再往上便是一袭藏青色菱格暗纹圆领袍,再往上是一张浓眉高鼻,星目薄唇的少年脸。 眼前这个人,应该是一众魏家子弟众的一个,可是刚刚人太多,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他到底是哪位。 少年抱拳行礼,“魏家长房二子魏柯见过祝大小姐。” 我赶忙站起身,拍拍裙子还礼:“冬葵见过魏二公子。” “我字乐毅,祝大小姐直接称呼我的字就好。”魏柯蹲下身去逗弄两只傻狗,“这是前两年我爹在北疆带回了的大狼狗的小崽子吧,果然和他们母亲一样聪明漂亮。” 这夸奖应该是客套话吧,我不禁撇撇嘴,“你确定这狗聪明?” “自然,不信,我演示给祝大小姐看。还请祝大小姐将手中的肉干借我一用。”魏乐毅,笑着抬头望向我。 我看着两条互相咬着尾巴打闹的傻狗,将手中的肉干递给魏乐毅:“好,那就麻烦魏二公子了。” 魏乐毅,双手击掌,“啪啪”两声,两只傻狗居然整整齐齐摇着尾巴看向他。魏乐毅单腿跪下,一只手在腿上拍一下“坐。”我喂了三根肉干都没教会的动作魏乐毅一个动作就做到了。只见他再身上往下拍一下“趴下”,两只狗趴在地上眨着圆圆的眼睛望着魏乐毅。 魏乐毅撕下两块肉干喂给两只傻狗,小借小贷很是开心的围着他打转摇尾巴。 “这两只狗送来之前应该是在御兽园训练好的,只不过祝大小姐的命令不对,所以它们看不懂。”魏乐毅笑着将肉干交还给我。“回头我将驯兽的书给祝大小姐送一本过来,祝大小姐看过之后必能将这两个训成打猎看家的好手。” “那我先谢过魏二公子了。”我摸这眼前两只肉球笑着向魏乐毅道谢。 “看的出来祝大小姐很喜欢这两只狗?想来这送礼的人也为祝大小姐花了很多心思。”魏乐毅站在一旁看着我逗狗,开口闲闲的问道。 我仰头,此时西斜的日影给魏乐毅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不过远不及春日里那个少年背光看向我时让我惊艳。 “想来淑妃娘娘却是很懂女儿家的心思,我可是要好好谢谢她来着。”我眯着眼笑的客套。 “只是谢谢淑妃娘娘吗,真的不谢谢那个真心想赔礼的人?”魏乐毅似乎不想跟我绕圈,一语将话题点破。 我将手中所剩不多的肉干全都喂给小借小贷,“该谢的我自然会谢过。不过我倒是好奇为何魏二公子会做了五殿下的传话人?” “我原就是五殿下的陪读,且家母是淑妃娘娘的表姐。是陪着殿下一起喝花酒听小曲的人。”魏乐毅笑笑答道。 “哦?原来魏二公子也是五殿下的好兄弟呀。”我抱拳向魏乐毅作揖。 魏乐毅挡住我要拜下的礼,“我是,你不是。你也知他心意,你做他兄弟,还不如做他的妻让他更高兴。年前你去澄瑞轩见他那次,我虽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他很是高兴,不顾身上没好的伤,拉着我与邱义喝了大半夜......” “魏二公子是要给五殿下做说客,那就请赎冬葵无礼了,冬葵还有其他事,就先回房了。”我截住魏乐毅要说的话,作势要离开。 魏乐毅站在我的去路上,不欲我离开,“我不是来做说客,我只是来带一句话,殿下让我问你,要如何做才能让你愿意站到他身旁去?” 我叹口气,看着眼前的魏乐毅神情认真“他知道的,我所求不多只要祝家平安。” 魏乐毅后退让开一步,“我会把这句话如实告知殿下。” 我低身对魏乐毅福了福,转身向雪院走去。不过看在他辛苦替赵琛传话的份上,我决定帮他一帮,“魏公子,我家的解酒药你看着玩就好,记得别吃。” 小借小贷看来还是认得主子的,见我离开,也晃着圆滚滚的小身子陪着我进了雪院。 夜里,芳绣、燕舞熄了灯火退出去后,我掀开床帘走向窗边的小榻。屋子里地龙烧的火热,我觉得心里憋闷便推开了窗户。 窗外一轮新月撒了满院子的清辉,残雪些许铺满远处的国公府的重重屋檐。寒风带着院中的梅香吹散屋内的闷热,却没吹走我心里的那一丝不愉。 情思这东西外人看你快刀斩乱麻,可内里终究要经过一场钝刀子磨肉的切割,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忽然一道黑影从隔壁的枫院翻墙进到我的院中,我随手捏过案几上用来练习的弹珠以防万一,可当这黑影停在梅花树下,攀折梅花时,我倒是认出了这黑影,这不是落葵身旁的天天拿来当实验体的祝辛嘛。大半夜的跑到我院子里来偷梅花做什么? 我抬手将手中的三颗弹珠射出,祝辛翻身躲过前两颗,可第三颗角度奇巧,正好借着他错身的机会打上他的麻穴。 另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我的房顶飘然而下,将祝辛带到绣楼前。这身影竟然是祝庚,怪不得不常见他,原来他竟然在我的房顶上值夜。 我将衣服穿好,来到楼下。 祝辛单膝跪地,抱拳告罪,“大小姐,卑职只是想来拿些梅花.....“ “你拿梅花做什么,可是落落要拿来配药,她若是想要自己直接过来拿就是了,也不用你半夜偷偷来摘。”我蹲在祝辛面前很是不解的歪头观察他。 “不,不是,是二小姐最近在研究梅花,说梅花疏肝解郁、开胃生津,卑职就想替她采一些,让.......让她看见高兴。”祝辛说着头越来越低。 ”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嫁四 可惜现在是夜里,他又低着头,我也不好看出他到底有没有脸红。 我拿过祝辛手里的花枝,其中几支已经有了颓势,有几只开的多骨朵少,这样的花放在屋子里也开不了多久,他还真是辣手摧花啊。我将已经有了衰败之象的花枝挑出来扔掉,又从树上折下几支打着朵的。 “你将这些拿去,让落落插在瓶子里,好好照顾可以开很久,也能少来糟蹋几次我园子里的花。”我将重新采的梅花塞在祝辛的手中。 祝辛拿着花愣愣的看着我,“大小姐不责罚卑职吗?” “罚你什么?罚你摘花,还是罚你说了慌?想来你也不是第一次来摘花了,你摘花也不是因为落落要配药,配药用的是干花,你只是为了逗落落开心吧。”我抱着手臂笑着对祝辛说道。 祝辛低着头笑得腼腆,“二小姐说大小姐聪明,果然大小姐都猜到了。卑职谢过大小姐。” “想来祝庚都装了不止一次瞎了,这次我同他一起瞎,你快回去吧。”我看着眼前笑的有些憨傻的祝辛,抬手让他离开。 祝辛对我抱拳一礼,飞身回了隔壁枫院。 我看着身后仍然站在原地的祝庚忍不住问道,“你是天天晚上都在我房顶值夜吗? “不是,卑职是从腊月小姐跳水之后开始值夜的。”祝庚沉声答道。 “为何突然开始值夜?”英国公府自己也有守卫,晚上也有巡逻的护卫,为何我这里要突然开始值夜。 祝庚往北溪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答道,“是那日小姐跳水发烧的消息让五殿下知道后,五殿下带着邱义半夜来祝府想见小姐,他们瞒过了府中的守卫,却在雪院外让老爷给拦住了。老爷怕他再来,就派了卑职开始守夜。” “那他.....后来还来过吗?”我有些不死心的追问。 祝庚点头:“来过两次,都被我与言语拦下了,五殿下受的伤还没好清,言语可以拖住他。我与邱义身手差不多,所以他们来了几次都没能进了雪院。” 我忍不住皱眉:“那为什么你与言语都不曾告诉我,是我爹的吩咐吗?” 祝庚再度点头,“老爷说小姐其实已经做了选择,知道这些只会徒增烦恼,不过若是小姐发现了,老爷让我们对小姐据实以告。” 我深吸一口含着梅香的冷气,让自己定下心神,转头对着祝庚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去歇息吧,想来以后他也不回再来了。” 祝庚抱拳称是,起身离开。 走回地龙烧的闷热的卧房,由于我刚刚走时没关窗户,寒风让屋子里清凉了好多。我靠在窗边看着一院子的月色,闻着一阵阵清冷的梅香,将自己心里那一丝不愉彻底释放。 正月十五,宫中观灯节,午后进宫的马车里,落葵已经没了上次进宫的新鲜劲儿,整个人像极了我院子里被风雪打蔫了的梅花。 老太太看着有些恹恹的落葵,很是疑惑,“落丫头上回来,不是挺高兴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祖母,我没有不高兴,就是觉得宫里的景虽然有趣,可遇见的人多半都很无趣。我想去外面看朱雀大街的花灯,不想看宫里的。祖母,你要不放我下车吧,我今天就不跟着您进宫了。”落葵拉着老太太的衣袖轻轻摇晃。 我看着老太太脸上有些愣怔的神色,想了想开口,“咱们一年也去不了几回宫里,再说了错过了这次还有八月十五,今天你临时跑了不合规矩。” 老太太听了我的话,回了神,笑着拍拍落葵的手背,“今天晚上落丫头就先委屈一会儿,待到宴席差不多了,我就说我身体不适咱们早点走。今夜没有宵禁,到时候,你跟你姐姐可好好逛逛这朱雀大街,毕竟今年也是你们第一年来京城,想来正新鲜着呢。” 难得老太太这么通融,我与落葵对视一眼,齐齐给老太太撒娇,顿时老太太被我俩哄的脸上经年的褶子都要展开许多。 这次的观灯宴,摆在御花园的宝和楼。宝和楼说是楼倒不如说是五座亭台依次相连,中阁开阔上有金座龙椅,缠红饰金,锦帷缀玉。阁外,各色新制的宫灯,似元宝、祥云、玉兔、莲花、更有鸾鸟、飞凤装饰期间,灯火熠熠,耀目非凡。 观灯宴倒是比初四的家宴要松快很多,西厢这边一众宫妃诰命凑在一起攀谈,各家的女孩子凑在一起投壶、斗艺。东厢的勋贵子弟和皇子们则在一起写诗,斗酒。 我和落葵毕竟是初来京城,没什么相熟的好友,我俩只能老老实实的跟在老太太身后做个乖巧安静的鹌鹑。可有刘玉蝶在的地方,她一定不会容我做个鹌鹑。 我坐下还没吃完一个糕饼,她就颠着小步子,晃着满头的珠翠朝着我这边过来。 “问大长公主安,我们那边的女孩子们凑在一起玩叶子牌还差两个,不知大长公主可否将祝家的两位妹妹借于我。”刘玉蝶笑得谄媚,俯身向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只是垂着眉眼看着眼前,并未看她:“我不拘着她俩,你直接问她俩就是了。” 刘玉蝶来到我身旁,装着亲昵,“祝家妹妹同我也好久没见了,咱们毕竟都是定州过来的,你就同我一道去吧,不能让他们小瞧了我们定州来的姑娘,说咱们只会妩媚迷惑皇子。” 后面那句怕是众位贵女对你刘玉蝶、刘侧妃的评价,不过今日避过了,还有下次,总要教刘玉蝶个乖才能给我自己个清净。 我牵过刘玉蝶的手,给老太太行礼,“祖母,我也想去那边跟一众贵女们凑个热闹,不知祖母可否准了刘姐姐的请求。” “我也去,我也去,我去给姐姐撑场子。”落葵说着跳到老太太跟前来撒娇求老太太准了她。 老太太将她推到我身旁:“你们两小丫头确实也该去热闹热闹,只管去就是了,不过玩游戏输了不打紧,却是万万不可出风头。” 我和落葵齐齐答是,便随着刘玉蝶去往花园中一众贵女玩乐之处。 第一百二十三章 阑珊一 穿过假山小径时,刘玉蝶抓着我的手臂低声说道:“我爹让我来同你说一声,谢谢祝家高抬贵手,这情我们刘家承下了,日后自当报还。” 我看着前方被花灯照得不甚明亮的小道,笑着回她,“刘侧妃说什么,我不过闺阁女儿,这朝堂的事儿,我不清楚。” 刘玉蝶怔了怔,随即又尴尬的笑笑“倒是我的错了,今日过节只管玩闹就是了,朝堂的事情自有别人操心去。” 初初转过假山,只见一个挂着八角铃铛的箭簇冲着我的面门直扑而来,身旁的刘玉蝶一声惊呼往旁边闪去。 我伸手将箭簇稳稳接住,看向不远处一圈锦衣罗裙的贵女,“这箭簇是哪位姑娘的?我这人还没站稳,众位姐姐这就要催着我上场了吗?” 台阶上一位鹅黄宫装,头饰梅花的女子笑着向我走来,“这位想来就是玉蝶妹妹经常念叨的祝家妹妹了,这接箭簇的这位可是祝家大姑娘,后面那位可是祝家二姑娘?” 我看着一旁乖乖对着宫装女子低头行礼喊姐姐的刘玉蝶,猜想面前这位应该就是被赵琛评价为满身心眼的大皇子妃秦衍衍了,“问大皇子妃安。” 落葵随着我一起行礼。 秦衍衍虚虚还礼,让我与落葵起身,“两位妹妹不必多礼,大长公主面前我们都是同辈,两位妹妹初来京都,想来也没有什么玩的好的玩伴,要是不嫌弃我们几个闹腾,倒不如同我们一起也好多些乐子。 这种客套场面,落葵向来是不参与的,她此刻只是皱着眉头站在我身后,不发一言。“大皇子妃客气了,我们姐妹刚刚从定州上来,还有些认生,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怎么会,今日佳节,你们也不要客气了,我刚刚拿了新得的凤钗做彩头,不知两位祝姑娘可要同他们赛一赛,也凑个热闹。”秦衍衍笑着将我与落葵拉到桌旁坐下。 “想来我是没有这个福气的,我在家向来很少玩这些,今天过来不过是跟着刘侧妃一起凑个热闹,这叶子牌我倒是真不会打。”我笑着推脱,这牌局上的输赢,虽然可以推算但是我不熟悉这种斗牌的规则,但是算牌这件事情我倒是精通。 对于能坑我的事情,刘玉蝶向来乐此不疲,“祝家妹妹总是这样谦虚,在定州就是如此,可定州毕竟是小地方不能跟京都相比,妹妹可快把那些拘谨都收起来吧。” 定州是小地方,你刘玉蝶是小地方来的,我可不是,我笑着看向刘玉蝶,“刘侧妃说的道理我却不能受教,我早先随着我爹去了不少地方,终于看透一点,虚怀若谷才能心宽地广,傲气凌人早晚是要吃亏的。大皇子妃您说是不是啊?” “我啊书读的少,只知道咱们不过是小女子打个牌图个乐子,哪有那么多大道理,你们也都别站着了,人齐了就开始吧。”秦衍衍笑的端庄,将眼前的一点纷争悄然抹去。 落葵站在我身旁后,对我耳语,“姐,这局看着来者不善呢,你用我帮忙吗?” “用你干嘛,药翻着一桌子人吗?你且放心,这些姑娘家的小心思我玩的转,你就在一边看着就行。”我拍了拍她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叫她去投壶玩不用担心我。 牌过一局,我输的很惨,不过我基本已经摸清了这牌的种类、张数、打法。第二局,我已经摸清了套路,算法。这两局刘玉蝶赢得高兴,可接下来,我打算让她哭一哭。 秦衍衍坐在我对家,这两局她打的不输不赢,很是中庸。接下来的牌我打算让大皇子的府邸家宅不宁一番。 新一局,我算过手里的牌,掐着坐在我下家的刘玉蝶一次又一次的压牌,却让之前总是不输不赢的秦衍衍局局赢得轻松。 眼见刘玉蝶的脸已经比得上新进的徽墨,我笑着扔出手里的最后一张牌,“看来刘侧妃这局又输了,今日刘侧妃的手气好像不太好啊。” 刘玉蝶此时脸上已经有了恼怒之意思,“这每局输赢都堪堪是一样的顺序,不过是闺阁女儿家的游戏,怎么还有出千的手段?” 秦衍衍收起脸上的笑意,“刘氏,这是在外面,收起你在府里那些耍小性的做派。” 刘玉蝶愤愤的一甩帕子,低头称是。 此时外间内侍传话,天家起驾去往宣德门观灯。 披锦着绣的贵女们娇笑着跟在内侍后面从西侧门出去。 秦衍衍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低声说道:“下个月我府里办春日宴,还望祝家姑娘能前来。” 她家的宴,我还是离的远点比较好,“谢谢大皇子妃相邀,可是我这才回京都没多久,国公府里事多,未必能有空去。” “你先别忙着推拒,不知张清英这个名字你可曾听过?”秦衍衍凑近我身旁低声耳语。“也不晓得,祝大人通匪这件事,比不比的上祝大小姐家里的诸多琐事。” 我不觉皱了皱眉头,祝家有大皇子府的细作这事儿我知道,可这细作到底传回去多少我却不知道,既然秦衍衍以为拿住了祝家的把柄,我不如就凑上去看看她家要唱哪出戏。 “既然大皇子妃诚心相邀,冬葵自然不好推拒,那冬葵就在家等着大皇子妃的请帖了。”我笑着看向面色温婉的秦衍衍。 秦衍衍轻拍我的手背,“那我这边就等着扫席待客了。” 宣德门上,天家亲临观灯。朱雀大街上,灯影斑斓,恍然如昼。戌时,巨大的烟花自远处黝黑的天幕上炸开,天上繁花似锦,路旁火树银花。 我遥遥望向东侧一众皇子间的赵琛,只见他蹙着眉头望向天空中的璀璨烟花,灯火明灭间依旧玉树临风,只是少了平日的嬉笑多了一丝轻愁。 言语悄悄来到我身旁,对我低声耳语:“大小姐,老太太同天家说身体不适,这就要先回府了,让我叫上您跟二小姐随她回去。” 落葵在一旁听见言语的话很是高兴,“走,咱们快些回去,我也好帮祖母看看是哪里不舒服。” 第一百二十四章 阑珊二 落葵拉着我跟在言语身后快步跑下城楼,国公府的车驾里老太太正在闭目养神。 见我与落葵先后上了马车,老太太看着我俩笑着说道:“一会儿过朱雀大街,我就把你俩放下,你俩自己玩够了可记得回府。” 我与落葵高兴的对视一眼,齐齐相老太太道谢。待马车到了朱雀大街,落葵便带着常识匆忙跳出去,不等我跟上边跑没了影子。这一年多的轻功果然是不百练呢。 我带着言语沿着街旁的小摊一路逛过去。路边猜灯谜的摊子旁围满了举着花灯猜谜的小娘子还有争着比才能的书生。 “小姐,要不要去凑凑热闹。”言语满眼好奇的盯着摊子。 我看着面前一大堆的人头很是发愁,人多的地方容易出事儿,不管出了好事儿还是坏事儿都很麻烦。我抬手拉住言语的后衣领,说道:“猜灯谜要钱,你家小姐出门没带钱,而你没钱,所以咱俩还是别去凑热闹了,随便转转罢。” 言语闻言有些气馁,“那好吧,那咱们就远远的看热闹。” “来都来了,做什么要远远的看着?要参与其中才有乐趣。”赵琛不知何时出宫,竟然与我撞个正着。 我调整表情,笑着就要俯身行礼。赵琛将我拦住,“祝大小姐既然是能和我喝酒听曲的好朋友,这些虚礼自然也免了。今天是上元节,濉溪河上有花娘竞曲,这热闹自然要携着好友一起去才好。” 说着赵琛便将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皱着眉头把他的手拿下来,低声说道:“殿下是什么毛病,这么爱拉着我逛花楼?” “孤不过是顺了祝大姑娘的心意罢了,做我的朋友自然是要陪着我吃花酒,看花娘的,不然祝大姑娘当日殿上说的话可就是欺君。”赵琛好像对我的话认真了,可他望着我的眼睛却澄明如镜。 一旁的言语戳戳邱轸池,“你家殿下常带着你一起喝花酒吗?” “我家殿下喝,我不喝,且也不是只同男人一起喝。”邱轸池面无表情的回道。 言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你家殿下也没把我家小姐当兄弟啊。” “自然不是兄弟。”邱轸池依旧面无表情。 赵琛拉着我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绕过路中耍把式卖艺的摊子,一路去往濉溪河便的花萼楼。“今日会有各家花楼的姑娘斗曲争灯,我们去站个好地方看热闹。” 濉溪河上新搭了锣鼓台子,各色花灯装饰期间,云蒸霞蔚如同仙境。 各家楼里的头牌被唱了名字依次提着灯上去献艺。若有人想要美人一顾则要出价竞拍那个美人所带着灯。得灯者,则有机会同美人共同赏这上元之夜色。 “所以你是要带着我去竞灯吗?还是要我帮着你挑美人?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没钱啊,这竞拍的钱可要你自己来出。”我听完赵琛说这灯会的规则,第一反应是保护好我方钱袋。 赵琛一指头戳上我的脑袋:“就你那点月钱,连杯花酒都买不起,我还不至于扣你那点钱。”说完赵琛拉着我上了一座清雅的茶楼。 “怎么不去花萼楼了,我还想再见一回董相思。”我跟在赵琛身后出声问道。 赵琛回头白我一眼,“不去了,我怕皇姑奶奶的龙头拐杖打死我。” 我非常不厚道的笑了起来,“原来五殿下还有怕的东西。” “是啊,最怕的就是......算了跟你说不明白。”赵琛快步往前走,他说这话时声音太小,我听的也不清楚。 茶楼二层临街的位子,视野甚好,刚刚坐定就听看见河面的锣鼓台子上,有个粉衣女子一边舞着水袖一边吟唱:“花开两不知,经年累月与君掷,芳草盈盈不堪语,且对红豆说心思,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女子唱腔委婉,舞姿婀娜,那一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唱的尤其动人心弦。 “这曲子好,我还是头一次听,虽然比不上董相思的相思曲那么刺人心肺,可这种柔情小意也很可爱。”我看着锣鼓台子上的女子很有兴味的评价道。 赵琛轻嗤一声,“这可不是写的小女儿家的心思,是兄弟情。” “兄弟情,这又是红豆又是相思的,怎么可能是兄弟情,五殿下,我读书少,您别逗我。”赵琛的解释让我非常讶异。 “这是京都梨园乐工李龟年写给他的好兄弟明州薛坚的小词风入松,两个大男人之间互赠的诗词,怎么也不会是爱情。”赵琛挑了挑眉头同我解释。 这解释实在是潦草,大男人之间又是相思又是红豆的,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我哼哼的笑了两声,“这兄弟情真是感人呢,啧啧,看看这台下叫好的,哪个不是在夸着姑娘唱的有情又动人。” “你这也不是不懂情呢,那你怎么就能说......”赵琛有些生气的抖着手指指向我,“我想过你会说出各种理由来拒绝,我都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你居然能扯出个兄弟情.......孤这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我笑得讨好,按下赵琛的手,“我早就跟殿下说的明白了,殿下总不会以为我是害羞推辞。我这借口也是我想了好久的,既能抹了早前花萼楼的谁儿,还能全了您和淑妃娘娘的颜面。” 赵琛收回手,神情有些气馁,“算了,与其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不如让你看看孤的诚意。” 我笑着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很是明白殿下的诚意,殿下就不用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窗外一阵淙淙的琴音传来,是董相思在台下弹奏,不过这次她弹得倒不是相思曲,而是一首欢快明亮的曲子。随着一几个花式勾连一阵响过,楼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言语在我身后好奇的垫脚看向窗外,“这是什么曲子,这么好听,有欢快又喜庆,还很是大气。” “听陈丹娘说,这是董相思新做的曲子叫做庆欢颜,专门拿来年节时弹奏的,给喜庆的日子应应景。”赵琛看着灯影彩绘中一身牡丹交领琵琶袖红纹袄裙的董相思解释道。 第一百二十五章 阑珊三 “庆欢颜真是好名字,也不知道今晚谁能竞得着相思姑娘的花灯,好一饱耳福。”我双手支着下巴,看着下方董相思露出的一小节雪色的脖颈感叹道。 “今天这日子,想来她的金主自然会给她撑个场子。”赵琛看着窗外感叹道。 我记得上次在花萼楼,赵琛对这位董姑娘可是很在意,我笑着挪逾他,“怎么五殿下不想趁此机会近看美人?我记得五殿下之前可是对着相思姑娘很是上心来着。” 赵琛笑着看我半响,最后无奈的摇摇头,“装没心没肺这事儿,孤比你在行,你骗不了你自己也骗不了孤。” 我愣了一愣,面具被揭穿有些许尴尬。我眼神闪烁的往四周瞟,“那你就让我骗一回,对你好,也对我好,面上也都过的去,多好。” 赵琛轻笑一声,“下回演真点,孤兴许就真的看不出来,也就不记挂着你了。” 窗外叫价董相思花灯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陈丹娘在台上笑着对台下福了福,“林珏,林公子出价三千两,可还有更高的,若是没有,那今晚陪董姑娘赏灯夜游的就是林公子了。” 台下众人一阵唏嘘,都道这林公子可真是董姑娘的大金主,什么时候都愿意来捧董姑娘的场子,这种才子佳人的事儿果然还是要一掷千金的背景才更能令人感叹。 这消息可能对那些狂热追捧董相思的人来说打击太大,只听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惊叫,“有人晕过去了,快去找大夫。” 一个秋香色披风的小身影一边喊着让开,一边快速挤进人群中。隔着重重人影,我看不清那身影是谁,只听到有人感叹一声“好医术”。我便也没有太过在意。 倒是董相思这竞灯价着实震惊了我,三千两相当于一个三品官员一年的收入了,“这位林公子也不知是个什么背景,竟能在这豪奢遍地的京都城里拔的头筹。”我看着窗外对赵琛问道。 “这位你我都见过的,还是熟人呢。这位董姑娘跟你也有亲。”赵琛轻笑一声答道。 董.....董相思.....没入花楼的董雨晴已经变成了这京都七十二花楼里最红的头牌董相思。那这董相思的金主莫非也是化名,我满是震惊的看向一旁嘴角微微挑起的赵琛,“董相思,难不成是当年董家的遗孤?这位林珏林公子不会也是你兄弟吧。” “没有也,他还真是我兄弟。”赵琛看了下对面花楼,忽然眯着眼前笑了笑,“既然是兄弟,这花前月下的好事儿自然见者有份,我带你去看场好戏。” 我匆忙往后撤开一步躲开赵琛抓来的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我实在是不想惹上更多的麻烦事儿,五殿下,这热闹既然是你自己家兄弟的,你还是别带着我了。” “你看看楼下那是谁,你再想想要不要去。”赵琛笑着指了指街对面。 我伸出头张望,只见落葵提着个兔子灯身后跟着常识和祝辛,在一个灰衣小厮打扮的人指引下上了对面的花萼楼。 这个小姑奶奶怎么哪里都敢进呢。我顾不上跟赵琛答话,转身就要往对面楼上跑去。 刚跑一步却被赵琛捞了回来,“你先别急,理好仪容跟着我稳稳当当的进去。” “我能不急嘛,落落只知医术,不通人情。若是她被人骗了可怎么办?”我皱着眉头挣开赵琛的束缚,很是上火。 “慌则乱,你不如先想想对手可能是谁?磨刀不误砍柴工,想好了再进去我们才好全身而退。”赵琛将我按在椅子上,拍拍我的肩膀说道。 我看着对面的灯火盈盈的花萼楼,董相思刚刚演罢就出了事儿,落葵救人,都是顺着的事儿,林珏若是赵琛的兄弟,这个珏字那不成是赵珏的珏,这名字比当初的魏武还明目张胆。我很是疑惑看向赵琛。 赵琛似是知我所想,笑弯了眉眼,将我从凳子上拉起来,“冬娘一贯聪明,走,跟我一起去见见我兄弟。” 花萼楼内应着上元的景,挂满了二十四花神灯,各色花灯绕着厅堂盘旋而上,别致且绚丽堂皇。 花萼楼的小厮再次见到我与赵琛同来,一点也不惊讶,却笑着弯腰行礼,“殿下,楼上的林公子再等着您和祝大小姐了,请您随小的来。” 我有些惊讶的看向赵琛,他却以惯常轻浮的模样对小厮说道,“快给孤带路,孤今日可要借着林公子的光一饱耳福了。” 天家的儿子果然哪一个都是满腹的玲珑心思。 小厮并未带着我们上楼,而是去往楼后的客院。穿过层层挂着残雪的竹林,一间精致的小院出现在眼前,小院门扉上一方扇形小匾额上书相思阁三个字,字迹遒劲有力。 “听说是林大公子的笔墨,看着确实不错。”赵琛指着匾额看向正在观察牌匾的我。 我本想要评价这字刚劲有力,可是看了眼这四周实在不是个适合发表意见的的好地方,只能点点头评价道:“好字。” 随着小厮的指引,我与赵琛进入室内。 这董相思倒是个雅人,这房雅室布置的脂粉气很淡,书香气倒是很浓。前朝的墨宝名画在这间雅室内随处可见。 甫一进雅室,我就看到眉头紧皱的落葵与赵珏对面而坐,紫红褙子单罗髻的董相思坐在一侧替他们二人煮茶。 我来到落葵身旁对着赵珏俯身行礼,“三殿下,舍妹淘气,若是有得罪三殿下的地方还望三殿下海涵,我这就带她离开。” “祝大姑娘客气了,令妹天真可爱,且医术高超,再说今日要请令妹喝茶的是董姑娘,不是我。这里是宫外,祝大姑娘也只管当我是个姓林的富商就好,不必如此行礼客气。”赵珏一袭月白色直缀,将他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衬得跟是脆弱。 一旁的董相思,放下茶具起身对我行礼,“今日是上元佳节,花萼楼只做观灯,不迎客,所以二位姑娘也不必担心。只管安心在这里坐下,当是让我谢谢祝小姑娘今日救人的恩德。若那人真的在我演奏完了出了人命,我还不知道要背上多少被骂成妖孽的非议。所以祝大姑娘万万要准了我这杯谢恩茶。” 第一百二十六章 阑珊四 我退了半步还了她的礼,“小事儿而已,董姑娘不必这么客气。” “是啊,我都说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们不用这样。尤其是这位三殿下,你既然身子不好,就应该修身养性,存养精气,我作为医者提醒你一句,千万保重身体,有些福气不享才能长命。”落葵眉头紧缩,神情异常认真。 这话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提醒赵珏让他少行房事,那边董相思俏脸浮上一层红晕,这边我跟赵琛视线交汇看见双方都憋了笑,只能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落葵一句话,带来一室的尴尬。 不过董相思到底是在风月场里久经历练的人,只听她开口低柔清婉,“祝小姑娘说笑了,今日只说谢礼,不谈其他。我这刚刚煮好的浮梁茶还请姑娘赏脸品品。” 一双柔荑将茶盏递到落葵面前,落葵呆呆接过,氤氲白气在她鼻尖拂动,“这茶味道真好闻,我虽然不懂茶叶的好坏,可我对味道一向敏感,董姑娘这茶好香啊。” 董相思招呼我与赵琛坐下,将茶奉上,“不知我这茶可否合五殿下与祝大姑娘的口味,二位权且尝尝。” “相思姑娘说的哪里话,只要是相思姑娘端来的,莫说是茶,就是白水那也是人间美味。”赵琛斜歪在椅子上,接过茶杯时竟还对董相思眨了眨凤眼。 “五殿下,你眼睛血丝有些多,且眼圈有些青黑,可是最近眼睛不舒服。”落葵看着赵琛的动静,很是关切地问道。 赵琛轻咳一声,笑笑说道,“祝小妹妹,孤好的很,你看我三哥就是了,别看我,我一向身体硬朗。” “那你......“落葵对赵琛敷衍的答复很是不满,还要接着追问。 我怕这场面再度陷入尴尬,抓起桌上的杏仁奶心酥塞进落葵嘴里,笑着说道:“上次你不是跟我说想吃花萼楼的糕点,今天接着董姑娘的光可要好好尝尝。” “如是我这糕点能入了祝二小姐的眼,一会儿走的时候,我让厨房多做些你们带着回去吃。”董相思说话客气且周到,转身就吩咐了一旁的丫鬟去多备些糕点。 落葵擦擦嘴边的糕点屑,笑着同董相思做礼:“谢谢这位漂亮姐姐,这糕点就算是你的谢礼了,要是没什么其他的事儿,我就先走了,我不爱听人坐一起说话打机锋。” 赵珏听见落葵要走,清咳一声开口阻拦,“今日上元佳节,祝家两位姑娘是皇姑姑的孙女,自然也是孤的表妹。今日我有幸得了董姑娘的花灯,不如两位表妹留下同孤一起听董姑娘弹一曲可好?” 落葵带着求助的眼光看我一眼,表示她若再开口可能就要骂人了。 我拍拍落葵的手,笑着对赵珏说道,“我家妹子除了对医药有兴趣,对其他向来兴趣缺缺,这耳福还是留给三殿下独享吧。” 坐在一旁看戏许久的赵琛,看着我拒绝,突然眼珠一转凑到落葵身旁不知低声说了什么,落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我疑惑的看着她,落葵调整了下表情对赵珏说道:“那就一曲,听完了,我还要上街去看花灯,你可再不许留我们。” 赵珏点点头,示意董相思可以开始,“小丫头放心,梅林一见,孤觉得小丫头甚是有趣。” “我又不是唱南曲的,做什么好觉得我有趣,难不成给你看病的大夫你都觉得有趣?”落葵放下手中的糕点,一本正经的说道。 正在喝茶的赵琛,噗的一声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我眼疾手快将帕子展开遮挡,才堪堪躲过了一次人工降雨。 那边弹琴的董相思,手腕一抖,琴弦铮的一声发出不和谐的声响。 “你这人也真是奇怪,有病看病,没病别出这么多幺蛾子,不过这位姐姐的琴声倒是比你弹得好上许多。”落葵皱着眉头继续发表对赵珏的评价。 赵珏忍着嘴角的笑意,点点头,“赵某,以后一定牢记祝大夫的叮嘱,保重身体修身养性。” 最后一丝余音从董相思的指尖滑出,嫩白的柔荑轻轻抬起再缓缓落下让一众琴弦归于平静。 我将面前的茶杯续满,笑着看向董相思与赵珏,“冬葵以茶代酒谢过三殿下的点心,谢过董姑娘的仙音。也祝二位佳节安康。” “祝大小姐客气了,我这里不是女客方便常来的地方,我只能同祝大小姐说后会有期了。”董雨晴笑着饮尽自己杯中的茶水。 赵珏笑眼温柔地看着脸颊气鼓鼓的落葵小姑娘,“祝二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我还没开医馆,也没有挂牌子接诊,如无意外你目前见不着我。”落葵老实不客气的说道。 “三哥,太医院的老大夫们,排着队等着医治你,你还是不要同人家小姑娘过不去了。”赵琛抿了口茶水,挑着嘴角笑的有些幸灾乐祸。“三哥今天有佳人陪伴,弟弟我就不在这边打扰三哥的雅兴了。” 我带着落葵行礼离开董相思的小院,言语、常识、祝辛默不作声,跟在我们身后。赵琛随后出了相思院,追上我们的步伐。 待走出花萼楼,我黑着脸看向落葵,张口准备训她胆大包天。 她却先笑着撒娇堵住我的话头,“姐,我知道你要骂我到处乱跑,说话大胆,可是你知道我的,我最不喜欢绕那些弯子。再说那个三殿下也实在是讨厌,每次见我都要拉着我听曲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我无奈的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啊,哪里是不懂人情,应该是不屑人情才是,算了今日大过节的我就不说你了。五殿下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愿意留下。” 赵琛一脸无辜的看向我,“我哪有给她出什么坏主意,我可是好心教她脱困。” 落葵连连点头,“五殿下教我说,只管说三殿下有病,他不会生气的。” 我看着眼前两个,一个敢教一个敢说都有一副泼天的胆子。我无奈摇摇头,“这回就算了,以后还是要留点口德免得徒惹意外。” 第一百二十七章 阑珊五 “嗯嗯,多谢姐姐高抬贵手,京都这边有放天灯许愿的习俗,咱们去买个天灯许愿吧。”落葵见我依旧不在追究,笑着拉起我往卖天灯的摊子上挤过去。 月色灯山满京都,香车宝马隘通衢。时值子夜,朱雀大街上依旧热闹非凡。 言语付钱,每人手里拿到一只孔明灯。 落葵想要许的心愿太多,她手里的孔明灯上布满墨迹,有医术精进、救死扶伤、全家健康、还有美食多多。 言语很深情的看了我一眼,在孔明灯上写上月钱多多。 常识许是被落葵带的有些跑偏,最大的心愿也是多吃些好吃的。 我看了下祝辛的灯笼,笔迹清秀,却只写了两个字,如愿。 灯花映在赵琛的眼睛里,变成星光点点,他的灯笼上却一字没写。见我皱着眉头看向他,他笑的温柔好看,“我最近有些困惑,还没想清楚到底要许什么愿望,不如就先空着,等我以后想明白了再许愿不迟。” 看着赵琛我踌躇少许,最终定下心中所愿,笔尖落下,阖家平安四个字规规整整的写在孔明灯上。 孔明灯摇摇晃晃飞上天空,新的一年开始,京都上空的阴云渐渐密集,只盼望我这点小小的心愿能突破阴云,心想事成。 鉴于上元节我与落葵跑出去玩不带狗子这件事儿,狗子小朋友表示非常生气,就是我把小借小贷借给他玩几天都无法平息的那种生气。 最后还是落葵自掏荷包给狗子买了上兴街最好吃的樱桃酥酪才把他哄好。老太太刮着狗子的鼻子笑他了好久。 上元一过,年节的气息渐渐散去。祝老爹同落葵吵架的频率却一天高过一天。 恰好大皇子府里的春日宴也准时送来了,我借着赴宴的机会也算是躲过了家里的战火。 虽然是天家的皇长子,可这皇子府却并非走的金贵张扬的路子,皇子府中,借丘做亭,借河布院,依地势搭屋瓦,靠山林做景观。倒是走的自然清新的路子。处处都别具匠心,却又处处都浑然天成。 最先向我表示欢迎的,毫无疑问仍然是刘玉蝶,刘侧妃。 我随着刘玉蝶的脚步跨进一处花厅,厅中三五贵女正坐在一起说笑。 秦衍衍上前状似亲昵的拉着我的手,将我让到一处椅子上坐下,“我听人说以前送到英国公府的帖子都是落空的,我怕是京都里头一份能请到祝家人的宴席呢。” “大皇子妃客气了,以前那些帖子多是请我家老太太的,老太太上了年纪不爱热闹,所以应的少些。”我面无表情的应付着秦衍衍的客套。“我今日来也是为了张清英的事情,大皇妃得空了同我说个清楚,我便也就可以回府了。” 秦衍衍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她愣了愣,不过很快恢复了原本客套的笑脸:“今日来是为了赏花赏春的,咱们女儿家何必要和他们大男人谈公事似的严肃。” 我用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秦衍衍,只见她客套端庄的笑容从不曾变化。于是,我笑笑点头,“既然承了大皇子妃的邀请,自然是要好好吃宴的,只愿我这吃的不是鸿门宴。” 侧厢忽然传来一男子的阵叫好声,我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宴会难不成还要男女共饮。 “宸妃娘娘的意思,三殿下、五殿下年龄都不小了,我这当嫂子的自然也替父皇排忧解难,借着这春日宴的机会让两位弟弟多见见京中的各家贵女。”秦衍衍见我眉头皱起,笑着解释道。 我起身对秦衍衍福了福,“祝家家训,不结交皇子,这宴会我待着不合适,若大皇子妃不愿意将事情告知与我,那我这便离开。” 秦衍衍伸手将我拦住“我最近新得了一副红玉头面,说是南洋来的稀罕货,不知祝大小姐可又兴趣一观。” “好,我且随大皇子妃去看看。”我看着温婉端庄的秦衍衍笑了笑。 秦衍衍将我带到一处临水的亭子,“祝大姑娘不爱绕弯子,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我挑眉看着眼前眼前带着一副为难神色的秦衍衍点点头,“你说,我听着。” “这张清英临终前见你,怕是为了诬陷大皇子,她与你说大皇子与东水寨有勾结一事,这事情可万万当不得真。”秦衍衍说话间神情严肃。 可她这话说的确很有意思,她不说我便没有证据,这事儿顶多让我心有疑虑,她说了我反而觉得她欲盖弥彰。 我笑得客气,“大皇子妃可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后半句是什么?” “殿前一语,我觉得妹妹是个坦荡的人,自然就要把话敞亮了说,这里可只有赵大没有王二。”秦衍衍神色坦诚,不似作假。 “原来是我小心思了,大皇子妃容我赔个不是。”说着我就要俯身行礼。 秦衍衍将我拦住,“说起来本就是宗亲,你应该叫我一句表嫂才对。我今日将你请来,就是想着不要因为一些匪寇之言,坏了我们两家的交情,让皇姑奶奶心里对大皇子生了嫌隙。毕竟这京都看着是一片繁华,可底下有多少暗潮你我都清楚。” “表嫂的话倒是让我有些困惑,不知表嫂可否能为我解答一二?”我心里很是好奇秦衍衍到底要怎么圆起来这么大的事情,于是顺着她的话追问道。 秦衍衍将我邀请到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替我斟上一杯清茶:“其实说起来,还不是刘侧妃的爹当年一时糊涂同流寇交易,虽保了定州平安,可是却做的有违道义。自打刘侧妃入了府,她爹又得了晋升,当年的旧事自然就会被有心人利用,这脏水泼到我们府上也就不奇怪了。这事儿到底也是刘士有仕途太过顺遂招人非议。” 这几句真真假假的话,就让刘士有成了忍辱负重守卫定州的能臣,让大皇子成了纯良之人平白被牵连。士族秦家的女儿果然远不是刘玉蝶可以一较高下的。 我端过茶杯轻啜一口,这茶竟是定州的名茶大红袍,“这茶可真是好茶,就是在定州也是要百十两银子才能买得一两,不想竟能在京都喝到。今年定州闹流寇可是让这茶连进上的份额都凑不够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凌汛一 “这是刘侧妃嫁妆里带的,也不多,知你从定州上来,我特意让人备着的。年后天家就要开朝奏对,这定州的事儿,祝小姐可千万帮着跟祝大人说一声要据实以报呀。”秦衍衍见我没有接她的话头,笑得有些勉强,只能再将定州的事儿点给我听。 我将茶杯放下,认真审视眼前这位端庄的大皇子妃:“定州的事儿,说大也不大,毕竟流寇已平,且还收缴回来一批先进的火器,几艘比福船还好使的战船。可定州的事儿也不小,兵丁名不对录,粮草货不对数,甚至这城墙里的砖都没填够厚度,这要是查起来,一桩桩一件件的可都遮不住。” “这些年太平,天家想要正文脉,济民生。只要无战事就是都是小事儿,祝大人才刚刚起复,没必要为了小事儿徒惹非议。”秦衍衍迎上我审视的眼神,一句话说的即客气却也不客气。 不过皇子之间的斗争,祝家还不到参与的时候。 我轻笑一声,缓解这几句话带起的硝烟,“我爹常说为官自当中正,既要为天家尽心,也要为百姓思虑,定州刚刚历经天灾人祸,不易再起更多纷争。” “不起纷争就好,天下太平才是天家想要的盛世。”闻得我话中的缓和之意,秦衍衍也笑的柔和了几分。“怪不得,淑妃娘娘与刘家夫人都爱说与你投缘,今日一见我也觉得与妹妹投缘呢。” 我闻着杯中的大红袍香气,对秦衍衍笑的客气,“所谓缘分看天意,也看人为,祝家一向信天意。” 秦衍衍对我举起手中的茶杯,“祝家妹妹说的没错,天意难为。” 其实所谓的天意不过就是天家的意思。 亭子外一个青衣婢女俯身行礼,“大皇子妃,刘侧妃说宴席已经备好了,让婢子来问问您是否要开宴。” “这就开宴,我这与表妹聊的一时兴起竟然忘了时间,你快去跟刘妹妹说,先开宴,我马上来,千万不能慢待了诸位客人。” 秦衍衍一面笑着吩咐婢女,一面把我从圆凳上扶起来,“妹妹同我一起过去吧,今日这宴席是刘妹妹同我一起张罗的,里面有你们定州最出名的鱼羊鲜,你可一定要好好尝尝看是不是你们在定州常吃的味道。” 我的手被秦衍衍按在她的小臂上,挣脱不得,我只能无奈同她笑笑道:“去年刘侧妃出阁时,我有幸去刘家吃一碗送行酒,刘府的厨子手艺可是一绝,想来今日这鱼羊鲜定也会非常地道。” 说话间,我随着秦衍衍穿过月洞门,来到宴客的水榭。水榭对面的台子上,南曲班子的小戏用白粉敷面,正咿咿呀呀的唱着:“那娘娘生得来似仙姿佚貌,说不尽幽闲窈窕。端的是花输双颊柳输腰,比昭君增妍丽,较西子倍丰标。似天仙飞来海峤,恍嫦娥偷离碧宵。更春情韵饶,春酣态娇,春眠梦悄,抵多少百样娉婷也难画描!” 秦衍衍将我让在主桌坐下,“今日来的都是各家的小姐,我知道你在京中认识的闺秀不多,今日你就同我坐一起,我这做表嫂的也带着你与大家熟识一下。你身旁这位是我们府里的吴远烟吴内人,她父亲是驻守瓜州的边将。” “瓜州可是与幽州相邻,想来这位姐姐小时候一定看过大漠孤烟起的壮阔之景。”我看着身旁这位肩背单薄却尽显骨相,面容深邃,眉眼大气的女子,笑着说道。 吴远烟听了我的话愣了一愣,“这位妹妹可是去过边塞,我这名字就是取自孤烟直上大漠远的意思。” “早些年跟着我爹去过幽州,有幸见过这样壮阔之景。”原身早些年跟着祝老爹随军时也去过边塞。 “京都繁华精致,却也再也见不到那样壮阔的景致了。”说着,吴远烟神情渐渐生出落寞。 秦衍衍眼见桌上的气氛被吴远烟带的有些愁绪,笑着将话头岔开,“今日这南曲班子唱的可是大家李龟年新做的《长生殿弹词》,说的是前唐明主与其爱妃杨氏的故事,唱词字字情深,曲子也是温情缠绵感人至深,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请来的,你们可要好好听,不能浪费了我的一片苦心。” 说话间,只听伶人婉转吟唱,“当日个那娘娘在荷亭把宫商细按,谱新声把霓裳调翻。”这一句应该是在讲唐明皇与杨贵妃的霓裳羽衣曲,似乎历史与我知道的中国历史有部分重合的地方。 “倒是一曲好词,大皇子妃有心了,只为这一曲弹词我今日呀,就不白来。”我听完伶人吟唱,不禁感叹。 秦衍衍笑着将手搭在我肩膀上,“今日自当有大礼送与表妹,我呀一定让表妹不虚此行。” 席间,我与吴远烟坐在一起聊着边关见闻。秦衍衍则与刘玉蝶招呼着众位闺秀吃酒游戏。 间或有才艺表演,脸上含羞带却的女儿家,手中琴弦轻响,眼神却时不常的飘向对面坐而听曲的男宾席。 “祝家妹妹不要上去一展才艺吗?就算不为了结交皇子,在众位勋贵子弟中留个名姓也是好事。”吴远烟看着在座位上坐的安稳的我,笑着提醒。 我将一筷子鱼羊鲜放入口中,味道地道,不过早已没了定州雀楼的感觉,“我就算了,我的婚事,还是要看我家老太太的意思,且祝家不结交皇子,我还是多吃点好的来的实在。” 敬酒一圈的刘玉蝶,整整衣衫回到位子上坐定,“看来今天我是没有耳福了,去年花朝节上妹妹的笛子曲真是令人耳目一新,我今日还想着再听一回呢。” “姐姐的琴音,我也是惦记了好久的,不知姐姐今日可会再弹奏一曲。”我笑着恭维回去,也拒绝了刘玉蝶的邀请。 刘玉蝶对我的恭维很是满意,不过笑容里却带了一丝落寞,“我已经嫁人了,这些闺阁里的雅事我就很少再碰了,如今手指生疏,早就比不得从前了。” 皇子妻妾比不得闺阁小儿女自由,可也有别人比不上的荣华富贵,“刘家姐姐嫁的这样好的夫婿,怕是夜里做梦也要笑醒,哪里还顾得上弹琴。” 第一百二十九章 凌汛二 我这一句话应该是夸到了刘玉蝶的心坎里,“这是自然,只要大殿下疼我,就是要砍了我的两只手,我都愿意。” 至于秦衍衍,她说有一份大礼要送我,可到宴席散尽,也没有听她再说一句送礼的事情。既然她不提我也乐得装傻。 日影西垂,我随着众家闺秀走出大皇子府的大门。 待我前脚跨过门槛,却见一行人拖着一个手臂双腿耷拉在地的人往城门的方向疾驰。一排血迹将青石板的道路擦上一道深红。 那人满面污垢,头发凌乱,只是那身衣服却被我认了出来,那是祝府管事统一配发的棉袍,虽然沾满污迹,可那纹路样式我却不可能认错。此人正是前两天被我赶出府的廖管事。 秦衍衍扶住我的小臂,俯身在我耳旁,“这礼物算是我家殿下送给祝大小姐的,这等对不起祝家的人,我家殿下也不会放过他。” 我忍不住眉头紧皱,“这份礼,祝府收下了,还真是谢过了大皇子和大皇子妃了。” “表妹客气了,以后只管叫我表嫂就是,咱们一家人,当不得这样见外。”秦衍衍看着我笑得和蔼。 我拂开秦衍衍搭在我小臂上的手,退后一步躬身行礼,“殿下姓赵,大皇子妃姓秦,我姓祝。今日多谢大皇子妃款待,更谢谢这份厚礼,大皇子妃的心意冬葵懂了。冬葵这就告辞,大皇子妃还请留步。” 说完,我带着言语向祝府的马车快步走去,车旁祝庚将上马凳子摆好。 身后,秦衍衍的话带着笑意,“祝家妹妹慢走,若是有空要常来府里陪陪我呀。” 我头也不回的钻进马车,催促祝庚快走。 马车颠的厉害,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言语看我脸色苍白,关切地询问,“小姐可是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甫一张口,想要呕吐的感觉更加强烈,我深吸一口气,喊道:“祝庚,停车。” 车还没停稳,我就掀帘跳下马车,两步跑到路旁。 我扶着墙,哇的一口将今日在大皇子府所吃的食物吐了个干净。言语在我身后不停的帮我拍着后背,好让我舒服些。 “你今日一直跟着小姐,可是又大意了,才让小姐吃错了东西。”祝庚见我吐的厉害,开口对言语责备道。 言语皱着眉头瞪他一眼,“今天我一刻也没同小姐分开过,我和小姐吃的一样的东西,我已经十万个小心了。” “那小姐怎么......”祝庚还要继续追问,我摆摆手让他停住。 “我没事,只是在走的时候被看到了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廖管事。”我接过言语递过来的帕子擦干净嘴角。“咱们回去吧,今天这个事情不许告诉我爹。” 祝庚看了我与言语一眼,眼中带着不放心,最终他还是抱拳行礼,“是,卑职遵命。小姐还是快些上车吧。” 英国公府门口,福婶站在门口不时伸头张望,看到有马车在门口行来,赶忙快步迎上。 马车刚刚停稳,我就见福婶掀开帘子,神色焦急,“大小姐你可回来了,今日老爷同二小姐吵的太厉害,二小姐被老爷关进了祠堂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不等祝庚摆好下车凳,我跳下马车,快步往府里走去。“福婶,你跟我说说,他们是为什么吵起来的,怎么吵的这么厉害?” “今天早上老爷看见祝辛脸色灰白,便问他怎么回事儿,祝辛吞吞吐吐的说没事儿,老爷拿了他的手给他把脉发现他是中了毒,可祝辛却咬紧了牙说不是。老爷去了二小姐的院子发现她在偷偷研制毒药,气的把二小姐屋子里的药材都砸了,将二小姐打了二十手板关进了祠堂。老太太和大老爷轮番替二小姐求情,可老爷就是不理。老太太便让我在门口等着大小姐,让大小姐想法子劝劝老爷。”福婶一面快步追赶我,一面将事情简单讲给我听。 听完福婶的讲述,我猛的停下了脚步。跟在我身后的福婶一个趔趄差点没撞上我。还好言语手快将她拉住。 我思索着福婶跟我说的情况,看看西边的祠堂,又看看东边的院子,现在虽然是入了春可寒气依然浓重。“言语,你与常识带上药、吃食和大氅去看二小姐,跟她说不许发脾气,我一会儿就过去看她,让她好好把饭吃了,别着凉。福婶,你跟老太太说一声,让她别担心今日不过吵的动静大了些,过去就好了。” 福婶领命去往宣晖堂,言语站在原地有些担心的看着我:“小姐你也不舒服......” 我摆摆手,“你快去吧,我吐过之后已经好很多了,你去帮我照顾好落落。” 言语见我坚持,只得行礼称是快步往祠堂跑去。 北溪院里,狗子耷拉着小脸坐在院子里看着书房的门发呆。见我进来,他一个猛子站起来,眼泪打着圈就要往下掉。 我揉揉小家伙的脑袋,轻声询问,“不过是爹与落葵吵个架而已,你怎么也委屈哭了?” “落落说娘是因为生我才死的,还说爹若不是不听娘的话,不肯给娘用猛药,娘也不会被褥病活活耗死。”狗子说着说着眼泪滑下了眼眶。 我微微一怔,祝母的死,是祝老爹不能提起的伤疤,这个丫头也太口不择言了。我摸摸狗子的头,笑着安慰他,“她不过是为了气爹,口不择言,你别信她的。祖母今天估计被爹和落落吓得不轻,你帮姐姐个忙,去陪着老太太好不好,她年纪大了经不住这样闹腾。” 狗子抬起袖子蹭掉眼泪,“也是,我是男子汉了,我去照顾祖母,你照顾爹和落落,你要是忙不过来,记得来找我帮你。” “好,快去吧,不许掉眼泪,不然我不信你能帮到我。”我拍拍狗子的肩膀笑着说道。 “切,我才不会,我去了,你记得说话算话啊。”狗子调整好心态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我郑重的点点头,“去吧,你可是你姐姐我唯一的靠山了。” 狗子扬扬小下巴,“那是。”说完,便向着宣晖堂跑去。 第一百三十章 凌汛三 “叩叩”两声,我轻轻叩响书房的门。 半响书房内无人应打。 我轻轻推了下房门,发现门并未锁紧,于是我推门入内。 书房内,祝老爹靠在圈椅里眼神看着窗边射进来的天光,手中摩挲着做游医时常带的那一支圆木簪子。 我看着神情呆滞的祝老爹有些担心,小心翼翼的开口叫他,“爹。” 这一声呼唤让祝老爹回过了神,“大丫赴宴回来了,坐吧。可是有什么事情跟我说。” 我看着逐渐昏暗的屋子,起身将屋内的灯烛都点燃。“是有事情说,可我不知道该先说外面的事情,还是先说家里的事情。” 祝老爹揉揉眉头,“你觉着那样急就先说那样。” 我拉过椅子在祝老爹对面坐下,“我想先说家里的事情,外面的天大的事儿也不如自家的事儿重要。您和落葵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了,这次凶的有些吓人。” “是我教不了她了,不怪她。过几日我会为她找个师傅让她跟着师父学吧。”祝老爹看着眼前的灯火,神色寂寥。 落葵的医术是祝老爹一点点的教出来的,可她却与祝老爹的诊治思路越来越背道而驰,“爹,按理说落落的医术都是您教的,她不应该同您有这么大的分歧才对。就像我的谋划是跟您学的,我想什么您从来都能猜的准准的,还能看的比我深。这内里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祝老爹转着手中的簪子,沉思良久,“咱家那几箱子书里有两箱是你娘的诊脉手札,去年二丫将各大医家名典背会之后,我就把你娘的手札给了她。你娘用药一向又急又猛,二丫不等我教,自己便琢磨上了,完全学了你娘的开方思路。等我发现想要矫正她时,她已经一门心思钻了进去,任我怎么拽都拽不回来。” “可是娘的医术不是说一顶一的好吗,早之前淑妃娘娘都同我说起过,现在宫里用的好些方子还是娘留下的。”对于母亲,祝老爹提到的太少,原主仅存的记忆里,母亲已经很少给人看病了。 “你娘医术自然称得上举世无双,她出身医药世家,十岁起就跟着你外公,前太医院院判随军治病。小小年纪便已经看过许多病人了。二丫从未替人看病诊脉,纸上谈兵如何能开得好方子,治得好病。”祝老爹言辞虽然气愤,可态度已经软化了一些。 这个问题其实自上次解酒药的事情就已经让落葵吃了一回罚,可若要学以致用必须实践,再不让落落去实践,她怕是要走弯路了。 “爹,落落终日被关在家里背医书,难免会憋出什么事情,这次给在祝辛身上试毒,其实也是想亲手实践所学到底该如何用,这次您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就别再让她跪着了。”见祝老爹口气已经软化,我便赶紧开口替落葵求情。 祝老爹摆摆手,“我气的不单单是她在祝辛身上试毒的事情,我气的是她太过大胆,须知是药三分毒,但凡用药必然得事事小心,她这么拿祝辛练手,就没想过人要是救不回来怎么办。” 祝辛跟落落,两个人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好祝辛命大这次没事。不过祝辛与落落的事情,我还是要问明祝老爹的态度。 “落落心里未必不难受,毕竟现在陪着她时间最多的就是祝辛了,只不过她下手没个轻重而已,祝辛也不会怪她的。只不过......”我本想开口,可心里却也有些犹豫,若是祝老爹不同意,我又该如何。 祝老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轻笑一声,“祝辛的心思我看出来了,不过二丫却没看出来。她跟你娘一样痴迷医术,不通人情,若不对她点透,她自己就不会意识到这些男女之情。这件事儿,我这个当爹的不好说太多,你这个当姐姐的可要时时提点她。二丫不适合被困在这高门大宅里,若是有个痴心待她的男子带她远走高飞,想来会比让她困在这大宅子里快活。” 我有点惊讶于祝老爹的开明,可复又想想其实祝老爹自己在感情上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爹,你放心,一会儿我就去找祝辛一趟。” “嗯。今天你去大皇子府,可看出什么了?”祝老爹摩挲着手里的圆木簪子,开始询问我府外的事情。 我思索一下,讲今日所见讲给祝老爹听,“秦衍衍单独找我谈了刘士有通匪的事儿,大概就是让咱们把这件事儿翻篇,只说他刘士有镇守定州十年之功,不说这通匪贪污之过。另外他们还有拉拢之意。” “那你怎么说的?”祝老爹看着我问道。 “我说看天意。”我笑着开口。 祝老爹点点头,“是个好答案。这几个皇子最近都很不消停,不过,我们只需离他们远些就是了。先做岸上观,待有了盘算咱们再借势脱了刀庄的困。” 我认真点头,“我知道了,爹。” “你这一回来就跑我这里,想必还没吃晚饭,今日你也累一天了,早点回去吧。”祝老爹说着就要让我离开。 我坐在椅子上,却不肯起身。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祝老爹疑惑的看着我。 进门时候狗子难过的原因我是想问清楚,可是祝老爹轻易不愿意提起母亲。“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狗子坐在门口哭,他听见了您跟落落吵架的内容,有些难过。” 祝老爹摩挲簪子的手微微一顿,“你母亲的手札里,记录了她自己为了稳胎所用的一些方子。当时我与她在外颠簸流离,她一面在家制药,还要一面照顾你与二丫两个。当时怀了狗子,我心里是高兴的,可是她的身子生二丫时就伤了元气。她背着我给自己用猛药,让我诊不出来她的身体状况。后来虽然平安生下了狗子,可她的身子也彻底垮了,任我想尽各种办法也不过拖了三年。若不是有你们三个,我......” 面前的祝老爹整个人仿佛浸入灯影之中,神色晦暗。“爹,娘是因为想要留下狗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 凌汛四 “其实,当初我劝你娘把孩子打掉,可她舍不得。我学医没有你娘的天分,是靠着对书本的理解融会贯通加以应用,你娘学医每每看诊都会有自己独到的想法,加上她见的病例又多,总能在诊治疑难杂症上出奇效。二丫有着跟你娘一样的天分,可她没有你娘对病例的积累,这天分却也让我教不了她。”祝老爹说这些话时,语气低沉。 “所以爹打算开春之后给她找个师傅,不知道爹心里可有了人选。”我有些担心,不知道祝老爹会对落葵做怎样的安排。 祝老爹看着手中的簪子,沉吟半响:“去明州胡家吧,胡家老太爷是太医院太医正,老太太是你外公的妹妹,就是你的姨姥姥也是苏家人。胡家的仁康堂是百年老药房,让她好好去学学,总比在家瞎摸索强。” 我点点头,“落落会明白您的苦心的,我这就去劝劝她,让她不要再跟您吵了。” 祝老爹挥手让我离开,“你去吧,还是要提点她用药如做人,总是要心怀仁善才能真的有医者之心。” 我起身对着祝老爹福了福,“爹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你放心,我知道,咱爷俩肩上的担子还重的很。”祝老爹将圆木簪子放在灯下,静静凝望。 “你们都走,你们都出去,别管我。”落葵说着将言语和常识推出了祠堂门外。 我赶到祠堂门口时,就听到落葵在门内的叫喊声。我看着神色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在祠堂门口跺脚的言语和常识,示意她俩稍安勿躁。 “落落是我,你先把门打开,我有话对你说。”我拍拍祠堂厚重的木门。 “你是来替爹骂我的是不是,你跟爹串好了话,一个唱恶角,一个演正角,我才不要听你的。”落葵应当是在里面将门顶了个结识。 任我如何用力,这门就是没办法推开。 常识手里拎着装了糕点和伤药的篮子,焦急的看着门里,“大小姐,这可怎么办呀,二小姐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二小姐平常那么爱喊饿,这如何顶的住啊。” 我皱着眉头看向门里,硬闯肯定不行,落葵这个性子吃软不吃硬,只能示弱了。我接过常识手里的篮子,又将言语手中的披风挎在臂弯上。然后示意常识和言语先行离开。 “大小姐,婢子们这就退下。”常识和言语特意大声行礼,起身离开。 待她们两个走远,我再次轻扣门扉,“周围没人了,落落你给我开下门,我今日在大皇子府吃坏了东西,我见爹状态不好,怕他担心不敢让他知道,你快开门帮我看下,我这会儿难受的快要站不住了。” 听到我说难受,门内一阵杂乱的响动。 落葵手忙脚乱的将门拉开,焦急的向我询问,“你怎么了,快让我看看。”等大门打开,落葵见我好好的站在门口,瞬间耷拉下脸作势要关门,“你骗我。” 手上拿着太多东西,我不好用手顶门,只能伸脚将门卡住。“我是真有事儿,不过也要进去说,你总不能让我站这里吹一晚上的风吧。” 落葵终于放弃了,替我将门打开,“那你进来吧,不过我们先说好,你不许替爹当说客。” “好。”我点点头,随着落葵进入祠堂中。 我拉着落葵在蒲团上坐下,时值初春晚上还是冷的很。我替落葵将披风极好,打开篮子拿出药给落葵被打的红肿的左手上药。 药膏冰凉,敷在肿痛处让落葵不自觉的倒吸一口凉气。 “知道疼了,都挨了那么多次打了,怎么还是要跟爹硬碰硬呢。”我一边给落葵上药,一边开口劝解。 落葵却听不得我这样说她,她将手往袖子里猛的一收,赌气扭头看向供桌,“行医用药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我又没错为何要软弱。” 我将落葵的手费力的拽出来,接着替她上药,“你对医术认真的态度确实一点错都没有,可你拿祝辛试毒不就是草菅人命。” “我没有,我按着娘留下了手札做了毒药和解药,谁知毒性与娘的记录有差池,解药只解了一部分的毒性。我问祝辛哪里不舒服,他用内力强压下毒性告诉我说没事。我真的没有置性命于不顾,可爹不听我辩解,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的说我胡闹。”落葵越说越委屈,说完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对着落葵上好药的手轻轻吹气,好让药干的快些。又从袖中掏出手绢讲这张哭花了的小脸擦干净。“爹知道的,他骂你不是因为你对医药不认真,而是因为你下手没轻没重。” 落葵将脸上的泪擦拭干净,愤愤的瞪着我,“你又给爹当说客,用药这事儿上我没错。” “用药这件事儿上,我不懂医药,这件事儿我们放下不论。可娘的事儿,你却不该提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爹心里动不得的伤疤。更何况还让狗子听见了,你啊,知不知道狗子多伤心。”我点点落葵的脑袋,这头小倔驴真是难劝。 “狗子,听见了!”落葵神情里没了刚刚的倔强倒是多了几分慌乱,“我说那个只是想举个例子反驳,我没想到狗子竟然会听到。” 我有些责备的看向落葵,“爹也有教过你医者仁心,为医者不能直揭患者隐痛,其实这个道理不知是对病人,应当对所有人都是。娘是爹心里不能碰的伤,你以后无论如何不可再提知道吗?” 落葵乖乖点头,“我知道错了,我明天就去给爹道歉,再去给狗子买些好吃的。” 说着,落葵靠在我的肩膀上开始撒娇,“姐,我也不是故意要气爹的,只是我真的没有胡闹。” “爹知道的。不过,祝辛呢,你以后还拿他试药吗?他对你那么好,又是偷偷给你买吃的,又是半夜翻墙给你摘花的。”看着落葵已经低头认错,我便顺着她的话想要问问她对祝辛的态度。 落葵神情认真,“祝辛对我很好呀,我也对他很好,我有好吃的都会给他留一份。” 第一百三十二章 凌汛五 “就好吃的,再就没别的了?”我忍不住继续追问。 落葵看着我一脸无辜,“不然呢,我把我最爱的吃食分给他了,你和狗子都没有,我都给他了,还对他不好啊。” 这个答案超出了我能够解析的范畴,落葵的回答里我实在是解读不出儿女私情。 我无奈得笑着点点头,“倒也是,确实很好。” 见落葵已经不闹脾气了。我便要起身,准备离开。 也不知是坐的久了还是怎的,我刚刚站直竟要一个猛子栽出去。吓得落葵一声惊叫,赶忙将我扶住。 落葵的叫声招来了祠堂外并未走远的常识与言语,三人合力将我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落葵用没受伤的右手替我把脉,“你是真的吃坏肚子了啊,我还以为你骗我。” 一旁的言语点头说道:“今日出了大皇子府,大小姐就将中午吃的饭菜尽数吐了出来。苍白的脸色直到刚刚也没恢复过来。” 我按下紧张过度的言语,“我没事,只不过是吐空了,回来又没歇着,饿的有些脱力。言语扶我回去好好休息就是了。” 落葵有些担忧,但还是妥协,“那好,让他们回去给你熬一碗参汤喝下。今日的事情,我确实有错,这一晚上的罚跪我还是要受的。你们两个先把我姐姐送回去吧。” 言语,常识两个人架着我低头称是。 睡前一碗参汤让我被凉气浸满的胃里好受了许多,可梦里那残破的身体被拖过路面的场景却叫我不得好眠。 梦里不只有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的廖管事,还有瞎了一只眼的刘二狗,最后竟然是恶狠狠掐着我脖子的李牧,那双阴鸷的眼睛好像地狱里的恶鬼,紧紧的盯着我。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浓重,我猛的一挣脱,从梦中惊醒。屋内地龙的热气帮我驱散梦里的阴冷。 可是我却隔着层层床帐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暗影。我伸手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手铳。 咔哒一声挑开枪栓。 “葱花,是我。”床帐被掀开,赵琛举着一颗夜明珠将他的脸庞照亮。 清冷的珠光里,赵琛的眉目温润如玉。 不过,他就是出卖色相,我也不能让他进我的闺房。 我用枪口顶着赵琛,将他顶出了床帐。虽然我已经不再让祝庚值夜,可是我把小借小贷撵到院子里去了,这两只据说很聪明的狗怎么都没发现赵琛进来。 “殿下是真把我当兄弟了啊,不然怎么这么随随便便的就进了我的闺房。”我冷笑一声,心里有些生气。 赵琛随手将夜明珠放在案几上,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孤兄弟多的很,还不需要你来当我兄弟。孤.....孤是特意来笑话你的,不就是秦衍衍给你上了个饭后汤,你就被吓成软脚虾,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孤身闯匪寨的祝冬葵嘛。” 我从赵琛进来的窗口四处张望一下,没有看到巡逻的府卫,便掏出火折子想要将烛火点燃。 赵琛一把将火折子夺走,一口吹熄,“你再把你爹引来,要是皇姑奶奶知道我夜半摸进你闺房,她还不得拿着龙头拐杖绕着九成宫追打我。挨打我倒是不怕,可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这么折腾多不好。” 我抢回火折子,将灯火点燃,“你半夜造访的事儿,我爹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你放心,我爹今天没功夫接殿下的驾。殿下且说吧,到底找我什么事儿,早说完早点离开。” 灯火昏暗,赵琛的神色也不甚清晰,“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想提醒你一句,秦衍衍心思深沉,你远着点她,她若是要算计你,定然让你防不胜防。” “这个我知道,你早先说她浑身心眼的时候我便留心了,不顾若只是为了这一句就劳驾殿下的尊驾前来,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啊。”我单手托腮,看着神色晦暗不明的赵琛。 赵琛不自然的轻咳一声,“没了就这些,你府里已经没了我的眼线,我自然要亲自过来一趟。且崔账房也只是被派到邱家在乡下的庄子做活,人活的好好的。” 这算是告诉我他不会草菅人命,让我安心吗,倒也算是用心良苦,不过该划的界限还是要划清,我起身打开窗户,做了个送客的姿势,“谢谢殿下不辞辛苦深夜到访,臣女感激不尽,不过并不打算报偿。为免节外生枝还请殿下尽快离开吧。” 赵琛咬牙切齿的点点我的脑袋,“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孤这就走不用你赶。” 我摸摸被点的有些疼的脑袋,笑笑说道,“殿下不要跟我这样的市井小民过不去,殿下慢走。且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我会调整晚间的守卫的。” 赵琛瞪我一眼,翻出窗子,几个起落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窗外的风已经少了冬日的凌冽,夜空中星斗闪烁,院落中梅花兀自开放,二月的天里也有了点春意。 晨间我还没下楼,就听到芳绣在院子中一声惨叫。我穿了鞋子跑下楼梯,只见小借小贷在抢夺一块沾着糕点屑的手帕,院子里还散落着好多被咬的不成样子的糕点残骸。 怪不得昨天听不到狗叫,原来两只傻狗竟是被一包糕点给收买了。我将手帕从狗嘴中哄下来,扔给芳绣去洗好收起来。毕竟这也算得上物证一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到呢。 早饭后,发完对牌我便去了祝辛的住处。 侍卫们两人住一间。我甫进屋就见到一脸苍白祝辛床旁站着一脸怒气的祝庚。 “祝辛,你好些了吗?”我拦住祝辛想要起身动作。 祝辛却仍是规矩的抱拳行礼,“谢谢大小姐关心,卑职什么事儿也没有。” “行了吧,我爹都替你诊出来了,你还替落葵瞒着。”我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小侍卫,开口点破他拙劣的谎话。“你都这样来还替落葵瞒着。你这不是忠心,是愚忠。” “卑职之罪,这件事不怪二小姐,是卑职......卑职听人说试过的毒够多就能......就能百毒不侵。”祝辛低着头磕磕巴巴的解释。 第一百三十三章 凌汛六 这解释太过缺乏说服力,一旁的祝庚看不下去,开口说道:“身为武卫,只有保护主子安危的职责,没有替主子试毒试药的职责。恪守本分做好侍卫的本职才是正道。” 我看着祝辛越来越低的脑袋,接着询问:“你是不是不仅仅想保护落葵的安危,还想让她开心,让她无忧无虑?” 祝辛听了我的话猛的抬头,然后又把头埋地更深,“卑职.....卑职没有,卑职只想做好自己的本分。” 或许祝辛是真的只想待落葵好,祝老爹虽说希望落葵找个对她好的人,带着她远离祝家的是非,可是现在落葵才十三还太小了。 我想了想,严肃的对祝辛说道:“落落还小,你现在能做的就是陪她身边做好一个侍卫应该做的事情,不能再有一丝逾矩,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她好。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祝辛抱拳,神色郑重,“大小姐放心,祝辛愿为二小姐赴汤蹈火,也会做好一个侍卫应做的职分。绝不会有任何逾矩之行。” 我点点头,对祝辛福了一福,“落葵心思简单,以后还要你多担待,我先替她谢谢你。” “大小姐使不得,祝辛定不负大小姐所托。”祝辛说着就要起身还礼。 京都地处北方,按理说二月里就算是已经入了春也还是要穿一段时间大氅厚衣。 我站在房檐下,看着从房檐上噼噼啪啪掉落的冰棱,觉得很是纳闷,这不过刚刚入二月怎么就热的冰都化了个干净。 芳绣一脸愁绪的蹲在房檐下,看着在水坑里打滚嬉闹的小借小贷,“小姐这两只狗真的是塞外名品吗,怎么跟我之前在乡下见的大黄狗一样喜欢跳水坑、玩泥巴。我昨天才给他们洗的澡啊,您看看又脏的成了泥团子了。” 我拍拍芳绣的肩膀安慰她,“狗不论什么品种本质上都是狗,不过澡还是要再洗一次。它们俩的毛那么长,要是不打理,咱们院子里就要多出两块会跑回跳的抹布了。” 言语匆匆忙忙跑进院子,身形灵敏的从小借小贷身上跳过去。“小姐,老爷有急事找您,叫您赶快过去一趟。” “我爹可有说什么事儿吗?” “没有,不过老爷脸色很不好,您快去吧。”言语语气焦急,继续催促。 我拎着裙子就要往北溪院跑去,可身后却传来言语的呼喊:“小姐跑错了,老爷在宣晖堂。” 宣晖堂里,气氛压抑。我掀开帘子,就看见老太太眉头皱出深深的褶痕,坐在轮椅上的大伯也也是神色冷凝,祝老爹更是一脸阴云。 我刚要俯身行礼,老太太便摆手,“别管那些虚礼了,你先坐下一起听着。老四你再给你丫头讲讲是个怎么回事儿。” 祝老爹对我点头,示意我坐下好好听着,“今日朝会,明州、青州、郓州来报济河凌汛,花园口决堤,黄河下游千亩良田成了汪洋一片。天家下旨让我领了明州知州的差事,即日前往明州赈灾并彻查去年修河提的一干官员。” 这即日是说明天就要走吗,“爹这是明天就要往明州赶吗,那我们三个都跟着去还是要做什么安排。” “我跟你祖母和大伯商量过了,留狗子在家跟着你大伯读书习武。修河堤之事在朝中牵扯甚广,我带着祝戊祝己隐藏行迹一路暗访,你带着刀庄武卫骑马走官道,吸引视线。落落则晚几日由祝福带着去往明州。此次不同于在定州之时我们知道对手深浅,这一次稍有差池就可能丧命,你可要做好准备。”祝老爹语气低沉,将谋划讲与我听。 我一边听一边思索,当听到祝老爹让我独自面对时却还是忍不住内心忐忑,“爹,您不跟我一起?” 老太太与祝老爹交换了下眼神,将我的手握在手中,“若非万不得已,我也舍不得你一个丫头去面对这一路未知的危险。” “此次溃堤之灾绝非表面这么简单,敌在暗,我在明。且这件事情在朝中牵扯甚广,我们理清各种关节才好为以后布局。等到众位皇子夺位之时,我们也好有万全的准备。不能再让十几年前的旧事重演。”祝老爹将事情关节简要告知与我。 我将祝老爹的话记在心里,郑重的点点头:“爹放心,您只管去。我定会一路给您打好掩护,平安到达明州。” “大丫,你只管带着人马走官道,我会从刀庄中挑最好的武卫跟着你去。若有意外,你就派言语那丫头给我传信,我会安排各处暗桩去支援你。”大伯开口,语气温和。 “谢谢大伯,刚刚听我爹说完,我其实是有些怕的。听了祖母和您的话,我现在已经安心多了,你们放心,我和我爹一定都会没事的。”我让自己尽量说的很淡定,这次帮着祝老爹掩饰行踪的事情只能我独自完成,我不能让老太太和大伯为我担心。 不过若仅凭武力,我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出门在外还是要带足弹药。“大伯,我们的武卫可会使用手铳,若是不违反国家律法的话,可否让随行武卫都带上手铳。就是我之前从刘家寨带回来的那种。” 大伯沉吟片刻,看着我说道:“手铳这东西,天家只规定了各处驻军按着规定配置,因为手铳填装麻烦不如机括方便所以也并未向天家申请配备手铳。不过你这次拿回来的那些倒是比之前的方便了许多,这次先不让武卫带着机括。待我给天家上道折子,待天家准了我再想法子给你们送过去些。” 祝老爹却摇了摇头,“现下情势不明,宜守拙。不如先安排武卫学习使用各式手铳,以备不时之需。这次去明州需要万事小心处处低调。手铳还是不宜使用,以免太过张扬。” 那厢老太太攥着我的手,笑着说道:“这事儿确实需要同天家提提,不过先私下让武卫训练,不要声张。这次明州你们需要防备的是暗处的刀子,不是明处的争斗。” 我回握住老太太的手,“知道了祖母,我会时刻提着心思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疾驰一 我带着言语先去往雪院让落葵简单收拾行装,明日午后让她跟着福叔带着大件行装走水路去往明州。 落葵知道我要带着人轻装简行快马去往明州,很是不依,一定要与我一起。可我这一路上还不一定遇上什么危险,就算她跑的再快也不能保证她的安全,不如让她跟着福叔带着行李扮作行商来的安全。 我态度坚决,任落葵如何撒娇耍赖都不答应她。最后,落葵妥协,耷拉着肩膀去收拾行李。 狗子这回居然出奇的安静,肃这小脸嘱咐我要注意安全之后,一句也没有抱怨。 我笑着打趣他,这可是全家人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可不能自己偷偷藏起来去哭鼻子。 小家伙很是不服气,叉腰仰视我,“家里还有祖母和大伯,祖母年龄大了,大伯身体不好,爹分不出更多的心思照看家里,我乖乖呆在家里帮爹照顾他们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做的。” 我很是赞同的点点头,并表示在明州遇到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给他寄一份回来。 翌日,还不到辰时,祝老爹就敲响了我的窗户。 我披了衣服下楼,就见到祝老爹带着祝戊、祝己站在院中。三人都是黑衣劲装打扮,黑色的斗笠和围布将他们五官遮了个严实。 祝老爹将一个黑色的哨子放在我的手中,“大丫这是用来呼唤刀庄传讯黑鸦的哨子,你拿好了,途中情况记得日日都要告知与我。” 我将哨子挂在脖子上,对祝老爹点点头:“爹,你路上小心。” “你且放心,我已经从刀庄调了人手,伪装成多路人马同时从京城出发。我会先到明州,你带着人一路从青州、郓州过来,除了要替我吸引京中的目光,还要帮我查看那条路上各处赈灾的情况,若发现问题也要及时告诉我,切不可私自查探内因,知道了吗?”祝老爹看着我再三叮嘱。 我郑重的点点头,“爹放心我一定会注意自己安全的。” “那就好,那我这就出城了,早上辰时一过你就带着大队人马出城即是。我这就走,你不必送我。”祝老爹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 我对着祝老爹的背影压低嗓子,小声呼喊,“爹,路上小心,也记得时时给我报平安啊。” 辰时三刻,祝庚贴上两撇小胡子压低围帽,穿着祝老爹常穿那身藏青圆领直缀与我一同打马往城外奔去。 本以为我们一行人出了城只管一路往南去就是。可谁知,刚刚到城外的五里亭就见到了一袭白衣临风而立的赵琛。 我让随行人马在路旁等我,独自走上五里亭。 赵琛往我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得狡颉,“祝大人就那么远远的对孤拱手,竟然都不上前来行礼?” “我以为五殿下一向是明白人来着,殿下微服前来,我爹若是上前来行礼岂不是让殿下暴露了身份。”我上前一步挡住赵琛往亭子下窥探的视线。 赵琛收回目光,笑着看向我,“我其实也没想好要不要出来送你,不过此次一别又是好久不见。不论如何这一面见了也值得。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你一回,哪怕是跟你斗嘴都高兴。” 这话让我有些小小的不自在,可是赶路要紧,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我抱拳对赵琛低头一礼,“多谢殿下今日前来相送,接下来我就不留在京都同殿下逗趣了,还望殿下能在京都一众贵女中找到终生可同乐之人。” 说罢,我不再给赵琛再多说什么的机会,转身往队伍所在之处走去。 身后赵琛清朗的声音带着些许沮丧,“小没良心的,我只提醒你一句小心老三。” 我边走边摆手,“知道了,谢谢五哥。” 大伯给我们配了上好的大宛名驹,脚力绝佳,最擅长图跋涉。落日十分,一行人便行至京郊边界的驿站。 我与言语、祝庚带着二十武卫便在此处歇脚,喂马,养精蓄锐,好方便明日继续赶路。武卫中有个人,我倒是如何也没想到她会跟着来。 “福婶,你怎么会跟着我走,我以为你会跟着福叔走水路来着。”坐在驿站的大堂的方桌上,我非常好奇的开口询问。 福婶,给我盛上满满一碗米饭,放在我面前,“不是我来,难不成是你福叔来啊,他那个身手也就教教小少爷基本功,跟着出来,怕还是要小姐你分神保护他。” 言语接过福婶递给她的饭,笑的很是骄傲,“我娘的身手在女武卫中都是数得上的,再说有我娘跟着,这一路不用愁吃饭了。” 福婶拿着饭勺,作势就要敲言语的脑袋,“你个丫头,有这耍嘴皮子的功夫还不好好把自己的拳脚功夫好好练练,省的出门在外,我不只要看顾大小姐还要看顾你。” 我用筷子替言语挡过当头一击,“言语倒是说出了我的真心话,有福婶跟着这一路就是赶的再急也不会受罪了。” “大小姐,你就惯着她,你看看她最近可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福婶将一筷子肉放进言语的碗里,嗔笑着说道。 我也夹起一块肉放入言语的碗里,“那可是,她毕竟是跟着我一起出生入死好几回来着,我自然要惯着。” 第一晚住宿,我提了十二万个小心,时刻担心睡到一半有刺客突然杀出。谁知这一晚竟然格外平静,只除了半夜有一对前来住宿的男女将驿站的门敲的山响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第二日天一亮,我穿戴整齐,将手铳中填满火药。天甫一亮便带着一行人继续赶路。 只不过这日的路就不是很太平了。 暗卫出身的言语在前方探路,竟然叫她发现了三五个陷阱。路过一片林地时,言语还抬手射破几个巨大的鱼线网。 “这陷阱到底是用来捕猎的还是用来打劫的,怎么还铺在路中间,也不怕被来往行人误踩了。”我看着手中的鱼线网很是不解。 言语一脸我知道快夸我的表情,“这个叫探路障,这附近应该是有山贼寨子的,他们派人设下这样的网若是有人中了,他们就会派人前来,劫人财物。若是这障碍被破了,他们就知道这茬子硬劫不得,扎手。” 第一百三十五章 疾驰二 “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知道的还挺多。”祝庚在一旁感叹道。 我看看快要西垂的日头,招呼众人上马继续赶路,“我们再跑一段,到下个驿站歇息。” 可这马刚刚跑了一段,一队山贼就将我们给围了。说好的硬茬扎手呢。 我看着眼前林立的钉耙、锄头、铁钎。再看看一众武卫手中噌光明亮的长剑。这阵仗到底是谁要打劫谁呀。 “你们......谁.....谁是祝远山.....那.....那个狗官,出......出来受死?”山贼中一个拿着砍柴刀的人,结结巴巴的说道。 我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那......那个不......不许笑。”拿看柴刀的山贼,一脸凶狠的等着我。 奈何这个表情配上他的话实在是没什么杀伤力。 我打马上前,“对......对不起.....我.....我没想....笑.....可.....