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稳拿反派剧本》 第一章:妫魂女神 有诗云:

学堂之上无罗裙,弃婴塔里无男婴。

一家有女百家求,百家有女一家留。

这已然是常态。

人心大抵都是自私的,从养儿防老开始,人就对新诞生的婴儿抱着无数幻想。

明明是一个哇哇大哭什么都不懂的婴儿,父母就要看穿其未来、一生。

女儿嘛,就是要嫁人的,于是她从一出生就烙印上了“嫁人”两个字,终其一生围绕着这两个字展开。反正是要嫁人的,如果不想抚养这么一个赔钱货,扔掉、按尿盆里溺死,或者随便扔到外头,都没人管。

儿子或许就能寄予希望了,但更多的只是一个在传宗接代的庄稼汉,花钱娶了别人家的赔钱货,往后一辈子就都有人照料了。

古语里,汉,是银河的意思,这个民族给自己取名为汉族,寓意不错,倒是可惜了。

冬天的严寒不知道又冻死了多少人,觉得自己养不起孩子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边冻的直哆嗦一边把孩子扔进了弃婴塔里。

因为怕婴儿爬出来,弃婴塔越修越高,他借着惨白的月色,从入口往里面一看,黑漆漆的,还断断续续地传来婴儿的哭嚎。

他心想,反正有人会来烧,谁烧不是一样?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着几根干木枝,扔了进去,然后掉头就走。

火光里,映照着死婴扭曲的面孔,一缕缕怨气在塔顶集聚。

怨气冲天!

镇压义塔的舍利子上早就有了裂痕,此刻骤然化作粉末,怨气破塔而出,尖啸着吞噬了男人的背影。

她们,不,应该叫它们,这些东西不断地吸纳着其他死婴的冤魂,不断壮大,向着四面八方迅速扩张。几乎就在一瞬间,人界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到了后来,不仅有死婴,还有其他含冤而亡的女孩,少女,妇女,老人,甚至是男人的有怨气的亡魂,都加入了它们,只不过女人比男人多多了。

当天地间第一缕阳光撒下的时候,哀鸿遍野,旁的从犯都隐匿了起来,唯独婴灵仍在作祟,那些道士都龟缩在阵法里不敢出来,婴灵所过之处无一生还,有的人还在逃,逃着逃着就死不瞑目。

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的身上溢散出一点点几不可察的光辉,那是被它们抛弃的善念,那些光辉聚集了起来,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她是赤身露体的,她的头发短如绒毛,她的面容衰败如垂暮,她的身体千疮百孔,她缓缓睁开了眼,眼里是神性的慈悲。

这残酷的一幕刺痛了她的心,她刚刚诞生,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情,她只看到了失控的婴灵和惨死的人。

让她们恢复理智吧,与其怨恨世界杀死了她们,不如轮回转世重新投胎。

她心中诞生了这个想法,于是金色的光芒从她的心口洒出。

婴灵被迫失去了恨意,也就失去了力量的来源。

被这桩事惊动的神族一直在关注着人间的变化,对她的诞世并不惊讶。

命运之神幽宿,姓幽,名宿,字子命。

命运之神幽宿上神说道:“这是女神妫魂,姓妫,名魂,字残花。”

女神——不是因为她的性别而叫她女神,而是因为她的神职就叫做女神,就像幽宿上神的神职为命运之神一样,从没有人会因为神的性别而叫她为女神,这无疑是说她本来不配为神,能够成神是例外,才特意取个女神的称呼。

而此刻女神诞世的惨状,让所有神明没有一个在期待男神的诞世。

万神之尊——女娲,来到女神妫魂面前,叹息道:“辛苦你了,随我回神界来吧。”

妫魂尚且不通人言,她迷茫地看着女娲,女娲牵起她的手,带着她飞向云端。

九重天上,妫魂的神像金光璀璨,高耸入云。

诸神纷纷为女神妫魂献上祝福。

花神花久雨将一件羽衣披在妫魂的身上,羽衣贴合着她的身体变成合适的大小。

智慧之神??霖手捧无字天书——《蒙昧》来到妫魂面前,用智慧的权柄为她开导蒙昧,启发思想。

法神水出韵手捧无字天书——《法典》,纤长的手指翻开《法典》,坚不可摧的锁链从书页里延伸出来,禁锢住妫魂的灵魂,将天条律令刻在她的天性里,从此她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无法违背《法典》。

命运之神幽宿手捧无字天书——《史书》,《史书》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开书页,命运之轮也开始转动,她抽走妫魂身上的命运,妫魂的命运之轮就浮现在幽宿手中,然后化为湮粉。从此,妫魂便不再受命运的束缚……

神明们为妫魂赐完福,妫魂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神,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做了什么事。

她的眼中带着明显的悲伤,让气氛降至冰点。

原本新神诞世,后面还有许多的仪式,但是看妫魂的状态……诸神将目光投向命运之神,幽宿叹了一口气,说道:“女神妫魂需要时间适应一下,新神诞世的仪式就取消了吧。”

诸神点点头,各自散去。

天空恢复湛蓝,地狱人满为患,估计人界休养生息还得一段时间。

妫魂的目光投向人间,睫毛颤了颤,一滴泪珠滚落下去,坠落人间,化作女神湖。

她走到诸神为她建造的神殿——女神宫,抬脚走了进去,女神宫和她的灵魂发生共鸣,原本金光璀璨的女神宫,闪烁几息之后,变得晦暗不堪,从此女神宫成为了神界唯一一座没有祥和之气、充满哀怨的神殿。

此后三万年,妫魂再没有踏出女神宫半步,任由外界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第二章:冰雪之种 冷,好冷……

明明是女神宫,却仿佛比阴曹地府都阴冷。

妫魂感觉自己的四肢都要冻僵了。

她是女神,世间女子过得痛苦,她也跟着难受。

这种漫无边际的日子,她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她一直都记得自己诞世时发生了什么。

她是被抛弃的、最无用的善念,婴灵本来在复仇,是她用自己的意念强行逼迫婴灵转世轮回。

她是背叛者,她明明是女子之神,女性之神,却背叛了她们,她不应该阻止她们复仇,

这种内疚、痛苦一直折磨着她,三万年了,没有一时一刻停歇过。

她承认,是她太软弱了,凡间女子在水深火热之中,仰人鼻息过活,她身为女神,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她没有反抗的意志。

她坚持不下去了。

随着朝代的更迭,当初的那场灾难被人们遗忘在脑后,女子的处境越来越艰难,被逼疯逼死的不在少数,当自杀成为了唯一的解脱,这种意念也传递给了妫魂。

大概她是唯一一个自尽而亡的神吧。妫魂自嘲的笑了笑。

她终于出了门。

三万年来,头一次出门,却是为了寻死。

她走上了诛神台,这里空无一人,凛冽的风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等等!女神!”一个陌生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妫魂回头,原来是命运之神幽宿。

妫魂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来,说道:“命运之神怎么在这?”

“这不重要,”幽宿飘然落下,“重要的是我知道如何能让你解脱。”

妫魂垂眸,喃喃道:“除了死亡,我该如何解脱?”

幽宿叹了一口气,妫魂诞世时见过命运之神,那时候的她也总是这样喜欢叹息。幽宿说道:“这场劫难,是避无可避了。我当初毁了你的命运之轮,就是希望你能免于遭受这一切,可结果却是你避世不出三万年,直到决定自尽。想解脱,其实不难,去极寒之地寻找冰雪之种,将冰雪之种种在自己的心底,等它生根发芽,直到开花结果,冰雪散布在每一个角落,所有情感和情绪都会被冻结,你就能得到安宁。但它会慢慢侵蚀的灵魂,甚至将你冰封,这个时候你会被迫陷入心中,如果你不能在内心彻底被冻结,从冰封中苏醒之前找回七情六欲,你就会真的失去情感和情绪。”

“失去情感和情绪又何妨?这些东西根本就不重要。”妫魂轻声细语地说道。

幽宿早就料到了她是这个反应,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自己做决定吧。”

妫魂诚心地说道:“非常感谢。”

……

极寒之地常年冰雪不化,却比女神宫温暖多了,妫魂的神识扫遍这里,很快就在一处山洞找到了幽宿所说的“冰雪之种”。

晶莹剔透的珠子大约有鸽子蛋大小,里面能清晰地看到一片片雪花、霜花,每一条棱角都清晰可见。

妫魂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冰棱柱上摘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带着冰雪之种直接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将其种在了土壤内,还浇了水。

原本温暖湿润的空气骤然变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动物们茫然地望着天空,不一会儿便下起了雪。

