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银弓玉公子》 第一章 废柴少爷和千金小姐相亲 河北邺城怡红院,乃是邺城第一青楼,谈笑有花魁,往来无穷人。因为这里除了钱什么都不认,导致不少文人雅士怒批此地乃庸俗之地,背地里看着怡红院暗暗叹息,为自己的满腹经纶无处施展感到遗憾。

在许多男人伫立在怡红院门外眺望,企图凭借自己一表人才艳遇楼中某位姑娘的时候,一个醉醺醺的年轻人步履蹒跚的从里面走出。酒后着风最是难受,年轻人没忍住,蹲在门口便呕吐了起来。

围在怡红院的文人墨客见此情景纷纷避开,大骂此人煞风景,楼上的姑娘刚刚起床更衣,此时若是倚在窗前瞥见自己,没准便是一段好姻缘。

都怪这个醉鬼不解风情。围在怡红院的人们捂着口鼻退开,嘴里皆念叨着晦气。

明明是个公子哥,为何能随意被路人嫌晦气呢?这要从醉汉的身世说起。

邺城,乃是大魏王朝的重要城池之一。大魏开国皇帝魏武帝建都时,就曾经留驻于此。后来魏武皇帝驾崩,当今圣上曹否即位,迁都至洛阳城,邺城因此失去了国都的称号。

然而,仍然有不少全国性的大商铺留驻于此,郑氏布行便是其中之一。

郑氏布行最辉煌的时候,莫过于当今圣上曹否曾来邺城微服私访,他亲临郑府,相中了郑府的二小姐郑沉鱼,并将她接回宫中,封为香妃。郑府一时名声大噪,成为了皇亲国戚。

然而,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偶尔宠幸个民间女子太正常不过,等新鲜劲儿过去后,香妃在后宫也不过是三千分之一罢了。

甚至其他有背景的妃子因为嫉妒,暗地给家里人写信,让郑氏布行在许多地方的生意难做。郑氏布行因此开始退步。

伴君如伴虎,一朝受宠风光无量,等被冷落时,下场可就惨多了。

好在,郑府人丁兴旺,号称一门双杰。

老太爷郑荣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名郑玉祥,为人稳重,精于算计,如今被当做郑氏布行的掌舵人来培养;小儿子名郑玉华,好交际,懂眼色,如今在河北织造任职,将来是要高升做官的人才。

而在怡红院门口呕吐的,便是郑府的二公子,名郑玉安。

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郑府即便再退步,家产也能在邺城排上前几,比普通人高出太多。然而郑氏一门双杰,老大老三皆是一表人才,为何老二自甘堕落呢?

老二的名字里有一个“安”字,其实一点也不安分,年幼时好武艺,拜师于河北有名的枪棍教头卢保汉。然而,郑玉安性情张扬,惹怒了师父,被师父一棍子废了武功。

于是郑玉安弃武从文,寒窗苦读十年后,进京评选名士,莫名其妙与某个王爷造反扯上了关系。多亏郑家有钱有人脉,花费好大力气疏通官场,才保下一条命来。

从那时起,郑玉安便得了个外号:“丧门星”。

商贾之家,最信命理之说,便也不敢让郑玉安沾惹家中的生意。郑玉安也自甘堕落,整日沉迷于酒色,再也不提当年之事。家里人也不愿意管他,任由其在青楼里喝醉腐烂,以至于二十出头还未婚娶,是个典型的大龄剩男了。

郑玉安在青楼出手大方,常常拿家里的钱宴请四方,所以周围人表面上都要称一句“二少”,实际上背地里没少议论这个大灾星。

这一日清晨,郑玉安如往常一样从青楼出来,他不胜酒力吐在了街边,与他一同出来的年轻才俊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二公子,小弟今日办喜事,你可一定要来赏脸啊。”

郑玉安神志不清,只是答应着,待那位公子走了以后,才有仆人敢上来搀扶。

陪在年轻才俊身边的跟班阿谀奉承:“叶少,这郑玉安天生煞星,您大喜的日子让他去,岂不是晦气?”