可我忍不住。”说完我放肆的笑出声。身后一众武卫被我带的也都纷纷破了功。 “祝......祝远山......那个狗......狗官,”那山贼用砍柴刀指着祝庚,“就.......就是你......就是你,大爷我......我......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我按下祝庚要出鞘的剑。“你......你为......为什么要......要杀我爹啊?” 山贼见我学他说话,很是生气,“你......你个死丫头.....不......不许.....不许....” “我......我没学你.....我.....我这是被.....被你带偏了。”我抻在马背上,看着砍柴刀,笑着说道。 砍柴刀身旁拿铁钎的大汉终于忍不下去了,一步上前开口说道,“老大别跟他们废话,只管杀了那狗官,咱们就能把地要回来了。” 砍柴刀,靠近铁钎大汉嘀咕道:“探......探路......路障都被.......被他们发现了,这.....这茬子......茬子......太.....太硬。” “可不杀了他,咱们的地可拿不回来了呀。”铁钎大汉一脸焦急的催促。 我见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小声嘀咕,实在是看不下去,“二位好汉商量好了吗,你们打不过我们,让开吧,别叫我们这边刀剑无眼伤了诸位好汉。” 砍柴刀将刀拿在胸前,“我......我不会.....放了你们的。都.....都给我上,杀......杀了那狗官。” 一时间周围各色农具就朝着队伍冲杀过来。 这山贼的行为不合常理,刚刚那个砍柴刀又提到土地之事。这背后怕是有什么隐情,“所有武卫听令,不得伤人,全部活捉。” 我话音刚落,只见四方忽然有无数箭矢射来,不论敌我。不少山贼瞬间毙命。武卫伸手矫健将这一阵箭雨统统打落。 刚刚还在拼杀的山贼忽然间慌了神,铁钎壮汉捂着受伤的手臂对砍柴刀砍大吼:“老大怎么回事儿,不是说会有人来帮我们吗,怎么把我们的人都射死了。” 砍柴刀也被这一阵箭矢射的慌了神,“他.....他娘的.....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死.......死了.......死了好.......好占了......占了地。” 箭矢未尽,一群黑衣蒙面之人从天而降。 福婶抽出腰间的软鞭,将一个黑衣人抽翻在地,“武卫戒备,杀。” 还没等武卫动手,黑衣人先将一众山贼尽数杀尽。武卫本来还在抵挡迎面砍来的钉耙、锄头,可眼前的敌人转眼就被黑衣人捅了背后刀。 这是明晃晃的杀人灭口。 眨眼功夫,便只剩下黑衣人与一众武卫刀剑相拼。 我几枪射翻外围的几个黑衣人,言语手中峨眉刺翻飞之处亦是血光四溅。 祝庚身形利落,剑光所过之处,一片惨叫。 眼见黑衣人已经处于弱势,我便口说道:“留活口。” 一声娇咤传来,“总算赶上了,山贼受死。” 我抬头,只见一粉一黑两道人影打马赶来。马还未至,粉衣身影踏马飞身进入战局,抬手扬起一把灰黄色粉末。粉末飞扬,只见她周围一干人等,连她自己一起都昏倒在地。 这.......这是什么情况。好好的武打情节,怎么忽然就给按了暂停键。 武卫连着黑衣人齐齐愣了一瞬。待看清来人身后的黑影同武卫是一样打扮。刀兵之声再度响起。 一干黑衣人尽数被俘,可除了那几个被药翻的,其他人被俘当场皆咬毒自尽。 我翻身下马,看着晕倒在武卫与黑衣人之间的落葵有些头大。 “大小姐不必担心,二小姐这个迷药,药效大,但时间短,不过两刻钟就能醒。”祝辛抱拳作揖。 我揉揉眉头很是发愁,“你们俩不应该在南下的货船上吗,别告诉我你俩是偷跑出来的。” 祝辛默默的低下头,这神情看来是默认了我的猜测。 “这个药你也试过?”我挑挑眉忍不住追问一句。 祝辛点点头,却也把头低的都快钻到地下去了。 还好我、言语、祝庚、福婶都在队伍前头,没有吸到落葵的麻药。我无奈的摇头,吩咐言语将晕倒的黑衣人都绑起来,扣除他们藏在牙中的毒药,塞住嘴巴,以防他们再度自尽。 至于一众山贼,待言语搜过他们的身,就暂时将他们收敛在路旁。 我强忍着心中的反胃,仔细搜索一众黑衣人,却没有什么发现。 “小姐,那些山贼我都搜过了,没有活口。且看他们的样子都是附近的山民,应当之前都是种地的,没有正经学过武艺,更像是最近才做了山贼。”言语将搜查结果向我简要汇报。 是什么情况才能让好好的种地百姓做了山贼呢,但凡有一亩地可种也犯不着来做这刀头舔血的买卖。 刚刚领头的两个山贼说有人用他们的地坐要挟要他们必须拦住我这一行人。现在他们死了,这地又是归了谁,若是这次我们这边出了事儿,那背后又是谁得意,这还真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 既然对方已经出手,那我也不能坐以待毙。“祝庚,你装成爹的样子,拿着我爹的手令,将这几个贼人送到最近的府衙,就说他们意图刺杀朝廷命官,还残害无辜百姓,要地方官拿他们治罪。动静闹的越大越好。不过只将他们交给府衙便是,以后的事儿我会交给大伯处置,我们继续赶路。” 祝庚作势就要向我行礼,一旁的言语眼疾手快将他抬起行礼的手打下去,小声对他耳语,“你现在是老爷,你怎么能向小姐行礼呢。让别人看见,我们不就暴露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疾驰三 那厢落葵渐渐转醒,她嘤咛一声睁开眼睛,“黑衣人呢,都跑了吗?” 我用水打湿帕子拍在她的脸上,“没跑,托你祝二小姐的福气,除了几个都被你药翻了,其他的都畏罪自尽了,要不是你啊,我怕是还留不下活口。” 落葵缩缩脖子,与我拉开距离,“姐,你这话听着像是夸我的,可你这语气表情又实在是不像夸我。我追了一路,好不容易才追上你们,贸贸然出手也是想帮你来着。” “我倒是要谢谢你啊,撒个迷药把自己药翻的,这天底下估计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了。”我摇摇头,看着落葵,眼里带着责备。 落葵伸出手摇摇我的袖子,一脸委屈。“我这是第一次出手,以后就好了,我忘了还有风向这个事情,这风一吹......你带着我,若是有人受伤了,马上就能得到医治。而且我跑的很快,若有危险我也不会拖你后腿的,你就带着我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福婶,“福婶,这里离最近的渡口有多远,能不能想办法把落葵送上货船。” 福婶神色为难的对我摇头,“我们走官道,一路过去要到钦州才有渡口,至少还有十日的路程,可是若行的顺利,顶多二十日我们也就到明州了。这样看来还不如让二小姐跟着我们。” “就是就是,为了我再耽误了爹的事情多不好。姐姐,你就让我跟你们一起吧,我保证不添乱。为了追上你,我可是特意花了大价钱,买的千里名驹,可是花光了祖母给我的压岁钱呢。”落葵可怜巴巴的望着我。 想来这个时候福叔应该也带着货船出发了,就当给队伍带个不靠谱的辅助,不指望落葵能帮上忙,不过万一带着这丫头有奇效也未可知呢。 “那就麻烦福婶给福叔发消息,说二小姐已经追上我们了,随我们一同去往明州。”我无奈的对福婶嘱咐道。 重整队伍,武卫并无任何折损。 祝庚带着人押着几个黑衣人去往府衙报案。待到官府的兵丁前来,交接清楚,也差不多到了傍晚时分。 这一晚,众人在县城的客栈歇脚。 许是白天的行刺已让对方对我们一行人的实力有了大概了解,这一晚倒也平安无事。 接下来几日,我催促一行人快马加鞭加快脚程。终于比预计早了三天到达青州。 到了青州之后,接连几日竟然下起了大雪。 “这是什么鬼天气啊,前几日明明都热的要脱了棉衣了,这两日又冷的要冻死个人。”客栈里,落落将身上的大氅裹了裹,看着窗外一片白色不住抱怨。 我将手伸在火盆上,不停烘烤汲取微薄暖意,“你非要跟着我一路,骑马自然比不上坐船来的安逸。既然来了,你就忍忍吧。” 店小二弯着腰替我们换上一壶热茶,“今年怕是犯了太岁,年里没出正月便是大水淹田地,这几日水还没有退尽,又是一场大雪,这么个鬼天气真是受罪啊。” 我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小二,“这青州的灾情很严重吗,官府不是设了粥棚,各府州县没有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吗?” 小二笑眯眯的往碎银上吹上一口,听了个响,再郑重的放进怀里,“姑娘不知道,今年呀闰了个二月,本来就比往年要冷些,这回又遭了灾,春种是彻底耽误了,本来这地租赋税就一年重过一年,就算有救济粮也不过是有口吃的,这交不上税,还不是要死。” “可大灾之后,不是会免了受灾之地的赋税吗,这样也不行吗?”我思索一刻,接着追问。 小二皱着眉头,很是不屑,“那点税算个啥呀,地租还不是一样要交,还有各种摊派,照着眼下这灾情,怕是要逼的人卖儿卖女才好扛一扛。”说着小二忽然谄媚的笑笑,“小姐可要买丫鬟啊,现在五六岁的小子、丫头不过二三两银子,我们青州人杰地灵,保障能让小姐遇到可心的。” 我怎么看着也不能是倒卖人口的,小二这话让我听的有些厌烦,我冷着脸对他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这儿没什么事了。” “那二位小姐且好好歇着,若是缺炭了、缺水了,只管叫小的,小的随叫随到。”小二弯着腰,笑着退出去,将门关好。 待小二离开,一直在我身旁低头拨弄炭火的言语,低声对我说道:“小姐,这小二有问题。” 一旁的落葵听到言语的话,一脸兴味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怎么了,怎么了,我们又要遇到刺杀了吗?” “那小二的靴子是习武之人常穿的皮质靴子,他刚刚低头换茶水的时候,袖子里露出一小块黑色护腕,一个店小二好好的为何会在袖子里套护腕,这不合常理。婢子怀疑这壶茶也有问题。”言语眉头紧皱将刚刚观察到的细节一一讲与我听。 听了言语的话,落葵倒出一杯茶放在鼻子下仔细的闻了闻,“这水果然有问题,这是蒙汗药的味道,不过下的很轻,不会让人立刻晕过去,只会让人睡得很沉。姐,现在怎么办,要去把那店小二抓回来吗?” 我拦住一脸兴奋的落葵,“你先坐下,老老实实待着,先不要打草惊蛇。言语,你去告诉福婶,让大家看好行李、马匹,注意饮食茶水,今晚要时刻小心有刺客来袭。不过还要装着不知此事,不要让对方察觉。” 言语起身行礼,快步出门。 “这段时日以来平平安安的,我以为就要这么安安稳稳的到明州呢。要是真这样,我都没有机会向你证明一下我的能力。这下好了。”落葵听到有刺客要来,激动地在客房中来回走动。 我一把将她拉到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对她严重警告,“小姑奶奶你给我消停会儿,此行事关重大容不得一丝马虎。你且给我老实待着不许节外生枝听到没有!” 落葵睁着圆圆的杏眼很是无辜,“知道了,我一定会千万小心的。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第一百三十七章 疾驰四 言语轻轻推门进来,神色紧张,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小姐,我娘刚刚在后院的马槽里发现了这个。” 言语将手伸开,手心里是四五颗黝黑圆润的豆子。 “这是什么,黑豆吗?”我拿过豆子,仔细观察。 落葵拿走我手中的豆子,仔细看了看,“这是巴豆,有人给我们的马下泻药。” “我们的马可吃了,现在可有事情?”我看着言语,忙不迭的追问。 “我跟我娘说了蒙汗药的事儿,我娘觉得不对就和我去了马厩,到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些。我和我娘将剩余的都弄出来的,不过马似乎已经吃了一些,不知道严不严重。”言语说话间神情紧张。 也不知道落葵能不能给马看病,我皱着眉头看向落葵:“你能去给马看看吗,若是有事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挽救一下,我们还有好几天的路要赶,不能没有马。” 落葵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姐姐放心,我给小借小贷都扎过针,府里的马我也看过,你只管让我去。” 虽然对落葵有些不放心,可眼下也只能让她去看看,“好,那你跟着言语去吧。对了,你们再去厨房看看,想办法瞧瞧弄些黑豆来,用来混淆视听。” 见我放她出门,落葵很是高兴的点头,“姐姐放心,只管交给我。” 夜里,我与落葵合衣并排躺在床上。 落葵明显兴奋多过害怕,“姐,你是不是已经遇到过很多次暗杀了,是不是每一次都像话本子里说的,五殿下从天而降救你于危难之间,之后你便因为救命之恩对他动了情。” 听着落葵的话,我不禁想起在刘家寨赵琛背着我逃命,眼前是月色一片,身后是火光满天。 我略微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压低嗓音说道:“不是,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并没有什么旖旎心思。而且七夕那次遇到刺客,他可是丢下我一个人逃命来着,哪里有什么救命之恩。” 落葵听了我的话很是惊讶,一个翻身支起身子看着我,“他竟然丢下你自己逃命!每回他来咱家见你,眼睛里可都是你,我以为他真的是钟情于你来着。平日里他虽然看着轻浮,可眼神做不了假。没想到,没想到啊他竟然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心里默默向赵琛道个歉,“可不是,所以我才说不嫁他。” 落葵点点头,语带气愤,“虽说五殿下长的确实好看,不过好看也不能不顾你生死,等咱们到了明州且看看明州的大好男儿,忘了他五殿下就是了。” 我敷衍的回应她,“是是是,你赶紧眯会儿吧。再这么说下去,估计贼都不敢动手了。” 待我和落葵静默了快有一柱香的功夫。门口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似是有什么金属再轻轻刮着门框。我与落葵听到动静,互相对视一眼,悄然起身,躲到了床围之后。 “咔嚓”,一声门栓脱落。几个黑影悄声进入。 来人看到床上无人愣了一愣,落葵趁机撒出一把迷魂散,一个刺客应声倒下。 我扣动扳机,“嘭”的一声枪响,对面之人眼里带着不甘软倒在地。 一时间,兵刃碰撞之声四处响起。 我和落葵跑出房门,却见走廊里四处冒起浓浓的烟雾。 “不好,这烟雾里有毒,大家快闭气,快跑。”落葵吸了一点烟雾,忽然出声大叫。 看着越来越浓的烟雾,我心里暗叫不好,赶忙催促众人不要恋战,“快走,不要纠缠,快离开。” 一行人,且战且退。福婶长鞭挥舞,将一干刺客撂翻,给众人争取逃命的契机。大家到后院牵出马匹,我几枪逼退欲上前与福婶纠缠的几名刺客,给福婶创造上马的时机。 不知何时大火已经将整个客栈点燃,熊熊大火将这夜空照得一片暗红。风雪都不能阻挡其漫天燃烧之势。 身后刺客打马而来,紧追不舍。 “嗖,嗖”几声破空之声传来,缀在队伍最后的两名武卫躲闪不急,中了暗箭,翻身摔下马背。 眼见弩箭越来越密集,不能再这样放任对方射箭。我将手中的缰绳交到祝庚手中,一个翻身在祝庚的马背上与祝庚背对而坐。 “众武卫听令,都给我让开。”我左右闪躲小心躲避着对面射来的飞箭。 “小姐小心。”福婶一甩鞭子替我打掉些许飞箭。 武卫们打马超过祝庚的马,我挑开保险,扣动扳机,几枪响过,黑暗之中有重物掉落的声音传来,箭雨也稀了很多。 我凭借着最近练出的蒙眼射暗器的方式,仔细感知后方追击者的位置,再将枪中子弹打尽之后,后方再也没了飞箭射来。 翻身回到我自己的马背上,来不及喘息,冰冷的雨丝便夹着冰花狠狠的打在我的脸上,我这才惊觉浑身的衣衫早已湿透。 天蒙蒙亮时,我们一行人终于在风雪中看见一座残破不堪的庙宇。眼下的光景,跑了半夜,此时已经人困马乏,能有一片能遮身的屋瓦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这破庙还有些墙壁可以挡挡风。 我下令众人在此处稍作休整。这一夜逃命折损了三名武卫,还有几人受了轻伤,急需包扎。 庙里的木材大多被夜晚的雨雪浸透,烧起来生了厚厚的浓烟。可眼下大家衣衫包裹尽数湿透,若不烤干接下来赶路也没法急行。 一众人只能将火生在下风口处,堪堪有些热气。 我靠在佛龛下将刚刚射空的弹夹填满。落葵带着祝辛给受伤的几人处理伤口,福婶则在门口处警戒以防再有刺客来袭。 众人亦是没有懈怠,毕竟是荒郊野外,一旦刺杀再度袭来,我们这些人仍将处于被动之处。 果不其然,还未歇息多久,只听福婶低声急呼:“注意戒备,有人来了。” 众人赶忙将火踩灭,轻功好的隐身与房梁之上。轻功不好的比如我,只能藏身于佛龛之下。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天气,这趟买卖跑的可真不值当,那姓刘的又不舍得给钱还又赶的急,催个蛋啊催,又不是他老子娘上赶着生孩子。”一道粗犷的嗓音一路码着娘进了破庙。 “ 第一百三十八章 疾驰五 “行了老李,抱怨有个屁的用,赶了一晚上找到这么个破庙,先将就歇歇吧。天大亮了还得接着赶路呢。”少年的声音清朗阳光,也让我觉得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接着是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少当家,我不过就是抱怨两句,这天气,真他娘的难熬。”粗犷的汉子嘟嘟囔囔的抱怨着,哐当一脚似乎踢到了什么,“这木头下怎么盖着火灰,这灰还热着呢。” “少当家,这后面有好几匹上好的大宛名马。” 我在佛龛后远远听着外面有人回报,我们的马也被来人发现了。我抬头示意隐藏起来的一干武卫稍安勿躁,先看看对方反应,才好伺机而动。 “这是哪位好汉也在此处歇息啊,不妨出来通个名姓,免得刀剑无眼伤了阁下。”少年对着佛龛的方向朗声询问。 我将枪往袖笼中藏一藏,再对着房梁上的一干人等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擅动。 “咳,好汉勿怪。”我轻咳一声,带着言语从佛龛后面走了出来,眼前的少年确实看着异常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再哪里见过。“我家的随从出去探路,我们二人不过弱质女流,不过为了防着有匪人前来,才匆忙躲避的。” “哎,是你啊,我认得你,你可不是什么弱质女流,你还有你身后那个侍女,可都是身手利落。”少年定睛看着我辨认一晌,笑着说道。“你是定州同知祝家的那个姑娘,你回定州那次还是我家的镖师队伍护送你来着,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跑来青州了。” 这自来熟的语气,也让我想起了来人的身份,“原来是薛少当家的,真是好久不见呢。”我对着房梁招呼一声,“都出来吧。” 薛坚身背斗笠,手拿蓑衣,黑色的劲装被风雪打湿了下摆,贴在两腿修长的腿上。雪水浸透的头发湿漉漉的粘在他的脸侧,剑眉星目就算带着满脸的水汽也依旧神采飞扬。 “祝大小姐这一身水汽还没散尽,想来跟我们一样也是遭了不少罪,这天气出来可是受罪。祝大小姐这一身劲装,可是去做什么啊。”薛坚一面招呼手下的镖师生火取暖,一边絮絮叨叨的同我寒暄。 我将祝庚的围帽向下压了压,毕竟之前薛坚见过他,还是要小心薛坚把他认出来。“我爹调任了明州知州,明州今日遭了灾。天家一道圣旨下来催着我爹赴任,眼下正是去往明州。” “我这是遇到新来的父母官了呀,各位兄弟,快跟我一起见过祝大人,我家也算的上是明州地界上数的着的大镖局,以后,还要祝大人多多关照啊。”说着薛坚便领着身后一众镖师前来行礼。 众人三三两两的对着坐在碎石上挺直后背的祝庚俯首作揖。 祝庚很不自在看向我,咳嗽了两声。 我收到祝庚求助的眼光,赶忙开口,“各位出门在外,不必如此。各位好汉,且快快起身。我爹这一路赶的急,不慎得了风寒,这会儿没办法开口说话,还请各位好汉见谅。” 身后的落葵小声嘀咕了一句,“风寒?......”还好一旁福婶子反应快,掐了她一下,让她闭上了嘴。 最先进门的老李,憨笑着开口,“我们不过一帮泥腿子,这大半辈子也未必见过几回青天大老爷,今日托我家少当家的福气能跟大老爷一个屋檐下避避风,也是祖坟冒烟的福气。” “就是,就是,说不定还能沾沾大老爷的书生气,让我家也出个状元郎呢。”一旁一个细高个的驼背汉子笑的讨好。 “得了吧,就你家那个一念书就打瞌睡的臭小子,还状元呢,撞墙吧。”他身旁一个嘬着烟袋头发花白的汉子,开口打趣道。 薛坚将手上的蓑衣扔到一旁,笑着对我说道:“祝大小姐也是去往明州,正好我们也是刚刚跑完镖要往回赶,不如就跟我们一起如何。我家这些镖师,你别看着他们平日不着调,可打起架来,那一个个都是这个。” 我这一路还不知道要遭遇多少意外,实在不易和他同行。我正要开口推辞,却见祝辛起手拔剑,“当、当、当。”三声清脆的撞击声。三发箭矢被击落在地。 “小姐,这恐怕是刺客追上来了,快走。”说话间,福婶抽出腰间的软鞭打落不知何处袭来的许多箭矢。 我对她点头,“好。快上马,” 薛坚也拔出腰刀带着手下的人,出手相助“祝大小姐,你们可是得罪了什么人,居然这样的天气都紧追不舍。” 我低身躲过箭矢,边避边退往一侧的窗口,“薛少当家的就不麻烦你们护送了,冬葵先行告辞了,咱们有缘明州见。” 说完,我一个闪身翻出窗棂,往藏马匹的地方跑去。 奈何这一次,对方好似早已有了防备。几名黑衣人从天而降,银光出鞘,几匹马儿来不及嘶鸣,便被黑衣人纷纷斩断脖颈。 本就因这一场雨夹雪而泥泞不堪的地面,此时已被几匹名马的鲜血,变成了一片红浆。 好在刺客不过十几人,我看了看身后武卫的状态,尚可一战。“各位,现在已经没了马,咱们只能拼死杀出去。” 对方与武卫实力差不多,可武卫经过一夜的奔波,若是对方再纠缠一段时间武卫一定会体力不支。就连我自己也在左劈右挡之中,渐渐双臂发颤。 此时一名黑衣人却上前来与我缠斗不休,对方身法灵敏避过了我的子弹,来到我的近身。我躲闪不急竟然被来人擒住了手臂,可对方出手之间却并无杀意,而是抬手一个推挡将一样物品塞入我的掌中。 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拉力,将我拉出了黑衣人的辖制范围。 薛坚不知何时带着手下镖师杀了进来,瞬间扭转了战局。对方见自己不敌,那往手里塞东西的黑衣人飞身退出战圈,一声号令“撤。” 其他黑衣人当即,脱开众武卫的缠斗,几个起落往灰烟弥漫的山林中飞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疾驰六 “就说还是要跟着我家镖队一起走才安全,这次正好同路,不知祝大人、祝大小姐可愿意赏个脸一起同行啊。”薛坚看了看倒地流血的马尸,拱手对着祝庚作了个揖。 我俯身还了个礼,将手里那个黑衣人塞给我的蜡丸往袖子中藏了藏,“看来剩下的路只能麻烦薛少当家的了。待到了明州,我家一定重重答谢。” “哪里说得上个谢字,之前你家那个功效神奇的解毒丸还救了我的命呢,这合该让我还一还当初的救命之恩。”薛坚笑的爽朗,说的大气。“不过马匹没了,我们镖队也没有多余的,只能委屈你们接下来一段路先坐在这运货的马车上,待到下个城镇,才能再去买些马来。不过斗笠蓑衣倒是有多的,披上还能挡挡雨雪。” 我点点头,“这个不妨事,行路不易,还是要谢过薛少当家。” 有了薛家车队的帮忙,接下来的路虽说风雪依旧,可还是平安到达了郓州城。 郓州的灾情比青州要重一些,自进城这一路,逃荒背上的流民越来越多。本应绿意一片的田地里,抬眼望去尽是淤泥。 老李在一家客栈前翻身下马,拧拧自己沾满泥水的裤腿,“这特娘的本来就是泥土路,最近这水一淹都成淤泥地了,少当家的咱今晚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上吧,再去野外睡露天,等到了明州我这身上沾着的泥都能种花了。” 大烟袋拿着烟枪杆子戳了戳老李的后腰眼,“就你小子屁话多,有这废话的功夫还不如进去点壶热酒让大家伙暖暖身子,也让知州大老爷好好歇歇。” 薛坚将马车扶稳,转头对我与祝庚招呼,“知州大人,祝大小姐,咱们今晚在这里歇一宿,明日去市集里买了马匹,脚程快些不过五日也就到明州了。” 我借着言语的手跳下马车,“听薛少当家的安排就是了,我们毕竟初来乍到,麻烦你了。” “你们这些官家小姐也太过客气,这些都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由过命的交情,祝大小姐别老叫我少当家了,叫我梦窗就是了。”薛坚应该是直来直往惯了,说着这些繁复客套的话,就会不自觉的挠头,很是不自在。 跟在我身后的落葵利落的跳下马车,“这不叫客套,这叫规矩,守着总是没错的,大家都好。” 薛坚似乎也反应过来,与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太过亲近,赶忙俯首作揖,“是我唐突了,祝二小姐教训的是。” “我没有教训你,只是说句实情。还有这外面又风又雨的,有什么话还是进去暖和了再说罢。”落葵捋一捋额前湿露露的刘海,不耐烦的催促道。 客栈大堂里,有些潮气的炭火将大堂熏的温热却也带着浓浓的烟味儿。 我招手唤来小二,“来几坛子热酒,再来一些上好的熏肉,只管让与我一起的这些人都吃些好的。” 言语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到小二手中,“快去。” 待酒肉上齐,我对祝辛摆手对他吩咐道,“祝庚现下不方便露脸,你帮我去招呼下外间那些镖师,就说现在怎么也还是在路上,今日这酒就只管驱寒不管够,以免耽误明日行程。到了明州我再送几坛子好酒去镖局,包管让各位好汉喝个够。” 无论是什么周到客气些总不会错。 祝辛领命,低头称是。 言语拿过桌上的茶壶,将众人面前的茶碗倒上一杯热水。 “嘶,好久没喝到热乎的了,书上说风邪入体易生寒病,这一路都泡在风邪里,若是身体不好,可是少不得一场大病,祝庚你这一路不说话,白着个脸是不是真遭了风寒。”落葵说着便拿起祝庚的手要替他把脉。 祝庚有些无奈的小声回她,“二小姐,我没事,只不过外间那位薛少当家的曾经见过我,还与我睡过一间屋子,对我甚是熟悉,大小姐为了以防万一才叫我隐藏面容声音的。” “哦哦,这样啊,我知道了,你这脉搏有力确实无事。还是姐姐有先见之明。”落葵听完忙小声的说道。 我放下水碗,忍不住戳戳落葵的脑袋,“此次事关重大,你可千万给我低调些,若是出了事情,搞不好咱们全家都要有麻烦。” “是祖母都挡不住的麻烦吗?”落葵神情懵懂歪着头追问。 “是杀头的麻烦。”我神情严肃的看着她,吓唬道。 话至此间,我不由想起先前路上不幸折损的三名武卫,于是转头看向福婶,“福婶子,之前的三名武卫......” “庄上会派人去寻找,若是还有命就救,若是不行了就就地敛了,观潮阁顶上会有他们的灵位。”福婶子看着眼前的碗筷,神情肃穆。 低低的气压,在饭桌上挥散不去。 晚间,听镖局的人来说,薛坚身上本来有些旧伤,这几日怕是遭了寒气,发作起来疼的厉害。落葵颠颠的跑过去就要给薛坚扎针,眼下外面到处都是流民伤患一时不好找大夫,只得让她去帮着看看。 趁着落葵离开的功夫,我坐在灯下看着之前黑衣人暗中塞给我的蜡丸。棕黑色的蜡丸在灯火之下有淡淡的光泽。 我指尖用力,将蜡丸捏碎,一个纸条出现在我手中。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有节,内容却让我不禁眉头一跳。“小心五殿下与秦相。”落款是一个董字。 为何董相思要通过这样的方式给我传信,若是刀庄传讯自有黑鸦可以用来联络,为何要通过刺客给我。这刺客身上的杀意可做不得假。 董相思,董雨晴难不成三殿下不仅仅是你的入幕之宾。更有甚者,你与他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纠葛。 毕竟是满门的仇恨,我忽然有些好奇那一副温婉知礼的外表下究竟藏了怎样不为人知的心思。 “叩叩,”两声叩门声传来,我赶忙将纸条塞入袖子中藏好。 “姐,你在吗,我买了些好吃的回来。”落葵在门外出身叫道。 我对着门外应声:“来了,你等一下。” 第一百四十章 茧丝一 “嚯,你这都是买的什么啊,大包小包的。外面那么乱,你还到处乱跑,也不怕危险?”我接过落葵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裹。 落葵指着一个个包裹向我献宝,“这个是生姜驱寒的、这个是红糖和生姜一起用。还有油饼,镖队带的番薯我都要吃吐了,这个顶饥,换换口味。还有这里的特产梅子酥,我知道要赶路就买了一点,还让祝辛给薛少当家的和言语、福婶他们分了分。还有这个这个,我刚刚路过这家饼卷驴肉的摊子,那味道真是太好闻了。我就给你带了两个回来,你快趁热吃吧。” 我接过落葵递过来的肉饼,咬上一口,肉味儿香浓,口感鲜美。“这肉确实好吃,不过你的钱不是都用来买马了吗,怎么还有钱买这些吃的用的。”我可还记得落葵是偷偷溜出府的,为了追上我们买的两匹名马可是价格不菲。 “这.....这个嘛,是我拿的祝辛的钱。”落葵不好意思的笑笑,接着却又拉着我的衣袖轻轻摇晃,“姐,商量个事儿成吗?” 我一边吃着美食,一边点头道,“你先说。” “祝辛的钱也差不多被我花完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涨个月钱。”落葵满眼都是星星点点的期盼。 祝辛怕是抵不住这样的目光才被掏光了全部的身家吧,且“月钱我说了不算啊,这事儿你得问爹去。别说你了,我都没钱,去年包下雀楼那回花了四十两,爹给我记在账上,每个月还一两,我到现在还欠着爹的债呢。” “啊,原来你也穷啊,每日早上看你发个牌子一天都是大几十两的往外去,我一直觉着属你最有钱来着。”落葵趴在桌上小声的嘟囔着。 我很铁不成钢的戳戳她腰上的痒痒肉,“你可真是不识五谷杂粮,不知当家贵啊。再说了,我是帮着管家而已,你见哪个管家把账上的钱看成是自己的来着。贪了主人家的钱,可是要被乱棍打出的。” “这个我知道,就像那个被打出去的廖管事。可是我觉着福叔这个管家也挺有钱啊。”落葵不服气的小声争辩。“还有五谷杂粮我还是认识的。” 我叹口气,瞪着落葵说道,“要不你替我两天,也好让你过过有钱的瘾。” “别别别,那些个算盘珠子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他们。还是药材可爱些。”落葵忙笑着摆手拒绝道。 半夜,落葵睡的鼾熟。我披了衣服下床,吹燃火折子将油灯点亮。 天气确实冷的厉害,我从包裹里拿出的笔,笔尖坚硬似铁。 我对着笔尖哈出好几口热气,这毛笔才算堪堪软了些。笔尖触及纸张,我将近日的状况简要写道:“遇袭三波,现安毋忧。收讯一张,有疑待验。” 这张纸条到底是不是董相思给我的,或者董相思到底想要做什么,我还是要问问祝老爹才好做判断。 我推开窗子唤来黑鸦,将纸条塞入黑鸦腿上的竹管内,再将其放飞。这开窗的功夫,湿冷的风直愣愣的闯入室内,冷风吹的床上的落葵不自觉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好在老天爷终于让风雪收了势头,接下来的的几日一天比一天暖和,风也一天比一天小。 可这刺客却仍旧是一波一波的来,还好镖师们久经江湖颇有对付偷袭的经验,武卫们功夫了得自有杀敌的本事。这一路虽说有惊却也无险。 期间我收到祝老爹的传讯,说他已经平安到达明州,至于董相思传讯的事儿,待见面他再跟我详细说明。 暖阳高照之下,明州城不甚高大的城门楼子在我眼中是分外的可爱。城门之下,我看着石褚色文士袍的祝老爹,忽然觉得他真是比以往更是可爱,我这一路都提在嗓子眼的心,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终于算是稳稳的落了地。 “爹,女儿幸不辱命总算是赶着时间到了。”我翻身下马,低头朝着祝老爹福上一福,也把盈上眼眶的眼泪藏藏好。 落葵翻下马背,连蹦带跳的跑到祝老爹的门前,先开口给自己邀功,“爹这一路我可是帮了姐姐大忙,因我的及时救治,这一路这些侍卫可都说要好好谢谢我呢。” 邀功完了,她倒还自觉知道给自己请个罪,“所以爹,你能不能就别罚我私自跑出来跟着姐姐,就让我将功折罪可好啊。” 祝老爹抬手送落葵一个脑瓜崩,“你啊,可是把你福叔吓个半死,这罚说什么也饶不了你的。” “啊~”落葵忍不住惨叫一声,求助的小眼神巴巴的望向我。 我对她摊了个手,“别看我,你知道的,爹从来不吃求情。” 随后而来的薛坚看了看一身官服的祝老爹,有看看斗笠遮脸的祝庚,恍然大悟,“原来知州大人这是唱了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真是好计谋。明州振威镖局薛坚,薛梦窗,见过知州祝大人。” “薛少侠客气,这一路小女多亏薛少侠护送,我自当重谢少侠。不知少侠可有空前往寒舍小坐。”祝老爹还了薛坚一个子侄礼,笑的很是和蔼。 薛坚挠了挠脑袋,笑着说道:“今日就不打扰祝大人了,我还要带着镖局的兄弟们回去向我爹复命呢。若是祝大人不嫌弃,我日后定当上门造访......” “相公......你回来了,人家都在这城门口等你好几天啦,你怎么才到啊,嘤。”这道女声娇柔刺耳,这道身影五彩缤纷。 若是半夜里看见这位姑娘,我大概会以为这是调色盘子成了精。 “小茧,你快从我身上下来,这城门口的这么多人看着,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还有我都说了,你不要叫我相公。”薛坚皱着脸,死命的扒拉着身上的调色盘子。 调色盘子面有不甘,小声抱怨,“我就是太想你了吗,来抱抱。” 薛坚一把推着调色盘子的脑袋,将她推远,“你快安生些,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不怕人笑话,我还怕呢。” 这一推终于让这调色盘子看到站在一旁的我与落葵。 “你们是谁,难不成又是阿坚哥哥救回来的小妖精,我告诉你们,别学那些个南曲唱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戏码。没戏,阿坚哥哥是我一个人的。”调色盘子叉腰怒瞪着我与落葵。 第一百四十一章 茧丝二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落葵听了便要撸起袖子吵回去。 我看看薛坚身后一众扭脸装作无视的镖师,想来他们已经见惯不怪了,于是伸手将落葵拦住。 “这位姑娘误会了,我爹刚刚不过是要邀请薛少当家的有空来我家坐坐,以谢过同路之谊,并没有其它的意思。”我对着眼前的调色盘子耐心解释道。 调色盘子神色之间满是怀疑,可她看了眼薛坚已经有些怒意的脸,只能妥协,“最好是这样,不然......不然我可对你们不客气。” “小茧,别闹了,这二位小姐是知州祝大人家的闺秀,不是我能高攀的。走了,快跟我回家。祝大人,二位小姐,今日对不住了,让你们看了笑话。改日薛坚自当上门赔罪。”薛坚将调色盘子拉到身后,匆匆抱拳向我与祝老爹赔罪。 说罢,便带着那位身穿彩衣的姑娘径直走进城中。 遥遥还能听到那位小茧姑娘,对薛坚抱怨,“我喜欢你才想着能早早见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每一次行镖,我都会非常非常的想你......” 落葵扒在我肩膀上往薛坚的方向张望,“这位姑娘真是我平生未见之大胆热情,啧啧啧。” “也是我平生未见。”我点点头附和头。 “你俩才活几年呢,就平生。走了,咱们回家了。”祝老爹看着我俩一边忍不住开口催促,一面迈着四方步子往城里走去。 明州的街道上杂乱无章堆积的秽物到处都是,枯枝烂叶杂在铺瓦残砖之中无人打理。穿城而过的河流更是裹挟着两岸的污泥,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祝老爹带着我们穿过街道时正逢一家富户施粥,粥甫一端出来,粥棚中就挤满了衣衫乌黑且破烂的灾民。 我忍不住对祝老爹问道:“这次明州的灾情损失是不是很大。” 祝老爹看着棚子中拥挤不堪的灾民,叹了口气,“损失巨大。你一路来想必也窥见不少,晚些时候我再同你讲讲这内情。” 我点点头,心情沉重,“嗯。” 明州平康巷子第三户的柴门前,我与落落愣在此地。 祝老爹清咳一声,说道,“眼下特殊时节,我也不知道我们会在此耽搁多久,就买了间三进的小院子,先凑合着。武卫去西院打通铺,你们俩带着丫鬟和祝福媳妇就先在东院挤挤。” “其实这房子也还好,毕竟咱家连土坯房子都住过,就是忽然从国公府出来......有点落差。”我看着眼前的屋子,思索半响,为眼前的呆愣进行找补。 落葵点头表示赞同,“嗯嗯嗯,这一整个宅子还不如枫院大,我们需要适应适应。” 祝老爹推开柴门,先一步进入宅院,“你俩呀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当你们没去过国公府,还过咱们的小日子就习惯了。眼下家里人手不足,大丫一会儿和祝福媳妇跟我一起下厨吧,武卫里谁会做饭的也来搭把手,在明州这段时日,咱们可是要过一段以前的穷日子了。” 说起来,自去年以来祝老爹忙于公务已经很少下厨了,也不知道这明州到底是个什么风气,怎么让祝老爹要过的如此节俭。 祝老爹带着一干人说说笑笑做饭的氛围带到了饭桌上,这一餐接风宴也洗干净了这将近一个月的风餐露宿和提心吊胆。 饭后休息的功夫祝老爹带着我进了他的新书房,这书房里目前只有几个空空如也的书架子。柴木的书桌显然是新刷的,屋子里还有淡淡的挥散不去的油漆味儿。 “先找个椅子坐下吧,这几日明州的官场跟塌了天了似的,我就先买了个小院子凑合着。”祝老爹用袖子掸了掸圆凳上的灰递给我。 我将凳子放到地上,只觉得四个凳子腿都不一样长,坐的非常不稳当。“上次坐这样的凳子还是在咱们住海边的小院子里,爹这回是一朝变白身了吗?”我笑着问道。 “没变白身估计也差不多了,这明州的通判程砚人送外号程笔架,将反贪作为执政的头等大事,这明州的天都让他给捅塌了,这堤坝怎么塌的,我心里都是颇有疑问。”祝老爹给我倒上一杯白水,苦笑着说道。 我摸索着手里的粗白瓷杯子,“原来还有这样清廉执政的好官,那这明州怎么是一片破败之象,若他是清廉能吏,这明州就算遭了灾,也不应该啊?还有,爹你这回是出门没带够钱吗,这茶杯也忒节俭了点。” “你手里这杯子啊,就是咱们这位程青天送的,这宅子也是他帮着找的。”祝老爹点着桌上的茶具笑着说道。 落落此时悄悄把门推了个缝隙,“爹是不是要讲故事,别的我不懂,听故事这个我会。” 祝老爹对她招手让她进来,“你这丫头我还没罚你呢,你倒好还学会偷听了,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哪有,我就是来领罚的,这不是正好听见了嘛,爹且也说给我听听呗。”落落接过我递过去的小凳子,说着就要往上坐。 没成想一个不稳,翻了过去。 “哎哟,这凳子怎么四条腿都不一样长啊。”落葵手脚并用的爬起来,一边掸着裙子,一边抱怨道。 我忍不住打趣她,“这凳子怕也是看不下去,替爹罚了你。” 谁知她竟然就坡下驴,腆着笑脸对祝老爹说道:“那爹是不是可以不罚我了,就当我这顿罚已经挨过了可好。” 祝老爹抬头瞟了她一眼,“别想,我都给你记着呢。不过今日刚刚到,我就给你们说点儿有意思的事儿。” 落葵瘪瘪嘴求助的看向我,我对着她摇头笑道,“今天应该不会罚,不如先听听爹讲这位笔架子的故事。” 所谓笔架,形状如山,中间高两边矮。以之称人,则是因为某位上官来明州寻访之时,接待这位上官的三位官吏中旁边两位行了全礼,腰身半弓,而程大人站在中间只是低头拱手行了半礼,那位上官当时便借着笔架的样子刺了程砚一句程笔架。 百姓之间便传开了,说这是程大人刚正不阿。程大人也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直说要做着笔架之中的最高处替百姓撑起一片天。 第一百四十二章 茧丝三 “那爹跟姐姐接下来应该很轻松才是,最起码这次姐姐应该不用天天窝在家里扣算盘珠子了。”落葵听完祝老爹的故事托着下巴做出评论。 祝老爹看着她眼神颇是忧愁,“本来打算过几日再带你去拜师,现下看来,我真想明日就带你去。须知医者不光要懂药,更要懂人心,很多病都是心里憋出来的。大丫你可听懂了?” 我摩挲着下巴思索半响,“明州这笔账怕算的不是银钱,这银钱应该已经让程大人算清楚了,咱们要算的难不成是人心。可是我还有一点没想明白,这程大人跟爹您又是什么关系,这又是找房子又是送家私的。” 祝老爹抿抿嘴角的胡须,笑道:“这回要算的账倒是让你说对了,不过天家有些怕这位程大人,咱们要做的就是保下他。” “还有天下还有天家怕的人?”落葵颇是不解。 我猜想大概是古代文臣的统一爱好让天家比较怕,比如文臣死谏什么的,“怕不是,这位要是死了,天家会被清流言官直戳脊梁骨吧。” 祝老爹点点头算是印证了我的猜测,“说起来这位程大人跟我也算不打不相识。” 我好奇的看向祝老爹,“难不成这位程大人也是文武双全,早年也跟爹打过架。” 祝老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嗨,打架是真的,不过是我把他给打了。他是兴庆二十八年的状元郎,寒门才子,很是瞧不起京都一众膏粱子弟,那年琼林宴他当着天家的面作诗讽谏居然被天家夸,还叮嘱一干皇亲勋贵削减用度管束子弟。” “所以爹你就把人给打了吗?”落葵瞪着大眼睛很是不可思议。 “谁没有个年轻气盛的时候,不过后来天家也觉得他说膏粱子弟尽是酒囊饭袋之徒的话有些过了,便办了个诗会以作切磋。”祝老爹笑着继续回忆。 我也很好奇,祝老爹自然书读的也不少,想来也不愿意背这样的骂名,“结果怎样了呢?” “结果你爹我啊和他战了个平手,这件事儿我到现在也觉着甚是脸上有光。我俩也成了不打不相识的朋友,我倒是真心敬佩他才华。不过自打我跟你娘离开京都之后,我便与他也没了联络。前些年在幽州有过匆匆一面,不过他是路过去往瓜州赴任便也没有详谈。彼时咱家穷困潦倒,所以这回他不知道我回了京城,倒是接济了我一把。”祝老爹说起这段往事,眉目间不自觉的带着些神采。 落葵凑到我身旁小声嘀咕,“会不会是当年爹仗着皇亲的身份,人家为了面子才不好让他输的。” 祝老爹抬手一个脑瓜崩,“当年的比试,可是我们一众勋贵子弟和一些寒门子弟一起关在国子监的书院里写好了,交给内侍誊录,再拿到国子监的大街上让京都所有读书人进行品评的,如何做的了假。” “爹,我错了嘛。我不过就是看话本子上说,有些富人想着法子作弊找代笔欺负寒门学子来着。”落葵揉揉脑门上的银子,嘟嘟囔囔的道歉。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啊一天天的净看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过眼下确有个难题,这明州最重要的一项产业就是丝绸,这制造局归由皇商闫家管理,这织物运货缺是由同你一起来明州的那位薛少当家所在的振威镖局做。官场上负责这一干事务的巡抚、布政使自有我来对付。这两位商人,我却不好过多来往。”祝老爹应该是要为后续做好完全的安排,脸上很是忧愁。 这明州的闫家,难不成会是之前见过我的那位闫公子,我开口向祝老爹询问,“这闫家如今的当家人该不会是位年轻的公子,叫做闫白。” 祝老爹点头证实了我的猜测,“这位闫公子倒也是少年英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将家里的产业打理的很好,年前咱们才在定州开了商埠,没过多久他竟然从南洋接了五十万匹的丝绸单子回来,这笔买卖做成了,官府可要从这织造坊里抽出一半的利润以作西北军资。天家对此很是重视。” “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你们要不要听听。”趴在一旁桌子上,听我与祝老爹谈话的落葵突然出了声。 “你有什么主意倒是说出来,让我们参详参详?”祝老爹笑着鼓励落葵说道。 落葵看看祝老爹又看看我,踌躇片刻开口道:“我要是说了,爹你可不许骂我胡闹啊。” 祝老爹与我对视一眼,笑得温和,“你且说,我保证不骂你。” “爹记住你现在的表情,我说完你可要保持住。”落葵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祝老爹的脸。 我笑着挡回她的手指,“你且说,我帮你看着。” 落葵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我的建议就是姐姐女扮男装,去与这些人结交。” “胡闹。”祝老爹一嗓子吼出来。 惊的我也是一哆嗦。 落葵一个轻跳藏到我身后,“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我说完爹会骂我。” 祝老爹瞪了落葵一眼,“知道挨骂你还说。” 不过落葵的建议倒是启发了我,男孩子的友谊一般都很简单,一起干过架,一起喝过酒,还有一起嫖过chang。这样的友谊同性来的比异性要简单便捷的多。 我拦住祝老爹伸过来要揪住落葵的手,“爹,我倒是觉得落落说的法子也许可行。自来消息最集中的地方不过是酒馆茶肆妓楼,若是女子自然不好去,可是若是男子身份自然不同。” 祝老爹听了我的话不禁挑眉,“你真是越来越不拿名声当回事儿了,这要是被人戳破......” “其实花萼楼那一闹,女儿的名声已经被带坏了,只不过祖母势重京中无人敢言罢了,却也是无人敢娶的。本来也是想着能多在家帮爹几年,这些虚名倒也没那么在乎了。再说若是有心悦我的人,想来也不会因为这些虚名而远离我。”我看着祝老爹神情认真。 祝老爹似乎被我的提议打动,眉头紧皱。 “我说就是胡闹,姐姐说就是或许可行。这也太偏心了。”落葵趴在我的肩头不乐意的嘟囔。 第一百四十三章 茧丝四 “你啊,但凡能少气我两回,我就知足了。不过大丫这身份要改改,那便说你是你大伯过继的旁支子嗣,跟着我来明州历练。”祝老爹看着落葵无奈的摇摇头。 落葵小声轻哼一声,“不过,那名字呢,若是男孩子叫什么祝冬,祝葵。” 祝老爹抿了抿胡须给我排版了新名字:“就叫祝魁吧,魁首的魁,字,字就叫天冬。对外就说大丫送二丫来明州拜师,送到了便回了京都。” “知道了,对外就说是我哥哥。”落葵笑着应和祝老爹。 我点点头,“记住了,回头我也挨着叮嘱下其他人,让她们对好口供,不要说漏了嘴。我出门的时候便带着祝庚。” “还是连言语一起带上,更为稳妥。”祝老爹想了想补充道。 因着天气的缘故,福叔带着的商船耽搁在了路上。祝老爹想罚落葵抄医书,奈何书都还飘在河上。无奈祝老爹便先向胡家递了名帖,找了个良辰吉日便要带着落葵前去拜师。 趁着这几日的空闲,福婶也将我女扮男装的衣服皂靴还有祔帽准备齐全。 三月十三大吉,诸事皆宜。 祝老爹拎着早已准备好的拜师礼,带着茜色罗衣白色绫草褙子的落葵出了门,换了男装的我跟在一旁。 灾情已经过去一月有余,这明州的街道上的灾民也在慢慢散去,可是有些无地无家的灾民仍然盘踞在城中无处可去。 沿途路过一家印着胡字标的寿康堂,门口等着胡家施医的队伍将本就不宽的街道占去一大半。 落葵凑到我身旁,小声的问道,“这胡家每天要看这么多人,得要多少大夫坐堂才看的过来呀。” 我看着队伍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看这排队的架势,到关门怕都是看不完的。” 走在最前面的祝老爹笑着说道:“想要寿康堂的大夫看病都是要大早上就来排队的,不然可等不上。” “那若是有急症等不急呢?排这么久岂不是要出人命了。”落葵歪着头提问。 祝老爹指了指周围其他的医药铺子,“那些大夫也都可以看,若是急症可以先让别的大夫稳稳病症,”说着又指了指寿康堂门口的一面铜锣,“那是救命锣,若是周围的大夫救不了,那病人便可以带着那家大夫开的条子来敲这个锣鼓。这样别家大夫也有了生意,也不至于让胡家遭了同行的妒恨。但凡来排队的多是些疑难杂症,或是慢性顽疾。” “这么说我以后可以见到各种各样的病人了,说不定还能上手给人看病了。”落葵听了祝老爹的介绍很是兴奋。 祝老爹笑着摇摇头,“想什么呢,你离可以正式给人看病还隔着很远呢。” 甫一进胡家的门,落葵便开始惊讶的数胡家的花圃里种着的各色药材。绕过影壁,进入胡家开阔的正厅,只见大堂之上医者仁心四个大字刚劲有力。 引我们进门的管家,安排我们在厅中落座,“老太太马上就来,还请祝大人稍等片刻。” 不多时便听着一阵急促的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祝家来人了,可有好好招待?快去将我新得的毛尖拿来。”这一道声音虽然苍老却中气十足。 祝老爹疾步迎到正堂之外,“老太太,一向可好。” “来的怎么是你啊,祝家的小四,我可记得你拐走了我的灵芝丫头。她今天可来了。” 我和落葵跟着祝老爹的步伐迎出去,只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身材虽然佝偻眼睛却格外明亮。 只是她的话,让祝老爹陷入难言的沉默。 最终祝老爹吐了吐胸口的浊气,低声说道:“她已经走了五六年了。” 胡老太太愣了半响,拍拍祝老爹的手,缓缓开口道,“怪我,是我老了忘性大,你这些年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到处颠沛流离也是不易。” 祝老爹将胡老太太扶到上位上坐下,“是我的错,怪我没能照顾好她。” “生死有命,医者治病不治命。当年,你把她的方子寄给我看,我也是不同意她的,可有些事是她的选择,她不悔,你也不必太过自责。过去的事儿就过去吧,你倒是先让我看看这两个孩子。”胡老太太一番话倒是心胸开阔,不纠结过往,可也不会忘记故人。 祝老爹从之前伤怀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有片刻的愣神,“哦,是我的不是。我今日就是带着二丫来拜您为师的,我本就学医不久,如今又俗事缠身,她承袭了灵芝用药剑走偏锋的路子,我是教不了她了,只能来向您老人家求救。” 胡老太太对着落葵招招手,笑的和蔼,“丫头过来,让我看看。二丫,你叫什么啊?” 落葵乖乖巧巧走到老太太身旁拜个万福,“我叫落葵。” “落葵,是一味好药。二丫,想来还有大丫。”胡老太太看着一身男装的我,了然笑笑,对着周围一干仆役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见众人退下,想来这位胡老太太应该是老而成精,我早上出门可是特意裹了身材,修了眉毛,又用深色的粉将裸露在外的皮肤遮掩了一下,竟然还是被看了出来。 “见过老太太,我是大丫,冬葵。”我起身对老太太抱拳行礼。 老太太笑着让我免礼,“女孩子的身形哪里是这么容易遮盖的,不过你只需让衣服稍微宽些也可以遮一遮。俩丫头的名字起的好,都是清清爽爽的良药,肯定是灵芝丫头的主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青灰束腰直缀,愣了愣笑道,“老太太说的是,冬葵受教了。” “那这位儿郎是谁家的,”老太太又指着我笑得狡颉。 祝老爹看着我笑着回道,“是我兄长过继的子嗣,祝魁,字天冬。跟着我来明州任上历练,今日也一同带着过来让老太太见见。”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今日正午就在这里留饭吧,等过了午,落葵丫头就当着一众师兄弟的面,拜过祖师爷,以后就算是我杏林之人了。”胡老太太笑得慈祥。 外间管家敲了敲门扉,开口来报,“老太太,闫家的公子来看您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杏香一 “这也是个好孩子,你快带他进来。一起坐就是。”老太太似乎很是待见这位闫家的公子,招呼管家赶快去迎接。 三月里阳光不急不躁,一如来人一样,白色绫罗外罩下山水墨色晕染的长衫文雅秀质。 “老太太,今日闫白来的突然,听说您有客,闫白唐突了。”来人一进门便先给老太太周全的行了个礼。 “不唐突不唐突,虽说是客,可也算是我家远亲。我也一直把你当自己子侄看,便想着让你也进来见见。这位是我侄女婿,也是咱们明州新任的知州祝大人,一旁的丫头是他家二丫,这位......这位则是他家的子侄祝魁。”胡老太太笑着向来人介绍我们一家三口。 “小生闫白见过祝大人、祝二小姐。”闫霜行依着胡老太太的话一次向祝老爹和落葵行礼问安,待转身对到我面前时,他微微一愣,复又温和的了然笑笑,“见过祝公子。” 我有些不自在的抱拳还礼,“见过闫公子。”看他这表情应该是认出了我,毕竟当时我从花萼楼一跃而下,帮我摆脱众人围观困境的正是他。 “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担起偌大的闫家,如今闫家的生意更是让他做的很是红火。寿康堂这收治病人的规矩也是他帮忙想的。他母亲也胡家族里的姑娘。”胡老太太看着闫霜行的眼神格外慈爱,仿若自家子侄。 “老太太快别夸我了,我这不过是一些微末小技,在祝大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祝大人才是真正有经世治国之大才,咱们明州有了这样的父母官,以后咱们明州的百姓可是有大福气了。”闫霜行一番话,温和周全,即谢了老太太的夸奖,还将祝老爹大大夸奖了一番。 这边祝老爹被这句话夸到了点上,脸上很是高兴,可嘴里仍旧自谦,“哪里,不过是尽了为官一方的本分,不值一提。” “远山这次来明州赴任,不是做军队里的医官正,而是来做父母官的?”胡老太太听了闫霜行的话看向祝老爹的眼神满是疑惑。 祝老爹对着胡老太太拱手作揖,“是我没有告知老太太,这次来明州领了知州的缺,要办的是这赈灾和重建明州的差。” “这样好,你少年时就在京城享有才名,没想到还真能看到你着紫服朱的时候,灵芝丫头真是好眼光。”老太太听闻祝老爹做了明州的父母官很是开心。 闫霜行起身郑重的对着祝老爹拜了拜,又对着我拜了一拜。 他这一拜让我和祝老爹对视一眼,不明缘由。 “说起来我与祝大人、祝公子也是颇有缘分。去岁我想做南洋的丝绸生意,不成想被扣在了流寇寨子里,还是祝公子火烧匪寨,才让我有了逃命的机会。本来流寇阻了海路,我以为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谁知祝大人与魏介魏将军剿灭了流寇、还收了大冤,这水路一通才有了我今年这五十万的丝绸单子。” 火烧匪寨,难不成闫霜行当时也在地牢里?我皱着眉头思索,忽然想起当时那个被我一手刀砍晕的闫白苏,闫姑娘。 祝老爹一脸疑惑的看着我,“你何时见过这位闫公子?” 我看着眼前笑的文雅的闫霜行,脑中渐渐将他与那位眉目清冷身材异常高挑的闫白苏重合,不自觉露出一脸的震惊。 “当时在刘家寨,这位姑......公子也是被关在地牢里。不过是举手之劳,闫公子不必挂怀。” “原来如此,倒也是一桩缘分。”祝老爹摸摸顿嘴边的胡须笑着说道。 老太太在上首亦是感叹这缘分奇妙,“如此,午后我打算就让落葵拜过祖师爷,不知远山可同意我把霜行留下观礼。” 祝老爹看了看满脸因为拜师而激动的落葵,笑着点头,“也好,人多了,多个见证,好让这丫头上心,以后要记得今日在祖师爷面前说的话。” 落葵连连点头,“嗯嗯,人多了有场面。我也会牢牢记得的。” 这胡家的饭菜倒是深入贯彻了食药同源的宗旨,头汤暖胃,菜品清淡却滋味深厚。吃罢这一顿,我只觉得,胃里暖暖的,很是舒服。 饭后一盅酸渣果品茶,更是利口又消食。 “光这一桌子菜就让我大大开了眼界,爹以后我一定在这边好好学。”落葵抱着瓷盅对祝老爹笑弯了杏眼。 “你呀,少气我几次,我就满意了。”祝老爹叹口气,很是无奈。 胡老太太命人将家里不当值的学徒都叫来堂前观礼。 跟着胡家人去往后堂的路上,闫霜行与我并排而行。 因为他刚刚点破刘家寨的事儿,让我忍不住心生奇怪,其实当时地牢内昏暗,不过匆匆一面我也未必就能记得住,且还有谁会没事儿穿女装进匪寇窝子。 我忍不住窥探他的眼神被他逮个正着,他却并未以此为冒犯,而是温和的低声同我说道,“祝姑娘女儿装扮的时候我见过,今日再见我见祝姑娘一身男装见着我有些尴尬。我便将我自己的囧事点出来,你这假凤曾见过我这虚凰,不过彼此彼此。” 倒是好一番温柔的心思,让我心里一阵熨帖,“倒是了,我本来确实怕被你点破,你这样一说,想来你也会替我保守秘密吧。我也会说不曾见过白苏姑娘。” 闫霜行抿着嘴角笑了笑,“我也不曾见过筷子挽头发的祝大姑娘。祝兄有礼了,以后唤我霜行即可。” “我字天冬,闫兄真是性情中人。日后在明州还要麻烦闫兄多多关照。”我抱拳对着闫霜作揖,心里很是欣赏他的行事方式。 “客气客气。”闫霜行抱拳还礼,笑的了然。 “哪里哪里。”我虚虚扶起闫霜行,我们两人目光对视,会心一笑。 走在前头的落葵回头,见我俩对首而拜,忍不住停下脚步催促,“你俩怎么跟拜堂似的,快点跟上呀。” 落葵的吐槽太过直白,让闫霜行白净清俊的脸飞过一抹红霞之色。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杏香二 我一手握拳,放在嘴边遮挡我没忍住的笑意,“对不住,我家妹妹天性直爽,还望霜行不要怪罪。” 闫霜行做了个让我先行的姿势,笑的宽和,“令妹一派天真自然,还有一颗仁善赤诚的医者之心。想来以后在行医一道上必有一番作为。” 落葵的天赋,我也为她骄傲,这一句话就像自己的孩子被别人夸一样,心里高兴,可话还是要谦虚,不然落葵听见怕是要骄傲的飞上天去,“她是心地善良,就是有些直言直语。” 胡家的后堂里,医圣孙思邈的塑像慈眉善目,供桌前五色水果还挂着水珠。一众大大小小的学徒三五十人站在堂外,其中女子竟然有十几人,都是一身碧色罗裙,白色的围布系在腰间,天青花草纹的头巾裹着头发,倒是一派干净利落的女医模样。 落葵看着列队站在一侧的女子们,眼里尽是羡慕 “丫头,不用羡慕她们,今日过后你也要同她们做一样的打扮。不过来此处学医之后,你便不能再带着丫鬟了,你可愿意。”胡老太太将落葵牵到泥塑面前笑着说道。 落葵忙不迭的点头,“我跟着我爹走过很多地方,虽是颠沛流利,可只有我们一家四口的日子也过的很好。我除了不会做饭,其他的都拿的起。” “好好好,灵芝的孩子果然跟她很是相像。那钱先生便开始吧。”胡老太太对着侍立一旁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招呼道。 老者走到供桌之前,轻轻敲响桌上的铜翁。“拜师仪式现在开始,泰和十七年三月十三,日上巳,诸事皆宜。今有京城祝氏行二之女,拜入杏林胡氏门下。我且代诸位杏林先贤问你,你可愿入我杏林胡氏门下,做我胡氏弟子?“ 落葵跪在蒲团之上,手执清香,看着正前方医圣孙思邈的金身,神情肃穆。“祝氏落葵,自愿入杏林胡氏门下学艺。” 胡老太太坐在一旁的文官凳上,看着落葵,眼神慈爱:“入我胡氏门下,须立下誓言,你且随我发誓。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落葵随着胡老太太一字一顿,说的认真:“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 这一刻,我心里是实打实的为落葵高兴,转头看着身旁的祝老爹,只见他看着跪的挺直的落葵,眼睫之上竟也挂上了一层水汽。 誓词念罢,胡老太太神情肃穆,接着问道:“落葵,我来问你,你是否愿意终生遵行此誓,正式成为我杏林胡氏弟子?” 落葵将清香举过头顶,对着圣象拜了三拜,朗声说道:“我愿随师父行医,济世苍生!” 一旁的白发老者接过落葵手中的清香,插在香炉之中,和蔼的说道:“祝落葵,从此刻起,你便是我杏林胡氏正式弟子!希望你以后能坚守今日之言,虽身处杏林,亦心忧天下!” 说罢,老者恭恭敬敬的取出神像之下的册子,拿过供桌上的朱砂笔,在册子上一笔一划的写下落葵的名字。 从胡家回来,一路上落葵连跑带跳,好几次差点被路旁堆积的碎石枯枝绊倒。 祝老爹看着落葵也很是高兴,“大丫帮我买壶酒来,今日之乐可以小酌。” 我笑着点头,“好嘞,我再给您配上二两熏肉好下酒。” 待我随着祝老爹说说笑笑回到我们的小宅子时,远远看见一位灰黑粗布短打的中年男子,左手一个食盒,右手一只鸡站在巷子口。 祝老爹看着来人皱了皱眉头对我说道:“大丫,你先绕道回去,让一众武卫今日都住到客栈去。明日午后再翻墙回来。” “那是谁啊,咱家的武卫还得避着他。”我伸着头忍不住好奇的往远处张望。 “那就是程砚,程笔架,咱家那么多武卫必让他起疑,你快跑几步赶回去。”祝老爹接过我手中的酒和肉,赶着我离开。眼见着走在前面的落葵已经和那位程笔架搭上了话,我赶忙抬脚往另外一侧的小巷子里跑去。 趁着祝老爹与程砚两人,你一句“开山兄,怎么忽然到访,”,我一句“孟静兄,今日上巳,我家里做了青团,我特意送来些让你家尝尝。”寒暄的功夫,我悄悄摸进祝家的小院子里。 “一众武卫,都出来,快快快,都出来。”我急匆匆的跑入西院叫出来所有的武卫。 福婶、言语忙不迭地跟着我进了西院“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一会儿有客人来咱们家,你们千万不要喊漏嘴了。言语,你带着武卫们去往客栈委屈一晚上,让他们明日午后再回来。”说完,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言语手中,不等她回话,便匆匆摸出去。 我推门的功夫,就见一众武卫纷纷闪身从另外一侧翻身飞出了院子。走到巷口,我趁着落葵转身的功夫对正对着巷口与程砚说话的祝老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已安排妥当。 正当我弯着身一面凑到另一道巷子里,一面庆幸没被程砚看见时,遥遥听到落葵惊叫一声,“我怎么好像看见姐姐了。” 还好祝老爹及时开口,“你姐姐在京城呢,你怎么可能见着她。咱们等你哥哥买了东西回来就进去。” 这话倒也提醒了我,一会儿看见祝老爹可不能再喊他爹,按之前的借口我该喊他四叔了。 我喘着粗气绕回祝老爹身旁时,祝老爹正与程砚聊着这明州的名吃松子桂鱼。我灵机一动,喘着粗气说道:“四叔,我找了好几家都没见着新鲜合适的鱼,今日怕是吃不成松子桂鱼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杏香三 “哟,看来今日开山兄没口福了,只能吃我家的青菜豆腐了。”祝老爹看着程砚说笑道。 程砚举起着手中的鸡,摇头回道,“我实在是摸不清你是穷是富,这不是来找你喝酒都自带口粮,这是我自家喂的鸡,也算给你添个荤菜。” 祝老爹看了看程砚手里肥壮的鸡,笑着捋了下胡须,“这感情好,那咱们就先进去吧。你俩也别愣着了叫你们福婶子准备些下酒菜。” 我与落葵齐齐道一声是,便跟在祝老爹与程砚身后回了祝家。 程砚看见开门的福婶子愣了一愣,“这位是?” “这是祝福媳妇,后面是他闺女,去年我起复之后,他们一家便又跟着我四处奔波。祝福带着行李坐船来,这几日耽搁在了路上。想来也快到了”祝老爹指了指言语和福婶将他们介绍给程砚。 “是了,我记得在京都之时你身旁跟着两个随从一个善文墨,一个会拳脚,全然一个纨绔子弟的派头。”程砚了然的笑笑。 晚间程大人要拉着祝老爹喝酒叙旧,我作为子侄自然是要陪着,还好两人只是小酌,我稍微沾一些也不至于醉过去。 三杯酒下肚,二人便忆起当年。 也不知当年祝老爹做了怎样的诗词,程砚对祝老爹很是佩服。 “孟静兄,当年你若是参加科考,我这状元怕是都要让你夺取,奈何你是世家子,光是封荫得来的官位就足够我们这些子弟熬好久。”程砚端着酒盅同祝老爹轻轻一碰,笑着说道。 祝老爹仰头干了杯中的酒,“哪里,我毕竟不善文章,哪里就下的了科场,不过就是学点东西好糊弄家里长辈罢了。” “你啊,可真是没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我可记得当年我第一天进京都,就见你与魏介锦衣宝马带着一干勋贵子弟,打马飞驰过朱雀大街。我当时便想膏粱子弟竞豪奢也就是这个样子吧。”程砚见我替他将酒盅斟满,笑着对我说,“这你可不能跟你四叔学,端是扰民又危险。” 我看着祝老爹,忍住笑说道:“哪里,四叔能文能武,还能行医济世,程大人不说,我都不知道四叔当年有过这样豪气的过往。” 祝老爹捋了捋嘴边的胡须笑道:“当年不过是少年无知好争高低,没个怕,也肆无忌惮了些,你就不要讲出来,让我家这小子听了笑话了。” “唉,哪里是笑话,少年时我觉得那是纨绔之行,现在想想真是羡慕你啊。还有苏姑娘,当年我还很是替她惋惜了一番来着,那样济世善良的高门贵女怎么就被你给缠上了,现在想来自是佳偶天成的好姻缘才是。”程砚一仰头又是一杯酒,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你是不知道,当年我在幽州见到粗布麻衣背着药箱的祝大夫是有多惊讶,我是如何也想不到当年的天之骄子怎么就变成了赤脚大夫,竟然还是军医中医术佼佼者。大抵也只有孟静当的起天才二字,学什么都能一学就会还能学成其中翘楚。”程砚看着祝老爹很是感叹。 祝老爹摆摆手,连连谦虚,“少年时是好争胜,做什么都爱出个头,惹了不少笑话。后来是为了先妻,离了国公府,我也要想法子治好她为她学了医,无奈还是没留下她。已是当不起你这一句夸。” 程砚拍下祝老爹的手,再与他碰一杯,“你看你又来,我还想着能再见见当年肆意昂扬的祝四公子,我可是听说了定州之事,你可是立了大功,收大冤、开商埠,利国利民。你若是不在外流落这些年,我怕是见了你都要拜上一拜。” “唉,你这就是哄我来了,谁不知道你程笔架的大名,我可是挂着十二万的小心,万不敢做一丝有违律例之事,不然呀,你程大人可是要一封弹劾奏疏把我打出去啊。”祝老爹与程砚酒杯一碰笑的开怀。 我举杯跟着凑趣,“来这明州第一日,四叔就跟我讲了程大人这程笔架这雅号的由来,小侄也很是敬佩程大人的清廉高洁。” 程砚似乎很喜欢听人称呼自己为程笔架,虽是摆手,可笑意却爬上眼角眉梢:“哪里哪里,不过是上官一句挖苦而已。不过我听说你来做知州,我是真高兴,这次溃堤之事,我觉得疑点甚多,有孟静在定能帮我参透其中迷障。虽说修河款是有贪污,可这修河款从来都是没补齐过,这些都不足为奇。这修河官员我自是要参他,可这堤坝修的时候我也是去瞧过的,用料人工都没有太大披露。” 这溃堤之事难道不仅仅是天灾,可是到明州第一天,祝老爹便同我说他沿着河堤一路暗访过来,也没看到人为破坏的痕迹。 我和祝老爹一同疑惑的望向程砚,等他接着解释。 “溃堤之时不过正月末,竟然有大块大块的冰棱被上游大水重刷下来。明州地处两淮之地,就算是天再冷也不过结上一层薄冰连人都站不得。这次冲破堤坝的都是大块的冰棱,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明州、青州、郓州的地界上。”程砚将酒盅重重的磕在桌子上,皱着眉头说道。 祝老爹皱眉深思,“这一段没有,可不代表上游没有,这河自西北来往东南去,西北冷,每年都要结上一层厚厚的冰棱。这凌汛很有可能是由上游而来。河水突然大规模被解冻,加之今冬雪又多,忽然解冻大水暴涨沿着河道奔流而下,造成了这凌汛溃堤之灾。” 河水大规模解冻,可冲下来的却是大块的冰棱,正月的天气如何解冻。听着祝老爹的分析,我不由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论,这冰会不会是人为破坏,爆破,冰面可以爆破。以我所见过的这个时代炸药的威力,想来也许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 我看着祝老爹和程砚,小心开口,“四叔,程大人我有个猜测不知当不当讲。” 祝老爹挑了下眉头,说道:“你且说来,我与程大人一起给你参详参详。”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杏香四 “我猜会不会是有人用炸药在上游将冰面全部炸开,大量的冰块才会湍急而下,结的厚重的冰并不比大石头的破坏力小,想来就是再好的堤坝都会被冲破。”我将心中的猜测娓娓道来。 听了我的分析,程砚愣了一瞬,忽然从位子上跳起来,就要往门外去。 祝老爹一把将他拉回来,“开山兄这是做什么,这外面黑灯瞎火,城门紧闭,你现在也不能冲出去看看河面是哪一段被炸毁的。” “这眼下马上三月,我是怕耽误了春种,两淮之地是我朝粮食重地,这事儿必须尽快弄清楚。”程砚扒拉开祝老爹的手,神色焦急。 祝老爹示意我再给程砚倒上一杯酒,“你也说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春种,这查访的事情我来做,你且好好安排春耕之事耽误不得。穿衣吃饭是比查案大了没边的事儿。” 程砚却又站起身端着酒杯,对着祝老爹郑重一揖,“孟静兄说的是,是我莽撞了,这杯酒算是我谢孟静兄这一句之恩。日后这明州政事,有孟静兄在一定更胜从前。” 祝老爹赶忙端起酒杯,起身还礼,“当不得如此,开山才是这明州名副其实的父母官。为官一日,我也定当尽我一日之本分就是了。” 我站在一旁端起酒杯,陪着二人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可程砚人却没有坐下,“今日我便不再多做叨扰,这就回去安排灾民安抚、开垦荒地、保障春耕之事。” “那,我就不多留开山兄了,天冬随我送送开山兄。”祝老爹了然点点头,随后起身将程砚送往门外。 门口,我与祝老爹看着程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我想起不久前收到的那一方纸条,忍不住开口问道:“爹,你说,会是谁损坏的河堤呢,三皇子、秦相或者秦相背后的大皇子。” 祝老爹回身将门插好,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道:“都有可能,不过秦相不等于大皇子。” 见我一脸困惑,祝老爹接着解释道:“秦相屹立两朝而不到,绝对不会轻易上了哪个皇子的船。至于三殿下向来思虑周密,如此精巧的设计倒是有些他的影子,不过你为什么不怀疑五殿下,雨晴的纸条上可是有他。” 赵琛这样的人,出手必然又黑又狠,这样看不出目的的行事方式不像他的风格。“毕竟在定州与他相处许久,他出手必然一击必中,这样的筹划,我看着不像他会做的事。” “你信他?”祝老爹看着我笑着反问。 这个信字太重,祝老爹的反问让我有一些犹疑。 祝老爹一双眼睛里尽是了然,“你以为你知他,其实你对他一知半解。你知他外表看着放浪轻浮,内里却是重信守诺,可你又不足够了解他,他毕竟是这重重宫墙里长大的,心思哪有那么容易让你看破。” 这一番解释正是我心中所想,我很是认同的点点头,“所以我只是觉得是他做的可能很小。” 祝老爹看着我摇摇头,“你啊,倒还算清醒。行了,天也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叫祝福媳妇来收拾吧。还有,你的晨练这也断了有一个月了,明日起要练起来,不得松懈,知道吗。” 说完祝老爹背着手踱着四方步进了正堂。 我走回东院的时候,落葵猫在门口伸着脖子张望。我前后看看,发现并没有外人。 “你这是干嘛,脖子伸这么老长,在等我吗?” 落葵拉过我的手便往院子里走,“可不是,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想找人说,祝辛不在,你也不在,可难受死我了。” 今日毕竟是落葵人生中的大日子,想来这会儿她正有一肚子的兴奋急需要一个倾听者。 不过她一面同我说着话,一面却还是不停的往门外伸头张望。 “你到底看什么呢,外头乌漆麻黑的,难不成你看个天都能认出些药材来。”我实在是忍不住开口打趣她。 落葵耷拉着肩膀看我一眼,“我就是纳闷,祝辛、祝庚怎么都不见人影,是你和爹又给他们派什么任务了吗?” “今天只有一件大事,那便是你祝二小姐拜师的事儿,自然也没给他们派什么任务。再说,你是想见祝庚、祝辛,还是只想见祝辛?”我戳戳落葵的桃腮,笑着问道。 落葵一如既往的坦荡,大刺刺地说道,“当然是见祝辛啊,祝庚那个冰块脸。你问他一句,他答一句,能把人气死,我才不要跟他说话。祝辛就不会,我说话他都会认真的听,听不懂的他还会记下来去查明白。糕点蜜饯这些就不说了,那日我说了喜欢梅花,他隔日就去采来让常识帮我插在瓶子里,他采的花好,常识都夸他,说他挑的大多都是打朵的,可以放在屋子里香好久呢。” 我想起雪院里那被折的乱七八糟的梅花,忍不住啧啧嘴:“他确实是有心了,他摘的可是我院子里的花,照顾花草的丫鬟第二天可是哭的很伤心呢。不过他今晚是回不来了,爹把一众武卫都赶去住客栈了。” 落葵瞪着杏眼很是惊讶:“好好的,为什么啊,祝辛不在家,都不能听我说我今日拜师是有多高兴。” “还不是为了避开那位程笔架,不过明日他就回来了,你明日再跟他说也不迟啊。”我笑着解释道。 “啊,”落落将头窝在双臂之间,委委屈屈地说道:“那不一样,这么高兴的事儿,我想第一个让他知道。晚来就不对了,也不是不对,晚了我觉得就有些遗憾。再说明日一早我就要去胡家听学,等见他也得晚上回来了。” 看着落落颓着脑袋,我也有些不忍心,现在见不着可以写下来啊。 我计上心头,抬手轻弹一下落葵低垂的脑袋,“要不你写下来,明日祝辛回来,我交给他。他看见的也是此刻你开心的心情,一点都不耽误。” “唉,好主意。姐,你真聪明。我这就去写。”说罢,落葵拎起裙子,两步并作一步到书桌旁坐下。 第一百四十八章 春昼一 我跟在她身后,来到桌旁帮她研墨,她却一把盖住纸张,复又起身将我推出门外,“不许看,不许看。你快回去休息吧。我自己研墨。” 房门嘭的一声,被她关了个严实。 我看着眼前纸糊窗棂的木门,不由的摸着鼻子感叹道,女大不中留啊。 天气一日好过一日,明州的河水一日清过一日。阳春三月末,福叔终于带着船队到了明州渡口。 小院里,福婶一面替他掸着身上的灰,一面念叨着:“你这人是窝在河里孵蛋呢,不过一个月的路程,你怎么就能走了两个月?” 燕舞和芳绣抱着小借小贷进了门,这两只倒是还认得我,甫一看见我便扑过来,未在我脚边打转。不过两月的功夫两个小肉球边像被吹了气一样,如今已经有我小腿高了。 “小借,小贷坐。”我比了个手势,打算试试这两只的记性。 或许真是基因优良,这两只虽然越长越像哈士奇。不过这记性倒是不错,还能规规矩矩的完成了动作。 “小姐,你是不知道,这两只狗的身子,比人还好。我和燕舞在船上飘的都快受不住了,这两只还能活蹦乱跳的闹腾人。”芳揉着小借的脑袋向我抱怨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小借竟然发出呜呜的叫声。 我捋了捋小贷有些凌乱的背毛,看向燕舞与芳绣,“可是遇到什么事情阻了路吗?不然就算是行船再慢也不至于走上两个月。” “我们出了京都没多久,也不知为何船队便不让走钦州,说是河道淤塞,为了防着夏季河水暴涨引发洪灾,便封了河道要清淤。福叔便带着我们改道走了鄢陵绕了好大一圈才来。”燕舞站在一旁小小声的回话。 两月未见,她似乎长高了些,身条看着更是柔若无骨,婷婷袅袅。 “不过,小姐,最近小贷有了个新毛病?不知算不算坏事?”燕舞继续低声说道。 我看着眼前瞪着宝蓝色眼珠,对我不住摇尾巴的小贷,笑着问道,:“什么毛病啊,只要不是咬人了,或是生病了,就都不是什么大毛病。” “就是,小贷每次出去都会捡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也不值钱,就是各种东西都有。”燕舞皱着眉头说道。 我把小贷从地上拎起来细细观察,看着它白白的小肚皮,小贷只是吐吐舌头,也不叫也不闹。这狗看着确实是哈士奇,难不成还有金毛寻回犬的属性。 关于溃堤的事情,我与祝老爹商量许久却没什么头绪。祝老爹建议我没有头绪就出去转转,事出奇巧,必有缘由。我将董相思的事情修书告诉了大伯,也请他派暗桩查查这钦州清淤,和冰面早化的事情。 我自己也没有闲着,毕竟闷在家里,天上不会掉线索下来。祝老爹特批了我一百两银子的巨款,许我用来出门打探消息。 瞬间有钱的感觉真好。 两淮之地的明州,不仅仅是鱼米之乡更是多有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然而我最近一次听说此类轶事还是秦衍衍的宴席上,京都梨园李龟年给薛坚那一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言语出去帮我打听了打听,说这明州城里听曲喝茶最好的去处是昼春庭。既然是最好的去处,我自然要去看上一看。 青罩纱,白澜衣,用一根宫络换掉原本的皮革腰带。我正正头上的祔帽,看向一旁的言语,“你家小姐,今日是不是风流倜傥,潇洒无比。” 言语一面帮我整理衣摆,一面白我一眼,“比五殿下可差了好些呢。” “切,你啊就是有偏见,看不见你家小姐我的好。”我抖了抖衣袖不服气的说道。“不过,今儿,你可要跟着我好好见识见识这明州有名的美人。” 美人自然也是昼春庭的美人。我带着言语、祝庚站在这酒楼门口的时候,看着门匾下那小小的闫字,不禁眉头一挑。想来这也是闫霜行的产业了。 门口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小二哥笑眼眯眯,“这位公子,几位啊。” “就我们三人,大堂可还有地方,我喜欢热闹的地方。”我双手背后,笑着回道。 “有,正中的位子正好空着,怕就是为了等您这位贵人。”小二一甩手中的白毛巾,将我们一行人引入楼中。 四开四暗的茶楼,中庭开阔,隔间里凑堆说话的小姐夫人娇笑妍妍,厅中凑趣听戏的老爷公子也是沉醉期间。 台子上唱的曲子竟然是我听过的,那句“当日个那娘娘在荷亭把宫商细按,谱新声把霓裳调翻。” “今日唱的可是长生殿弹词,可会唱全曲啊。”我在正中的位子上坐下,对着正在看茶倒水的小二开口问道。 “这倒不是了,这会儿唱的曲子,都是在做的客人点的戏,这会儿只唱这一折。若是想听全,可能要客观自己点。”小二弓着腰身回话。“不过,今日倒是有压场的曲子,是李鹤年姑娘的舞,这舞曲可是李相公新谱的。” 这曲子我可是印象深刻,“那压场曲子是要何时开始啊,我对李相公可是仰慕已久。” 小二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客官若是不急稍等半个时辰,我们这里其他的歌姬也都各有妙处。公子不妨都看看,保证让您瞧个新鲜。” 我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颗碎银子,“好,那你且上....上壶好酒,再来些时鲜糕点。” “咱们这儿的花雕可是一绝,给客官来上一壶可好?再有咸肉点心,五香松子仁各一盘可好。“小二见我手中的笑得脸上皱出三道褶子。 我将银子放到小二捧起的双掌中,“麻烦小二哥了。” 言语自打看到那一两银子,就两眼发直,待到小二转身离开都没收回眼神,“小,不是公子,那是一两银子吧,那可是一两银子啊。你还有钱给我发月钱吗?” 我把言语拉到身旁坐下,“别那么大惊小怪,既然要做个风流公子如何少的了银钱傍身。这些钱该花的自然还是要花的。这是我爹额外给我添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春昼二 “小姐,你涨月钱了,我的也涨吗?”言语一脸激动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沉痛地答道:“没有,这是我爹特意拨给我撑门面的。” “这样啊......”言语刚刚还满是兴奋的小脸,此时愁云密布。 “这位可是祝家的丫鬟,言语姑娘,可否让我与你家这位公子拼个桌?”脑后一道声音清朗,我听的格外耳熟。 扭脸一看,果不其然,人也熟悉。来人正是,薛坚薛少当家。 我赶忙起身,抱拳一礼“薛兄,巧啊。” 薛坚见是我,很是一愣,倒是他身旁今日穿了清爽衣裙的小茧姑娘先反应过来,“是你,你不是那个祝家的姑......“ 还好薛坚反应快,一把将小茧的嘴巴捂上,“是祝家的公子啊,真是巧,祝公子是自己坐吗?” 我起身往一旁让了让,笑着说道:“薛少当家请坐就是了,小茧姑娘坐......” 小茧看着薛坚瞪着她,便只能低声嘟囔道,“我没说错嘛。” 不等我说让小茧坐哪里,薛坚便皱眉开口道:“言语姑娘可否让小茧做你身旁,你们两个女孩子坐一起好一些。” 记得刚刚到明州时,小茧管薛坚叫做相公,我以为薛坚已经成亲了。