妫魂明显地感受到心中的痛苦缓解了一些。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因自己的善良阻止婴灵的复仇,现在又逃避自己应该承担的愧疚,她作为女神却没有去改变女子的处境,反而因为痛苦要割舍掉所有感情和情绪。

在悲痛稍稍得到缓解之后,她终于拥有了思考和反省的能力。

她不能一错再错了、放任自流了,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回去以后的妫魂,开始广收信徒,扩大势利。信徒要求只能是女子,她们需要信仰她,舍弃凡尘。她写了一本修炼功法,教她们修炼,让她们利用法力改变生活,创造价值。她们可以用法力耕种、织布、建造房屋、净化水源等等,创造出来的物品再售卖给凡人。

女神信徒的地位水涨船高,妫魂的信徒也就越来越多,百姓们为妫魂建造神像,妫魂女神庙遍布人间,女子卑微的地位终于得到了改变,妫魂也感受到了内心的轻松。

一百年后。

终于如妫魂所愿,冰雪之花结了果,她终于得到了安宁,不,准确的说,是得到了冷漠是连孤寂都无法体会的冷漠。

她来到内心世界,只见一片冰天雪地,几乎没有一丝生机。

除了,一株梅树。

植物早就枯死,动物没有食物来源,也早就冻的冻死,饿的饿死,只有一株寒梅,盛开着永不凋零。

寒风瑟瑟,梅花香却端庄大方,温柔而热烈。

梅花,是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生机,唯一的温情。

妫魂古井无波的目光落在了梅花上,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挪开。

她摘下冰雪的果实,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啃食掉果肉,冰冰凉凉的,没啥味道。

然后,妫魂带着种子离开了,回到极寒之地,将冰雪之种放回了原先的山洞。

冰雪之力是冬神的权柄,她借一借就行了,倘若据为己有,会伤了神明之间的情分。

是的,所有神明都没有私心,所有神明都不会有一己私利,所有神明都不会有利益冲突,所以神族极其在意神明之间的情分,这是祂们联手一起庇佑六界的前提。

同时,神明之间会无条件倾尽全力为彼此提供帮助,神明的尊严不允侵犯。

妫魂知道自己舍弃了什么,不所有的七情六欲,不仅是爱恨嗔痴,还包括喜怒哀乐、同情心、同理心等等在内的所有东西。

她已经不适合继续管理女神庙了,所以她早就已经安排好了掌事神女,她们都是从凡人女子当中挑选出来的、足够优秀的人。

妫魂重新回到女神宫,女神宫的死气已经散去,在信徒供奉的香火之下,女神宫勉强维持着祥和,但一成不变的是那刺骨的寒冷,只是从以前的阴冷变成了现在的冰冷。 第三章:游离渊 一个伤痕累累的蒙面男子情急之下躲进了这处山洞,妫魂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却懒得出手干涉。

她往外走,那男子不知她是谁,提着剑就要架她脖子上威胁她,妫魂转动着自己仿若无机物一样的眼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直接将他弹出几米开外。

男子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结果妫魂压根懒得搭理他。

妫魂一踏出山洞,追杀男子的那群人便围攻了过来,妫魂也不在意他们是谁、要干什么,一挥手,所有人都化成了血雾,死得一干二净。

这点小插曲不算啥,妫魂回到女神宫,不自觉地想起那冰天雪地里唯一一株梅花树,不知为何,梅花的香仿佛烙印在她的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

她闭目小憩,情不自禁来到了内心世界,还是漫天大雪,一株梅花,不同于上次,这回的梅花香格外浓烈。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妫魂走到树下,轻声呢喃。

原本死寂的、冰冷的心,居然能感受到这梅花的爱,她眸光微颤,有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她的心毫无波澜,却能感受到它的爱,就像隔着朦朦胧胧的雾,却依旧能描绘它的轮廓。

妫魂心里大概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了,它就是她最后残余的七情六欲的化身。

它,是冰雪中唯一的花;它的香,是她仅存的情愫。

它的芬芳馥郁,在传递一个讯息:你能否爱我一点?

上一次她来了又走,它错过了一次,这一回这么积极,抱着一些期待,抱着一些后悔,抱着一些忐忑。

它是情感的化身,自然会期待主人的回应。

一株寒梅,带着满腔的爱意,孤独地盛开在这漫天冰雪里,唯一能期待的,就是妫魂的爱。

说来讽刺,世人给不了妫魂温暖的爱,逼得她种下冰雪之种,决心舍弃自己的情感。

而冰雪之种封冻了她的感情,却在她的内心世界催生出一棵梅树,向冷了心的她讨要感情。

她残存的七情六欲都化作了它,哪来多余的情感去回应它?

只是这梅花香未免太扰人心智,妫魂漠然地看着它,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封印它。

妫魂双手结印,结界从她手里张开,梅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花香里充满了苦涩,它连挣扎都没有挣扎,顺从地被彻底封印了起来。

无疑,妫魂是绝情的,可她的绝情,却用在了对付自己的情愫上,用在了对付深爱她的梅树上。

她有些明白为什么幽宿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叹息了。

幽宿大概早就料到了妫魂的命运,和劫难。

这个时候,有人扣响女神宫的大门,妫魂睁开眼,从内心世界苏醒。

女神宫的大门敞开,扣响大门的女神庙的一位掌事,名唤般若,她身后跟着之前被追杀的男子。

般若带着男子垂着头走了进来,跪下叩首,道:“叩见女神。”

“何事?”妫魂不咸不淡地问道。

般若回道:“回女神,属下是来感谢女神对犬子的救命之恩。”

妫魂冰冷的眼神从般若身上挪到了男子身上,说道:“没事就下去吧。”

游离渊想起般若的嘱咐,又磕了一头,说道:“女神容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草民愿以身相许。”

“般若,你应该知道,神凡有别,且神族不得妄动凡心。”妫魂对般若说道。

若是往常,妫魂就已经怒了,但如今她情感全失,连烦躁的情绪都无法产生,只能冷漠地陈述事实。

妫魂知道,般若向来做事可靠,所以不能杀,她需要谨遵彻底失去情感之前的自己做下的决定。

她是为了自我而封冻情感,但现在的她却又成了曾经的她的傀儡,但是她连抵触的情感都无法生成。

她是一个理智的,懂得思考的傀儡。

她知道般若是什么意思,般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为自己儿子谋算,攀高枝儿来了,二是让他帮妫魂找回感情。

对于找不找回情感,她是无所谓。

般若估计误会了,误以为是她救下了游离渊,其实她只是没顺手杀了他。

般若说道:“只要留渊儿在女神身边伺候即可,无需名分,也无需女神动凡心。”

说得好听。

妫魂知道,自己若坚持拒绝,般若必然会与她僵持,但若接受了游离渊,那接下来的日子估计有的闹腾了。

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一时间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下首的两人。

游离渊其实不太想“伺候”妫魂,毕竟她的外貌宛若老妪,头发稀疏如婴孩,身躯千疮百孔,丑陋至极,但娘说得对,这是难得的攀上神明的机会,如果他能让妫魂重新获得情感,那么他在她身边的地位必然与众不同。

他把她的沉默当做是她故意摆脸色,顿时觉得颜面尽失,但为了前途,什么不能忍?

“女神,”游离渊带着谄媚的笑容膝行上前,“请女神怜惜,草民愿永生永世侍奉女神左右,此乃草民毕生所愿,愿女神满足草民这微不足道的愿望!”

妫魂不清楚,如果自己没有失去七情六欲,会作何选择?

她猜测,既然是般若所愿,而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应该会满足般若的念头吧?

历史将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现在的她无法拥有过去的感受,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要封冻感情,她现在回首,只觉得荒唐,区区那点遭遇,算得了什么?