被称作叶少的人笑笑:“人家毕竟是郑府二公子,而且与我未婚妻是自幼结识,于情于理,都该叫上他。”

“我懂了,叶少,让郑玉安亲眼看青梅竹马喜结良缘,让他彻底死心呗。”

“你小子胡说,我哪有那么龌龊?”

郑玉安的贴身仆人名杨福,三十出头,虽然生得虎背熊腰,但一脸老实憨厚的样子。杨福搀扶着郑玉安,询问说:“公子无事吧?这可如何是好?”

郑玉安摆摆手,一双小眼睛半睁不开,露出一个醉酒后的强颜欢笑:“无事无事,杨福你今天怎么如此啰嗦?我又不是第一次这副德行了...”

杨福小声说道:“京城来客了,是专门来看公子的,公子这副模样,如何待客?”

“哦?还有专门拜访我的人?”郑玉安假装直起身板,却又因为醉意倒了下去:“杨福,看来本公子恶名远扬啊。”

杨福扶着郑玉安,吩咐其他下人抓紧把马车赶过来,自己则为公子解释着这位京城来客。

原来,远在京城的香妃奶奶姑娘挂念二侄子,特意为其说了一门婚事。京城来的这位小姐姓郭,就是姑姑介绍来的女孩儿。

女方的来头不可谓不大,听说名叫郭露露,当朝皇后是她亲姑姑,也就是说,她的父亲是当朝国舅,地位尊贵。

香妃郑沉鱼在后宫受排挤,急于找到一位靠山。而作为妃子而言,皇后无疑是最好的靠山。

可惜的是,郑家的老大和老三都已经婚配,郭露露作为国舅的女儿,自然不能当二房,思来想去,也只能让老二郑玉安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二人年龄相仿,但郭露露之所以没有婚配,因为她是洛阳城方圆百里有名的才女,平日里眼高于顶,京城里的一堆追求者都未能得其芳心。

郭露露最看不上的,便是那些仗着自家有钱有势的二世祖。郑玉安“臭名远扬”,郭露露当然不想嫁给他,于是知道消息后,连夜瞒着家人赶到了邺城,期望郑家推掉这门亲事。

可惜的是,郭露露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儿,哪懂这场婚姻背后的利益关系,她的要求当然被郑府拒绝了。我家的“丧门星”正愁送不出去,如今有这个好机会,郑家怎么会错过?

但郭露露毕竟身份尊贵,郑家不好直接亏待人家,于是灵机一动,索性让郑玉安这个无赖前去应付。谁想到郑玉安在青楼烂醉如泥,这下人家更有意见了。

杨福扶着郑玉安回到郑府,老远就看见一个小姑娘衣着华贵,站在郑府门前气鼓鼓的样子。小姑娘身后跟着一个丫鬟,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有钱人家。

想必,这位就是郭露露大小姐了。

郑氏府邸不可谓不大,自东向西十几座宅子相连,主宅坐北朝南,装修古朴,内饰富丽堂皇。正门写着“郑府”两个字,过往行人无不侧目露出羡慕的神情。

郭露露长相姣好,肤白如雪,眼神清澈,高鼻梁,红嘴唇,眼下刚过新年,北方的正月天寒,郭露露穿着一身白鹅绒绸缎,一双小脸冻得通红,十分让人稀罕。

杨福不敢过多打量这个京城千金,他扶着郑玉安往前走,假装没看见二人,径直就要进入大门。没想到郭露露先将他拦了下来:“你们两个,是这郑府的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都是下人”杨福暗道一声苦,继续往里走。

没想到小姑娘不依不饶:“站住,胡说八道,那个喝醉的一身锦衣绸缎价值不菲,你说,他是不是郑玉安?”

杨福听闻郭露露是有名的才女,喜侦查,好断案,常为百姓打抱不平,一度有着“京城双壁”的美誉。

杨福料想不能瞒过此女,于是为自家公子打圆场:“我家公子昨夜出门谈生意,应酬多了,现在回府休息...”

“少废话,除了酒气,一身的胭脂香,肯定去了青楼”郭露露目光如炬:“告诉你们,我绝对不会嫁给此人,你回去就和郑家老伯这么说!”