可眼下的情形,小茧明明是少女打扮,薛坚又是避嫌的不同她坐一起,这二人难不成不是夫妻。 薛坚见我虽是不解,却没有问,便笑着同我解释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差点去了。母亲听了游方道士的话,要买个小女孩给我做童养媳冲喜,我娘挑了小茧,结果正谈着呢,我却醒了。可小茧那时却患了天花被人贩子扔在我家门口,我娘不忍心就延医问药竟把她给治好了。她就非要说是我家的童养媳要嫁给我报我家的救命之恩,如何也不走。我娘便收留了她。” “本来就是,夫人说过了,为了你才寻的我,没有你便没有我。”小茧气鼓鼓的绷着小脸,大声说道。“再说,小茧的茧就是来自阿坚哥哥的坚。” 再吵下去就是薛坚的家事了,此时大庭广众之下必然不太好。还好小二来的及时,新开花雕酒的香气让桌上众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小二再上一壶好茶,一些糕点来。”眼看桌上人多了,言语拉着小二哥吩咐道。 我将薛坚面前的酒盅满上,笑着问道。“酒菜来了,薛兄可要喝两杯。” “说起来,我今日来,是为了见我一位友人,也是兴事一件,自然要喝上一杯。”薛坚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今日他来明州看他的妹妹,这昼春庭的第一名伶李鹤年。想来,他今日定是要与他妹妹合一曲了。” 薛坚这位朋友不用猜,我也大概想到了其人是谁,“可是那位写风入松的李龟年,李相公。我今天只是随性而来,没想到如此有耳福。” “可不是,要不是为他呀,我也不来。这昼春庭的闫老板太会赚钱,这吃的喝的也就罢了,这曲儿,歌,舞,都各有看头。我又一向爱特别好看的事物,总是忍不住想掏钱。”薛坚给自己续上一杯酒,一边啧着嘴,一边说道。 “可我觉得李龟年并不好看,甚至没有阿坚哥哥好看。”小茧捧着着点心,一瞬不瞬的盯着薛坚。 其实从一开始我便注意到自打进来到现在,小茧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薛坚一瞬,之前我是女装时她还看我一眼,今天我穿了男装她看都没看我。 戌时三刻,昼春庭里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厅堂之中盘旋围绕的红纱在灯火之下也多了一丝氤氲迷离的气氛。 台上原本的舞娘撤了出去。一名墨色长衫的男子怀抱琵琶来到台子的斜前方坐下。 薛坚看见他激动的跳起来,不住挥手。 台上的男子看见他亦是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言语抻着脖子望向台上,“这乐师长的算不上好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全天下的男子都没有阿坚哥哥好看。”小茧大概是薛坚的忠实拥垒,恨不得所有人都只说薛坚的好。 薛坚一脸歉意的看着桌上众人,尴尬的把话头岔开:“龟年兄是腹有乐章气自华。” 台上轻纱裹身,纤腰若隐若现的一众舞娘,将身上红色披帛组成花瓣的样子。正中青灰破裙珍珠抹的女子,眉间一抹朱砂配着鲜红的唇色,如三途河之畔的彼岸花在舞台中央妖娆绽放。 琵琶声声惊魂破,擂鼓点点动人心。披帛缠绕、轻纱飞舞,女子的纤腰在轻纱之中若隐若现,引得台下众人尽数沉醉其中。 明州有佳人、轻盈绿腰舞。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 上一世看到古典舞只觉得轻灵洒脱,如此而已。这一世,看到李鹤年,我忽然觉得古人诚不欺我啊。 我拍拍身旁的薛坚即激动又好奇,“这是什么曲子,如此好听。这舞也好,我在京都都没见过跳的如此妖娆又如此潇洒的。” “那是,这曲子是龟年兄年前新作的《摊破胡旋舞》。而这位李鹤年姑娘,可是闫老板去岁末花了十万两雪花银从京都花萼楼买花来的头牌舞姬。我原以为他是要演一段才子佳人的痴情戏码,谁知他竟然是给自己酒楼买了块活招牌。”薛坚说完,忍不住感叹道。 闫霜行倒是真会做生意,不过我还是更关心他多久可以赚回来这十万雪花银。 曲终弦静,台上兄妹二人躬身谢礼,台下看客慨叹不已。 小二哥背着白毛巾,颠颠的凑到薛坚身旁,“薛少当家的,李相公在楼上雅间等您。” “龟年有空见我,可太好了。”薛坚噌的一下从位子上站起,随手敷衍了个礼给我,“祝兄先稍作片刻,我去与龟年兄叙叙旧,一会儿就回。” 说完不等我回礼,便跑没了人影。 小茧趴在桌上喃喃的说道:“每回都是这样,阿坚哥哥一听到李龟年叫他就没了人影。祝公子一会儿也不必等他,他只要是和李龟年聊天,两人不聊到第二日天明,都不停歇。” 第一百五十章 春昼三 “薛少当家和李相公这感情真是让人羡慕,想来二人应该是知己之交。”我想了想这大概是男孩子们之间特有的友谊,一壶小酒一知己,聊天对坐到天明。 小茧猛的坐直身体,怒视着我,“才不是,要不是因为李相公是个男人,我都要疑心,阿坚哥哥要娶他回家了。” 她这句话倒是让我想起赵琛的那一句评价,两个男人之间互赠的诗词当然是兄弟情。 我把这句话讲给小茧听,小茧虽然脸上仍是疑惑,可嘴上确认可,“我也是这样想的,不然我绝对不会让他靠近阿坚哥哥的。” “这位可是祝公子?薛少当家和李相公在雅间请您几位一起过去,说是都是认识的人,不知道祝公子可愿意上去一起坐坐?”刚刚带着薛坚离开的那位小二,此时又来,不过居然是来请我? “都是认识的?我只认识薛少当家,李相公我是今日才见?不知这雅间之内还有谁在。”我很是纳闷,我这来明州认识的人也不多。 小二打手一拱,笑着说道:“还有我们当家的也在。” 我看向坐在一旁专心吃糕点的小茧,“小茧姑娘可要一起上去,你家少爷也在雅间。” 小茧拍拍手上的碎屑,连连点头,“好啊好啊,这要是平常,我家少爷指定不让我跟着。今天也是难得。” 小二推开雅间的门,门内圆桌上的四个人我倒真是认识两位。一位自然是薛坚,另一位则是闫霜行。 闫霜行几步迎到门口,拱手作揖,“祝公子好久不见,早说你要来,我自然要亲自接待。” 我进入的时候,雅间之内一片沉默之声。莫名的低压让我有些疑惑的看向上前迎接的闫霜行。 “可是我来的唐突了,我怎么觉得这气氛有些奇怪。若是不方便,我会大堂继续听我的曲就是了。” “哪有,祝兄尽说见外的话,想来我们两个也一起出生入死两次了,说来也是过命的交情。”薛坚开口,虽然笑的有些尴尬,却也让屋内的氛围松快了些。 闫霜行也开口帮腔,“按薛少当家的说法,我也算与祝兄一同经过难的人,合该共饮一壶。” 薛坚与闫霜行突如其来的熟稔让我心生疑窦,不过我面上却是不显,依旧笑着同他俩搭话,“说的也是,本来我还说随着四叔来了明州,无一熟人,甚是可怜,不想早早就与二位有了格外的缘分。今日定要同二位都喝上一杯。” 闫霜行将我让在他身旁的位子上坐下,对面正是之前在台上表演的李氏兄妹二人。 李龟年对我歉意的笑笑,“在下李端,字龟年,这是我妹妹鹤年。早前在京都久闻英国公府的大名,没想到有幸能在明州见到国公府的公子。” 我顺着李龟年的的手看向李鹤年,不同于李龟年五官平平却气质卓绝,李鹤年眉目明朗有着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艳丽。 若说董相思的美是河中瑰丽婉约的紫色睡莲,那李鹤年就是烈日之下兀自绽放的带刺蔷薇。 只见她朱唇轻启,声若空谷黄鹂,“我与董相思有旧,她也算得上是我的授业恩师,祝公子我自然也要敬上一杯。若是公子愿意让我单独陪一陪。不过今日就不行了,稍晚些,我要去布政使大人家陪他喝上一杯。” 听她点出董相思,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她这话有些强攀关系的意味。我挑了挑眉头,“君子不夺人所好,姑娘这朵花想摘的人怕是多的很,祝某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李鹤年,娇笑一声,“公子看奴的眼神怎么这样干净,是奴今日不够美吗,听到奴不在都不吃味,看来是奴的不是了。” 闫霜行忙将一杯酒递到我面前,“我给祝公子赔个不是,这丫头一向坏的很,专爱逗弄人,今日可是逗到铁板上了。” 我接过酒杯,看向一旁娇笑的李鹤年,随着她娇笑的动作,那一对玉兔在珍珠抹里不住跳动,这一番美景若是真男人看了定会春心荡漾,只是可惜了,对着我有些浪费。 我仰头干了杯中酒,酒味纯香绵长,这酒倒是比对面的美人更能吸引我的注意。“这酒倒是好酒,滋味绵长,比我上次在酒家买的花雕好喝太多。” “皆说美人如酒,不想在祝公子的眼里,我这人竟然比不得闫老板递出去的酒,奴真是伤心呐。”李鹤年看着我眼波流转,神态魅惑,语气娇嗔。 可惜了,真真是可惜了。我看了看身旁扭头看天花板的闫霜行,又看了看低头看地板的薛坚,想来这二人都心知肚明这误会,确是帮我守了秘密。 可是美人生气了,自然是要哄的,我惹生气的,只能我来哄,“那我敬姑娘一杯,当作赔罪可好。姑娘千万原谅则个,只当我年龄小,没眼界,第一次见到姐姐这般似仙如妖的美人,一时都不知道手脚怎么放。姐姐可千万要原谅我这个愣头青。” 风月场里踏出来的美人,必然懂得如何收放。李鹤年端起酒杯,同我轻轻一碰,“哪里,奴这是自己吃了瘪不痛快,奴就喜欢公子这样眼睛干净的人,可公子却不喜欢奴,奴自然要小小委屈一次。不过,祝公子可知闫老板今日拿来的酒可是花雕中的名品女儿红,不知我同这女儿红比如何呀?” 美人搭了台子,我自然要顺着下去。我看了看手中的酒,认真品了品,笑着说道:“这酒比姑娘温和,不如姑娘的舞鲜艳浓烈,更比不得姑娘的人魅惑如妖。” “那你是喜欢我的舞还是喜欢我的人呢?”李鹤年眉头一挑,笑得像只甩着大尾巴的小狐狸。 这个问题果然是万年经典问句,就好比你女朋友问你,你是因为我好看喜欢我呢,还是因为喜欢我才觉得我好看呢? 一般直男多半会死在这个问题上。 比如刚刚开口的薛坚,“你还是跳舞的时候好看。”就得到了美人一个重重的哼。 第一百五十一章 春昼四 还好我不是直男,“这舞因为是姑娘跳的才好看,跳舞的时候姑娘是沉浸在舞里的,这舞让姑娘美的灵动。” 这一番解释,让李鹤年愣了一愣。 倒是我身旁的闫霜行先反应过来,一副受教了表情,“祝兄说的很是,跳舞的鹤年自有一番风采,为了这一句也当浮一大白。” 李鹤年被我这一句哄高兴了,便直说要把新练的舞跳给我们看,还拉着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龟年要他做伴奏。 李龟年无奈的摇摇头,“不成,只有琴或筝奏舞曲单调了些。若是有笛子就好了。” “我记得祝公子善吹笛,不知祝公子可能全了这缺憾。”闫霜行听了李龟年的话,笑着看向我。 我有些疑惑的挑了挑眉头,忽然想起,去年花朝节他好像那个时候便见过我。话已至此,凑个热闹而已,我便也不再推辞。 闫霜行唤下人取来一方玉笛递给我。“这是我前日才买的,从未吹奏过,祝公子只管用就是。” 我调了调笛子上的芦苇膜,松紧正好,“那我就试试,若是吹的不好,你们可不许笑话我。” 这一舞配的正是那首最近红遍了京都城的风入松。还好这曲子我听过,也找了谱子练过,不至于露怯。 筝音轻响如泉水出山,笛声悠扬似林间飞鸟,这曲子我一直觉得有些似有若无的隐匿感情隐藏期间。笛音陪着筝声缠绕纠葛时候,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于是,我将这首曲子当作一首闺阁之情的曲子来吹奏,竟然与李龟年的筝声异常相合。似情人间的欢聚低语,又有心绪纠缠开口不得的自怨自艾。 李鹤年衣袂翻飞,翩翩起舞。却舞的不是刚刚《摊破胡旋舞》那样如塞外歌姬般的风情万种。这一舞就如明州三月里温和轻柔的春风,抚开冰凌,带来细细春雨中的那一似不可言说的愁绪。 李龟年台上轻轻拨弄古筝的琴弦,琴音低吟浅唱,每到一处变换,薛坚竟能异常配合的听出或是激动,或是低沉的心绪。他的表情亦是随着曲子不时变化。 一曲奏罢,李鹤年起了一层薄薄的香汗。她扭着纤腰在椅子上坐下,“祝公子笛子吹的真好,竟然搭上了哥哥琴声中的心绪,之前哥哥同许多乐师配合,都不得其中韵味。” “祝公子的笛子,一向吹的是欢快明亮的曲子,不想吹这样低回婉转的曲子竟也吹得如此好。”闫霜行拍着手对我赞叹道。 按照古人惯例,我适时谦虚一下,“哪里哪里是李相公的琴弹的好,我跟着李相公走自然就差不了。” “哎,这你可就说错了,龟年心思细密,在琴中总是似露却藏,能读懂的不多。”薛坚替我将面前的酒杯满上,便举着杯子要敬我。 推杯换盏之间,早已没了我初初进入雅间是淡淡的冷凝气氛。只是小茧站在薛坚身后,脸色越来越黑。 月上中天,言语忍耐不住,偷偷捅了我的后腰好几回。再不回去,怕是祝老爹的手板就在家里等着我了。 薛坚与李龟年约着要彻夜畅谈,李鹤年翻了个白眼,自己扭晃着小腰上了去布政使府的轿子。 闫霜行做事周到,让人将小茧送回镖局。他自己则要陪着我一路走回去散散酒气。 正好,我对他这个人也是藏了一肚子的疑惑。他或许会借着这机会摸摸祝家的情况,我也好趁机探探他的底。 出了昼春庭,月色将白堤拢上一层轻纱。酒楼对面的小镜湖里正有个对镜梳妆的玉轮。河岸边柳树在夜色中冒了新芽,只是夜色太浓让人看不清它的颜色,影影绰绰的让人觉得这树毛茸茸的甚是可爱。 西南来的风将闫霜行身上淡淡的酒香刮进我的鼻子里。我俩并肩而行,气氛静谧。 最先开口打破静谧的是闫霜行,“祝......祝姑娘。以后在来昼春庭可以直接报你的名字,我会告知掌柜的免了姑娘的酒菜钱。就当是闫某还了当日在匪寨的救命之恩。” “其实那一日,我走的匆忙,当时火烧匪寨避开西南角的地牢,只是随手为之,并未真的搭救你,闫公子再提这件事可就要让我羞愧了。毕竟当时思虑不周,直接就把山寨给炸了。还不知道造成了多少伤亡。”毕竟当时是真的没有救了他,这份救命之恩说什么都不好领。 不过说起来,我倒是很想知道,那时候他为何要去往定州,“那会儿,定州正逢匪乱,兵还是从明州调的,想来闫公子应该是知道那地方危险的,我还记得闫公子当时跟我说自己被抓进去三回呢。” 闫霜行轻笑了一声,说道:“那话是我结合所获的消息,编来骗姑娘的,本来想让姑娘老老实实呆在牢里,别坏了我见李大当家的安排,谁知姑娘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竟然搞出那么大个动静。当时我看着外面被烧成一片的火海,可是忧愁了好久。” 看来,那时候闫霜行大概想着办法疏通海路,不想却被我打乱了步伐。 不过,“你穿女装?不会是因为流寇只劫女眷,然后特意打扮成那个模样吧。” 闫霜行叹口气,点点头,“我也是迫于无奈,这南洋的单子我是一定要拿下的。虽说女装有损我男子形象,不过其实也不过是一身衣服而已,比不得生意来的重要。” 我停下脚步,赶忙抱拳请罪,“倒是我坏了闫公子精心的筹谋,虽说当时不知晓,不过还是要为我的莽撞赔个罪。” 闫霜行拦下我要拜下的手,“哪里,这个赔罪我可是万万当不起。那几个月在定州我倒是见到了个与众不同的官家小姐。众人之前开口谈的是家国,身处困境镇定自若还能解救他人,为了定州安危更是敢孤身入匪寨,这匪首之死可是有祝姑娘不小的功劳。霜行是真的从心底里佩服祝姑娘。” “你竟然,竟然全都知道,你当时不会一直都在定州吧?”我看着闫霜行很是惊讶。 第一百五十二章 春昼五 闫霜行笑意温和,“倒也不是,不过每一次去都能听到些关于祝姑娘的消息。祝姑娘去匪寨时,我不巧也住在行辕。” “那里不是接待官员和皇亲的吗?难道你也是皇亲国戚?”当时赵琛可是住在行辕,我以为他那尊大佛就将行辕独占了,不成想竟然还有其他人。 闫霜行摇头,“我自然不是皇亲国戚,可我是皇商,皇商也是有虚职的算得上是我朝官吏。宫里的丝绸多半来自我家的明州织造局。” 照这么说来,那也就是定州开埠通商之后,闫霜行便下南洋拿下了那五十万两的丝绸单子。 “这么说来,这开埠的第一个受益人竟然是闫公子,五十万可是个不小的数字,这一单若能按时交货,想来闫大当家一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吧。”我笑着同他说道。 谁知闫霜行竟然苦笑一声,“钱哪里是那么好赚的,今年开春遭了灾,桑苗就算是种上了,也不一定能保收,更何况还有生丝收购,各种环节,稍有差池,我都将血本无归。然而今年朝廷南边剿灭倭寇,北边要备边。这五十万匹丝绸的收益,朝廷可是盯的紧紧的。” 记得从青州一路过来,淤泥遍布田野,现下依然快要四月,“程大人不是已经在盯着春耕之事,且朝廷也照例免了今年的赋税。......” “免了赋税却仍然有摊派,你只看我家大业大,殊不知我担子也大,不然我何至于千方百计的也要混到流寇窝子里去探虚实,开海路。”闫霜行说这一句话时明明笑的温和,脸上却有难言的苦涩。 转而他有看着我抱拳一礼,“自来各位大人都要织造局的抽头,除了程大人是个例外,其他大人或是茶水钱、或是车马钱不一而足,过几日我便把这抽头送去,还望祝姑娘替我跟祝大人说一说,若有其他吩咐,霜行也自当尽力为之。” 这不是让祝老爹明晃晃的违反律例嘛,在定州时祝老爹走的是和光同尘的路子,那些金银收了,却都填了定州账目上的窟窿。 至于在明州,我想了想自己颇为简朴的小宅院,对闫霜行说道:“前几日程大人曾去我家吃饭,拎着一只鸡,还有一盒青团。在我家吃的是白菜豆腐。我爹说最怕程大人一封奏疏把他参出明州城。我想我家的抽头公子可以省下了。” “不求财,祝家有爵位傍身,想来也是不图名了。看来祝家所图甚大,若是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地方,祝姑娘千万不要同我客气。”闫霜行直起身子,神色诚恳。 我一时不好回答他,只能随口将话题岔开,“对了,京城那一次呢,闫公子不会当时也在花萼楼吧。” 闫霜行低低笑出声,“那天我正好要去花萼楼接李鹤年姑娘,谁知竟听到了祝姑娘被五殿下拉着逛花楼的奇闻,所以才能在姑娘跳下濉溪河的时候,及时将祝姑娘拉上岸。” “虽说是巧合,可我也要谢过闫公子的。就当着抵了匪寨之事,投桃报李可好?”我心思一转,正好也少了这份恩惠做捆绑,萍水相逢,自然要淡淡而交。 闫霜行看着我愣了一瞬,复又笑着说道,“能得祝姑娘做朋友,也是幸事一件,何乐而不为。姑娘以后唤我字便是。” 耳边更鼓敲了两声,我站在巷口同闫霜行抱拳回个礼,“今日就在此同霜行别过,谢谢霜行一路相送。” “那好,霜行告辞。祝......祝公子,以后在明州有什么想去的,想玩的,尽管来找霜行。”说罢,闫霜行温和的笑笑,转身离去,消失在巷口的月色之中。 夜里,灯火如豆。我看着进家门时祝老爹交给我的信。 当时,祝老爹嗅了嗅我身上的酒味儿,只是皱起眉头。我以为他要罚我时,谁知他竟然交给我的一沓封信,并黑着脸说等我看明白了去找他下棋。 这第一封信,为海防图丢失之事,这东西是被刘士有弄出来的我不意外,可是这里面说将海防图截下的却是五殿下的人。 这第二封信,为西北边地之事,说的是西羌汗,如今对周围大小部落蚕食打压不断做大。并开始对大楚边境三五不时小规模的骚扰。 这第一封信,我知道内里缘由,可这第二封信我却有些不明所以。 我抬手撕开第三封信,这一份是大伯给我的回信,他说董相思以三皇子红颜知己的身份待在花萼楼中,那最后一波刺杀我的人是三皇子的手笔,为的是阻拦我们到定州的时间,而前面的人则是想要我们的命。至于河面被毁之事则还要再查。 我将三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脑中忽然将这些碎片连成了一条线。 朝廷要军费备边,缺钱,便加了赋税,可赋税有数,便要商人出血,闫霜行作为皇商被逼无奈便要出海去寻生路,开埠通商,让他找到了活路带回了那五十万匹的单子。 可是,是谁要挑起东南战事,又是谁在毁堤淹田?这些事件背后的受益者是谁,定州之事目前看着是赵琛受益最大,他在定州的一番折腾毁了大皇子多年的经营,我不知道京中有怎样的振动,眼下明显这后续余震还没有停。 只是还没等我去找祝老爹下棋,这明州的大街上突然响起一声惊雷。中枢下令,命明州、青州、郓州三地百姓改种桑苗,凡是改稻为桑者税不添岁,赋不加增。 时值四月,前几日程砚刚刚盯着定州的水稻下了土。这要是改稻为桑,那之前的心血岂不全都白费了。 我站在府衙前的告示栏看了许久,生怕自己漏看了一个字。周围三三两两的人议论纷纷,虽然卖蚕丝的收益比粮食高,可是蚕丝又不能当饭吃,且这那蚕丝换米,这米价又是谁来定,如何定。 可这告示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起来的每一句话我却都不认得。 抬头间,一身红袍官服的程大人正好步履匆忙地出了府衙。 我跑上两步将他拦住,俯首作揖,“程大人,这是急匆匆的去往哪里?” 第一百五十三章 春昼六 “我去布政司衙门,明州百姓上百万,都改种桑苗,岂不是要饿死人?”程大人一脸怒火中少,语气严厉。 见他着急,我赶忙把路让开,“那大人慢走,我也瞧着这政令奇怪,本想问问您来着。” 程砚同我摆摆手,“这政令何止是奇怪,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天家为君父,这政令与杀儿吃肉何异!” 说罢,程砚便急匆匆的向着布政使衙门走去。 我回头又将告示看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 午后,祝老爹反常的待在家里,且换了闲适的衣服坐在院子中的树荫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手的折扇。 我搬了把瘸腿的凳子坐到他身旁,“爹,今日不该你休沐,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程笔架跟布政使吵架去了,现在吵不出来个结果,我先歇歇,等程笔架吵完了,我去收拾场子就是了。”祝老爹说这话时,异常的老神在在。“去把棋盘搬来,咱们爷俩下盘棋,也让我好好想想,从哪里收拾,才好周全。” 棋盘在瘸腿的小几上来回晃荡,很是不稳。我换了好几次方向,地面不平就是不成。 祝老爹看着我深深的叹了口气,起身找了快碎石回来,将小几的腿垫起来,小几瞬间稳如泰山。 “要让桌子稳当法子多的很,除了找一块平地,还可以给它垫个脚,实在不行还能将腿都锯成一样齐的。总要找到那个眼下最好用的才是。” 祝老爹的人生课堂又开始了。我在凳子上坐的端正,开启认真学习模式。 “爹还是您要执白棋吗?” 祝老爹从棋盅里拿出一把棋子,“啪”的一声扣在桌上,“这次你猜单双,你猜对了就是黑棋,猜错了就是白棋。” 我看了眼盅里的棋子,又看了看祝老爹厚实的手掌,实在是看不出来是单是双,只能猜一个,“单。” 祝老爹翻手,四枚白子静静的躺在棋盘上,这一局我失了先手。 黑子落与东南星位,祝老爹开口说道,“那三封信看完了吗?且说说你没想明白的吧。” 我自去拿白子占了西北角,“定州的事情明白也不明白,五殿下把明州搅了个天翻地覆,却没给自己捞半点功劳,不懂。不过我看着他想办的大多都办成了。” “你可还记得他手里的那一百五十万两银票,他可没给自己留下,全填了国库,只不过这事儿做的隐蔽,只说是他自己吞了,不过是替天家顶了个名儿而已。天家可是要大大的夸他个好,你说他赚不赚。”祝老爹布子在西南,笑着说道。 我继续落子西北打算先布好自己的局,“他不在百官面前卖好,顶着个中饱私囊的名头,却实实在在是替天家赚了大钱。毕竟这天下是天家的天下,天家说他一句好谁都要说好。” 祝老爹点头笑而不语,继续落子。 “那第二封信呢,西北战事,是不是真要打了?”我一边随着祝老爹落子,一边继续发问。 “魏介他爹,魏老将军就是西北的一座城墙,城墙外隔着一匹狼,那狼一日大过一日正值盛年,可那座城墙被西北的风沙日日侵蚀已不如从前。还记得我们家是靠什么起家的吗?”祝老爹开始在棋盘中西北的位置布子,却不动声色。 这个我还是记得的,“祝家是靠粮草,军资起家的。可是祝家现在不是已经不插手了吗?” “是不插手了,可还要为了粮草出手。你可还记得定州空空如也的粮仓。程笔架在明州执政三年好不容易填上的粮草,也叫去年定州一战给打空了。其实空的不仅仅是定州、明州,更是国库。”一字落下,西北的白子被黑子咬掉一大块。 国库空了自然要想办法填,所以改稻为桑其实是为了填充国库。祝老爹这样一说我忽然就明白了。 “所以改稻为桑是为了填国库,谁提的改稻为桑就是谁主张的毁堤淹田?”我看着祝老爹,说出心中的猜想。 祝老爹点点头,“这诏书是秦相建议天家起草的。” “这堤坝难不成也是秦家派人炸的吗?”我忍不住追问到。 “那倒不知道,暗桩还没把消息报过来,只说是查到了钦州,却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这一局我们失了先机,有些被动。”祝老爹一边说着一边皱着眉头落子。 我看着自己失了先机被吞掉一大块的棋局,摩挲着棋子,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改稻为桑是为了蚕丝,有了蚕丝要织布,这织布自然要织造局来,可是闫霜行不过是个商人,难不成是他说动了秦相?” 祝老爹将我本来要落下的子拦住,“这你可就大大想错了,自来士农工商,商字最末,他闫家想做大自然是要听朝廷的话,要维护好上面层层官吏。你可还记得我们在定州时的投田,和常例银子?” “记得啊,当时咱家可全靠那个支撑,不然那么大个宅子,光是爹您的那点俸禄,咱家怕是要喝西北风了。”毕竟当时那个数目对我遭成的震撼,我到现在依旧记忆犹新。 祝老爹落下一子,也叹了口气,“程笔架把大楚律例背的烂熟,抓着这常例银子细查,大大小小戳翻了不少官员才填齐了明州的粮仓。我给你的钱,你也省着点花,今年咱家除了投田也没有别的收入了。总不能叫你祖母接济。” “可这常例银子跟闫家又是什么关系,难不成秦相抽常例银子都抽到闫家头上了?”之前定州抽的各种盐税银子,我虽然觉得这银子奇怪却也是衙门的人送来多少,我就照单全收。 “总要知道为什么闫家一定要做成这五十万匹丝绸的买卖,才好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祝老爹落下一字,可这一字却不生不死。 我靠近棋盘,没看明白这一步是何意,离远些,看看棋盘再看看一脸沉思的祝老爹,还是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不待我的话问出口,祝老爹就又拦住了我要落子的手。 第一百五十四章 采桑一(遵守封面承诺) 祝老爹抬头看看已经有些暗淡的天色,站起身,整整坐的起了褶子的衣袖,“今天先不下了,我要去布政司衙门一趟,晚上不一定回来,你跟落落吃饭不用等我了。” 我看着披了官服急匆匆出门的祝老爹,回他道:“知道了爹,我有空也去看看闫公子。” 晚间,祝家的木门吱呀打开的时候,外面已经响过了三更的梆子声。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灰蒙蒙的窗户纸,思来想去,决定明天去闫家的绸缎庄看看。顺便再给大伯写封信,让他帮忙查查这闫霜行的家业。 早上送落葵出了门,我便拐去了闫家的绸缎庄。如今落葵整日都是青色罗裙,白色卷草纹的头巾扎了头发,很是清爽利落。自打她不在家跟祝老爹进行学术争吵之后,祝老爹也利落了很多。 天气晴好,我眯着眼睛,看着太阳光下黑底金字的闫家绸缎庄的招牌。招牌阔气、门面也阔气。 来来往往买缎子的商人大户络绎不绝。 “这位公子可想寻什么新鲜纹样的布料,您尽管说,小店应有尽有。”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同我热情的打了个招呼。 我大步迈进店中,四处观看,“我就是随便看看,掌柜的您先忙自己的。有需要的自会叫您。” “好,公子您自便,有事招呼小的。”掌柜的笑眯眯的说完,招来小二耳语一番,那小二偷偷瞟了我一眼便对着掌柜的点头离开。 我还没在这店里转过一圈,店门口就进来一抹熟悉的身影。 “闫公子,这么巧啊。”我笑着对闫霜行抱拳作揖。 闫霜行避过我的礼,抱拳还之,“不巧,自那日酒楼一别,我就吩咐手下各家商铺注意祝公子的行踪。若是祝公子前来拜访,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与我。” 我心里疑惑,“我若是说我今日只是想给舍妹买一匹翠色的缎子做换季的衣裙,那闫公子岂不是白跑一趟,耽误大好的时间。” 闫霜行神色坦然的摇头笑道,“那祝公子就不必做祝公子了。” 这话倒是让我愣在了原地,复又反应过来,无奈笑道,“我本来就是掩耳盗铃,如今需要遮掩的都知道,倒是让我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那倒不是,比如你若是去昼春庭想见李鹤年,做男装打扮就要比女装好许多。”闫霜行笑容不变,双眼温和的看着我。 话已至此,我在暗自调查,倒显得我不够坦荡,于是我歪头回他,“那闫老板是要请我去昼春庭喝花雕吗?” “不是,我想请你去寒舍喝一壶清茶。”闫霜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看了看身后跟着的言语、祝庚,摸了下后腰里藏着的手铳,笑着点头:“那闫公子带路。” 绸缎庄外,两顶青毡小轿,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 “闫公子这是猜到我必然不会拒绝吗?”我好奇的看向闫霜行。 只见他摇头笑道,“霜行是商人,自然要行事周全些。” 我不再多问,便扶着言语的手上了轿子。不知道闫霜行又在家里准备了一个什么样的周全给我看。 小轿轻晃,一路穿街过巷。 我撩开窗帘,只见街巷之中挂了闫子招牌的店铺不在少数。 照着看到店铺的数量,我以为我会见到一做富丽堂皇的开阔府邸。 不成想,我真的见到了一座开阔的府邸。写了闫宅的门匾竟然有着细微的脱漆,青藤自大门一侧的墙角下蜿蜒而出,绕着斑驳的门柱盘旋而上,直直的趴在房瓦上随风招摇。 这大门虽然比定州祝家的院子开阔些,可看着真的是比定州祝家的大门差了好些。 “祝公子外面只是表象,且随我进去喝杯茶如何?”闫霜行见我看着大门一脸惊讶,便将我往院中引去。 跨过已经磨的泛着光的门槛,绕过影壁,春日里,这庭院里也是一片繁花,可这花却不见任何名品,墙角的垂丝海棠三五株兀自生长,花圃里一片杜鹃红的鲜艳。 正堂之上“取之有道”四个字分外的扎眼。 随着闫霜行的引指,我在正堂下首做下。粗布衣裤的小丫头用上好的薄釉白瓷盏给我端来一杯汤清味厚的清茶,可端给闫霜行的却只是一只同程大人送来的茶盏差不多成色的粗白瓷盏,这盏里盛的更不是什么好茶而是清水。 我低头嗅了嗅茶味,轻轻品一口,竟然是大红袍。上一次喝这茶还是在大皇子的宴席上,秦衍衍特意端来给我喝的。 “这茶.....?”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茶,祝姑娘也知道是好茶,是不是?”闫霜行将那一盏清水放下,笑着说道。 我点点头,“去年定州兵荒马乱,这茶过了采摘时节,据我所知产量甚少。” “不错,这茶去年一共只产了一百二十斤,我收了一百斤,进给宫里二十斤,定州守备刘士有要去十斤做他女儿的嫁妆,三位皇子一人五斤,秦相家五斤,宫内内侍总管五斤,户部大小官员打点出去十斤,明州布政使五斤,其他一干大小官员一斤到五两不等一共十斤。对了,我还给祝大人留了五斤,这五斤算是我孝敬给英国公府的。”说着闫霜行招手,一个小厮端着托盘来到我面前。 我看着眼前的五斤大红袍,想了想开口问道,“程大人可收了?” “没有,程大人是真正的两袖清风,从未拿过我名下这些铺子一分常例。”闫霜行摇头感叹道。 “那这五斤茶,还是请霜行收回去吧。”我将托盘推开,语气坚决。“我不敢在你面前给我爹带清官的帽子,毕竟在定州的时候我爹也和光同尘过。只是明州不行,至于原因早前我已经同霜行讲过了。” 闫霜行挥挥手让小厮退下,“改稻为桑之事,我猜想祝大人和祝姑娘已经猜到了闫某头上,却是为了那五十万匹丝绸闫某势必要大肆收购土地种植桑苗,这一事是朝廷命令,想来祝大人也会成全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采桑二(遵守封面承诺) “成全不成全,我也不好说,这天家已经把这命令下了出来,且看看如何改才是正事,不知霜行可否将织造局的概况据实以告,我也好回去告诉我爹你的难处。”朝廷里的事情自然是祝老爹拿主意,我需要看的是这闫家是怎么样的一本账。 闫霜行苦笑一声,“既然如此,我就带着姑娘逛逛我家的织机坊,缫丝行,绸缎庄。由我带着逛,总比姑娘自己从各处窥见要来的全面。” 我趁机接着闫霜行的话,表明立场,“那霜行可要待我看全貌,我才好知道霜行是不是真的天天用白瓷盏喝清水。” 闫霜行点头笑道:“为商者自当重一个信字,姑娘放心,我对姑娘一向以诚心交。” 织造局的牌匾黑底泥金,太阳底下晃的人睁不开眼。 还未走进织造局的大门,便听到咯吱咯吱的机杼声不绝于耳。 “我名下一共有织机三千架,绸缎庄两百家,各地生丝行二十家,其他饭庄、茶庄遍布各地。若是同宫里做买卖,可以不用缴纳赋税,若是贩往远洋则要纳半。别的不敢说,只这明州的税负我一个人便担起大半。”闫霜行指着绸缎庄笑着对我说道。 这一年以来,我对大楚的税负也算有些了解,全国赋税九百万,两淮能扛起一半,今年两淮遭灾,势必减产。可是空的国库不能不填,东南不可不战。可是这改稻为桑却不知道能不能改得。 闫霜行带着我逛过一排排忙碌的织机,老织工布满厚茧的手在细细的丝线之间飞速穿梭。见到闫霜行前来,他们也不过是低头行礼,手上的活计不敢懈怠半分。 “我可以问下霜行,这织造局到底一年产多少匹丝绸吗?”好看着眼前一片繁忙的景象,斟酌着开口。 “这里的织机一天可织六百匹,一年可织二十万九千匹,距五十万匹还差二十八万一千匹。若要今年年底交货,我至少要再添两千织机。但是现在库房里的生丝顶多再支持两个月。”闫霜行眉头微微皱起,可还是对我笑意温和。 可是改种了桑苗,百姓就没有饭吃。不改,闫霜行想来是要被户部的官吏逼上绝路。 我看着闫霜行,神色凝重,一时不知道这账到底该如何帮他算。 从织造局出来,闫霜行说要在昼春庭替我摆宴,若是以前或许我就答应了,毕竟饭桌之上互相试探也能得到不少信息。可今天闫霜行这一盏茶,还有这织造局的一番景象,信息太多。我必须要好好理一理。 周全如闫霜行,把破败的府邸,忙碌的织造局放在我眼前,自然有他的用意,只不过这用意已不能单以好坏来论。 晚间,我与祝老爹、落葵一同坐下吃晚饭。小借、小贷围在我脚下转来转去,摇着尾巴求投喂。 祝老爹见我一脸沉思,夹起一块肉到我的碗里,“怎么中午闫霜行没请你吃饭?竟然你愣神到现在?” 胳膊上传来轻微的痛感,是落葵拿着筷子在戳我的手臂,“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这一顿只见你扒拉米饭,都没见你吃菜?” 这一点疼倒是让我回了神,“哦,我还在想着今日闫霜行给我喝的茶,还有给我看的织造局。” “什么茶,让你到这会儿还想着,很好喝吗?”落葵好奇地追问。 “是一两茶百两银的大红袍,他说要送咱们家五斤,被我给推了。”说着,我把祝老爹刚刚给我夹的肉片塞到了嘴里。 祝老爹接着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子菜,“不收,是对的。这闫白确实聪明,一杯茶就将明州盘根错节的势力给你点了个透。也不知道他一家养肥了我大楚多少官吏。” “爹,这西边真要打仗了吗?”我忍不住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这个倒不好说。不过国库空虚却是事实,今年天家要修皇陵、五皇子要出宫开府建衙,西北要备边,东南还要继续剿倭,都是银子。若是明州这银子收不上去,这一年过的可是要难受了。”祝老爹吃完最后一口米,将碗筷放下,接着说道,“京都来信说,秦相在天家面前立了军令状,说这改稻为桑要一年见成效,三年收益翻翻,我看啊,难呢。” 确实很难,这第一难就是明州的通判大人在东城门口拦住了布政使衙门出去收地的人。 早上祝庚回来报给我这惊奇的情况,我便匆匆换了衣服跑出门去。 “这诏只说了收,可说了收多少,如何收?户部不出具体政令,这明州的田谁也别想收。”程大人大马金刀的带着一众衙役挡在大门口。 “程砚,你这是抗旨,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拿了你?”对面一位大眼宽面,身材圆胖的官员指着程砚的鼻子气的跳脚。 程大人低头作揖,“田大人,这话说的程某人万万不敢。程某不过是依照大楚律例办事,没有户部明文,绝不动百姓之田,不知程某人何错之有。” 周围一众百姓,私下议论不断。 我只听着身旁一位老叟低声说道,“这改了桑苗,这地还不是要卖出去,没了地可怎么活啊。这不是砸人饭碗嘛。” “可不是,我但凡还能吃的上饭,说啥我也不能把我家的地卖了。做了佃农饿死是早晚的事儿。”一旁的大汉,一脸气愤的回应倒。 那位身材圆胖的田大人,扛不住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终于狠狠的甩了下袖子,“不过一纸政令,早晚都会下来,我看你程笔架能坚持到几时。” 说罢,带着一众衙役转身离开。 周围百姓见状吩咐跪下给程砚磕头,以谢他为百姓出头。只是他这样怕不是会被那位布政使大人怀恨在心。 众人散去之后,我来到程大人面前躬身行礼,“程大人,刚刚真是让小侄佩服,只是小侄有些担心......” 程砚看我一眼了然的笑笑,“不必担心,为官一方,自然是要为民请命。若真要我做违心之事,大不了我就辞官不干了。” 祝老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后,只见他对程砚抱拳一礼,“孟静来迟,还望程兄不要怪罪。” 第一百五十六章 采桑三 “无碍,拦着政令是我的决定,我独自一人担着便好,少一个人,少一处牵扯。府衙还有公事,我就先回去了,”程砚摆摆手,坦然说道。 看着程砚坚毅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祝老爹摇头叹息:“倒是一把利剑,若是折在这小小明州可惜了。大丫派几个武卫暗中保护他,天家还想留着他这把剑有大用。” “是,女儿这就去安排。”我点头应道。 祝老爹果然很有先见之明,当天晚上,武卫就遇到了第一批刺杀者,还好来者仅一人,虽然最终逃脱,可也被武卫的刀剑伤了手臂。 改稻为桑的政令让人终日惶惶不安,户部的执行批文终究还是在清明之前到来。着皇商闫霜行以二十万两白银以收代赈,凡愿意典卖田地者,摊丁入亩,岁不添赋。 批文一出,明州城一片哗然,我带着言语、祝庚站在布告栏的人群外面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纷纷扰扰的人群,心里默默替祝老爹捏把汗。 祝老爹主持这次明州赈灾,可这赈灾的批文却着实让他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上。这政策推了是置明州百姓生死于不顾,这政策不推那就是公然违抗上令。 闫霜行一袭天青竹叶纹直缀来到我身旁,“祝公子也想趁着这波政令收些土地吗?” “别,这明州的土地大抵只比定州送进京都的霹雳弹威力小些,我家人丁单薄还是算了。”我笑着摆摆手。 闫霜行看着眼前喧闹嘈杂的人群,语气里有难言的苦涩,“是啊,还是个点着的霹雳弹,可我却必须好好捧着,不知我掉下水了,祝姑娘可愿意拉我一把。我愿以全副身家相谢。” 我怔了下神,回望着他,“这二十万两白银,不是天家伸来拉霜行的手吗?” “那二十万两能到我手里多少,祝姑娘经历过了定州的官场,难不成这明州能有什么差别吗,都是我朝的官场,在哪里还不是一样。”闫霜行的面容保持着不变的温和。 “都让让,让让,程大人来了。”伴随着衙役的呼和声,程砚大步走进人群。 程砚站在布告栏之前,眉头紧缩。 “程大人,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呀,这不是逼着我们卖地吗?” “程大人,这地卖不得啊,卖了我们这一家人可怎么活啊。” 程砚看着眼前张张愁苦的脸,深深的叹了口气,对着周围众人深深作揖,“程某定当竭尽全力保住民生之根本。” 我戳了下身旁依旧笑的谦恭的闫霜行,“若是你收不够地,产不出五十万匹丝绸怎么办。” “也不能怎么样,大概是朝廷会很穷,穷疯了的朝廷会做什么,我也猜不到,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我孤家寡人一个,有何惧之。”说着生死的闫霜行,语气淡然的就像同我谈着昨日喝了一壶花雕。 我忽然有些于心不忍看着这样一个聪慧淡然的人就这么葬在这明州的官场之中,于是我笑着问他,“那日在定州的地牢,我问你,我若救你,你可愿意同我冒险,你说不愿。那今日同那日一样,你我困于牢笼,我若能走,但是要冒很大的风险,你可愿意跟我一起试试。” “今时不同往日,这一次若姑娘在问我要不要逃,我定然答应,且我愿意做那个给姑娘垫脚的人。”闫霜行语气温和,看着我的眼睛里有点点光亮。 有他这句我心里已经有了谋算,只是还要问问祝老爹的意见。 我对着他抱拳行礼,“谢过闫兄信任,待我与家父商量过后,再与闫兄细细谈过。” 我与闫霜行正说话间,只见一队府兵打马从府衙之前飞驰而过,“布政使衙门出行,都让开。布政使衙门出行,都让开。” “这么急,不会是程大人已经同布政使吵翻了吧。”我看着眼前闪过的一队府兵不由猜测到。 闫霜行眉头紧缩,脸上已经没了笑意,“不好,怕是他们要强行收田。” 说着,只见祝老爹与程砚亦是打马去向城外。 “咱们也追出去看看吧。我的马车就在旁边。”闫霜行拉住我想要追出去步伐,指了指一旁的马车说道。 我看看马车,点头同意。 闫霜行一步踏上马车,转身向我伸出手,“当日姑娘伸手我没接,这一次我先伸手。” 我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伸手抓住,“好。” 马车外,言语让车夫先行。 我掀开帘子问她,“你与祝庚打算跑着过去吗?” “小姐先行就是,我随后就到,祝庚怕是要稍晚些。”言语笑着说道。 “谁先到可不一定。”祝庚说罢,便飞身上了屋顶,几个起落往城外飞去。 “你耍诈。”说完,言语亦是飞身向着祝庚追去。 “啪”的一声,车夫的鞭子抽的响亮,马车一路向着城外疾驰。 马车赶的急,车身晃的厉害,我紧紧抓着马车的窗框,可是仍旧被晃的东倒西歪。 闫霜行伸手将我拉到他身旁,虽然坐的地方瞬间便窄了许多,可是因为身边有了他挡着,我倒也少受了颠簸。 “霜行唐突了,祝姑娘不要怪罪。马车跑的急,颠簸的厉害,挤着坐可以少些晃动的空间,也让姑娘少受些罪。”闫霜行说话时,耳根不知为何突然变的彤红。 不过是坐的近一点而已,更何况我还是穿着男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事权从急而已,霜行不必太过在意。这样确实好了很多,倒是我还要谢谢霜行。”毕竟上辈子在魔都挤地铁人挨人,人挤人的时候可比眼下挨的近多了。 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公子,我看见程大人他们了。” “快赶上,快。”闫霜行对着窗外急声吩咐道。 我掀开车窗帘子,只见本应该是禾苗青青的田地里,一片狼藉。成片的禾苗在水洼中东倒西歪。 “这是,他们放马毁苗,竟然将上月刚刚种上的禾苗悉数踩坏。”闫霜行透过我掀开的窗帘,惊呼出声。 远出不是穿来稀稀散散的呼喊声,似乎在哭喊求饶着:“不要踩”,“别踩了,已经没有钱再重新种过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采桑四 马车赶到时,只见祝老爹已然出手,三两下将领头纵马毁田的府兵拉下马。 已经飞到的言语、祝庚见祝老爹出手。也加入战局,将其他还在马匹上挥舞鞭子的府兵纷纷击落。 “祝远山,你这是谋反。我要上折子参你,别仗着你娘是大长公主你就可以这般无视王法。”圆胖壮硕的田布政使此时跌坐在泥水里,冲着祝老爹大声怒吼。 程砚却上前一步替祝老爹挡住田布政使愤怒的指向祝老爹的手指,“是我请祝大人前来主持公道的,你参我便是,这改稻为桑就是草菅人命,早晚会让民怨沸反盈天。” “改不成,今年两淮之地就交不上赋税,没有赋税拿什么去东南剿匪,拿什么去守边。不过是苦一苦百姓而已,他们也不是苦的这一天两天了。就你是青天,便要我们所有人都是庸才不成。”田布政使在府兵的搀扶下,站起来指着程砚的鼻子破口大骂。 眼看外面已经起了争执,我便想下去一看究竟。 闫霜行却将我按住,“这是官场上的事情,我看祝大人似乎已经看见我们,却并未有让我们过去的意思,我们不如就在车里静观其变。” 我又看了眼窗外,只见祝老爹与我对视个正着,他对着我轻微的摇了摇头。 “霜行说的有道理,我们就先在车里看着就是。”我对着闫霜行点头说道。 程砚身旁一位身材佝偻,衣衫褴褛的老丈,颤颤微微的在程砚面前跪下,声音里满含哭腔,“大人,我家今年买种子的钱是卖了小女儿才换回来的,这地毁了,我们已经没钱再买种子了,还望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程砚一边将老人扶起,一边对着田布政使怒道:“你可听到了,还要百姓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还要如何苦,还能如何苦。苦的都没了百姓,何以谈家国。” “国家都没了,这些百姓还不是一样活,可你我就都得跟着完蛋。”田布政使被程砚气的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祝老爹眼见着这两人已经撕破了脸,于是开口拉架,“田大人是为国效命,程大人是为民请命,你们二人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只是这政令实在是不符合明州实情,不如等祝某一封急递呈给天家,等到天家决断再做处置可好。” 见祝老爹已经搭好了台阶,田布政使也不好再与祝家也闹的不愉快,便对着祝老爹敷衍了一礼,“祝大人,今日之事,田某看在你祝家的面子上就揭过了,我只说一句,这令是秦相提的,别让大家都过不下去。” 说罢,田大人踩着下属的脊背翻身上了马背,接着重重的一鞭打在马儿的屁股上,带起一地的泥水,疾驰而去。 眼见府卫尽数离开,祝老爹对着马车的方向摆了摆手,“天冬,你过来。” 我看了眼车里的闫霜行,毕竟他也算的上这件事的推动方,此时出现在盛怒的程大人面前似乎有些许不合时宜。 于是,我低声对闫霜行说道,“霜行先别下去,等程大人的态度好些了再过去不迟。我怕他看见你,将这纵马踩田的祸事牵连给你。“ “我知道的,谢过姑娘提醒。”闫霜行温和的对我笑笑,替我打起帘子,自己则藏身于布帘之后。 我跳下马车,疾步向祝老爹身旁跑去,“程大人,四叔。” “程大人,可否把明州这两年粮食产量及赋税账目,拿给我,我让我这侄儿帮着我一同算算,明日就将算好的账目加急呈送给天家,看看是否还有转还的余地。”祝老爹将我带到程砚面前对他说道。 程砚点头,“回去就叫人将账目送到你家去,我在京中无人,此事还要靠孟静兄前去斡旋了。如此就辛苦孟静兄与贤侄了。” “能为百姓尽一份心里,小侄甘之如饴,当不得程大人一句辛苦。”见程砚要低头向我行礼,我赶忙侧过半身将他避过。 祝老爹将他扶起,直言道,“你我同地为官,为百姓请命自然也当有我一份。” 一旁的百姓见田布政使已经离开,纷纷跪地向程大人叩谢也请他为着损坏的良田做主。 程砚将跪地的百姓一个一个挨着扶起来,“程某人今日在这里向诸位保证,绝不会让大家流离失所,无田可种。至于今日的损失.......” “今日的损失,就由闫某赔给诸位,诸位拿上田亩册子,说明被毁情况,闫某会据实赔偿。此事虽不是因闫某而起,却与闫某有关,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既与闫某有关联,闫某自然与诸位共进退。”闫霜行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站在我身后朗声说道。 一众百姓见求偿有望,对着程大人与闫霜行叩拜不停。 待到诸人散去,程大人对着闫霜行依然面若冰霜。 “户部的二十万两银子已经拨出来了,不过收地一事,闫老板可要慎重行事,毕竟此事关乎百姓生计。”程砚对闫霜行语气沉重的说道。 闫霜行苦笑一声,对程砚一揖到地,“程大人是高看了我,还是高看了这户部过来的一众官员,说有二十万两?可我这手里到底能拿到多少钱,想来程大人也该有个数才是。” “织造局的丝、进贡的布,历年以来你作为皇商,想必也赚了不少银子,谁在我面前都可以叫苦,可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叫苦吧。”程砚听了闫霜行的话,眼中不觉升起一丝恼怒之色,看他这神情怕是要把闫霜行打成奸商之流。 闫霜行的茶我喝了,也算是喝明白了。 这茶不白喝,我上前一步挡在闫霜行的身前,“程大人,小侄之前曾去看过织造局的仓库,也去过闫老板的家里,他或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有钱。” 我看着祝老爹希望他能劝一劝程大人。 “开山,这件事我确实要说句公道话,官场贪污舞弊已非一日之疾,你看着他是跟朝廷做了大笔的买卖,可其中上下打点,来回疏通,这过一个关卡,便要被捞去一层油水,其实这闫家绝非你想的那样富有。”祝老爹将一脸气愤的程大人拉到一旁。 第一百五十八章 采桑五 “天家需要钱,要钱赈灾,要钱打仗,要钱盖房子,可这能来钱的方法无非三条路。要么加重赋税取之于民,要么加重商赋取之于商,要么大查贪腐取之于官。动百姓太过则民反,动商人太过则商乱,动官员则朝廷震荡。哪一处都事关重大。如今这改稻为桑不过是为了取之于民,才好保住今年两淮赋税能够抗的起国家开支。”祝老爹将眼下这困局的根源向程砚点的明明白白。 程砚深邃的目光扫过祝老爹、我与闫霜行,又望向不远处还在尽力挽救禾苗的困苦百姓,深深叹了口气,“百姓苦贪污久矣,我为官自当为百姓请命,今日我会写长书上达天听,我护不了天下百姓,可我拼了身家性命也要护着这一州之地。” 说罢,程砚翻身上马,打马而去。朱红的官服,如一面血色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 清明时节雨纷纷,随着清明时节的离人雨来到定州的,还有那以收代赈的银两。银子随着宫中内侍直接来到了闫府。 我跟着闫霜行派去叫我的随从进入闫家的时候,闫霜行正站在厅堂门口,仰望着院子上空四四方方布满阴霾的天空。 “霜行......”我看着他苍白的有些透明的脸色,有些担心的开口呼唤他。 听见我的声音,他回过神来,“祝姑娘到了。里面坐,这样的雨天还要麻烦你来一趟。” 厅堂正中放着六口大箱子,也不知内里到底是何物。” 一旁的丫鬟先是递给我一块干燥的帕子让我沾掉身上带着的水汽,再是递给我一盏姜茶,帮我驱走这春雨夹带的寒气。 我捧着茶盏,看向背身看雨的闫霜行,“霜行,听来你派来叫我的人说,有急事,可他又不说是何急事,到底是什么急事,让你一脸愁容?” 闫霜行转身对着我微笑,笑中有一丝苦涩,“其实也不是急事,而是难事。春雨寒气重,祝姑娘先把这姜茶喝了,女孩子家招不得寒气,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闫霜行总是这样周到,我只好先把这完微微辛辣却又有淡淡清甜的茶一饮而尽。 “这茶没有姜的辛辣却又清甜,这茶不会也是一两茶百两银吧,要真是这么贵,下回我再来,你还是请我喝清水吧。”我看着闫霜行太过垂丧,便借着这茶找了个话题,想让接下来的谈话轻松些。 闫霜行,看着我轻笑一声说道,“那要是真这么贵,祝姑娘要怎么补还给我呢?” “这可难到我了,钱怕是闫老板也看不上,要不我给闫公子吹个曲子,让闫公子乐一乐?”我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 闫霜行脸上的笑意多了一些,他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好主意,不过祝姑娘的曲子多半是欢快的调子,还是等姑娘帮我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到时候姑娘吹一曲作为庆贺如何。” 见他少了些愁绪,我满意的点点头,“甚好甚好,我一定守诺。那就先看看霜行是何事要我帮忙吧。” 闫霜行又是一声苦笑,指着眼前的六只贴了户部封条的大箱子。“我愁的便是眼前这二十万两赈灾银子。封条我没有撕掉,可这些箱子我挨着敲打了一边。响声不同。里面的银子肯定是不够的。” 听了闫霜行的话,我起身,也对着这些箱子挨着敲打了一边,确实发出的声响不同,有的清脆些,有的闷一些。 若闫霜行说的是真的话,私吞赈灾款可是大罪。还好这些箱子,封条完整,这封条在还能帮闫霜行做个证明,此事与他无关。 “霜行既然已经发现此事,为何不直接派人去请程大人来,而是找了我?”此时已经不是我能够到他的。 “姑娘也看到了,程大人眼中,我不过就是个奸商。所以我才找姑娘来做个中人,不知姑娘可否愿意给闫某做个保人,好让闫大人对我少一些敌意。”闫霜行看着我语气诚恳的说道。 闫霜行骨子里的商人做派,让他为人周到,说话谦卑却毫无漏洞。 他的要求对我来说虽然只是举手之劳,可此事却关系重大,因为祝家的关系,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做到为他一口答应担保,但我可以想想折中的法子。 “不如这样,由我的人去把程大人叫来,我给你做个见证,毕竟我年龄小,资历少,怕是没资格为这么大的事情做担保。”我思索再三,将拒绝的话婉转地说出口。 闫霜行倒也没有露出失落的神色,依旧笑意温和,“好,那就麻烦祝姑娘的人跑一趟吧。” 我见他同意,便看向身后的祝庚、言语,“祝庚,麻烦你跑一趟府衙请程大人过来,若是我爹在就一同请过来。” “是,小姐。”祝庚抱拳称诺,拿了油纸伞便消失在雨中。 闫霜行看着消失在雨中的祝庚,语气淡淡的说道:“祝姑娘要不要猜猜,这箱子里还剩下多少银子?” 我看着眼前的箱子皱起了眉头,“不好说,我不大懂各种关节,也不知道能不能剩下十万两。” “十万两也不错,十万两我至少能收上千亩良田,经营的好,也许还能凑够五十万匹丝绸。”闫霜行看着眼前的箱子,脸白如纸,“可我猜这箱子了最多五万两,不能再多了。” “五万两,整整十五万两都被他们吃了,这些个官吏也不怕撑死,这可是救命的银子。”听了闫霜行的结论,我忍不住惊叹出声。 “祝姑娘也是经历过定州官场的,定州的官员不是因为天高皇帝远所以才贪的多,而是自来风气如此。”闫霜行说着勾起了嘴角,讽刺地笑笑。 我回想起赵琛从定州官场敲诈出的二百五十万两白银,不由点点头。 程大人与祝老爹到的很快。 雨幕之中,程大人快步走进正堂,祝老爹紧随其后。 正堂中几个封条完整的箱子,让程大人本就冷峻的面容显得愈发严厉。“这些箱子是今日才送来的,且封条完整,你怎么就知道他少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采桑六 闫霜行走到程砚身旁,抱拳行礼,“程大人容禀,在下多年行商,对勘验货物自有一套办法,这些箱子里若是都放着一样多的银子,那么他们被敲打发出的声音应当完全一样。可这几个箱子却明显不是,程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自行检验。 程砚俯身靠近几个箱子,挨个敲打,每个箱子声音果然不同。 见程砚已经检验完毕,闫霜行对着祝老爹与程砚再行一礼,“自打宫里内侍进门,我就派人去请了祝公子来,待我将问题告知他,他便派了人去请二位大人来,期间未有任何人动过。请二位大人来,也是想让二位为闫某人做个见证。” 祝老爹看了看愣在原地的程砚,见他眉头紧缩,便自己伸手将闫霜行扶起,“闫老板,客气了,此事本就与明州府衙有关,我二人来做个证明,倒也是分内之事。眼下,还是先看看着银子还剩下多少吧。” 闫霜行点点,挥手让一干下人上来,将封条撕掉,将箱子打开。 “通,通,通”六声巨响之后,箱子被依次打开。 可箱子里的景象让周围一干人等都愣在了原地。 这箱子中居然是石头。 六个箱子中,两口箱子里全是石头,三口箱子中留有部分银两,只有一口箱子里全部都是银两。 “这些人,良心让狗吃了,赈灾的款项,他们也敢如此!”眼前的景象让程砚气的一脸青紫。 倒是闫霜行脸色竟然比刚刚没开箱子时好了许多,他看着我笑笑道:“倒是比我想的要好上许多。我以为六个箱子里,能给我留下一箱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还多了些。” 祝老爹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这些银子先收拾起来,存好,不论如何赈灾总是当务之急,收田的事情先往后晚几天。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明州起了民乱。” 程砚听了祝老爹的话,怔了一瞬,“此事必须严查,不查不足以正民心。来人,且数出来这银子到底有多少,写了记录拿给本官,本官自当如实告知天家。” 两位衙役来到箱子旁,将其中的银两一个不拉的收拾出来。 这厢,闫霜行则招呼祝老爹、程砚在上首坐下。丫鬟这次端上来的茶是看着普通却滋味清透的甜白茶。 三碗茶一碗水,水是闫霜行的,茶则是,我们这些客人的。 不到半响功夫,箱子中的银两清点完毕,果然如同闫霜行猜测的一样,不多不少五万两。 程大人将茶盏重重的磕在桌子上,“他们这是要逼死老百姓。” 听着那咚的一声,我明显看到了闫霜行看着杯子时眼中心疼的神色。 闫霜行起身对程砚台一拱手,“朝廷旨意要闫白明日就开始着手收购土地的事宜,若程大人对此事仍有异议,也给闫白一个决断,白不过是个商人,也想为自己讨一条活命之路。” 程砚与祝老爹对视一眼,似是有话要说。 不想祝老爹却先开了口,“救人先自救,自己都活不了,如何能谋天下大义。开山,这改稻为桑就算改不成,也要提出可行的对策,既要保证了今年的税收,也保住民生才好。” 程砚满脸的怒色,在祝老爹这一句话的劝解之下,也散开了许多,“孟静说的是,待我先查实布政使有无参与其中,咱们再做定夺。” 祝老爹见他已经消了怒气,随笑着对闫霜行说道,“闫老板,这银子既然是朝廷交给你的,你且收好。其他事情容后再说。我与程大人就先行告辞了。” “其余事情,我与祝大人回衙门自会详谈。程某也先行告辞。”程大人也起身对闫霜行拱手告辞。 看着祝老爹与程砚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闫霜行看着我笑眼温润,“祝姑娘可是也要走,天气不好,我着人去给姑娘备马车。” 我摇摇头,“刚刚我爹走的时候,对我摆了摆手,想来是想让我留下来,听听霜行的想法。” “祝大人果然心思通透,刚刚他那一句话救人先救己不单单是在点程大人,也是在点我。我若是按令而行,若是以后起了民变,第一个拿来抵罪的必然是我,还有我身后的闫氏一族。我确实是要想法子自救了。”每每说到这样的话,闫霜行总是笑意温和,语带苦涩。 接着闫霜行将我让到位子上座下,“眼下明州两方势力,一方是身为秦相门生的田布政使,秦相的提议他自然是要大力推进,另一方就是誓要做孤臣的程大人,为民请命要将改稻为桑阻拦到底。而我则夹在这两人之间左右为难。” 可刚刚祝老爹的点拨闫霜行说他已经明白,那么现下他应该心里有了决断。天家的意思是要祝老爹保着程砚,想来这田布政使那一方还是不好站的。 “霜行不是说要救己再救人吗?那想来霜行心中应该已经有了决断,只是不知霜行要如何决断?” “不知祝姑娘可会下棋,《玄机棋经》中有一局野水过猿势,指的是发现对方所需,拼死一试。”闫霜行看着目光温和。 这一局我自然知道,祝老爹教过我,就是抓住对方所需,一击即中。田布政使所需为钱财女色,这些想来已经被闫霜行抓的死死的。那程砚所需是百姓生计,眼下百姓最需要的是救济,“所以,霜行会拿这些银子去赈灾吗?这可就真的是抗旨不遵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闫霜行的嘴角轻轻勾起,“若说薛坚是李龟年的知音,想来祝姑娘就是霜行的知己。这是死罪,却也是活命之路。死门之后未必不是勃勃生机。” 这话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眼见晌午了,祝姑娘和两位随侍想来也饿了,今日辛苦几位为了在下奔波了。闫某在昼春庭设宴,这次祝姑娘可千万不能再推辞了。”闫霜行说着便吩咐身旁的下人去打招呼。 话已至此,我再推脱反而矫情。 于是我挑眉笑道,“闫老板的宴席自然是好宴,我巴不得去呢,还请闫老板带路呀。” 第一百六十章 红豆一 午饭时间的昼春庭,台子上没有舞娘妖娆的身姿,倒是有说书先生的口若悬河。 我随着闫霜行进入内里时,说书先生正在讲着魏介与祝老爹联手打破匪寨的奇事,“话说那位红衣女子飞身而上,将匪首一击毙命......若非这位奇女子早日潜藏入匪寇内部,又在关键时刻反水一击,为国除害......正当是巾帼不让须眉。” 听到这一段时,台下众位看过皆是唏嘘一片,都为这女子的大义感叹不已。 闫霜行将我引到雅间之内,又安排人带着言语、祝庚到隔壁房间就餐。 言语对此安排很有异议,她很是疑惑的看着我。 我想了想觉得闫霜行大概有话要和我说,于是对她点点头让她放心。再说每次我吃着她站着,我也于心不忍。 倒是闫霜行在一旁笑着解围,“闫某不过区区商人,手无缚鸡之力,你家小姐不用后腰里那把手铳都可以将我撂倒,小丫鬟还有何好担心的。” 言语见我亦是点头,只好拽着祝庚去往隔壁雅间。 我与闫霜行在雅间坐下,只是这菜还没来,先来了位秀色可餐的美人。 李鹤年扭着纤细的腰肢进了雅间的门,“东家,你看你,怎么祝公子来了,都不告诉鹤年一声。上次一别,鹤年可是对祝公子的笛音想念的紧。” “今日我只是邀请祝公子午间来吃个便饭,再说你这几日不一直称病不出吗?怎么今日一听祝公子来,你就全好了。”闫霜行看着自顾自在我身旁坐下的李鹤年,眉头轻轻皱起。 李鹤年依偎在我肩膀上,娇笑着说道,“东家不知道,我呀就喜欢祝公子这样眼神干净的少年郎,难道东家你不喜欢?” 这句话让正在喝茶的闫霜行一口呛了出来,他一边咳嗽一边说道,“鹤年不许这么开玩笑,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与祝公子不过是兄弟之谊。” “你们男人之间的兄弟之谊可真是奇怪。”李鹤年嗔道,说着她用一根纤纤玉指挑起我的下巴,“我也想与祝公子有兄弟之谊,不知祝公子能不能允了奴家呀?” 我看着眼前这位笑魇如花的美娇娘,竟然有种自己被她调戏了的感觉。 既然穿了男装,怎能被小娘子这样调戏,怎么也要调戏回来不是。 我将李鹤年挑起我下巴的那根手指握在手中,顺着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握在手中,却感觉到她掌心有个圆硬之物被她趁着这个时机顺到我的手中。 “鹤年的手真是柔若无骨,白净如葱。既然鹤年提了,我自然是要允的,不知鹤年打算什么时候与我桃园结义啊。”我眉头不自觉一跳,笑着调戏回去。 “哎呀,讨厌。你们这些臭男人,啊,不对,”说着李鹤年趴在我肩膀上嗅了嗅,“祝公子居然这样香甜好闻,不过就是不臭也和那些臭男人一个样子,就喜欢占奴家便宜。” 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的闫霜行终于忍不住开腔,“行了,我今日就是请祝公子吃个便饭,你去帮我招待下隔壁雅间的客人。” 一见闫霜行脸色有变,李鹤年赶忙从我身旁跳开。“呀,东家不要恼呀,是不是鹤年占到了东家没有占到的便宜。鹤年这就走,东家慢用,慢用呀。” 这李鹤年还真是个妙人,我笑着开口夸她,“可能是我占到了你家东家没占到的,你的便宜,所以你家东家恼了我吧。毕竟鹤年如此聪明可爱怎么会有人恼了鹤年呢。” 聪明可爱的鹤年听了我的夸奖,笑得更是异常可爱,“还是祝公子心疼奴,不枉奴颠颠的跑来一场,奴这就去隔壁帮着东家招待两位随侍,祝公子可别对鹤年相思成疾哦,奴会心疼的。” 李鹤年一边说着,一边扭着腰肢快速闪出了雅间。 见李鹤年已经离开,闫霜行不自然的咳嗽一声,“这.......还望祝......姑娘不要怪罪。” 我看着闫霜行红的异常不自然的耳朵,不由说道,“其实没什么,我跟鹤年姑娘有什么好说什么占便宜的。不过,是屋里太闷热了吗,霜行的耳朵怎么这么红。这会儿外面雨已经停了,不如开开窗户透透气。” “是,是屋子里太闷了,我这就去把窗子打开。”说着,闫霜行起身将窗子打开,雨后清新微凉的空气将屋内的气闷吹散。 作为一个走南闯北店铺满天下的商人,闫霜行的见识和阅历让他在谈话这方面有着独到的天赋。他即擅长做个讲述者,且讲的浅显有趣,同时他又擅长做个倾听者,他可以很快明白我所讲的趣事。与他这样的人谈话不失为一种享受。 “吃好了,我想请祝姑娘补上欠我那一曲,不知姑娘可能应允。” 我看看外面不过刚刚午后的时间,“这有何不可,不过还要麻烦霜行把笛子借给我,我现在就可以吹。” 可闫霜行却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笛音里的天然情趣在我这酒楼里吹可惜了,不知姑娘可否跟我去个地方。” 见闫霜行特意压低了声音,我不自觉看了下隔壁雅间,也同样小声回他,“闫公子可是特意将我的侍卫支开,就是为了这个。” 闫霜行笑着点点头,“此地不便太多人知道,但是请姑娘放心,在下绝没有不轨之心,但凡有任何逾矩之举,姑娘尽可以用腰间的手铳随时取走闫某的性命。” 他都已经拿性命做担保,且他的身家性命还要靠祝家帮他周旋,我思忖片刻,觉得他没有任何要对我不利的必要。 “好啊,那霜行带路,我们现在就去。” 闫霜行起身走到墙角的花瓶处,只见他轻轻转动花瓶,咔哒一声轻响,原本平整的墙面忽然出现一道门。 我跟在闫霜行身后进入暗道。 暗道中没有烛火,身后暗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眼前黑暗一片。 忽然一丝灯火在闫霜行的手中亮起,“虽然身处暗室,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祝姑娘还是抓着我的腰带吧,这洞内黑暗且有些湿滑,这样可以走的稳些。” 我伸手摸上闫霜行腰间温润冰凉的玉带,“我抓稳了,还请闫公子带路。” 第一百六十一章 红豆二 暗道幽深湿滑,我脚下的皂角靴子,在湿滑的地面上走的不甚稳当,就像腊月里那一晚我在雪地上走的一步三滑,手里的那条玉带虽然冰凉亦是我唯一可以借力的点。 也不知道,这隧道是不是防水做的不好,黑暗中不时有水滴打在我身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渐渐出现一片亮光,瞬间的光明让我有些眩晕,一个脚下不稳差点栽倒在地。 还好,闫霜行眼疾手快,拉住我的小臂,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眼睛慢慢适应了眼前的光亮,也让我看清眼前是怎样一幅乡间美景。 隔着成片青青绿绿的麦苗,桃花三四株在三五间瓦房搭就的小院中开的热闹,小院在田地旁兀自矗立。其后是房屋错落的小村庄,期间不时传来一声声狗吠与鸡鸣。 我回望身后不远就是明州的城墙,这一墙将城中的喧嚣与此处的寂静断然相隔。 “这是我在乡间偷偷置办的一间小院,为的是防着以后我倾家荡产了能有个栖身之所。”闫霜行一边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钥匙开门,一边笑着对我解释道。 咯吱一声,竹木院门被闫霜行推开。院中桃花夭夭,经过今晨一番春雨,带着点点水露,开的异常艳丽。 “屋子里有衣服和鞋子,祝姑娘去换上吧。今日的雨将地湿润透了,地道里露了雨,是我失策了。”闫霜行拧着他身上已经被水浸湿颜色变深的衣袖,笑的有些窘迫。 我捋了捋贴在脑门上的碎发,顺着他的指引进入房间,只见床上一套翠色的卷草纹的女子衣裙,整整齐齐的摆在竹木床上,脚踏上还放着一双白蝶绣鞋。这哪里失算,明明依旧很周全。 换好衣服,我将头发擦干,用簪子简单的将头发挽起来,毕竟言语不在,复杂的头发我也梳不好。 连廊上,已经换成一袭青色文士衫的闫霜行,正在低头泡茶。他脸上原来温和却总含着苦涩的笑意,此时只剩下闲适甜淡。 见我走出房间,他对我招招手。 天空中阴云散去,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透白的皮肤上,好似一块饱经琢磨的暖玉。 我在蒲团上坐下,接过闫霜行递来的茶水,茶水不热不冷刚刚好。“霜行哪里失算,连衣服鞋子都替我算好了,这不是一如既往的周全。” 闫霜行的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只见那是一双崭新的筷子,“还是失算了,让你一路过来走的那样狼狈。” 我将头发散开,用筷子将头发重新挽过,比原来的短簪子爽利多了,筷子真的是挽头发神器。 “有缺憾,才显得这周全更加难能可贵。”我嘬了一口清茶,对闫霜行笑着说道。 闫霜行将白玉笛子递到我手上,“天冬不介意就好。” “想听什么,这里风景真是让人心情舒畅,点一首轻快的曲子,我吹给你听。”我看着眼前桃花灼灼的小院,心里很是舒畅。 “那就桃夭可好,只是称这景色,不为其他的。”闫霜行轻轻转着手中的茶杯,低声说道。 我调了调笛膜的松紧,好奇的看了闫霜行一眼,“其他,其他什么?没什么,我就吹了。” 闫霜行躲开我探问的视线,看着院子中不时飘落的花瓣,并未回话。 桃夭这个曲子确实好听,简单且明朗。我将笛子放在唇边。一个一个音符从白玉笛子中蹦蹦跳跳的跑出来,在这山间的小院中欢快的盘旋,花舌跳脱,吐音轻灵。山林中有鸟儿不时清啼,与笛声应和,一片野趣。 云层渐渐淡去,阳光透过层层水汽,在不远的天空之上洒出一道七彩的绸带。 “若此时告别人世,霜行也算今生无憾了。”闫霜行望着远处的彩虹,喃喃的说道。 “嗯?你刚刚说什么?”曲终还有余音未奏完,因为笛音的影响,我并没有听清楚闫霜行说了什么。 闫霜行对我温和地笑了笑,将我面前的茶杯续上,“没什么,我是说这样的画面,我会在脑海中记一辈子。” “哈哈,这地方,空气好,风景好,茶也好,我也能记上一辈子。”我举着手中的茶杯对着闫霜行笑道。 “好是好,可惜总有离开的时候。”闫霜行望着远处的彩虹,神色迷离。 我将茶杯放下,想起一句古诗挺应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时古难全。与其感叹这次离别,不如期待下次欢聚。霜行平平安安的跨过眼前的坎,我们以后有的是欢聚的时候。” 我的宽慰应该是起到了效果,闫霜行眼角眉梢的苦涩似乎有化开的迹象,只听他长叹一声,“嗯,霜行觉得祝姑娘说的甚是有道理,可惜没酒,不然霜行肯定要浮一大白。” “没酒有茶啊,喝个水饱也算是有诚意啊。”我歪头笑着看他。 谁知,他竟然真的一仰头将手中的茶水喝了个干净,“诚意是有了,就是有些烫嘴。” 眼见霓霞散去,日影西垂。天边像是被谁家的姑娘不小心带翻的胭脂晕成一片粉红。 “衣服想来还没干透,姑娘可以去屋里找个包袱皮,将衣服包好带回去。眼见天色不早,咱们这就回去吧。”闫霜行倒尽了壶中的最后一杯茶,笑意温暖。 我点点头将杯中的茶饮尽,“那霜行等我片刻,我马上就好。只是我们回去的时候还走那一条暗道吗?” “不了,我们从别的路回去。总不能让姑娘跟我出来一次尽是遭罪。”闫霜行从蒲团上站起来,掸掸坐的有些发皱的长衫。 “那怎么回去?” “山人自有妙计。” 见他不说,想来他再缺钱也不能把我卖了。我便自顾自的回到房内将衣物收起,收拾衣物时,那颗李鹤年塞给我的蜡丸自衣服中滚了出来。 我看着手中的蜡丸,思索半响,想来第一次李鹤年见我时应当是故意做出令我厌烦的样子,再随口提到董相思应该也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她仅仅只是董相思的传讯人,还是也有刀庄暗桩的身份。 第一百六十二章 红豆三 “祝姑娘好了吗?”外间传来闫霜行的催促声。 听见声音,我赶忙将蜡丸收好,抱起包裹出了门。 门口,闫霜行,正在与一赶牛车的老伯攀谈,两人似乎是谈妥了什么,只见闫霜行对着老伯拱手作揖,又转身回到院子里。 “我收拾好了,我们是要怎么回去?”我看着眼见走过的闫霜行开口问道。 闫霜行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白色幂篱,他将幂篱带在我头上,又指了指外面的牛车,“委屈姑娘跟我坐牛车了,虽然简陋,却比马车稳当,还望姑娘不要嫌弃。这幂篱给姑娘遮挡灰尘。” “不嫌弃,我爹没起复的时候,我家出门都是赶着自家的小毛驴。”我将幂篱随手带好,就要转身往外走。 “姑娘等等。”闫霜行将我叫住,抬手帮我把幂篱放下整理好,”好了,走吧。” 牛车晃晃悠悠的走过炊烟渐起的安静村庄,走过青青禾苗随风摇晃的田间,一路往明州城中走去。 我与闫霜行在牛车上背对而坐,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这一方单薄却也坚挺的后背透过暖暖的温热。 牛车在巷口停下。 闫霜行对我拱手告别,“就在此处同姑娘告别吧。姑娘的侍从我会派人送他们回来。” “谢过闫公子今日的款待,冬葵告辞。”我低身福了福,送闫霜行离开。 吱呀一声,我推开祝家的柴门,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瞅了瞅,不知为何,心中默默有些心虚。 只见福叔与福婶两口子在灶下忙碌,几个武卫在西院走动,就是没看到祝老爹的身影。 我想了想今天出门是为了正经事出去的,没什么好心虚的,于是挺直腰杆就要往东院走去。 “嗯咳,还知道回来啊。”祝老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瞬间一个激灵。 “这衣服鞋子似乎不是你出门时穿的那一套吧,言语、祝庚呢?怎么没跟在你身边。”祝老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我刚刚直起来的腰杆瞬间软了下去。 我垂着脑袋虚了一眼祝老爹,只见他那张平日里儒雅温和的脸此时一片冷硬。 “我随着闫霜行出城一趟,衣服被淋湿了,所以他就帮忙找了一套。祝庚、言语在后面马上就到。” 祝老爹瞟了我一眼,没再追究,径直往院子里走去,“你跟我来。” 想来我这解释应该过关了吧。我擦擦脑门上的虚汗正要随着祝老爹进去,却突然被人拉住了胳膊。 “姐,你这是在哪里买的裙子,这颜色真好看,能给我也做一件吗?”落落此时正好从胡家回来,一把将我拉住,一脸兴味的围着我,看我身上的衣裙。 本来要走的祝老爹此时扭身回来,哼了一声说道,“她身上这件裙子是明州织造局上进的六经绞罗碧云缎,市面上要三百两一匹。她脚上的那双白绸碧蝶绣鞋,是蚕丝暗纹白锦缎上配了苏绣的蝴蝶,就那两只蝴蝶就要绣娘十天的功夫。她可送不起。” 祝老爹的话让我惊的一跳,赶忙低头仔细看看身上的衣服鞋子。看着普通的绿绸缎子上竟然有着同色的花纹,脚上的那两只蝴蝶也是绣工精致栩栩如生。 “爹,我真的是衣服被淋湿了,才换的。这次是女儿疏忽了。我这就去换下来。”认错,道歉,改正三件套,我赶紧给祝老爹奉上,生怕说的慢了又要挨手板。 祝老爹叹口气,“这衣服一看就是按着你的尺码做的,你如何送回去?算了,穿着吧。闫霜行真不愧是弱冠之年能做皇商的人,这礼送的真是拒都拒不得。” 落葵一脸羡慕的摸着我的袖子,“大价钱的衣服摸着手感就是不一样,同样是青绿色,可是却比我这棉布袍子好看多了。” “要不我让福婶改小些,给你穿着。”我很诚恳的想把这烫手山芋扔给落葵。 落葵连连摆手往东院跑去,一边跑一边说道,“我天天干活的人,可是穿不来这么金贵的衣服,还是你穿着吧。” 咚的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只见言语小小的身躯架着醉的不省人事的祝庚进了院子。 福叔、福婶听到动静赶忙跑来,帮着言语将祝庚搀扶住。 “怎么喝成这样?你们俩这侍卫是怎么当的,让大小姐一个人回来,还喝成这个样子。”福婶子看着脸颊飞起红晕的言语,忍不住出声埋怨道。 “我才没醉,祝庚怂......,李鹤年和我俩玩行酒令.......祝庚就没赢过,怂.......呕。”言语趴在福婶身上,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对不省人事的祝庚大肆嘲讽,还没嘲讽完就先跑到墙角吐了起来。 我不由将脸遮起来,今天这算是全盘栽在闫霜行手里了啊。 听见热闹跑出来的落葵看见醉的不成样子的二人很是激动,“怎么醉成这样,我新换了醒酒丸的方子,我这就去拿给他们,等我,马上来。” 福叔看着落葵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由瞳孔收缩,“二小姐,别,别麻烦了,我去熬醒酒汤就行啊,二小姐。” 祝老爹看着眼前的人仰马翻,深深的叹了口气,背着手一言不发的往书房走去。 我非常同情的看了言语和祝庚一眼,赶忙一脸诚恳的跟上祝老爹的步伐去往书房。 祝老爹在书案后坐定,指着一摞账本说道,“这是程砚送来的明州衙门的账本,我看过了,府衙的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布政使衙门却乱的一塌糊涂,我今日要给天家上折子,这布政使衙门的乱账,你拿回去帮我好好算算。” 我捏了捏手中的蜡丸,想了又想,决定先开口,“爹,我今日在昼春庭收到一枚蜡丸,还没来的及看。” 祝老爹听完眉毛一跳,“哦?那快打开看看,怕是布在明州的暗桩给你穿的讯。” 我将蜡丸捏碎,只见里面一张纸条上写着,“闫霜行有危险。” 祝老爹接过纸条,眉头紧皱,“不好,有人要杀人灭口。大丫快派人去闫霜行的府邸,他行贿多年,想来有不少人的把柄,他若是不乖乖帮着那些人推行改稻为桑,怕是有人要他的命。” 第一百六十三章 红豆四 为着保险起见,我亲自带着武卫赶往闫霜行的宅邸。祝老爹不放心我的安全,特意将祝已派在我身旁暂时替了祝庚的职责。 眼见武卫隐藏身形在闫宅里潜伏好,我便打算打马回家。 “大小姐,有人来了。”祝己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我却看到他的耳朵在微微抖动。我站在原地仔细听了听,除了风声和虫鸣之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卑职耳力异于常人,很多细小的动静平常人听不见,可卑职能听见。”祝已的的眼神望向空中似乎在搜索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漆黑一片的天空,星子两三点,并没有什么异常,“难道你眼力也异于常人?” 只见“啪”一声,一道绿光在闫家的上空升起。 “卑职眼力一般,卑职再等同伴的信号。”说着,祝已捞起我的后腰飞身进入闫家的院子。 这一刻,我异常的想念言语小姑娘。 来人不多,只有两个,却拳脚不错。一个出手灵活飘逸,却招招致命,一个拳脚刚劲步履轻盈,出手间拳拳到肉。一名武卫与用拳者对上,只见用拳者一拳将该武卫打的倒退三五步,眼见武卫与刺客缠斗一时难分胜负,祝己将我放在院中,飞身上了房梁加入战局。 听到动静的闫霜行披着衣服疾步赶到院中,见我站在院子里,又看着房梁上的战局,很是惊讶。“这是,有人要刺杀闫某?” 闫霜行的出现惊动了刺客,其中那位身形飘逸者,一剑击退与之缠斗的五卫,便向院子中的闫霜行飞身杀来。我一步跨到闫霜行身前,掏出手铳,扣动扳机,对着飞身而来的刺客射出一枪。 那刺客眼见子弹迎面而来,无处可躲只得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可还是被子弹击中,摔落在地。 房梁上的刺客见同伴受伤,当即抛出一枚烟雾弹,让房梁上的武卫迷了视线,又将一枚烟雾弹扔在院子中,方便同伙逃命。那人轻功卓绝,几个起落将武卫远远的甩开。 我直觉这刺客也许与那些贪污赈灾银的人有关,于是命令道,“武卫派两人前去追击,剩下的留在闫家防止刺客再来。” “今日谢过祝姑娘的救命之恩了。”闫霜行扯了扯衣服,有些不自然的向我作揖,“霜行,衣冠不整,唐突姑娘了。” 