就像现在,她绞尽脑汁也猜不到她应该怎么做,最终做出了一个极其离谱的决定。

“那你就留下吧。”妫魂说道。

“谢女神!”游离渊连连磕头。

游离渊成为了女神宫除妫魂以外唯一的活物,女神宫一向清冷,他一时有些不适应。

不过好在不用担心有人会刺杀他,女神宫里有妫魂坐镇,是绝对的安全。

大多数时候,妫魂就一个人静静坐在那,什么都不做,仿佛一尊人偶,当那近乎无机的眼珠转动的时候,令人毛骨悚然。

说是游离渊侍奉她,其实她从未对游离渊提过任何要求,游离渊也自顾自地修炼,不想靠近她,除非是有求于她的时候。

时间,就这么悄悄地过去了。 第四章:最后的期限 般若日日都催促游离渊尽快行动,奈何游离渊次次看见妫魂都退缩,再加上妫魂的命运之轮毁了,她从不主动与人产生联系,结果千百年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妫魂最近总感觉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意,大概最后的期限快要到了,只要等冰雪侵蚀她的灵魂,将她的内心彻底冻结,她就会失去所有情感。

妫魂开始变得嗜睡,女神宫的温度越来越低,般若越发着急起来,竟然做出了不顾规矩擅闯女神宫的事。

要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盯着般若,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从女神庙掌事的位置上拉下来。

妫魂静静地躺在软榻上,已经有冰棱刺破她的皮肤,能清晰地看见鲜血在骨肉里汩汩流动,般若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记得,女神以前最害怕的就是女神宫无边无际的寒冷,因此经常用沉睡逃避痛苦。

般若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妫魂胳膊上,为她暖一暖身子。

就这么点动静,就已经惊醒了妫魂,她睁开倦怠的眼,看见般若那难过的模样,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沉默了起来。

“女神,属下不想看见你变成这幅行尸走肉的模样,”般若埋头痛哭起来,“凡间女子的处境已经被改变了,这都是女神的功劳,哪怕你重新拥有七情六欲,也不会陷入曾经的痛苦里去了。女神,你振作起来好吗?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妫魂安静地看着她,内心微微泛起一丝波澜。

她想起了那株梅花树,脑海中的念头有了轮廓。

如果她重新拥有了七情六欲,她的内心世界就会春暖花开,它就会枯死吧?

这么多年过去,她没有爱任何人,既没有大爱,也没有小爱,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形傀儡,却也给它留下了一片纯净的世界。

这千百年里,她偶尔也会想起它,却从未回去过。

所有细微的念头都一闪而逝,最终没有影响到她的决定。

她会谨遵曾经的她给她下的禁令,彻底抛弃七情六欲。

冰棱从骨头里蔓延了起来,顶着她的血肉生长,刺破皮肤。

这种轻微的疼痛,对神明而言微不足道,妫魂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了看新长出来的冰棱,继续沉默着。

游离渊站在门外,眼神复杂地看着般若和妫魂。这么多年,妫魂看在般若的面子上,对他算不得坏,抛却她本身没有感情不说,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他……不希望妫魂一直这样下去。

听母亲说,女神以前还有七情六欲的时候,是一个很善良的神明,母亲曾经亲眼看着女神从痛苦中解脱,一点点变得快乐明媚起来,后来又因为逐渐失去七情六欲而变得麻木。

他敲了敲门。

“进。”妫魂惜字如金。

游离渊跨步走了进来,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行了一礼,道:“叩见女神。”

“有事?”妫魂问道。

其实面对她这张脸,看多了也就习惯了,甚至会直接将她当做长辈一样尊重。

当他用正常的心态面对她,而不是满脑子“以身相许”“伺候”“攀高枝儿”的时候,他自然就不会对她心生抵触。

或许他和母亲都应该换个思路,不应该用俗套的情爱去打动她,而是用她最在意的人或事。

他不得不承认,对凡人女子宛如魔咒一样的情爱,对女神根本毫无作用,凡人女子都向往浪漫的爱情,一个风华绝代的男子于她们而言是致命的毒药,可在女神眼里,他仅仅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女神更在乎的,应该是她亲手建立的女神庙,应该是她的信徒。

于是他作了一揖,说道:“回女神,你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你的信徒都很思念你。”

妫魂迷茫的眼神落在了般若身上。

般若立即了解了游离渊的想法,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是的,女神,再露个面吧。”

妫魂施法隐去自己身上的冰棱,下意识做完这些,她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掩饰?

可是般若已经等不了了,她一把拽起妫魂,说道:“咱们快点,要不然女神就要被彻底封冻了。”

游离渊暗自庆幸,他猜对了,女神终于主动地对外界产生回应了,女神不愿意让信徒们担忧。

可惜,这一切注定都是无用功。

妫魂降下神迹,向普通信徒彰显自己的存在,又在神界的女神庙里接见了所有有身份的信徒。

果不其然,妫魂一出现,大家就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曾经温柔爱笑的眼睛变得死寂,曾经源源不断的生机已经枯萎,她就像一个傀儡,谨遵着曾经下达的禁令。

一位掌事忍不住开口问道:“女神,你今日是怎么了?又为何千年未曾出现?”

还不等妫魂开口,般若眼泪扑簌簌地下落,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妫魂身上发生的事。

说者肝肠寸断,闻者泣涕涟涟。

妫魂以为,自己露面,气氛会很好,大家会很开心,她疑惑地看着这哭丧一样的场景,诚恳地问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们哭什么?”

冰棱又生出几根。

等结束之后,妫魂疲倦地坐着马车回了女神宫,等马车停下,始终等不到妫魂下车,游离渊掀开车帘,就见寒冰已经将她封冻,她睡得很安详,起码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么死气沉沉。

游离渊觉得有些可惜,他知道,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一切就迟了,她会彻底失去七情六欲,会永生永世都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傀儡一样,活着跟死去没什么两样。

妫魂大概是世界上除了般若以外唯一对他还算可以的人,他有些后悔,后悔这千百年来他什么都没做。

他享受着她给他的荣华,却嫌恶着她,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寂。

从那些信徒的反应就能看出来,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些想落泪的冲动。 第五章:生离死别 妫魂坠入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在世界被彻底封冻或者春暖花开之前,她是无法苏醒的。

好浓烈的香味。

妫魂一眼就看见了那株梅树。

它打破了封印,拼尽全力地盛开,用花香阻止冰雪的蔓延,阻止冰雪彻底吞噬她的灵魂,它迅速地盛开,又迅速地枯萎,凋零了满地满地的花瓣。

难怪之前她的情绪有所起伏,原来是它……

也不知道它为了打破封印费了多大的努力。

她走过去,花香扑鼻,眼泪莫名其妙地落了下来,梅花化作人形,落入她的怀抱。

那是一张多么精致美丽的面孔,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白发蜿蜒,铺满地面,双瞳如映月墨泉,琼鼻樱唇,面庞的轮廓柔软,一身雅致的青衣,用银线绣着梅花,身上散发着的香味是那么浓郁。

他美得惊心动魄,仿佛是专门为她而生,轻易就拨弄起了她的爱意。

不,不行……

她现在有些分不清,自己克制七情六欲,究竟是因为要谨遵禁令,还是因为别的……

他瞬间红了眼眶,说道:“这个世界太孤独,我已经熬过了千百年,活不下去了,我是多么渴望你的爱,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看着他的眼泪,妫魂再也克制不住,终于伸手去拥抱他。

她说:“我的梅花,若我爱你,这个冰雪世界就会回春,你就会枯死,再也无法盛开。”

她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了,真好。

他又哭又笑,说道:“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的世界回春,哪怕枯死,也不悔。”

就像她生来就是善念的化身,他也一样,他生来就是情愫的化身。她注定大爱无疆,他就注定爱着她,注定渴求她的爱,注定渴望在她的爱意里魂飞魄散。

她的心中涌上各种情绪,她不得不承认,她爱上了他,也许是受花香蛊惑,也许是因为他的美,也许是因为这宿命一般的爱,也许是因为被他触动。

他达到了他的目的,持续下来一千多年的雪,终于停了,阴云散去,阳光洒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却露出了静谧的笑容。

“阳光,好温暖,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阳光,感受阳光。”

听着他的话,妫魂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太久没有表达过感情,她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死亡对他来说根本没有那么痛苦,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的,这一千多年他一直被封印着,一直孤独着,连死亡都做不到。

现在他就在她怀里,不仅能感受到阳光,还能感受到她的爱,这些温暖的东西神奇地抚平了他的心脏,就像打了镇定剂,让他感受不到一丝即将面临死亡的痛苦。

冰雪开始消融,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妫魂毫不犹豫地双手掐诀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为他续命。

他弯起唇角,说道:“别这么做,你会让我舍不得死的,我现在很知足,趁现在,别浪费神力,让冰雪消融,春暖花开,找回你自己。”

“别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这么残忍的话。”妫魂贪婪地注视着他,她想让他多活一会儿,再多活一会儿,她才刚刚爱上他,别这么快就离开她。

……

般若和游离渊将妫魂连带着马车搬进了女神宫,因为妫魂被封冻,不方便移动,只能这样。

般若是妫魂的心腹,了解全部事实,按理说妫魂早就应该醒来了,可是过去十几年了,她一直都在沉睡,般若越来越着急。

眼看妫魂还没有苏醒的迹象,体内的神力却在逐年流失,般若没办法,只能去求见命运之神。

婢女将般若带到幽宿面前,般若跪下磕了一头,说道:“求上神救我家女神一命!般若愿当牛做马报答上神!”

幽宿叹了一口气,说道:“起来吧,我也无能为力。”

般若磕了一个响头,说道:“求求上神了!般若实在没办法了!”

“残花正在面临一场情劫,”幽宿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她能舍下小爱,成就大爱,未来将是一片坦途,如果她过不去这个坎……她必死无疑。”

般若傻眼了,说道:“不是说,只要封冻内心或者重新获得七情六欲,女神就能苏醒吗?怎么会有性命之忧?”

幽宿叹息道:“她已经获得了七情六欲,不是她醒不来,是她不愿意醒来,她爱上了内心世界的一个幻影,如果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就会枯萎,她是在用自己的神力维持那个虚假的世界。如果等到她神力耗尽,幻境崩塌,她自然会醒来,怕就怕……”

……

妫魂用神力在梅花树旁建了一间小木屋,她沉溺在这场镜中花水中月里不肯苏醒,甚至生出了与他长相厮守的念头。

她给他取了名字——姓息名鸢,字无风。意思是,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息鸢很喜欢腻着她,生来无情的神族理解不了这种举动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次次息鸢向她索吻求欢,妫魂总是迷茫地看着他,气得息鸢觉得她不爱他。他跟她计较,她还理解不了他为什么生气。

因为妫魂心里有情,所以各种各样的生灵也都慢慢出现了,哪怕冰雪未曾消融,在阳光的普照下,植物也开始发芽。

有妫魂神力的蕴养,这片世界里出现了第一个有智慧的种族——妖族。它们奉妫魂为主人,奉妫魂所爱的息鸢为男主人。

有妖族在,这片世界就有了不同的色彩,不再是单调而冰冷的纯白。

息鸢察觉到妫魂神力的衰弱,他心中竟然生出了不舍,他知道,妫魂神力耗尽,他就会死,到时候妫魂就该苏醒了。

可是,他舍不得她。

于是,他对她说道:“残花,这个世界变化很大,我想四处走走、看看,好不好?你陪着我。”

妫魂点点头,说道:“当然可以。”

她对他向来有求必应。

他们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看遍了所有的风土人情。

妫魂知道息鸢心中有所遗憾,那就是没办法去六界,看看她生活的地方。

她心想,快了,就快了。

当她神力耗尽的那天,一瞬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

他的身影变得透明,甚至要消散,他不舍地看着她,眼中带着满足。

她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她的生机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她甚至将神格抽了出来,交给了他。

“不,不可以……”他想要抗拒,却被禁锢得死死的,当禁锢消失,已经无力回天了。

她早就做好这个打算了,她只想在有限的时光里多陪陪她。

息鸢的身影重新凝实,他感受着体内磅礴的、属于神明的力量,晶莹的泪水滑过脸庞。

妫魂的内心世界彻底易主。

守在马车里的游离渊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寒冰碎裂,他面色一喜,可妫魂的神躯、面孔却发生了变化,他亲眼看着她,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性。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游离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息鸢缓缓睁开了眼。

远方,幽宿落下最后一声叹息。

至此,妫魂女神陨落,冰雪之神——息鸢,诞世。

息鸢唯一的执念,就是寻找妫魂女神的残魂,复活她。他是所有神明里,唯一一个懂何为爱恨嗔痴之人。 第一章:沧海桑田 沧海桑田一瞬间,世事已过三万年。

神界,神明高坐雪山之巅,明月高悬,他的目光投向苍茫云海,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候,一只纸鹤飞了过来,上面留存着司法之神的气息,稳稳停在息鸢的面前。

息鸢拆开纸鹤,是一封信件,叛徒抓到了,司法神殿邀请他出席,与其他神明一同见证这场审判。

一般来说,神族里很少会出叛徒,甚至可以说,在神族,除了为新神赐福的时候,法神会出面,其他时候司法神殿就是个摆设,这件事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息鸢起身,童子紧随其后,腾云驾雾而去。

司法神殿向来肃穆,神明陆陆续续到场,也都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当命运之神到场的时候,这片肃穆就被打破了。

她的神色漫不经心,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眉眼间还流露着一丝笑意,逢人就上去寒暄一二。

诸神一看命运之神笑呵呵的,纷纷放松了下来,命运之神一笑,起码神族几十万年之内是太平了。

幽宿远远就瞭见了息鸢,冲他招了招手,笑盈盈地说道:“冰雪之神近来安好啊?”

息鸢错愕地看着幽宿,平时幽宿一看见他就露出一副沉重的模样,今天是怎么回事?

“托上神的福,小神一切无恙。”息鸢落到地面上,作揖道。

幽宿笑道:“冰雪之神同我何必客气?叫我子命即可。”

息鸢受宠若惊地看着幽宿,神族虽然没有门第之见,但命运之神的神位远在他之上,竟与他套近乎。

命运之神,可以说是六界掌权人之一,而他,只是一个分走了冬神一点权柄的小神,好在冬神不介意,否则完全可以从他身上夺回权柄,而他将会沦为没有权柄的散修。

幽宿一边往里走,一边自顾自地说道:“唉!你知道今天要审讯的是谁么?”

“谁?”息鸢顺着幽宿的意思问道。

“是火神明昭,凰族的小公主,”幽宿一脸可惜地说道,“她小时候可是个小机灵鬼,活泼极了,但这次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被人利用,险些铸成大错。”

凤凰,分为凤族和凰族,凤族已经灭绝,现在人们说的凤凰都是指凰,只有这些远古上神,才习惯用凰族称呼凤凰。

凤凰是远古神兽,和神族的关系一向亲近,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历经九九八十一次,即可飞升成神。

“成神之后的凤凰会断绝情根,不知为何,明昭已经飞升,情根却没有除净,”幽宿说道,“但你明白吗?所有的神都知道,她是无辜的,可恨的是欺骗她、利用她的人,为什么我们还要审判她呢?”

息鸢敏锐地察觉到了幽宿有言下之意,不动声色地顺着她问道:“为什么?”

幽宿叹息:“因为她是神。”

听到幽宿的叹息声,诸神神经质地齐刷刷地回头看她,而幽宿依旧是泰然自若的模样,甚至笑眯眯地冲所有人挥了挥手。

诸神:“……”

这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啊摔!

幽宿和息鸢步入大殿,找好自己的位置坐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所有神明都到场了,审判开始。

司法之神水出韵,坐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的凰族小公主明昭。

水出韵此刻神情冰冷,任谁都想不到他平时是那样和煦的神明。

“火神明昭,情根不净,勾连魔族,你可知罪?”

明昭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被关押在天牢里有一段时间了,却并不狼狈,守卫并未刁难她,毕竟同为神族,情谊尚在。

可是,她的精气神却很糟糕,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我在问你,你可知罪?!”水出韵声音拔高,气势咄咄逼人。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明昭磕了一头,连辩解都懒得辩解。

就在息鸢以为事态会越来越糟糕的时候,有人替明昭开口说话了。

“唉,可怜的孩子啊!”幽宿怜悯的眼神落在了明昭身上,“你这是何苦呢?他把你害成这样,你又何必……”

“是我识人不清,”明昭闭了闭眼,“是我耽于情爱,是我偷藏情根,是我察觉自己妄动凡心之后隐瞒了一切,我是神,就不应该有弱点,更不应该被人利用,我认罚!”

水出韵说道:“好,罚你受五雷轰顶之刑,剔去神骨,剥夺神格,打入凡间,受生老病死之苦,永世不得踏入九重天!”

诸神不忍地别过了眼,她犯的错但凡小一点,水出韵都不至于给她判这么重,偏偏是背叛神族……

可这刑罚看上去严重,其实已经很轻了,比起九九八十一道的渡劫天雷,五雷轰顶实在算不得什么,很容易就能熬过去。

剔神骨夺神格,虽然痛苦,但也比不上五雷轰顶难捱,最多就是不再是神,前后落差会让人感到不甘心和痛苦,但转世之后就会忘却一切。

最后,当凡人也没什么不好,神明被贬下凡间,如果记得一切,那自然是桩痛苦的事,但若不记得,她就是人中谪仙,在凡间高傲都来不及。

但息鸢想不到这么深,他只觉得她无辜,不应该受这么重的罪,便连忙说道:“等一下,都不审问就这么定罪吗?”