我让开半步躲过他的礼,“是我半夜翻墙进了你家门,不怪你。因为你现在牵连甚大,所以我留了人在这里护你安全,毕竟没经过你同意,你若是介意,我就......” 闫霜行笑着摆手,“不会,是我需要谢谢祝姑娘,我这条命最近有很多人想要。祝姑娘的人在这里,倒是让我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你也不用谢我,就当是我还你这一身衣服的心意吧,我也是才知道这看着普通的一身衣服竟然如此价格不菲。”他的客气我实在是受之有愧。“我还要回去将此间的事情告诉我爹,就先行告辞了。” “想来我今日出门送祝姑娘可能会招来祸患,恕我礼数不周,就不送姑娘了,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必不辜负今日祝姑娘的救命之恩。”闫霜行讪讪一笑,满是苦涩。 我有些不忍心再看他,潦草对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 祝己开口说道:“大小姐,刚刚那个被你射伤的人,左臂上也有伤。卑职同他打斗时,曾擒了到他左臂,他狠狠的抽了口冷气,卑职当时还未使上五分力气。卑职猜测,他可能就是前几日刺杀程大人的那名刺客。” 这结论让我不由心头一惊,是谁一定要将这明州的事情按下,安排这一场又一场刺杀。眼下当务之急是抓住刺客,才能找出幕后之人。“快,回家,这事儿要赶紧告诉我爹。” 我打马飞速往祝家奔去。 一进门,我就见到祝老爹背着手站在院子中。 “爹,今日确实有人去刺杀闫霜行,还好我们及时赶到将刺客击退,不然闫霜行恐怕有生命危险。祝己说这刺客中有一人可能就是之前刺杀程大人的是一伙人。” 祝老爹点点头,“还好你收讯及时,保住了闫霜行这个重要的人证。让人盯着各家医药铺子,手铳所伤必然要及时施救,不然子弹在身体内易有性命之忧。” “前两天,落葵在我的子弹上涂抹了她最新研制的毒药,那人想要解估计也不容易,我这就让人仔细盯着。”我听了祝老爹的话,随即便要去往东院安排一众武卫尽数出动,势必要将刺客抓住。 祝老爹低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这一次做的不错,不过账本记得算完,我急着用。” 这一句直接将我刚刚找回的自信打击没了,我垂着肩膀有气无力的回他,“知道了。” 回到屋内,我看着眼前这一摞厚厚的账本,深吸一口气开始,翻开账本开始拨弄算盘珠子。也许是经历过了定州的账目,这明州的账目我甚至觉得比定州的要好很多,最起码府衙的一应开支出入都笔笔可查。 至于去往布政司衙门那些没有后续的账目,查不出也不可惜。只是要想办法拿到布政司衙门的账目才好定了田布政使的罪,就证据确凿了。 翌日,落葵吃罢饭,脚步轻快的出了门,祝辛隐藏了声息跟在附近保护她的安全。 饭后,我打算再去昼春庭一趟,见见李鹤年毕竟蜡丸都递给我了,想来她也没有再想着隐藏身份,或许还能从她口中探知到刺客的消息。 “小姐这是要出去吗?怎么不叫我呀?”言语见我还好了男装要往外走,却没有叫她很是疑惑。 “我以为你会醉的头晕脑胀起不来?”我看着精神抖擞的言语,很是惊奇。 言语在我眼前转了个圈,展示了一下自己良好的精气神,“昨天二小姐的要真管用,我吃完就不吐了,美美的睡上一觉,早上醒来神清气爽什么毛病都没有。” 第一百六十四章 红豆五 我围着言语转了一圈,不由感叹,“看来这正规学一学,就是比自己在家摸索的进步快,落葵的药居然都没有副作用了,真是可喜可贺。想来祝庚也应该没事儿了,你帮我把他也叫出来咱们去找鹤年姑娘去。” “啊,还找她啊,不会还要喝酒吧。我可真不能再喝了,要不是我爹拦着,我娘昨天就要上手收拾我了。”一听李鹤年的名字,言语不由苦着脸说道。 看她那皱成一团的脸,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不喝酒了,我有正事儿找她,你快帮我去叫祝庚吧。”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我这就去。”说完,言语欢欢喜喜的往西院跑去。 只是这一趟去往昼春庭却让我跑了个空,李鹤年酒醉未醒,不能见客。 我只能带着祝庚、言语悻悻地回家继续算我的账。 院子里,福婶子带着芳绣、燕舞在灶台下忙活,我在屋子里将算盘珠子拨的劈啪作响,小借、小贷围在我脚边睡觉。可不知为何我心里一阵烦闷。 言语端着茶水点心进了屋子,“小姐,这是新泡的甜白茶,您尝尝。” 我心思有些烦乱,便没有注意到水温,端过杯子就要喝。还好言语反应快,及时夺回杯子以免悲剧上演。 “小姐烫,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么烫的水都直接喝?”言语看着心神不定的我开口问道。 “言语,你也是暗桩,你们暗桩之间都是如何传讯的。”我看着眼前的言语,皱眉问道。 言语看看外面正在笑闹的芳绣、燕舞,先是起身把门关上,“暗桩传讯一般会用黑鸦,若是重要机密则用蜡丸。” “什么样的蜡丸?” “这样的。”言语从袖子中掏出一枚空蜡丸给我看。 我将蜡丸拿在手中仔细观察确实同之前得到的两枚相同,“怎么之前我爹没跟我说过这个,我一直以为只有黑鸦才是。” “这个是暗桩之间常用的,很少传到大老爷和老爷手中。就连婢子也只是按规矩在身上备着以防万一,若不是执行任务很少用到。而且若是见到空蜡丸,那么则是证明这个暗桩已经暴露,上下线人都要立刻隐藏。”言语神色认真的说道。 这么说来,给我递消息是董相思的安排,她没有通过大伯和祝老爹,便直接将线索交到我手中,怕不是为了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能力接过内宅的担子吧。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这消息到我手里必然是真的,但是这消息是她故意给我看的。” “她?她是谁呀?”言语很是疑惑的看着我。 “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吗?”外面祝辛的声音听着很是焦急。 我示意言语前去开门,“我在,怎么了?” 祝辛,急匆匆的进入房内,对我抱拳,“大小姐,二小姐失踪了。” “什么?胡家离的又不远,还有你跟着,怎么好好的就失踪?”我吓的把笔啪的一声扣在桌子上。 “刚刚二小姐从胡家离开,沿路拐进一个巷子就再也没出来,卑职把前后都翻变了,都没看到二小姐的影子。卑职本来怀疑是不是自己跟丢了,特意沿着路一路问回了来,都说没有见过二小姐。回家之后,福婶说并未见到二小姐回家,卑职这才确定,二小姐确实是失踪了。”祝辛将事情简要说明。 落葵虽然轻功不弱又懂医药,可她拳脚功夫跟我一样都是纸糊的老虎,若是有什么意外。我不敢在让自己再想下去。 “言语,快去衙门一趟将事情原委告诉我爹,有任务的武卫原地不动,留意二小姐的消息,其他人都出去找二小姐。”我布置完人手匆匆换好衣服,拿上手铳便要出门去找。 福叔、福婶在门外听见动静也一脸焦急的凑过来。 “福叔麻烦你带着武卫出门去寻一寻,福婶你与芳绣、燕舞守在家里,若是有了信,就派她们两个去找我报信。”我皱着眉头对福叔、福婶一一交待过。 “大小姐放心,我省的,我这就去。”福叔听罢,立刻转身出了院子。 福婶看着我安慰道,“大小姐别担心,二小姐向来机灵,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今天一下午都心慌的不行,希望她平安无事吧。福婶劳烦你在家守着,我这就出去了。”说罢,我便带着言语、祝庚出了门。 我们沿着祝家去往胡家的路仔细的搜寻过去。待寻到胡家,胡家的人亦是说落葵离开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胡老太太听到落葵失踪的消息也是一脸焦急,忙派了胡家的人同我一同寻找。 然而此时此刻,振远镖局薛家的一处偏僻小院里。 薛坚将蒙眼塞嘴的落葵拉着进入一间卧房内。进入屋内,薛坚将落葵遮眼布、塞嘴布一一除去,对她俯首作揖,“祝二小姐对不住了,用这样的法子请你来。” 落葵呸呸两口吐掉嘴里的线头,“你什么毛病,我又不是不认识你,你要是好好说你需要我帮忙看病,我又不是不来,你做什么要绑我,是不是有病。” “对不住,祝二小姐,梦窗也是实在无奈才出此下册,只是我这朋友实在是有生命之忧,不知道祝二小姐有没有解毒丹可借梦窗一用。”薛坚再度拱手,神色诚恳的请求。 “解毒丹,我娘做的那个?那个用料珍贵只有宫里才有。你还真是有病,想要那个你去问天家要,你绑我来可没用。”落葵不屑的撇撇嘴。 床上的人听到落葵的话,狠狠的咳了出来。 薛坚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噗通一声跪在落葵面前,“之前在下中毒,你姐姐曾经用那个药救过我的命。想来祝二小姐也是有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望祝二小姐不要私藏。” “你来,我给你看看耳朵。我都说了我没有,你怎么就不信呢,你是不是耳朵有毛病听不懂人话。有你磕头的功夫,你还不如给我解开让我给他看看,说不定我还能救他的命。”落葵挣了挣脚上的绳索,对着薛坚怒道。 谁知薛坚仍是不起,只是固执的说道,“还望祝二小姐赐药,此恩,薛坚定当以命相还。” 第一百六十五章 红豆六 落葵听着床上人的咳嗽声,很是气急,“你这个人怎么就是听不懂人话呢,有你给我磕头的功夫,还不如给我解开绳子让我给他看看,听这咳嗽声,明显是毒已经进入肺腑,再晚点就出人命了。” 薛坚看着床上的男人神色很是为难,听着那人一声狠过一声的咳嗽,终于下了决心。他起身替落葵解开了绳索。 落葵抖抖被绑的发麻的手脚,狠狠的剜了薛坚一眼,快步向床边走去。 床上之人脸色青紫,嘴唇乌黑,落葵皱着眉头翻看过那人的双眼和口舌,又拿过那人的双手依次把脉。只是这脉摸的越久,落葵眉头皱的越深。 “他中的是什么毒?怎么跟我前两日新研制的毒那么相似。”落葵抬头对薛坚问道。 薛坚不自然得咳嗽一声,支支吾吾地说道,“是箭伤,不小心伤到的。” “伤口在哪?” “在左肩膀。” 落葵依言,掀开床上男子的衣服,再将纱布依次揭开,眼前的伤口让落葵的眉头打成了结。她抬手按了按伤口附近的腐肉,其中的硬物感让她心生疑惑,“这是枪伤对不对,子弹还在里面。” 薛坚僵硬的点点头。 “这是我姐姐的子弹,子弹上的毒是我下的,这床上的到底是什么人?家里的事,我虽然不知道,可我不能让人伤害我姐姐和我爹。”落葵看着薛坚神色冷漠。 见落葵停下救治,薛坚神色一狠,抽出长剑架在落葵的脖子上,“祝二小姐,你今日必须救他,不然我就将二小姐的命留下。” “好呀,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落葵猛然伸手一针刺入薛坚手腕上麻穴,让他瞬间失力气,长剑跌落在地。“不用你威胁,我也会救他,不过我要你保证不许伤害我的家人,不然我能让他活也能让他死。” “我本来就没想伤害你姐姐和你爹爹,我的命都是你姐姐救的,自然不会伤害她。”薛坚捏着发麻的右手说道。 “那就好。”说着,落葵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银针和刀具。“我要先替他将子弹取出来,你去找把锋利干净的匕首,再拿一壶烈酒来。” 薛坚不放心的看了眼床上的人,“知道他是你姐姐伤的,你为何还要救他。” “你这个人真啰嗦,没看到这边急着用酒和刀子吗,这人还救不救啊。”落葵停下手中扎针的动作,对着薛坚一声大吼。 这一嗓子把薛坚都吼的有些发蒙,“救,救,救,我这就去。” 说罢,薛坚一阵风似的跑出房门。 落葵看着薛坚离开的背影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丸子塞入床上之人的口中。“这次的药我可是拿兔子试过的,至于人是不是也管用,我也不太清楚啊。”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落葵的小声嘀咕,本来因为针灸平复的咳嗽声,复又咳嗽的更厉害了。 “唉唉唉,你别怕啊,吃不死人的,最起码能让你比现在好点。” 薛坚拎着两瓶花雕,带着小茧进入房内。小茧将清水、纱布等物品放下后,撅着嘴看了眼床上的人,一语不发转身离开。 “祝二小姐东西备起来,可还有其他吩咐。”许是被刚刚落葵的一声吼吓到了,薛坚对落葵说话分外小心翼翼。 “没有了,你一边安静待着吧。”落葵一边将手洗净,一边回道。 落葵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心神,拿着消毒完毕的匕首。十字刀口将皮肉化开,露出里面银白色的弹头。刀尖缓缓将弹头挑出皮肉,噗的一声子弹终于离开皮肉。 床上之人原本痛苦紧皱的无关,随着这一声响动终于松快了些。落葵赶忙拿出包里祝老爹配置的金创药替伤者敷上。一番忙碌下来,那人原本青灰死气的面孔终于有了些血色。 眼见伤口包扎好,薛坚也长长的出了口气,“祝二小姐,这是可以了吗?” “应该可以了,不过还要看看伤口会不会发炎,要是起了烧恐有生命危险,还要再看看。我写个方子给你,你一会儿找人去抓药了,不过明州最不缺的就是大夫,你干嘛非要找我呀,你说实话,不然我就一针扎死他。”落葵用银针指着伤者的脖子对薛坚说道。 本来已经放松了心神的薛坚被落葵吓得赶忙摆手,“祝二小姐别,别,快住手。我是被逼无奈。” “谁啊,还能逼的你找不了大夫。”落葵很是疑惑的看着薛坚。 “你姐姐、你爹在城里所有的药铺附近都布了人手,为的就是抓我们。不过那是误会,我们是为了杀贪官、杀奸商为民除害行侠仗义啊。”薛坚连连摆手为自己辩驳到。“我们江湖之人从来做好事不留姓名,谁成想让你爹,你姐姐误会了不是,还到处抓我们。我这也是没办法,为了救我兄弟的性命,便想着借你家的解毒丹用用,你可千万别误会,别跟你姐姐说啊。” “为何不跟我说,是因为怕我知道你私藏朝廷钦犯吗?”我在小茧的带领下,进入这件还弥漫着淡淡的血气的屋子。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小茧找到在城中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找人的我,她说是她家少爷将落葵请走的。我派人将消息告诉祝老爹之后,便随着小茧来了薛家。 “祝大小姐,你怎么.......小茧你居然告密?”薛坚看到我身后的小茧,眼中即是惊讶又是心痛。 小茧藏在我身后,露出头对薛坚争辩道,“我没有,少爷既然是请祝二小姐来看病的,那也该让人家家里人知道,我只是传讯而已。于情于理,我都没错。我不知道你藏了朝廷钦犯。” “你......什么朝廷钦犯,小茧你不要乱说。”小茧一番解释,让薛坚气的涨红了脸。 我不想参与他们二人的争吵,便想去看看着床上躺的究竟是何人,能让薛坚如此紧张。 薛坚见我要往里走,赶忙将我拦住,“祝大小姐,男女有别,还是请您不要过去。” 听了这借口,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也知道男女有别,那你抓我妹妹过来给那人看病包扎伤口的时候怎么不说男女有别。” 第一百六十六章 红豆七 “事权从急,还望祝大小姐不要怪罪,毕竟人命关天。”薛坚站在我面前依然不肯让步。 “说男女有别的是你,说人命关天的也是你。薛少当家原来不止拳脚功夫好,嘴皮子功夫也很好。”我没有耐心再同薛坚纠缠,毕竟刺客事关重大,于是我直接掏出手铳对着薛坚,“刺杀朝廷命官,又刺杀皇商,我倒是要看看,薛少当家的什么时开始做起人命买卖了。” 薛坚被我的手铳逼的步步后退,眼见退无可退便想对我出手,祝庚、言语在他抬手的瞬间将他擒住。 被压制的薛坚仿佛一只丢了伴侣的凶兽,呲目欲裂,“祝大小姐,他是意外受的枪伤,他不是朝廷钦犯,你别抓他。” 我不再理会薛坚的辩解,一步一步向着床榻靠近。 床上之人五官虽不出色,却气质卓绝,那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李龟年。 “竟然是他?”看着床上之人,我不忍惊呼出声。 “姐,你认识他。”落葵见我神色不对,开口询问。 我对着落葵点点头,转身走到薛坚身边,“说,为什么要杀程大人与闫霜行?” “我不知道。程大人是这明州的青天,我从未去杀他。”薛坚眼神笃定的望向我。 “那你为何要杀闫霜行?你们可有仇怨。”我接着追问。 “他置定州百姓死活不顾,一味敛财,杀他为大义。我虽同他多有生意上的来往,可是为了一个义字,杀他,我不悔。”薛坚坐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凌然模样。 他这样子,让一旁一直在闪躲的小茧一下慌了神。 小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祝大小姐,求求你看在小茧帮你找到二小姐的份上,放了我们家少爷吧。求求你放了我家少爷,小茧求求你了。” “小茧你起来,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听见小茧将头磕的邦邦作响,薛坚一下慌了神。 我伸手将小茧扶起来,“这件事儿,我还没有派人去叫我爹来,就是想听听你家少爷的解释,若他是无辜的,我自会去查证。” 小茧紧紧抓着我的手臂,神色紧张,“是不是我家少爷要是没参与就没事啊,我家少爷不会被杀头对不对。” 这是要给一个免罪的答复,可这话我却不能说,也说不出口,“若是你家少爷是无辜的,自然会平安无事的。” 虽然这话说的模糊,可好歹是糊弄住了小茧。 她抻着我的胳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少爷没事就好。” “薛坚,事已至此,你同我实话实说为何要杀闫霜行。我认识的薛坚是路见不平都会拔刀相助的铁血汉子,不是这样草菅人命之人。”我站在薛坚面前,目光灼灼地逼问他。 他转头避开我的目光,低声说话,“我是为了帮龟年,我并不知道龟年为何一定要杀闫霜行。但是我信他,我信他的为人,我信他自有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我并不知道他之前为什么受伤,这次我是担心他的伤势,才一定要帮他。” “你帮他,不问缘由?”对着薛坚这个过分赤城的答案,我不禁心中疑惑。 “我帮他,不需要缘由,只是为知己。”薛坚语气坚定,且他的眼神比语气更坚定。 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李龟年,我对着落葵问道,“落落,他大概多久能醒?” “这个,如果,如果不发热的话,大概可能也许明天吧?”落葵看着我怯怯地说道。 算了,眼下薛坚嘴里明显已经问不出更多的东西,落葵的医术也不知道靠不靠的住,还是要祝老爹来看看保险些。 “言语去把我爹和程大人请来吧,这里的事情还需要他们做定论。薛少当家,少不得要让你去牢里委屈几天。” 薛坚苦笑一声,“我自知有罪,只是能不能等我确定龟年无事之后再抓我。” “这还望薛少当家的见谅,这个可能要同我爹商量商量。”我面漏难色地回绝他。 不多时祝老爹与程大人带着官府衙役匆匆赶来。程大人带着一众衙役给薛坚上了枷锁,祝老爹则坐到床边,先细细给李龟年号脉,再小心的翻看过他的伤口。 “这伤口处理的不错,只是这解毒的药我需要改改,我再开个方子,你们去给煎了给他服下,若是今晚不发烧,那明天醒了就没事了。事情大致言语已经在路上跟我和程大人说过了。”祝老爹在纸上飞快的写着方子,还不望瞪上落葵一眼。 落葵缩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又没用错药,干嘛瞪我嘛,怪吓人的。” 我小声回她,“还不是你自己心虚。” 方子写好,祝老爹将之递给小茧,“你可是薛家之人,还要麻烦你去按着这方子赶快把药抓来。” “程大人,那床上的人,暂时不能轻易挪动,否则有生命之忧,可否就让人看守此地,待那人伤势好转再将其拿到大牢。”祝老爹对程砚抱拳说道。 “那就听祝大人的安排,我这就去安排人将这里围起来。”说着,程砚就让人将薛坚带去衙门。 可锁着薛坚的人刚刚出了房门便被薛家众人拦住了去路。 薛父、薛母看着身带枷锁的薛坚很是担心地拉着他焦急询问,“你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情,你是不是冤枉的,你跟爹娘将,爹娘去帮你跟程大人求情,程大人一向爱民如子,不会冤枉你的。” “爹,娘,我没有冤枉。你们让开吧,别让程大人为难。”薛坚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父母,皱着眉头避开他们殷切的目光。“你们帮我照顾好房里的那个人就是帮我了。” 薛父、薛母眼见薛坚不想过多解释,便转而跪倒程砚面前不停哀求。 程砚将他们依次扶起来,语气诚恳,“薛大当家的,薛夫人,令郎与一桩刺杀案有关,本官只是将他带回去例行询问,若是他无辜,本官定当放还。” “程大人这几年在明州爱民如子,在下是信得过程大人的。只是还望程大人万万手下留情。”薛父拉着程砚的手不住恳求。 程砚无奈叹气道,“薛大当家的放心,程某不是乱用刑罚之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迷障一 可是官兵还没走出院门,小茧紧紧抓着薛坚铁锁亦步亦趋的跟在薛坚身后。 程砚皱着眉头,对小茧说道,“姑娘,还请你松手。不要扰乱官府例行公事。” “程大人,请你把我也带走吧,牢里辛苦我要去伺候他。我保证不添乱,你要是嫌我麻烦,可以给我也带上枷锁。”小茧死死抓着铁锁对程砚哀声请求。 “小茧,你不要胡闹,快松开。”薛坚拽着身上的铁锁,对小茧低声吼道。“娘,帮我把她拉开。” 薛夫人手忙脚乱的上去拉小茧,奈何小茧就是不肯松手,“夫人,你说过的,没有少爷就没有我,少爷去哪儿,我就要去哪儿。” “小茧听话,不要让程大人为难。”薛夫人将小茧抱住,用力地想把铁锁从小茧的手中抠出来。 奈何小茧咬着牙就是不肯松手,最后还是薛坚自己狠狠的将锁链拉回来,小茧被这一拉拽的扑倒在地。 薛坚蹲在她身旁无奈的说道,“小茧,你要是真的想帮我,你就帮我照顾好龟年,他活着我才能活,他死了我也会死,知道了吗。” 小茧睁着盈满泪水的大眼睛,努力点点头,“少爷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他,让他比夫人的猫还活蹦乱跳。” 见小茧不再纠缠,薛坚起身对程砚点头示意,随着衙役队伍走出了镖局的大门。 我站在门口目睹了这一场气氛有些诡异的生离,实在是觉得薛坚将李龟年交给小茧照顾这个决定很是欠妥当。还是要再去见见李鹤年才好知道这位本应淡泊名利的乐师怎么就成了行踪诡异的杀手。 翌日,昼春庭李鹤年的小院子里。晌午,初夏的日光将小院子里照得暖洋洋的。我躺在李鹤年小院子的躺椅上,惬意的抿了一口美人递过来的甜白茶。 “听人说,祝公子去东家府上,东家都是拿大红袍招待的,奴家这里最好的就是甜白茶了,祝公子可不要嫌弃呀。”李鹤年搬了小椅子斜倚在躺椅旁娇笑着说道。 我将茶杯放下,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的观察这位神奇的舞娘,愣是没从她身上看出一点同董相思相似的地方,“董相思真的是你师父吗?” “当然,”李鹤年说着,顿了一顿,“不过是人生之师,而不是技艺之师。” “你为何要来明州,京城的花萼楼难不成比不得这明州的昼春庭?”我挑起她精巧的下巴,“你不是战士遗孤,也不是祝家的家生子,我倒是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进的刀庄。” 听见刀庄二字,李鹤年收起了肆意调笑的样子,在椅子旁端端正正地跪下,“奴确实不是战士遗孤,也不是祝家的家生子,奴一家都是董家的家仆。奴是随着董姑娘一起进的刀庄。刀庄地字七号暗桩李鹤年拜见大小姐。” “你是暗桩,你哥哥呢?”听了李鹤年的解释,我不由联想到李龟年。 李鹤年摇头,“他不是,当年女子入花楼,男子流放。我本来已经没了他的消息,谁知我挂牌接客之后,他竟然来找我,说他当年被恩人救下藏身梨园,如今为恩人效命。我这趟来明州也是他请我来帮他的。” “恩人?这恩人是谁?你哥哥可有告诉过你。”我接着追问。 “这我哪儿知道啊,我那个哥哥总是动不动就失踪,最近我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见过他了。”许是跪的累了,李鹤趴在躺椅的俯首上,喃喃地抱怨,像一只没有吃到零嘴的猫儿。 我将她扶起来,不觉挑眉吐槽,“你还是不是亲妹妹,他丢了你都不担心。”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在家的时候是不亲的,可是他现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只要不违背刀庄的命令,我都会帮他。”李鹤年叹口气怅然的说道。 我踌躇半响,最终决定将李龟年的现状告诉他,“他受伤了,是在行刺闫霜行的时候被我打伤的,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什么?他行刺东家?他为什么这么干?”李鹤年听到这消息,震惊不已。 “这可就要问他了,不过你知道他的恩人是谁吗?”想来李龟年的恩人应该就是派他来刺杀程砚与闫霜行的人,只是不知道这位恩人是朝中哪位高人。 李鹤年在小凳子上坐下,支着下巴思索,“没有,他对这位恩人讳莫如深,我跟董姑娘说过,董姑娘却没跟说过到底查没查出来。” “那他可有跟你说过为何让你来明州?”我接着追问。 “他说他的恩人要他帮着除去这明州的蛀虫,需要我帮他盯着田布政使。那死胖子可真能贪。”李鹤年搅着手中的帕子愤愤地说道。 布政使,那些衙门里去往布政使衙门便失踪的钱财,若是“你可能拿到布政使衙门的账册。” 李鹤年为难地摇头,“奴只是陪着他喝酒宴客,进不了他的书房。” 这样说来,想要拿到田布政使的账册,我还要再想想别的法子。 “我知道了,今日就不叨扰姑娘了,我先告辞了。”眼见李鹤年这里我已经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我便打算起身离开。 谁知李鹤年去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大小姐,能不能带奴去看看我哥哥。怎么说他都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看了看李鹤年妖娆艳丽的装扮,一时有些犯难,带她去见李龟年也不是不能,可是她要是出门太过扎眼。不过言语的衣服倒是合适。 “姑娘跟着我出门太过显眼,只能麻烦姑娘穿着我婢女的衣服,一来低调,二来也好避过布政使衙门的眼线。”我斟酌片刻,又对言语说道,“你留在这里,装做李姑娘不曾离开的样子混淆视听。” 言语看了看李鹤年身上露着大片香肌的衣服面露难色,最终还是咬牙点头,“婢子遵命。” “妹子放心,姐姐好看的衣服多着呢,你不爱穿这件挑挑别的就是了。”不愧是久经人情场的人,只是一点犹豫,就让李鹤年看出了言语不愿意的原因。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迷障二 言语被李鹤年拖着进屋内去换衣服,我与祝庚等在屋子外面。 不多时,一身绫罗步态僵硬的言语随着换了棉布衣裙的李鹤年走出房门。 言语挥着宽袍大袖,伸手摸摸脑袋上参差错落的金簪子,低声抱怨,“脑袋好沉啊。” 李鹤年倒是一脸兴味的摸摸手臂上的护腕,又抖抖身上的窄袖袍,“这衣服倒是方便又轻快。委屈姑娘替我一会儿,若是有人来,只管发脾气砸东西说不见客便是。” 振远镖局西边的小院里,小茧搬着凳子坐在门口不时看着屋里的光景。屋里有咳嗽或是呻吟的声音传来,她就进去看看,没有她就坐在外面晒太阳发呆。 振远镖局外面则是被衙役层层包围。 衙役见是我前来,没有过多盘问便放我进入薛家。 “祝姑娘你怎么来了,我去给你倒茶,还......李鹤年?”小茧看见我来,本要高高兴兴的去倒茶,然而当她看到我身后的里鹤年却呆在原地。 “小茧姑娘,我为何不能来,家兄可是在里面?”李鹤年对着小茧子俯身行礼,话说的也很是客气。 小茧不知为何神色间有些躲闪,“没,没有,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呆在昼春庭里,没人接不出来的吗?” “不想,小茧姑娘倒是懂的挺多。只是小茧姑娘在慌什么,似乎很不希望看见我,还是小茧姑娘做了什么坏事,在心虚。”李鹤年看惯人情,小茧脸上的神色变化根本就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我没有,小茧什么也没做,你别胡说八道。”小茧慌张的躲避着李鹤年的步步靠近,“我去给祝姑娘倒茶。”说完,慌不择路的跑开。 李鹤年皱眉看着小茧匆忙的离开的背影,对我说道,“大小姐,奴觉得这丫头有鬼。” 我也觉得今天的小茧很是奇怪,“祝庚你在这里替我拦着小茧子,将她留下,不过也别吓到她。鹤年,你哥哥就在里面,进去看看吧。” 说罢,李鹤年随着我进如房内,只见床上的李龟年仍然脸色青紫昏迷不醒人事。可是昨天落葵替他解毒之后,明明脸色已经好起来了,这脸色怎么又变得这么差,真是奇怪,难不成又是落葵那丫头开的方子不靠谱。 李鹤年单膝跪在床边轻轻摇晃着床上之人的小臂,低声叫道,“哥哥,哥哥,我是鹤年,你醒醒呀。”说着,李鹤年又拿起李龟年的手,想要握住,可她却在握住李龟年的手时发出一声惊呼,“大小姐,你看,我哥哥的手,怎么指甲都黑了,这明明是中毒之像。” 我匆忙来到床边,拿起李龟年的手仔细观察,确实指甲发黑,把手放下,我又将手指靠近李龟年的鼻尖,只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声。 “小茧怕是给李龟年下毒了,快,你去抓住小茧,让祝庚去衙门找我爹来。”我眼见李龟年情况不好,赶忙吩咐道。 “是,奴这就去。”李鹤年听了我的命令,出门就将端茶而来的小茧子绑了进来。祝庚则快步离开去往衙门给祝老爹报信。 李鹤年将小茧捆的结实,摁在我面前。“说,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你别诬赖人,我寸步不离的照看他,少爷说过的,他死了,少爷也会死,为了我家少爷我也会好好的照看他的。”小茧跪在我面前疯狂地摇头解释。 李鹤年气急败坏的一把将小茧推到在地,“小丫头还嘴硬,信不信姑奶奶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你到底是怎么害我哥哥的。” 小茧见李鹤年凶悍,转而向坐在一旁一言未发的我求饶,“祝大小姐,我真的冤枉,我寸步不离的守着他,生怕他有一点不好,我怎么会害他呢。” 我将小茧扶正,想要问出她说谎的原因,“小茧,你真的想救你家少爷对吗?” “是,是,只要我家少爷能活着,我做什么都愿意。”小茧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含泪意,声音颤抖。 我蹲在小茧面前与她平视,“只有李龟年醒来,给你家少爷作证,你家少爷才能洗脱罪名。为了你家少爷,你愿意救他吗?” 小茧听到我话,开始目光闪烁,言语吞吐,“我.....我救。不不不,我没有害他,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那样的。” 见小茧仍是抗拒,我继续温声诱导,“可是,小茧不是最听薛少爷的话吗,你家少爷的命绑在李鹤年身上,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就能救了李鹤年,就能救了你家少爷。” “你.....你说真的吗?你能救我家少爷?”只要是对薛坚好的事情,小茧似乎就会不顾一切。 我重重的点头,“是,你相信我。说出真相,就能帮助你家少爷。” 小茧用绑在一起的双手费力的擦掉脸上滑落的泪痕,“好,我说。是我出去拿药的时候,有人将这药给了我,说这个药不会让人死,只会让人再也醒不过来。我不喜欢我家少爷总是将所有的目光都花在那个男人,只要他不死,我家少爷也不会有事,再说他只是睡过去而已。” “小茧,你说实话,只有你说实话,我才能找到想要伤害你家少爷的罪魁祸首,才能救了所有人。”眼见小茧已经松了口,我继续温声追问。 小茧抽泣两声接着大哭出声,“小茧真的没有撒谎,小茧没见过那个人,可是他说了只要李龟年不开口,我家少爷会没事的。我,我也不知道该信谁的话了。” 这怕是小茧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却内心太过害怕的表现。 我抽出帕子替小茧擦拭脸上的泪水,“小茧,你相信我,我救过你家少爷,你家少爷也救过我。我是不会害他的。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管答是或不是好吗?” 小茧终于止住了哭声,一边打个哭嗝一边点头,“好。” “你是不是喜欢你家少爷?” “是。” “你是不是不喜欢李龟年?” “是。” “你讨厌他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你家少爷看见他便顾不得你?” “是。”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迷障三 “你不想伤害他,可是你想让你家少爷只看你一个人是不是?” “是。” “你嫉妒他是不是?” “是,是,是,小茧讨厌他,非常非常的讨厌他。自从少爷认识他以后,就再也看不见小茧的好,小茧就算把所有少爷喜欢的颜色都穿到身上,少爷也没有看小茧。少爷对他的笑,小茧从来都没有见过,小茧讨厌他。可是小茧从来没有想要他死,他要是死了,少爷也会死,小茧是少爷的小茧,没有少爷就没有小茧。”我一个又一个问题的引导下,小茧的情绪终于崩溃。 情绪崩溃的小茧,像没有可攀之木的茧丝花,匍匐在地上失去了生的希望,哭的撕心裂肺。 我看着眼前倒地痛哭的小茧,内心一片唏嘘。只是很明显,小茧受人蒙骗差点害死薛坚与李龟年,眼下线索断了,背后之人仍要防着。 “公子,老爷来了。”门外传来祝庚的报信声。 我忙示意身边的李鹤年前去开门,我自己则把小茧身上的绳子解开,将她扶到一旁的桌子上坐下。 祝老爹皱着眉头看了眼伏在桌子上失声痛哭的小茧,叹了口气未发一语,便坐到床边替李龟年把脉。“还好这毒虽然霸道却没有侵入心肺,药渣子还在不在?拿来给我看看。” 我推推趴伏在桌子上哭泣的小茧,“小茧,先不哭了,把药渣拿来,李公子就还有救,你家公子也就有救了。” “啊,哦哦哦。”小茧一听能救薛坚便顾不得哭泣,蹭了蹭脸上的鼻涕眼泪,便匆匆忙忙的去往门外将药渣拿来。 祝老爹将药渣子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搓了搓,“这药量应该是放少了,不然这一剂药下去,这少年怕就是要没命了。待我开一剂解毒活血的方子给他喝下。” 小茧一边吭哧一边说道,“我不想害他,所以我就只煮了一半,但是,但是那个人说不会死人的。” “爹可能看出这是哪里来的药?”我看不懂这些药材,只希望若是能知道这药的来路能顺着摸出凶手。 “小姑娘,可能把剩下的药给我拿来给我看看。”祝老爹放下药渣子,抬头对着小茧说到。 小茧连连点头,“能,能,祝大人稍等,我这就去拿。”这次小茧子不等祝老爹吩咐,便自己急匆匆的跑出去拿回一包药交到祝老爹的手上。 祝老爹皱着眉头将药材一一辨识过。 “爹,这药可是有什么问题吗?”我凑在祝老爹身边,也那起一些药材瞅了瞅。 祝老爹将我手中的药材一把夺回收好,“这药里有一味黄芪,品质是上进的级别,这药来路不简单。这些人怕是以为这小姑娘会将所有的药材都用了,才这么大胆。谁成想,这小姑娘竟然还留了一半。这人的伤口,我见长的也不错,我这就将人换个地方藏着,这里不能再待了。” 我看着眼下人多眼杂,也不好追问祝老爹要将人藏到哪里去,只得点头说道,“那就按爹的安排。” “我这就回去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至于那个小姑娘,你自己看着安排。”说罢,祝老爹招呼门外的衙役将李龟年放到担架抬走。 眼见祝老爹带人离开,李鹤年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怒气,对着小茧就要打过去。 还好站在一旁的祝庚反应快,一把将李鹤年对着小茧招呼过去的巴掌拦住。 “你撒开,我要替我哥报仇。”李鹤年咬着牙想要挣脱祝庚,奈何祝庚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祝庚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说了四个字,“令行禁止。” 这四个字是刀庄的训诫语,意思是说刀庄众人要时时刻刻服从祝家的命令。这四个字也瞬间让李鹤年泄了气。 她哀怨的看着我,“大小姐。” 小茧是重要的人证,不能因她一时义气受到伤害。我无奈的对李鹤年摇摇头,“你不能动她。” 本来小茧见李鹤年作势要打她,害怕的瑟缩着身子。听见我让李鹤年放了她之后,她暗暗的松了口气,两步来到我面前,“祝公子,那个人已经被你们带走了,我家少爷是不是也可以回来了。” 现下李龟年没有醒,明州的账目没有查明白,背后指使者尚未抓住,我没有办法给出明确答复,只能尽力安慰他,“吉人自有天相,你家少爷若是无辜定然会平安无事的。” 安抚好小茧,我便带着李鹤年回往昼春庭,毕竟言语还在那里困着呢。 昼春庭李鹤年的小院子内,闫霜行躺在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折扇,言语气鼓鼓地坐在琴台旁一指头一指头的戳着琴弦。 我跨步进入小院子时,正看见坐在琴台边鼓着腮帮子跟琴作斗争的言语,不由笑出声,“言语,你这是真要把自己当作舞姬娘子啊?” 言语委屈的看了我一眼,很是不情愿的指了指墙角。我这才发现躺在树荫下乘凉的闫霜行。 “祝姑娘这是把我家的头牌舞姬拐出去,还不同我讲,真是不讲道义。”闫霜行从躺椅上坐起来,对我笑地很是可亲。 我这不就是为了不让太多人知道才故意的这么做的嘛,让闫霜行这么一问,我道真觉得有点理亏,“这,我也是事出有因.......“ 李鹤年倒是一点都不慌张,只见她凑到闫霜行身旁,娇声笑道,“我若是违反了规矩跟着哪个外人出去,东家罚我,我自然认下,可东家会把祝大小姐当外人吗?” 闫霜行无奈的笑了笑,“还真让你说对了,我倒是真不能讲祝大姑娘当外人。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们去做了什么?” “说来你还真不能怪我,我这趟还是替你跑的。总要查清楚,为何会有人想要你的命?还要看看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民怨沸腾的事情,才能让全明州的人背后管你叫奸商。”见闫霜行只是来帮着打个幌子,我便也不同他客套,自顾自的一边倒茶一边跟他简要说明事情原委。 第一百七十章 迷障四 闫霜行一撩衣摆在我面前坐下,“霜行打听到薛家小兄弟入狱之事与我有关,我便想出个法子,让他将功赎罪,也让我洗清冤屈,毕竟哪有奸商像我一样,天天喝白水的。” “倒也是,不过霜行到底想了什么法子居然可以两全其美,即给自己赚个贤名,还能让薛坚待罪立功。”我替闫霜行把茶斟满。 闫霜行对李龟年做了个手势让她回避。 李鹤年很是乖觉的拉着言语的手往屋里走,“妹子这就跟我一起进屋子,把衣服换了吧,我替妹子拆一拆这头上的累赘,也让妹子松快些。” 我猜想这法子估计关系重大便对祝庚示意,让他去门口等候,以防万一。 待三人离去,小院中便只剩下我与闫霜行二人。 “其实这法子说来也简单,我打算把手里所有的赈灾银子都捐了,这田我就不买了。至于收粮放粮之事就交给薛坚去做,用赈灾之功劳给他换个将功折罪。”闫霜行抿了口茶将这可能搭上性命的计策说的仿佛只是明日去买一尺布一袋米。 那赈灾银子事关重大,虽说这以收代赈,改稻为桑的政策是老百姓的催命符,可是若闫霜行直接拿这些银子都送出去,那就是公然违抗圣命,“你这是不想活了吗?”我想通其中关节,不由惊呼出声。 闫霜行刷的一声将手里的折扇打开,悠哉悠哉的扇了扇,“霜行自十六岁接过这皇商的担子,没有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在各方势力之间辗转周旋,这么些年下来,闫某的家业却越来越单薄。这一次闫某想为自己博一博,赢了就是前程锦绣,输了不过是一抛黄土,也好过现在日日不得安睡。” 我见闫霜行笑容淡然,没了苦涩,心里大概猜到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却有些不忍心放他去冒险,“可这毕竟是抗旨不遵,就算有功也能杀了你。以你的聪明才智大可以徐徐图之。” 闫霜行转过头双目温和的看着我,“我等不得了,我自己一个人大可以如此,可我不希望以后我的家眷也随着我一起日日胆战心惊。” “我倒是觉得,有田布政使在,他定不会容许你如此行事,毕竟改稻为桑推不下去,他和他背后的秦相可都要遭殃。”眼见闫霜行已经下定决心,我只能想着如何才能帮他周全。 这个决定应是让闫霜行心里少了很多牵绊,只见他笑着说道,“他若阻拦我,我就先叫他待不下去就是了,想来祝大人应该一直都没有拿到布政使衙门的账簿。祝姑娘且跟祝大人说一声让他等几天,我自有一份大礼送上,这一次祝大人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你有法子拿到布政使衙门的账册?你打算如何做?”见一向温和周到的闫霜行忽然冒险,我忍不住心下担忧。 “祝姑娘之管等着就是了。剩下的交给闫某,闫某别的不行,但是官场一道闫某自问不输任何人。”闫霜行口吻异常笃定。 见他笃定,我也只好妥协,“好,那我与我爹就静候霜行的大礼了。” 傍晚,夜风徐徐很是凉快,时值初夏,明州也是天青夜朗的好天气。 祝老爹拉着我做到院子中陪他手谈一局,说是要看看我的棋艺有没有进步。我看了看正堂屋子里,依旧不省人事的李龟年,便随着祝老爹在院子中坐定。 我一边布子一边将闫霜行的打算告诉祝老爹。 “他这决定也算是很有魄力,富贵险中求不过如此,此子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的算计,倒也说的上是人中龙凤。只是可惜了。”祝老爹一字落下狠狠的将我的大龙尾巴斩下。 我皱眉思索,起手断了他起势的一片生机,“为什么这一计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处处都不妥,第一处不妥就是救薛坚。”祝老爹搬上一目,缓和眼前不利的局势。“这薛家常年在外跑镖,牵扯甚广,他若是自己戴罪立功还说的过去,他牵扯薛坚,怕不是有更大的筹谋。毕竟闫白是个商人,商人怎么会做亏本的买卖。” 我看着眼前不甚明朗的棋局,一时犹豫,不知这一下步应该如何下,“那若是不知道对方意图何在,我们应该做何打算,毕竟没有布政使衙门的账册,就不能给田布政使定罪,就不能让天家注意到秦家大肆敛财,很有可能救保不下程大人。” “我且问你,这一局你可看清了天家的意图。”祝老爹淡淡落子,这一字无关紧要却有处处依靠。 “秦家,天家是不是要留着程大人这把剑刺穿秦家。”我顺着祝老爹的话,不由开始猜测。 祝老爹却摇摇头,“你啊,这目光就浅了,不能只看见表面。” “难不成还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 “程砚这把剑是要为新君开辟一个海晏河清的朝堂。” “海晏河清,难不成天家是故意同意了这改稻为桑,就是为了肃清朝堂。” “肃清谈不上,不过割除积弊还是有的。” 我不由回想起,年节时见到的天家,面色红润,不过天命之年,“爹,这为新君开路会不会早了些,天家不是好好的吗,我瞧着他身强体健,再活个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 祝老爹一个脑瓜崩就招呼到我脑袋上,“说什么呢,天家的年岁岂是你能说的。眼下太子未立,朝堂不稳,天家自然要为储君开路。” 立储之事关乎赵琛,我不由多问两句,“那爹我们可以探讨探讨天家会立谁吗?” “这个嘛,关起门来,自然可以讨论讨论。”祝老爹抿抿嘴角的胡须笑着说道。 “那爹觉得大皇子有戏,还是三皇子有戏,或者五皇子也有机会。”想来祝老爹这种经历过早年立储风波的人,对如今朝堂的立储之事应该很有一番见解。 “大皇子老成持重很得众臣子爱戴,又有得力的岳家助力;五皇子,性子跳脱却很有见地,母亲虽然出身低微,可他自己却很得天家的喜爱,至于这三皇子嘛,不显山不露水,却不容小觑。” 一百七十一章 迷障五 “为何?这三皇子我也见过,看着病弱,可落落却说他病的很奇怪?”说道三皇子,我不禁想起他把落葵拦在梅院的情景,此人绝不简单,其实应该说皇家没有一个人简单。 祝老爹听到落葵的名字,不由挑挑眉,“这丫头进步不小,竟然能看出三皇子的病不简单,看来还是学到了东西的。三皇子的脉案一直被藏的很严实,藏在宫中的暗桩在太医院翻了遍也没找到,事出反常必有猫腻。” 说话间,小借小贷在棋盘下来回打闹,竟将本来就不稳当的棋盘撞的东倒西歪。我一个没扶稳当,棋盘便栽了出去。不过也好,说不定能让我少输一局。 “爹,你看着......看来这局棋是下不下去了,眼见着天色不早了,要不咱就先不下了。”棋盘翻了,我心里不由暗自切喜,可以少受一次祝老爹的打击。 祝老爹一边蹲在地上捡拾棋子,一边无奈的摇摇头,“你啊,明明今日的棋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竟然还是早早放弃,这局接着下下去,也许你能赢了我也未可知。” 我蹲在地上从小借、小贷嘴里抢棋子,小声嘟囔,“都输了那么多回了,哪里那么容易就能赢啊。” “我都教了你这么久了,你啊总要信自己不白学,不然总是心境不稳,你就算棋艺再高也不赢不了我,因为你打心眼里就不信自己有赢得机会。” 祝老爹将最后几个棋子捡拾完毕,定定的看着我说道。 我默默地点点头,很认真的领会祝老爹的一番苦心。 端午正阳日,家家祭青祠。这一日,李龟年总算是退去了青紫的脸色可以正常的进食,只是依旧不愿意开口将刺杀之事的原委和盘托出。 亦是这一日,田布政使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一桌上好的山珍海味,青瓦飞檐珍奇苗木装点的院子中,李鹤年随着古琴泠泠淙淙的乐声将鲜红的裙摆舞成这夏日里一朵最是娇艳的红蔷薇。 闫霜行则在席间客气恭敬地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菜过五脏,席间氛围正好。而另一厢,一个毫不起眼地小丫鬟则悄悄摸进了田布政使的书房,半响过后,小丫鬟便低着头窝着身子从书房中退了出来,趁着后院无人看守一路往客人们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宴席散去,闫霜行带着李鹤年上了自家的马车,马车哒哒的踏着青石板的小路正要离开田家,却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拦住了去路。 “闫老板打扰了,刚刚府上丢了一位婢女,不知闫老板可否能掀开帘子让在下检查一二?” “东家,人家这会儿被你弄的衣衫不整的怎么好叫别人看去,人家不依嘛。”车里李鹤年与闫霜行坐的相聚甚远,可说出的话却让外面听的人浮想联翩。 闫霜行虚虚抬起一些帘子,对外面的田府管家拱了拱手,“不好意思,闫某着实不方便让阁下检查一二,还望阁下行个方便,放我们离去吧。”话音刚落,一枚大银锭子从车窗中飞出,掉落在管家手中。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阁下行个方便。” 管家攥了攥手中的银锭,左右看看,见没人盯着他,便对着车窗福了福,“闫老板大吉,那小的就不耽误您了,您慢走。” 随着马蹄嘀嗒轻晃,马车渐渐驶出了田家巷子。 车厢,闫霜行接过小丫鬟递来的账本,大致前后翻看一下,“辛苦你了,今日我就让人将你送出城,以后你只管脱了奴籍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去吧。” 小丫鬟在车里给闫霜行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闫老板的救命之恩,婢子无以为报,婢子这就远远离开,明州,以后若是被人找到了,就是自我了断了,也不会牵连闫老板。” 马车在昼春庭的后门停下,小丫鬟随着闫霜行、李鹤年进入庭院,随后便再也无人在明州城见过这个不起眼的小丫鬟。 李鹤年的小院子里,闫霜行坐在躺椅上随手翻动着帐薄,对侍立一旁的李鹤年淡淡地开口,“去把你主子叫来吧,跟她说,她想要的东西我拿到了,且我还要送她两份大礼。” 主子二字,让李鹤年愣了一愣,“东家就是我的主子,我哪里还有别的主子呀,东家真会说笑。” 闫霜行将账本合起来,看着李鹤年勾了勾唇角,“你对祝姑娘可比对董相思尊敬多了,所以,还需要我再说些什么吗?” “啊呀,东家这个人真是的,看破就不要说破嘛,奴家可没干过什么对不起东家事儿,奴家的人是东家花十万两银子买来的,奴家可是一心向着东家呢。”说着,李鹤年就要向闫霜行身上歪倒过去。 不想,闫霜行却抬手用厚厚的账本支住李鹤年柔软的腰肢,“何必呢,鹤年还是乖乖叫你主子来吧。” 李鹤年见自己的美人计不甚好用,只好嘟着嘴会房内换了一身粗布衣裙,用头巾简单的包了头发,便低着头往门外走去。 “十万两买一场相识,虽死无憾了。”闫霜行看着眼前悠然的碧空白云,眼里是说不尽的释然与欣喜。 那一日离开薛家,祝老爹没有将李龟年藏在别处,而是直接带回了祝家,平日就交给落葵照料。这一日是端午佳节,我便问过落葵他是否可以正常进食,落葵点点头说不吃发物就没有问题。 午后,我端着两只粽子进到屋内,打算同李龟年好好聊聊,说不定能掏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李龟年斜靠在软枕上,呆呆地望着窗外满地打滚的小借小贷,见我进来,他不自然的轻轻咳嗽下,“祝大小姐。” “你别动,不用多礼,今天端午,福婶煮了蜜枣粽子,我拿了两个给你尝尝。”我将盘子递到李龟年的手中,又自顾自的搬把椅子做到他身旁。 许是粽子有些太过甜腻,李龟年咬了一口,眉头不自觉的皱在一起,“味道很好,只是,只是在下不是很喜欢吃甜食,可能要浪费姑娘的好意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迷障六 “我也不是很喜欢吃甜食,可我遇到难事的时候却爱吃一颗松子糖,甜甜的味道可以暂时让人忘了不愉快。我觉着先生还是需要吃些甜食的,心情好了,伤才能好的快些。”我从袖子里摸出两颗松子糖,一颗放在李龟年手旁的小几上,一颗丢进自己的嘴里。 淡淡的香甜,盈满我的口腔,言语最近买糖的水平真是越来越好了。 见李龟年也将松子糖拆了糖纸放进嘴里,我接着说道,“我吃过最好吃的松子糖,是定州一家点心铺子做的松子糖,每次我买了店家的糕点,店家都会送我一大把松子糖,可我却觉着他家的松子糖比糕点好吃多了。后来我为了能多得到些松子糖,便会多买很多糕点。可是我却忘了,那松子糖本就是拿来卖的。” 李龟年似乎被我的糗事逗笑了,他弯了弯眉眼笑着说道,“姑娘倒是同梦窗一样都是一样的赤子之心。阿坚也曾经为了喝昼春庭的花雕,天天跑到昼春庭去吃饭。” “这个我同意,早先我第一次见薛少当家的便是在定州外,他似乎对喜欢的事情都会有非同一般的执着,比如他喜欢我家侍卫的身手,便一个劲的缠着我家的侍卫想要同他比试。”看李龟年的口吻,我若想要同他谈的深些,必然要从薛坚下手。 李龟年轻笑一声说道,“是啊,他总是这样,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的就愿意将心肺都掏给你看。” 这一笑让李龟年本不出色的五官瞬间有了光彩,看来李龟年对薛坚也是诚心相交,于是我想了想说道,“我也愿意对先生坦诚相待。有些事情我还是要跟先生讲,我爹与程大人已经查出薛坚就是刺杀闫霜行的贼人,现下已经将他人拿到大牢。可他却始终不愿意说出同伙是谁,先生的伤也是我妹妹救治的。不知先生可愿将各种原委告知于我。” “你,你居然对薛坚出手,你与他不是有过性命之交的吗,你怎可将他至于如此境地。”李龟年听我说完薛坚的取向,竟然开口指责我,仿佛是我出卖的薛坚。 “他确实两次出手救我,我亦不愿意看他遭难,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刺杀朝廷命官可是杀头的大罪,我自问我没有能力保他平安。”李龟年真是太高看我了。 我自以为说的在理,哪知李龟年轻蔑一笑,“律法不过是你们这些官宦之家用来压榨他人的工具,还不是想杀谁就杀谁,想放谁就放谁。我虽不知道我妹妹到底为祝家做的是什么,可凭你祝家的权势想要遮掩些小错,想来还是容易的很。薛坚明明与你有救命之恩,你为什么不放了他。” 好一个李龟年,倒是我小看了你,“这我倒是要好好算一算,先生将见死不救这口大锅扣到我头上,我是说什么都不好接住的。让薛坚冒险的是先生,薛坚之所以那么快被官府抓住也是为了先生,若不是他绑了我妹妹去给先生治伤,我是如何也不能这么快就将先生请到我家的。怎么先生不想着将实情对我和盘托出替薛坚洗清冤屈,却想着怪我不近人情。你若是不带着他去做刺杀闫霜行的事情,他现在还是个薛家的小少爷,哪里会遭遇这无妄之灾。说到底,还是先生存了私心才将他害到现下的地步。” 我的话让李龟年愣在当场,“我,真是是我害了他吗?我不过是替我恩公行不平事,上对得起天地,下对的起诸公,我何错之有,我替我恩公除掉的是贪官奸商,我哪里有错。” 我不禁皱眉反问,“贪官、奸商?谁告诉你的,你若是不愿意告诉我,你恩公是谁,可你总要告诉我个理由,我总好知道你是怎么把我评价为背信弃义之人的。” “贪官,也分如何贪,普通人贪财,小小揩油可也会给百姓留口饭吃,程大人明显就是贪名,不过一届沽名钓誉之徒,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便置这明州受灾百姓的性命于不顾,我杀他何错只有?” “那闫霜行呢,那又是为何?” “他贪污赈灾款项,此等人难道还不该杀吗?” 这答案,我一时冒出个可怕的想法,李龟年怕不是被他那位恩公打着伪善的幌子洗了脑,为了验证我自己的想法,我接着问他,“程大人沽名钓誉?他阻拦改稻为桑也是为了明州百姓,这难道不是为百姓做主吗?” “改稻为桑,难道不是让百姓有饭吃,我大楚有银子用,如何利国利民的政策,如今竟然要毁在这沽名钓誉之徒的手中,此乃我大楚之难矣。”李龟年垂着被子,言语间痛心疾首。 我不由冷笑,“改稻为桑是为百姓,看来先生是真不知道百姓疾苦,这要是改成了,百姓是得了微薄的银子,可他们便没了土地,没了土地便没了依靠,没了依靠如何活的下去。” “哼,不过是女子短见,你一个闺阁女儿如何懂得大人们的苦心孤诣。”李龟年轻哼一声很是不屑。 古代生活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被人讽一句头发长见识短,然而眼下最最紧要的事情是问出幕后主使,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好,我是女儿家,头发长见识短,我倒是对先生的恩人很是感兴趣,不知先生可否给我引荐一下,让我见见这位心怀天下大义的睿智之士,也好跟他长长见识。” “恩公的身份,我是不会说的,还是请姑娘不要再费劲心思的想从我嘴里套话。”李龟年将碟子放在小几上,转头不再看我。 “那薛少当家的命呢,先生救还是不救。”眼见李龟年据不配合,我只得再次将薛坚这杀手锏祭出。 薛坚二字终究让李龟年软了神色,“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望姑娘与祝大人不要牵连其他人,更不要治罪梦窗,就当......就当他是被我蒙蔽的。他对此事豪不知情,两次刺杀均是我一人策划,他不过是在我受伤之时陪在我身边罢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迷障七 我看着李龟年,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觉得这个人真不愧能与薛坚坐朋友,骨子里还真都是耿直的让人受不了。 正当我与李龟年陷入僵持之时,言语悄悄的探头进屋子内,轻轻敲了敲门框,“小姐,有人来了,说有事要见你。” “谁呀?”我不由挑眉问道, 言语看了眼同我对持的李龟年,咬咬嘴唇,“小姐你还是出来看看吧,人,我已经带到东院去了。” 看来今天这对话进行不下去了,我转头对李龟年礼貌笑笑,“先生好好养养身子,也养养思绪,你且好好想想,我今日对先生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先生若还想救薛少当家的,就同我交个实话。话已至此,我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告辞。” 说罢,我随着言语出了客房。 去往东院的路上,我忍不住开口问道,“到底来的是谁呀?” 言语看了眼不远处的客房,靠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来人是李鹤年,是替闫公子前来传话的,我想着小姐没开口,当着李先生的面我也就不说来人是谁了。” 这处理很是妥当,我从袖子中掏出一枚松子糖塞在言语的手中,“做的很好,本小姐赏你的,好好拿着。” 言语看也不看,便屈膝谢我,“谢谢大小姐赏赐。” 待她伸开手掌,开清楚手中的松子糖,却又惊呼,“小姐,婢子还以为你塞给婢子一两银子呢,你就赏给婢子一块糖,这样太扣了吧。” 我快步跨进东院,将言语甩在身后,“有就不错了,你就不要挑了,不知道你家小姐穷啊。” 逗完言语,我原来被李龟年气的冒烟的心情终于是好了许多,见到等候在书房的李鹤年时,心情仍然不错,“咦,你怎么来了,你家东家肯为你改规矩了,正好灶下有福婶刚刚煮好的粽子,我让言语给你装几个吃。” 李鹤年笑着摆手,“奴啊,可不好意思吃着这粽子,奴今日来是替我们东家传话的,他已经拿到了布政使衙门的账册,想请我的主子过去一趟。” “我的主子?”我不由疑惑地看向李鹤年,难不成她跟我有关系的事情已经被闫霜行看破了。 李鹤年瘪着嘴,点点头,“嗯,不过他不晓得刀庄的。” 我深吸一口气,“那我这就换了衣服去见他,你去找言语装几个粽子,总不好空着手去见你东家。” “唉,奴这就去,小姐不急,东家脾气好的很。” 我扎好头发,换好男装,看着桌子上的手铳犹豫半响,最终还是将它带在了身上。 房门外,言语与李鹤年已经将粽子装好,只等我出门。 李鹤年毕竟与李龟年是兄妹,我看了眼客院对李鹤年说道,“你哥哥如今毒已经解了,人也好了很多,如今就在客院休息,你可要去看看他。” 李鹤年往客院张望了一眼,问道,“他醒了之后有问过我的安危。” 我摇摇头,“没有。” 李鹤年勉强的勾了勾嘴角挤出一抹苦笑,“那算了,我们走吧,东家还在昼春庭等着咱们呢。” 昼春庭里,许是等的太久,闫霜行躺在院子中躺椅上已然抱着账本睡了过去,午后的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深深浅浅的打在他素色的衣袍上。纤长的睫毛在他微青的眼皮下投下一片阴影。 许是梦到了什么好事情,他以往总爱皱起的眉头,如今一片舒展,嘴角竟然还有浅浅的笑意。 我抱着好玩的心态,从院中的花丛里拽出一片叶子,放在他的鼻尖轻轻扫动。大概是我又被言情小说骗了,他不仅没打个喷嚏,竟然一把稳稳地抓住我作乱的手,笑意温和地看向我。 既然被抓包了,我自然就大大方方的同他打招呼,“是我打扰闫老板好梦了吗,不晓得闫老板梦见了哪位佳人,梦里竟然笑得如此开心。” 谁知我这普普通通一句玩笑话,居然让闫霜行从脸颊红到了耳朵尖,他不自然的咳嗽一声松开攥着我的手,“眼前人......是霜行失礼了,今日午后阳光太好,一个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时值初夏正是打盹的好时节。今日端午,我从家里带了自家包的粽子来给你尝尝,也是李鹤年来的巧,再晚点呀,你就没这个口福了。”说着,我坐到石桌旁将粽子取出放在桌上。 闫霜行随着我来到桌子旁边坐下,“闫某这叫但行好事,必有善果。” “鹤年说你有大礼送我,是什么大礼?”我说着将一个粽子剥开递给闫霜行。 闫霜行接过去,轻轻咬了一口粽子尖上的蜜枣,“嗯,很甜,我从来没吃过比它更好吃的东西了。” 我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闫老板走南闯北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怎么我这一颗小小的粽子竟然能比的过那些山珍海味。” “唉,那不一样,以后你就知道了。对了,这东西就是我要送你的第一份礼物。”闫霜行将一只木匣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匣子,账目两个大字直直的戳入我的眼帘,随手翻开竟然是布政使的账目来往,账目之下还有一本小册子,那册子里的内容更是让我心惊,其中来往物件,去处一应俱全,这些年田布政使的小金库可是装了不少好东西。 “这,你是如何拿到的,竟然将田布政使的私账也拿到了手。” “这些年来我一直乐善好施,所以结了不少善缘,这田府里的一个小丫头曾经被我救过,故而我将这一段善缘拿来用了用。即可以给我自己谋个活路,也为我大楚出去一个蠹虫,想来应该是更大的一桩善缘。”闫霜行一口一口文雅的将粽子吃完,笑着说道。 我不由点点头,“就眼前这些账目交上去,想来应该能换一段上等的善缘。不过,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那抗旨的祸患。你这边准备什么时候放粮赈灾,我与我爹好早做准备。” “尽早吧,以免夜长梦多,毕竟我手里拿的不是银子,是催命符。”闫霜行讪笑一声说道。 第一百七十四章 狂澜一 我将匣子盖好,郑重点点头,“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一声,不过,你不是说有两份礼物吗?那另外一份礼物是什么?” “不急,总要细水才能长流,再晚些时候,霜行自会送一份大礼给贵府。”闫霜行温和地说道。 见他已不愿意再过多深谈,我只好俯身行礼,“那我这就将东西给我爹送过去,就先行告辞了。” 说罢,我便匆匆离开昼春庭去往衙门,毕竟这账本关系甚大耽误不得。、 衙门后院里,祝老爹在一旁书吏的位子上奋笔疾书,程大人则看着眼前低声啜泣的女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衙役向他们通报是我前来,程大人本想要开口回绝,可祝老爹却对前来回报的书吏说道,“把我家那个子侄带进来吧,想来他应该不是空着手前来的。” 我进入内里,好奇的瞟了眼地上低声哭泣的女子,抱拳向祝老爹与程砚见礼,“四叔、程大人。小侄唐突了,本不该在二位公办之时进来打扰,但小侄手里刚刚拿到一份账册,此账册关系重大所以也顾不得许多,便马上送来给你们看看。” 程砚与祝老爹一起凑到长案前,将匣子打开,拿出账簿。 谁知这账簿刚刚被拿出来,原本跪伏在地上低声哭泣的女子,便立刻口喊到,“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婢子没撒谎,婢子却是不是田家的贼人,是田家,是田布政使想要逼迫婢子委身于他,可是家里被他纳了的丫头没有一个能活过一个月的,婢子迫不得已才求了闫老板将我带出去的,代价就是这账册。” 程大人与祝老爹对视一眼,开口道,“来人将这女子关到牢里,严加看管不许出任何意外,若是人没了,本官唯你们是问。” 衙役俯首称诺,将这女子连拖带拽的拉了出去,然而人才刚刚一脚踏出门口,我便听到噗嗤一声箭矢如肉的声音,那本还在哭闹的女子瞬间没了声息。 本来在门外等候的祝庚不等我吩咐便立刻飞身上了房梁,向刚刚暗箭射来之处追去。 我先于祝老爹、程砚走到那女子身边,只见这一箭狠狠的从女子的脖颈之处横插而过,一击毙命。 “这是杀人灭口?” 祝老爹蹲在尸首旁,仔细验看伤口,“出手狠辣,一击即中想来必是射击之术卓绝的人,这箭头且去查查是哪里出来的,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一旁的祝己接过祝老爹递过去的箭头,转身离开。 程砚看着眼前香消玉殒的姑娘,叹口气,“这些人已经按耐不住了,这明州早晚要来一波腥风血雨。” 祝老爹见我仍然在一旁站着尚未离开,便开口问道,“你是不是除了送账本还有其他事情。” “是,这账本我翻过了,与之前从程大人出取走的府衙账目对不上的地方都能合的上,这匣子里还有一本小账,里面记的是田布政使这些年贪污受贿的记录,有了这些想来没有这名婢女应该也能治的了田布政使的贪污之罪。”我对祝老爹和程砚台拱手说道。 “另外,来之前我去见了闫霜行,他问我何时可以开仓赈灾,眼下时值五月,今年百姓无粮食可种,就算种上的,六月可能也收不上粮食,他说若是可以的话,他想求衙门一个恩典,让薛坚帮他去运粮赈灾,也算是给薛坚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程大人不觉皱紧眉头,“他当真愿意救济灾民,这决定对他来说可是百害而无一利啊。别是其中有诈。” “我倒是觉得,这个闫白想要背水一战,借此机会剥离多年附着在明州织造局上敲骨吸髓的蛀虫们。若是可行,不如今晚就将薛坚先放了,明天就让他出门收粮去。田布政使想来已经发现自己账簿被盗,我们也要早做打算,不然若是秦相先动手了,你我恐怕都将大祸临头。“祝老爹一番分析鞭辟入里。 程砚听着连连点头,“孟静兄放心,我这就去安排,必然让这明州城再不受贪官之害。” 我对薛坚却有些不放心,想着若是他也同李龟年一样死脑筋一心为主,以为闫霜行是奸商,且这换粮赈灾之事事关重大,必须事事小心一面多生出枝节。 “四叔、程大人,此时事关重大,虽然镖局多讲信义,可薛坚之前刺杀闫霜行也是事实,倒还不如让小侄带了干净衣服去,同他将清楚其中关节,毕竟之前他对闫老板似乎有些误会。” 祝老爹思忖片刻点头,“那我便将放了薛坚的手令给你,你借此机会好好劝劝他。” 待祝老爹同程砚商量好了一应事宜,我便带着手令去往监牢。 这明州的监牢布局同定州没什么两样,不过,许是程砚治理清明,这牢里似乎没有多少人,且也不如定州大牢那般潮湿粘腻。 监牢里,薛坚正躺在干草堆上重重的打着鼾声。 眼下不过堪堪傍晚时节,他竟然还在睡,想来心里对这监牢也是没什么害怕。 牢头对我谄媚的笑笑,上前一脚狠狠踢向薛坚,“嘿,起来了,贵人来看你了,别装着了。” 我见牢头暴力踢打,可薛坚仍是不醒,便知道他这是故意的。于是我对王牢头拱了拱手,“牢头辛苦了,这里交给我来便是,你且出去吧。” “这人就是死皮赖脸,他要是惹公子生气了,公子只管告诉小的,小的保管帮您把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的,让他说什么便说什么。”王牢头一面点头哈腰的退出牢房,一面对我句句恭维。 眼见着王牢头退出牢房,我这才走进牢房,在薛坚身旁的稻草堆上坐下。 “薛少当家的牢头已经走了,你没必要再演下去了吧。” 回答我的是鼾声一片 “薛少当家的李龟年已经醒了,你不想听听他的情况吗。” 果然这话刚刚一落,薛坚便蹭的一下坐了起来,直愣愣地盯着我,“龟年他好了,你们治好的吗?他现在人在哪。” 眼见薛坚已经有了反应,我便拿腔拿调的框他,“李龟年好了怎样,不好又怎么样?不知薛少当家的可愿意告诉我其中原委。” 第一百七十五章 狂澜二 见我反问他,他心里应当是有抵触,只见他转过个后背对着我,“没什么原委,不过就是朋友,既然是朋友我自当时时刻刻的挂念他。” 这个朋友二字,让我不由轻笑一声,“李龟年也确实当得起你这朋友二字,他醒来第一件事情便是问你在何处,可否安全。” “他醒了,那想来已经大好了,他这个人天性不爱与人多有来往,说到底也不过才我一个朋友,所以格外珍惜。”说道李龟年薛坚终于不再拿后背对着我,而是开始转向我替李龟年求情。 看着薛坚这个样子,我不由叹口气,“我不是你朋友吗?闫霜行不是你朋友吗?对我你能做出绑架我妹妹的事情,对着多年生意伙伴的闫霜行,只为着李龟年一句话,你便要置他于死地,我们俩想来应该不是你的朋友。” 薛坚怔了怔,磕磕绊绊地给自己解释,“不是,其实,之前我是一直都拿你们当朋友的,毕竟早在定州我们就曾是生死之交,闫老板对薛家的生意更是多有照拂。但是龟年却与我详细讲解过他的恩公,是这天下顶善意的人,且这么些年来闫家明明收入节节高升,却很少施粥送药,这样为富不仁之人才不是薛某的朋友。” “你且看着他做皇商,不用缴纳赋税,买卖盐、丝绸来往巨大,可你就没想过这其中来往打点沟通又花了多少,这织造局背后又伸着多少双手。但凡你去他家看一看,也应该知道他的不易。”我叹口气摇摇头说道。 “且就算是这样,他仍然愿意看在往日生意来往的情分上给你条生路,只要你答应帮他,我现在就可放你出了这监牢。” “帮什么?若是作奸犯科之事,我就是死在这监狱里也不愿意帮他。” 薛坚与李龟年还真是物以类聚,这倔驴的样子真是一样的让人心里恼火。 我深吸一口气,温声劝道,“是买赈灾粮之事,你去不去,这是即帮你又帮百姓的事儿。” “去,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话音未落,薛坚已经腾的一下从草堆上跳了起来。 我看着眼前忽然蹦起来的人,愣了愣,“你若愿意,我现在就放了你,但是你要马上去见闫霜行,待与他交接好一切之后,明日便出发去运粮。” “好,这个简单,我保管把粮食一粒都不少的给你们运回来。”薛坚对我拍着胸脯保证,“那我们现在就出去。不过,我若是办好了此件差事,能不能把李龟年也放了。” 当务之急是要薛坚乖乖把粮食运回来,可这李龟年犯的是刺杀朝廷命官的大罪,“你且放心,再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不会有事,你先办好运粮之事让自己脱罪比什么都重要。” 我想了想,决定将李龟年的事情糊弄过去。 “好,那我这就去见闫霜行,我保证干好此番差事,定不负几位的救命之恩。”薛坚对我抱拳行礼,郑重保证。 翌日,薛家的镖队带着闫霜行的五万两白银出了明州东门去往鄢陵换粮。于此同时一个祝家武卫打扮的人背着田布政使的账目与祝老爹的折子从北门悄然离去,一路快马加鞭去往京都。 我与祝老爹在城门口的茶摊目送镖车队伍离去。 “爹,你说这银子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吗?” “能。” “为何?” “暗桩会替他们开路。” “原来如此。爹也觉得这一路会不太平吗?”我看着祝老爹不由震惊地问道。 祝老爹面色淡然的抿了抿嘴角的胡须,“有多少人想要推成这改稻为桑,就有多少人会在路上拦着这些粮食。” 我看着镖队远去的身影,不由心里替他们捏一把汗。 接下来的日子,黑鸦日日出现在我的窗台上,时时汇报镖队的路线与安危。 然而这其中却还夹杂了一封大伯送来的消息,那消息说,一月中出现在河流上游的只有一队人马,那就是薛家的镖队。我不禁想起我来明州时遇到薛坚的时间差不多正是二月初,想来他那时候应该是刚刚送完火药回去。 我尚还记得,当时有个镖师曾经说道这东西刘老爷要的急,只是不知道这刘老爷到底是何方人士,若是能查到他,想来了指使毁堤淹田之人也就要浮出水面了。 在暗桩的大力掩护之下,薛坚总算带着赈灾粮食平安回到了明州。随之而来的还有朝廷的一道霹雳。 田布政使的账簿让天家震怒,随后,三皇子推荐邱家做钦差大臣彻查此事,另外天家差遣刘士有暂代两淮布政使一职,督促闫霜行按时交付五十万匹丝绸。 昼春庭,李龟年的小院子里。午后的太阳没有,风也没有,实在是闷热憋气。 闫霜行自顾自的替我斟茶,从容淡定。 我一把将闫霜行手中的茶壶夺下,“现在你钱也没了,丝绸也产不出来,你到底有没有想好怎么办。” “没有。” “那你想想啊。” “不想。” 闫霜行说着将新泡好的茶,递到我面前。 茶汤清浅,茶味浓厚,不用问就知道又是百两一斤的大红袍。 我接过茶杯,将其重重的放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你不是没有筹谋的人,若是不同我说实话,我就,我就把李龟年放出来,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轻点,这杯子可是前朝瓷大师亲手烧造的一套白玉瓷,有市无价的。破了一个可就要坏一整套。”闫霜行将他常用的粗瓷碗递到我面前,“想摔摔这个,我还买的起。” “闫老板可是打算引颈就戮,今日来请我喝送别茶的?”我不由气恼的看着眼前悠然自在的闫霜行。 “当然不是,我今日来,是为了送第二份大礼给祝姑娘的。” “在哪儿?”我看了看闫霜行手边,似乎并未有匣子之类的物件。 闫霜行笑着击掌两下,院门打开,两个仆人抬着一口箱子进入院子内,紧接着第二口箱子,第三口箱子......最后六口大箱子将本就不大的小院子塞的满满当当。 “这是?” “这是我闫家的账簿,近三十年来的帐薄,从我爹开始到我接手,所有的账目都在此处。” 第一百七十六章 狂澜三 我随着闫霜的脚步行来到箱子之前,只见里面是一本本码放整齐的帐薄,从前朝到今日。随手翻开帐薄,里面何时何日给哪位大人送过什么东西,送了多少东西记载的一清二楚。且这账目中所涉及的官员几乎覆盖大楚大半个朝廷。 “衮衮诸公,凡来两淮任职的官员的,与闫某没有账目来往的,不过程大人与祝大人而。”闫霜行在我身后发出一身慨叹。 翻完最近的账册,我不忍想起闫霜行那空了大半的生丝仓库,“账目都在这里,我翻了翻,你似乎已经不剩下多少家底了,那现在你的那些个织机和工人可怎么办?” “昨日纺完最后一尺布,霜行便将所有工人的工资都已经结清,让他们回家去了,从今日起全部的织机都已停下。仓库中还有三千九百一十二匹布,离五十万匹布还差四十九万六千零八十八匹。”闫霜行摇着手中的扇子,将这惊天的事情说得云淡风轻。“闫某这条命怕是已经记在天家的账上了,那五万两银子的赈灾粮食,算是闫某最后为这定州百姓做的一点事情吧。” “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所以才.....?”想来自改稻为桑开始,闫霜行应该就已经想到自己被逼上了绝路。 闫霜行眼神温和的看向我,“是,所以我做了很多以前不敢做也不想做的事情。明天我就会将薛坚带的粮食都送出去。接下来的事情,就全凭朝廷做主了。” 这眼神让我有些慌了神,“野猿过水势,虽死而生,你这样一步步谋划,也许有生门也未可知啊。” “向死而生,这些账目就是霜行的最后一步棋子,能不能活就看天命了。这些账目就交给姑娘了,还要劳烦姑娘去请祝大人来一趟,霜行在这里等着祝大人前来。”闫霜行对我郑重的拱手作揖,似是下定了去死的决心。 我将他搀扶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心酸,“好,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就去找我爹,希望你这一步棋能扭转全局。” 不忍在看闫霜行,我带着言语匆忙离开昼春庭。 去往衙门的路上,言语在我身旁小心地开口,“闫老板,这一次还能救吗?他连要杀他的薛坚都救了,他应该有法子救他自己吧,婢子是真不忍心看着这么会赚钱的人就如此陨落。” “我也不知道,毕竟这是塌天大祸,避无可避,只是要看天家打算如何处理此时了。”我一边快步赶路,一边对言语说出心中的忧虑。 府衙内接到我的传讯,很快行动起来。只是程大人看在五万两救灾粮食的份上,并未将闫霜行押入大牢,而是命人围了闫家的院子,仍要闫霜行放粮赈灾。 祝老爹则将六大箱子账本带回了府衙,命人将所有的账目抄写两份,抄本一份送往皇宫,一份送到刀庄。 “爹,你觉着闫霜行还有活路吗?”我坐在衙门里的书房内,一面帮着祝老爹誊抄账目,一面抬头问他。 祝老爹并未抬头理会我,仍旧低头奋笔疾书,“一半一半,他的命现下只看天家的意思,天家想叫他活,他便能活。” “就没有其它机会再争一线生机了吗?” “他自己早就算好了,这一步生机渺茫。只看天家想不想严查,若是想那所有与田布政使有关之人都要下狱,若是没有,则贪污之弊难以割除。”祝老爹终于停了笔,语气低沉地叹息道。 眼见祝老爹依然下了结论,我只能隐下心中默默的不安,随口问道,“那这次......” 祝老爹摇摇头,“且看天命吧。” 本来要饿殍遍野的六月,因着闫霜行的赈灾粮食,保住了定州很多人的命,更有甚者,在城外的寒山寺替闫霜行立起了长生牌位。 然而,若说田布政使的账册让朝野震惊,那么闫霜行的账册则是让整个大楚政坛为之地震。 屋漏偏逢连夜雨,边地之上的西羌人终于按耐不住,开始由早先小规模的骚扰,变成了大规模的劫掠。 七月同闫霜行账目已经到达京都的,还有幽州沦陷的奏报。 天子一怒,朝堂血洗,所有涉及幽州兵败的官员统统被下了大狱。据暗桩回报,下狱的官员都曾出现在闫霜行的账簿上。 魏家子弟再次领旨奔赴西境战场,魏柯亦在其中。 七月的明州总是有一场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今日这场暴雨来的太急太大,把本来要去往胡家听学的落葵困在了家中。 这两个月,我整日里都在誊抄验算闫家的帐薄,这些帐薄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雨下的太大,我便与落葵一同搬了凳子坐在屋檐下看雨。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有隐隐约约的乐声传来,有一道低柔的男声轻轻唱着,“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小借小贷安安静静的窝在我的脚边睡觉,丝毫没有被这乐声打扰。 “姐,你说对面院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落葵双手托腮歪头看着我。 我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不知小借还是小贷的背毛,“你给他把脉问诊了吗?你就说人家有病。” “我是没把脉,没问诊。可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在咱家待着怎么不比去监牢好,这人怎么总想着让爹把他关到监狱去,这不是有病吗?”落葵嘟着嘴感叹道。 我不由笑了起来,“你啊,天天开口闭口都是有病。去胡家之后,我觉着你看谁都有病。” 落落坐直身子,瞪着我,“我是认真的,没同你开玩笑。” 我也坐直身子,歪头看他,“你说说,你最近是不是看谁都有病。福婶不小心烫了手,你说她有关节老朽之病,芳绣小日子不对你说她是母胎里带着的体寒之症,祝庚整日都是一副冷脸你说他是内里失调,就连小借,它就是一条狗,天天活蹦乱跳的,你都要说他有风寒疾。你看看你,现在家里连狗都绕着你走。” “我也不是全说错了,最起码芳绣小日子这个我是给她调理好了的。”落葵不服气的同我举例争辩。 第一百七十七章 狂澜四 “是啊,她吃了你的药,来了十几天的小日子。要不是爹及时改了方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样了。”我笑着戳了戳落葵梗直的脑袋。 落葵缩了缩脖子,继续替自己辩白,“哎呀,我现在学的不扎实,可胡姨姥姥说了,我记性好,脑子快,敢用药,早晚能比爹强。就比如对面那个,我不用去见他,我都知道他有病。” “哦,那你倒是说说他犯的是什么病啊。”不用切脉,就能知道对方有什么病,看来落葵这看病的法子是越来越神了。 