水出韵看了看息鸢,又隐晦地瞥了一眼幽宿,心里了然,这是幽宿在背后推动命运的发展。 第二章:入轮回 “既然如此,将魔族三皇子带上来!”水出韵面无表情地说道。

无论幽宿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应该公平公正,恪守法神之责,既不能无端猜测命运,更不能与幽宿对着干,或者刻意顺应命运。

司法之神,是与命运之神同阶的神,但并非六界的掌权者之一。

魔族三皇子连天被押了上来,对比明昭,他就要狼狈多了,明显天牢守卫没好好儿对他。

明昭看着魔族三皇子连天,眼中溢满痛楚。

连天见明昭眼中没有恨意,以为明昭还能被他利用,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表情,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从眼角溢出,划过脸庞,说道:“翙翙,对不起,我早该知道,魔族与神族,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连天的模样让息鸢瞬间背脊发寒,若不是早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或许就连他也会被连天欺骗过去。

这确实是一个动了真情的人,会流露出来的神情。

息鸢太懂了,懂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懂那种为爱焚身的冲动,在连天的欺骗下,明昭必然会犯错。

“我已经不信你了,”明昭偏过头,任谁都能察觉她话语里隐藏的颤抖,“连天,你真是一个优秀的戏子。”

“对不起,是我的自私害了你……”连天仍旧在道歉,他死死凝视着她的脸庞,“我不应该有侥幸心理,觉得我们可以瞒天过海,我不应该明知神族不能动情,还继续与你纠缠不清,我更不应该鬼迷心窍,以为登上魔尊之位就能光明正大地与你在一起,结果却把你害到了这个地步。”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吗?”明昭攥紧了拳头,努力压抑哽咽的声音。

“我只是……我很愧疚,我想跟你道歉,道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够,哪怕明知你不会原谅我。”连天苦笑着垂下了头,仿佛在说,是啊,这有什么用呢?

“难怪你能骗得了小公主了,”息鸢怒目而视,“直到现在你都在试图用花言巧语欺骗她!是谁给你的胆量,在所有神明的注目下公然撒谎!引诱神族动情!”

明昭猛然抬头,仿佛大梦初醒,她用寒冷决绝的目光扫视着连天。她要是继续这么蠢笨下去,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连天狠狠剜了息鸢一眼,就差一点了!

看着昔日的心上人如今呈现出来的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明昭的眼中浮现出了厌恶,她冲着水出韵磕了一头,终于将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连天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神族不会绕过他的!

水出韵一声令下:“魔族三皇子连天,殿堂之上公然引诱神族动情,罪加一等!处以极刑!即刻实施!”

“不!翙翙,救我!救我!”连天不甘心地大喊,守卫上前捂住他的嘴,将他带了下去。

“至于明昭……”水出韵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明昭身上,这该怎么量刑?从轻发落么?应该还需要一个人出面求情吧?

刚好,息鸢站了起来,作了一揖,说道:“法神殿下,此事本就是魔族蓄意欺骗、引诱,明昭公主已经幡然悔悟,还请法神殿下网开一面!”

水出韵说道:“冰雪之神言之有理,但死罪可逃活罪难免,将明昭贬下人间,经历三百年生老病死之苦。”

明昭磕了一头,并无异议:“多谢法神。”

水出韵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了息鸢身上,说道:“话说回来,冰雪之神似乎也情根不净。”

息鸢垂眸,说道:“听凭发落。”

息鸢肯配合就好,水出韵说道:“逝者已逝,勿要因此成了心魔,冰雪之神凡心太重,需要去人间历劫,直到看破凡尘为止。”

“是。”息鸢作揖,心下是密密麻麻的疼,他终究要……放下她了吗?

他舍不得啊,舍不得这份感情,哪怕被这份感情一直折磨下去,他也舍不得放下她。

水出韵看了幽宿一眼,果然,命运之神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一切皆在她的掌控之中。

他心下了然,她就是要息鸢去凡间,至于息鸢去了凡间会发生什么,水出韵一时间捉摸不透,索性就不去猜测了。

明昭和息鸢被押送着前往冥界,说是押送,既没有束缚二人的手脚,也没有封印二人的修为,一看就是特别信任他们。

冥王慕容合亲自前来接待,和几人好一番寒暄,时不时心疼地看着明昭,这可是命运之神亲自为他选定的未来的接班人啊!

就在慕容合提出要给他们设宴的时候,守卫长连忙拒绝,笑话,要是让法神知道了,他还想不想当这个守卫长了!

慕容合暗自叹息,罢了,就当做是历练了,回来再摆宴席好好弥补一下小公主的心灵。

守卫长好不容易摆脱了冥王的纠缠,送着二人到了忘川河边,亲眼看着他们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背影消失在浓雾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九重天上,命运之神坐在月亮灯上,拨弄着命运之轮,她看着命运的轨迹,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息无风啊息无风,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女神妫魂能否归位,就看你的了! 第三章:虎妖花愁 妖界的立场,历来是尴尬中的尴尬。

一则,妖怪性情阴晴不定,前脚修仙,后脚就可能修魔。

二则,自六界伊始,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常常被人们混为一谈。

三则,妖界各族习性各不相同,又偏偏都修炼出了人形,是要坚定天性还是要求同存异,这是个大问题。

四则,有的猛禽爱吃人肉。

五则,天地间自然孕育而生的精怪,不知道应不应该归属于妖界。

这也促使妖界形成了开放的民风和包容的美德。

妖界各族都有自己唯一的族长,所有族长组成妖界族长盟,族长盟掌控着很大的权利。而妖王与族长盟权利平等,妖王可以罢免任何一族的族长,族长盟也可以商量决定罢免妖王。

妖界有妖,人间也有妖。

混迹人间的妖就要小心不能被别人发现踪迹,否则会引来除妖师,被赶尽杀绝,不论是修仙的妖还是修魔的妖。

理由很简单,妖族跟人族不一样,人族对魔修没有容忍度,妖族却认为修仙修魔是自己的自由,而且同一个种族的妖一般而言都很是团结——猴子跟猴子抱团,兔子跟兔子抱团,任何一个妖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同族被人杀害,所以修仙的妖和修魔的妖被人视作一丘之貉。人族坚定地站在“正义”的一方,对于妖族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在妖族看来,就是凡人狭隘自私;在人族看来,就是妖族心术不正。

两族矛盾由来已久,几乎到了不可化解的地步。

除非妖族修炼成仙,否则凡人看见妖族,不是被吓得尿裤子,就是喊打喊杀。

可是有的妖就喜欢去人间凑个热闹。

茶楼里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把故事讲得曲折离奇,引得观众连连叫好。

“……阎王爷命小鬼把他押上来,好一番审问!书生将自己的身世一一道来,最后恳请阎王爷允许他与爹娘再见一面!阎王爷大为感动!说道:‘你还有六十年阳寿’……”

二楼的栏杆旁,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你去过冥界?”

说书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腆着圆滚滚的肚子,讲得满头大汗,乍一听见有人提问,愣了一下,说道:“当然没有。”

少女靠在栏杆上,一脸好奇地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冥王会讲人情?”

说书人一时间哑口无言。

有人在底下大喊:“小姑娘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哄堂大笑。

少女侧过脸,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只是强调一下事实。”

少女顿了顿,继续说道:“六界,分为人界、神界、仙界、妖界、魔界、冥界。人界在大地之上,仙界在钟灵毓秀之地,神界在九重天,妖界与人界比邻,魔界在深渊之下。”

“冥界最是神秘,鲜少有人知晓冥界位于何处,只是传言冥界在地下。也曾有法力高强的仙人向地下挖道,试图挖出一条“黄泉路”,结果把人界挖穿,挖到的还是人界,也没能找到冥界究竟在哪里。甚至连冥界是否真的存在都有人持怀疑态度。但是通过秘术死而复生的人,总会讲述冥界有多么恐怖、多么暗无天日,让人不得不信。而这些人从未说过,冥界有一个有血有肉的阎王爷,会一一审问进入冥界的亡魂,还会法外开恩。”

少女略带讽刺地说道:“我猜啊,那些亡魂进入冥界,连冥王的一面都见不上!”

说书人一脸无奈:“姑娘,咱们就是说书唱戏罢了,何必当真呢?往日无怨素日无仇的!”

有人帮腔,说道:“看破不说破。姑娘,这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还叫大家伙怎么继续听下去啊?”

“就是就是!”

“……”

少女直起身来,往底下扔了一锭银子:“不过你讲得是真不错,赏!”