落葵一脸故作神秘地说道,“他呀,犯的是相思病。” 这个答案,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他,相思病,你逗我呢。我还当你真成神医了。他父母早丧,也无妻儿,唯一的妹妹前两天还来看过他。他有什么好犯相思病的,难不成他是思念昼春庭里的陈年花雕不同。” “这你就不懂了吧,忧伤肺腑,思虑伤脾,肺藏魄,心藏神,脾藏意与智。他最近吃的特别少,整个人还呆呆的,明显就是忧思过度的样子,他又总是对物发呆,所以,我断定他定然是犯了相思病。这切脉可切不出来,是心病,药石无救,却可以要人命的。”落葵一脸严肃的对我进行如何诊断相思病的科普。 见她认真,我也不由的认真起来,隔着重重雨幕,那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真是格外的缠绵悱恻。 不过,这首曲子,是李龟年做给薛坚的,“这曲子说相思有些不准确,这是友人之间的赠别曲子,与其说是相思,不如说是想念,他应该是想念与友人彻夜促膝长谈的痛快吧。” 落葵对我的解释一脸不屑,“祝辛与祝庚一起长大,他俩也是感情深厚,可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可是很难见面,我也没听祝辛说过对祝庚日日念叨呀。但是你与五殿下同样分别这许久,你俩如此长的时间不见那种感情才是相思,这明显就不一样嘛。” 小丫头净瞎举例子,我和赵琛早在天家面前盖了个兄弟情的定论,难不成这兄弟情是同薛坚与李龟年一样的兄弟情,这明明就是不一样的东西嘛。 我点点落葵的脑袋,“你啊,学医学的怎么就把自己学成神棍了,哪有不切脉就给人断病症的。你小心爹又说你胡闹啊。” “我才没胡闹呢,本来就是嘛。”落葵揉了揉被我戳疼的脑袋,哀怨地说道。 隔着层层的雨幕,那一声低淳的男声确实歌咏的有些痛彻心扉。 夏日里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自从放粮之后,闫霜行便被软禁在了家中,织造局也再没产过一匹布。 眼见雨后天以放晴,我便起身去望闫家,打算去看看这位将自己架上绝路的闫大老板。 闫家的院门口,肆意攀爬的青藤绿意葱葱。转过影壁,院内的杜鹃早已谢了,只剩一丛丛鸢尾花开的茂盛,墙角二三蔷薇因着头顶海棠的阴蔽倒也没被刚刚过去的暴雨打的垂了脑袋。 院子中,穿着一身棉布袍子,青弁束发的闫霜行正蹲在花坛子旁边,将被风雨打弯的杜鹃一支一支的扶正。 我悄声走到闫霜行身后左侧,抬手戳戳他右肩膀,本以为他会往右边扭头,谁知他却正正好扭头对向占在左侧的我。 “你来了。”他站起身掸掸棉布袍子笑着同我打招呼。 逗趣不成,现场被抓包,让我有些不自然的摸摸鼻子,“是啊,来看看闫大老板,这生意不做了之后,整日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你关心我?” “我好奇你。” 我随着闫霜行的脚步进入正堂,今日这闫家让我觉得初期的安静,进来这么久了,门口只有个老眼昏花的老翁看门,而这院子里,竟然没有半个丫鬟仆役。 “你家的下人呢?” 闫霜行自行替我道了杯茶,递给我,“早先几日,我就将所有下人的卖身契送还,放他们离去了,只留下一个孤苦无依,无处可去的老奴同我作伴。” 我看了看手中的粗瓷茶杯,“你不会将所有的家产也变卖了吧。” “是啊,所有的铺子已经尽数过给族中亲眷,至于昼春庭我也送给了一位贵人。也不知道这位贵人会不会帮我一把。我现在真是穷困潦倒了无牵挂。”闫霜行自顾自的喝了口茶,淡淡说道。 我不由皱紧眉头,“你不是给自己求一条活路吗,如今这样子......” “活路太过渺茫,期望大了便会受不了失败,不如一开始就不报希望,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留个生机,有则珍惜,无,无就无罢。”此时的闫霜行,脸上的表情就好似寺庙里普度众生的菩萨,慈悲且没有喜怒。 “我今日来,本来是想来劝劝你的,可你这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我倒是觉的我这一趟有点多余。”闫霜行大抵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甚至很有可能连自己的后事都嘱咐好了,我一时有些气馁,不知应该如何安慰他,不过他这个样子应该也不用我来安慰。 闫霜行又将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你来我可是很高兴的,你尝尝这茶,这是我自己晒的栀子花茶,虽说比不上大红袍,不过与甜白茶比一比还是可以的。” 我掀开杯子盖,淡淡的花香伴着水汽在我的鼻尖氤氲,品上一口,略带清苦却又带着一丝香甜的气息萦绕舌尖。 “好喝,看来以后你就是不开织造局,不开酒楼,就是卖个花茶也能再次成为这明州第一首富。” 闫霜行被我的话,逗的哈哈一笑,“好主意,以后我就卖花茶,开花茶铺子,专等着祝大姑娘来喝。” 正当我要笑着同闫霜行回话的时候,本来在门口坐着打瞌睡的老仆,却突然被扔进了院子,院中刚刚整理好的花圃瞬间被砸了个七零八落。 “犯人闫霜行何在?”来人正红官袍,长髯过胸,站在院子手持一卷黄布朗声说道。 闫霜行苦笑一声,起身来到院中,对来人抱拳行礼,“在下闫霜行,老仆无辜,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第一百七十八章 狂澜五 一群衙役乌泱泱的冲进闫家的小院,领头这位红袍官员我不认识,可这位红袍官员身后那位黑衣甲胄的侍卫我倒是眼熟的很,那人正是赵琛的跟班,金吾卫邱轸池。 “本官乃是新任两淮巡抚邱明义,奉旨查办明州织造局皇商闫霜行,营商肥私,以商乱政,现抄其家产,以充西北边境之军用。”邱明义面无表情的念完手中明黄色的卷轴,两个衙役给闫霜带上厚重的枷锁,其余衙役则蜂拥进入闫家的后宅之内翻箱倒柜大肆搜罗。 眼见闫家瞬间乱成一团,闫霜行仍旧淡然处之。 我看着面色安然自若的闫霜行,心下不由为他担心,于是我对着邱明义俯首作揖,“邱大人,学生是国公府大房过继子嗣祝魁,不知能否问问这闫霜行的以商乱政,从何说起啊,他一向本分经商,从未做过有违律法之事啊。” 邱明义听我报出祝家的名号,瞟了我一眼,淡漠的说道,“哦,祝家的子侄啊,代我向武阳大长公主问个好。这闫霜行将朝廷给他以收代赈的二十万两白银救济了灾民,却一亩地没收回来,可不就是以商乱政。若是以后人人都想他这样有法不遵守,以后这大楚岂不要尽数落入狂辈之人手中,那才是于国于民大大的不利。” 这一番解释忧国忧民却并不能说服我,“我可否能问一句,邱大人可有见过我爹上奏的折子?” “臣子递给天家的折子,我怎么能看到,你这后生真是好生无礼。”邱明义说着狠狠一甩袖子,再不看我。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邱轸池将我拉到旁边,“此事无论对错只论大局,眼下西北边境战事已起,最最要紧的便是这军需。” “所以,天家打算为了军需掏空闫家?”我安下心中怒气,低声问道。 “是,不过。殿下已经在想法子了,这局他自是要参与其中。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有他在一日必然保你祝家阖家平安。”邱轸池一向少言寡语,此时传话亦是语气淡然。 不过,眼下这样的局势想来三位皇子亦是都将手伸到了这一滩浑水之中,“替我谢谢你家殿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衙役们将闫家翻的凌乱不堪,却并没有搜罗出什么值钱的物件。 一个衙役将一只梨花木匣子递到邱明义面前,“大人,这闫家只抄出了这个,其余都是些破烂家私,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邱明义接过匣子,将其打开,只见那匣子里整整齐齐的码着一百来张店铺的契书,放在最上面的则是朝堂盖章的织造局文书。 嘭的一声,邱明义将匣子重重的扣上,恨恨的说道,“来人,将犯人拿入府衙大牢。” 说罢,一振衣袖,大步离开,亦如来时那般气势汹汹。 邱轸池同我抱拳一礼,“这是我家堂伯,我此次随他前来是为了保证银子能及时上交朝廷。最近几日,我随他一起歇在行辕,你若有事,可以派人去哪里传讯,我若收到必来见你。” 我俯身还礼,“谢谢邱大人。既然大人还有公事,那小女便不留你了,暂且别过吧。” 邱轸池因为身份的原因,也不能久留,他点头还礼后,便随着邱明义快步离开。 衙役散去,留下个凌乱仓皇的闫家院子。 我与言语将之前被摔在花圃中的老奴扶起,“老人家,您可有磕到碰到,若是有不适的,若有您一定要马上告诉我,我爹我妹妹都是大夫,我这就替你去请他们过来。” 老人家摇摇干瘪皱巴的手,“我没事,别看我老了,我身子骨好的很,只是可惜了我的东家,那么好的人,年纪轻轻恐怕这就要折在大牢里了。” “你东家还年轻,且又有魄力,说不定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呢,老人家别太担心了。”我将老仆扶到凳子上坐下,温声安慰到。 老人家却是旷达地笑笑,“我都一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东家能回来,我就天天打扫这个院子,让他回来也能有口热饭吃,有个暖床睡。他若是,他若是就这么走了,我也要好好活着,帮他收敛了,不能让他那么好个人,就被卷了席子扔到乱葬岗去。” 闫家的仆人,想来已经同闫霜行一样看淡了生死,只听一句天命,是死是活都要做好该做的。 今日,晚饭之后,祝老爹没有再拉着我下棋。只是坐在院子中,看着满天的星子,又一下没一下的听着虫鸣打着蒲扇。 我搬了椅子坐在祝老爹身旁,出声问他,“爹,今日不下棋吗?” “不下了。这局棋,下的人太多了。” 可我却还是想问问这局势。 “那爹能再给我讲讲野猿过水势吗?这一招要如何才能在乱局之中杀出重围。” 祝老爹停下手中的蒲扇,指了指天空,“这一局,我不是同你讲过吗?凡所用招式,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如今这天像,你且看看着空中荧惑之星。” 天空满天星斗闪烁,只是西北方中一颗暗红发亮的星子,独自在西北一隅莹莹闪烁,周围一圈小星星显得格外暗淡。荧惑,我还是知道的,它是火星的古称。 “荧惑怎么了,挺亮的啊。周围的星子都不如它。” “那周围不亮的是分野心宿,这是荧惑守心之象,我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天象是在兴庆三十年,那一年老皇帝驾崩,再后来,你外公、二伯、三伯都是死在随后的董氏之乱之中。这是大灾之象。” 可是天象真的能代表世事吗?不过古人早就有观星像知天下,只是不知道祝老爹看的这星像做不做得准。 “阴阳八卦,死生亦可对转,这大灾之后可又藏着大生机呢?这生机可否能成为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生机”若真是大灾,到底会是多大的灾,也不知道祝老爹能不能从这神奇的天象中看出未来的出路。 祝老爹挑眉看了看我,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扇子,“那你能先跟我说说,你看出了哪些灾祸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 狂澜六 我看出了到处都是灾祸,还有背后中无数双手,“我还没出京城的时候,五殿下就告诉要这明州有秦相与三殿下的影子,我这还没到明州,董相思就同我说,五殿下也在这定州有安排,看着是没提大殿下,可这大殿下却是秦相的好女婿。” 眼见熏笼里的驱虫香就要燃烧殆尽,我用镊子夹开熏笼放进去一块香片,接着说道,“且我前路上遇到的薛坚是替刘家去送炸开河道的炸药,我且大着胆子想想,这刘家别就是刘士有家,那这大皇子的手可就伸的更长了。” “若是这样,大皇子与秦相在前面推着改稻为桑,后面则有三皇子与五皇子暗中使着绊子,不然怎么这田布政使的账册能找的这样全。我是不信一个日里打杂的小婢女就能找到那样一份翔实的行贿记录册子。不过就是有人想拦着这改稻为桑,要借爹你的势罢了。” 祝老爹笑着点点头,“不错有进步,这人和一道上,你倒是分析的不错,不过,还是差了些疏漏。” 我自忖已经把各方人马都算了进来,怎么还有疏漏,“我露了什么?” “其一,你漏了程砚,他不属于任何一方人马,且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好被任何人所用,他是个孤臣。其二,你漏了我们自己,咱家自从出门就是带着天家的旨意出的门,且我们对这时局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力,这也是我们以后脱离刀庄的一步大棋。”祝老爹的扇子带着徐徐凉风驱散这初夏夜里的闷热。 我认真的点点头,“那这天时与地利呢?” “天时自然就是西北战事,地利自然就是这明州。外有征战可以转移这荧惑守心带来的帝王灾祸之相,内有乱政可以趁机割除弊病改革吏治。”祝老爹用扇子点了点天空中暗红发亮的星子,淡淡的说道。 “所以这荧惑守心即是闫霜行的生门,也是我们的生门吗?”我顺着祝老爹话,往后推论。 “生门之后有死关,死门之后有生机,生死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且看天命吧。”祝老爹看着天上的星子,讲生死说的随意至极。 “怪绕的,不过我倒是有些看不明白这邱轸池,他原本是五殿下的护卫,这次怎么就单独来了明州,三皇子推荐邱家的人,这邱家不是淑妃的姻亲吗?”这些个世家似乎也不是表面上站队那么简单。 祝老爹望着天上的星子,用扇子指着天上的几颗星子对我说道,“你看正北方的几颗星星像不像个兔子。” 这天上那么多星星,只用一笔画连,我都能连出个动物园来,更何况是个兔子,“是啊,它还能跟别的连一起连出个小借来呢。” “对,就是这个道理,这些个世家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动荡中屹立不倒,不是因为每一次都赌对了上位者,而是他们给自己预备了足够多的后路。”祝老爹有一下没下的打着蒲扇缓缓说道。 我点点头,“所以这次邱家叔侄二人是不同的立场,却做的是同一件事,也有可能是五皇子与三皇子两个人一起发力是吗?” “是啊,储位悬空,谁人又不想摸一摸呢。” 谁能摸到储位我是不清楚,可谁有喜事我倒是知道。 翌日一早,小茧子一脸娇羞,颠颠的跑来祝家。 我将她让到树荫下的石凳上歇息,再递给她一碗井水镇过的酸酪,“这大热的上午头,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家少爷不在家吗?” 这丫头往日里除了薛坚哪里都不去,这两日没有听见薛家有行镖的消息,她自己一个人跑了确实奇怪。 小茧子使劲扒拉扒拉自己身上的小挎包,掏出个红色的物件,“这个,这个是我的喜帖,我想请祝家两位姑娘来喝喜酒,我,我不认识这城里什么大家小姐,唯二打过交道的便是两位姑娘,请两位姑娘无论如何都要来呀。” 说着,小茧子继续从包里往外扒拉,拿出两包红色的荷包,“这是我自己做的喜糖荷包,我手笨,两位姑娘不要嫌弃。里面我特意买了明州最好的松子糖。” 我看看荷包上绣的不知是鸭子还是鸡的东西,笑着说道,“这水鸟绣的很好看,我一定好好收着。” “那不是水鸟,是鸳鸯。”小茧满脸羞涩地说道。 “哦哦哦,是我眼拙,小茧姑娘一定会和薛少当家的鸳鸯戏水百年好合的。”我恍然大悟,这好好的新婚喜糖怎么也要用鸳鸯才对。 小茧伸头向西院的方向看了看,嗫嚅着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我顺着她的眼神望去,那里是软禁李龟年的屋子。 “你是找李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我.....”小茧又望了一眼那间屋子,“我想亲手把喜帖交给李先生,可是,可是我有些怕他,你能不能陪着我一起。” 小茧的害怕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我和气地笑笑说道,“李先生一向温文尔雅,有什么可怕的,他又不能吃了你。他知道你与薛坚结成良缘也一定会祝福你们的。” “我也不知道,可我就是有些怕他,祝姑娘邱请你陪着我去一趟吧,求求你了。”小茧一脸哀求,晃着我的袖子说道。 我觉得这事儿,也不大,不过我又想起前几日落葵对说的相思病,便开口对小茧嘱咐道,“你只把喜帖给他便是,其他的切不可多说明白吗?” 小茧看着我很是认真地点点头,“少爷与李先生是最好的朋友,我懂的。” 见小茧说的笃定,我便将他带去客房。 客房的窗户门子都打开着,李龟年坐在床前拿着从祝老爹那一架子书中翻出来的曲谱认真品读。 我轻轻敲了下门扉,“李先生,小茧来看你。她有东西给你。” 今日的李龟年倒是一派温和,见我与小茧前来,还起身相迎。 “辛苦小茧姑娘前来,不知梦窗托你给我带了什么?” 第一百八十章 喜烛一 小茧从小挎包里掏出那封鲜红的喜帖,又放上那个绣了一对水鸭的荷包,“我与我家少爷几日之后就要成婚了,我家少爷有事要忙,所以我就自己来将这请柬亲手交到李先生手上。” 李龟年听见成婚二字,瞬间脸色煞白,“那,那真是恭喜了,只是可惜了,李某现在身陷囹圄不能前去道贺,这贺仪我会交给祝姑娘带过去。龟年就先祝二位百年好合了。” 小茧咧嘴开心的笑道,“谢谢李先生,我家少爷同我说了,他会一直陪着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的,他说我对他所有的相思他都知道。” 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好似戳中了李龟年心中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一把丢开手中的喜帖与荷包,双手牢牢的抓在着小茧的肩膀不住摇晃,“他不可能这么对你说,你撒谎。” 小茧使劲的扯着李龟年的手,奈何少女抵不过男子的力气。 “我没有,我没有胡说,我一字不差的记得。” 我见小茧被他钳制的满脸通红,赶忙上前想将李龟年拉开,“这句话有什么你大可以后出去了再去找薛坚去对峙,你何必这样对一个小姑娘。” 李龟年狠狠将小茧子推在地上,“是,没错,我现在就去,我一刻也等不得。” 说罢,李龟年便跑到院子里飞身上了房檐。 李龟年身上的秘密关系重大,他这一出去岂不是要暴露在钦差邱明义的眼中。 我顾不得地上被摔的哭泣的小茧,疾步跨出去,“祝庚、言语,李龟年跑出去了,快去追。院中武卫听令,快去捉拿逃犯李龟年。” 等不急换上男装,我转身回屋子拿了手铳便跑出院子,完全没有注意到本是一脸无辜的小茧脸上那一抹邪气的笑容。 李龟年这一跑,目的不是别处,自然是薛家的振远镖局。 他前脚刚刚进入薛家,后脚薛家的镖师就去往府衙报信。 我赶到薛家时,武卫被薛家的镖师挡在门口,不得进入。 “众位好汉,我今日前来,是为了李龟年,不是来抓你们少爷的,还望各位行个方便,让我进去将李龟年带走,也可让贵府少些事端。”我对着领头的王镖头,作揖行礼。 王镖头看了眼院子里面,思忖片刻,终于软下了神情,“祝姑娘且等一等,待我回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王镖头匆匆出来,对我抱拳一礼,“刚刚在下失礼了,我已经问过我家老爷与夫人,他们同意了。还请祝小姐随我来,我这就带着你们去见我家少爷。” 王镖头在前方带路,带我们去的地方正是之前李龟年在薛家养伤的小院子。 院子里一片沉寂,也不知道薛坚与李龟年发生了什么。 我看了眼不大的院子,不想动静太大惊动二人,便示意武卫将院子包围起来,而我则带着祝庚、言语进入院子。 院中,薛坚低着头并未看李龟年,李龟年则双目通红怒瞪着薛坚。 我上前一步对二人行礼,“薛少当家,李先生,不知二位可否谈完了。若是谈好了,还请李先生同我回去吧。” 李龟年看了仍旧低着头的薛坚一眼,冷笑一声,“知己不如萍水相逢,是李某冲动了,这就随姑娘回去以免节外生枝。” 说罢,李龟年一甩衣袖便要往外走。 一直沉默不语的薛坚,却终于有了动静。他一把抓住李龟年的衣袖,拦住了李龟年离开的步伐,可仍旧是一言不发。 “一向能说会道的薛少当家这是何意,倒是说话啊。”李龟年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见扯不动,怒道。 这样怒气冲冲的问话,换来的仍旧是一片沉默。 这一片沉默也将李龟年的怒气推向顶端,只见他抽出靴子中一把镶嵌着两颗红宝石的赤金匕首,抬手向袖子上拉去。 可这一刀挥过去,并没有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 薛坚用手掌一把将刀锋握住。 刀锋凌冽,血一滴一滴沿着刀身滴在地上。 李龟年:“傻子!松手。” 薛坚终于回话,“不松。” “骗子。” “我不是。” “哈哈,”李龟年苦笑一声,“相思尽知,呵,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我......我没有。你可信我。” “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差别,终不过要祝你相思有尽白首无忧。你放手吧,这刀利的狠,再这样下去,你的手就废了。”李龟年叹息一声,话里似乎又无尽的无奈。 薛坚却仍旧牢牢抓着匕首,“我说过的话,字字真心,字字都记得。你说过的话,我句句都信,句句都守着。只是父母之命不可违,小茧是我对不起她,我必须娶她。你且等等我,等我给小茧一个交待,自会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我不过一届罪人,若不是祝家庇护,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今日。这一次出来,那些想要对恩公不利的人又如何放过我。你放弃了我选择了你对父母的孝,我自然也不会等着你,我要全了我对我恩公的忠。你松手吧,红豆一把,正好拿来割袍断义。”李龟年不敢轻易抽动匕首生怕将薛坚手上的伤口拉的更深,可嘴里的话确比手里的刀更狠。 话伤人心,终于让薛坚松开了鲜血淋漓的手。“是我对你不起,知己一场,若是将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我定当万死不辞。” “大可不必,你的命还是留给你的父母妻儿吧。”李龟年挥刀斩向薛坚攥着的那一截衣袖。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薛坚的手随着那断裂的布帛一起落下。 “我只盼着下辈子遇到你,以合适的身份,合适的样子,不必再受这波折之苦。”金刀入鞘,李龟年对着薛坚俯首作揖,“今生就此别过吧。我祝你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薛坚抱拳还礼,“谢.....谢过李兄。同喜同喜。” 李龟年转身对我行礼,“祝姑娘,今日是龟年莽撞了,龟年这就随你回去,以后保证在不会多生事端。也会讲所知之事尽数告知。” 说罢,李龟年便转身向外走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 喜烛二 我看着愣怔在原地的薛坚,无奈的摇头,我是真的看不懂这两个人,“薛少当家的,我也告辞了。改日再上门道喜。” 这边厢,我还没有同薛坚道别完毕,外面却突然传来刀兵相见的声音。 我连忙转身跨出小院,只见外面衙役已经与武卫起了争执。 “住手,都住手。” 武卫见我出来,纷纷收了武器。 众位衙役之中却走出来邱轸池,“祝.....祝姑娘,在下前来捉拿逃犯李龟年,还望姑娘行个方便。” 这逃犯二字一加,罪责也是要加的。我对邱轸池弯身做了个福,“邱大人,误会了,之前此人深受重伤在我家养伤,今日他好了,我因着案情需要才带他出来的,还望邱侍卫原谅则个,毕竟我小小女子,做事不周全,竟忘了将这么重大的事情上报衙门。” “既然是案情需要,那在下便不再计较,不过此人毕竟曾经刺杀朝廷命官,还是要带会有司衙门才是正途。这人在下就带回去了,还望祝姑娘见谅。”邱轸池将道理讲的明白。 我也不好再拦阻,毕竟他才是正宗的官,而我不过是个官家子弟。 “那这人就交给邱大人,不过他的伤才好,且他身后关系重大,邱大人处置的时候可千万慎重。”为了防止李龟年被人杀人灭口,我只好拐着弯给邱轸池提个醒。 邱轸池对我抱拳一礼,“谢谢姑娘提醒,在下还有公事,这就先带犯人离开了,告辞。” 说罢,邱轸池便带着大队衙役押着拷上了枷锁的李龟年离去。 只是带着枷锁的李龟年似乎让薛坚乱了心,慌了神。 他顾不得手上的伤,突然拔剑而起向邱轸池猛地刺去。 “锵。”邱轸池剑鞘一挡,将薛坚的攻势卸去。 剑未出鞘,不过剑鞘几个闪转,薛坚便被邱轸池逼的退让开去。 “薛少当家的,请勿阻拦公务。”邱轸池对薛坚厉声说道 一脸不甘地薛坚,却并未放弃,竟还要作势向邱轸池杀出。不知何时跑回来的小茧,从斜刺里窜出来,一把抱住薛坚的后腰。 “少爷,那是朝廷侵犯,你不能去啊。你要是要救他,老爷夫人,还要全镖局的人都要给他陪葬啊。小茧不怕陪着你死,可你让老爷、夫人怎么办啊。” 小茧的哭诉,让薛坚找回了刚刚丢掉的理智。 他垂着头,单膝跪在低声,拄着剑,低声说道。“薛某一时失了理智,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邱轸池的目标只在李龟年,如今人已经被他拿到,薛坚如何他并不在乎。 “邱大人,这薛少当家的也是我的友人,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饶他一次。”我不忍心薛坚如此凄惨,便开口替他求情。 见我开口,邱轸池便不再说话,只是示意一干衙役随他离开。 我看着衙役离开的队伍,一时有些担忧,毕竟李龟年的恩公,毁堤淹田的幕后贼手还没抓到,眼下还是要和祝老爹好好商量商量如何才能抓出这罪魁祸首。 祝老爹对此事只是摇头,说了一句,“去牢里看,上下打点好,千万别让闫霜行与李龟年折在这府衙的大牢了。” 带着祝老爹给我的令牌,我换了衣服,带上些吃食,和言语、祝庚匆匆去往明州大牢。 这一次再来大牢,已同上一次有了大大的不同。这不同,不是环境变了,而是味道不同。打我一进入这地牢,我就闻道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随着牢头的步子,越往里走,血腥味道越浓。待走到刑室,只见一个浑身裹着破烂囚衣的血柱子,被几根铁锁牢牢绑在行刑架上。 那人脏乱的头发已经将脸遮的严实,可那温吞柔和的声音我却很是熟悉。只听那声音在一下又一下的鞭打中,不停背诵着“泰和九年,布政使以修缮衙门为由,调织造局上等丝绸三千两百匹,泰和十年两淮刺史以购买车马为由,调织造局上等四周两千七百一十八匹......” 这背的内容我也是熟悉,正是我这几个月来整理闫家账目中,曾经誊录过的内容,这被吊在行刑架上的血柱子,不是别人,正是昔日里衣衫整洁,发丝齐拢,笑容温和的闫霜行。 “住手,是谁下的令施加刑罚的?”我疾步进入刑室,一把拦下将要对闫霜行打过去的鞭子。 衙役看了眼我身后低眉躬身的牢头,便对我俯首行礼,“这位公子,这是邱大人的意思,还望公子别让小的为难,毕竟这人是要犯,还需要重重捶打才好让他交待事情,且不会攀污了个位大人。” 好一个攀污,这是真攀污,还是真杀人灭口想来下命令的人应该很清楚,我可是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几箱子账目中邱家也是出现过的。 “你去告诉这位邱大人,闫霜行的账目,早些日子已经交给衙门,这几日差不多就要送进京都了。我可是真真的记得,那帐薄上可是有邱家的名字,按照我朝惯例,若是案件中涉及办案官员,那这位大人可是要回避的,想来邱大人已经没有什么权利再对闫霜行进行拷问了吧。”我冷笑一声,对着衙役厉声说道。 衙役哪里读过许多书,又哪里记得许多我朝历法,只能支支吾吾的回道,“公子说的对,可是,可是,这毕竟是邱大人的命令,小的真是不好交代呀。” 我不由一声冷笑,“你只管把我的话,转给邱大人。想来避嫌二字,邱大人还是知道怎么写的。” “是是是,小的就按公子的话办。”见我态度坚决,衙役不好再反对,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我见衙役只是站在原地点头,却不见行动,顿时怒上心头,“是什么是,还不先把人放下来,他要是死了,是你们能担负的了责任的吗?” “是是是,小的这就放,这就放。”衙役终于反应过来,示意牢头帮他一起将人解开放下来。 这边明明已经停了刑罚,可我仍然隐隐约约听到又鞭打的声音从别的地方传过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喜烛三 “等等,还有谁在受刑?”我拦下要架着闫霜行离开的牢头与衙役。 衙役一脸为难的看了眼我,又看了看隔壁刑室,“这......这,还望公子见谅,就不要为难小的了。” 最近新下狱的只有闫霜行与李龟年,这边闫霜行在受刑,这衙役又是一脸为难,那另外一件刑室内极有可能是.......,我的耐心已经被这说话吞吞吐吐的衙役消耗殆尽。 我猛地从后腰上掏出手铳,顶在衙役的脑子上,“说不说,不说你就永远都不用说了。” 衙役被这手铳顶的彻底慌了神,顾不得肩膀上架着的闫霜行,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公子饶命啊,小的说,小的这就说,那是今日上午被送来的犯人,听说是个乐师,姓李。” 由于一边失了支持,身材低矮的牢头,差点被瘦高的闫霜行带翻在地,还好一旁的祝庚眼疾手快,才避免浑身是伤的闫霜行再次受到伤害。 虽然衙役已经求饶,可我的手铳却并未拿开,“带我过去,把那人也给我放了,听到没有。” “是,小的这就去。”来不及站直身体,衙役连滚带爬的爬出这间刑室,去往隔壁刑室内。 我看着衙役与牢头将同样混身是伤的闫霜行、李龟年扶入监牢,便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去打两盆清水,再拿些干净的布来,这两人关系重大,他们的命若是折在这里,十个你都赔不起,你可明白。” 牢头喜滋滋的咬了咬手里的小银锭子,笑容谄媚,“小的这就去,公子放心,以后小的就将这二位当自己亲爹一样伺候,一定让他们在这牢里都住的舒舒服服的。” “行了,快去打水来,做的好了,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我眼见闫霜行与李龟年伤势很重,便不耐烦再同牢头客套。 牢头也是见惯人情的人,先得了好处,又得了许诺,便不再多话,弯着腰快速离开。 我手指颤抖着掀开闫霜行身上已经不能被称为衣服的破布,只见一道道渗着血的伤口,在他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皮肤上蜿蜒,这伤势太重,“祝庚你速速回家一趟,去拿最好的金创药来,把我爹也叫来,若是我爹不在家,就再去胡家一趟把落葵也叫来。” 祝庚抱拳领命,“是,卑职这就去。” “言语,你去帮忙处理下李龟年的伤口,我在这里帮着闫霜行擦一擦身上的血迹。” 言语看了眼隔壁牢房衣服明显要比闫霜行完整些的李龟年,“小姐,我瞧着他不如闫公子伤的重,我帮你一起吧。” 我摇摇头,“我自己就可以了,两个人都伤的不清,你且过去吧。” 言语眼中虽有担忧,却也只好点点头,“好吧。” 许是银子使到了,也许是祝老爹的面子在,牢头的腿脚倒是很快,不一会儿,两桶温水便被抬来了牢房。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瓶看着很是粗糙的金创药。 我用干净的布巾沾水湿透,先将闫霜行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脸现下却布满血迹与污泥的脸擦拭过去。刚刚鞭子停了的时候,闫霜行便已经昏迷过去,眼下他眉头紧皱,随着我轻轻擦拭的动作,他浓密的睫毛不时颤抖。 血渍被一点点的擦去,闫霜行嘴角的淤青,额头的黑紫,直此的我眼睛生疼,不自觉的有泪水流出来。 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我掀开他身上已经不成样子的囚服,长长短短的鞭痕布满全身。我不过才第一次洗过布巾,原本干净的清水便被血迹,染的通红。 我拿着重新洗过的布巾小心翼翼的去擦拭闫霜行身上的伤口,饶是如此,在布巾碰到伤口的时候,我仍是听到了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疼竟然让本来昏迷过去的闫霜行又醒了过来,只是他看着我的却不知道眼神聚焦在哪里,“这是又做梦了啊。” 我轻轻用布巾擦这他伤口满满渗出来的血迹,温声问道,“又做什么梦了?” 听见我的声音,闫霜行的眼睛才渐渐有了聚焦,他看着我愣了半响才温柔的说道,“祝姑娘你来了。” 这一句你来了,就像不久之前在李鹤年的院子里刚刚睡醒同我打招呼一样温和淡然。可眼下这里是监牢,他已不是当日那个一身文士衫,儒雅清俊的闫老板。 我心中不忍,只能避开他温柔的眼神,“我替我爹来看看你和李龟年,也向邱大人表个态,告诉他你们是重要人证,让他避嫌。” 闫霜行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这样啊,辛苦祝姑娘了。闫某现下衣衫破烂,祝姑娘还是等等让闫某自己来吧。” “你这一身伤动都动不了,怎么自己擦,我都不介意,你也不必别扭。”虽然闫霜行嘴上抗拒,可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这现下,周围又没有别人,隔壁躺的李龟年虽说受的伤比你轻,可这会儿人也没醒。规矩没有命重要,你就老老实实躺着吧,反正你现在想动也动不了。” 随着我的动作闫霜行小小的吸了口凉气,随即释然的笑笑,“好,若是霜行有命活着,一定拿全服身家报还这救命之恩。” “你家都被抄了,就别想着报不报了,先好好把伤养好吧。书上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起心智,劳其筋骨。搞过去说不定你将来能必现在还富贵。”我没有再去看闫霜行脸上的表情,只是小心手上的动作防止再次将他弄疼。以至于我也没看到闫霜行拿只想要伸过来拉住我衣袖,却在我衣袖旁兀自滑落的手。 “霜行,借姑娘吉言,若是能挺过去,定然......定然过的比现在还富有。” “这就是了吗。总是有活路的。” 布巾涮了三回,盆子里的水已经完全成了暗红色。 我小心的将闫霜行扶正,让他身上的伤口少些压迫。谁知一个动作不稳,我险些跌在他身上,还好我及时撑住身体,才免了闫霜行身上的伤口受到二次伤害。 第一百八十三章 喜烛四 祝庚与落葵的脚程比我想的要快些,我这边刚刚立直身子,就见祝庚拎着医药箱子带着落葵进了牢房。 “爹去行辕见邱明义去了,治疗皮外伤这事儿我自己就能搞定,伤口收拾好了,我这就给他上药。”落葵一面手脚利落的打开药箱子,一面说道。 不过落葵毕竟不是经年的老大夫,闫霜行身上遍布的鞭痕仍然让落葵大大的吃了一惊,“这打的可够狠的,若是不好好治怕是要伤及肺腑。” “你可千万认真点,他不仅仅是重要人证,也是我朋友,人命关天。”虽说这段时日落葵的医术进步很大,可我对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落葵眉头一挑,停了手上擦药的动作,“我非常小心了,还有这个朋友?是指你跟五......那个谁一样的朋友吗?” 落葵这半吞不吐的话,让我有些摸不到头脑,“五什么?” “没,没什么?反正你放心就是了,我保证这俩人不久之后就能活蹦乱跳了。” 闫霜行这里有落葵诊治,我便放心了许多。只是不知隔壁的李龟年如何?毕竟他从我救下他到现在一直是昏迷不醒的状态。 “大小姐,大小姐,李先生醒了。”我这边还在担心,那边言语来到栏杆之前同我报信,说李龟年已经清醒。 我赶忙两步拐到隔壁的牢房,“李先生,可好些了。” “我,我没事,只是些皮肉伤不打紧。是龟年莽撞了,不仅把自己搭了进来,还牵连了姑娘进来,都是李某的罪过。”说着李龟年不顾满身的伤,便要爬起来对我行礼。 我示意言语将他拦住,“李先生满身都是伤,之前的旧伤才好净,这又添了新伤,还是不要乱动了,不必在乎这些虚礼。” 李龟年轻咳两下,“还是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了,日后必定结草衔环报此大恩。” 这样大的谢礼承诺太不实惠,“这些不过是我应做的,我也不用先生报答,先生若真想报,不如将你恩公姓甚名谁又为何派你来明州的原委均告知与我,这才是你对我最大的帮助。” “这......我不能对不起我恩公,我这条命当年差点死在梨园,要不是恩公,就没有今日的李龟年。所以......所以还请祝姑娘见谅。”李龟年大抵是那种将情谊看的比天大的人,他这是宁愿把命抵给我,也不愿意将他恩公的情形告知与我。 可是,他背后这位恩公却是对着定州的时局有着重要的作用。“好,既然你不说,我便不再问你恩公。可我总要知道你为何要来这定州,为何又要你妹妹帮你盯着田布政使。” “这些其实是为了把你们祝家进一步的引入这明州的局,确切的说是引入这夺位的局中。祝家历经多代而不衰,早已被众多世家所忌惮,想要代替祝家握住那把刀的人很多。”看在我救了他的份上,关于祝家的事情,李龟年倒是愿意多说几句。 只是这刀的事情,“你说的刀是什么刀?” “是你祝家的刀,也是天家的刀。我妹妹就是其中的一把刀。” 李龟年不过小小乐师竟然知道祝家是刀的事情,看来李龟年这背后之人必然来头不小。 “那不知李先生又是谁家的刀,这一刀又意欲何为?”我按耐下心中的惊诧,继续小心的对李龟年套话。 “我恩公是这世间最为光明磊落之人,他看不惯弱小手欺凌,救我与危难,他看不过这明州百姓被程砚这样的沽名钓誉之徒祸害,便派我来拿了那狗官性命。”李龟年每每说起这位恩公总是一脸大义凛然。 我皱眉思忖良久是在是想不起朝中那位大人爱打着大义的幌子行不义之事,回去还要好好查查,毕竟把动机说的这般伟光正的多半都是伪君子。 “善与恶哪有什么绝对,不遵圣命未必是为了沽名钓誉,那些看着乖顺满嘴大义的未必不是皮了兔子皮的狼。先生可知道这黑与白之间还有灰?”毕竟三观这东西一时半刻不好扭转,我只好字斟句酌的试着让李龟年去怀疑自己的初衷。 李龟年愣了愣,“乐(yue)之一字,只有心底赤诚才能奏出空灵美妙之声,在我看了,这世间只有两件事,错的事和对的事。” “那何为错何为对?” “大义为对,私利为错。” “何为大义,何为私利?” “天下百姓为大义,中饱私囊为私利。 “百姓为的是饱自己,那他们是不是皆为私利?” “这......” 我起身对李龟年俯首作揖,“冬葵佩服先生心怀大义,可先生也应该知道凡事无绝对,眼下许是先生错了。今日先生且好生养着,希望先生想明白时,能让狱卒来告知我。” 李龟年脸上犹疑不定的神色,我觉得我已经达成了我的目的,剩下的便是等着他开口了。 那边厢,落葵也替闫霜行处理好了伤口,只是毕竟闫霜行受刑的时间要比李龟年长很多,他自打刚刚昏迷过去,直到现在还没有反应。 我来到闫霜行所在的牢房,看着正在收拾器具的落葵问道,“他这伤可有大碍?” “有些妨碍,不过爹做的药够好,救他的命还是没问题的。若是没有大碍,那他大概明天就能醒过来了。”落葵顺手将药箱子合上,皱着眉头说道。“我再去隔壁看看那个跟你吵架的,若有需要,我给他开一副治脑子的药。” 这个丫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啊,做大夫要有做大夫的样子知道没。” 落葵这么一胡闹,我刚刚与李龟年谈话时心中的积郁倒是散了不少。 “放心吧,我可是对着祖师爷的像磕过头发过誓的。” 话虽如此,可不多时隔壁李龟年便发出杀猪似的惨叫。 我这边帮闫霜行擦着脑袋上虚汗的手,都被这喊声震地抖了抖。 这叫声中夹杂着落葵冷静的安慰声,“李先生,我爹的药一向很管用,不过好药一般也都有脾气,李先生且忍忍。你身上鞭子挨的少,我一会儿就擦完了,你这么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欲对你不轨,即损我清誉又损我医名。” 第一百八十四章 喜烛五 落葵这话让一向以大义自持的李龟年瞬间闭了嘴,这惨叫也变成了低声的呜咽。 我低头轻笑一声,这丫头真是莽的可爱。 待李龟年的伤口处理完毕,我便找来狱卒,塞了十两银子给他,叮嘱他千万要照顾好这二人,若是有人要提审一定要去给我通个信息,若是这俩人在牢里有个三长两短我便一枪毙了他。 银子加手铳的威力,让王牢头指天发誓,对地磕头,千万保证要把李龟年与闫霜行当做自己的双亲一样照顾,便是自己丢了小命,也不会让人动他俩一根小指头。 想来再加上祝老爹这座衙门里顶头的身份,这牢头也不敢在我面前打哈哈。 闫霜行虽然伤重,可还好救的及时,没过几日也渐渐恢复起来。作为两淮巡盐的刘世友虽然放过了闫霜行的人,却没放过闫霜行的家产。 七月初十明州衙门的大堂里,各地来的丝绸商人汇聚于此,都想着能一举拿下这全大楚最大的丝绸庄。明州的赌坊里甚至都开了赌局,众人都在猜测是哪位大户的宗亲敢有胆子拿下这富贵烫山芋。 当日下午竞价结束,河西魏氏,魏介的宗亲以十万两白银的价格成了这明州织造局的新东家。 这个结果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西北防线上正起着重要作用的魏家,想来也不怕这小小的山芋。 一同竞价的,据我所知,邱家、秦家的旁支可都想来这织造局参一脚,毕竟这织造局的肥美,他们可是都尝过的。能让他们让步的,也只有拳头更硬的魏家了。 我带着祝庚、言语坐在府衙对面的茶楼上,看着楼下吵吵嚷嚷的丝绸商人。 “言语,你说这十万两白银送到西北边境还能剩下多少钱?” “这,婢子不敢说。”言语看了眼楼下,眉头紧皱。 七月的明州真是气闷的让人受不了。 泰和十七年七月十二,大吉,宜嫁娶,忌动土。 早上一场雨将地面堪堪浇透,天色晴明,树色深绿,这雨也让往日里的气闷散去不少。 今日是薛坚与小茧成亲的日子,早饭之后,我便换了男装准备带着落葵准备去往薛家贺喜。 只是我这边还没出门,却先迎来了王牢头。 大概是跑的匆忙,王牢头前胸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湿了个透,甫一进门,来不及等丫鬟给他上茶,他便一股脑跑到井旁边,拉起一桶井水,摇起一勺便咕咚咕咚灌下去。 这一瓢水总算是让他喘匀了气息,他抱拳对我行礼,“祝公子,李龟年要自杀,他......他说,他临死之前想见你一面。” 刚刚收拾好走出屋门的落葵,听到这句翻了个白眼,“为了救他可是花费了不少上等金创药,他怎么这么不当回事儿啊。我真当给他开一副治脑子的药。” 王牢头委屈地看了落葵一眼接着说道,“我已经派下面人去通知祝大人了,之前祝公子说此人关系重大,所以我亲自过来给公子报个信儿。” 我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抛给王牢头,“辛苦了,我这就随你去一趟大牢。” 刚刚走两步,我的衣袖却被落葵拉住,“你这就走了,那薛家的喜宴怎么办呢。” 不过是观礼,我想了想说道,“你先替我去一趟吧,等我这边处理好了我再去那边。” 人命关天,等不及落葵点头,我便随着王牢头出了门,言语、祝庚紧紧跟在我身后。 大牢里,祝老爹眉头紧皱看着眼前低垂着脑袋的青年。地上,一把赤金镶嵌红色宝石的匕首掉在泥水里。 “你背后之人,你不说,我也查的出来,只不过要费些功夫,这些天救你亦是想要稳住这明州的局势,稳住你背后之人。不要用你的命威胁我,你的命对我来说不值钱。” 李龟年抬头,眼里尽是绝望,“我不过是你们这些权贵手中一颗可怜的棋子,祝大人何不能可怜可怜我,给我个痛快。” “我救你,我女儿也在救你,是要给你一条活路,这世道死是最容易的事情,活着才难,你犯过的错,总要你自己来弥补。”祝老爹虽然语气冷凝,可说的话确是诚恳。 李龟年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喃喃说道,“我的罪总要我自己来赎。” 我进入牢房时,闫霜行脸色苍白的坐在草垫子上同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可那边祝老爹同李龟年争执的话语,我从一进入这走道便听了个一清二楚,此时我已然顾不得同闫霜行说话,只是潦草地对他点了下头便走进了隔壁监牢。 “爹,这是?”我看着眼前的情形,小心开口。 祝老爹无奈摇头,“他应该是有话要对你说,你且小心着些。” “祝大人放心,我不会伤害令爱的。”李龟年苦笑一声说道。“还请您带着侍卫都离开这间监牢。 祝老爹不再多说什么,一挥衣袖带着衙役们与言语、祝庚退到监牢之外。 “祝姑娘,今日外头天气好吗?”李龟年看着我目光灼灼的问道。 这句话让我有些摸不到头脑,“今天早上下了一小阵雨,之后就放晴了,我来的时候,日头亮的让人睁不开眼。” “这样啊,那可真是个好天气。那.....那去薛家的人多吗?”李龟年笑容温和继续问道。 “薛家也算的上是这明州的大户,去的人自然是很多的。” “这样啊,想来今日薛家一定很热闹,可惜了,我却不能去喝上一杯喜酒。”李龟年讪笑一声继续说道。 “那日姑娘走了,我想了很久何为对错,何为黑白。我以为恩公劳心劳力写出这改稻为桑之策是大正之义,于是恩公让我帮忙去造个天灾,我便义不容辞的去了。联系薛家从刘士友处运来火药炸开大河,为推进政策创造机会,我以为不过是为了万千百姓牺牲一二百姓,可我错了。我以为程大人是沽名钓誉之徒,可这几日闫兄与我讲了程大人这笔架之名的由来,我才知我又错了。至于闫兄,我亦是太过自以为是,他并不是为富不仁之人,真正为富不仁的是那些贴在闫家身上吸血的人。”李龟年继续喃喃的讲述道。 第一百八十五章 喜烛六 他的这位恩公想来就是推动着改稻为桑政策之人了,只是这毁堤淹田的幕后黑手竟然是李龟年倒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 是他让薛坚去炸的浮冰,才有了后来种种,他到明州来也不过是为了促成毁堤淹田之事。 李龟年叹了口气,似乎说完这些话让他释然了很多,“终是我错信了恩公,害了薛坚。小茧待他很好,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我终究还是不知。龟年这条命死不足惜。” 说完这些话,李龟年的眼中渐渐失去光彩。我看他似乎起了死志,赶忙开口,“死了太容易,你若是真的意识倒自己错了,就好好活着,配合官府开口盘问,在口供上签字画押,让律法给明州百姓一个交待。” 李龟年怔了怔,坐正身体挤出一丝微笑,“祝姑娘说的是。还请祝姑娘去叫祝大人进来吧,我这就配合他做口供。” 见李龟年终于点头要指证背后之人,我便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然而,我还没走两步,便听到闫霜行一声惊呼,“不要。” 一声闷哼在我耳边响起,待我扭身,只见李龟年已经将那把红豆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祝老爹似一阵风飘过我面前,在李龟年的面前蹲下。 我亦是匆忙来到李龟年身旁。 鲜红的血液浸透了囚服,亦从李龟年的嘴边不断流出,“对不起,祝姑娘、祝大人,我才是那个卑鄙小人,我终究不能对不起我恩公。只是我更对不起我妹妹。” 李龟年的头软软的歪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祝老爹叹口气摇摇头,“叫李鹤年来吧。就算是罪人也要有个好葬。” 说罢,祝老爹便带着一众衙役走出了监牢。 监牢毕竟不是办葬礼的地方,像李龟年这样没有家的人,只得让李鹤年前来,将棺椁迁到城外的义庄去停灵。 等着李鹤年来的时间,闫霜行对我说昨日他醒来之后便与李龟年促膝长谈一番,毕竟他是一直在灰色之中行走的人,他也更懂得这改稻为桑背后的重重因果。谈话完之后,李龟年彻夜静坐,终于在今日天明之后有了动作。他先是对牢头以死相要挟,逼着我们父女快些出现,待交待完一切之后,便失去了活的意志。 想来这一夜,眼中本来只有黑白两色的李龟年大概沉浸在灰色中不得解脱,所以才在第二日做了自裁的决定。 只是他这一去,虽不知对薛坚有没有影响,可对于李鹤年来说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 披着麻布素衣的李鹤年,除去了往日的满头珠翠,也没了往日眉间海棠脸做桃花的盛装。她眼含泪意,却紧紧抿着嘴唇,跪在李龟年的尸体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我与言语将她搀扶起来,她并未哭出声,只是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他除了说对不起,可还说了什么其他与我相关的。” “这......便没有了。”我犹豫半响说出实情。 李鹤年冷笑一声,“我拿他当至亲人,给他当棋子,到头来他为别的男人死了,对我说一句对不起,我倒是不懂他,为何骨肉至亲比不过萍水相逢,这孝我给他带,全了这血脉之情,这丧我不哭,他不配。主子,起灵吧。” 我无奈的摇摇头,示意祝庚与其他几名武位上前帮忙。 李鹤年用手中的哭丧棒点了点地,低声念叨,“哥哥走了,出门了。” 武卫抬着李龟年跟在后面,我与言语扶着李鹤年走在前面。 出了大牢,一口临时买来的黑色棺木放在门口。纸钱飞起,入棺上路,这一路没有哭灵,没有丧乐,只有满天飘飞的纸钱。 明晃晃的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这样烈的日头,也直直的晒的人抬不起头。 送葬的队伍沿着大街往城西而去,祝庚在最前头一边走着,一边扬手撒出一把纸钱。李鹤年被我与言语扶着,一边低头看着脚下踩过的纸钱,一边低声念着,“哥,走了。” 路上似乎有一阵一阵吹锣打鼓的欢庆之声,鞭炮夹着百鸟朝凤的调子异常欢快。目光晃过一个小巷子,巷子那头我似乎看到一身红衣的薛坚坐在高头大马上从另一条大街走过。 义庄早已腾出了地方,正直仲夏,酸腐难闻的气味儿让这浓阴遮蔽的院子冒出丝丝寒气。 李龟年面无表情的跪在火盆之前,如一个悬丝傀儡一般,木木的将纸钱投入火盆。 “小姐,婢子带着笛子来了,还有松子糖。”言语挎着贡品篮子来到我身边,从篮筐中拿出这两件物什。 这笛子还是我在定州时花朝会时救急买的,这松子糖则是从张月英那里样成的习惯。 我将笛子拿在起来,又抓了两枚松子糖,然后走到李鹤年身边蹲下。 “人死灯灭,爱也好怨也罢,走了,就走了。留下的人不能苦着,不如吃颗糖,甜的。” 李鹤年怔怔的看着我,接过松子糖。糖入口,她也软了脊背轻轻依偎在我身上,“主子,你是要吹什么曲子啊,之前我听暗卫他们传回来的消息,他们说,你总爱用礼魂送那些走了的人,我觉着我哥他不配,他.....主子换个曲子吧。” 我坐正身体,看着外面白晃晃的日头,想起日头下那一身红衣的薛坚,想起他曾经说的那句,他活不了我也不活。 “礼魂确实不合适,不如换一曲山鬼吧,踏遍山河只为求一位能识得俊才的君王,或者说是不畏山海所隔只为求一知己的痴人。” 八月里,西北边境上西羌闹的厉害,早先丢了的幽州到现在都没拿回来。邱明义把闫家卖了换回的十万两银子,堪堪顶了一个月的军饷便被消耗殆尽。 天家大怒,要刘士有巡盐江南八省,令两淮之地全力支持西北军需。 圣旨到明州时,一向清正廉明的程砚被下了大狱,已经倾家荡产的闫霜行被押送京师受审判,而贪污受贿被查实的田布政使则被判了秋后问斩。 祝老爹被命令负责押送程、闫二人入京。 第一百八十六章 回京一 这一次回京,没什么大件的行礼要收拾,且落落因为学业的缘故,被留在了明州,常识、祝辛也要留下陪着她。 临行前一晚,我去了一趟昼春庭。 昼春庭里的舞娘依旧妖娆美丽,昼春庭里的客人依旧笑容洋溢。我同李鹤年一起靠在顶层的围栏上,看着楼下推杯换盏的热闹,一时相顾无言。 待李鹤年喝完最后杯子中的最后一口清茶,她淡淡的开腔,“不过几月的功夫,原来热热闹闹的一桌子席,这就凑不起来了。早几日我听楼里的小姐妹闲磕牙,听说薛家的小娘子又跟少当家的吵架了,因为少当家的一定要将一座小院辟成灵堂只是为了放一个不相干的牌位。这也真是,何必呢,正当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此生知,那般生死之情吗?真真是好生奇怪。” 情之一字本身就很奇怪。 八月初秋,三伏刚过,夏日的余威仍在,蝉儿挂在树间叫的歇斯底里,前几日的晚收稻扬起的稻谷壳子在空中飞舞。不过是从大牢走到城门的距离,我身上的衣袍就已经叫汗水湿了个透。 道路两旁的百姓面色肃穆,望着囚车里的程砚眼含热泪。只是开道的武卫与官兵威势甚足,让他们不敢上前。 若不是程砚用命顶住了这改道为桑的弊政,就没有今日的明州百姓吃到嘴里的一碗米饭。 眼见就要走到城门,队伍忽然停下。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跪在祝老爹的马前,任官兵如何拉扯都不肯离开。 “祝大人,小老儿的田是您与程大人保下的。今日乡亲们给程大人做了万民伞,想替程人求求情,但是这普通百姓哪有不怕官的。小老儿为了还程大人的救命之恩,便来出这个头,将这为程大人做的万民伞交给祝大人,求您看在这万民伞的份上,也替程大人说两句好话。” 老人家说完,便对着祝老爹重重的磕了三个头。随着老人跪下,周围的百姓商贾依次扑跪在地,此起彼伏地喊到,“求求您为程大人说句好话。” “求您帮帮程大人。” “程大人是个好官。” 祝老爹翻身下马,将老汉扶起,对老汉与周围百姓说道,“这伞我替程大人收下了,老人家还请起,诸位请起。程大人的事情天家自有圣断,本官会在力所能及之事上让程大人少受些罪。还请诸位相信朝廷不会薄待有功之臣,也不会放过一个贪官污吏。” 我打马停在闫霜行的囚车旁,隔着囚笼,闫霜行笑着对我说道,“我若是为官,想来是做不到程大人这样,孤且直,只为百姓谋生计。” 我看他脸色虽然苍白但是精神上好,想来之前受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便同他打趣道,“你要是做官,一定是个中庸之官,程大人这样的,你怕是会敬而远之吧。” “倒是让你说准了,敢于为天下先,唯百姓重的人,好官二字形容他们太轻,国士二字形容他们才正好。能与程大人一同进京,我也算与有荣焉了。”闫霜行的目光定在前面的丘车上,淡笑说道。 车轮滚滚,明州道路旁目送的百姓渐渐远离,官道上的树木逐渐茂密。燥热的风穿过层层密林,也带上了些许凉意。 我问祝老爹,这一趟回京会不会有涉事其中的势力前来杀人灭口,祝老爹却很是笃定的摇了摇头。 “这会儿北边打的热闹,京城里的世家正忙着站队,国家不稳,自当立储。程砚与闫霜行要是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暴毙,那谁都有可能成为被攻讦的对象,屎盆子扣头上,就是洗掉了也留着味儿。所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权利争夺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整日浸泡在权谋里的仕宦公卿心眼比马蜂窝上的窟窿眼都多,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想来这帮人也不会做。 日落时分,队伍行至文山驿,祝老爹下令在此处歇脚。 祝老爹既说了路上让程砚舒服些,必然在刑具上宽松了许多,夹板什么的只是在一旁放着,只是手脚链子该锁还是要锁。闫霜行借着程砚的一句“同为罪人,自然要一样”的光,也享受了下一样的待遇。 驿站不大,确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晚饭时分,竟然还上了花雕酒与蜜酿酥肉。 祝老爹将闫霜行与程大人都邀请到桌上,打算小酌一杯,我则依旧穿着男装在程大人面前装个乖乖陪酒的子侄小辈。 碰杯的声音夹着铁锁哗啦摇晃的声音,却挡不住程砚达观的好心态,这酒喝的与在祝家院子里的那一会没什么差别。 “我身上的铁家伙要是把菜碰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孟静兄,远处的那盆宋嫂鱼羹就麻烦你替我盛一碗过来了。” 不等祝老爹动手,我先起身,替程砚成上满满一碗鲜美的鱼羹,“程大人有事只管支声,虽说这锁链小侄不能帮您,可这举手之劳的小事,小侄很是愿意效劳。” 程砚接过鱼羹,笑着看了祝老爹一眼,“你这子侄倒是没你年轻时身上的骄矜之气,不错不错,完全不像是膏梁之家出来的孩子。” 祝老爹鼻子里轻哼一声,“我家的子侄都不错,就你看人惯爱先下定论。” “嘿,你这人,这嘴倒是还同以前一样,也不知魏介那样的横人怎么就服你的气,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在定州起复了。早先他巴巴的跑来明州问我借粮、调兵可是给我吓了一跳。”程砚一面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面笑着说道。 祝老爹戳了两筷子菜,啧啧嘴说道:“他可不是服气我,他是为了来定州找我算当年的账,才巴巴的向天家上了折子跑来定州。你是不知道他到定州第一天就来我家找我打架,上来就把我家新换的桐木门子给拆了,换门子的钱他到现在还没还我呢。” “京都那风花雪月里出了你俩这样两个神人也真是难得。”程砚一仰头干了杯中的酒,接着感叹道,“还有这闫老板,这几日亦是让我打开了眼界。” 第一百八十七章 回京二 闫霜行见程砚一脸赞许的望想他,自嘲地笑笑,“大抵是做皇商穷成我这样让程大人开了眼界吧。” 程砚摇摇手中的筷子,“贤侄过谦了,论识时务,我可是大大的不如你。小小年纪能在这错从复杂的时局中从容游走,在各方势力中保得自己全身而退,这份心性和定力,若是能平安过了这一难,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哪里哪里,程大人过奖了,闫家家族枝繁叶茂,独独我这一支人丁单薄,不是没有原因的。大楚开国不足百年,我家掌管明州织造局也不过两代人,这制造局到我手里就只剩下那库房里不足千匹的布,这要是外人看来,我才是败空闫家万贯家产的败家子吧。”闫霜行苦笑一声说道。 我替这二人将酒盅满上,“程大人爱民如子是好官,闫老板看淡财帛是义商,二位不如碰一杯尽释前嫌如何?” 程砚很是赞同我的提议,“好好好,以前我是很不待见这些个贱入贵出的商人,连带着闫家也没给过好脸色,是我狭隘了,竟然忘记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一杯当碰。” “你啊就是读书读呆了,心里装着天下百姓是好事儿,可你自己个也是个百姓,你清廉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少剥削一些民脂民膏,你大可以多动动脑子怎么富一方百姓,节流是好事儿,也当有开源不是。这商之一字,使财帛运转勾连,给百姓也添了财富,用的好了也是好事儿。”祝老爹举起酒杯与二人碰上一杯。“这一杯当喝。” 这一杯确实喝的值得,过往翻篇,铁链作响也拦不住这酒杯中的畅快。 饭后,祝老爹给了我一瓶金创药,让我替闫霜行处理下手腕、脚腕上被铁链子摩擦出的伤口。 “这,我自己来,自己来,姑娘放到一旁就好了。”闫霜行见我拿着药瓶过来就要掀起他的衣服,他连连后退,脚上的铁锁还险些把凳子带倒。 见他跟个大姑娘一样扭捏,好似我是想要对他不轨的登徒子,我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不过是手腕脚腕,之前你身上的伤我都帮你处理过了,这手脚上的伤又算的了什么。” “这眼下不同当时,那会儿我觉得自己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了,那些个细枝末节便不在乎了,可眼下......“ “可眼下,你也动不了,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我帮你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剩下脚上的你自己来就是了,只是手而已。”一向温和淡然的闫霜行此时一脸惶恐的样子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我低头一面抓着他的手给他上药,一面笑着说道,“之前一直见你都是笑意温和的样子,我还当你真是个菩萨脾气呢,今天倒让我开了眼界。” 闫霜行的声音从我头顶上软软飘过,我的耳庞似乎能感受他温热的呼吸,“祝姑娘可听过一个故事叫做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佛教的故事吗?我这个我倒是没听说过。你跟我说说吧。”我小心意义吹掉伤口上站着的脏污。 “韦陀原是个佛法高深参破生死的高僧,他自生下来就在生活在寺院,除了佛法也没见过别的。一日他得到一颗昙花种子,便将它种下,之后韦陀便外出云游。这昙花在寺院里兀自生长,却从不开花,照看它的小沙弥都不晓得它是一朵花。直到某一日韦陀云游归来,韦陀踏进院子的那一刻,忽然闻到满院子的异香,那棵终年不曾开花的昙花,在韦陀进来的那一刻忽然就开了,白色的花朵盛大美丽丝毫不比韦陀坐下的白莲逊色。” 我将纱布最后一个节打好,对刚刚听到的故事发出吐槽,“这韦陀是司花的神仙吧,不然怎么这花一见他就开了呢。好了,手上小心些别沾水,若需要什么便叫门口的武卫。” “辛苦祝姑娘,眼下霜行身无长物不知道要如何报答,若是霜行真的能如程大人说的那般化险为夷,日后一定重谢。”铁链随着闫霜行抱拳的动作哗哗做响。 我端起已经被血污弄脏的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你要是再这样客气,我以后还怎么同你说话,我去叫店家给你换盆干净水来,你自己处理下脚上的伤口。我就先回房间了,省的你啊这样客气。” 说完,不等闫霜行回应,我便快步走出房间。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是因为那昙花种子是个精灵,她对面若霜华的韦陀菩萨动了心,便苦等韦陀回应她。传说昙花开放必是因为韦陀菩萨从此处经过。 然而我不是韦陀,闫霜行也不是昙花。 回京这一路是夏日暴雨突来之前无风无日的平静,等在京城里的是未知的惊涛骇浪。每一步棋,都要纵观全局,都要千万小心。 这一路从夏末走到了深秋。囚车摇晃的速度自然比不得当初我来定州时打马赶路的速度。等着车驾快到京都外五里亭时,眼前已经是一片草木枯黄之景。 文山驿那一晚后,闫霜行一如从前一般淡然温和,身在牢笼也不见惶恐,我觉得他才是个韦陀。 枯黄草色往远处高耸幽暗的城墙处延展而去,期间或有长青的松柏突兀矗立,倒是让这衰败之景中露出些许生机。 官道旁的五里亭里一道藏蓝身影影影绰绰,我远远看着觉得甚是眼熟。 官道上的那位黑衣带肩甲的人我倒是看的清楚,那侍卫正是邱轸池。自圣旨下来后,他便悄无声息的回了京城,明州日常政务则全都交给他叔父统管。 “祝大人,殿下在亭子中等着您与公子一起上去叙一叙。” 祝老爹抬眼看了下亭子中的人,“只是我这里还等着进宫交差,怕是不能耽误太久,替我谢谢你家殿下的好意,就让我这子侄替我过去陪个不是吧。” “这个无妨,那我就先带祝公子过去,祝大人告辞。”邱轸池抱拳说道。 祝老爹对我点了点头,我便只得行礼送他离开,去面对那个我一只没想好如何面对却必须去面对的五殿下。 第一百八十八章 回京三 眼下是深秋的天气,京都地处北方天气自然也暖和不到哪里去,可这些都不妨碍赵琛在瑟瑟秋风里,将文人扇子扇的起劲。 “殿下,多日不见,真是风采依旧啊。” “冬娘,多日不见,倒是多了些飒爽英姿。” “殿下廖赞。”我内心一个白眼。 “冬娘客气。”我头上挨了一扇子。 赵琛晃着扇子在我脑袋上比划了一下,“嗯,明州的山水应该很养人,长高了不少啊。” “京都自来都是人杰地灵,殿下容貌更胜往昔啊。”我忍不住摸着被打疼的脑袋回嘴。 唰的一声,赵琛打开扇子扇了两下,“那是,孤这张脸可是受欢迎的很,也就你这没品位的丫头才避开我三丈远。看在孤如此费心劳力的跑到这大老远来迎接你,你就没有感激零涕一下?” 我呵呵两声,“臣女可真是受宠若惊,要不是臣女认识您很久了,都以为您真是个重感情、讲义气的好人呢。可偏偏臣女很是了解您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 “果然还是冬娘懂我,重阳宫宴的时候,父皇想给我和老三赐婚,我以尚未加冠的借口把这事儿给推了,你及笄我加冠,我可是说话算话。”赵琛歪头笑眼弯弯着看向我,似是在等我夸他。 我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摸摸鼻子避开他的笑眼,“也不知是哪家贵女这样命好,想来不用嫁个比自己还好看的夫君一定舒心不少。” 赵琛轻嗤一声,“虽说你夸孤好看,孤还是很高兴。可你怎么知这贵女不愿意嫁给孤,你要知道孤拒绝的可是邱家的嫡女邱凤池。” “邱家,你怎么会拒了邱家?我在明州时就没想明白你为何会举荐刘士有去巡盐。”赵琛这神来一笔,让我与祝老爹在棋盘上比划了好久都没拆个明白。 “想不明白吧,想不明白就对了。孤从来都是个不守规矩的人。邱轸池忠心可他背后的邱家却是在谋得利益之后才会继续忠心。至于邱凤池啊,孤觉得她在乎的不是夫君是谁,而是谁能继续帮着她的家族站在大楚世家的前列保持风光,孤不想做他人的棋子,只想做那个下棋的人。”赵琛斜倚在亭子的栏杆上,笑容依旧,目光深远。“至于刘士有,我推荐他,只是因为他能捞银子啊。魏将军吃那么胖不容易,我可舍不得我这位拐了八百道弯的叔叔给饿瘦了。” 秦相多年的经营让秦家的门生故旧遍布两淮,而两淮自来就是大楚的税收重心,刘士有这个在东南边境将自己喂的脑满肠肥的人,因着刘玉蝶嫁给大皇子的缘故,自然也要被绑在秦家的大船上。两淮的官员可以不给别人面子,却不能不给刘士有面子。 “看来这刘大人巡盐一遭,一定能让京都诸位都过个好年。殿下这一招,有大格局,非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所能懂。”见赵琛仰着下巴,心情甚好,我这马屁也忙不迭的拍上去,哄好了这尊大佛,我也好早点回家。 可是我这拍马屁的技巧明显没练好,赵琛听了我的话本来满面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我为的可不是京都里的这些个达官显贵能不能过个好年,我为的是让你们父女俩早日从那明州的泥潭子里脱身,我为的是给你家的局搭个台子,好让你们父女里继续唱戏!算了,孤今日累了,这就走了。你但凡有点心,你也替孤想一想。” 赵琛的大袖子在我面带过一道冷风,那阵熟悉的冷香在我鼻尖划过,之后便随着马蹄声消失在秋风之中。这位大爷的脾气跟着年龄一起涨。 我讪讪的摸摸鼻子走出五里亭。 言语与祝庚一起在亭子不远处等我,见我过来,言语一脸好奇,“小姐,刚刚来的时候五殿下还笑的挺开心,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黑了脸,你们吵架啦?” “没有,他大概是成长期青少年躁郁症,不用理他。”我翻身上马,随口糊弄道。 “躁郁症是什么病,老爷能治好吗?”言语小声嘀咕道。 我在马背上扬声催促她,“治不治得好,也挨不着你家小姐的事儿,咱们还是赶紧回府吧。” 只是才走到城门口,我就远远看着头发花白一身松烟色八宝裙的老太太扶着狗子的手站在城门口向着我的方向翘首张望。 我抽了两下马鞭,赶忙向老太太跑去。甫一翻身下马,就被老太太紧紧的抓住了手,“唉,可算回来了啊,高了些,也黑了。你这个爹啊,终究比不得娘,走的时候漂漂亮亮的女娃娃,回来怎么就成了个假小子。晚上他回来,我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我抱抱老太太比年前佝偻了一些的身子,“瘦了才好看啊,穿裙子多飘逸啊,祖母放心,我啊才不会亏着自己呢。” 狗子围着我转了两圈,又往后猫了猫,“这马可真威风,姐,一会儿让我骑回去吧,我这一年在家除了读书就是习武,好久没骑马了。对了,二姐呢,她真不回来了?” “她要好好学医,不出师不会回来的。她在家的时候你不是天天跟吵架吗,怎么一年不见,你反倒想她了?“ “才不是,我是怕她会来太早,招我烦。” 臭小子现在学会装相了,早先写信的时候,可是没少问落葵的消息。 不过,我在狗子头上比划了比划,“你倒是长高了不少,也胖了,也白了。” 小家伙利落的翻身上马,同我做个鬼脸,“我才不胖呢,我灵活着呢,这马我就先给你骑回去了。驾!” 身穿青色袍子的小小少年,打马就往朱雀大街上跑去,秋风吹过,衣衫猎猎。 程大人曾说祝老爹少年时也是这样肆意飞扬,刚刚细看狗子的眉眼,他一日日的长大,眉眼越来越像祝老爹,都是那样剑眉星目神采奕奕。 “他啊就是嘴硬,你们爷俩没回来的时候,天天伸着脖子看着天上,就等着传信的黑鸦。今天一大早,我还没醒,就被他在院子里折腾的动静闹的不行,午饭一过臭小子就拉着我来接你们了。”回府的马车上,老太太握着我的手笑的脸上褶子都深了几层。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回京四 不过今年再见老太太,已经比我去年冬日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脸上多了许多和蔼,少了许多苦涩。 只是,“自打八月起,就再没见大伯回我的信儿,我写信问您,您也不说,只说他忙。可大伯以前也忙,大伯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老太太脸色沉了沉,“他身体本就已经一年不如一年,去年过年那会儿,你爹费了好大的劲儿替他调理。今年八月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就撑不住了。他念着你们父女俩要押解犯人,这一路赶不得,所以便嘱咐我不要说,他一定能撑到你们回来。只是自八月起,他醒来的时间的时候便少了,手上连提笔写字的力气都没了。你爹刚刚见我便说,这趟进宫他要问天家讨一味珍惜药材,若是讨到了,或许还能让你大伯多撑上几日。” 我回握住老太太冰凉的手,“祖母放心,虽然我爹说他的医术比不上我娘,可在明州的时候胡家老太太说我爹的医术比她家的一众子侄都好。我爹一定会治好大伯的病的。” 老太太目光怔怔的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缓缓说道,“其实我这一把年纪了,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看着他躺在床上受罪我心里也难受。你大伯说他累了,想走了。他想早点去见乐陵和他们那个一出世便走了的孩子。” 借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天色,一滴老泪自老太太的脸颊上滑落。 我不忍心看着老太太难过,只能轻靠在老太太的肩膀安慰她,“大伯正当盛年,狗子还等着他教呢,他舍不得走,舍不得狗子,也舍不得您。” 不过我这安慰明显苍白又无力,老太太笑着看了我一眼,便沉默的看向车窗外面,再不说话。 国公府的院子里桂花开的正好,偌大的宅子里,同往日一样一尘不染幽静古朴,空气中淡淡的桂花味清香淡雅。 雪院里的梅树都已经黄了叶子,小借小贷也已经认不得这个院子。我坐在窗前看着树下四处嗅来嗅去的两大只,忽然间觉得恍如隔世。 临近晚饭十分,祝已回来传话说祝老爹被留在了宫里,一时半会回不来,让我们先吃。这一顿洗尘的晚饭,吃的潦草且沉闷。饭后,老太太眉头紧锁,精神不济,我便将她扶回卧房休息。 狗子领着我去东江院的路上,絮絮叨叨跟我说着,这半年来他每天上午跟兵书较劲下五跟刀枪干架的日子。 “姐,其实大伯想给我改名字来着。我知道我的名字上不了台面,每次去太学听讲,那些个小孩聚在一起偷偷笑我,我也清楚。我知道我这名字早晚要改,可是我还是想让爹给我改,这是娘给我起的名字,以前我也觉得不好,可现在我知道了家里的很多事情,我知道娘是为我好。娘取得名字要改也只能爹来改。”狗子停下脚步,眼神倔强的说道。 我抬手想揉揉这颗倔强的脑袋,却忽然发现他已经比之前高了很多。我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狗子很好听啊,我一直觉得娘给咱们三起的名字都很好。可是跟着规矩,你总是有个大名写在族谱上,爹也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狗子点点头,却又瞪着大大眼睛问我,“我知道。这一年你跟落葵都不在,我头一次觉得,咱们家在壶口村的小院子比这偌大的府邸住的舒服,小虾米,小三子他们比这京城里那些个小孩子有意思。姐咱们还能回去吗?带着大伯和祖母一起回去成吗?” 我环视这雕梁画栋的国公府,想起那座看着朴素其实规模宏大的武阳山庄,无奈的摇摇头,“很难。不过,我和爹都在努力,让咱们以后的日子都过的松快些。”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努力。” “你在读书习武的时候,就是和我们一起努力了。” 我将手臂搭在狗子的肩膀上,带着他继续往东江院行去,“等你比你手里的枪都高了,能举的起十石的弓,能在爹手上赢上五个子的时候,你就可以扛起这个家了。” “又糊弄我,我怎么可能赢得了爹。”狗子瘪瘪嘴说道。 “你大了就能啊。” “我要是一直不能呢?” “那你就是没长大。” “你不讲道理。” 还未跨进房门,我便闻到了满东江院飘荡的药材味儿。 老仆替我和狗子搬来凳子,让我们俩在床边坐下。冬日里还能在院中与我对坐手谈的大伯,此时躺在床上,呼吸微不可闻。那原本温和儒雅的面容,此时脸颊深陷,眼圈青紫。 大概是等着我来,等了太久,此时他正歪靠在大枕头上,闭眼休息。 “大伯,大伯,我是冬葵,我回来了。”来之前,祖母告诉大伯只是昏迷,可是推推他,他多半也会有意识。 大伯微微睁开眼,慢慢聚焦,“大丫头回来了,回来就好,这一趟可是成长不少。我看着信里你的分析筹谋也一天比一天成熟。天家圣明,安排了你们父女早日回京,我也能在走之前见见你们。” “大伯,好事多磨,一定会熬过去这一劫的,我还等着大伯教我下棋,好让我能下赢我爹呢。”大伯眼下明显已经是心力耗尽,虽然与他相处不多,可我心里还是莫名的难受。 “咳,你这丫头,我与你爹下棋也不过是四六之数,你想赢他,自己想法子去。”大伯有气无力的笑笑说道。 狗子小声嘀咕道,“你们大人就是爱谦虚,明明跟爹一样,下棋的时候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这个臭小子,说我坏话,还当着面讲。”大伯听见狗子这句吐槽,笑着摇头。 狗子挺直腰杆,仰头道,“君子说人坏话都是当着面说的,小人说人坏话才会偷偷藏起来。我跟大伯学的读书,我是君子。” “你这满口诡辩的才能可是跟你爹学的,我可教不出来。你去帮我问问寿管家,之前我让他给你姐姐准备的及笄礼放到哪里去了,你去帮我拿来。”大伯想来是有事要同我说,便找了个借口让狗子离开。 狗子很是规矩的行礼,“是,我这就去。” 第一百九十章 回京五 看着狗子颠颠儿离开的背影,大伯嗔笑一声,“这小子跟你爹小时候可是越来越像了。” “我倒是觉得,这一年不见,忽然就觉得狗子大了许多,明显少了很多稚气。”我不由感叹道。 “刚刚你问我下棋,我现在打不起太多精神了,不过我且跟你说一句,你记在心里,若是想明白了,赢你爹应该不成问题。”大伯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你要记得多侵凌,少用战,重取舍。布局已经确定,你需要做的是乘时而变,灵活机巧,而不是处处搏命厮杀,当舍则舍,当断则断,贪恋眼前容易失大局。”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我都懂,可这话里的意思我一时间有些不太明白,“我记得棋经中说一曰布局,二曰侵凌,三曰用战,四曰取舍。为何大伯不对布局做评价呢?” “我们做不了布局的人,我们从来都是这棋盘上的用战之子。之前我问你董家的事情,你说要听步步为营,可人终究不是棋子,我还是想给你讲一讲其中的风花雪月。有时候感情驱使人做出的决定,是算计不来的。”大伯轻咳两声,继续说道。 我见他精神头已经比我刚刚叫醒他的时候差了许多,便不忍心他在继续费心思讲话,“这个故事长吗,若是长,不如放放再说,您也早些歇息,我还等着您精神好了,再与我一边下棋,一边讲解这所谓的多侵凌,少用战,重取舍呢。” “丫头不用哄我,我自知我这精神头只会一天比一天差,药石无医,趁着今天精神好些,我就多说一点。多说一点,就少一点遗憾。你去将那火上温着的参茶端来,我喝了提提精神。”大伯喘口气继续说道。 我将温热的参茶递到大伯手中,服侍他喝下。 大伯用帕子沾沾嘴唇继续说道,“大概是兴庆二十年的光景,那会儿,你大伯娘刚刚进门没多久。那一年办喜事的人家是真多。那年花朝,董家嫡女的求姻缘的荷包砸到了名不见经传的十一皇子的脑袋。花朝节上上天给牵的红线,钦天监的人说是命定的好缘分。其他几位想要拉拢董家做助力的皇子就是不愿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五月里,一百零八抬的嫁妆从董家的大门出来,经过朱雀大街,被送进略显寒酸的皇子府。” “这倒是跟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很相似。”我点点头评价道。 “这才子是谋定而后动,有大忍耐成大事业的皇子。这佳人是饱读经书策论,有大胸怀大智慧的佳人。珠联璧合,将杀异姓王夺皇位这场局搅得腥风血雨。将老皇帝逼的称病不出,只能看着自己的儿子互相残杀。” “哪个皇帝也受不了自己的儿子一天强过一天,更受不了自己处于被动之地吧。”当皇帝的那个都不是心慈手软的,对自己的儿子也一样。 “天家从来都是最懂的制衡之术的人。董家在朝堂一家独大,那就把祝家扶起来。十一皇子夫妻齐心,那就让他们互相厌憎。”大伯冷笑一声说道。“一个不知何处来的孤女在十一皇子征战西羌时为救他身手重伤,这孤女出身幽州,有西北女子的爽朗与天真,简单与质朴,同董家女完全不一样。董家女是姚黄牡丹富贵华丽,这孤女就是西北遍地生长的野菊。” “然后野菊花干掉牡丹成了真爱吗?”这狗血的套路,我大概猜到了。 大伯被我这比喻逗的笑了笑,“还真是。大军凯旋之日,怀着八个月身孕的董家女看到夫婿的马车上走下来这名女子,气的当场一剑戳死了拉车的马。可这一气也让她提前发动,那孩子早产,甫一出生就没了气息。” “怎么会这么巧,这巧的也太不合常理了。”虽说万事皆有巧合,可这女子一气便能一定早产,孩子就活不了,这明显太巧了,“会不会那场大战,董家也立了大功,几乎要再朝堂一家独大了?” 大伯点点头,继续说道,“是啊,还有更巧的呢。恰恰是那一年冬,西羌再次侵袭,而一向擅长守城的董家嫡二子却带着你三叔突袭瓦尔山,不想却中了西羌人的埋伏,那一战你三叔砍下了西羌大将东珠南其的头颅,可他自己也和董家嫡二子一起死在瓦尔山。” “我们祝家......”听到此处,我差点要猜是祝家出卖消息。可这样不仁不义的事情,我内心里不希望是祝家做的。 “当然不是,刀庄的探子遍布西羌,早就打探到西羌人要再瓦尔上设伏。可先帝下令要在此处卸掉董家在军中的爪牙。于是这消息就变成了西羌人的辎重部队要从此处经过。董家二子一向不如世子,便想挣下这个军功在他老子面前露个脸。你三伯知道此事各种关节,便请求策应,董家人留不得,可大楚士兵无辜。那一战我军损失两员大将,可西羌的前锋营却被绞杀殆尽。” 大伯说完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我连忙到他身后帮他拍背顺气。 他摆摆手,将我推开,“不碍事的,你坐好听我接着说。董老王爷忽闻爱子战损的消息,悲痛欲绝,请战西羌。十一皇子随军督战。董家女却再次传出身怀皇嗣的消息。这一战从次年三月开春一直打倒八月期间,西羌出了为名将叫做东珠南山,善长奔奇袭,让上了年纪打法日趋保守的董老王爷疲于应付。” 我见大伯说着话喘的越来越厉害,便将他身后的靠枕抬高一些。 他猛喘几口气,接着说道:“八月,草原多雨,让大楚的火器枪炮威力大打折扣,再如此消耗下去,大楚的部队早晚要让西羌消耗殆尽。于是董老将军下令猛攻西羌人的大本营,双方在额吉河开战。那一次你二伯做前锋,带着五万人马奔袭太远被东珠南山虚晃一枪调虎离山,而守在大本营的董老王爷则被东珠南山带着人马奇袭,逃跑不急深受重伤。你二伯收到刀庄密报确定西羌人亦是大营空虚,便带着人杀到西羌大营将其营地烧了个一干二净,坑杀其部众万余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 回京六 “这坑杀,怕是会引来西羌人的反扑报复。” “西羌还没反扑,可董家的亲兵却说是你二伯故意不回援,才让大营失守,董老王爷身受重伤。额吉河再次遭遇袭击,人心不齐,你二伯与重伤未愈的董老王爷,一起死在了东珠南山的刀下。十一皇子带着幽州守军前来驰援,歼灭三千敌军,可还是让东珠南山给跑了。还真是巧啊。”大伯喝下一口参茶,嗤笑一声。 祝家消息灵通,找到西羌大本营准确位置不稀奇。这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也是故意为之,可这流言来的很巧,偏偏是西羌寻仇之前让军心涣散。这十一皇子来的也是巧。 “这幽州距额吉河到底多远,这十一皇子若是早来一刻,想来这董老王爷也死不了,这其中刻意的痕迹是不是重了些。”我忍不住皱眉问道。 “你都看出来了,这其中的刻意自然也被董家女看了出来。董家在这一次战争中精锐尽失,更是丢了董老爷子这个主心骨。可谓是损失惨重。董家女差点就要将这账算到祝家头上了。可此时,你姑姑却被赐婚给了董家嫡长子,天家说两家都是忠君爱国之家,自当喜结良缘。”大伯说道此处深深地叹了口气。 “姑姑当时便被当作一把刀子被嫁去了董家?祖母可是只有姑姑这一个女儿,她怎么舍得。”我不由想起那个昏黄的佛堂中形容枯槁的女子。 “你祖母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是这是天家的命令,而且你姑姑自己也愿意。你姑姑在你三伯出征时,去庙里给他祈福,遇上了来给亡母上香的董世子,后来两家接连同时失去至亲,让两人有了那么些共情。婚后二人琴瑟和鸣,没过几年便诞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儿。”说道此处,大伯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那个女孩,我倒是知道,她就是现在的京城第一名妓董相思。 “外面董家先失去一位大将,又丢了主心骨。内里,董家女也不好过,十一皇子先是某夜酒醉同秦家外甥女有染生出了长子,还好她自己不久之后也生了第二子,可这个孩子身子很是不好,先天便有喘病。那个孤女也在不久之后给十一皇子添了第三个儿子。额吉河一战之后,十一皇子在朝中的呼声日趋高涨,董家女与他却再不似往日恩爱。不过这董家世子倒是低调做人,默默经营,董家虽不复往日繁华,可也没有颓败下去。” “先帝为何就此住手了呢,这不是斩草不除根吗?”我想了想问道。 大伯将小茶几上的参片拿起一片含在嘴里,“先帝自是有更大的筹谋。十一皇子若想上位就需要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大舅子推他一把。也就是这短短几年的时间,董家不止有了推一个皇子上位的能力,甚至有了让自己家上位的能力。先帝驾崩,其他皇子极其背后的各家异姓王差不多在之前的几年内消耗殆尽。新帝继位,董家却收拢这些参与争储的势力再次登上权利顶峰,成了整个大楚唯一的异姓王。” “可董家女这几年却过得不好,先是大儿子小小年纪喘疾发作,早早的便去了。后来虽然生四皇子,可是却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为了分走那孤女的宠爱,董家女找了小门小户出身却气质温婉、容貌秀美的商户女李氏进府分宠。这李氏女倒也争气,不久之后便为十一皇子诞下了第五子。” 我本以为会听到一对势均力敌的有情人,可听到现在只剩下一个敌字了。 “先帝驾崩,十一皇子继位成为如今的天家,董皇后承皇后位,可四皇子却没有被封做太子。眼见孤女受宠被破格封为皇贵妃,三皇子一日大过一日,朝中渐渐开始有了天家要立三皇子为太子的传闻,这些都让董家女开始慌了。”大伯说道这里,顿了顿,“这储位可真是从来都少不了鲜血的洗礼。” 大伯感叹挣储不易,可我却听出一些蹊跷,“大伯你刚刚说三皇子的母妃是皇贵妃,可宸妃明明并不是皇贵妃,这其中是不是有问题。” “这个,你且听我继续说下去便知道了。” “泰和三年春,四皇子忽然感染天花,当时的太医院正就是你的外祖苏老大夫,苏大夫拼尽全力也没能救下四皇子,董皇后疑心是那孤女害她孩子,还想夺她的皇后之位。接连丧子,让董皇后彻底对皇帝死了心,她人也日趋疯狂。她先是怀疑苏院正的药有毒,且这毒是孤女指使苏大夫下的。接着董家党羽不断受到减除,这也让董家兄妹二人终究是起了杀心。” 后来的事情就是端午之乱。董皇后在宫中鸩杀皇贵妃、三皇子,董世子在外杀金吾卫统领武将与苏院正全家,起兵宫变。 当时祝家在宫外策应天家,姑姑祝云峦提前知道了此次筹划,便想让祖母帮她出个主意。毕竟姑姑作为祝家娇养的独女,祖母并未将刀庄的真实境况告诉她。这也就让天家有了准备。 端午当日,祝老爹带着苏灵芝由密道进宫救回了三皇子、可皇贵妃却没能保住性命。由于祝云峦的提前报信,祝青山在外策应,天家在宣化门门与董家亲信率领的金吾卫一战,董家毕竟筹谋已久,这一战让祝青山拼上失去双腿的代价才取得险胜。 这一战京都刀庄暗桩尽数出动,将董家亲信斩杀殆尽。事后董家全族悉数下了大狱,成年男子杀头,女子充作营妓。男孩儿罚入梨园做了乐人,女孩充入花楼做了官妓。 那位皇贵妃说起来与祝家也有莫大的联系,她是祝家安排在暗处保护皇子的女武卫。而这女武卫之所以能顺利进入王府,也是先帝不想看到董家将一个皇子完全变成他们的傀儡。 所谓的步步为营其实也是情之所系,董家并非十一皇子不可,只是董家女恰恰对那个文弱皇子动了心。然而皇权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利用的,感情也不例外。 第一百九十二章 加冠一 “扣扣”两声轻响,狗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伯,我进来了。” 见大伯点头,我连忙起身给狗子开门。门一打开,狗子的人我还没看到,先看到眼前一个硕大的木箱子。 我伸手想帮狗子减轻些负担,他却躲过我的手快步往屋内走去。“这东西金贵的很,可要千万小心。你搬不动的,我自己来就好。” “你怎么也不让你那俩个小厮帮你。”大伯抿了口水茶,笑着说道。 “那怎么行,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一定要亲自搬来。”狗子小心翼翼的将箱子放到桌子上,擦着头上的汗说道。 看他这么小心,勾的我也是十分好奇,眼巴巴的看着这箱子。 “去打开看看吧。” 我郑而重之的将箱子打开,箱子一开,里面遍地点翠辅以东珠的百鸟朝凤冠就在烛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带上试试,看看合不合适,我怕我活不到你大婚的时候,便先让人给你做了这个。本想把衣服也给你备上,可你毕竟还是长身体的年纪,现在做了怕以后穿的时候不合适,便没有做。我也给二丫准备了一套,等她回来了,便让你祖母待我转交给他。”大伯笑笑说道。 狗子好奇的伸出手,想摸摸那颗凤冠顶上的珍珠,“这珠子真好看,姐,你快带上试试。” 这凤冠太过贵重,我端起他的时候都屏住了呼吸。这凤冠带在头上的时候,我真切的感受了一把什么叫贵重,这是真的重。 “好看,好看。倒时候,穿上大红的嫁衣,想来也是这京都最好看的姑娘,只是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大伯闷声轻咳两声说道。 “怎么会,我爹一回来就进宫去求药了,大伯这病一定还有的治。这凤冠如此好看,大伯不看我带着它出嫁岂不可惜了。”我将头上的凤冠摘下放入木盒中,开口劝慰他。 大伯眼睛眯着似乎渐渐失去了精神,“你们,都不用劝我,我也累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 狗子小心翼翼的再度捧起木盒子,“那大伯,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起身福了一福,“大伯,你好好休息。我们就先退下了。” 我随着狗子迈出房门,转身轻手轻脚的把房门关好。 院子里满院清辉洒在东江院的竹石山亭,清幽冷寂。 狗子说什么都不肯将木匣子交给其他人拿,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一定,他一定要亲手送到我的院子里去。 “可我连婚都不曾定下,哪有那么快用的上?”我看着大步向前走的狗子,无奈的说道。 “祖母这一年可没闲着,宫里的宴会,京都各家公卿的家宴,祖母可都去了,我听寿爷爷说,往年祖母可是从来都不耐烦理会那些个世家公卿的。我还听府里的婢女说这叫相看。”狗子边走边说道。 这老太太原来不是与祝老爹商量好要多留我几年,等狗子长大吗,怎么这一年又开始帮我相看,我倒是觉得老太太的用意怕是没这么简单。 “那你可知道得老太太常去的都是哪儿?” “宫里淑妃、宸妃那边,再有就是秦家、魏家、邱家。对了,魏柯出征之前还来过咱们家一次,老太太看他可亲了。”狗子一边回想一边说道。 这几家可都在明州或多或少的有些影子,老太太怕是打着为我择婿的幌子去看看风向。 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绫罗织就的百蝶穿花,听着外面不是传来的黑鸦叫声,辗转反侧。这夜安静的颇有一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诡异。 翌日辰时,我还尚未起身,便听到屋外一阵喧哗。芳绣匆匆忙忙的跑进来,说出了我最不想听到的三个字,“大小姐,不好了,今日一早,打扫院子的下人发现老爷和祝己、祝戊晕倒在咱家院子里。” “什么,我爹一向身强体壮,怎么好好的就能晕过去呢。”我赶忙起身,一边披衣服一边问道。 芳绣边帮我整理衣服,边说道,“刚刚打扫院子的小厮来回报的,说老爷与两个侍卫躺在院子里,怎么叫也没反应。便匆匆给您这边和老太太那边报信去了。” 我等不急芳绣给我梳头,拿起桌上两只筷子将头发一挽,便快步跑出了门。 北溪院里,福叔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我前脚才迈进院门,后脚就听到有人来报老太太来了。我将来太太扶着进入屋内,老太太翻了翻祝老爹的衣领,便摸到一些白色的粉末。 站在一旁的齐妈妈,不等老太太说话,便一个手势,让屋子中的下人统统都退出去。随后齐妈妈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在祝老爹鼻子下来回晃了晃。 只见祝老爹瞬间便咳嗽两声,醒了过来。 “爹,你好些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这是有人将你迷倒了吗?”见祝老爹清醒过来,我一股脑的将心中的疑问都倒了出来。 “没事,我一招不慎,中了对方暗算而已,索性只是睡了一晚上院子,也不是什么大事。”祝老爹摆摆手说道。 老太太将手中的白色粉末亮给祝老爹看,“这药,我看着像刀庄特制的迷魂散。我来的时候也问过了,昨夜的守卫说,并未听到打斗声。昨夜你是不是见到了谁。” 可祝老爹不想说的事儿,一般是如何都问不出来的。“不过是中了迷药,母亲不用太过担心。回头让这府里加强戒备就是了,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不宜节外生枝。大丫,替我送你祖母回去。” 老太太见他语气坚定,只得无奈的摇摇头,“你既已经有了决定,那我就回去了,你昨天操劳一天,今日就好好歇歇。” 说罢,老太太扶着我的手,摇头叹气的走出北溪院。 行至院门口,老太太停住了脚步,“自己家里,不用送了,你爹不过是想撵我们出来,走吧,你叫上狗子一起随我去宣晖堂用早饭,让他自己待着。” 第一百九十三章 加冠二 只是这早饭还没吃好,祝老爹便派人又将我叫回了北溪院。 我坐在北溪院的书房里,看着面前这一盘白棋与黑棋你来我往势均力敌的棋局,一时不知祝老爹意欲何为。 祝老爹招呼我在他对面坐下,“昨天你大伯可是跟你说了些什么,我听狗子说昨晚他帮你大伯找及笄礼,找了好久才回来,回来时,你竟然还在。” “是一件已经听过一次的旧事,董后之乱。第一次讲还是年前的时候大伯讲了讲这其中的布局,这一次讲大伯讲的是这其中的人情。”我讲昨晚听到的故事,简要讲给祝老爹听。 祝老爹将黑子递到我手边,“昨晚我见到了董相思,这迷魂散也是她给我下的。” “这,她想要做什么?”我接过棋子问道。 祝老爹摇摇头,“她似乎急着脱身,不欲多言。我这还没开口,便一个没防备中了她的招,听说她与三皇子走的很近。想来她也有她的筹谋,你不妨有空去见见她。” “这她来府里可是为了什么,还是来见大伯或者是祖母的。”我接着问道。 “她出来的方向应该是东江院。” “可我出来的时候,大伯便已经是昏迷的状态......“ “她心里的仇恨可不是能轻易放下的,且看看吧。” “那这局棋......” “她也是关键一子。”祝老爹抬手搬掉一排黑子。 去见董相思之前,我先去见了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去往庵堂的小路上,竹叶墨绿幽深。庵堂里的几棵歪脖树在秋风里,打着旋的往下掉叶子。 佛堂正中的菩萨依旧慈眉善目的看着下面那个面色凄苦的女尼一下有一下的敲打着身前的木鱼。 “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木鱼生伴着诵经声在佛堂中不断回响。 我跪在佛像前,毕恭毕敬地磕完三个头,“姑姑,我昨日才从明州回来,今日便想着来看看你。大伯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昨天我回来,他不过说了一小会儿的话,便累的撑不住了。” 木鱼的声音听下,祝云峦低垂着眉眼,声音里没有喜怒,“小施主,贫尼已经是方外之人了,以后便不要再挂念着贫尼了。且人自有生老病死,贫尼会在这里为祝施主诵经祈福,愿佛祖保佑他,让他少些病痛。” “姑姑是将祝家所有人都放下了吗?”我拧着眉头问道。 回答我这句话的是低低的诵经声。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在明州时,董相思,董姑娘多次给我传讯,稍晚些,我要去花萼楼见她一面,以表谢意。姑姑可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她。” 诵经声终于停下,祝云峦顿了顿说道,“佛祖说,往事终成空,恨也是空,爱也是空,贪嗔生业障,爱恨造杀孽,唯有放下才能超脱轮回,除去自身因果。” 我对着佛像再度叩首,“姑姑的话我记下了,我一定带到。只是姑姑也要放过自己,祖母和大伯还有我爹都很想见见你。” 祝云峦身形未动,仍是低垂着眉眼,木鱼生与诵经声再度响起,“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 我对着她福了福走出了佛堂。 佛堂外,言语提着贡品在等我,见我出来便迎过来,“小姐,这些衣服,主持都不收,说太好了,她们用不上,平日里穿惯了棉布僧袍。且她们是化外之人,这样好的绫罗物件对他们来说是诱惑,会叫庵里的小尼姑起了红尘之心,不利于修行。” 我翻翻篮子里手感细密的绫罗僧衣,“老太太也是怕姑姑吃苦才特意给她做的,既然她不能收,那咱们就多填点香油钱吧。这账记得记在我爹头上。” 回到马车上,我换上一身男装,便让祝庚驾着马车去往花萼楼。 花萼楼的小厮看我面生,一面引着我往里进,一面谄媚地笑道,“公子可是头一回来咱们花萼楼啊,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小的立马帮您叫来。” “我找董相思。”我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淡淡的说道。 本来还颠这脚往前走的小厮,一脸难色站在原地,“这,怕是难住小的了,我们相思姑娘本就被林公子包了场轻易不见客,我们楼里的姑娘都是个顶个的漂亮,要不您先见见别的。” “我找董相思。”我站在原地对着小厮微笑说到。 小厮挠挠头,伸手拦住我的去路,“公子,您就别难为小的了,小的也就是混口饭吃。你要是喜欢听曲,我们楼里会弹琴的姑娘多着呢,您随便挑。” “我找董相思。”我语气说的坚决。 小厮也被我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公子您是外地来的吧,这花萼楼可是个要守规矩的地方。您这不是来砸场子嘛,咱们和和气气开门做生意,您何必非要为难人呢?” “干什么呢?堵在这门口,还做不做生意了?”一身玫红褙子的陈丹娘笑意盈盈的走过来。 “我姓祝,我找董相思。”我笑容不变,对陈丹娘说道。 祝这个姓让陈丹娘愣了一愣,挥退拦着我的小厮,“祝公子,您请跟我来。我们这小厮不懂事,给您添堵了,我这就好酒好茶伺候着,给您赔个不是。” 到底是风月场上的老人,说活做事真的就是周到妥帖。 雅间里,陈丹娘对我俯身一拜,“姑娘,不知有何要事一定要见董相思。” 来之前我让言语帮我找来刀庄的密档,这陈丹娘的来路倒是真真有意思,她原来是祝云峦身旁的陪嫁三等小丫头,后来被祖母赎身出来放在这花萼楼里照顾董相思。她倒也是个人才,十几年的功夫把自己从一个歌姬混成了老鸨。 “你且告诉董相思,我来之前才去过庵堂,想来她还是应该想见我一见的。”我喝了一口陈丹娘承给我的清茶,笑着说道。 陈丹娘紧了紧手中的丝帕,不再推脱,转身走出雅间。 第一百九十四章 加冠三 花萼楼依旧是披金着翠华美非常,楼下粉团蔷薇装点的台子上,身着织金破裙的姑娘,声若莺啼,“花开两不知,经年累月与君掷,芳草盈盈不堪语,且对红豆说心思,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入骨的相思到底是知还是不知呢?”轻纱覆面,一袭绛紫衣裙的董相思掀起珠帘走进来。 我看着董相思,歪头笑道,“一曲相思天下识,无人知我懂相思。我自然不如相思姑娘懂相思。” “我确实懂相思,比如三殿下对祝二姑娘的相思,再比如五殿下对祝大姑娘的相思,再比如诏狱里那个闫老板......”董相思眉眼弯弯,可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这可不是什么相思,这是乱点鸳鸯谱,“三殿下赐婚邱家姑娘的事儿,我可是没进京城就听到了消息。五殿下身份高贵,祝家也有不结交皇子的家训在,我哪里会对他有什么相思。至于闫老板与我不过是萍水相逢,相思姑娘可是误会了什么。” “是不是误会,以后就知道了。不过五殿下的相思怕是被我猜准了。三殿下要见你,你且随我来吧。”董相思轻哼一声,转身便要出门。 可这三殿下与你董相思走的这样近,你董相思又是打的什么算盘,“相思姑娘,我去见三殿下可以。不过去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姑娘。这三殿下懂不懂雨晴的相思呢?” 董相思的脚步顿了顿,低声说道,“没有雨晴,只是相思。花萼楼头牌董相思。” 我随着董相思的脚步去往花萼楼中,董相思独居的小院。 还没进院子,我便听到泠泠淙淙的琴声,弹得正是董相思最出名的相思曲。 董相思引着我在琴案之前坐下,她自己则伺候在一旁,斟茶倒水。 一曲奏罢,赵珏双手按住颤动的琴弦,“祝大姑娘,好就不见,这明州一行可还顺利。” “托三皇子的福,还好邱家到的早,我们父女才好早早的回来。”我看着眼前温和儒雅,可眼神却深不见底的赵珏,笑着说道。 赵珏挥手,示意董相思给我看茶,“这茶还是年前闫老板送来的,听说祝大姑娘爱喝,我便特意让相思给你泡来。” 茶杯中大红袍独有的馥郁浓香,在我鼻尖萦绕,“这茶是三殿下请我喝的,也是闫老板请我喝的,不过第一个请我喝这茶的人却是大皇子妃。若是她告诉你我喜欢喝大红袍,我怕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我喝的都是别人递来的茶,从来都不是我要的茶。” “那我这茶,你喝还是不喝呢?我若是想与你家结亲,你家是结还是不结呢。”赵珏笑意温和的将手中的茶杯举了举。 我低头用盖子抿了抿浮起的茶叶,轻轻抿上一口,随即把杯子放下,“这茶,太烫,不喝。” “可以等等凉了再喝。” “西北风挺大的,京都的冬天也挺冷的,三殿下真的要我喝一杯凉茶吗?” “西北有城墙,京城有炭火。等等,无妨。” “城墙已破,寒冬未知秋风冷。听说殿下自小就身体不好,殿下可要照顾好自己。” 赵珏端着茶杯,轻笑一声,“我缺你们祝家的一把火过冬,不知姑娘可愿意添一把。我这身子不好,让令妹多来看看我也好。” “我家给天家烧火是本分,只是我妹妹医术不精还未出师,三殿下还是让太医院的太医给您好好看看比我妹妹要好很多。”我将茶杯轻轻放下,淡定的笑着回他。 赵珏看了一眼低眉垂眼的董相思说道,“我与相思姑娘一直合作愉快,我保她在这红尘中有一方清净地,她保我在这京都中耳聪目明。我希望祝大姑娘也能与我合作,我保你的萍水相逢全身而提,你保我握住那把刀。我不急着你答复我,你想好了让相思姑娘给我个信儿就是了。” 说罢,赵珏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起身出了屋门。 眼见赵珏的身影消失在相思小院的门口,董相思目光悠悠,“雨晴有雨无晴,相思只是相思,为了董家的相思。” 我想起姑姑祝云峦让我转达给董相思的那句话,“我去庵里的时候,姑姑正在颂心经,我问她可有话跟你说。她说,佛祖说过,往事终成空,恨也是空,爱也是空,贪嗔生业障,爱恨造杀孽,唯有放下才能超脱轮回,除去自身因果。她天天吃斋念佛,估计求得最多的就是你能平安喜乐吧。” 董相思冷笑一声,“空,放下,超脱,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亲眼看着董家百十口人将法场的地面染的红透,我看着爹爹与大舅舅俩人的刀互相插在对方的身上。让我放下,我如何放的下。祝家无奈,可他赵家不无辜。” 我想开口劝她,可我觉得嘴边每一句劝慰的话都苍白无力,昨夜大伯与我讲过其中的爱恨情仇,我更知道董相思心中的恨与不甘,“可那是皇权,你我没有办法,祝家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那是皇权,我要站到那上面去。天家最爱的人就是赵珏的母亲,是我们刀庄的武卫。皇贵妃都死了多年,天家还是将一个替身扶到了宸妃的位子。不过一个武卫都能做到皇贵妃的位子,只要祝家推我一把,我可以坐到更高的位子。你我联手,我帮祝家脱开着刀庄的累赘,你与祝家帮我,合则两生。只要我爬上起了,有我在没人能动祝家。”董相思将我面前的茶杯蓄满,语气坚定、眼神决绝。 我看着眼前这杯,温度合宜,茶香四溢的大红袍。一时不知喝还是不喝。“你是不是昨晚去找过大伯,也去见过我爹了。” “是,大舅舅的身体应该就是这几日了,我看过他的脉案,就算你爹从宫中求回了千年灵芝也就不回来。大舅舅的心早就随着乐陵郡主去了。他已经生了死志,现在不过就是靠着参汤吊着一口气,等着你们父女回来交待后事罢了。我本想将我的想法告诉他,可他却昏迷不醒。行至湖边,我与你爹遇个正着......”董相思,叹了口气忽然住口。 第一百九十五章 加冠四 祝老爹毕竟与董相思熟识,想来也不会特意防备她,那么中了迷魂散也不奇怪,“看来我爹是没有同意你的提议,是不是还劝你想办法离开这权利的泥潭。” “你们还真是父女,我与你爹没谈拢,你爹想留我明日一早见老太太,老太太一贯强硬,更是不爱冒险。所以我为了脱身,才对你爹下了迷药。”董相思抿了口杯中的清茶淡淡的说道。 我皱着眉头心中疑惑,“那你为何觉得告诉我,我就会答应。” “你不同,你对刀庄少了些牵绊,甚至想要动手切掉刀庄。你还有四舅舅当年身上那股冲劲。四舅舅经过当年的事情,把家看的比什么都重,反而处处受到掣肘,你想看着狗子以后过上和大舅舅一样的日子吗?”董相思的这一句,将我问的愣了一愣。 我看着眼前的上下漂浮的茶末,整理了一下思绪,“大伯昨夜跟我说,多侵凌、少用战,重取舍,这一步,你打算如何侵凌,可否用战,如何取舍?” “眼下想要这朝局动一动,就要让诏狱里你们带回来的人动上一动,这战要看一看五皇子加冠之后天家对诸位皇子的分封,至于这取舍嘛,自然要看看这祝家的女儿要如何嫁。”董相思勾了勾唇角笑得妩媚。“天家去岁已经动了给你指婚的心思,老太太也在四下相看了,你这一颗子放在哪里很重要。” 我将杯中的最后一口茶喝尽,郑重的做了一礼,“你今日的话,我记下了,你且让我思考几日,我再给你个准确的答复。” 董相思抬手将自己面前的茶杯续满,“你没有时间了,明日就是五殿下的加冠礼,你对他的相思许是有一些,可他对你的相思却是刻在了眉间心底。” 我的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到自顾自喝茶的董相思,便转身快步离开这个秀雅清丽却让我生不起半点愉悦之感的小院。 我想过我会没时间,可没想到时间会少的这样可怜。不过在花萼楼喝杯茶的功夫,再出来,我就看到了熟悉的黑衣,熟悉的肩甲,熟悉的冷脸侍卫邱轸池。 “殿下在路边的马车上等您,请您上车一叙。”邱轸池做了个请的动作,气势不容我拒绝。 言语在我身后,语带担忧,“小姐......” “没事,你跟祝庚一起随侍在车外就好。”我整了整衣袖,几步跨进车内。 赵琛老神在在的歪在车里的靠背上,眼带笑意,“这去明州一趟长进不少,都会自己穿男装逛花楼了。” “我这长进还不是您给开的头。不然我也不知道其中乐趣不是。”现在赵琛打趣我的话,我已经可以做到原封不动的顶回去。 赵琛抬手给我一个脑瓜崩,“你啊,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良心。明日就是我的加冠礼,我且再问你一次,若我愿意护你祝家周全,你可愿意与我一起。” “一起?......“,我推开赵琛离我越来越近的那张俊脸。“一起吃茶,还是一起逛花楼啊。”我装傻充愣的逃避着话题。 赵琛缩回位子上,深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是什么。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完之后,你做决定可好?” 我将脸扭开,躲避赵琛灼热的目光,“在定州时,我觉得你靠近我是别有用心,所以我防着你,避着你。后来回京城,年节里宫中宴会,往日里见你从来都是笑脸迎人,可那一次我是头一次见你藏不住心中所想。我以为我去明州一段时日,天家给你指了婚,以你的心思肯定会高高兴兴的接受,毕竟那可是一向与你走的很近的邱家。为何不答应呢?” 赵琛对着外面招呼一声,“轸池,去诏狱。”之后,看着我眼神温柔,“皇宫这样的地方养不出什么真心,我本来以为我也没有。你也以为我没有不是?不过,我且信一句话日久见人心,日久更见真心。”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也看着我手旁那一只骨节分明,手指长的手。 “你在明州的时候,我每日看着探子报会来的消息,竟然很是嫉妒闫霜行,毕竟他可以陪着你。不过还好他不如我,毕竟我曾陪着你出生入死,他不曾。”赵琛说道此处,眼角眉梢具是笑意。 那笑勾的人心里痒痒的,勾的我也不由笑起来,“其实我刚刚从董相思那里出来时,三殿下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与董相思是合作关系,他给董相思一方清净地,董相思给他一份耳聪目明。其实早先我也想过,你是否想同我换些什么,可你拒掉邱家之后,我这想法便有些动摇了。” “我与你只想换一样东西,你给我高兴,你不给我也愿意先给你。至于闫霜行一届商人,不过是拿绫罗换财帛,拿财帛换平安。可这人心,却不是个可以精打细算的买卖,忠心、诚心或许可换,可有情之心却换不得。一会儿我便带你去见闫霜行,我想与闫霜行做个买卖,当着你的面,我一定公平交易。”赵琛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与我的手靠在了一起。 “其实,你大可不必带着我去......”我不自然的将手往后收了收,闷闷地说道。 赵琛没有再给我逃避的机会,“我若是空口说,那位子对我来说或许没那么重要,你可能不行。说的再好听,不如坐下实打实的事儿。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再明日加冠之时,让父皇答应将你赐婚与我。祝家是刀,我就做那把能兜住利刃的刀鞘。” 我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热,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我抬手摸摸赵琛的脑袋,再捏捏自己的胳膊,真是的疼痛感,让我知道自己没有幻听,“殿下,我可能再相思姑娘那里喝的酒有些上头,殿下且容我回去歇歇。” 赵琛骨子里大概是属牛皮糖的,自己的时候走哪儿倚哪儿,旁边有人的时候就往人身上依。他紧紧的拉住我想要收回的手,一脑袋歪在我肩膀上,温声说道,“冬娘,你脸红了。你且听听你自己心里的声音,忘掉你肩膀上的负累。我知你所求,自然愿意成全你。也是成全我自己。” 第一百九十六章 加冠五 赵琛顺势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那股淡雅清冷的香气在我鼻尖萦绕,“你也将你的脊梁骨松一松,我欣赏你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儿的担当,可人老是直挺挺的站着会很累。你若是累了,可以试着往我这肩膀上靠一靠。” 他的话似乎有催眠的功效,我不由自主将因防备而僵直的身体放软下来,贪恋这片刻的温情,“明日,明日若是......明日且看天意吧。” 头顶上传来赵琛闷闷的笑声,“好,看天意,尽人事。” 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铺就的道路,车内除了车轮辘辘的声音,便再不闻其他声响。 “殿下,到了。”随着车轮停下,车外传来邱轸池的声音。 这一声也将车厢内的旖旎打破,我略微尴尬地将赵琛推开,匆匆忙跳下车子。 驾着祝家的马车跟在后面的言语与祝庚,见我匆忙跳下马车,疾步来到我身旁。 赵琛踩着下马凳,悠哉悠哉的走下来,“你家主子调戏我来着,不想自己却脸皮薄先跑了。小丫鬟不用大惊小怪。” 言语看一眼赵琛,又看一眼我,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道,“小姐,五殿下虽说是长的好看了些,可你也要矜持啊。” 我拍掉言语凑在我耳旁的手,怒瞪赵琛一眼,“你到底是谁的丫鬟,怎么竟向着别人说话。” 赵琛转着手里的金制腰牌让本来盛气凌人的狱卒瞬间卑躬屈膝。 弯腰屈膝的狱卒带着我们穿过层层大门,拐过一条又一条幽深昏暗的巷道。终于在我已经对着牢里酸腐腥臭的味道差不多要免疫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狱卒俯身行礼,“殿下,您要见的人就在这里。” 赵琛从怀中摸出一颗金瓜子,抛到狱卒怀里,“孤赏你的买酒钱,去给孤看好外头,还有闭紧你的嘴巴。”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狱卒一面将金瓜子使劲往怀中塞塞,一面谄媚地笑着告退。 监牢之中,程砚借着灯火微弱的灯光正在奋笔疾书,而闫霜行则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我向程砚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好,“程大人,我来看你了。” 虽是关在诏狱,可程砚的精神却是不错,“贤侄来了,正好我这打了一路腹稿的折子快要写完了,你让你爹帮我想个法子将这折子送到天家的书案上。” 还不待我伸手,赵琛先将这折子拿过去翻看。随着哗啦啦的翻看声,赵琛的眉头越皱越深。 “程大人,你可曾想过这折子递上去的后果。若说以前你只是将明州的官场捅了个窟窿,这封折子上上去,你就将大楚的天捅个窟窿。”赵琛随手将折子塞到我手中,对着程砚厉声说道。 程砚泰然笑笑,“天不破,不足以见浩然玉宇。不破不立,若是程某人能做了这开天之人,就是搭上程某这条命也不足惜。” 我的目光扫过手中的奏折,越往后看越是心惊,这一封奏折,上骂皇帝,下骂百官,中间指着朝中所有弊病点了个遍。 “你这是在赌,赌天家要不要留你一条命。”赵琛冷笑一声,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闫霜行,“我有个法子能救你们两个人,不知二外可否愿意听我一言。” 闫霜行不动声色的往我的方向扫了一眼,“闫某不过一届商人,死不足惜,若是能为五殿下效劳,自是闫某的荣幸。” “下官,问心无愧,只此奏疏一封但凭天家处置。”程砚的孤傲一如既往。 赵琛弯弯的眼角中没有一丝笑意,“程大人,你可要算好这账目。你若是死了,你身旁的闫老板、以及你的家人可都要给你陪葬。看来程大人为了这些个虚名,倒真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五殿下,且容下官解释,下官自读书以来,立的就是为百姓先的誓言,这虚名与我若浮云,这奏折里的每一句话,都是下官的肺腑之言。”程砚抱拳拱手沉声说道。 我将折子送还到程砚手中,这折子是死棋也是活门,“我倒是对这奏疏敬佩非常,我有个主意即可以保程大人这折子安安全全递到天家手中,还能让二位全身而退,不知二位可否愿意听我一言。” 程砚怔了怔,“贤侄有什么说法尽管说就是。” 闫霜行亦是对我点点头,“祝......兄,且说就是,若是能让在下平安渡过此劫难,在下愿以身家性命报换。” 我见他二人都同意,于是开口说道,“程大人的折子可以递上去,不过却要再闫老板的口供递给天家之后再呈上去。毕竟程家的账簿目前还被压在户部,只有这口供牵动账簿,才能将这问题明明白白的展示给天家,想来,会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这折子不能这样直愣愣的递上去,需要一些技巧。才好戳动天家的软肋。”赵琛勾勾嘴角,补充到。 “只是这其中好些官员都牵扯到秦家,霜行你可千万要小心。”明州除了田布政使外,应该还有其他的秦相门生,若是动了这位的饭碗,想来秦衍衍怕是要对着我举刀相向了。”我说完,不禁想起那位浑身都是心肝眼的秦衍衍,只是不知道她这把刀,刀柄在秦家手里,还是再大皇子的手中了。 赵琛很自然的捏起我的手,拍了下,“这个你且放心,人进了诏狱,除了天家,谁说什么都不管用。” 我很不自然的将赵琛的手挣开,对程砚与闫霜行俯首一礼,“若二位觉得这法子可行,我回去就同我爹商量一下。” 程砚坦然笑笑还我以子侄礼,“好,这事就麻烦贤侄了。” 赵琛挥挥手,笑着说道,“为这一趟,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劲才将御赐的腰牌弄到手。程大人、闫老板,我且先祝你们二人平安出诏狱。闫老板可要好好想想如何回报孤。” 一出诏狱,赵琛仿佛被火烧了尾巴一样,丢下一句要加冠礼物的话便让邱轸池驾车飞快离开。 “小姐,我怎么觉得今日你跟五殿下两个人都怪怪的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吗?”言语一面扶我上马车一面问道。 第一百九十七章 加冠六 我看了眼远远消失在朱雀大街的车影,“可能是躁郁症又烦了,才这样喜怒不定。” 甫一回府,我便找到正在给大伯喂药的祝老爹,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倒给他。 “你那安排倒是不错,不过需要小心操作。且要在刘士有巡盐回来之前将此事办成。程砚奏折与闫霜行的口供我来安排,你千万小心五殿下,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行差踏错都将全盘皆输。刀庄暗卫你想办法从董相思手中拿回来,我怕她带着刀庄走上董皇后的老路。”祝老爹放下手中的药碗,沉声对我说道。 大伯断断续续地咳嗽两声,“老四,去把我的暗桩令牌拿来,交给大丫头。有这令牌应该还能压住暗桩,让董相思受到掣肘。” 祝老爹点点头,起身去往隔壁间的书房。 可当祝老爹回来时,脸色却暗沉如墨。“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大哥,暗桩令牌不在暗阁里。这东江院里,除了哑伯和伺候你的一名贴身小厮再没有其它人会进来。那日我遇见董相思见她神色似有不对,想来这令牌应该是那日董相思来府里的时候被她拿走了。” 大伯猛磕两声,嘴角渗出丝丝血迹,嗬嗬地喘着粗气说道,“她这是要赌上刀庄为自己博一个渺茫的前程,一定不能让她去拿刀庄赌,不然刀庄的所有人怕都是要被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咳咳咳。” 眼见大伯猛烈呼气,脸色涨的青紫暗红,祝老爹手起针落,帮他稳住呼吸。 我思忖片刻将白日在花萼楼董相思对我说的话和盘托出,“想来爹和大伯也猜到了董相思与三殿下互相利用,图的不是为董家报仇,她所图只是站在那最高的位子上一血前耻。” “明日的加冠,便是天家立储的风向,这风向一定,所求不满的人自当开始着手动作。我明日且看看风向,再做下一步打算。”祝老爹眉头紧皱,沉声说道。 大伯深吸一口气,压下之前剧烈的咳嗽声,“若是能劝她迷途知返就好生劝劝她,若是不能,不如助她一臂之力,顺势把刀庄推到台前,被这样一把利刃悬在头顶,众臣也会逼着天家做出决断,只是你们父女俩千万要想好万全的退路。” 泰和十八年,十月初十,秋高气爽,诸事皆宜。 宗庙之前,身着四爪麒麟织金袍的赵琛,长身直立,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嬉笑轻浮的声色。随着内侍的高声唱和,他一步一步郑重的走上台阶。 一加缁布冠,赞者一面将赵琛一头浓密的青丝梳拢起来,一面朗声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头发梳起,往日那些散漫不羁再不现如这长眉星目之间。 二加皮弁冠,赞者再唱,“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发冠带上,往日俊美娟秀的五官少了少年气多了英武气。 三加爵弁冠,赞者躬身对天家一礼,“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天家将玉簪插入赵琛的发冠,赵琛恭恭敬敬叩首谢礼,眉眼低垂再不见喜怒之色外现。 天家坐回上首,侍立一旁的内侍将一卷圣旨示于人前。 这一道旨意,终于给因为立储而人心躁动的朝堂,指了一条明路。 圣旨着封大皇子为贤王,封地赐瓜州,三皇子为裕王,封地赐青州,五皇子为景王,封地赐明州。 这太子虽没有立,可这风向却是再明显不过。瓜州位于西北苦寒之地,山高路远且有西羌时时骚扰。这青州离京都最近,抬抬脚不过两日的功夫便能走个来回。 只是这明州就很有深意了,虽说离着京都不近,可却是全大楚最有钱的地方。哪怕是今年遭了大灾,这改稻为桑推行不利,可刘士有已然从这明州所在的两淮之地扒拉出三百万两银子给三皇子大婚、西北用兵、户部开支垫出了钱。 宣晖堂里,我与老太太听着刚刚从宗庙回来的祝老爹讲述今日加冠之事。 祝老爹讲完圣旨内容,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三位皇子中,贤王在朝中布局已久其影响力不可小觑,裕王不动声色可这旨意中最大的得利者其实是他。景王剑走偏锋,有军功傍身,且定州开埠给朝廷赚了不少银子,看着是最得天家偏爱,其实是将他推到了大皇子的对面。天家若是再给他指一个颇有实力的岳家,那他与贤王之间必要斗个死活,甚至可能两败俱伤。” “老把戏了,制衡之术,老赵家一向玩的很好,咱们这位天家更是玩的炉火纯青。一个傀儡宸妃,还真是不足以慰籍天家那份情深,想来他是要把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位子塞到那个病秧子手里。”老太太冷哼一声说道。 赵琛的岳家.....这五个字让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赵琛打定了主意要拉着我入局。我信他有真心,可我不敢带着祝家去赌这一个全身而退,“祖母,爹。我怕是咱们家可能成为景王的岳家。” 祝老爹和老太太被我的话惊得齐齐的愣了愣。 “你那日在五里亭见到景王,他便对你说了他的打算吗?”祝老爹急急问道。 我摇摇头,“是昨天去诏狱的时候,在路上他对我说的。他一向不说没谱的话。想来这事儿是八九不离十了。” 老太太抓着我的手,哀叹一声,“这可如何是好,这个混小子,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当初我就该一拐杖打死他。” 祝老爹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苦笑道,“母亲,咱们家趟入这局在所难免,只是若真的指婚,怕是让咱家失去先机,完全处于被动之地。” 眼见老太太与祝老爹唉声叹气,我踌躇良久将昨夜失眠一晚上相处的应对之策说出来,“我知道这事儿之后想了良久。这指婚之事避无可避,不如拖上一拖。爹不如就把我过继到大伯名下,说大伯病重需要我照顾,若是......若是大伯走了我就替大伯守孝三年,天家断不会让景王三年不娶。”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守丧一 老太太与祝老爹对视一眼陷入沉思。 “早先你不是以你大伯过继子的身份在明州行事,不如我上书给天家就说你大伯走后刀庄暗部急需你来稳定人心,让他给你个便宜行事的身份,一可以让天家放心刀庄暗桩一切如旧,二可以用祝家过继子的身份辖制董相思手中的暗桩令牌。毕竟祝家人的身份可比那冰冷的牌子好用的多。”老太太目光一转,恢复往日不怒自威的态势,淡淡的说道。 可祝老爹却没有立马同意下来,他眼神游移的看看我又看看老太太,“可大丫以后......” 祝老爹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狗子急乎乎的呼喊声,“爹,爹,你快去看看大伯.....大伯大口大口的往外吐血,连药都喝不进去了......” 不待狗子说完,祝老爹便一个闪身没了踪影。 大概一路跑的急,狗子一进门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老太太一把抓住狗子的手,焦急追问,“你刚刚说你大伯怎么了?你爹不是已经将从宫里求来的千年灵芝给他服下了吗?” 狗子眼里闪着两泡泪花,哽咽道,“我也不知道,本来大伯睡的好好的,不知怎么就醒了,脸色也比睡的时候好上了许多,他还让我端过去棋盘陪他下上一句棋,可是下着下着他突然就开始吐血,喝了药也止不住。我怕大伯的病又犯了,便赶忙过来找爹。” 脸色突然变好,这让我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这怕不是回光返照之像。 老太太抓着我的手,也顾不上拿拐杖,急匆匆的往外走去。 一路上我一面压抑着心中的不安,一面不停的劝慰老太太,“也许是我爹拿回来的灵芝起功效了,吐两口血好排出大伯多年淤积在脏腑的药毒,挺过这一关,将来大伯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老太太紧紧回握住我的手,声音微微颤抖,“丫头,你也别安慰我了,他这身子多活一天都是老天爷赏的。只是我都还没走,怎么我的孩子就一个个的走到我前面去了。老天爷倒是收了我这老婆子的命也好,何苦让我受这老年丧子之痛。” 东江院此时寂静无声,丫鬟小厮们站在院子里都静静的望着主屋的方向。 老太太看着一院子的人,脚下一怔,脸色煞白地往屋里走去。 屋内,祝老爹叹着气将大伯身上的银针一根一根的拔下。 “狗子,大伯看不到你的名字上家谱了,不如大伯给你起个字可好。”大伯握着狗子的手看着祝老爹,笑意温和。 祝老爹避过大伯淡然温和的目光,“你取就是了,也当是留个念想。” “就叫全安吧,祝全安,阖家平安。这名字呢,老四你可想好了,我惦记很久了,你不说,我便也没有问。” “他这一代应为单字,单名一个祈字,祝祈。” 大伯揉揉狗子的脑袋,笑着说道,“祝祈,字全安,好名字。祈祷,全家平安。我走的也能放心了,祝家一定能平平安安。” 狗子用袖口蹭蹭眼角的泪花,“大伯之前不是还说,要做我加冠礼上的赞者吗,您不能说话不算数。” 大伯眼带歉意看看我,又看看狗子,“我之前还说要看着你大姐姐出嫁,二姐姐及笄,看着你加冠,可你伯母等我太久了,我想先去见见她。母亲,我原来担心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便硬撑着陪着您。现在好了,老四回来了,还给您带回了孙子、孙女,我也就放心了。孩儿不孝,孩儿撑不住了。” 老太太终于是忍不住心中的悲伤,猛地扑倒大伯的床边,“你从来都是最孝顺的,怎么就不能再多孝顺我老太婆几年,送走了我这老太婆再说,你这是要挖了我的心呢。” “母亲,孩儿不孝。”大伯拍了拍老太太的手,“母亲帮我个忙,帮我将枕头下的东西拿出来。” 老太太沾了沾脸上的泪痕,伸手向大伯的枕头下摸去。 一封字迹略显凌乱的奏折被老太太拿了出来,老太太目光扫过奏折,不发一语径直将奏折递到我面前。 我翻开来看,只见这奏折上写着请封祝老爹承袭英国公之位,另请天家准许过继旁支之后一行空白,承继香火。大伯这是连替我拒婚之事都想好了。 “老四,让大丫以一个合适的身份替我守孝三年,也当是我所能给她的最后一份庇护。祝家的孩子太少,我能保一个便保一个。”大伯的目光静静的看着我手中的请封折子。 祝老爹从我手中拿过奏折翻看,“大哥,这......远山谢过大哥庇护之恩。我会让大丫女扮男装以过继子的身份承继香火。” “那便好,”大伯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这我也就放心了,雨晴....那里你们也要,也要拉她一把,是我对不起云峦。乐陵笑起来还是同以前一样好看......我很久没见过了.....我去见见她......” 祝老爹颤抖着手试过大伯的呼吸,又诊过大伯的脉搏,终于深深的叹了口气,“母亲,儿子无能,大哥走了。” 我与狗子随着祝老爹跪在大伯的床前。 东江院的仆人从屋子里到院子外跪倒一片,呜咽的哭泣声在东江院中回荡。云板在英国公府邸上空响彻天际。 淅淅沥沥的冬雨将白绸装点的英国公府,浇上一层又一层的凄冷。 祝老爹模仿着大伯的笔记将请封奏折补全,这奏折连着老太太的密折一起送到了天家的桌案上。 泰和十八年,十月十二,一道旨意降到祝家,着祝远山承袭英国公之位赐金章语带,另有过继子祝魁入祝家长房承继香火。 这一道旨意让京都本就动荡不安的棋局,多了更多的变数。 前来拜祭的秦衍衍看着一身男装披麻戴孝的我,笑的玩味。 然而上香拜祭完的赵琛却是再也藏不住心里的怒气,他对祝老爹抱拳一礼,“这位祝公子想来是刚来京都,就遇到如此大的变故一定伤心至极。本王觉得与这位小公子很是投缘,国公不如就让这位小公子陪本王在府里转转,也让他一疏愁绪。”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守丧二 祝老爹看着低眉垂首侍立一旁的我,“难得我这侄儿能入得景王爷的眼,那就让他陪着景王爷转转。” 我俯身行礼,心下知道,这是祝老爹让我给赵琛一个答复,有些情感终究敌不过世事无常。 赵琛在前方走的飞快,我在后面一言不发紧追慢赶。 他倒是对祝家院子了解的透彻,左转右拐将我带回了雪院。 院子里正在给小借、小贷添食的芳绣看到我们进来,吓得惊叫一声。 “出去。”赵琛一声怒吼,院子里的人和狗具是被吓得一怔。 芳绣连忙抱起食盆带着小借、小贷飞速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把院子的门关好。 细细的雨丝挂在赵琛的发间眉梢,往日见着我时总是笑意弯弯的眉眼,此时只剩下满天怒火。 “你故意的。” “不是。” “那这是什么。”赵琛拉着我身上的重孝素衣。 “是无奈之举。”我扯回衣服,低低的说道。“对不起。” 赵琛冷笑一声,“当不起。十月初十,我还是满心欢喜,我还想着隔天便带你去看看我的府邸.......我还猜着你知道我的心意,会送我做什么加冠礼。这可真是一份大礼,你可知昨日跪在父皇面前求赐婚的时候,父皇将你祖母的密折给我看,我的心里是什么感受。” 此时我做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我在祝家与赵琛之间仍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祝家,没有半点犹疑。 “你不信我,不信我能保住你祝家,不信我能摸到那九五之位,不信我能斗的过在朝中根深蒂固的老大,更不信.....更不信我能为你后退让步。”赵琛双手捏着我的胳膊,将我捏的生疼。 我将赵琛的双手握在手中,轻轻说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赌不起。刀庄你是知道的,祝家丢了样重要的东西,事关刀庄,刀庄不能乱,祝家除了我再没有其它人......若是可以,我倒是希望你能做个闲散王爷,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与湿冷的秋雨隔绝。 “从在定州展露锋芒之后,我便已经没有做个闲散王爷的机会了。若是要帮你保住祝家,我就更不能是个闲散王爷。以前我做的不好,你不信我,不怪你。眼下若是不让你瞧瞧我能做到什么地步,就这样放弃,我会心有不甘。”赵琛的心跳沉稳有力的在我耳边响起,他的话则让我的心跳乱了节奏。 “可这局棋,下至此处,生死未卜......”我埋头在赵琛胸前,理智告诉我应该将他推开,可心里却不舍得着片刻的温暖。 赵琛的臂弯紧了紧,将我捂在他的心口,“可生可死,牢里那两步棋可要好好用用。刘士有巡盐归来,是大功也是大过。铁板一块的两淮,别人去就不过尔尔,这秦相的人去了敲出这么多,势必要遭天家疑心。老大对这次分封很是不满,秦相就算不动,他也会按耐不住的。这一局生机可是大大的有。” 我抬手环住赵琛精瘦的腰,“祝家、刀庄还有你都要无事。我做男子也是为了防止朝中居心叵测之人对刀庄动手脚,祝家男儿的身份更能便宜行事。”说着,我推开赵琛的怀抱,看着他那双灼灼情深的桃花眼,“也方便与你策应,只是.......” “没什么只是,我一向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你不用担心我,只管信我便是。我......说到做到。”赵琛伸手点了下我的鼻尖,“刚刚见着你,我还是很生气的,现在,我不气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明明已经加冠了,怎么还是同以前一样。” “不是同以前一样,是在你面前一直一样,从未变过。”赵琛笑眼弯弯。 我清咳一声,掩饰脸上的灼热,“这句话倒是真的。出来久了,我也要回去守灵了,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些,注意避人耳目。” 赵琛一脸惋惜的叹口气,“可惜了,眼下这时节不对。不然我恨不得天下的人都知道。以后啊,你也只能穿男装来见我,想我这样貌美,万一被人家误会了我有什么癖好,你可要负责。” 说他没变,他倒还是同一前一样是胡搅蛮缠的一把好手。 我无奈摇头,俯身行礼,“那我先回去了,你且再转转,若是有事,我自然会想法子联络你。” “你且去吧,若是有事,我第一时间便来见你。” 出了雪院的门,初冬的冷风带走我双颊的灼热。 我深深的吐出胸口的浊气。赵琛的话,说不心动是假的,若是能平安渡过眼下这一劫,有这样一个可爱的泼皮无赖陪着我,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孤单无靠。 暮色四合,宾客散去。昏暗的光影一丝一丝将灵堂慢慢覆盖,只余下零零落落的烛火毕啵作响。 祝老爹单膝跪在火盆之前,将纸钱一张一张的投入火中。 “五殿下还是不死心是吗?” 我规规矩矩跪在一旁的蒲团上,低眉垂首,“是。” “他动心了,你呢,你这下一步要落在哪里?” “不知道。” 祝老爹闻言,眉毛一挑,“不知道?” “情之一字,太过珍贵,算计不来。就好像棋盘上那些充满变数的侥幸之子,只能看到再做打算,人心可以算,可是情却不能算。”我低着头,语调低沉。 许久没有听到祝老爹回复我的话。 我抬头,只见祝老爹看着眼前的火盆双目失神,一动不动。 “爹。” “那会儿带你娘进宫救治三皇子的时候,我也没有一开始就想到要带她逃离京都。” 这应该也是大伯将董皇后之乱以两种方式讲给我的原因,“大伯将董皇后的事情告诉我的时候,第一次说的是步步为营,只说布局,第二次说的时候,却说了董皇后与天家之间的恩怨纠葛。我想,大概一开始董皇后也曾和天家琴瑟和鸣过,所以才有了因爱生恨......” 祝老爹恢复了烧纸的动作,“董皇后出嫁的时候,我也见过,端的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和。夫妻之间,能白首到老太难,珍惜眼前人吧。” 第两百章 守丧三 “他若是认定了你,我也拉他一把。这皇位与他无缘,可他与你有缘,说不定他真能护你平安。”祝老爹烧纸的动作没有停下,可看着我的神色明显比之前和蔼了许多。 泰和十八年,这一年还真的是多事之年,年初便有明州水患,再后来便是西羌叩边,本来三皇子赐婚,五皇子加冠也算的上是喜事,可西北仍未消停的战事实在是让人闹心的厉害。 天家大手一挥,今年流年不利,三殿下的婚事推到明年开春,寻个好日子也为明年博个好彩头。 守灵七天,第六天夜里,刀庄各部首领深夜前来拜别大伯,祝老爹将祝壬、祝癸留下细细布置庄中一应事务。 董相思一袭黑色劲装,对着棺木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我入了刀庄之后,读书、谋略、武功都是大舅舅教的。他在我心中与亲生父亲无异。” 我不由冷笑一声,“父亲,若真是你父亲,你会去偷你父亲最最重要的令牌?你会连丧都不给他带,直到今天才来祭拜。” “我身份不便,自然不能随意前来,不要用你的小女儿心思随意揣度他人。我的事情你不懂。”董相思猛然起身怒视着我。 我站起来,直视眼前这个一袭黑衣面带怒火的女人,“一向温婉可人的相思姑娘怎么怒了,是被我戳中心里的死穴了吗?或者是你心里还有那仅存的一点点良知,让你觉得你愧对大伯这些年来对你的栽培。” 利剑出鞘,刮断我鬓边的一缕碎发。 “别装的一副孝顺有加的面孔,先前的合作你若是同意,那祝家好,你也好。说不定你与牢里的那位还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觉得他比老五更适合你。若是你不合作,我也有我自己的法子去博上一博。” 咔哒一声,手铳的保险被拨开。我将枪口对上董相思的脑门,“刀庄始终是祝家的刀庄,他们是人,不是一块牌子就能指挥的来的木偶。” 董相思冷笑一声,将刀收回,“你与五殿下还真是一路人,一样的一副面孔两样心肠。可惜你现在的身份,注定了你俩没有好结果。” “我爹与大伯知道你的想法,只是三殿下并非你的良人。大伯走的时候也留下了话,若是能帮你一定要尽量的帮你。”我扣回手铳的保险,对董相思淡淡地说道。 “良人?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良人。董家不过是权利斗争中的失败者,我不过是要一雪前耻而已。祝家对我的栽培,我铭记在心。”董相思说完,对我拱手作揖转身离去。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希望你说到做到。” 出殡那一日,我捧着大伯的牌位跪在薄薄的积雪之上。族老举起香案重重的在我面前摔下,香灰在本就不甚雪白的地上又撒上一层脏污。 绵延的白幡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出城去往城外。 沿途路过一家酒肆,我抬眼扫过,似乎看到一身白衣的赵琛站在窗边看着我。 盖棺敲钉,入土立碑。新制的石碑上,大伯与乐陵郡主的名字并排而立。 英国公府内丧礼结束,摆宴答谢前来帮忙的各家宾客,热热闹闹。府外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落了一层,又一层,清清冷冷。 我抬手抓住的窗边的黑鸦,从它脚边的竹筒里,抽出一张纸条。 “刘士有船队已至鄢陵,十日后入京都。船上三百万两白银只余下一百五十万两,其中一百两去往秦相老家,另外五十两去往瓜州。” 我皱着眉头将纸条递给正在洗杯泡茶的祝老爹,他翻看之后,随手将纸条在灯火上点燃。 “闫霜行的口供已经签字画押了,田布政使死前也吐出了很多东西,这密报想来天家也看到了。若是程砚的奏疏也写好了,这局子就布好了,剩下的就是大戏开唱。眼下马上就要到年关了,朝廷开支收紧。天家今年这个年不好过,大家就谁都不好过。”祝老爹抬手斟茶,淡淡说道。 我接过祝老爹递给我的茶杯,“程大人那本奏折,把天家骂的狗血淋头,天家还能容的下他吗?” 祝老弟自顾自的喝上一口茶,“天家的身子远没有看起来这么硬朗,他要是想给他最爱的儿子留下一片太平治世,那程砚必然会被天家留给新帝,用来整饬朝廷风气。” “那天家到底看上的是谁,既然说到整饬朝廷,那看来贤王是没戏了,可惜了他这么多年的筹谋。” “不可惜。何为贤,能臣名吏为贤,贤王字知忠,何为忠,为君王肝脑涂地为忠。从一开始贤王就不在天家的考虑之列。” 我低头品了品手中这杯略带苦味的茶,“这宫墙之内是不是真的有真心与长情,这情足以长的左右天家的决定。” 祝老爹抿了抿嘴边的胡须,“人心易猜,情难测。顺势而为吧。” 十月的朝堂先是让闫霜行与田布政使的口供扎的人心慌慌,闫霜行那六大箱子账本,没有哪一位官员敢在此时对着天家跪地起誓说自己从未从闫家拿过一个铜子。 这账本的风波刚起,程砚就在诏狱中以死相逼让狱卒将他悉心笔耕数日写成的《治安十疏》上交天家。 那奏折的开篇第一句便是,“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其后痛陈朝中贪腐弊病,指着秦相极其党羽的鼻子大骂其阿谀奉承,贪得无厌,残害忠良。 祝老爹命我备上一口棺材送到诏狱里去。 再次见到程砚,他虽然清减了许多,可精神依旧很好,“孟静兄破费了,竟然还给我买了尚好的桐木棺材来。“ “我四叔这也是敬佩程大人,敢于直言上谏,痛陈时弊,算不得什么破费。只当是一点心意。”我对程砚俯身一礼,“只是这抬棺进谏,小侄还是希望程大人用不上这棺材。” 程砚仰头大笑,“生死有命,我为官只求上不愧对于天家,下不愧对与黎民百姓。这官做的便对的起自己了。” 第二百零一章 守丧四 这口供交上去,而闫霜行自然也受了不少罪。我将袖子里的伤药隔着栏杆递给他。 他虚弱地对我笑笑,“早先在明州,我将账本交于你们父女,便想过要自戕谢罪,从来没想过能活到今日。” 我看了眼他布满伤口的手,安慰他,“野猿过水,先死后生。眼下已经到了最难的时候,熬过这一劫,霜行定然会有大富大贵。” 闫霜行微微一笑,“借你吉言,若我能出去,一定先去找你把酒言欢。” 他苍白却温和的笑容,让我想要仓皇而逃,“诏狱湿冷,你照顾好自己。晚些时候,我让言语给你和程大人送一些保暖的被褥进来。你好好保重自己。” 他的手虚虚的往前伸了一下,我正好退步对他弯身行礼,“今日我就先行告辞了。” 诏狱外一团一团的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空直直坠下,将诏狱门前乌黑的地面铺上一层白色。 赵琛身着紫貂大氅,站在马车前笑着望向我。 “上车,我去带你看一场好戏。” “去哪里?” “渡口,今日刘士有的船靠岸。” 马车飞快的穿过人迹稀少的朱雀大街,飞奔的马蹄溅起一层层雪渣。马车在渡口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巨大的福船在艄公的呼和声中慢慢靠岸。 渡口上一众服紫着朱的官员翘首看着这带着百万两税银的大船,这也是他们明年能不能继续吃朝廷这一碗饭的保障。 刘士有快步走下船舷对着站在首位的中年文士,一揖到底。“下官刘士有拜见秦尚书大人。” 我对这位中年文士有些眼生,“这个人是秦家的哪位?刘士有竟然对他如此尊敬。” “那个人啊,是秦相的大儿子,秦衍衍的嫡亲哥哥,户部尚书秦兆。若说刘士有是个硕鼠,那他就是个盗贼。田布政使之所以能在明州肆无忌惮压榨百姓好多年,可全赖此人庇护。”赵琛坐在我身旁看着窗外轻哼一声。 “此次这巡盐税银贪污的事情,天家已经知晓,为何天家仍旧按兵不动,不在此处拿下他。” “贪官污吏自来有之,人嘛总是要花银子吃饭的,吃的少些天家也会当作看不见,可要是吃的比天家还多,那可就不要怪皇权无情。”赵琛看着渡口上亲如兄弟的刘士有与秦兆,轻笑一声说道。 刘士有甫一下船,先开口对秦兆恭维道,“士有托秦大人与秦相国的福气,这一趟两淮之行可算是不负圣上所托。有了这些银子也好让,天家、贤王与相国都过个好年。” “唉,刘大人真是客气,这可都是天家恩泽深厚,即便是大灾之年也让航运通畅,才好填上我户部的亏空。要不是刘大人收回来这么多银子,我户部今年这年啊,怕是不好过啊。”秦兆喜笑颜开摆手说道。 刘士有抓着秦兆的手重重的拍了拍,叹口气,“相国艰难啊,这么大年岁还为我大楚操劳,还好下面人懂事儿,要不是有相国这样的姻亲之家,我也没有这本事替天家排忧解难。不知相国最近身体如何?” “他啊,身体比我还硬朗呢,前几日大雪,我都扛不住这变天得了风寒,老爷子就跟没事儿人一样,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他还等着衍衍给他生个大胖外孙子抱呢。”秦兆拍着刘士友的肩膀大笑道。 刘士有深深叹上一口气,“唉,咱们贤王可真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贤明孝顺之人,天家也真是狠心竟将他的封地放在瓜州,这以后贤王往封地一去,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见上一面。” 秦兆满不在乎地笑笑,“天家身体康健,虽说今岁入冬龙体偶感不适,可毕竟还正当盛年,封地的事儿还是大有变数的。” “这倒是,还是秦大人有远见。要我说啊,咱们贤王的封地就应当封在万年县。”刘士有眯着眼一脸谄媚。 秦兆点着手指头哈哈大笑,“有道理,有道理,还是刘大人有远见。今日我家备了上好的剑南春给刘大人接风洗尘,刘大人随我去往寒舍小酌一番如何?” “晚来天欲雪,当饮一大壶。刘某人,先谢过大人款待啊。”刘士有弯腰又是一礼,随后便跟着秦兆上了秦家马车。 看着官府的运银车消失在高耸黝黑的城门之后,我不由得啧一声,“刘大人真是好大的架子,这秦大人的官威也比你这位王爷大上很多。” 赵琛满不在乎冷笑一声,“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你且看着吧。这些人也蹦不了几天了。” 这话有深意啊,“此话怎讲?前几日闫霜行与田布政使的口供才递上去,难不成这么快就起效果了。” “那口供递上去,父皇便找了内监所有会打算盘的太监去了乾德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晚上。隔日早上,天家摔了一套莹白瓷的杯子,便沉着脸上朝去了。今晨你爹将程砚的治安十疏在早朝上递了上去,父皇拿着那帖子便骂出一句反了天了。我瞧着,父皇大概是想过个好年,过完年了再将这反了的天给他拆咯。”赵琛看着不远处幽深的城墙感叹道。 许是他离的我太近,说话间不时有热气抚过我的耳朵尖,我只觉得耳朵越来越烧,连带着脸颊都烧了起来。 “不过是掀起帘子吹了一会儿风,你这就被吹出风寒了,怎么脸这么红?”赵琛说着抬手摸向我的额头,“这也不烫啊。轸池驾车去英国公府。” 马车启动,车轮辘辘的声音传进车内,我兀自做在一旁避开赵琛探究的视线。 “你爹这会儿应该还没下衙,你妹妹还在明州没有回来。要不让人拿了我的帖子去太医院请太医过府给你瞧瞧。”赵琛见我纳纳的做在一旁一言不发,关切地说道。 我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是车里太闷,热的。一会儿就好。” 赵琛一点点地靠近我,仔细审视,“真的吗?我瞧着可不太像。难道你是在害羞?” 第二百零二章 扬戈一 我往后撤着身子,试图拉开与赵琛的距离,“没......没,我都见你多少次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那不一样,以前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你以前可是牙尖嘴利的很,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话打过磕巴,可是如今不一样了。”赵琛长臂一伸将我捞入怀中,“我也不一样了,我见着你会开心,是实打实的开心。抱着你的时候,觉着比三九天里,抱个暖炉还熨帖心肺。心里都是涨涨的。” 我也是,少年单薄的胸膛如今已经厚实宽阔,原来秀气精致的眉眼如今也多年俊雅与英武之气,不知何时这些都一点点的刻在我的眼底心里,再也擦不掉。 车轮咯噔一声打破车厢内的旖旎,我猛的推开赵琛,“你已经出宫建府,以后天家也会在各家贵女中给你挑选合适的女子做王妃,你以后身边还会有许多许多的女子......可我小心眼,还牙尖嘴利。” “我也小心眼,芝麻绿豆大的那种,但凡你说给我许的诺我就都记得,你若是忘了,我一定跟你没完。我还泼皮无赖,我赖上了就绝不松手,除非你有本事将我的手剁了。我就是仗着自己长的好,对你好,让你心里有我,放不下我。”赵琛笑得狡猾又可爱。 唇边一阵软糯,赵琛纤长的睫毛近在咫尺。这一瞬,我的脑袋里大概是同时爆了十几个二踢脚,整个脑子里都是轰轰隆隆的响声。 “我知道你这脸红的原因了,你个口是心非的小骗子。”赵琛眉眼间满是笑意,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牙齿。“你放心,我说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做到,我赵琛这一辈子只认你祝冬葵一个人。” 马车咯噔一下停下,外面邱轸池朗声说道,“殿下,英国公府到了。” 不等赵琛告别,我一个闪身跳出马车,飞也似的跑进大门,快步走过重重连廊,一头扎进雪院的卧房内。 马车里,赵琛啧了一声抱怨道,“往常也没觉得你赶马车赶的这么快,今天你着什么急。” 邱轸池面无表情的看了赵琛一眼,“不是马车急,是殿下心急。” 这两日下雪,老太太早早的就嘱咐下人将地龙烧了起来,屋内暖烘烘的温度让我脸上的温度好半天退不下来。 门外传来言语的叩门声,“小姐,你怎么了,殿下说你风寒了,可需要给你请个大夫来。” “不用,不用。我就是今天折腾了一天累的慌,我睡一会儿,你晚饭前来叫我便是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能让言语看见,只能先把她糊弄走。 我望着头顶上蝴蝶翻飞的青色床帐,觉着这蝴蝶就在我脑子里飞来飞去,随着蝴蝶一起飞的还有赵琛那一张堪比祸水的俊脸。 天家的怒火在巡盐银子入库之后,开始不动声色的烧起来。先是邱家长房,邱轸池的爹被封了参知政事,这个堪比副宰相的职位。再是魏介进了兵部侍郎的缺。 祝老爹将棋盘上东南角的黑子搬掉一片,“昨日暗桩回报,秦相这几日闭门谢客,整日里在家里听一曲醉打金枝。这几日天家托辞身体不适,再没上过朝,还下了令说谁也不见。几位皇子轮番去叩头也没用。” “这个我也听说了,说秦兆秦尚书,带着人大闹了台阁,却被当值的内监顶了回来。只是不知道程大人何时才能被放出来。”我看着眼前的棋盘,很是忧心。 祝老爹端起杯子喝上一口新泡的热茶,“不急,若要破内里的乱局,大可借个外力进来。幕后之人不能动原因无非有二,一势大,二位重,二者若缺了一项自然会全盘皆属。” 我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局势,在西北方向上落下一子,“这里,瓜州看来危险了。那是大皇子的封地,守将是贤王侧妃吴远烟的父亲。动其根基,必能破局。” 祝老爹抿着嘴边的胡须点点头。 我数了数棋盘上的子,这一局我竟然险胜一子,这可是我第一次赢了祝老爹。 “爹,这一局我赢了。可真是不容易。”我放下手中的棋子,很是开心。 祝老爹摇头笑笑,“这一局,我们送天家个大礼,送他最喜欢的儿子上位,刀庄对他来说便又偌大的羁绊,有这个羁绊在变可以全了我们家全身而退,刀庄改头换面重生的期望。” 子已布下,多侵凌,少用势,重取舍。这一句祝家已然落子棋盘,接下来就是在这既有明处血雨刀光,又有暗处波涛汹涌的局势中为祝家与刀庄谋一条生路。 十一月末的京都从来都不缺漫天的大雪。这一日晨起,一层又一层的大雪将整个京都盖的严严实实,大雪之下一片静谧祥和。斥候疾驰的马蹄声与呼和声却将这静谧敲的稀碎。 瓜州城破,西羌屠城,西北危矣。 外面的风雪再大,花萼楼里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 赵琛将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我就知道老大要闹鬼,嫌弃瓜州苦寒想个法子换了就是了,有他那只手遮天的老丈人罩着他,一时半会父皇还能亏了他不成。如何就能鼓动吴参将弃城,合着这人死了就死了。早朝见他哭的泪流满面的,我就觉着像吃了隔夜的嗖饭。” 我替赵琛将面前的茶杯满上,“你想怎么办。不用跟我扯大义,直接说想法。” “想来你一定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确实有想法,我要上折子请求带兵出征。若父皇是真的疼我,一定会拦着我,若是父皇想让我跟老大互相争斗则会放任我去往沙场争名博利,一个皇子亲自带兵出征一定能大大提振士气。”赵琛转着手中的茶杯勾了勾嘴角。 “魏介不是会弃城而逃的人,这次想来是有人故意假传消息,让魏介离开军营,才给了西羌人可乘之机。大楚此次虽然失去了先机,可兵力还在,想赢还是有机会的。”赵琛语气笃定。 我踌躇片刻,将暗桩报回来的消息捡出紧要的提点他一句,“早之前我爹与魏将军有书信来往,听魏将军说,瓜州守军吃空饷,侵占军粮马匹的情况非常严重,瓜州军备之差,难以言说。之前瓜州能够守住,全是仰仗魏介带过去的军队。” 第二百零三章 扬戈二 “父皇一定会从青州、徐州再调一些兵来。打仗在兵精,不在多。虽然兵书上说十对五围之,可若是这兵身上带了最好的手铳与霹雳弹,岂是想围就能围住的。”赵琛说起这些时,脸上熠熠发光。这一仗看来他是打定了主义,一定要去。 自打在定州见过流寇船上手铳与大炮的威力,赵琛与魏介在推广火器这件事儿上达成了高度统一,如今魏介所带的西北边军人人都会使用火铳与手雷。 “若不是秦兆总是推脱军火运输劳民伤财危害大,想来魏介早就带着神机营打穿幽州了。”赵琛一口喝掉杯中的茶水,愤愤地说道。 “眼下这样的天气,确实不适合大批量的火药运输,若是没有很好的防潮措施,那运到前线的不会是杀伤力巨大的炮火,只会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铁。”我皱着眉头说出心中的担忧。 赵琛摩挲着下巴一脸惆怅,“这个倒是,我晚点去问问司天监今冬的天气。这一场仗,我一定要赢的漂亮又体面。当然最好能不去,毕竟西北边地哪里有京都待的舒服,我一个人出去喝西北风,老大老三窝在京都过好日子,我这心里也不平衡啊......” 青衣婢女端着茶盘将水果点心一一摆上桌子后又对我躬身一礼,“公子,相思姑娘有请。” “她可有说,找我有什么事?”我心下疑惑。 婢女摇摇头,一脸歉意,“这......姑娘的事儿,我们不好打听,但是姑娘说,无论如何公子请去见一见她。” 赵琛冷笑一声,“向来听说,相思姑娘架子大,千金都不得其一面。这回怎么上赶着倒贴,莫不是有什么觉得林公子不如他的意了,想换个金主?” 婢女被赵琛的话臊的双颊羞红,她抬头怯怯地望了我一眼,“公子别为难婢子里,还望祝公子无论如何都要去见她一面。” 赵琛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多问出些什么,却被我拦了下来,“既然她来请我,我去一趟就是了。不过还要劳烦你在这里等我一等啊。” “那你且去吧,我就知道你拉着我来花楼是别有目的,这要别人把我当幌子使,我早就坑回去了。”赵琛了然看我一眼,冷哼道。 我这点小心思果然还是瞒不过赵琛的眼睛,毕竟我现在还在孝期,明目张胆的逛花楼那可是大大的不孝,若是被御史台的老夫子知道了,不用几天我这个冒牌过继子就能被参的贬出族谱。 赵琛这样驰名京都的浪荡子则不然,他带个脸生的朋友逛花楼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相思小院里,董相思早已泡好了一壶清茶,坐在琴桌后一面弹琴一面等我到来。 茶是好茶,清淡幽甜。曲是好曲,战意峥嵘。 我在茶桌前自顾自的坐下,听听曲,品品茶。 “你来找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要回暗桩令牌?”董相思弹完最后一个音,抬手将琴弦稳住。 “是你蠢,还是我蠢?那令牌我若开口要,你就会给吗?”我将茶杯放下笑着说道。 董相思淡淡一笑,“不给。那你今日来找我做什么?可别说你是来同我套套姐妹情谊的。” “这种虚情假意,你若稀罕,我陪着你演演也可以,只是你需要吗?” “不需要。所以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拿回令牌。” “看来是你蠢了。”董相思冷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 “那令牌在你手里没用的,你不姓祝,你就算拿着它,祝癸、祝壬也不会听你差遣,齐妈妈也不会听你命令,那些个埋在京都里经年的暗桩理都不会理你,只因为你不姓祝。”我看着董相思,眼神笃定。 董相思正在给自己斟茶的手,微微一怔,“所以呢,你打算拿什么换。这令牌肯定对你有大用,不然你也不会巴巴得跑来找我。” “我只想拿回令牌让大伯放心,也遵守我在大伯死前许下的诺言,能帮你就尽量帮你。” “哦?你能帮我什么?” “帮你以一个正经的身份光明正大的站到裕王身边。” “如何帮我?” “给你个大家闺秀的身份,将你送到裕王身边。这件事儿,你做不来,祝家帮你比任何人帮你都要更稳妥。” “你......你只要令牌?” 我点点头,“是,我只要令牌。” “好,成交。”董相思一掌拍向琴下长几,暗阁探出,令牌出现。 董相思将令牌双手举过头顶,单膝跪地,“暗桩统领董相思见过祝大小姐。” 我接过令牌,将她扶起来,“你我不过各取所需,你既然不是忠心于我,这一拜也就不过是个礼节。不如你跟我击掌为誓,这个成交也才更有诚意。” 董相思与我击掌三次,这个姑娘眼睛里那灼灼的野心再也不隐藏。 我回到雅间,迎接我的是赵琛那一张黑如火炭的俊脸。雅间的地上,还跪着两位抖如筛糠的姑娘。 “这是......怎么回事?”我挥挥手让地上跪着的姑娘离开,开口问道。 赵琛白我一眼,冷哼道,“不是你叫来的吗?” 我一头雾水,“我叫来的?” “旁边那为穿粉衣的女子还特意解释是按着往日祝公子在明州时喜欢的种类叫来伺候的。”赵琛一口干掉杯中的茶水,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怒气冲冲地说道。 这可是大大的冤枉,“你倒是想想这里的姑娘叫一次要多少银子,我哪里叫的起呀。” “祝公子不用花钱,奴自愿伺候公子。”一声娇笑从门外传来。只见李鹤年一身青灰襦裙莲步轻移,很是妩媚妖娆。 赵琛看着连摇带晃歪在我身上的李鹤年,嘴巴张的能塞下两块桂花糕,“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个解释。” 我讪讪一笑赶忙摇手,“这真不是我叫的,她的包身价十万两银子呢。你就是把我卖了,我也包不起啊。” 李鹤年的芊芊玉指对着我的脑门轻轻一点,“调皮。早在明州时,我东家就把鹤年送给公子了,公子竟然让奴家一个人孤零零的回来,公子真是好狠的心呢。” 第二百零四章 扬戈三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姑奶奶口下留情,我的清名今日可就全毁在你这里了。 怪不得我刚刚出相思小筑时,董相思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对我说今日还有一份大惊喜要送我。这惊喜可着实太大了。 赵琛眉头一挑反问道,“东家,闫霜行?我原来知道董相思与老三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而这闫霜行可是借着董相思向老三投过诚,我倒是不知道这闫霜行跟你也关系这么好。” “哈哈,瞧殿下说的,他们不过是男人之间偶尔喝个花酒,同醉同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李鹤年歪在我身上娇笑着说道。 “喝个花酒?......同醉同宿......”赵琛深吸一口气,怒瞪着我,“还有什么......” 李鹤年做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还有......还有,哦还有” “够了,”赵琛一声怒吼,将李鹤年吓得双肩一抖,“今日天气不好,我先送你回府。李姑娘还请自便吧。” 说罢,他拎起我的后衣领就将我拽出了花萼楼。 马车哒哒踩过雪后的青石板,车里除了这哒哒的声音,再没有其它动静。 “你同别的男人一起喝花酒?” “......是。”我犹豫片刻点点头。 “你同别的男人一起同醉同宿?” “不是。”我回答干脆疯狂摇头。“我若说这是董相思安排的,你信吗?” 赵琛上下左右对着我来回审视,最后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我也只能信了。” “我家与董相思的关系,想来你是知道的。董相思与裕王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裕王与董相思都知道刀庄的存在。