说书人受宠若惊,也不管银子砸在脑门上有多疼,张嘴咬了一下,确认是真银子,连连道谢。

少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看破不说破,唔,这个需要记下来。

这个少女,就是混迹人间的妖。

少女走在大街上,顺手摸了摸钱袋子,心想,又穷了。

妖不能随便变钱来花,否则会给人间带来麻烦,想要钱可以找妖气当铺,用任何东西都能兑换钱财。而且用妖术变出来的银钱上会有一股妖气难以消散,道行高深的除妖师甚至可以循着这股妖气找到自己的藏身之所,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妖都愿意去妖气当铺换钱。

少女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当铺,立即受到了店小二的热情招待。

“花愁姐姐,你今儿又来典当什么东西啊?”店小二亲切地问道。

花愁经常来这家当铺,都是老熟人了。店小二总觉得花愁虽然是一只老虎,但是跟兔子一样和善。

花愁取出一颗颜色绚烂、五彩缤纷的珠子,笑吟吟地说道:“三百年道行的兔子精的妖丹。”

店小二瞬间被花愁吓得毛骨悚然,再看花愁,只觉得她就是个喜欢吃小动物的魔鬼!

他简直就是疯了,会觉得花愁就跟个兔子一样人畜无害!事实证明,表面上再怎么和善的老虎,终究还是万兽之王!

店小二颤颤巍巍地接过妖丹,仔细检查一番,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三百年的妖丹,价值三十两银子,小的这就给姐姐取钱去!”

说完,就像是烫手一样,把妖丹一把扔给掌柜的,跑回里面。

花愁纳闷地看了看妖丹,妖丹里的妖力可是好东西,怎么就被吓成那样了?

随即想起来,好像这个店小二也是兔子精来着?

不是吧,在妖气当铺里当小二,什么样的客人不会遇到?胆子怎么能这么小?

钱袋子再次装满了钱,变得沉甸甸的,花愁心情愉悦的踏出了妖气当铺。

抬头看见天空突然变得阴沉沉的。

花愁一拍额头。

糟糕!差点忘了,今天是千年大劫!

乌云翻腾,天现异象。

花愁一路狂奔出城,然后凌空而起,朝着她的蔽身之所飞去。正当她在低空慌忙赶路的时候,第一道天雷就已经狠狠劈下。

花愁听见声响,正要止步,就被闪电打了个正着。

花愁疼得龇牙咧嘴,但是飞行速度丝毫未减。

这么一点疼,她还能忍。要是连这个都忍不了,她还怎么实现自己的目标? 第四章:吾乃南海观世音 等花愁回到无际森林,才开始运功抵抗天雷。

她资质很高,修炼也向来刻苦,所以雷劫很轻松地就渡过了,只是前面几道天雷没来得及运功抵抗,所以受了不轻的伤。

她拖着身体躲进山洞里,化出原形,陷入了昏迷。

森林里很快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进森林砍柴的樵夫为了避雨,刚好躲进了同一个山洞。

他一眼就看见了花愁。

此刻的花愁真的没什么威慑力,因为受伤的缘故,她的身躯缩小成了幼崽,看上去软萌软萌的。

樵夫将柴火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他应该趁其病要其命,毕竟老虎长大了是吃人的,但他就是心软了。

小老虎崽子啊……他亲自养大的话,应该不伤人吧?

等雨停了以后,樵夫把花愁放在担架上,扛着担架下了山。

花愁醒来以后有点懵,她不是在山洞里么?怎么在别人家里?

是有人发现了她,并将她从森林里带出来了么?

就在这时,樵夫推门而入,只见小老虎崽子不翼而飞,反而出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他被吓得不轻,颤抖着手指着她,失声大喊:“妖……妖怪啊!!!”

花愁脸色一黑,突然灵机一动,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双手合十,微微鞠躬:“阿弥陀佛!吾乃南海观世音,并非妖怪!”

唇角遏制不住的笑意被她硬生生变得慈祥。

樵夫愕然,观……观世音?不是妖怪?

花愁开始胡诌,说道:“妖怪都是害人性命的,你看吾可有害你?”

樵夫摇了摇头。

花愁继续胡诌,说道:“吾来凡间历劫,施主与吾有缘,救下了吾,吾自当投桃报李,还请施主允许吾在此小住一段时间,阿弥陀佛!”

樵夫傻愣愣地看着花愁:“啊?”

花愁差点喷笑出声。

樵夫莫名觉得她充满笑意的眉眼有些熟悉之感,原本惶恐不平的心渐渐安宁了下来,这才后知后觉地跪下磕了一头,说道:“小人拜见菩萨!”

“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花愁问道。

“小人姓息,名鸢,字无风。”息鸢说道。

息鸢?字无风?花愁啧了啧舌,看着他朴素的模样,实在想象不出他还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头发用布巾包着,身上是掉了色的短褐,一双布鞋,面孔饱经风霜,虽然五官底子不错,但风吹日晒之下,皮肤又黑又皱,常年劳作,手上布满了死茧,而且看年纪已经三十大几,凡人寿命短暂,大概最多再有个十几年,他就活到尽头了。

“你可有儿女?”花愁环顾四周。

“小人至今未娶。”息鸢穷困潦倒,打了一辈子光棍,哪来的儿女?

倒也不是他不勤奋、不吃苦耐劳,实在是命途坎坷。

他抬头仰望着她,生不出半分亵渎的心思。

花愁拿出一个傀儡,从怀中摸出一颗妖丹,按进傀儡的胸口,傀儡睁开眼,懵懂地看着她。她又施展了一个变化之术,将傀儡变成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婴儿,除了没有性别以外一切都很正常。

“送你了,”花愁特别大方地说道,“以免你将来孤苦无依。”

息鸢眼前的看着傀儡,嘴角一抽:“小人哪来的钱养孩子?”

花愁翻了个白眼,说道:“它是傀儡,不吃不喝,你给它随便披块布就行!”

息鸢这才收下傀儡,将傀儡放在身侧,又磕了一头,说道:“多谢菩萨!”

花愁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扮演观世音,刚才翻白眼是不是暴露本性了?

她心虚地瞅着息鸢,看他没起疑,这才稍稍安了心,咳了咳嗓子,说道:“你起来吧,一直跪着对膝盖不好。”

息鸢起身,面色感激,说道:“小人备了饭菜,菩萨可要吃一些?”

“看在施主诚心诚意的份儿上,吾也不好拒绝。”花愁厚脸皮地说道,丝毫不觉得自己打着观世音的名号招摇撞骗有啥不好。

观世音是菩萨,心胸宽广,肯定不会计较。

息鸢下去准备饭菜,花愁留在屋子里,左看看右看看,心想,这屋子也太破败了,狗都不住!

于是花愁开始施法,将简陋的茅草屋变成辉煌的宫殿,地板是翡翠,窗帘是天蚕丝,屋顶是琉璃瓦,家具多多益善,金丝楠木的大床、桌椅,白瓷的碗筷,梅兰竹菊的屏风,再添置一些装饰品,完美!

等息鸢端着饭菜回来的时候,已经傻眼了。

“漂亮不?”花愁洋洋得意地问道。

这个时候,妖族与凡人的差距已经完全体现出来了。

花愁以为息鸢会道谢,却不想息鸢失手将饭菜都打翻了,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说道:“谢谢菩萨!谢谢菩萨!谢谢菩萨的大恩大德!”

花愁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她忘了,凡人都是这副德行。

也许她不应该借观音菩萨的身份。

那她应该怎么介绍自己?明说自己就是妖怪吗?

她心烦气躁地说道:“够了,你起来!”

息鸢被吓了一跳,诚惶诚恐地打量她的眼色。

一个谎言要用更多谎言来圆,花愁抿了抿唇,说道:“我现在是在历劫,你就当我不是观世音,好么?我现在的名字叫花愁,你直接叫我花愁就行了,我想跟你做朋友。”

息鸢忐忑不安地看着她:“是,菩萨,啊不,花愁姑娘。”

花愁一把将息鸢从地上拽了起来,瞥了一眼地上没有一丝肉沫的野菜汤,说道:“走!我带你去下馆子!”

息鸢走在路上都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随手带回来的小老虎崽子居然是观世音菩萨,菩萨还赐给他一个孩子、一座宫殿。

真的不是做梦吗? 第五章:诨名山大王 花愁带着息鸢去了一家酒楼,一进酒楼,便有小厮躬身迎了上来。

“这不是山大王花愁么?”

花愁是虎妖,在妖族里有个诨名,叫山大王,再加上她剽悍的性格,简直了。

花愁警告地看了小厮一眼,说道:“我今日带了贵客,叫你们的人仔细些!”

小厮被花愁吓得一个激灵,隐晦地瞟了息鸢一眼,连声说道:“当然当然,姑娘的贵客就是我们的贵客!”说完便招呼道:“来人,上酒菜!要素不要荤!”

一时间,诸多视线有意无意地扫了过来,察觉到花愁竟然突破了千年大关,顿时都老实了起来。

九百年的大妖和千年大妖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这家酒楼的老板是大妖鹤枫,酒楼里经常接待妖族,花愁是这里的熟客。因为妖族颇多的缘故,里面的荤菜特指人肉,凡人若不小心误入这家酒楼,很容易就丢了命。虽然这家酒楼黑是黑了点,但耐不住饭菜是真的香,有花愁在,他们也不敢拿息鸢怎么样,所以花愁决定带息鸢来饱饱口福。

息鸢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他是个本本分分的人,很少下馆子,即使在外边吃也是去小摊,哪来过这种酒楼?撑着小摊的也都是普通人,既不会谄媚也不会讨好,你给钱我就上饭,你穷困潦倒我还会同情你一下。突然面对这种摆着低姿态的小厮,息鸢都受宠若惊到有些坐立难安的地步了。

他悄悄拽了一下花愁的衣袖,低声说道:“要不咱们走吧?”

小厮心中自然是瞧不上息鸢这小家子气的反应的,但这毕竟是花愁带来的贵客,要是真让息鸢走了,难免会让他的死对头嘲笑他连个凡人都留不住。

“诶~贵客,您都没尝尝咱这里的酒菜,怎么知道就不合您的心意呢?”小厮一把牵住息鸢的手,带着他往二楼的包间里走,“花愁姑娘愿意带着您来我们酒楼,就说明是信任我们的,我们啊~保准让您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美味!”

花愁在后面看着息鸢被迫上了二楼,也不阻止,反而是笑盈盈地跟了上去。

息鸢涨红了一张老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小厮也太热情了,谁见两个男人手拉手的?

偏偏他又不好意思拒绝,明明是小厮生拉硬拽,看上去就像息鸢半推半就。

小厮将息鸢带到二楼的包间,里面或坐或立着各色妖族美人,显然是提供特殊服务的,小厮看了眼花愁,见花愁没有将目光施舍给那些美人,立即就懂了她的意思,吩咐道:“你们都下去。”

“是。”美人们退了出去。

小厮又忙着拉椅子、沏茶、摆放碗筷。

小厮妥帖的安排令花愁很满意,她随手掏出一颗碎银子扔了过去:“赏你的。”

“谢山大王!”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后也退了下去。

看出息鸢的局促,花愁安抚地对他笑了笑,说道:“稍等一会儿,这里的酒菜挺不错的。”

息鸢又觉得这个笑容很熟悉,是那种令人心慌的熟悉感,仿佛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眉头死死皱成一团。

很快饭菜就上来了。

“不是说是素菜吗?怎么都有肉?”息鸢困惑地问道。

花愁开始胡说八道:“这些肉都是用素菜做的,味道有些像罢了。”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正要喝,息鸢又问道:“花愁姑娘,你不是菩萨转世么?能喝酒?”

花愁有些恼:“吃你的去!管我作甚!”

被怼了,息鸢眨了眨无辜的眼睛,默默扒饭。

这家酒楼的饭菜是真的好吃,息鸢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一大桌子的菜,被他风卷残云一般迅速吃光了,撑得他都弯不了腰。

他现在承认,人家是真会享受。

吃完饭,花愁掏出银子付了款,息鸢肉疼地想真贵。小厮站在门口目送二人离开,只要花愁神识一扫,连小厮谄媚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仿佛在说:“客官下次再来啊~”

回去以后,息鸢要去地主家上工,因为在路上耗费了一些时间,他连休息都来不及。

看见息鸢收拾收拾就要行动,花愁问道:“你要去哪儿?”

“上地主家干活!”息鸢背起箩筐说道。

花愁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看着息鸢走远后,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他是干苦力活的长工,和他一样给地主卖力的人还有不少,他刚到地主家,就有熟识的人打招呼。

“无风来了啊!”

“嗯,乔兄好!”息鸢回应道。

乔兄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说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发大财了?”

息鸢愣了一下。

“我都看见了!你家的房子那么豪华,”乔兄压低声音说道,“你突发横财,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上工。”

息鸢不知道该不该暴露花愁的存在,琢磨了一下还是没说,说道:“这个不兴乱说,恕我无法如实相告。”

“得,你小子还有秘密了!”乔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遗憾地说道。

息鸢尽快摆脱了乔兄,开始干自己的活,心里却忍不住胡思乱想,是啊,他家里现在比地主家都要有钱了吧?除了没有银子。那他……还需要在地主家上工吗?

他有些无所适从,最后决定闷不吭声地埋头干活。

不远处,花愁躺在桃花树上,闲适地摇着羽扇,明明是炎热的夏季,桃花却开始盛开,落在她的罗裙上。

看见没人欺负息鸢,花愁也就啥都没做,最后在树上睡着了。

人们都道这桃花树成精了,甚至准备请除妖师做法。

息鸢下了工,从地主家走出来,远远看见那异常的桃花树,就猜到了是花愁。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不舒服,特别不希望花愁躺在桃花树上,不,是任何一棵树上。他暗自纳闷,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然后正要走过去。

花愁察觉到息鸢出来了,瞬间出现在他面前:“走吧?” 第六章:寻不到你心的归处 这样的生活维持了四五天,息鸢去地主家上工,吃饭的时候,花愁会带着他去酒楼,直到息鸢忍不住想提出自己不想再去上工的时候,回到家却发现花愁已经走了。

他找遍了所有地方,她都不在,他去问了酒楼的小厮,小厮说不知道。

回到家里,傀儡迈着小萝卜腿跑了过来:“爹爹!”

息鸢拭去眼角的泪,将傀儡抱了起来,最后在柜子里发现了三千两的银票。有了这三千两银票,够他余生衣食无忧了。

菩萨早就告诉他了,她只是小住几日,是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

花愁突破了千年大关,早就想回妖界报仇雪恨,息鸢心善,虽然用不着他救她,但毕竟也算是对她有一份恩情在,再加上她也得养养伤,所以才在人间耽搁了几天。

她穿过万界之门,看着妖界,露出嗜血的笑容:“亲爱的姊妹们,做好献上妖丹的准备吧。”

虎王宫。

虎王明紫正在跟美人花前月下,突然属下来报,说花愁一路杀到了王宫,她表情一变:“花愁突破千年大关了?!”

花愁是个逆天的变态,从小资质就是最高的,她和其他姊妹联手好太容易才压住她,甚至差一点就能弄死她,偏偏地牢守卫里有她的相好,鬼知道她手伸那么长,能勾搭的一个都不落下,最终让她给逃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明紫立即就要逃走,刚出宫门,就被花愁堵住了。

“好妹妹,你这是准备去哪儿?”花愁似笑非笑地看着明紫,眼神阴狠。

明紫满脸假笑,说道:“哈,哈哈,阿姐,你回来了啊?”

花愁脸上笑意一收,二话不说提剑就攻了过去。

明紫仓皇应对,但实力相差太多,没过几招就被她一爪子掏了妖丹。

失去妖丹的妖,已经不成气候,花愁冷眼看着明紫狼狈逃走。

花愁想找其她人报仇,可惜明紫是个心狠手辣的,早就把其她姊妹杀死的杀死流放的流放。

一夕之间,虎王宫易主。

虎王宫易主,身为新任虎王,花愁应该尽早去面见妖王表达忠心,这是妖族的惯例,要是不去向妖王表达忠心,就是有不臣之心,想造反。

临走前,她敲打了一番虎族大臣,就匆匆忙忙出发了。

花愁没见过妖王,只听说他是灭了前任妖王全族才上位的,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她现在修为不够,打不过妖王手下的十大恶将,所以该臣服就臣服,再等一千年,她能打得过十大恶将的时候,她就干掉妖王自己上位!

不想当妖王的虎王不是好虎王。

虎族往往是最凶悍的种族,也是最容易出妖王的种族,每一任虎王都会忍不住地瞧不起妖王,觉得这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花愁也是这个心态。

据说这任妖王是鹤族,区区小鸟,就应该关笼子里卖唱,当什么妖王?