我今日来找董相思也是因为这件事。”刀庄毕竟事关重大,董相思偷令牌的事情我还是决定暂时不告知赵琛。 赵琛别扭的将脸别开,“我不是气这些,我是起你和别的男人一起喝酒逛花楼,怎么说你也是高门贵女怎么能这样。” 我不由噗嗤一声轻笑出来,“你还知道我是高门贵女啊,早先第一个带我来花楼的人,不就是你吗?你当时可是害惨了我。” 赵琛踌躇半响,温热的双手将我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摩挲,“早前,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包括对你也是。只想着怎么达到我自己的目的,从来不在乎这样做对他人会如何。这几个月,你不在的时候,我日日担心,生怕你只记得我曾经做过的混蛋事,以后便再不理我。” 我强忍着已经要露出嘴角的笑意,做出一脸恼怒的样子,“当时我从花萼楼跳下来,可是被那冰凉的河水打的生疼。” “这......这我发誓,以后我再不违你的意思,做让你不高兴的事儿。若是我违背誓言,就叫我......”赵琛说着就要赌咒发誓表决心。 我伸手堵住他的嘴,赵琛一脸欣喜,“冬娘是不是心疼我,不愿意我发毒誓。” 我笑着摇摇手指头,“不是,我是觉着赌咒发誓,于我没什么实惠。不如这样,你若是以后再违背我的心意,做我不开心的事儿,你就......你就把你所有的私房银子都交出来。” 赵琛一把抓过我的手,笑弯了好看的桃花眼,“好,不光私房银子,我的全部身家,连我这个人都是你的。” “抬头三尺有神明,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睁眼三尺是冬娘,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参假。” 我终于忍不住嘴角的笑意,重重的点头。 可是,赵琛这去往瓜州的事儿,“我总觉得,天家看似偏爱你,其实不然,你这次上折子很有可能就会被派往瓜州。” 赵琛伸手轻点一下我的鼻尖,“你担心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也是快意人生。更何况,像我这样惯常不讲道理的人,我要是打仗,自然是要打赢这场仗,你且信我就是了。” 既然选择了他,那我自然会相信他。我看着头顶上轻纱账,想着下午马车里赵琛一脸此战必胜的自信,心里忍不住担心。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如今户部的大权都落在秦兆的手里,若这瓜州丢失是贤王有意为之,那秦兆自然不会全力以赴帮助赵琛做好战备物资的准备工作。 眼下程大人的奏折与闫霜行的口供被天家压在案头上,不批不阅不评,就是不想轻易搬动秦家与贤王,要先动贤王还要等到西北战事了结之后。 这一局我之所以一定要将暗桩令牌拿回来,其实也是为着启用布置在西北边地与西羌的暗桩,这些人常年不回京都只能靠暗桩令牌来指挥他们。 京城这里离不开祝老爹坐镇,看来西羌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了。 粮草之事从来都是肥缺,想来这一路上想要往粮草弹药上伸手的不在少数,接着惩治贪污的机会,让刀庄彻底从幕后走到台前,给刀庄正名,也就给了刀庄脱离祝家之后还能保全的退路。 这一战对赵琛来说是必胜之战,对我来说也一样。 祝老爹背着手看着门外有些脏污的积雪,“你现在是守孝之身,不能担任官职,这一趟押运粮草之事,你去不得。” “可眼下这样好的机会,想要再遇到不知要隔多久。这可是战功,做好了也能让刀庄变成名正言顺的康庄大陆,再不用像现在这样为着皇权斗争,让我刀庄大好的儿郎一次又一次消耗在皇权内斗之中。”我站在祝老爹身后沉痛说道。 天空阴沉,阴云密布,似乎又有一场大雪即将到来。 “经过明州一事,天家势必不会再用秦家的门生来做粮草的押运官。魏家皆为武将也没有合适的人家,这一趟去的定然是邱家的人了,只是不知道天家会选谁。到时候我以你擅长火器为由,将你举荐过去。只是西北寒苦,你可能要受一些罪了。”一片一片雪花从天空落下,落在祝老爹皂角靴头。 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入手即化,只留下一丝淡淡地凉意,“从小到大,跟着爹什么地方没去过,不过西北而已,就当去看看大雪了。” 第二百零五章 扬戈四 “好,你且去吧。带上暗桩牌子,这一路你只管查,我会接着你查出的线将这藏在雪底下的脏污悉数翻到台面上来。成败皆在此一搏。大丫,这一去,你怕吗?”祝老爹转过头,笑着对我问道。 这个情景仿佛两年之前,我孤身去往匪寨,那一晚祝老爹也是这样问我。 现在的我,比当时更清楚自己心中所想,这一去为了祝家、为了刀庄、也为了赵琛。我摇头笑着说道,“不怕,一点也不怕。” 这一次我更不能怕,也不会怕。 瓜州屠城,闹得整个京都人心慌慌,这个年看来是真的不好过了。腊月里,新出的年画都不是往年将军门神的模样,而是变成了青面獠牙的西羌人模样。 毕竟西羌人比这大楚的军人更凶神恶煞,想来在保宅驱邪的工作上应该也比大楚军人更胜一筹。 天家一道旨意着景王调青州、徐州府兵五万,于腊月初十开拔出兵幽州、瓜州,夺回失地,以正天威。 邱轸池则带着天家手谕来到了英国公府,邱家举荐我做了兵器录事,随着邱明义押运的粮草一起去往瓜州。 一袭男装的言语站在一众士兵中显得分外娇小。 我检查完裹着火药的油布,正见言语一脸愁容的站在路旁等我。 “公子.....这兵看着不太对啊。”言语凑到我身旁小声嘀咕道。“这简直就是老弱病残俱全啊。” 何止是老弱病残俱全,人就完全不够数,赵琛之前站在点将台上指着下面的人对我说,五万兵马就是个虚数,这台下能有四万人就不错了,若再刨除掉其中的老弱病残,真正能打仗的最多不过两万人。 可我在祝老爹处看到的军报却说西羌汗沮渠牧健带着二十万兵马在幽州城外虎视眈眈。 虽说游牧民族出门基本是连所有的家当及亲属都带上,可单从人数上来看,双方实力着实差了很多。 这一路越往北走越是天寒地冻,天家这是等不急过年就先要在西羌人身上出掉心中这一口怒气。 我带着暗桩令牌出发的消息已经由黑鸦带去边地,这一路上我陆陆续续收到暗桩送来的密报都显示燕州的情况不容乐观。 今冬雪灾,西羌冻死了不少牛羊,眼下他们必须往关内打来,才能抗过这一场天灾。 正所谓欲使其灭完,必先使其疯狂。自京都到燕州这一路,赵琛用他惯常的那一副正事儿无所谓,吃喝放心间的纨绔做派,托他的启发,我也做是一副新手上路诸事不懂的样子,除了火器不能动外其他皆是不闻不问。 贪惯了的人,都有赌徒的心态,哪怕是知道贤王与秦家如今在天家面前并不如以往的脸,可还是心存侥幸,不愿放过眼前这块大好的肥肉。 风雪将燕州的城头压的都快要塌了,却没能让运粮草的车辙变的深一些。 燕州驻地,我将所有粮草清点一便,这粮草所剩数量不到离开京都时的三分之一。 “这些粮顶多坚持一个月,若后面粮草送不上来,大军怕是要断粮了。”我拨弄着眼前的算盘很是忧心。 赵琛歪在行军椅里,悠哉悠哉的喝着茶,“不急,谁说打仗的粮一定要自己带来着,本王自有办法让跟着我的人都吃的饱喝的好。咱们这粮还要再分给魏介一些,想来他扛的也不容易。” “你是不是憋着什么招,这粮食都分了,这仗怎么打,士兵可不是你撒黄豆变来的,他们可是要吃要喝的。”我将手中的算盘一磕,实在是担心他有什么惊人之举。 “征北军前锋参将魏柯,拜见景王殿下。”大帐外传来一道明朗男声。 我一脸疑惑的看向帐帘。 赵琛得瑟一笑,挑眉喊道,“乐毅快进来,我可等你好久了。” 黝黑玄甲,盔带红缨的魏柯大步进来,单膝跪地。“见过景王殿下。” 不等魏柯跪下,赵琛先将他扶起,“我之前托你练的兵,练的如何了?” 魏柯抱拳一礼,“都是精兵强将,善奔袭,会火器,只等着殿下将火器送来,咱们就能将西羌人送上天。” “好,今日就将火器都分发下去,明日孤就带着你们打穿着雪原。”赵琛一掌拍在魏柯的肩膀上,笑的意气风发。“冬娘,这剩下的粮食与火器我就尽数都丢给你了,你想怎么样落子,只管去做,这仗我不止要西羌再无进犯之力,还要保你祝家一个阖家平安。” 赵琛这怕是要玩突袭,可这草原上来自大自然的危机可不必人心叵测的朝堂危险少。 “你哪里来这么大的把握,可以在这草原上避过风雪,直击西羌王庭。” “我不是有你呢嘛,你舍得将我丢在这茫茫雪原不管我吗?”赵琛往我身边一凑,桃花眼一眨,笑得那叫一个魅惑。 看来这厮已经打上了刀庄的注意,这位景王殿下还真是向来打的一手好算盘,“你去吧,我会将西羌王庭以及军队的动向时时告诉你。不过信鸽好像在这样的天气里扛不住风雪,斥候可能跟不上你的速度,你可有更好使的方法可以保证讯息通畅。” “这个简单,”赵琛食指放在嘴边,吹起一阵哨音,账外传来一道清锐的鸟鸣,一道白色的影子撞开帘子,落在赵琛的臂弯上,“这白鹞最喜欢这西北风雪交加的天气,且它聪明机警定能保证消息安全送达。” 这个扁毛小家伙,我曾在定州见过它一次,那时候我拒绝了赵琛,不想兜兜转转一圈,竟又绕了回来。 我从赵琛的手臂接过这长相可爱,却着实好用的信使。“那你只管去吧,我与魏将军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我换上平民衣服,隐藏行迹去往燕州城中一家毫不起眼地棺材铺子。 西北来的烈风将地上厚厚的积雪扬起丈高,直直刮的人脸生疼。这样的天气,若非无家可归,没人会在路上走。 我带着言语与祝庚在棺材铺子前停下,言语上前将棺材铺的门拍的山响,“掌柜的开门,生意来了。” 第二百零六章 凛冬一 “这大风天气,有什么生意,死了人直接裹了草席子扔河沟里就是了。”掌柜的一面嘟嘟囔囔的抱怨,一面将门子打开。 只是他一开门,正脸对着的便是一方金灿灿写着个偌大的祝字的腰牌, “掌柜的,这生意你要不要做?”言语冷着脸说道。 掌柜的伸头左右看看,连忙将门打开迎我们进来,“这生意做,小的做,还请外面风大,诸位贵人快些进来取取暖。” 铺子内,纸扎、花圈在墙角七零八落的堆着,天花板上吊着各式各样的牛马纸人还真是诡异的可以。 “暗桩天字六号马守纪,见过主子。自从当年董后之乱,小的已经在此处守了十六年了。如今可算是见到小主子了。”马守纪单膝跪地,声音颤抖。 我示意祝庚帮我将跪在地上的中年人扶起,“马老板如今也在这里有儿有女了吧。难为马老板还记得刀庄。” “小的这条命是前国公爷从额吉河救回来的,小的这条命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祝家的。”马守纪对我抱拳行礼,一揖到底。 “马老板,可想过正常人的日子,平平安安。做着小生意,享受一下儿女之乐。”我在这不大的小店里绕了一圈问道。“这几日想来马老板的生意应该不错吧。” “这几日卖的最多的是草席,都是卖个义庄用来收敛路边冻死的流民的。棺材什么的倒是卖的比往常少了很多。”马守纪那豆大的小眼闪过一道精光。 我在马守纪生起的一小盆炭火旁坐下,“我来之前看过刀庄的薄子,布在西北边地的暗桩从幽州、瓜州到燕州都有,西羌军队、百姓、王帐中也有。你替我给他们传句话,就说这一仗事关刀庄生死存亡,这窝在阴暗之处小心偷生的日子以后咱不过了,我要让你们堂堂正正的活在青天白日之下。这一仗若是赢了,但凡有功的,我替你们去天家面前讨封赏。刀庄暗桩,流血流泪不留名的日子,止于这一仗。” 马守纪保持行礼的姿势愣在半空中,“这.......这是要让我们可以堂堂正正的写上朝廷的功勋簿子?” “还要让你们堂堂正正的活在这世上,从此以后再不用隐姓埋名。”我笑着看向马守纪。 马守纪愣了一愣,“主子,这是要解散刀庄?” “自然不是,各家皇子争权夺利的手已经伸到了刀庄里,为了保住各位的安危,也为给各位正名,这一仗至关重要。”我看着眼前明明灭灭的炭火说道。 普通一声,马守纪跪地叩首,“暗桩马守纪谨听主子教诲。” “我要这幽州、瓜州的西羌布防图,还有西羌王庭的确切位置。你最快几日能给我。” 马守纪利落起身,去往后面棺材停放的屋子里一阵翻找,不多时他将一张布条递到我的手中,“这是前日送来的密报,西羌王庭这段时日在额吉河东南二十里处的一处山谷中扎营,此处避风靠水,易守难攻。” 我将布条收好,藏在袖子里。“以后消息来往会很多,你这里可是只有你一个人。” “还有个伙计,是个哑巴,只有一把子空力起,是我前些年从雪地里就回来的可怜人。” “那我给你留个帮手,”我将言语指给马守纪看,“你对外就说她是从幽州逃难来你家的外甥女。她是刀庄新进暗桩,跟着我也有两年了,让她给你打个下手,同时也是你我联系的中间人。” 马守纪眯着眼睛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言语,“能做主子的贴身侍卫想来应该是祝家的家生子,你爹是谁?” 言语抱拳一礼,“我爹是四老爷的贴身侍卫祝福,我娘是老太太身旁的武卫。” “祝福啊,早年我还在刀庄的时候见过他,算账的一把好手,学问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好的。”马守纪笑得眼眯成一条线。“主子放心,过两日我就让这丫头把幽州、瓜州的守备图给您送过去。” 我俯身对马守纪行子侄礼,“刀庄安危系于西北,辛苦马叔了。”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十二月冷的钻人心肺。 日光照破万里阴云,黑铁甲胄如片片金鳞刺破风雪。战鼓三声响彻营地。 点将台上,玄铁甲胄兽头金带的赵琛收起往日里散漫无赖的样子,只听他用丹田之力对着台下的战士问道,“你们站在这里身披铠甲,手握重刀是为了什么?为了国,为了家,为了守卫疆土,为了报屠城之仇是不是。” “是。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我带你们打仗,我要让你们杀敌、立功、封妻荫子、封侯拜相。你们敢不敢要?” “所有人给我听着,这一仗没有辎重,只有你手里的刀。先锋营听令,所有人带上十日的口粮、两把手铳,二十排子弹。这一仗挑了西羌左贤王营地,咱们就喝酒吃肉,打不赢就啃草根、吃雪水听到没有?” “谨遵景王之命。” “众人上马,随我挑了东珠南山的老窝。” 一声“杀,”冲破云霄。赵琛当先一骑,冲出营地。 马蹄声如雷动,地面的雪粒石子随着大军开拔不住跳动。 今天早上,我将早先给赵琛准备的加冠礼物,一支玉簪替他戴在头上。那会儿,他还是同往常一样笑地无赖,还对我说不用担心他,他一定活着回来。 此时看着他打马离开的身影,我在心中默默祈祷,祝他大胜而归。 马守纪做事很有效率,三天之后,魏介就拿着我送到他手里布防图站在瓜州的城门楼子上横刀立马。 七天之后,瓜州的西羌军队就朝着幽州落荒而逃。 打仗这事儿我不行,可算账这事儿我在行。 自京都出来,这吃空饷、盗军粮、卖军马的,起先几日还算消停。待他们观察了几日发现这纨绔皇子的名头不是虚的,便放开胆子行事如旧。 我扒拉这面前的算盘,将人名一一列出。邱家门生虽也有一些,只是所涉数量完全不能与贤王和秦家相提并论。 第二百零七章 凛冬二 烛火轻摇,我提笔将各中详情在奏折中详细说明。这份奏折我会直接递到天家的桌案之上,将祝老爹同此事完全割裂开。这捅天的事儿我一肩扛下,这样才能保的赵琛与祝家平安无事。 凭借手中的精兵与手铳,赵琛带着队伍驰骋雪漠,一月的功夫先是接连挑了左贤王营地,谷黎王营地,额吉河前锋营。随后又与魏介合兵一处一战拿下幽州。 幽州捷报才飞往京都,天家的旨意却提前到来。不过比天家的旨意来的更快的是,针对我的刺杀与攻讦。 早上的粥了试出毒药、营帐里正月的天气出现毒蛇,押运粮草的路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不过一月功夫我就见证了古代刺杀的十八种方法。 这刺客暗杀我早在明州就见过了,背后之人还真是招用百遍不嫌老。 祝老爹来信提醒我说刘玉蝶已将我是女扮男装的事情在京都贵妇中广而告之,秦衍衍则在淑妃面前痛心疾首表示自己没有做好京中女儿的楷模。 御史台把祝家暗桩早晚成为祸患的大旗举的老高,天家点着祝老爹说你们家的这个姑娘将刀庄可真是用到了极致。 赵琛给我倒上一杯茶,看着我把算盘拨的噼啪作响,“你故意的,你把你自己放在什么地方,贤王现在咬牙切齿恨不得活撕了你。” “我这条命已经在贤王的账上记了两年了,早前还没去定州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要我的命。我能活这么久,还要感谢贤王手下留情。”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听,自顾自的打着算盘。 “明日围攻西羌王庭,我做前锋,魏介带着佛郎机押后。这一仗若是胜了,我拿军功换你的命,请求赐婚的折子我已经递了上去,不过就是个身份,没什么大不了。” 不单单是身份,而是取舍,先前的折子已经达成了像天家证明推行改稻为桑之事的秦相别有用心,闫霜行与程砚已经从诏狱里放了出来。 现在该是舍的时候了,舍去我这个明晃晃亮在人前的靶子。 “好,这一仗我等你凯旋归来。”我捧着脸笑道。 赵琛点点我的脑袋,“笑的可真敷衍,你是觉得我赢不了,还是觉得自己活不了。” “这仗不可能输,眼下大军气势正盛,贪官已除,景王爷要是能把这样的仗都打输,那您刚刚得来的战神名号可就要掉地上了。”我笑着打趣道。 可是接下来做的事,我心里对赵琛着实是有一些愧疚。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赵琛身边,轻轻抱住他的腰。隔着厚厚的胸甲,我仍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你.....你生在皇家,也许将来会有很多女人,若是有一天......若是有一天我真的被这些逼着要给他们一个交待。你也要先护住自己,有能力再来救我......” 我话还没说完,赵琛先一把将我推开,“难得头一回见你主动靠近我,却说的是这种丧气话。我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我还算什么男人。虽说我看着是不正经,可是你不是早就看出来,我内里是个什么样子了吗?” 我故作轻松笑笑,“我逗你的,不过是看你这几天仗打的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所以才这么说的,好给你泼盆凉水。毕竟东珠南山怎么说也是草原上的一位枭将,沮渠牧健也是好战好武之人。虽说之前胜的容易,可这一仗是他们最后一线希望,万万大意不得。” 鼻子被轻轻刮了一下,“路行一百半九十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河谷之处易守难攻,若非有十足把握,我不会轻易出手。这个你经管放心,但凡我出手,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儿。”赵琛眉眼弯弯笑着说道,“对了今天可是难得的大晴天,晚上会有满天的星斗,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看星星,保管你没有看过这么美的星空。” 赵琛将我的披风兜头扔给我,“快穿上,你那破账本都看一个多月了,今天我带你去看点别的,休息休息眼睛。” 也不管这营地外来来回回巡逻的士兵,赵琛拉着我一路往营地外奔去。 期间邱轸池追了两步本想跟上来,却被赵琛一句话打发了回去。 西北的风远非京都可比,这风里的冷的让我对执掌风云一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赵琛有力的臂膀将我牢牢困在他身旁,指着天空笑道,“别只顾缩着脖子躲冷啊,冬娘你看着天上的星星可是真的能汇成一条星河。” 我强撑着冷风,睁开眼睛,只见这里的星星真的很低很近,若说在明州时候看到的夜空星子之间可以连着一个动物园,那么这里的星星大概就是一匹上好的织金绣布,上面是最好的绣娘用满地绣的手法绣上的一片片亮斑。 期间最密的那一条从天地交接之处划过整片夜空再另一端落下。 “以前听过一句诗叫做满船清梦压星河,现在看来这星河一说竟然不是夸张的话。” 赵琛拉着我在雪地上躺下,“前几日,我在夜里露宿的时候看见这样满天都是星斗的天空,当时就想如有机会一定要带你看看,以前我见过的没办法同你分享,不过以后我见过的所有景都想有你陪着。” 手里的温度让我在这一瞬间开始幻想我与他的以后,以后虽然有很多未知,可眼下一刻,内心里的温热确是骗不了自己,“好啊,不过若是你见到那景色时,我没再你身边怎么办。” “这容易,我把地方记下来,以后带你去看就是了,如果带不了,我就画下来。总是有法子的。”赵琛的声音里满是意气风发。 “可你不是要坐那把椅子吗?你若是做了那把椅子,很多事情可就由不得你了。” “却是由不得我,我不坐便是了。” 我惊的一下坐起来,“你真的要放弃吗?” 赵琛一手斜支着脑袋看向我,“这朝堂上的事,我想你也应该看的明白。早先我说过,这一趟必然千难万险,若是父皇往日对我的宠爱是真的,他必定不舍得放我出来。可他偏偏让我猜准了,还采纳了秦兆调兵青州的折子。你可知道,京城禁军之中善用火器者不在少数,而这些个青州兵大多从来没用过火器。想来天家真正中意的接班人怕是裕王了。” 第二百零七章 凛冬二 烛火轻摇,我提笔将各中详情在奏折中详细说明。这份奏折我会直接递到天家的桌案之上,将祝老爹同此事完全割裂开。这捅天的事儿我一肩扛下,这样才能保的赵琛与祝家平安无事。 凭借手中的精兵与手铳,赵琛带着队伍驰骋雪漠,一月的功夫先是接连挑了左贤王营地,谷黎王营地,额吉河前锋营。随后又与魏介合兵一处一战拿下幽州。 幽州捷报才飞往京都,天家的旨意却提前到来。不过比天家的旨意来的更快的是,针对我的刺杀与攻讦。 早上的粥了试出毒药、营帐里正月的天气出现毒蛇,押运粮草的路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不过一月功夫我就见证了古代刺杀的十八种方法。 这刺客暗杀我早在明州就见过了,背后之人还真是招用百遍不嫌老。 祝老爹来信提醒我说刘玉蝶已将我是女扮男装的事情在京都贵妇中广而告之,秦衍衍则在淑妃面前痛心疾首表示自己没有做好京中女儿的楷模。 御史台把祝家暗桩早晚成为祸患的大旗举的老高,天家点着祝老爹说你们家的这个姑娘将刀庄可真是用到了极致。 赵琛给我倒上一杯茶,看着我把算盘拨的噼啪作响,“你故意的,你把你自己放在什么地方,贤王现在咬牙切齿恨不得活撕了你。” “我这条命已经在贤王的账上记了两年了,早前还没去定州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要我的命。我能活这么久,还要感谢贤王手下留情。”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听,自顾自的打着算盘。 “明日围攻西羌王庭,我做前锋,魏介带着佛郎机押后。这一仗若是胜了,我拿军功换你的命,请求赐婚的折子我已经递了上去,不过就是个身份,没什么大不了。” 不单单是身份,而是取舍,先前的折子已经达成了像天家证明推行改稻为桑之事的秦相别有用心,闫霜行与程砚已经从诏狱里放了出来。 现在该是舍的时候了,舍去我这个明晃晃亮在人前的靶子。 “好,这一仗我等你凯旋归来。”我捧着脸笑道。 赵琛点点我的脑袋,“笑的可真敷衍,你是觉得我赢不了,还是觉得自己活不了。” “这仗不可能输,眼下大军气势正盛,贪官已除,景王爷要是能把这样的仗都打输,那您刚刚得来的战神名号可就要掉地上了。”我笑着打趣道。 可是接下来做的事,我心里对赵琛着实是有一些愧疚。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赵琛身边,轻轻抱住他的腰。隔着厚厚的胸甲,我仍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你.....你生在皇家,也许将来会有很多女人,若是有一天......若是有一天我真的被这些逼着要给他们一个交待。你也要先护住自己,有能力再来救我......” 我话还没说完,赵琛先一把将我推开,“难得头一回见你主动靠近我,却说的是这种丧气话。我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我还算什么男人。虽说我看着是不正经,可是你不是早就看出来,我内里是个什么样子了吗?” 我故作轻松笑笑,“我逗你的,不过是看你这几天仗打的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所以才这么说的,好给你泼盆凉水。毕竟东珠南山怎么说也是草原上的一位枭将,沮渠牧健也是好战好武之人。虽说之前胜的容易,可这一仗是他们最后一线希望,万万大意不得。” 鼻子被轻轻刮了一下,“路行一百半九十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河谷之处易守难攻,若非有十足把握,我不会轻易出手。这个你经管放心,但凡我出手,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儿。”赵琛眉眼弯弯笑着说道,“对了今天可是难得的大晴天,晚上会有满天的星斗,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看星星,保管你没有看过这么美的星空。” 赵琛将我的披风兜头扔给我,“快穿上,你那破账本都看一个多月了,今天我带你去看点别的,休息休息眼睛。” 也不管这营地外来来回回巡逻的士兵,赵琛拉着我一路往营地外奔去。 期间邱轸池追了两步本想跟上来,却被赵琛一句话打发了回去。 西北的风远非京都可比,这风里的冷的让我对执掌风云一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赵琛有力的臂膀将我牢牢困在他身旁,指着天空笑道,“别只顾缩着脖子躲冷啊,冬娘你看着天上的星星可是真的能汇成一条星河。” 我强撑着冷风,睁开眼睛,只见这里的星星真的很低很近,若说在明州时候看到的夜空星子之间可以连着一个动物园,那么这里的星星大概就是一匹上好的织金绣布,上面是最好的绣娘用满地绣的手法绣上的一片片亮斑。 期间最密的那一条从天地交接之处划过整片夜空再另一端落下。 “以前听过一句诗叫做满船清梦压星河,现在看来这星河一说竟然不是夸张的话。” 赵琛拉着我在雪地上躺下,“前几日,我在夜里露宿的时候看见这样满天都是星斗的天空,当时就想如有机会一定要带你看看,以前我见过的没办法同你分享,不过以后我见过的所有景都想有你陪着。” 手里的温度让我在这一瞬间开始幻想我与他的以后,以后虽然有很多未知,可眼下一刻,内心里的温热确是骗不了自己,“好啊,不过若是你见到那景色时,我没再你身边怎么办。” “这容易,我把地方记下来,以后带你去看就是了,如果带不了,我就画下来。总是有法子的。”赵琛的声音里满是意气风发。 “可你不是要坐那把椅子吗?你若是做了那把椅子,很多事情可就由不得你了。” “却是由不得我,我不坐便是了。” 我惊的一下坐起来,“你真的要放弃吗?” 赵琛一手斜支着脑袋看向我,“这朝堂上的事,我想你也应该看的明白。早先我说过,这一趟必然千难万险,若是父皇往日对我的宠爱是真的,他必定不舍得放我出来。可他偏偏让我猜准了,还采纳了秦兆调兵青州的折子。你可知道,京城禁军之中善用火器者不在少数,而这些个青州兵大多从来没用过火器。想来天家真正中意的接班人怕是裕王了。” 第二百零八章 凛冬三 “其实裕王接近落落时,我便有这样的猜想。祝家虽然两个女儿,可因着落落一心学医的缘故,我爹很少让她在人前出现。可落落头一次进宫就被他请去了梅园,想来他对祝家的了解,只比你多不比你少。”我望着满天星斗,长叹一口气。 赵琛将我拉到他的怀里,替我遮挡这西北的寒风,“因为我母妃当年是借着董皇后的缘故才进的宫,所以才对董家与祝家知道的多一些。这样推来,老三的亲娘应该是父皇这一生所爱,不然父皇也不会如此煞费苦心的让我与老大斗个你死我活,好给老三让道。若是现在父皇还以为我是为了刀庄才煞费苦心的靠近你,那他可就错了。” “难道你不是为了刀庄才来的祝家吗?” “一开始是来着,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是了。眼下就更不是了,若是坐到那个位子上,耽误与你一同看风景,那我就不坐了,我可一点也不想带白帽子。” 我离开赵琛温暖的怀抱,“你可是想好了,你走的这一条路自来都是成王败寇,能有好下场的凤毛麟角,此时离开.......” “你担心我。你可不要忘记了,我最擅长的就是做父皇喜欢的事情,以前不知道,我以为他回喜欢我这样一个说话好听,办事见效的好儿子,可惜啊皇家自来无真情,更何况我母妃还是因着董皇后才在后宫站稳了脚跟。既然父皇想要老三坐那个位子,我就推他一把。”赵琛看着漫天星斗,勾勾唇角,目光坦然。 我轻轻依靠在赵琛的肩膀上,“听人说,星河之上住着神仙。要不要给神仙许个愿,让他保佑你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闷闷的笑声从头顶上传来,“我不用许愿,我心里最想的事已经成了,我要谢谢他们让我遇到你。从东南到西北这么远,我却都同你一起。” 我从腰间解下手铳放在赵琛手里,他看着手中刻着月牙的手铳愣了一愣,“这......” “看你说的这么激昂,明天这一仗想来你一定能赢得很漂亮。可惜我要在后方押运粮草弹药,不能与你一起并肩策马,这枪你拿着,一来它可以帮你,二来让它替我陪着你看看明天的胜利。” 赵琛将手铳拿在手中摩挲片刻便将它放入怀中收好,有从手腕上解下手弩机括,“虽说这个比不得你的手铳射程远,可杀伤力也不小,你把它带好,我不放心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我还有暗器、迷药,还有祝家一众暗桩随行,怎么会毫无防备。”我靠在赵琛怀中笑着说道。 “不管,就要带着,我不放心你。” “好吧,我带着,怎么语气像个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可我会把你宠成没有负担,可以肆意欢笑的小丫头。” 星河熠熠生辉,不见牛郎织女。天空之下寂静无声,只有一双璧人在茫茫雪原之上相依相偎。 “皇皇苍天,佑我大楚。踏马雪原,扫平西羌。” “前锋营,备战。” “有!” “火炮营,备战。” “有!” “主力营,备战。” “有。” “三军听令,直取西羌王帐,只许战,不许退。出征!”魏介点齐兵马,带兵出征。 白日之下,战旗猎猎,黑甲肃杀。大军开拔,向着河谷之地进军。 这一战,是西羌与大楚的决胜之战。也是刀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战。 前两日,言语给我送来的密报中说贤王已经将今日粮草的队伍泄露给了西羌人,而东珠南山则在赤兰丘安排好伏兵等着断我军粮草。 如果说贪污不足以从根上撼动贤王与秦家,那么通敌之罪则是犯了天家的大忌,这一次我要让刀庄彻底现于人前。 荒草在雪地中随风摇曳,运粮的车轮滚过将荒草压弯在地。我骑着马走在队伍的前头,漠北霍霍的朔风将人刮的站直都困难。 运粮的老弱病残兵,在这寒风之中举步维艰。队伍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紧闭牙关,低头赶路。 车队经过赤兰丘,天空上不时传来一阵阵鸟鸣。我抬头看着空中盘旋的飞鸟,心里盘算着车队离伏击之处的距离。 “公子,出发之前,言语传讯来说都安排好了,公子只管动手就是了。”祝庚驾马来到我身旁,低声说道。 我摸着自己心口有些慌乱的心跳,“这一趟看似万无一失,可是贤王的人毕竟还没有减除干净,要千万防着他们趁火打劫。毕竟我这条命,他可是惦记好久了。京中那些非议我的声音能如此的多,他家可是费了不小的力气。” 马车辘辘行出草地行至赤兰丘的灌木丛,这些一人多高的梭梭草茎干柔韧,叶小根深,是这雪原大漠上生命力最顽强的植物。这梭梭林也是最适合伏击之所。 斥候从前方跑回来,正打算开口报信,不知何处一只暗箭正中斥候心口,我眼看着斥候在我面前大睁着惊恐的双眼载下马背。 “戒备,戒备,有人偷袭。”随队副将眼见这一幕,赶忙大声报警。 然而此时,周围箭矢与喊杀声齐至,厮杀中大楚运粮的老弱病残根本不是这些西羌兵的对手。 厮杀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女人带的兵,果然也是女人样,好打得很。” 祝庚作势要吹响暗号招来埋伏在附近由言语带领的暗桩,我却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我抢过一旁到底士兵的的大刀,几个格挡将面前的西羌兵击退开去,“我今日就让你们看看,女人也不是你想杀,就能杀的了的。大楚士兵听我命令,要不想被这帮畜牲笑话,就跟我一起杀了他们。” “大楚的汉子有的是血性。” “杀回去。” “杀!” 我双手握刀拼尽全身力气左挥右砍,也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我的血,顺着刀背留下到刀柄,这湿滑的血迹让我险些握不住刀。 祝庚护在我左右,刀气凌冽,所过之处惨叫一片。 双方势均力敌,可大楚毕竟有胜仗在前,刚刚又被羞辱,此时士气正盛,眼看隐隐就要压过西羌兵。 第二百零八章 凛冬三 “其实裕王接近落落时,我便有这样的猜想。祝家虽然两个女儿,可因着落落一心学医的缘故,我爹很少让她在人前出现。可落落头一次进宫就被他请去了梅园,想来他对祝家的了解,只比你多不比你少。”我望着满天星斗,长叹一口气。 赵琛将我拉到他的怀里,替我遮挡这西北的寒风,“因为我母妃当年是借着董皇后的缘故才进的宫,所以才对董家与祝家知道的多一些。这样推来,老三的亲娘应该是父皇这一生所爱,不然父皇也不会如此煞费苦心的让我与老大斗个你死我活,好给老三让道。若是现在父皇还以为我是为了刀庄才煞费苦心的靠近你,那他可就错了。” “难道你不是为了刀庄才来的祝家吗?” “一开始是来着,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是了。眼下就更不是了,若是坐到那个位子上,耽误与你一同看风景,那我就不坐了,我可一点也不想带白帽子。” 我离开赵琛温暖的怀抱,“你可是想好了,你走的这一条路自来都是成王败寇,能有好下场的凤毛麟角,此时离开.......” “你担心我。你可不要忘记了,我最擅长的就是做父皇喜欢的事情,以前不知道,我以为他回喜欢我这样一个说话好听,办事见效的好儿子,可惜啊皇家自来无真情,更何况我母妃还是因着董皇后才在后宫站稳了脚跟。既然父皇想要老三坐那个位子,我就推他一把。”赵琛看着漫天星斗,勾勾唇角,目光坦然。 我轻轻依靠在赵琛的肩膀上,“听人说,星河之上住着神仙。要不要给神仙许个愿,让他保佑你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闷闷的笑声从头顶上传来,“我不用许愿,我心里最想的事已经成了,我要谢谢他们让我遇到你。从东南到西北这么远,我却都同你一起。” 我从腰间解下手铳放在赵琛手里,他看着手中刻着月牙的手铳愣了一愣,“这......” “看你说的这么激昂,明天这一仗想来你一定能赢得很漂亮。可惜我要在后方押运粮草弹药,不能与你一起并肩策马,这枪你拿着,一来它可以帮你,二来让它替我陪着你看看明天的胜利。” 赵琛将手铳拿在手中摩挲片刻便将它放入怀中收好,有从手腕上解下手弩机括,“虽说这个比不得你的手铳射程远,可杀伤力也不小,你把它带好,我不放心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我还有暗器、迷药,还有祝家一众暗桩随行,怎么会毫无防备。”我靠在赵琛怀中笑着说道。 “不管,就要带着,我不放心你。” “好吧,我带着,怎么语气像个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可我会把你宠成没有负担,可以肆意欢笑的小丫头。” 星河熠熠生辉,不见牛郎织女。天空之下寂静无声,只有一双璧人在茫茫雪原之上相依相偎。 “皇皇苍天,佑我大楚。踏马雪原,扫平西羌。” “前锋营,备战。” “有!” “火炮营,备战。” “有!” “主力营,备战。” “有。” “三军听令,直取西羌王帐,只许战,不许退。出征!”魏介点齐兵马,带兵出征。 白日之下,战旗猎猎,黑甲肃杀。大军开拔,向着河谷之地进军。 这一战,是西羌与大楚的决胜之战。也是刀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战。 前两日,言语给我送来的密报中说贤王已经将今日粮草的队伍泄露给了西羌人,而东珠南山则在赤兰丘安排好伏兵等着断我军粮草。 如果说贪污不足以从根上撼动贤王与秦家,那么通敌之罪则是犯了天家的大忌,这一次我要让刀庄彻底现于人前。 荒草在雪地中随风摇曳,运粮的车轮滚过将荒草压弯在地。我骑着马走在队伍的前头,漠北霍霍的朔风将人刮的站直都困难。 运粮的老弱病残兵,在这寒风之中举步维艰。队伍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紧闭牙关,低头赶路。 车队经过赤兰丘,天空上不时传来一阵阵鸟鸣。我抬头看着空中盘旋的飞鸟,心里盘算着车队离伏击之处的距离。 “公子,出发之前,言语传讯来说都安排好了,公子只管动手就是了。”祝庚驾马来到我身旁,低声说道。 我摸着自己心口有些慌乱的心跳,“这一趟看似万无一失,可是贤王的人毕竟还没有减除干净,要千万防着他们趁火打劫。毕竟我这条命,他可是惦记好久了。京中那些非议我的声音能如此的多,他家可是费了不小的力气。” 马车辘辘行出草地行至赤兰丘的灌木丛,这些一人多高的梭梭草茎干柔韧,叶小根深,是这雪原大漠上生命力最顽强的植物。这梭梭林也是最适合伏击之所。 斥候从前方跑回来,正打算开口报信,不知何处一只暗箭正中斥候心口,我眼看着斥候在我面前大睁着惊恐的双眼载下马背。 “戒备,戒备,有人偷袭。”随队副将眼见这一幕,赶忙大声报警。 然而此时,周围箭矢与喊杀声齐至,厮杀中大楚运粮的老弱病残根本不是这些西羌兵的对手。 厮杀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女人带的兵,果然也是女人样,好打得很。” 祝庚作势要吹响暗号招来埋伏在附近由言语带领的暗桩,我却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我抢过一旁到底士兵的的大刀,几个格挡将面前的西羌兵击退开去,“我今日就让你们看看,女人也不是你想杀,就能杀的了的。大楚士兵听我命令,要不想被这帮畜牲笑话,就跟我一起杀了他们。” “大楚的汉子有的是血性。” “杀回去。” “杀!” 我双手握刀拼尽全身力气左挥右砍,也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我的血,顺着刀背留下到刀柄,这湿滑的血迹让我险些握不住刀。 祝庚护在我左右,刀气凌冽,所过之处惨叫一片。 双方势均力敌,可大楚毕竟有胜仗在前,刚刚又被羞辱,此时士气正盛,眼看隐隐就要压过西羌兵。 第二百零九章 凛冬四 然而,此时一群黑衣人杀至。这些人先是出手狠辣,将西羌人尽数斩杀殆尽。 我一脸疑惑看向祝庚,我与他都没有发出暗号让刀庄动手,这些个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祝庚亦是一脸疑惑对我摇摇头。 大楚的士兵正要为眼前西羌人被尽数剿灭的胜利欢呼,这屠刀却斩向了大楚的士兵。 这些士兵临死之前睁着的眼睛里,尽是恐惧与惊讶。 这些黑衣人一面对大楚士兵开展屠杀,一面却将运送粮草的马车尽数点燃。 眼见形势不对,祝庚立马吹响暗哨同知埋伏在附近的暗桩前来救援。 “祝大姑娘,您就别挣扎了,小的给您个痛快,也省了小的许多麻烦。”大楚士兵被斩杀殆尽之后,一名黑衣人将我与祝庚逼到一辆运送弹药的马车附近,阴测测的说道。 我冷哼一声,“蝼蚁尚且偷生,我大好芳华说什么也不甘心就这样死在此处。” “哼,你还真是命硬,想当初你出京城我便一路带着人追杀你,不想竟让你安然到了明州,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在我恩人面前将功赎罪。”黑衣人说着便举刀朝着我砍了过来。 恩人又是恩人,我抬手打开手腕上的机括将围攻上来的黑衣人射退几步。 “恩人,李龟年死的时候,也很是心有不甘,说没有报了恩人的知遇之恩。我倒是很想知道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这么样一位大善人非哟将我除之而后快。你要是真想我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 黑衣人对着东南方向一拱手,“我恩人乃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且是菩萨心肠,就算是自己身体孱弱也仍然心怀天下,你不配知道他的名字。” 很好天潢贵胄、身体孱弱。我冷笑一声,右手一抬。 祝家暗桩已从后方举起屠刀,对着眼下还在洋洋得意的黑衣杀手砍杀下去。 黑衣人眼见快要到手的胜利不翼而飞,一个闪身躲开祝庚的防卫,举刀向我劈来,我躲闪不急抬手去挡。只听当的一声,赵琛送我的机括被劈成了两半。 一击不中,黑衣人洒出一把粉末让我与祝庚瞬间都迷了眼。 “祝庚快追,不能让他跑了。”我扔出两枚钢珠,想要将此人拦下。 黑衣人却从怀中快速掏出一个物件向我身后运送火药的马车扔过去。 一阵毕啵轻响从脑后传来,我心觉不好,此人还真是阴险,竟然往火药中扔火折子。 我一边大叫“快趴下,”一边奋力往远处跑去。 “轰”的一声巨响在我脑后炸开,我整个人被震出好远。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你还好吗?”言语扶着流血不止的手臂,将我从雪地里搀扶起来,焦急地问道。 我耳朵里是一阵阵的轰鸣,只能隐隐绰绰的听到她在喊我,“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言语一面与我撤开一些距离,一面对这我的耳朵吼道,“我问你又没有事?” 明明言语已经靠的我很近,可是我还是只能听个模糊,我伸手抹上自己的耳朵,只见一手鲜红的血迹,也不知道祝老爹还能不能帮我治好。 祝庚拖着昏迷过去的黑衣人,快步回来,“小姐,人抓到了,刚刚被炸晕过去了。这人如何处置?” 我抬头四顾,周围如同一片修罗场,尸横遍野,“这人交给暗桩带回去,送到京都交给我爹。之前帮我准备好的替身让老马送来吧,既然有人这么盼着我死,那我就如他一回意。将剩余的火药全数点燃,祝庚你去给大军报信,其余人等待我离开吧。” 祝庚对我抱拳一礼,“是,属下遵命。小姐保重。” 祝庚飞身几个起落往河谷前线飞去。 言语则带着我于剩余暗卫离开此地。 赤兰丘之处爆炸声接连不断,冬季里干枯的梭梭林被四处飞溅的火苗迅速点燃。赵琛带着人马赶到的时候,整个赤兰丘已经是火海一片。 这世上从此再也没有了祝冬葵这个人。 京都四月的天气,风温和,水清澈,花清新,就是有一点不好,柳絮太多,还专爱往人鼻子里飞,痒痒的人只想打喷嚏。 武阳别苑,安华池旁的听音小筑里,我揉揉鼻子,狠狠的“阿嚏”一声,终于将粘在鼻子里的柳絮弄了出去,呼吸瞬间通畅,真是舒服。 “你可真是好狠的一颗心,往日骄矜肆意爽朗豪迈的景王殿下,自打从西北回来就变成了冷面阎罗。不知道,只说战场锻炼人,这样才有我大楚名将的风范。其实不过是因为当日在赤兰丘,这位殿下捡到了损坏的机括,还有那具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才变成这副模样的。”董相思一曲奏罢,一首托腮,笑的一脸玩味。 从西羌回来三日了,我这左胳膊大概是被当日致命一击敲了个粉碎性骨折,直到现在还是疼的很,动弹不得,我这耳朵也不大好,祝老爹看着一个劲的摇头,至于我的腿,还好些,上了几日夹板之后,最近已经能勉强走上两步了,只不过还需要再调理一段日子。 董相思好像弹的是相思曲,中间隐隐约约几个音节我听的耳熟,不过大部分我听不太清楚。至于她说的话,我大概听到了赤兰丘,其他一些听不大出。 “好,好。相思姑娘千金一曲,只是可惜了现在只能弹给我这个聋子听。” 自打我回到京都,便一直躲在武阳别庄养伤。我回京之前,修书给了祝老爹将董相思的想法告诉了他,眼下刀庄已经被放在明面上,天家对外下旨说这是太祖皇帝为了国家安危专门设立出来培养探子、暗人之所,因着这一辈太子未立,所有先交给了德高望重的武阳大长公主代为管理。 经西北一战,裕王在内肃清贪污弊政、纠察贤王通敌西羌、伙同刘士有养寇东南、勾连秦相推行改稻为桑之酷政等十大罪有功,着封为太子。赐婚正妃邱家嫡女邱凤池,魏家二房嫡次女魏雨晴为侧妃,择日完婚。 ( 第二百零九章 凛冬四 然而,此时一群黑衣人杀至。这些人先是出手狠辣,将西羌人尽数斩杀殆尽。 我一脸疑惑看向祝庚,我与他都没有发出暗号让刀庄动手,这些个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祝庚亦是一脸疑惑对我摇摇头。 大楚的士兵正要为眼前西羌人被尽数剿灭的胜利欢呼,这屠刀却斩向了大楚的士兵。 这些士兵临死之前睁着的眼睛里,尽是恐惧与惊讶。 这些黑衣人一面对大楚士兵开展屠杀,一面却将运送粮草的马车尽数点燃。 眼见形势不对,祝庚立马吹响暗哨同知埋伏在附近的暗桩前来救援。 “祝大姑娘,您就别挣扎了,小的给您个痛快,也省了小的许多麻烦。”大楚士兵被斩杀殆尽之后,一名黑衣人将我与祝庚逼到一辆运送弹药的马车附近,阴测测的说道。 我冷哼一声,“蝼蚁尚且偷生,我大好芳华说什么也不甘心就这样死在此处。” “哼,你还真是命硬,想当初你出京城我便一路带着人追杀你,不想竟让你安然到了明州,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在我恩人面前将功赎罪。”黑衣人说着便举刀朝着我砍了过来。 恩人又是恩人,我抬手打开手腕上的机括将围攻上来的黑衣人射退几步。 “恩人,李龟年死的时候,也很是心有不甘,说没有报了恩人的知遇之恩。我倒是很想知道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这么样一位大善人非哟将我除之而后快。你要是真想我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 黑衣人对着东南方向一拱手,“我恩人乃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且是菩萨心肠,就算是自己身体孱弱也仍然心怀天下,你不配知道他的名字。” 很好天潢贵胄、身体孱弱。我冷笑一声,右手一抬。 祝家暗桩已从后方举起屠刀,对着眼下还在洋洋得意的黑衣杀手砍杀下去。 黑衣人眼见快要到手的胜利不翼而飞,一个闪身躲开祝庚的防卫,举刀向我劈来,我躲闪不急抬手去挡。只听当的一声,赵琛送我的机括被劈成了两半。 一击不中,黑衣人洒出一把粉末让我与祝庚瞬间都迷了眼。 “祝庚快追,不能让他跑了。”我扔出两枚钢珠,想要将此人拦下。 黑衣人却从怀中快速掏出一个物件向我身后运送火药的马车扔过去。 一阵毕啵轻响从脑后传来,我心觉不好,此人还真是阴险,竟然往火药中扔火折子。 我一边大叫“快趴下,”一边奋力往远处跑去。 “轰”的一声巨响在我脑后炸开,我整个人被震出好远。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你还好吗?”言语扶着流血不止的手臂,将我从雪地里搀扶起来,焦急地问道。 我耳朵里是一阵阵的轰鸣,只能隐隐绰绰的听到她在喊我,“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言语一面与我撤开一些距离,一面对这我的耳朵吼道,“我问你又没有事?” 明明言语已经靠的我很近,可是我还是只能听个模糊,我伸手抹上自己的耳朵,只见一手鲜红的血迹,也不知道祝老爹还能不能帮我治好。 祝庚拖着昏迷过去的黑衣人,快步回来,“小姐,人抓到了,刚刚被炸晕过去了。这人如何处置?” 我抬头四顾,周围如同一片修罗场,尸横遍野,“这人交给暗桩带回去,送到京都交给我爹。之前帮我准备好的替身让老马送来吧,既然有人这么盼着我死,那我就如他一回意。将剩余的火药全数点燃,祝庚你去给大军报信,其余人等待我离开吧。” 祝庚对我抱拳一礼,“是,属下遵命。小姐保重。” 祝庚飞身几个起落往河谷前线飞去。 言语则带着我于剩余暗卫离开此地。 赤兰丘之处爆炸声接连不断,冬季里干枯的梭梭林被四处飞溅的火苗迅速点燃。赵琛带着人马赶到的时候,整个赤兰丘已经是火海一片。 这世上从此再也没有了祝冬葵这个人。 京都四月的天气,风温和,水清澈,花清新,就是有一点不好,柳絮太多,还专爱往人鼻子里飞,痒痒的人只想打喷嚏。 武阳别苑,安华池旁的听音小筑里,我揉揉鼻子,狠狠的“阿嚏”一声,终于将粘在鼻子里的柳絮弄了出去,呼吸瞬间通畅,真是舒服。 “你可真是好狠的一颗心,往日骄矜肆意爽朗豪迈的景王殿下,自打从西北回来就变成了冷面阎罗。不知道,只说战场锻炼人,这样才有我大楚名将的风范。其实不过是因为当日在赤兰丘,这位殿下捡到了损坏的机括,还有那具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才变成这副模样的。”董相思一曲奏罢,一首托腮,笑的一脸玩味。 从西羌回来三日了,我这左胳膊大概是被当日致命一击敲了个粉碎性骨折,直到现在还是疼的很,动弹不得,我这耳朵也不大好,祝老爹看着一个劲的摇头,至于我的腿,还好些,上了几日夹板之后,最近已经能勉强走上两步了,只不过还需要再调理一段日子。 董相思好像弹的是相思曲,中间隐隐约约几个音节我听的耳熟,不过大部分我听不太清楚。至于她说的话,我大概听到了赤兰丘,其他一些听不大出。 “好,好。相思姑娘千金一曲,只是可惜了现在只能弹给我这个聋子听。” 自打我回到京都,便一直躲在武阳别庄养伤。我回京之前,修书给了祝老爹将董相思的想法告诉了他,眼下刀庄已经被放在明面上,天家对外下旨说这是太祖皇帝为了国家安危专门设立出来培养探子、暗人之所,因着这一辈太子未立,所有先交给了德高望重的武阳大长公主代为管理。 经西北一战,裕王在内肃清贪污弊政、纠察贤王通敌西羌、伙同刘士有养寇东南、勾连秦相推行改稻为桑之酷政等十大罪有功,着封为太子。赐婚正妃邱家嫡女邱凤池,魏家二房嫡次女魏雨晴为侧妃,择日完婚。 ( 第二百一十章 双喜一 邱凤池自然就是邱轸池的亲妹子,至于这魏雨晴嘛.....早前我在西羌时与祝老爹修书为了给祝家和刀庄再多一重靠山,便请求祝老爹答应董相思的请求,帮她完成她的夙愿。 早年魏介有个小女儿身子不好被送往尼姑庵静养,后来也没养好便没了,此时知晓的人只有魏介夫妇与替他们女儿看病的祝母苏灵芝。 董家的事情,魏介也知晓,于是祝老爹便将董相思安排在了魏家,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魏家二房次女魏雨晴。 带西羌战事了结的消息传回京都,董相思便以风寒突发病死的借口金蝉脱壳,换了身份。 “要不是这里只有你一个闲人,你想听,我也未必给你弹呢。可怜我这好曲子没有知音。前两日听宫里来的消息说,天家给景王指婚,指的可是你的妹妹落葵。”董相思说着起身来到我身侧,推着我的轮椅去往小筑临湖的连廊。 “成婚呀,也算是好事,你何时成婚,怎么也不见你绣嫁妆。”我听的实在是费劲,可也不好意思让董相思自言自语,只能一边猜测一边回答。 这次看来是猜错了,董相思一脸无奈的对着我摇头,“想来这炸坏的应该不止是耳朵,还有脑子。” “我脑子好使的很。”这句我可听清楚了。 “那你妹妹要嫁与景王的事情你可听清楚了?”董相思对着我的耳朵大声吼到。 热气喷的我耳朵有些养,我摸摸耳朵,侧身拉开与她的距离,“听清楚了,不就是你要嫁给裕王嘛。早就知道了。” 无奈又气愤的表情再一次出现在董相思脸上,看来我这次又猜错了。 “什么要嫁给裕王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啊。”落落的声音还是同以前一样清亮又活力。这丫头应该是一路来的匆忙,头发都让风吹的毛毛躁躁的。 “怎么好好的人,就变成这样了,”落落抓过我的手细细把脉,又翻看我的隔壁和腿。“腿上的伤还有救,胳膊虽说伤重了些,不过也还好,会留下后遗症以后怕是不能再用力了,不过拨弄个算盘珠子还是够的。只是这耳朵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听不见了啊。可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让我嫁给景王殿下啊。我真的不喜欢他啊。” 落落声音是大,可惜语速太快,听着还是有些吃力,“好啊,爹说过了能治好的。你不喜欢谁,你不是喜欢祝辛来着。” 大概我猜的还是不对,落落气的跳脚,眼泪挂上了眼圈,“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怎么就真的聋了。聋了也跟以前一样不让人省心。” 狗子除了最初见到我的时候,狠狠的哭过一次之后,就开始朝着稳重冷静的路线上走。这会儿,他正板着脸对落落说道:“大姐姐这也是为了咱们家以后都能平平安安,本来这计谋应当是万无一失,结果出了差错,姐姐被贼人暗算才炸成了这副模样。” “人呢,那贼人了,看我不把他扎成筛子,给姐姐报仇。” “人已经自戕谢罪了,死前指认背后之人为贤王。贤王被贬为庶人,圈禁于皇陵,也算是给姐姐报仇了。” “就这么就没了,也太便宜他了。可是这人活的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对外面说人没了啊。”落葵蹲在我面前一面替我揉着腿。 “姐姐借着运粮之事让天家对秦相与贤王起了疑心,之后用叛国之罪将秦相、贤王绳之于法。给刀庄赚回来一个保家卫国的好名声,刀庄现在已经被天家正式赐名典签司,刀庄暗卫、武卫和子弟营都被安置在了丽景门。要不是大姐姐用假死之计逼的天家严查通敌,且将这功绩都给了刀庄众人,如何能换得刀庄安然从幕后走到台前。”狗子,也就是祝祈小朋友,将各种关系给落葵一一讲明。 “不过还好人还活着,这就是万幸。你看她这不是还活的挺高兴。”董相思将落葵扶起来,笑着安慰她。 落葵转头看着她,一脸惊讶,“怎么假死还带买一送一的,京里不都是说你得了一场风寒去了吗?” “说起来我也算是你表姐,你爹自然不会忍心看我还在花萼楼给皇家做暗桩。于是便用了假死之计让我脱身,以后你在人前见了我,记得我是魏雨晴,不是董相思。” “前两天昭告天下的那个太子良娣,魏雨晴就是你?你......你跟裕王还真是纠缠不休啊。”落葵一脸恍然大悟,点着手指头感叹道。 董相思对着落葵低身福了福,“以后我们就是妯娌了,祝二妹妹可要与我互相提携啊。” “谁跟你是妯娌,提携个鬼啊,我才不要嫁给景王。我现在就回府,去找爹,让爹与祖母求天家收回成命。”说着,落葵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将急匆匆进来的言语撞了个趔趄。 言语堪堪稳住身体,“二小姐,你慢点啊。”这话还没出去,祝辛已经几个闪身追了出去。 董相思拍拍我的肩膀,“你觉得你妹妹能成功吗?” 这句声音够大,“能成,从小到大,我们姊妹三个里,就她敢跟我爹对着干,将我爹气的吹胡子瞪眼却拿她没法子。” 祝祈看着门口有点担心,他对我拱手做礼,“姐姐我去看看。” 说罢,也不管我有没有听见,转身便跑了出去。 言语脚步匆忙走进门来,被这一个二个出去的逼着连连让步,“怎么都这么急,今日还真是大事扎堆。” 董相思站在我身后,笑着问她,“那你来找这个小聋子又是什么大事。” 言语两步上前凑到我耳边,大声喊道,“小姐,闫公子上国公府求亲去了?” “落葵不是喜欢祝辛吗?他求什么亲?祝家已经没有女儿可以嫁给他了。”我很是纳闷。 董相思在我身后笑着打趣,“这还真是一家女百家求,难不成他与景王一样都想娶你家二小姐不成?” “不是不是,”言语一阵猛摇头。 第二百一十章 双喜一 邱凤池自然就是邱轸池的亲妹子,至于这魏雨晴嘛.....早前我在西羌时与祝老爹修书为了给祝家和刀庄再多一重靠山,便请求祝老爹答应董相思的请求,帮她完成她的夙愿。 早年魏介有个小女儿身子不好被送往尼姑庵静养,后来也没养好便没了,此时知晓的人只有魏介夫妇与替他们女儿看病的祝母苏灵芝。 董家的事情,魏介也知晓,于是祝老爹便将董相思安排在了魏家,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魏家二房次女魏雨晴。 带西羌战事了结的消息传回京都,董相思便以风寒突发病死的借口金蝉脱壳,换了身份。 “要不是这里只有你一个闲人,你想听,我也未必给你弹呢。可怜我这好曲子没有知音。前两日听宫里来的消息说,天家给景王指婚,指的可是你的妹妹落葵。”董相思说着起身来到我身侧,推着我的轮椅去往小筑临湖的连廊。 “成婚呀,也算是好事,你何时成婚,怎么也不见你绣嫁妆。”我听的实在是费劲,可也不好意思让董相思自言自语,只能一边猜测一边回答。 这次看来是猜错了,董相思一脸无奈的对着我摇头,“想来这炸坏的应该不止是耳朵,还有脑子。” “我脑子好使的很。”这句我可听清楚了。 “那你妹妹要嫁与景王的事情你可听清楚了?”董相思对着我的耳朵大声吼到。 热气喷的我耳朵有些养,我摸摸耳朵,侧身拉开与她的距离,“听清楚了,不就是你要嫁给裕王嘛。早就知道了。” 无奈又气愤的表情再一次出现在董相思脸上,看来我这次又猜错了。 “什么要嫁给裕王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啊。”落落的声音还是同以前一样清亮又活力。这丫头应该是一路来的匆忙,头发都让风吹的毛毛躁躁的。 “怎么好好的人,就变成这样了,”落落抓过我的手细细把脉,又翻看我的隔壁和腿。“腿上的伤还有救,胳膊虽说伤重了些,不过也还好,会留下后遗症以后怕是不能再用力了,不过拨弄个算盘珠子还是够的。只是这耳朵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听不见了啊。可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让我嫁给景王殿下啊。我真的不喜欢他啊。” 落落声音是大,可惜语速太快,听着还是有些吃力,“好啊,爹说过了能治好的。你不喜欢谁,你不是喜欢祝辛来着。” 大概我猜的还是不对,落落气的跳脚,眼泪挂上了眼圈,“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怎么就真的聋了。聋了也跟以前一样不让人省心。” 狗子除了最初见到我的时候,狠狠的哭过一次之后,就开始朝着稳重冷静的路线上走。这会儿,他正板着脸对落落说道:“大姐姐这也是为了咱们家以后都能平平安安,本来这计谋应当是万无一失,结果出了差错,姐姐被贼人暗算才炸成了这副模样。” “人呢,那贼人了,看我不把他扎成筛子,给姐姐报仇。” “人已经自戕谢罪了,死前指认背后之人为贤王。贤王被贬为庶人,圈禁于皇陵,也算是给姐姐报仇了。” “就这么就没了,也太便宜他了。可是这人活的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对外面说人没了啊。”落葵蹲在我面前一面替我揉着腿。 “姐姐借着运粮之事让天家对秦相与贤王起了疑心,之后用叛国之罪将秦相、贤王绳之于法。给刀庄赚回来一个保家卫国的好名声,刀庄现在已经被天家正式赐名典签司,刀庄暗卫、武卫和子弟营都被安置在了丽景门。要不是大姐姐用假死之计逼的天家严查通敌,且将这功绩都给了刀庄众人,如何能换得刀庄安然从幕后走到台前。”狗子,也就是祝祈小朋友,将各种关系给落葵一一讲明。 “不过还好人还活着,这就是万幸。你看她这不是还活的挺高兴。”董相思将落葵扶起来,笑着安慰她。 落葵转头看着她,一脸惊讶,“怎么假死还带买一送一的,京里不都是说你得了一场风寒去了吗?” “说起来我也算是你表姐,你爹自然不会忍心看我还在花萼楼给皇家做暗桩。于是便用了假死之计让我脱身,以后你在人前见了我,记得我是魏雨晴,不是董相思。” “前两天昭告天下的那个太子良娣,魏雨晴就是你?你......你跟裕王还真是纠缠不休啊。”落葵一脸恍然大悟,点着手指头感叹道。 董相思对着落葵低身福了福,“以后我们就是妯娌了,祝二妹妹可要与我互相提携啊。” “谁跟你是妯娌,提携个鬼啊,我才不要嫁给景王。我现在就回府,去找爹,让爹与祖母求天家收回成命。”说着,落葵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将急匆匆进来的言语撞了个趔趄。 言语堪堪稳住身体,“二小姐,你慢点啊。”这话还没出去,祝辛已经几个闪身追了出去。 董相思拍拍我的肩膀,“你觉得你妹妹能成功吗?” 这句声音够大,“能成,从小到大,我们姊妹三个里,就她敢跟我爹对着干,将我爹气的吹胡子瞪眼却拿她没法子。” 祝祈看着门口有点担心,他对我拱手做礼,“姐姐我去看看。” 说罢,也不管我有没有听见,转身便跑了出去。 言语脚步匆忙走进门来,被这一个二个出去的逼着连连让步,“怎么都这么急,今日还真是大事扎堆。” 董相思站在我身后,笑着问她,“那你来找这个小聋子又是什么大事。” 言语两步上前凑到我耳边,大声喊道,“小姐,闫公子上国公府求亲去了?” “落葵不是喜欢祝辛吗?他求什么亲?祝家已经没有女儿可以嫁给他了。”我很是纳闷。 董相思在我身后笑着打趣,“这还真是一家女百家求,难不成他与景王一样都想娶你家二小姐不成?” “不是不是,”言语一阵猛摇头。 第二百一十一章 双喜二 “他想娶大小姐,想跟大小姐结**。他昨天就去了,老爷不答应,到现在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老爷说这是小姐自己的事情,让婢子过来问问您,让你自己拿主意。婢子出门的时候正好遇见景王殿下,他可是面色不善。这两人要是打起来了,闫先生一介书生可不是景王的对手,怕是要吃亏啊。” 言语猜的还真是准。 赵琛昨日强忍着怒气,等了一天,等着闫霜行知难而退,等到今日终于等不下去了。他蹲在闫霜行面前,面色不善,“她人都已经走了,你为何还不让她安生。她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你可是想攀附权贵东山再起想疯了,竟然连个死人都不放过。” 闫霜行看着赵琛,目光坚毅,脸色平静,“我见到她不比你晚,定州花朝节,我便一见倾心,潮山匪寨再见,我便折服于她的胆识与魄力。后来,我多方调查,自知我配不上她。京都一见,她从花萼楼一跃而下,那一刻我心如刀绞,我便知道我非她不可。明州刺杀,我得她相救,心中便想若今生有缘我一定非她不娶。她活着若嫁了别人,我愿意孤单到老,只要看着她过的好便好。如今她死了,未嫁女不得入祖坟,我不想她坟冢荒芜以后无人祭拜,身后荒凉,所以我一定要求娶她。” “就算要**,也轮不到你来,我自能.......”赵琛一把抓过闫霜行的领子低声吼道。 闫霜行勾起唇角,冷冷一笑,“景王殿下,你不能,天家已经将祝家的二女儿赐婚给你,天家更不可能让你一个天潢贵胄娶一个死人,你就算再不守规矩,于礼不合四个字就够你受的。你不能为了你自己让她走了也不得安生。” 赵琛颓然松手,跪倒在地,“你说的对,我却是不能。我答应过她,帮她保的祝家阖家平安。没了刀庄的祝家,就是没了尖牙利齿的兽,谁都可以踩一脚。父皇赐婚我与落葵,我只能应下,这一门姻亲也能给祝家一些庇护。” “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我做我能为她做的事,还请景王殿下快快离开,以防被有心之人看到了,风言风语让她不得安宁。”闫霜行以胜利者的姿态,抬手对赵琛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赵琛气势汹汹的来,却在闫霜行面前落败而归。 董相思前后左右观察我的脸,“嗯,丹凤眼,长眉英气,鼻梁跟四舅舅一样都是高鼻梁,薄唇,这样的唇多半冷情却专一。算不上一顶一的美人。瓜子脸,嗯,讨喜。这双眼睛,坦荡且精明,很是有神。比我差了些,不过胜在这书卷气却比一般人强很多,怪不得这两个男人愿意为你掏心掏肺。” 我伸手拍掉她在我脸上作乱的手,“你相西瓜呢,又是拍又是翻的。我听见了,不就是景王要娶落落吗?我爹一定有法子的,毕竟落落那丫头一根筋,早就认准了我家那个小侍卫。” “我说,闫霜行,闫老板要求你爹答应,让你跟他办**。”董相思凑到我耳边大声吼道。 热气喷的我耳朵很是痒痒,我扣扣耳朵,拉开与她的距离,“再晾他两天吧,他不会做没有希望的事情。” 日光渐渐隐去,一朵朵灰云在安华池的上空越积越厚。还真是长跪不起,必有大雨。 “这天看着可要下大雨了,跪在雨里可是很受罪的。”董相思最近的嗓门真是越来越大了,声音还没她的琴声好听,这么漂亮的人,怎么这么刮躁。 “言语拿我幂篱来,叫祝庚备马车,我要出去。”于闫霜行,我愧对他这一片情深,不愿他继续跪在国公府门口遭罪。 “这么热闹的事儿,我也去。”董相思推起我的轮椅向着门外走去。 马车甫一出门,豆大的雨点便下了起来,索性眼下还是春天,这雨远没有夏天的大雨来的猛烈。 等马车赶到国公府门口的时候,雨水已经将闫霜行浇了个透。一缕缕发丝贴在他苍白的脸上,然而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却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言语,你去劝劝他,让他离开吧。”我心里有些酸涩,转过头避开言语将窗帘掀起来的缝隙。 言语摇摇头,“婢子舌头都快磨秃了,可非但说服不了闫公子,反而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你看你看,我爹也去了,一会儿我爹准得叹着气离开。” 眼见闫霜行在雨中跪着实在遭罪,福叔举着把伞蹲在闫霜行身旁一脸痛心疾首,闫霜行笑意温和不知再说些什么,福叔竟然连连点头。 随后福叔竟然举着伞就离开了。 “小姐,你看,我就说不行。”言语一脸为难说道。 福叔不行还有寿管家,毕竟寿管家也是国公府经年的老人,总不能败在闫霜行一个年轻人手上。 寿管家,笑得像个弥勒佛,举着伞走下台阶,来到闫霜行身旁。 闫霜行依旧笑意温和彬彬有礼。两人也不知谈了些什么,寿管家竟然一脸赞赏连连点头。 最后,寿管家本想将雨伞给闫霜行留下,也不知闫霜行说了什么,寿管家竟然一脸赞赏的走回府中,伞也没留下。 “闫老板能做第一皇商,自然不是个简单人物,看来你家的管家是劝不住他。”董相思凑在窗边,看着窗外啧啧感叹。 我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眼下适合来当说客的人还真是不多,不过到还是有一人或许能劝一劝闫霜行,“言语你再去叫辆马车,去把李鹤年叫来,让她来帮着劝劝,实在劝不住务必留把伞给他。” 言语重重的点头,“婢子这就去。” “李鹤年现下也是自由身了,只不过在花萼楼挂了牌子接客。我本想带着她一起走的,可她却说想过自己喜欢过的日子,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日子也是好事。”董相思看着窗外的层层雨幕感叹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小,我只听见个喜欢,“李鹤年喜欢什么,反正她不喜欢跟着你。” 董相思又是一副又气又恼的表情,这表情可比我之前在花萼楼时见到的那副温和知礼要可爱的多。 第二百一十一章 双喜二 “他想娶大小姐,想跟大小姐结**。他昨天就去了,老爷不答应,到现在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老爷说这是小姐自己的事情,让婢子过来问问您,让你自己拿主意。婢子出门的时候正好遇见景王殿下,他可是面色不善。这两人要是打起来了,闫先生一介书生可不是景王的对手,怕是要吃亏啊。” 言语猜的还真是准。 赵琛昨日强忍着怒气,等了一天,等着闫霜行知难而退,等到今日终于等不下去了。他蹲在闫霜行面前,面色不善,“她人都已经走了,你为何还不让她安生。她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你可是想攀附权贵东山再起想疯了,竟然连个死人都不放过。” 闫霜行看着赵琛,目光坚毅,脸色平静,“我见到她不比你晚,定州花朝节,我便一见倾心,潮山匪寨再见,我便折服于她的胆识与魄力。后来,我多方调查,自知我配不上她。京都一见,她从花萼楼一跃而下,那一刻我心如刀绞,我便知道我非她不可。明州刺杀,我得她相救,心中便想若今生有缘我一定非她不娶。她活着若嫁了别人,我愿意孤单到老,只要看着她过的好便好。如今她死了,未嫁女不得入祖坟,我不想她坟冢荒芜以后无人祭拜,身后荒凉,所以我一定要求娶她。” “就算要**,也轮不到你来,我自能.......”赵琛一把抓过闫霜行的领子低声吼道。 闫霜行勾起唇角,冷冷一笑,“景王殿下,你不能,天家已经将祝家的二女儿赐婚给你,天家更不可能让你一个天潢贵胄娶一个死人,你就算再不守规矩,于礼不合四个字就够你受的。你不能为了你自己让她走了也不得安生。” 赵琛颓然松手,跪倒在地,“你说的对,我却是不能。我答应过她,帮她保的祝家阖家平安。没了刀庄的祝家,就是没了尖牙利齿的兽,谁都可以踩一脚。父皇赐婚我与落葵,我只能应下,这一门姻亲也能给祝家一些庇护。” “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我做我能为她做的事,还请景王殿下快快离开,以防被有心之人看到了,风言风语让她不得安宁。”闫霜行以胜利者的姿态,抬手对赵琛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赵琛气势汹汹的来,却在闫霜行面前落败而归。 董相思前后左右观察我的脸,“嗯,丹凤眼,长眉英气,鼻梁跟四舅舅一样都是高鼻梁,薄唇,这样的唇多半冷情却专一。算不上一顶一的美人。瓜子脸,嗯,讨喜。这双眼睛,坦荡且精明,很是有神。比我差了些,不过胜在这书卷气却比一般人强很多,怪不得这两个男人愿意为你掏心掏肺。” 我伸手拍掉她在我脸上作乱的手,“你相西瓜呢,又是拍又是翻的。我听见了,不就是景王要娶落落吗?我爹一定有法子的,毕竟落落那丫头一根筋,早就认准了我家那个小侍卫。” “我说,闫霜行,闫老板要求你爹答应,让你跟他办**。”董相思凑到我耳边大声吼道。 热气喷的我耳朵很是痒痒,我扣扣耳朵,拉开与她的距离,“再晾他两天吧,他不会做没有希望的事情。” 日光渐渐隐去,一朵朵灰云在安华池的上空越积越厚。还真是长跪不起,必有大雨。 “这天看着可要下大雨了,跪在雨里可是很受罪的。”董相思最近的嗓门真是越来越大了,声音还没她的琴声好听,这么漂亮的人,怎么这么刮躁。 “言语拿我幂篱来,叫祝庚备马车,我要出去。”于闫霜行,我愧对他这一片情深,不愿他继续跪在国公府门口遭罪。 “这么热闹的事儿,我也去。”董相思推起我的轮椅向着门外走去。 马车甫一出门,豆大的雨点便下了起来,索性眼下还是春天,这雨远没有夏天的大雨来的猛烈。 等马车赶到国公府门口的时候,雨水已经将闫霜行浇了个透。一缕缕发丝贴在他苍白的脸上,然而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却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言语,你去劝劝他,让他离开吧。”我心里有些酸涩,转过头避开言语将窗帘掀起来的缝隙。 言语摇摇头,“婢子舌头都快磨秃了,可非但说服不了闫公子,反而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你看你看,我爹也去了,一会儿我爹准得叹着气离开。” 眼见闫霜行在雨中跪着实在遭罪,福叔举着把伞蹲在闫霜行身旁一脸痛心疾首,闫霜行笑意温和不知再说些什么,福叔竟然连连点头。 随后福叔竟然举着伞就离开了。 “小姐,你看,我就说不行。”言语一脸为难说道。 福叔不行还有寿管家,毕竟寿管家也是国公府经年的老人,总不能败在闫霜行一个年轻人手上。 寿管家,笑得像个弥勒佛,举着伞走下台阶,来到闫霜行身旁。 闫霜行依旧笑意温和彬彬有礼。两人也不知谈了些什么,寿管家竟然一脸赞赏连连点头。 最后,寿管家本想将雨伞给闫霜行留下,也不知闫霜行说了什么,寿管家竟然一脸赞赏的走回府中,伞也没留下。 “闫老板能做第一皇商,自然不是个简单人物,看来你家的管家是劝不住他。”董相思凑在窗边,看着窗外啧啧感叹。 我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眼下适合来当说客的人还真是不多,不过到还是有一人或许能劝一劝闫霜行,“言语你再去叫辆马车,去把李鹤年叫来,让她来帮着劝劝,实在劝不住务必留把伞给他。” 言语重重的点头,“婢子这就去。” “李鹤年现下也是自由身了,只不过在花萼楼挂了牌子接客。我本想带着她一起走的,可她却说想过自己喜欢过的日子,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日子也是好事。”董相思看着窗外的层层雨幕感叹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小,我只听见个喜欢,“李鹤年喜欢什么,反正她不喜欢跟着你。” 董相思又是一副又气又恼的表情,这表情可比我之前在花萼楼时见到的那副温和知礼要可爱的多。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双喜三 养病的日子太过无聊,逗董相思生气大概是我近几日唯一能找到的乐趣。 不多时,一辆青毡马车出现在英国公府的门前。言语将车帘子打起来,玫红褙子灰绫罗的李鹤年抱着一个青色长条锦盒,打着一把画了桃花三两枝的油纸伞从车上走下来。 一双梅子色的端面绣鞋出现在闫霜行的面前。闫霜行抬头,只见一方画着桃花的油纸伞替他遮住一方风雨。 “东家,鹤年这厢有礼了。”李鹤年的声音一如既往,娇美柔婉。 “你的身契我早就已经还给你了,你已经是自由身。天高海阔,自可以随意飞,再不必囿于花楼这方寸之地。”闫霜行看着头顶的一方桃花笑着说道。 李鹤年一声娇笑,“东家你呀,向来懂得人心。奴这点小心思,竟然让你猜的明明白白。既然你猜对了奴的,那奴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祝家的小丫鬟实在是没法子了,让奴来劝东家回去,不过奴应该没这么大的面子,想来是劝不动东家了。” 说着李鹤年将手中的锦盒放到闫霜行的手中,“这把白玉笛子是当初东家托奴转交给主子的,可惜主子没在京城待多久就去了西北边境,奴也就没有机会将它转交。如今佳人已逝,这笛子,奴想了想还是还给东家,给东家留个念想吧。当初东家为了拐带主子出去,给您吹上一曲可是费了很大一番心思了。” 闫霜行打开手中的锦盒,苦笑一声,“可不是,我算准了雨后地道漏水会打湿她的衣服、头发,算准了,田地泥泞会弄脏她的鞋子。还算到满院子的桃花,或许能勾的她吹上一首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甚至算到她心里或许已经有了别人。不过没什么,只要给我时间,我总能谋划回来。可我没算到,她就这样走了。” “东家,斯人已逝,放下吧。”李鹤年言辞恳切。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想做的,从来不会轻言放弃。我想带她回家。”闫霜行摩挲着手中的白玉笛子,语气坚定。 “那东家把这伞留着吧,锦盒娇气,笛子金贵,你就算不爱惜自己,也要爱惜这东西。”说着,李鹤年将桃花油纸伞递给闫霜行。 闫霜行接过油纸伞,无奈的笑了笑,“谢谢你,以后不要再自称奴了。你这样聪明剔透,离开这里,自然可以鹤唳九霄。” 李鹤年停下去往马车的脚步,对闫霜行郑重一拜。“闫老板对鹤年恩同再造,以后若有用的着鹤年的地方,鹤年在所不辞。” “小丫头的心原来早就偏了,我倒还说,她怎么去了趟明州回来主意就那么大。闫老板倒是很会左右人心。”董相思看着窗外,点着头肯定道。 她嘀咕的声音太小,我实在是听着费力,便不理她,眼见目的达成了一半,我便命令祝庚驾车回别庄。 夜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响个不停,虽然不大,可却让我这样的半聋人士都听的有有些心烦。我趴在窗口,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安华池,心里一片清冷。 “小姐,别担心,我爹把闫老板扶到了门廊下。还着人给他放了火盆。”言语将一杯热茶放入我的手中,大声说道。 我看着眼前莹白瓷的茶杯一时有些失神...... 言语看我没反应,凑到我耳旁说道,“小姐,不用担心,我爹会照顾好闫公子的。” “哦,闫公子,我爹怎么说?” “老爷说,咳咳,”言语清清嗓子继续吼道,“老爷说,要不您就答应吧。” “魏雨晴什么时候过门?” “这个月十二,还有五天。” “落落呢?” “二小姐,这个月,二十五。赶得还真是急。” “那就答应吧,给他个善了,也许能少点执念,几年之后也许他就忘了我,还能再娶。”我摩挲着手中的杯子轻轻的说道。 言语上前替我把帘子放下,“小姐,晚上还是有些凉,你伤还没好,还是别吹风了。刚刚祝庚来报说,李鹤年派人送信去国公府,说......说殿下在花萼楼喝闷酒,从下午喝到现在.......” “哦,喝酒而已,少喝点没关系。”赵琛......是我没有对他全然坦诚,自打那日他见到那一副坏了的机括,整个人便跟失了魂一样,西羌安排俘虏登一干善后事宜他都无心顾及,都是魏介受累安排的。“把落落新研制的醒酒药给他送过去一些。” 只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国公府,北溪院里。 落葵急的满屋子走来走去,“爹,我不嫁。明明姐姐还活着,她怎么不自己嫁。” “她如今在这世上已经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让她如何嫁。再说,这不过是个身份,你大可以嫁过去之后,再离开,景王他要娶的只是个身份,有没有这个人无妨。”祝老爹抿了一口新茶,淡淡的说道。 “那我还是嫁了啊,这不一样啊?”落葵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借口,被祝老爹的话气的直跺脚。 “你在乎这个身份吗?”祝老爹挑眉问道。 落落很是无所谓的摇摇头,“我才不在乎,我只想继承娘的衣钵济世救人。这身份于我反而是曾负累,我若是做着大家小姐,还怎么出去开医馆,治病救人呢。” “只是开医馆,救人吗?”祝老爹勾勾嘴角,笑着问道。 “不.....不然呢,我还能干什么。” “祝辛呢,你不管他了?” “他.....他是咱家的侍卫,是祝家从小养大的,哪儿用的着我管。”落葵避开祝老爹探究的眼神,自顾自的端起一杯茶就要喝。 “烫。” “噗。爹你知道怎么不早说。”落葵手忙脚乱将杯子放到一旁,吐着舌头大口的吸着凉气。 “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还想蒙我吗?” “爹......你知道了。”落葵赶忙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好。 祝老爹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着扬声道,“将祝辛带进来。” 这一声,直接将落葵吓得双膝跪地,“爹,你放了祝辛吧。是我先主动的。” 