车驾驶入妖王宫,仆从带着花愁来到大殿,妖王亲自设宴款待,为她接风洗尘。

花愁表面上自当笑脸逢迎,跪下行礼磕头,表达忠心。

妖王亲手将她扶了起来,笑呵呵地说道:“虎王的忠心我已经感受到了,咱们君臣今日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花愁笑着抱拳,看似爽朗实则虚伪。

她是虎王,这个身份极其敏感,她需要降低妖王的警惕心,而且虎族用得好了就是一把利剑,她不信妖王会放弃将她收为己用。

妖王陪花愁喝了个尽兴,花愁喝得有些上头,迅速跟妖王成为了酒肉朋友。

“虎王啊,我还没问你名字呢?”妖王说道。

“我叫花愁,我娘生我的时候迷上了看话本子,觉得美人如花隔云端,又觉得‘愁’字颇有意境,就叫我花愁了,妖王呢?你叫啥名字?”花愁醉醺醺地道。

妖王压低声音说道:“别人我都不告诉,我叫鹤枫。”

花愁顿时激灵了,说道:“你就是酒楼老板?!”

鹤枫“嘘”了一声,说道:“我还知道,你是我店里的常客!”

花愁挤眉弄眼地说道:“看不出来,妖王开酒楼还挺有一手的!”

“哈哈哈哈!”鹤枫大笑,颇为得意,“悄悄告诉你,那些特殊菜色都是我亲自研发的,哪天我下厨,给你亮一手!”

花愁谄媚地给鹤枫倒了一杯酒,说道:“老板大气!来,微臣敬你!”

鹤枫看花愁被一句“下厨”勾得两眼放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虎王啊虎王,你怎能如此没出息?”

花愁一脸不认同地摇摇头,说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跟你讲哦,除了吃进肚子里的是实在的,其他都是虚的!”

鹤枫哑然失笑。

当天夜里,花愁就在妖王宫里下榻,鹤枫还贴心地给她安排了美人服侍,毕竟她在酒楼里有什么喜好,都被下属用密信传了过来。

该享受就享受,花愁并未表现出异常,只当是在酒楼一样。

鹤枫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心下寻思,这新任虎王还真没啥野心么?居然这么信任他,敢真的醉酒,寻欢作乐。

花愁躺在美人堆里,香汗淋漓。

她闭眸深思,心中的震惊程度不下于鹤枫。

没想到妖王的势力蔓延到了人间的每一个细小的角落,如果所有冠着鹤枫这个名字的酒楼都是妖王的势力,那么妖王的情报网复杂到了她几乎无法想象的地步。

她不清楚妖王对她了解到了什么地步,而她……除了妖王放在明面上的信息,她几乎对妖王一无所知。

但这并不会难倒她,她现在已经是虎族之王,徐徐图之,迟早能扳倒鹤枫。

……

有那具傀儡在,息鸢最后也算不得孤苦终老,他回顾自己此生,只觉得恍若大梦一场。

他与花愁的点点滴滴,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仿佛她才是他来这世间一遭,真正要寻找的人。

奈何,情深缘浅。

等花愁想起来时,再回到这里,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坟墓。 第七章:国师 这些年来,花愁一直致力于在妖界渗透自己的势力。

面对鹤枫,她是个肝胆涂地的臣子,多次为他冲锋陷阵;面对其他王侯,她是个义薄云天的朋友,总会在关键时刻助其一臂之力;面对可以利用的暗桩,她从不吝啬自己的仁慈。而她送给鹤枫和其他王侯的人,自然不受怀疑,得到了重用。

明明妖界已经到处都是她的人,却查不出她名下有任何隐藏势力。

这才是花愁的可怕之处。

妖界已经部署的差不多了,花愁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人界。

她要拿下人界最庞大的势力——银月宫。

银月宫的下一任宫主,目前是唐国的国师,看来只能牺牲掉修炼的时间,亲自去人界走一遭。

她的目的是跟国师建立深厚的友谊,从此改善妖族和人族的关系,这是多么光明磊落的理由。

花愁特意去向鹤枫请辞。

“王上,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改善人族与妖族的关系。”

鹤枫眼里全是复杂,这么多年来,他早就已经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明明是妖,却比神族还无私。

“好,尽力即可,做不到也不要为难自己。”

花愁弯唇一笑,鹤枫满心信任,全然不知背后的杀机。

唐国。

今天是举行祭天仪式的日子,皇帝和皇后率领大臣在光明祭坛上为百姓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师伫立在旁边念着颂词。

就在这时,天空中花瓣飘落,花愁一身白衣,眉心点着红痣,左手捧着净瓶,净瓶里插着柳枝,一脸佛陀的慈悲之相,缓缓落在众人面前。

愚昧的凡人跪了满地,高呼“神灵保佑”!

国师皱起眉头看向花愁,似乎就差来上一句“妖孽,纳命来”!

花愁看向国师,莫名觉得他的面容有些熟悉。

“吾乃南海观世音,”花愁厚颜无耻地说道,“前来为大家赐福。”

她修的是仙道,赐福并非难事。她拔出柳枝,将净瓶水洒向凡人,其中蕴含着赐福的力量,看上去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就连皇帝都跪在地上磕头。

国师弄不清楚她的意思,一时间没有轻举妄动,他能察觉得出来,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她既然没有敌意,那就暂时按兵不动。

不知为何,她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尤其那句“吾乃南海观世音”。

众凡人只感觉四肢百骸涌过一阵暖流,陈年旧病都被治好了。

那可不,毕竟这是千年大妖的法术。

皇帝将花愁恭恭敬敬请进了宫里,好一番款待,花愁端着架子,好一番敷衍。

毕竟皇帝自个儿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天命所归,也不是什么紫微星,都是祖宗编出来骗人的,他自己就是个凡人,花愁一番施法,连他的陈年旧伤都治好了,身上看不到一个疤。

最后花愁成功住进了国师的摘星台。

国师喜静,摘星台只有三两个侍者。花愁挥退侍者,孤身站在高台上,目光幽邃。

他缓步而来,问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回首间,她风华万千,一种宿命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仿佛他此生飘零,此刻终于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人。

她声音温和:“不必防备我,我没有恶意,我是带着诚意而来,希望改善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关系。”

“你是谁?”国师蹙眉。

“我是妖界虎族之王花愁,奉妖王之命,与银月宫建立友好关系。”花愁坦然道。

她的目光太纯粹,她的话语太直白,他甚至很难相信,妖怪会这么光明磊落。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花愁友好地问道。

“我叫息鸢,字无风。”息鸢下意识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说完以后他一愣。

花愁也愣住了,这么巧合吗?细看之下,他和那个息鸢的五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难怪她会觉得有些熟悉。

只是,前世今生的差距太大了,才让她一时间没认出来。

他乌发如墨,眉眼清隽,尤其那双瞳孔,美得不似凡人,肌肤白如细雪,常年熏着梅香,那一身的锦衣华服完全配不上他的气质。

“原来是故人。”花愁笑盈盈地说道,若之前是客气,现在就熟稔了许多,笑意也真诚了起来。

对上花愁的眼神,息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意思是……他们认识?

花愁这时说道:“我是认真的,你看,人族能修仙修魔,妖族也能修仙修魔,除了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人和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深仇大恨。”

息鸢瞬间冷静了下来,说道:“你怎么保证妖界的诚意?”

“要不联个姻?让唐国选几个宫女封为公主,送到妖界嫁给妖王和亲?”花愁出了个馊主意。

息鸢嘴角一抽,反问道:“为什么不是你们嫁公主?”

花愁撇了撇嘴,说道:“那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息鸢道。

“人妖殊途,把妖族嫁到唐国,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吗?”花愁翻了个白眼。

息鸢眉眼间不自觉染上笑意,说道:“你也知道人妖殊途。”

花愁一噎,伸手敲了一下息鸢的额头:“调皮~”

息鸢的脑门上挂起一道黑线。

花愁哈哈大笑起来,颇有小人得志的模样。

“那你打着观世音菩萨的名号招摇撞骗,就不怕菩萨降罪与你?”息鸢问道。

“菩萨心胸宽广,必然不会与我斤斤计较,”花愁大手一挥,说道,“何况我现在做的是有利于两族交好的好事,菩萨肯定不会介意的!”

最后息鸢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夜深了,他也不适合继续留着。

回到自己的寝室后,他便写了封信传回银月宫,等待师傅的回信。

花愁打着观世音菩萨招摇撞骗的事儿很快就被观世音知晓了,因为花愁行事太张狂,被观世音真正的信徒知道了!而且观世音是男生女相,压根不是女子!而花愁一看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女子!

于是观世音满脸兴味地找上了花愁,他甚至换了一身装束,以免被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