祝辛被祝己推的踉跄一下跪倒在地。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双喜三 养病的日子太过无聊,逗董相思生气大概是我近几日唯一能找到的乐趣。 不多时,一辆青毡马车出现在英国公府的门前。言语将车帘子打起来,玫红褙子灰绫罗的李鹤年抱着一个青色长条锦盒,打着一把画了桃花三两枝的油纸伞从车上走下来。 一双梅子色的端面绣鞋出现在闫霜行的面前。闫霜行抬头,只见一方画着桃花的油纸伞替他遮住一方风雨。 “东家,鹤年这厢有礼了。”李鹤年的声音一如既往,娇美柔婉。 “你的身契我早就已经还给你了,你已经是自由身。天高海阔,自可以随意飞,再不必囿于花楼这方寸之地。”闫霜行看着头顶的一方桃花笑着说道。 李鹤年一声娇笑,“东家你呀,向来懂得人心。奴这点小心思,竟然让你猜的明明白白。既然你猜对了奴的,那奴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祝家的小丫鬟实在是没法子了,让奴来劝东家回去,不过奴应该没这么大的面子,想来是劝不动东家了。” 说着李鹤年将手中的锦盒放到闫霜行的手中,“这把白玉笛子是当初东家托奴转交给主子的,可惜主子没在京城待多久就去了西北边境,奴也就没有机会将它转交。如今佳人已逝,这笛子,奴想了想还是还给东家,给东家留个念想吧。当初东家为了拐带主子出去,给您吹上一曲可是费了很大一番心思了。” 闫霜行打开手中的锦盒,苦笑一声,“可不是,我算准了雨后地道漏水会打湿她的衣服、头发,算准了,田地泥泞会弄脏她的鞋子。还算到满院子的桃花,或许能勾的她吹上一首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甚至算到她心里或许已经有了别人。不过没什么,只要给我时间,我总能谋划回来。可我没算到,她就这样走了。” “东家,斯人已逝,放下吧。”李鹤年言辞恳切。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想做的,从来不会轻言放弃。我想带她回家。”闫霜行摩挲着手中的白玉笛子,语气坚定。 “那东家把这伞留着吧,锦盒娇气,笛子金贵,你就算不爱惜自己,也要爱惜这东西。”说着,李鹤年将桃花油纸伞递给闫霜行。 闫霜行接过油纸伞,无奈的笑了笑,“谢谢你,以后不要再自称奴了。你这样聪明剔透,离开这里,自然可以鹤唳九霄。” 李鹤年停下去往马车的脚步,对闫霜行郑重一拜。“闫老板对鹤年恩同再造,以后若有用的着鹤年的地方,鹤年在所不辞。” “小丫头的心原来早就偏了,我倒还说,她怎么去了趟明州回来主意就那么大。闫老板倒是很会左右人心。”董相思看着窗外,点着头肯定道。 她嘀咕的声音太小,我实在是听着费力,便不理她,眼见目的达成了一半,我便命令祝庚驾车回别庄。 夜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响个不停,虽然不大,可却让我这样的半聋人士都听的有有些心烦。我趴在窗口,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安华池,心里一片清冷。 “小姐,别担心,我爹把闫老板扶到了门廊下。还着人给他放了火盆。”言语将一杯热茶放入我的手中,大声说道。 我看着眼前莹白瓷的茶杯一时有些失神...... 言语看我没反应,凑到我耳旁说道,“小姐,不用担心,我爹会照顾好闫公子的。” “哦,闫公子,我爹怎么说?” “老爷说,咳咳,”言语清清嗓子继续吼道,“老爷说,要不您就答应吧。” “魏雨晴什么时候过门?” “这个月十二,还有五天。” “落落呢?” “二小姐,这个月,二十五。赶得还真是急。” “那就答应吧,给他个善了,也许能少点执念,几年之后也许他就忘了我,还能再娶。”我摩挲着手中的杯子轻轻的说道。 言语上前替我把帘子放下,“小姐,晚上还是有些凉,你伤还没好,还是别吹风了。刚刚祝庚来报说,李鹤年派人送信去国公府,说......说殿下在花萼楼喝闷酒,从下午喝到现在.......” “哦,喝酒而已,少喝点没关系。”赵琛......是我没有对他全然坦诚,自打那日他见到那一副坏了的机括,整个人便跟失了魂一样,西羌安排俘虏登一干善后事宜他都无心顾及,都是魏介受累安排的。“把落落新研制的醒酒药给他送过去一些。” 只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国公府,北溪院里。 落葵急的满屋子走来走去,“爹,我不嫁。明明姐姐还活着,她怎么不自己嫁。” “她如今在这世上已经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让她如何嫁。再说,这不过是个身份,你大可以嫁过去之后,再离开,景王他要娶的只是个身份,有没有这个人无妨。”祝老爹抿了一口新茶,淡淡的说道。 “那我还是嫁了啊,这不一样啊?”落葵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借口,被祝老爹的话气的直跺脚。 “你在乎这个身份吗?”祝老爹挑眉问道。 落落很是无所谓的摇摇头,“我才不在乎,我只想继承娘的衣钵济世救人。这身份于我反而是曾负累,我若是做着大家小姐,还怎么出去开医馆,治病救人呢。” “只是开医馆,救人吗?”祝老爹勾勾嘴角,笑着问道。 “不.....不然呢,我还能干什么。” “祝辛呢,你不管他了?” “他.....他是咱家的侍卫,是祝家从小养大的,哪儿用的着我管。”落葵避开祝老爹探究的眼神,自顾自的端起一杯茶就要喝。 “烫。” “噗。爹你知道怎么不早说。”落葵手忙脚乱将杯子放到一旁,吐着舌头大口的吸着凉气。 “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还想蒙我吗?” “爹......你知道了。”落葵赶忙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好。 祝老爹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着扬声道,“将祝辛带进来。” 这一声,直接将落葵吓得双膝跪地,“爹,你放了祝辛吧。是我先主动的。” 祝辛被祝己推的踉跄一下跪倒在地。 第二百一十三章 双喜四 “老爷,是卑职的错。可是卑职是真心喜欢二小姐,还请老爷成全。”祝辛咚的一声叩头于地,声音颤抖。 祝老爹长叹一口气,“我还不够成全你们吗?我要是不成全你们,我能容的你一趟两趟的偷偷跑出去给这丫头买吃的?我能容的你带着这丫头离家出走去追她姐姐?我要是不容的你,会将你们两个一起留在明州?我要是容不得你早就将你扔回刀庄刑堂交给祝壬处置了。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跪在我面前求情?” 这一句让落葵与祝辛双双愣在原地,二人互视一眼,落葵愣愣的说道,“爹你都知道啊?” 祝老爹恨铁不成钢,伸着指头重重戳上落葵的脑门,“你觉得你干的什么事儿能瞒过我。你只想着自己两情相悦,也不想想你以国公府二小姐的身份嫁个侍卫,以后要受多少风言风语。所以我与你姐姐一早就商量过了,你这性子不适合拘在这大宅子里,你的志向也不能让你委屈在这高门墙院之下。景王要娶你也只是因为当初答应你姐姐的承诺,他会帮着你离开,替你做遮掩的。这才是成全你的万全之策。” “原来姐姐都看在眼里了啊,她给家里打算好了,也替我谋划好了,那她自己呢?”落落摸摸发疼的脑袋,愣愣的问道。 说道此处,祝老爹不由的又是一声长叹,“本来是打算让她以你的身份,替嫁去往景王府。可是如今她这个样子,她不想成为景王的负累。再过个几年等景王忘了她,便好了。” “两个人若是真的两心相许,那这样让时光蹉跎了企不可惜。我才不信景王会因为姐姐身有残疾就会嫌弃姐姐,我觉着只要姐姐活着他就能喜极而泣了。我现在就去找景王,去告诉他真相。” “胡闹,祝己拦住她。两人若要长久,自然要相互扶持,你姐姐现在这个样子只能成为景王的负累,你姐姐看着景王会内心自卑,你难道要她一辈子在自己夫君面前抬不起头来吗?”祝老爹气的重重拍向手旁的茶几。 落葵几番努力都扯不开面前钢铁一般的胳膊,只能转身回来在祝老爹面前噗通一声跪下,“爹,你不让我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祝老爹正欲开口,外面传来福叔的声音,“老爷,山庄来消息了。” “快拿进来,给我看看。” 福叔抓着一只身上站了些雨水的黑鸦快步走进来,“老爷,您看。” 祝老爹抽出黑鸦脚上竹筒里的纸条,“结一段缘,了一段念。” “你姐姐头七出殡那日,你替她与闫白结了这门亲吧。”祝老爹长叹一口气说道。 “姐姐对闫老板都能有一丝不忍心,她怎么就能忍心景王一个人呢,我这就去问问景王,若是他不嫌弃姐姐,为什么不继续按照你们原来的计划替嫁。”说着落葵就要往门外跑去。 没有祝老爹的命令,祝己却是不会放她离开。 落葵对着祝己的胳膊就是狠狠一口,祝己怕还手伤到她赶忙后退几步。 “祝辛,帮我拦住他。”落葵一面说着一面朝院子外面跑去,几个起落飞出英国公府的大宅子。这宅子从来都困不住她。 出了府,落葵先是去往景王府邸,门人却说这几日殿下日日都在花萼楼喝的烂醉,眼下不在府中。 落葵小声骂了一句,“没出息。”又匆匆忙忙的往花萼楼跑去。 花萼楼里,赵琛已经不知道自己喝的是第几坛酒,他这样骄傲惯了的人,从来就没有过这样大的失落感,不是在老大面前忍气吞声笑得不在意时心里的委屈,也不是被跟老三互相算计时那样心里的冰冷。 老三竟然想求娶祝家的二姑娘,不过就是为了拿个好控制的人在手里,好让典签司的人为他所用。看他一脸病弱,还真是从来不安好心。 为了那个没良心的丫头,他只能将求娶冬娘的折子改成求娶祝落葵。那个小丫头心里只有她的小侍卫,成婚之后放他们走就是了,左右有他在,旁的人也不敢轻易动手。 只是.......那个奸商太过可气。想到此处,赵琛端起酒壶猛的灌了一口酒。 这一口下去,让本来醉的晕晕乎乎的赵琛彻底失去知觉。 落葵本想仗着自己的轻功翻进花萼楼,只是她这脚才刚刚踩上花萼楼顶上的青瓦,便被楼里的护卫将刀架到了脖子上。 “各位好汉,刀下留情呀。我只是来找景王殿下的。”护卫将落葵连推带搡带到陈丹娘面前。 “姑娘,景王殿下说了谁都不见,还是麻烦您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个做生意的,您还请回吧。”陈丹娘俯身一礼,笑得人畜无害。 落葵挣开挟制她的护卫,眼珠一转,佯装生气,“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景王未过门的夫人,我这是来花楼抓他的。你还不给我让开。” 来花楼抓奸的女子,陈丹娘都不知打发走多少了,人家成了亲的都要给她陈丹娘个面子,落葵这未成婚的她更是不放在眼里。 陈丹娘正欲开口,却见李鹤年斜倚在不远处的栏杆旁边对她挥手,示意她放人。 话在陈丹娘嘴里转了个弯,只见她扶着落葵的手便往赵琛所在的雅间行去,“既然是未来的景王妃,奴自然不好拦着,奴这就带姑娘去。” 陈丹娘在赵琛所在的雅间前停下脚步,“姑娘,就是这里。奴这就退下了,若是有事,姑娘只管叫奴就是了。” “谢谢,”说罢,落葵便转身进入房内。 陈丹娘看着楼梯拐角处,拿着小团扇扇的摇曳生姿的李鹤年,一脸疑惑,“为什么不让我拦住她。” “这是祝家的事儿,不是你我能插手的。跟好你的主子就是了,别的事儿,你别管。别瞪我,我现在可是楼里的头牌,我还是自由身,哪天姑奶奶不高兴,说不定就不在你这宝地混饭吃了。”李鹤年冷笑一声,扭着小腰便下了楼。 陈丹娘看着那个妖妖娆娆的背影啐了一口,“妖精。” 第二百一十三章 双喜四 “老爷,是卑职的错。可是卑职是真心喜欢二小姐,还请老爷成全。”祝辛咚的一声叩头于地,声音颤抖。 祝老爹长叹一口气,“我还不够成全你们吗?我要是不成全你们,我能容的你一趟两趟的偷偷跑出去给这丫头买吃的?我能容的你带着这丫头离家出走去追她姐姐?我要是不容的你,会将你们两个一起留在明州?我要是容不得你早就将你扔回刀庄刑堂交给祝壬处置了。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跪在我面前求情?” 这一句让落葵与祝辛双双愣在原地,二人互视一眼,落葵愣愣的说道,“爹你都知道啊?” 祝老爹恨铁不成钢,伸着指头重重戳上落葵的脑门,“你觉得你干的什么事儿能瞒过我。你只想着自己两情相悦,也不想想你以国公府二小姐的身份嫁个侍卫,以后要受多少风言风语。所以我与你姐姐一早就商量过了,你这性子不适合拘在这大宅子里,你的志向也不能让你委屈在这高门墙院之下。景王要娶你也只是因为当初答应你姐姐的承诺,他会帮着你离开,替你做遮掩的。这才是成全你的万全之策。” “原来姐姐都看在眼里了啊,她给家里打算好了,也替我谋划好了,那她自己呢?”落落摸摸发疼的脑袋,愣愣的问道。 说道此处,祝老爹不由的又是一声长叹,“本来是打算让她以你的身份,替嫁去往景王府。可是如今她这个样子,她不想成为景王的负累。再过个几年等景王忘了她,便好了。” “两个人若是真的两心相许,那这样让时光蹉跎了企不可惜。我才不信景王会因为姐姐身有残疾就会嫌弃姐姐,我觉着只要姐姐活着他就能喜极而泣了。我现在就去找景王,去告诉他真相。” “胡闹,祝己拦住她。两人若要长久,自然要相互扶持,你姐姐现在这个样子只能成为景王的负累,你姐姐看着景王会内心自卑,你难道要她一辈子在自己夫君面前抬不起头来吗?”祝老爹气的重重拍向手旁的茶几。 落葵几番努力都扯不开面前钢铁一般的胳膊,只能转身回来在祝老爹面前噗通一声跪下,“爹,你不让我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祝老爹正欲开口,外面传来福叔的声音,“老爷,山庄来消息了。” “快拿进来,给我看看。” 福叔抓着一只身上站了些雨水的黑鸦快步走进来,“老爷,您看。” 祝老爹抽出黑鸦脚上竹筒里的纸条,“结一段缘,了一段念。” “你姐姐头七出殡那日,你替她与闫白结了这门亲吧。”祝老爹长叹一口气说道。 “姐姐对闫老板都能有一丝不忍心,她怎么就能忍心景王一个人呢,我这就去问问景王,若是他不嫌弃姐姐,为什么不继续按照你们原来的计划替嫁。”说着落葵就要往门外跑去。 没有祝老爹的命令,祝己却是不会放她离开。 落葵对着祝己的胳膊就是狠狠一口,祝己怕还手伤到她赶忙后退几步。 “祝辛,帮我拦住他。”落葵一面说着一面朝院子外面跑去,几个起落飞出英国公府的大宅子。这宅子从来都困不住她。 出了府,落葵先是去往景王府邸,门人却说这几日殿下日日都在花萼楼喝的烂醉,眼下不在府中。 落葵小声骂了一句,“没出息。”又匆匆忙忙的往花萼楼跑去。 花萼楼里,赵琛已经不知道自己喝的是第几坛酒,他这样骄傲惯了的人,从来就没有过这样大的失落感,不是在老大面前忍气吞声笑得不在意时心里的委屈,也不是被跟老三互相算计时那样心里的冰冷。 老三竟然想求娶祝家的二姑娘,不过就是为了拿个好控制的人在手里,好让典签司的人为他所用。看他一脸病弱,还真是从来不安好心。 为了那个没良心的丫头,他只能将求娶冬娘的折子改成求娶祝落葵。那个小丫头心里只有她的小侍卫,成婚之后放他们走就是了,左右有他在,旁的人也不敢轻易动手。 只是.......那个奸商太过可气。想到此处,赵琛端起酒壶猛的灌了一口酒。 这一口下去,让本来醉的晕晕乎乎的赵琛彻底失去知觉。 落葵本想仗着自己的轻功翻进花萼楼,只是她这脚才刚刚踩上花萼楼顶上的青瓦,便被楼里的护卫将刀架到了脖子上。 “各位好汉,刀下留情呀。我只是来找景王殿下的。”护卫将落葵连推带搡带到陈丹娘面前。 “姑娘,景王殿下说了谁都不见,还是麻烦您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个做生意的,您还请回吧。”陈丹娘俯身一礼,笑得人畜无害。 落葵挣开挟制她的护卫,眼珠一转,佯装生气,“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景王未过门的夫人,我这是来花楼抓他的。你还不给我让开。” 来花楼抓奸的女子,陈丹娘都不知打发走多少了,人家成了亲的都要给她陈丹娘个面子,落葵这未成婚的她更是不放在眼里。 陈丹娘正欲开口,却见李鹤年斜倚在不远处的栏杆旁边对她挥手,示意她放人。 话在陈丹娘嘴里转了个弯,只见她扶着落葵的手便往赵琛所在的雅间行去,“既然是未来的景王妃,奴自然不好拦着,奴这就带姑娘去。” 陈丹娘在赵琛所在的雅间前停下脚步,“姑娘,就是这里。奴这就退下了,若是有事,姑娘只管叫奴就是了。” “谢谢,”说罢,落葵便转身进入房内。 陈丹娘看着楼梯拐角处,拿着小团扇扇的摇曳生姿的李鹤年,一脸疑惑,“为什么不让我拦住她。” “这是祝家的事儿,不是你我能插手的。跟好你的主子就是了,别的事儿,你别管。别瞪我,我现在可是楼里的头牌,我还是自由身,哪天姑奶奶不高兴,说不定就不在你这宝地混饭吃了。”李鹤年冷笑一声,扭着小腰便下了楼。 陈丹娘看着那个妖妖娆娆的背影啐了一口,“妖精。” 第二百一十四章 双喜五(新书《洛落有方》求收藏,求推荐) 落葵先是轻轻拍了下烂醉如泥的赵琛,见他毫无动静,便使劲推了两下。奈何醉死的男人跟死猪没什么两样,饶是向来自诩风流貌美的景王殿下也不例外。 落葵从随身的小包中摸出一个白色小瓷瓶,磕了两粒醒酒丸在手中,掰开赵琛的嘴塞了进去。 眼见赵琛的喉咙有了吞咽的动作,落葵抄起手边的一杯茶水对着赵琛那张妖孽的俊脸泼了上去。 “噗,咳咳咳。”赵琛无意识的摸了一把脸上的水,“谁......” 落葵被他吓得后退一步,赶忙补上一个福礼,“殿下,我是落葵。” 只是赵琛似乎没有和落葵说话的心思,甫一回过神,赵琛端起酒壶接着往嘴里灌。 “就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你凭什么让我姐姐嫁给你。”落葵一把夺过酒壶,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 赵琛看着落葵冷冷一笑,“有出息也是为了让你姐姐看上我,现在她人都没了,我要这出息做什么,做太子吗?” “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命呢。”落葵拿起一块糕点便塞进赵琛的嘴里。“太子都立了,那个人讨厌的很,你可少给我家惹些麻烦吧。我且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想娶我姐姐?” 赵琛拿过一旁的酒壶继续饮过,“我想啊,我自打在定州就开始琢磨这件事情,可是你姐姐心里没我,好不容易我才让她点了头,可是......罢了,老天从来都偏心,父皇偏心一路拿我做筏子扶老三上位,你姐姐,也是个没心的,拿我做筏子让你家脱了刀庄这个负累,可是......可是我呢,她可有一丝一丝心疼过我。明明都说好的.......” “那是不是我姐姐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愿意娶她。”落葵看着醉意迷蒙的赵琛皱眉问道。 赵琛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可能吗,不能了。我知道你和你那小侍卫感情好,你放心,我会成全你们的。我这个人虽然不好,可我说的话都会算数。” 落葵将包中的醒酒丸放在赵琛面前,“把这个吃了,收拾收拾自己,准备大婚。” “你,这是想毒死我,你放心我对你不感兴趣?”赵琛摩挲着手中的小瓷瓶,勾勾嘴角笑的魅惑。 “你这嘴还真是,我姐姐怎么就喜欢上你了呢。我的医术已经可以自立门户开医馆了,你别瞧不起人。”落葵被赵琛气的跺脚。 只是赵琛已经再度醉死过去,回应她的只是一片寂静。 无奈落葵只好转身出门,只是这房门一开,落葵愣在原地。 “言语,你怎么来了。” 言语打着哈哈糊弄道,“我送些醒酒药来。” 落葵眼珠一转,将言语拉到角落,“我姐姐是不是不放心,就在外面等着。” 言语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便微微点头,“不过二小姐,你别想着让殿下见到小姐,小姐是绝对不会见的,刚刚小姐得到府里的信儿,便让我对您说,让您老老实实嫁人,其他的她和老爷会安排好的。” “用个药还要问问病人能不能接受此类方子呢,这婚姻大事怎么能不问问我这主角什么想法。不过既然她不让我有小动作,那你就带我去见她好了。”落葵摸了摸下巴,妥协道。 言语无奈,只得带着落葵翻过几个小巷子甩开附近的眼线,再带着她去往马车所在的巷子。 我就知道落葵这丫头老实不了,好在她没有将我的真实情况对赵琛和盘托出。 落葵双手放在我的腿上替我来回按摩,“姐姐,你不愿意嫁,是不是怕自己这样会成为他的拖累。还是信不过他对你的感情。” “我不是信不过他,我是信不过我自己。在我的观念里,两个人要能势均力敌,才能相携到老。所以我现在这个样子,与其以后互生怨怼,不如就不开始。”这可能是我最后一点坚持,我不想让自己永远处在弱势的一方。 “你们是夫妻,又不是敌人,只要心里有对方不就好了,有问题再解决问题,没问题便先给自己想着有多困难那怎么行?”落葵一面捏着我的腿,一面大声反驳。 “那好,那便说眼前的问题,我双耳听力大不如前,双腿也不知道能不能好,手臂还有一只使不上力气,就算是普通人家的男子,也不会愿意娶这样的女人为妻,更何况是天之骄子的景王殿下呢。”我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落葵一是语塞,“可是,可是,......不就是腿吗,若你能站起来呢,你能站起来,是不是就愿意嫁给景王。若我能治好你的腿。我治好了,你便继续答应替嫁如何?” 这句话说的声音太过小了点,我实在是没有听清,只能点点头应付,“你乖乖嫁过去便好。” 落葵一头重重的撞到我的腿上,疼的我不由呲牙咧嘴,“都是什么啊,我还不相信了。我肯定能治好。” 说完也不等我回话,便喊停马车,飞身消失在夜幕里。 “小姐,二小姐不会有事吧。要不要婢子去追她?”言语有些担心的看着落葵离开的方向。 我看了眼窗外的风景,“此处离国公府不远了吧,那就让她去吧。” 英国公府内,落葵翻墙回府,便一个猛子扎进自己的小院子里,将书房门关的死死,且吩咐下人,谁都不见。 另一厢,祝老爹替晕过去的闫霜行把过脉,开好方子,便准备离开。 闫霜行强撑着身子,要起身行礼。 祝老爹无奈将他按下,“你且好好歇着吧,后日出殡的日子,我便安排我家的二丫头替她姐姐将这仪式完成,之后便给将大丫葬在祝家祖坟附近的一片福地。” “谢国公爷成全,我现下一介白身,如此做法并不是图谋什么,只是为了自己的一点执念,霜行在此谢过国公爷成全。”说着,闫霜行就要起身下拜。“霜行有自知之明,国公爷请放心,霜行以后不会以国公府女婿的身份自居,亦不会依此为自己谋什么好处。霜行只是不忍心祝姑娘死后,坟冢凄凉。” 祝老爹将闫霜行扶回床上躺好。 第二百一十四章 双喜五(新书《洛落有方》求收藏,求推荐) 落葵先是轻轻拍了下烂醉如泥的赵琛,见他毫无动静,便使劲推了两下。奈何醉死的男人跟死猪没什么两样,饶是向来自诩风流貌美的景王殿下也不例外。 落葵从随身的小包中摸出一个白色小瓷瓶,磕了两粒醒酒丸在手中,掰开赵琛的嘴塞了进去。 眼见赵琛的喉咙有了吞咽的动作,落葵抄起手边的一杯茶水对着赵琛那张妖孽的俊脸泼了上去。 “噗,咳咳咳。”赵琛无意识的摸了一把脸上的水,“谁......” 落葵被他吓得后退一步,赶忙补上一个福礼,“殿下,我是落葵。” 只是赵琛似乎没有和落葵说话的心思,甫一回过神,赵琛端起酒壶接着往嘴里灌。 “就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你凭什么让我姐姐嫁给你。”落葵一把夺过酒壶,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 赵琛看着落葵冷冷一笑,“有出息也是为了让你姐姐看上我,现在她人都没了,我要这出息做什么,做太子吗?” “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命呢。”落葵拿起一块糕点便塞进赵琛的嘴里。“太子都立了,那个人讨厌的很,你可少给我家惹些麻烦吧。我且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想娶我姐姐?” 赵琛拿过一旁的酒壶继续饮过,“我想啊,我自打在定州就开始琢磨这件事情,可是你姐姐心里没我,好不容易我才让她点了头,可是......罢了,老天从来都偏心,父皇偏心一路拿我做筏子扶老三上位,你姐姐,也是个没心的,拿我做筏子让你家脱了刀庄这个负累,可是......可是我呢,她可有一丝一丝心疼过我。明明都说好的.......” “那是不是我姐姐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愿意娶她。”落葵看着醉意迷蒙的赵琛皱眉问道。 赵琛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可能吗,不能了。我知道你和你那小侍卫感情好,你放心,我会成全你们的。我这个人虽然不好,可我说的话都会算数。” 落葵将包中的醒酒丸放在赵琛面前,“把这个吃了,收拾收拾自己,准备大婚。” “你,这是想毒死我,你放心我对你不感兴趣?”赵琛摩挲着手中的小瓷瓶,勾勾嘴角笑的魅惑。 “你这嘴还真是,我姐姐怎么就喜欢上你了呢。我的医术已经可以自立门户开医馆了,你别瞧不起人。”落葵被赵琛气的跺脚。 只是赵琛已经再度醉死过去,回应她的只是一片寂静。 无奈落葵只好转身出门,只是这房门一开,落葵愣在原地。 “言语,你怎么来了。” 言语打着哈哈糊弄道,“我送些醒酒药来。” 落葵眼珠一转,将言语拉到角落,“我姐姐是不是不放心,就在外面等着。” 言语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便微微点头,“不过二小姐,你别想着让殿下见到小姐,小姐是绝对不会见的,刚刚小姐得到府里的信儿,便让我对您说,让您老老实实嫁人,其他的她和老爷会安排好的。” “用个药还要问问病人能不能接受此类方子呢,这婚姻大事怎么能不问问我这主角什么想法。不过既然她不让我有小动作,那你就带我去见她好了。”落葵摸了摸下巴,妥协道。 言语无奈,只得带着落葵翻过几个小巷子甩开附近的眼线,再带着她去往马车所在的巷子。 我就知道落葵这丫头老实不了,好在她没有将我的真实情况对赵琛和盘托出。 落葵双手放在我的腿上替我来回按摩,“姐姐,你不愿意嫁,是不是怕自己这样会成为他的拖累。还是信不过他对你的感情。” “我不是信不过他,我是信不过我自己。在我的观念里,两个人要能势均力敌,才能相携到老。所以我现在这个样子,与其以后互生怨怼,不如就不开始。”这可能是我最后一点坚持,我不想让自己永远处在弱势的一方。 “你们是夫妻,又不是敌人,只要心里有对方不就好了,有问题再解决问题,没问题便先给自己想着有多困难那怎么行?”落葵一面捏着我的腿,一面大声反驳。 “那好,那便说眼前的问题,我双耳听力大不如前,双腿也不知道能不能好,手臂还有一只使不上力气,就算是普通人家的男子,也不会愿意娶这样的女人为妻,更何况是天之骄子的景王殿下呢。”我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落葵一是语塞,“可是,可是,......不就是腿吗,若你能站起来呢,你能站起来,是不是就愿意嫁给景王。若我能治好你的腿。我治好了,你便继续答应替嫁如何?” 这句话说的声音太过小了点,我实在是没有听清,只能点点头应付,“你乖乖嫁过去便好。” 落葵一头重重的撞到我的腿上,疼的我不由呲牙咧嘴,“都是什么啊,我还不相信了。我肯定能治好。” 说完也不等我回话,便喊停马车,飞身消失在夜幕里。 “小姐,二小姐不会有事吧。要不要婢子去追她?”言语有些担心的看着落葵离开的方向。 我看了眼窗外的风景,“此处离国公府不远了吧,那就让她去吧。” 英国公府内,落葵翻墙回府,便一个猛子扎进自己的小院子里,将书房门关的死死,且吩咐下人,谁都不见。 另一厢,祝老爹替晕过去的闫霜行把过脉,开好方子,便准备离开。 闫霜行强撑着身子,要起身行礼。 祝老爹无奈将他按下,“你且好好歇着吧,后日出殡的日子,我便安排我家的二丫头替她姐姐将这仪式完成,之后便给将大丫葬在祝家祖坟附近的一片福地。” “谢国公爷成全,我现下一介白身,如此做法并不是图谋什么,只是为了自己的一点执念,霜行在此谢过国公爷成全。”说着,闫霜行就要起身下拜。“霜行有自知之明,国公爷请放心,霜行以后不会以国公府女婿的身份自居,亦不会依此为自己谋什么好处。霜行只是不忍心祝姑娘死后,坟冢凄凉。” 祝老爹将闫霜行扶回床上躺好。 第二百一十五章 双喜六(新书《洛落有方》求收藏,求推荐) “虽说你我相交不多,在明州的时候,我观你行事便知道你是个胸中有城府的人。之前受朝中掣肘,你这明州织造局勉力维持,还能经营的有声有色,若不是改稻为桑,想来你也不会被逼到如今这副田地。不过如今没了这皇商的名头,于你而言应当是好事一庄,凭你的经商才能,东山再起,指日可待。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咳咳,国公爷缪赞,小侄愧不敢当。国公爷还请放心,小侄绝不会成为国公府的负累。”闫霜行声音虽然虚弱,可语气却是很坚定。 祝老爹不由长叹一口气,“可惜我的女儿没福气,竟要以这样的方式嫁给你,委屈你了。” “这是小侄自己求来的,小侄甘之如饴,哪怕只是以这样的方式陪在祝姑娘身旁,小侄也了无遗憾了。” 祝老爹没有再劝他,只是摇头叹息着出了客房。 最近这些日子他叹气叹的太多,总觉着自己是不是有些老了,想来大哥也许是对的,人生如棋步步为营,可人心不是棋,并不能步步都在棋盘之中。 这两日,落葵没有再来过山庄,董相思也没有再来弹琴给我听。 山庄里,虽然花草树木依旧生机勃勃,却没了往日的喧嚣热闹。 偶尔有翠羽的鸟儿从安华池的湖面上点水而过,可我却听不到鸟儿的鸣叫声。 言语将我推到连廊之上,“小姐,今日就是出殡的日子,想来二小姐这会儿应该替您跟闫老板拜堂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谁,拜堂,董相思不是还有几天吗?” “二小姐.....拜堂。” “谁二?” “二小姐跟闫老板拜堂,咳咳咳。”言语说喊的太大声,以至于呛了嗓子。 我其实不太想听清楚这句话,只能低着头自顾自的装作没听见。 草长莺飞,又是一年过去了,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年。史上最惨穿越女大概就是我这样吧,男人没拐到,名声没赚到,钱也没挣到,还把自己的基础配置搞的更差了,对比一众履历光鲜的前辈,我真是愧不能当啊。 如果搞一个史上最惨穿越女排行榜,我大概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 国公府的门头上挂了白幡,可门心上却贴了红字。这样结阴亲的虽然不少,可很大多是找一个最近都是横死的少年人,像这样活人愿意娶个死人的还真的是奇闻一桩。 闫霜行看了眼镜子中一袭红衣的自己,勾了勾嘴角,却笑不出来。 窗外传来老管家的扣门声,“闫公子准备好了吗?吉时到了。” “寿管家稍等,我这就来。”闫霜行最后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襟,走出客房,往祝家大堂走去。 正堂后头那一方乌黑的棺材躺着的便是今日的新娘。虽然以前也想过能娶到她,可闫霜行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娶了她。 落葵跟在狗子身后穿着一袭大红的喜服走进灵堂,往日盖在新娘子头上的盖头,此时被盖在了一块灵位上。 未进门之前落葵曾对狗子小声嘀咕,“我觉得这样很对不起闫老板,可是姐姐的死也是为了咱们家谋划很久,唉。” “可惜,我没有能力,不然......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姐姐现在是哪头都不想欠他们的。再说人不在了,时间久了自然就忘了,这样总比看着闫老板一直跪在咱家门口的强。”狗子拉拉手里的红绸子,低头喃喃地说道。 落葵看了眼刚刚踏进灵堂的那个身影长叹一口气,“一会儿千万记得哭的像一点,不能被闫老板看出破绽,不然姐姐这一番安排可就白费了。” “哪里用的着像,姐姐那个样子跟死了没什么差别,想起来,还是很难过的,你看祖母这几日就没有开心过。倒是你,竟然将大伯留给姐姐的凤冠带在头上了,你......”狗子指着落葵头上的凤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落葵正了正头冠,瘪瘪嘴,“反正也用不上了,再说大伯说的就是给姐姐大婚的时候带,今日是不是大婚?” “是。” “那我带有没有问题?” 狗子被她问的一时语塞,只能妥协,“没问题,你有理。吉时到了,咱们还是快点进去吧,别耽误了吉时。” 长桌上的白蜡被换成龙凤双喜的红烛,棺材头上的黑布也被换成了红绸。周围众人脸上悲苦却没有换成喜气。 弥勒佛样子的寿管家今日却没有佛的面相,肃着脸做起司仪,“笙箫引凤,鼓乐酬宾......” “这些个溢美之词与今日不符,就别念了,直接拜堂吧。”祝老爹摆手打断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示意闫霜行来到她跟前,“你若是反悔,现在也还来的急,毕竟大好年华......虽说日后亦可再娶,可......” 闫霜行看着脸上均是愁云密布的二位长辈,撩起衣袍,双膝跪地,“国公爷,大长公主,不必为小侄担心,这是小侄自己求来的,绝不会后悔。我辈行商凡事讲究一个信字,做人亦是。”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们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成全了你。”说着,老太太将闫霜行扶起来,示意寿管家继续。 寿管家清清嗓子,继续喊道,“请新娘......” 落葵跟在狗子身后进了灵堂,虚了一眼闫霜行,继续低着头装着一脸苦大仇深。 “这凤冠可真是好看,谢谢二小姐成全。”闫霜行拱手一拜,笑得有些苦涩。 落葵一时有些神情慌张,生怕自己漏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没,没什么。这是我大伯临走之前特意送给姐姐的凤冠,我就把它带上了。拜堂吧,过了吉时就不好了。” “吉时到,上告神明,下告父母,结两性之好.......” “一拜天地。” ...... 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从国公府停在国公府门口斜对面的巷子里,我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子,看见一身红衣腰带白绫的闫霜行抱着用红盖头蒙着的牌位,走出国公府,身着素色丝麻的落葵和狗子跟在他身后。 第二百一十五章 双喜六(新书《洛落有方》求收藏,求推荐) “虽说你我相交不多,在明州的时候,我观你行事便知道你是个胸中有城府的人。之前受朝中掣肘,你这明州织造局勉力维持,还能经营的有声有色,若不是改稻为桑,想来你也不会被逼到如今这副田地。不过如今没了这皇商的名头,于你而言应当是好事一庄,凭你的经商才能,东山再起,指日可待。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咳咳,国公爷缪赞,小侄愧不敢当。国公爷还请放心,小侄绝不会成为国公府的负累。”闫霜行声音虽然虚弱,可语气却是很坚定。 祝老爹不由长叹一口气,“可惜我的女儿没福气,竟要以这样的方式嫁给你,委屈你了。” “这是小侄自己求来的,小侄甘之如饴,哪怕只是以这样的方式陪在祝姑娘身旁,小侄也了无遗憾了。” 祝老爹没有再劝他,只是摇头叹息着出了客房。 最近这些日子他叹气叹的太多,总觉着自己是不是有些老了,想来大哥也许是对的,人生如棋步步为营,可人心不是棋,并不能步步都在棋盘之中。 这两日,落葵没有再来过山庄,董相思也没有再来弹琴给我听。 山庄里,虽然花草树木依旧生机勃勃,却没了往日的喧嚣热闹。 偶尔有翠羽的鸟儿从安华池的湖面上点水而过,可我却听不到鸟儿的鸣叫声。 言语将我推到连廊之上,“小姐,今日就是出殡的日子,想来二小姐这会儿应该替您跟闫老板拜堂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谁,拜堂,董相思不是还有几天吗?” “二小姐.....拜堂。” “谁二?” “二小姐跟闫老板拜堂,咳咳咳。”言语说喊的太大声,以至于呛了嗓子。 我其实不太想听清楚这句话,只能低着头自顾自的装作没听见。 草长莺飞,又是一年过去了,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年。史上最惨穿越女大概就是我这样吧,男人没拐到,名声没赚到,钱也没挣到,还把自己的基础配置搞的更差了,对比一众履历光鲜的前辈,我真是愧不能当啊。 如果搞一个史上最惨穿越女排行榜,我大概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 国公府的门头上挂了白幡,可门心上却贴了红字。这样结阴亲的虽然不少,可很大多是找一个最近都是横死的少年人,像这样活人愿意娶个死人的还真的是奇闻一桩。 闫霜行看了眼镜子中一袭红衣的自己,勾了勾嘴角,却笑不出来。 窗外传来老管家的扣门声,“闫公子准备好了吗?吉时到了。” “寿管家稍等,我这就来。”闫霜行最后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襟,走出客房,往祝家大堂走去。 正堂后头那一方乌黑的棺材躺着的便是今日的新娘。虽然以前也想过能娶到她,可闫霜行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娶了她。 落葵跟在狗子身后穿着一袭大红的喜服走进灵堂,往日盖在新娘子头上的盖头,此时被盖在了一块灵位上。 未进门之前落葵曾对狗子小声嘀咕,“我觉得这样很对不起闫老板,可是姐姐的死也是为了咱们家谋划很久,唉。” “可惜,我没有能力,不然......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姐姐现在是哪头都不想欠他们的。再说人不在了,时间久了自然就忘了,这样总比看着闫老板一直跪在咱家门口的强。”狗子拉拉手里的红绸子,低头喃喃地说道。 落葵看了眼刚刚踏进灵堂的那个身影长叹一口气,“一会儿千万记得哭的像一点,不能被闫老板看出破绽,不然姐姐这一番安排可就白费了。” “哪里用的着像,姐姐那个样子跟死了没什么差别,想起来,还是很难过的,你看祖母这几日就没有开心过。倒是你,竟然将大伯留给姐姐的凤冠带在头上了,你......”狗子指着落葵头上的凤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落葵正了正头冠,瘪瘪嘴,“反正也用不上了,再说大伯说的就是给姐姐大婚的时候带,今日是不是大婚?” “是。” “那我带有没有问题?” 狗子被她问的一时语塞,只能妥协,“没问题,你有理。吉时到了,咱们还是快点进去吧,别耽误了吉时。” 长桌上的白蜡被换成龙凤双喜的红烛,棺材头上的黑布也被换成了红绸。周围众人脸上悲苦却没有换成喜气。 弥勒佛样子的寿管家今日却没有佛的面相,肃着脸做起司仪,“笙箫引凤,鼓乐酬宾......” “这些个溢美之词与今日不符,就别念了,直接拜堂吧。”祝老爹摆手打断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示意闫霜行来到她跟前,“你若是反悔,现在也还来的急,毕竟大好年华......虽说日后亦可再娶,可......” 闫霜行看着脸上均是愁云密布的二位长辈,撩起衣袍,双膝跪地,“国公爷,大长公主,不必为小侄担心,这是小侄自己求来的,绝不会后悔。我辈行商凡事讲究一个信字,做人亦是。”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们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成全了你。”说着,老太太将闫霜行扶起来,示意寿管家继续。 寿管家清清嗓子,继续喊道,“请新娘......” 落葵跟在狗子身后进了灵堂,虚了一眼闫霜行,继续低着头装着一脸苦大仇深。 “这凤冠可真是好看,谢谢二小姐成全。”闫霜行拱手一拜,笑得有些苦涩。 落葵一时有些神情慌张,生怕自己漏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没,没什么。这是我大伯临走之前特意送给姐姐的凤冠,我就把它带上了。拜堂吧,过了吉时就不好了。” “吉时到,上告神明,下告父母,结两性之好.......” “一拜天地。” ...... 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从国公府停在国公府门口斜对面的巷子里,我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子,看见一身红衣腰带白绫的闫霜行抱着用红盖头蒙着的牌位,走出国公府,身着素色丝麻的落葵和狗子跟在他身后。 第二百一十六章 花嫁一(新书《洛落有方》求收藏求推荐) 眼见满天飞舞的纸钱随着送葬的队伍消失在街口,言语凑到耳朵边大声喊到,“小姐,咱们该回去了。” 言语声音大概小了点,我便没有听到。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袭素色衣袍,身骑骏马的青年身上。许久不见赵琛,这一眼只觉得他比以往少了很多意气风发。 “小姐,小姐。”言语凑到我耳边叫道。 “小声点,小声点,让祝辛赶着马车换条路走,别被景王殿下碰上了。” 祝庚打着马避过赵琛的视线,消失在街角,我看着那个身影在马车的不断前进中消失。 “小姐,你要是不舍得,你就将真相告诉殿下好了,我觉得殿下不会在乎这些的。”言语看着窗外说道。 告诉赵琛,就等于将将选择权给他,一来我不想看到自己一身狼狈再被他拒绝,不是我赌不起,而是我不相信爱情可以包容到这种地步,二来他就算不拒绝,我也会心中有愧,我以后只会成为他的负累。 “有些事情,忘了总比记得好,时间久了他会有新的开始,对他对我都会是更好的选择。”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的春雨却格外的贱价。夜里的安华池被细语打的淅淅沥沥的睡不着觉。 以我现在的听力,能被这样细微的声音影响,与其说是外面雨声大,倒不如说是我心里乱。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夹着雨丝的冷风吹走一屋的压抑。 “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还不睡觉?”落葵从门口探头进来问道。 “这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我与她同时开口。 落葵大概是怕我听不见,来到我身旁将桌上的蜡烛点燃。 她板过我的肩膀,让我正对着她的脸,“我连着查了两天医书,还有娘的手札,我找到你医治你腿的方法了。” 这个话题让我微微愣了愣,可直觉却让我逃避她,“闫老板怎么样了,他现在还在国公府吗?” “他带着牌位回明州会馆了,只是甫一回去,他便开始发烧,想来这两日的雨让他得了重风寒,爹已经帮他看过了,还派了家中小厮去照顾他。你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他可说了什么时候离开?” “病好了就离开。说是要回明州去。” “回去也好,远离这京城是非之地。” “不是,你看着我的嘴巴,我说的是,你的腿有救了,只是有点危险,你想不想试试。”落落一字一句大声吼道。 只是眼下这个时间她来,似乎有点不对劲,“只是有点危险,还是你跟爹说了,爹说你胡闹,或者是你根本没跟爹说过,因为危险性还是挺高的,对不对。” “唉,你这那么大爆炸,耳朵都不好使了,怎么脑子还转这么快。这法子确实是危险了点,那针法需要分毫不差,而且要扎几个致命大穴,但是如果成了,那不过十几天的功夫你就能站起来,只要以后好好调养,就可以正常走路。”落葵拿来椅子在我面前坐下,细细的分析道。 “那若是不成呢?”既然落葵不敢对祝老爹说,那这一定是个剑走偏锋的法子,若是不成,我可能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 落葵嘴唇嗫嚅,犹豫半响,“若是......若是不成你可能就再也没办法走路的,整个下半身也会失去知觉。这件法子成功的概率只有三成。你可愿意试试。” 三成,一个手术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这一般医院都不敢随意做。只是,这毕竟是母亲以前研究出来的方法,也许有希望呢? “如果,如果是爹来施针的话,这大概就有五成的希望,只是我要是去说,爹肯定会说我胡闹的。”落葵小心翼翼再补上一句。 祝老爹一向用药谨慎,这样冒险的方法别是落葵,就是我也未必能说服他,更何况,我现在心里都不能说服我自己。 “你真的一辈子再也不想见到景王了吗?” “我.....我没听清。” 落葵凑到我耳边大声吼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试试吗?为了你自己赌一次。别装没听清。” “好吧,我听见了。最坏不过就是以后永远站不起来,我现在虽然还有些知觉,可也是站不起来,你明天就把这治疗的方法跟爹说清楚,就说我愿意最后赌一吧。成了就替嫁,不成,就让赵琛.......当我死了吧。”这世界上本来就有许多奇迹,我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个奇迹,这一路走来,虽然没享受过什么女主福利,老天这次总会给我开上一次金手指吧。 祝老爹最终还是被落葵拉了别庄,“你在明州不过学了一年的医术,就正当的起自己是神医了,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你娘那法子可是有完全的把握才用的,眼下不过三成的把握你就敢下手,你是不是胡闹。” 落葵将我从屋子里推出来,躲在我的轮椅后面同祝老爹回嘴,“我才没有胡闹,你就是对我有偏见。姐姐都愿意试试了,你不帮着她站起来,你还骂我。” 能把祝老爹气的吹胡子瞪眼的人真是除了落葵再无第二人,“爹,是我自己想试试的,我觉得落葵说的有道理。既然有机会为何不试试,治好了算是万幸,治不好也无妨最坏也不过是在轮椅上过一辈子。我愿意试试,爹你就成全我吧。” “你可要千万想好了,你现在的样子,慢慢恢复,再有个十几年还是有站起来的希望的。”祝老爹眉头紧锁。 我郑重点头,“爹我愿意试试,离成亲的日子不远了,若是可以,我还想自己能站着从咱们家走出去。” 见我坚持,祝老爹只能无奈同意,“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给我两日时间做一做准备,两日后我来给你施针,这针可是疼的很,施针期间,若是你晕过去了,便会功亏一篑,你若是反悔随时告诉我。” “再疼,还能比的上炸药疼吗?爹放心我不怕的。”我笑着劝慰祝老爹。 “不单单是疼,而是在施针期间,你要忍着疼痛,不让自己晕过去。当年你娘给军中几名士兵施针,其中只有两人堪堪抗过去。那些个久经沙场的大男人都扛不住更何况你个姑娘家。” 第二百一十六章 花嫁一(新书《洛落有方》求收藏求推荐) 眼见满天飞舞的纸钱随着送葬的队伍消失在街口,言语凑到耳朵边大声喊到,“小姐,咱们该回去了。” 言语声音大概小了点,我便没有听到。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袭素色衣袍,身骑骏马的青年身上。许久不见赵琛,这一眼只觉得他比以往少了很多意气风发。 “小姐,小姐。”言语凑到我耳边叫道。 “小声点,小声点,让祝辛赶着马车换条路走,别被景王殿下碰上了。” 祝庚打着马避过赵琛的视线,消失在街角,我看着那个身影在马车的不断前进中消失。 “小姐,你要是不舍得,你就将真相告诉殿下好了,我觉得殿下不会在乎这些的。”言语看着窗外说道。 告诉赵琛,就等于将将选择权给他,一来我不想看到自己一身狼狈再被他拒绝,不是我赌不起,而是我不相信爱情可以包容到这种地步,二来他就算不拒绝,我也会心中有愧,我以后只会成为他的负累。 “有些事情,忘了总比记得好,时间久了他会有新的开始,对他对我都会是更好的选择。”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的春雨却格外的贱价。夜里的安华池被细语打的淅淅沥沥的睡不着觉。 以我现在的听力,能被这样细微的声音影响,与其说是外面雨声大,倒不如说是我心里乱。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夹着雨丝的冷风吹走一屋的压抑。 “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还不睡觉?”落葵从门口探头进来问道。 “这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我与她同时开口。 落葵大概是怕我听不见,来到我身旁将桌上的蜡烛点燃。 她板过我的肩膀,让我正对着她的脸,“我连着查了两天医书,还有娘的手札,我找到你医治你腿的方法了。” 这个话题让我微微愣了愣,可直觉却让我逃避她,“闫老板怎么样了,他现在还在国公府吗?” “他带着牌位回明州会馆了,只是甫一回去,他便开始发烧,想来这两日的雨让他得了重风寒,爹已经帮他看过了,还派了家中小厮去照顾他。你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他可说了什么时候离开?” “病好了就离开。说是要回明州去。” “回去也好,远离这京城是非之地。” “不是,你看着我的嘴巴,我说的是,你的腿有救了,只是有点危险,你想不想试试。”落落一字一句大声吼道。 只是眼下这个时间她来,似乎有点不对劲,“只是有点危险,还是你跟爹说了,爹说你胡闹,或者是你根本没跟爹说过,因为危险性还是挺高的,对不对。” “唉,你这那么大爆炸,耳朵都不好使了,怎么脑子还转这么快。这法子确实是危险了点,那针法需要分毫不差,而且要扎几个致命大穴,但是如果成了,那不过十几天的功夫你就能站起来,只要以后好好调养,就可以正常走路。”落葵拿来椅子在我面前坐下,细细的分析道。 “那若是不成呢?”既然落葵不敢对祝老爹说,那这一定是个剑走偏锋的法子,若是不成,我可能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 落葵嘴唇嗫嚅,犹豫半响,“若是......若是不成你可能就再也没办法走路的,整个下半身也会失去知觉。这件法子成功的概率只有三成。你可愿意试试。” 三成,一个手术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这一般医院都不敢随意做。只是,这毕竟是母亲以前研究出来的方法,也许有希望呢? “如果,如果是爹来施针的话,这大概就有五成的希望,只是我要是去说,爹肯定会说我胡闹的。”落葵小心翼翼再补上一句。 祝老爹一向用药谨慎,这样冒险的方法别是落葵,就是我也未必能说服他,更何况,我现在心里都不能说服我自己。 “你真的一辈子再也不想见到景王了吗?” “我.....我没听清。” 落葵凑到我耳边大声吼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试试吗?为了你自己赌一次。别装没听清。” “好吧,我听见了。最坏不过就是以后永远站不起来,我现在虽然还有些知觉,可也是站不起来,你明天就把这治疗的方法跟爹说清楚,就说我愿意最后赌一吧。成了就替嫁,不成,就让赵琛.......当我死了吧。”这世界上本来就有许多奇迹,我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个奇迹,这一路走来,虽然没享受过什么女主福利,老天这次总会给我开上一次金手指吧。 祝老爹最终还是被落葵拉了别庄,“你在明州不过学了一年的医术,就正当的起自己是神医了,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你娘那法子可是有完全的把握才用的,眼下不过三成的把握你就敢下手,你是不是胡闹。” 落葵将我从屋子里推出来,躲在我的轮椅后面同祝老爹回嘴,“我才没有胡闹,你就是对我有偏见。姐姐都愿意试试了,你不帮着她站起来,你还骂我。” 能把祝老爹气的吹胡子瞪眼的人真是除了落葵再无第二人,“爹,是我自己想试试的,我觉得落葵说的有道理。既然有机会为何不试试,治好了算是万幸,治不好也无妨最坏也不过是在轮椅上过一辈子。我愿意试试,爹你就成全我吧。” “你可要千万想好了,你现在的样子,慢慢恢复,再有个十几年还是有站起来的希望的。”祝老爹眉头紧锁。 我郑重点头,“爹我愿意试试,离成亲的日子不远了,若是可以,我还想自己能站着从咱们家走出去。” 见我坚持,祝老爹只能无奈同意,“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给我两日时间做一做准备,两日后我来给你施针,这针可是疼的很,施针期间,若是你晕过去了,便会功亏一篑,你若是反悔随时告诉我。” “再疼,还能比的上炸药疼吗?爹放心我不怕的。”我笑着劝慰祝老爹。 “不单单是疼,而是在施针期间,你要忍着疼痛,不让自己晕过去。当年你娘给军中几名士兵施针,其中只有两人堪堪抗过去。那些个久经沙场的大男人都扛不住更何况你个姑娘家。” 第二百一十七章 花嫁二(新书《洛落有方》敬请期待) “那生孩子岂不是更疼,很多女人都要经历着生产之痛,可她们并没有因为痛就不生,这腿于我就是新生,我不会因为疼就放弃能站起来的机会。”看来打麻药这事儿是行不通了,短疼能换来站起来,也要好过在轮椅上过上十几年,人生总共也没多少十几年,哪里能这样轻易蹉跎。 “好,那这几日你切好好休息一下。落葵跟我来,将你娘的手札拿给我,这施针的法子我还需要好好研究一下,以防万一。” 说罢,祝老爹便带着落葵走出了房门。 “小姐,你的腿有救了,有救了。”言语听到这消息,比我还要兴奋。 “听见了,听见了,不用喊那么大声。只是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我摸摸被言语震的有些发麻的耳朵。 “小姐吉人天相,那么大的爆炸都活下来了,跟何况还是老爷亲自给您施针。” 我看着窗外平静无波的湖面,笑了笑,“也许我能好运一次也说不定。” 泰和十九年,小满时节,确实一年中的大好日子。邱家姑娘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浩浩荡荡抬进了东宫,这阵仗可比刘玉蝶出定州时的嫁妆队伍要阔气,也更贵气。 不过我是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盛况,以上全都来自落葵转述。 “你以后若是真的嫁给个普通人,可不会有这样大的排场,你可想过?”我看着低头给我按腿的落葵,笑着问道。 落葵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字一顿,“我才不稀罕这些,我开医馆自己可以赚钱的,我喜欢的人只要一心一意对我好就成了。” “那你完全脱离祝家你要怎么活?”我心里很羡慕落葵这样简单干净的感情,可生活免不了柴米油盐。 “对哦,这个不急,等你的腿治好了,我再好好想想就是了,毕竟以后日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好了,你先躺好,我去叫爹来,一会儿你如果疼了,你就叫出来,叫出来久没那么疼了。”落葵一面摆弄药箱,一面对我进行术前叮嘱。 我躺在床上眨眨眼,表示我听到了,“你放心,你现在医术也进步许多了,应该不会很疼的。” 为了不让我自己的喊的像杀猪,吓到祝老爹与落葵,我特意塞了块手帕在自己嘴里。 落葵拿开我嘴边的帕子,郑重其事的再次叮嘱,“一定一定不能晕过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你放心。”我重重点头,表示最近耳朵恢复的不错。 只是针扎在身上的痛,远比想象的要厉害的多。 意识迷蒙,汗水不时沿着我的眼睑留下,腿上已经说不出是麻还是疼,我也顾不上喊叫,只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不知何时,落葵于祝老爹的呼喊声在我耳边不停的响起,我迷离的意识才总算回归身体。 “好....好了吗?” “好了,好了。剩下的就是好好调养了。”落葵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到底能恢复成什么样子还是要看看你自己的身体状况。”祝老爹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这一遭罪受的实在是疼的耗费心力,“那就好,我先晕会儿,这还是太疼了点。” 说着,我便歪头进入黑甜的梦乡。 每日吃药、扎针、复健,坐着青毡马车在赵琛回府的路上与他擦肩而过成了我最近一段日子的日常。 我忍着钻心的疼,扶着栏杆站在安华池旁,只是这看风景分散注意力的方式并不怎么管用。 落葵着脸趴在栏杆上,一脸惆怅,“你说爹怎么想的啊,爹是不是.....”、 “不能说爹有病。” “好吧,他没病。他没病,他让我自己一个人出京......” “祝辛是你的附属品,还是你喜欢的人?你是真的喜欢祝辛,还是仅仅因为祝辛待你好。” “我是因为他待我好,才喜欢他的啊。其实我心里也不大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才能撑的过长长久久的岁月,才能不在一日日的生活里历久弥香。”落葵望着眼前的碧蓝如洗的湖面喃喃的说道 “可过日子不单单是喜欢,我觉着爹是为了你好,你且好好想想,以后你离开京都天高海阔虽然没有羁绊,可是也很难再见到亲人。”我抻着落葵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前走,说话的速度比我挪动的速度快不了多少。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的事情不急。倒是你,后日就要出嫁了,你可想好了,是我去还是你自己去。”落葵停下脚步,看着我说道。 我自己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还是不太稳当,“你容我在想想,还有两天,不急。反正你我身形相像,那衣服,你穿还是我穿又不用改。”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做乌龟的潜质。”落葵扭头朝一旁嘀咕着。 这句听着有些费劲,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这一日,国公府撤去白幡,换上红帐。只是本应该喜气洋洋的枫院里,此时却一片寂静。 我与老太太看着低头不语的祝辛,皆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跑了?”老太太急得拐杖敲地。 祝辛点点头。 “她昨天晚上跑的?”我气的追问一句。 “行礼是卑职帮着收拾的。以二小姐的脚程,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城了。”祝辛补充道。 老太太气的一拍大腿,“这个丫头,怎么别的没学了你爹,离家出走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祝老爹推门而入,一脸严肃,“这离家出走可不是我教的,她以后总要学着自己独挡一面,就放她走吧。只是大丫,你想好了吗,到底嫁还是不嫁。” 百鸟朝凤的喜服,彩凤衔珠的喜冠,煞是喜庆,“落葵说一句话倒是说的很对,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才好。若是成了,我真真正正的嫁过去,若是不成,我便隐姓埋名离开,也不留遗憾。” 我坐在镜子前,由着老太太粗糙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 “上一次这样给出嫁女梳头,还是你姑姑,这一晃都二十多年过去了。只盼着你能夫妻和睦,子孙满堂。”老太太一面梳头一面感叹。 第二百一十七章 花嫁二(新书《洛落有方》敬请期待) “那生孩子岂不是更疼,很多女人都要经历着生产之痛,可她们并没有因为痛就不生,这腿于我就是新生,我不会因为疼就放弃能站起来的机会。”看来打麻药这事儿是行不通了,短疼能换来站起来,也要好过在轮椅上过上十几年,人生总共也没多少十几年,哪里能这样轻易蹉跎。 “好,那这几日你切好好休息一下。落葵跟我来,将你娘的手札拿给我,这施针的法子我还需要好好研究一下,以防万一。” 说罢,祝老爹便带着落葵走出了房门。 “小姐,你的腿有救了,有救了。”言语听到这消息,比我还要兴奋。 “听见了,听见了,不用喊那么大声。只是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我摸摸被言语震的有些发麻的耳朵。 “小姐吉人天相,那么大的爆炸都活下来了,跟何况还是老爷亲自给您施针。” 我看着窗外平静无波的湖面,笑了笑,“也许我能好运一次也说不定。” 泰和十九年,小满时节,确实一年中的大好日子。邱家姑娘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浩浩荡荡抬进了东宫,这阵仗可比刘玉蝶出定州时的嫁妆队伍要阔气,也更贵气。 不过我是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盛况,以上全都来自落葵转述。 “你以后若是真的嫁给个普通人,可不会有这样大的排场,你可想过?”我看着低头给我按腿的落葵,笑着问道。 落葵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字一顿,“我才不稀罕这些,我开医馆自己可以赚钱的,我喜欢的人只要一心一意对我好就成了。” “那你完全脱离祝家你要怎么活?”我心里很羡慕落葵这样简单干净的感情,可生活免不了柴米油盐。 “对哦,这个不急,等你的腿治好了,我再好好想想就是了,毕竟以后日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好了,你先躺好,我去叫爹来,一会儿你如果疼了,你就叫出来,叫出来久没那么疼了。”落葵一面摆弄药箱,一面对我进行术前叮嘱。 我躺在床上眨眨眼,表示我听到了,“你放心,你现在医术也进步许多了,应该不会很疼的。” 为了不让我自己的喊的像杀猪,吓到祝老爹与落葵,我特意塞了块手帕在自己嘴里。 落葵拿开我嘴边的帕子,郑重其事的再次叮嘱,“一定一定不能晕过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你放心。”我重重点头,表示最近耳朵恢复的不错。 只是针扎在身上的痛,远比想象的要厉害的多。 意识迷蒙,汗水不时沿着我的眼睑留下,腿上已经说不出是麻还是疼,我也顾不上喊叫,只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不知何时,落葵于祝老爹的呼喊声在我耳边不停的响起,我迷离的意识才总算回归身体。 “好....好了吗?” “好了,好了。剩下的就是好好调养了。”落葵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到底能恢复成什么样子还是要看看你自己的身体状况。”祝老爹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这一遭罪受的实在是疼的耗费心力,“那就好,我先晕会儿,这还是太疼了点。” 说着,我便歪头进入黑甜的梦乡。 每日吃药、扎针、复健,坐着青毡马车在赵琛回府的路上与他擦肩而过成了我最近一段日子的日常。 我忍着钻心的疼,扶着栏杆站在安华池旁,只是这看风景分散注意力的方式并不怎么管用。 落葵着脸趴在栏杆上,一脸惆怅,“你说爹怎么想的啊,爹是不是.....”、 “不能说爹有病。” “好吧,他没病。他没病,他让我自己一个人出京......” “祝辛是你的附属品,还是你喜欢的人?你是真的喜欢祝辛,还是仅仅因为祝辛待你好。” “我是因为他待我好,才喜欢他的啊。其实我心里也不大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才能撑的过长长久久的岁月,才能不在一日日的生活里历久弥香。”落葵望着眼前的碧蓝如洗的湖面喃喃的说道 “可过日子不单单是喜欢,我觉着爹是为了你好,你且好好想想,以后你离开京都天高海阔虽然没有羁绊,可是也很难再见到亲人。”我抻着落葵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前走,说话的速度比我挪动的速度快不了多少。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的事情不急。倒是你,后日就要出嫁了,你可想好了,是我去还是你自己去。”落葵停下脚步,看着我说道。 我自己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还是不太稳当,“你容我在想想,还有两天,不急。反正你我身形相像,那衣服,你穿还是我穿又不用改。”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做乌龟的潜质。”落葵扭头朝一旁嘀咕着。 这句听着有些费劲,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这一日,国公府撤去白幡,换上红帐。只是本应该喜气洋洋的枫院里,此时却一片寂静。 我与老太太看着低头不语的祝辛,皆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跑了?”老太太急得拐杖敲地。 祝辛点点头。 “她昨天晚上跑的?”我气的追问一句。 “行礼是卑职帮着收拾的。以二小姐的脚程,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城了。”祝辛补充道。 老太太气的一拍大腿,“这个丫头,怎么别的没学了你爹,离家出走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祝老爹推门而入,一脸严肃,“这离家出走可不是我教的,她以后总要学着自己独挡一面,就放她走吧。只是大丫,你想好了吗,到底嫁还是不嫁。” 百鸟朝凤的喜服,彩凤衔珠的喜冠,煞是喜庆,“落葵说一句话倒是说的很对,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才好。若是成了,我真真正正的嫁过去,若是不成,我便隐姓埋名离开,也不留遗憾。” 我坐在镜子前,由着老太太粗糙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 “上一次这样给出嫁女梳头,还是你姑姑,这一晃都二十多年过去了。只盼着你能夫妻和睦,子孙满堂。”老太太一面梳头一面感叹。 第二百一十八章 花嫁终(新书《洛落有方》敬请期待) “祖母放心,不管怎么说,咱们全家总能平平安安的。”我捏着手中的珠钗对老太太安慰道。 门外传来一阵震天的鞭炮声,狗子这会儿正站在大门口,小脸崩的严肃,“祝祈,请姐夫作接亲诗一首。” “小家伙个子倒是长高不少。我作便是了,金钗玉罗带,琅环彩配婀,但求胭脂霭,好配成双拆。”赵琛一袭红色蟒袍,玉带金冠,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样子。 狗子撇了下嘴,“成了,你进去吧。好坏是要成亲,你这一脸严肃,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多不愿意娶我姐姐呢。” “你不是也笑不出来。”说罢,赵琛一撩袍子,进了国公府。 敬茶、行礼,这些流程下来,本应当喜气洋洋,可大堂中除了司仪的声音,便一片静默。 我想抬头看一眼身旁不知何故,低气压爆表的赵琛,奈何盖头实在是影响视线,只能作罢。 一路过来,由喜娘扶着、磕头行礼,跪拜,虽说不用太多力气,可对我这双废腿还是有点吃力。 时值三更,喝的醉醺醺的赵琛回道房内。我看着那双黑色的皂靴跌跌撞撞在茶桌旁坐下,便不在往喜床旁边过来。 “你居然还没走,我以为拜完堂你就会翻墙出去,难不成还等着我揭盖头。揭盖头这事情,还是要你以后的夫君给你揭吧,我就不动手了,今日辛苦你一遭,你走吧,以后离开京都,做个行医济世的女大夫也算完成你姐姐的心愿。”赵琛絮絮叨叨的说着,拿过一杯茶水给自己倒上。 我实在是等不及,只能开口追问,“你确定不掀,等我自己走吗?” “这声音,一定是我喝多了,竟然将你的声音都听成了你姐姐。”赵琛说罢,便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隔了许久,仍旧是不见动静,我只能忍着腿疼起身挪到桌子旁,推推桌上的醉鬼,“赵琛,你到底掀不掀,不掀起来我可真走了。” “你走吧,我说到做到。”赵琛将头闷在臂弯间,声音太小。 我一把扯下盖头,将赵琛的脸捧起来,让他正视我。“你确定让我走?且不看看我到底是谁。” 赵琛脸颊红的好像擦了胭脂,可见喝的确实不少。他一把将我抱住,埋首于我的腰间,“冬娘,你来了,我说过保你全家平安,说到做到,所以你愿意来见我了是不是。” 我无奈深吸一口气,照着赵琛的耳朵拧了上去,“你自己说你不掀盖头的,你可别后悔。” 这一疼,终于让赵琛回了神,“我这不是再做梦?” 我摇头,“不是,只是我有事想跟你说......” 赵琛却不等我把我说完,先将我拉回床边,又将盖头一把蒙回我头上。“等一下,等一下,刚刚不算,重新来过。” 隔着盖头我看不到赵琛去干了什么,只听一阵手忙脚乱夹着水盆砸地的声音。 “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我让自己清醒清醒,你等一下。” 一只金秤杆轻轻的挑在盖头旁,秤杆轻轻颤抖,就是不见用力将盖头掀起来。 “我数五个数,你要是不掀,我可就自己来了。” “别.....我怕是自己做梦,你等等......”赵琛的声音与手抖在一个频率上。 “五。”我还有话想说,等不及了。 “别.....” “四。” “你慢点。” “三。” “你容我想想。” “二,你再不动手,我自己来了。” “一。” 我的手已经摸到了盖头的边。 比我的手更快的是,赵琛手中的秤杆。金色的秤杆从我眼前划过,盖头挑飞,眼前重新恢复光亮。 “你住手,我来,我已经后悔了。”说着赵琛伸手将我揽入他的怀中,有力的心跳在我耳边响起,“你也瞒的太好了,竟然连我也瞒住了,我说你一句没良心,你倒是真心对的起我的评价啊。” 我用能使的上力气的手想将他推开,奈何,他已经没有再给我可以开口的机会,以吻封缄。 可有些话,我必须说。我的手在床上摸索,一样冰冷硬制的东西滑到我的手中。我握住此物,使出三分力气朝着赵琛的脑袋砸去。 “啊呀,你这是做什么?”赵琛捂着脑袋大声呼痛。 外面的丫鬟焦急询问,“王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不过是踢到了板凳。”赵琛捂着脑袋,开口替我遮掩。 “你且等等,我是真的有事情跟你说,再说,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不愿意见你?”我将赵琛拉到我身旁坐下。 “是什么缘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日娶的是你。只此一项,便再无遗憾。”赵琛的额头与我轻轻触碰,眼神里是少有的认真。 “可是,我现在耳朵也不是很好用,腿也不能长久站立,左手也不大能用的上力气。今日若不是落葵逃婚,我未必能下的了决心上这花轿。其实你大可以过一两年以病逝的方式,拿回去这正妃的头衔,到时候再让淑妃娘娘给你另择佳偶。”说出这一番话,耗费的不只是我的决心,还有我的仅剩的一点理智。 咚的一声一个脑瓜崩砸在我的脑袋上,“耳朵不好了,没关系,我替你听。左手不好用,也没关系,你做王妃,自有下人伺候,不行还有我。腿,也没关系,这样更好,以前逃命的时候就是我背你,以后我还背着你就是了。我倒是要好好谢谢你们家那个二丫头,要不是她,我真的就要像闫白一样孤老终生,或是娶一个不爱的女子凑合到老。还好是你。” 这一句虽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这一次我主动伸手环住赵琛的腰,“好,这一次我听你的,只是我这手已经端不动茶,也磨不了墨,只能在你身旁陪着你。” 说着我伸手想要替赵琛宽衣解带,奈何实在是使不上力气。 赵琛按住我徒劳无功的手,笑得很是诱人。只见他自己伸手将腰带解开,“这些都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你的,也我来。” 窗外月明鸟静,窗内灯灭无声。 全剧终。 第二百一十八章 花嫁终(新书《洛落有方》敬请期待) “祖母放心,不管怎么说,咱们全家总能平平安安的。”我捏着手中的珠钗对老太太安慰道。 门外传来一阵震天的鞭炮声,狗子这会儿正站在大门口,小脸崩的严肃,“祝祈,请姐夫作接亲诗一首。” “小家伙个子倒是长高不少。我作便是了,金钗玉罗带,琅环彩配婀,但求胭脂霭,好配成双拆。”赵琛一袭红色蟒袍,玉带金冠,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样子。 狗子撇了下嘴,“成了,你进去吧。好坏是要成亲,你这一脸严肃,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多不愿意娶我姐姐呢。” “你不是也笑不出来。”说罢,赵琛一撩袍子,进了国公府。 敬茶、行礼,这些流程下来,本应当喜气洋洋,可大堂中除了司仪的声音,便一片静默。 我想抬头看一眼身旁不知何故,低气压爆表的赵琛,奈何盖头实在是影响视线,只能作罢。 一路过来,由喜娘扶着、磕头行礼,跪拜,虽说不用太多力气,可对我这双废腿还是有点吃力。 时值三更,喝的醉醺醺的赵琛回道房内。我看着那双黑色的皂靴跌跌撞撞在茶桌旁坐下,便不在往喜床旁边过来。 “你居然还没走,我以为拜完堂你就会翻墙出去,难不成还等着我揭盖头。揭盖头这事情,还是要你以后的夫君给你揭吧,我就不动手了,今日辛苦你一遭,你走吧,以后离开京都,做个行医济世的女大夫也算完成你姐姐的心愿。”赵琛絮絮叨叨的说着,拿过一杯茶水给自己倒上。 我实在是等不及,只能开口追问,“你确定不掀,等我自己走吗?” “这声音,一定是我喝多了,竟然将你的声音都听成了你姐姐。”赵琛说罢,便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隔了许久,仍旧是不见动静,我只能忍着腿疼起身挪到桌子旁,推推桌上的醉鬼,“赵琛,你到底掀不掀,不掀起来我可真走了。” “你走吧,我说到做到。”赵琛将头闷在臂弯间,声音太小。 我一把扯下盖头,将赵琛的脸捧起来,让他正视我。“你确定让我走?且不看看我到底是谁。” 赵琛脸颊红的好像擦了胭脂,可见喝的确实不少。他一把将我抱住,埋首于我的腰间,“冬娘,你来了,我说过保你全家平安,说到做到,所以你愿意来见我了是不是。” 我无奈深吸一口气,照着赵琛的耳朵拧了上去,“你自己说你不掀盖头的,你可别后悔。” 这一疼,终于让赵琛回了神,“我这不是再做梦?” 我摇头,“不是,只是我有事想跟你说......” 赵琛却不等我把我说完,先将我拉回床边,又将盖头一把蒙回我头上。“等一下,等一下,刚刚不算,重新来过。” 隔着盖头我看不到赵琛去干了什么,只听一阵手忙脚乱夹着水盆砸地的声音。 “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我让自己清醒清醒,你等一下。” 一只金秤杆轻轻的挑在盖头旁,秤杆轻轻颤抖,就是不见用力将盖头掀起来。 “我数五个数,你要是不掀,我可就自己来了。” “别.....我怕是自己做梦,你等等......”赵琛的声音与手抖在一个频率上。 “五。”我还有话想说,等不及了。 “别.....” “四。” “你慢点。” “三。” “你容我想想。” “二,你再不动手,我自己来了。” “一。” 我的手已经摸到了盖头的边。 比我的手更快的是,赵琛手中的秤杆。金色的秤杆从我眼前划过,盖头挑飞,眼前重新恢复光亮。 “你住手,我来,我已经后悔了。”说着赵琛伸手将我揽入他的怀中,有力的心跳在我耳边响起,“你也瞒的太好了,竟然连我也瞒住了,我说你一句没良心,你倒是真心对的起我的评价啊。” 我用能使的上力气的手想将他推开,奈何,他已经没有再给我可以开口的机会,以吻封缄。 可有些话,我必须说。我的手在床上摸索,一样冰冷硬制的东西滑到我的手中。我握住此物,使出三分力气朝着赵琛的脑袋砸去。 “啊呀,你这是做什么?”赵琛捂着脑袋大声呼痛。 外面的丫鬟焦急询问,“王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不过是踢到了板凳。”赵琛捂着脑袋,开口替我遮掩。 “你且等等,我是真的有事情跟你说,再说,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不愿意见你?”我将赵琛拉到我身旁坐下。 “是什么缘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日娶的是你。只此一项,便再无遗憾。”赵琛的额头与我轻轻触碰,眼神里是少有的认真。 “可是,我现在耳朵也不是很好用,腿也不能长久站立,左手也不大能用的上力气。今日若不是落葵逃婚,我未必能下的了决心上这花轿。其实你大可以过一两年以病逝的方式,拿回去这正妃的头衔,到时候再让淑妃娘娘给你另择佳偶。”说出这一番话,耗费的不只是我的决心,还有我的仅剩的一点理智。 咚的一声一个脑瓜崩砸在我的脑袋上,“耳朵不好了,没关系,我替你听。左手不好用,也没关系,你做王妃,自有下人伺候,不行还有我。腿,也没关系,这样更好,以前逃命的时候就是我背你,以后我还背着你就是了。我倒是要好好谢谢你们家那个二丫头,要不是她,我真的就要像闫白一样孤老终生,或是娶一个不爱的女子凑合到老。还好是你。” 这一句虽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这一次我主动伸手环住赵琛的腰,“好,这一次我听你的,只是我这手已经端不动茶,也磨不了墨,只能在你身旁陪着你。” 说着我伸手想要替赵琛宽衣解带,奈何实在是使不上力气。 赵琛按住我徒劳无功的手,笑得很是诱人。只见他自己伸手将腰带解开,“这些都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你的,也我来。” 窗外月明鸟静,窗内灯灭无声。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