杨福连忙说道:“小姐,我只是个下人,您这是让我为难啊。您大摇大摆出城,我家老爷可能会把我五花大绑斩首示众啊。”

郭露露此人,之所以在京城名声颇大,就是因为她好打抱不平,在穷苦百姓中口碑非常好。此时如果郭露露拍屁股走人,郑府必然会降罪于杨福,传出去的,会说她郭露露欺负一个下人。

这样不好。

郭露露眉头轻皱,才开始仔细打量那个醉酒的青年。

青年不过二十岁,样貌还算方正,但算不上英俊。身材中等,勉强匀称。明明文不行无不行,一副穿着还一身的土豪气,青年正是郭露露厌恶的那一类富二代。

既然杨福不能带话,那让正主带话不就得了?郭露露忍着酒臭上前摇醒郑玉安,怒道:“你也不怕烂死在青楼里面。就你这癞蛤蟆的德性,天鹅瞎了眼才看上你!”

郑玉安惺忪着睡眼,似乎听懂了这丫头的话,含糊不清地回应说:“青楼好啊,青楼到处是天鹅,他们不但帮我这个癞蛤蟆吸脓包,还主动把肉给我吃。就胸脯那块肉...”

“胡说八道,鹅胸肉最毫无筋道,入口是柴的,好吃个屁!”

“天鹅,胸脯最嫩,尤其揉起来啊...”

郭露露虽然未经人事,但她冰雪聪明,立刻明悟到郑玉安所指何物,尤其此人醉醺醺还要上手,似乎要碰天鹅的胸脯。

郭露露被羞的面红耳赤,大骂一句你无耻,丢下一句“我死都不会嫁给你”转头就走。

郭露露即便被气走也是大家闺秀的样子,公然在郑府门前爆粗口,让不少人猜测,这估计是郑家二少玩弄了哪个大小姐的感情,被人家找上门了。

大家暗地里骂郑老二不讲究,实际上嫉妒死了这个二世祖,你自甘堕落玩玩青楼女子也就算了,连这么好的世家小姐也不放过!

郑玉安却又醉过去了,直到中午才醒酒,这还是被下人们折腾起来的。听杨福说了事情的经过后,郑玉安说:“气走不是挺好吗?我本来也配不上这郭小姐,入赘过去岂不受气?”

杨福迟疑了一下,将京城送来的书信递到自家公子面前:“公子还是看看香妃娘娘的嘱咐,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郑玉安一边拿过书信,一边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看完信后,他呆住半响,一口吐出漱口水,叹气说:“坑她大侄子呢这是。”

郭露露走得匆忙,只能在丫鬟的安排下,住在了一家普通的旅店。邺城从首都变为陪都后,管制相对宽松,江湖人逐渐多了起来,三教九流皆来此地逗留。

由于郭露露的穿着不俗,引来了不少目光,纷纷猜测这样的大家小姐来小旅店的目的。

谁能想到,她只是没钱呢?

郭露露的丫鬟叫小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姐,没办法,这次咱们是瞒着老爷出来的,你我的零花钱在路上就用光了...”

郭露露瞪了她一眼:“我不是说了要省着点吗?”

“小姐,我已经很省了,是你说到了邺城自会有人报销”小倩也是一脸无奈:“结果咱们还没来得及要钱,就和郑家闹翻了。小姐的身份又不能轻易暴露...唉,小姐你应该先要钱,再吵架。”

郭露露也气自己搞乱了顺序,看着眼前的素菜淡饭索然无味,但肚中又饿得直叫唤,只好硬把粗米往嘴里塞,一不留神,竟然噎住了。

一个面容姣好的男人走了过来,只见他一身青衣,长了一对桃花眼,手拿一柄宝剑,看起来英俊潇洒。只见他礼貌的行了一个江湖礼:“小姐,我能不能请二位喝一壶茶?”

主仆二人走了一路,这种人也见多了,无非是看中她的打扮不俗,想要巴结一番。练武者最苦,江湖人都穷,但凡家里有些钱财的,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跑江湖受罪?

所以,江湖人艺成之后,都要自己下山讨生活。有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在府里呆傻了,没见过世面,看一个佩剑长得人模狗样的江湖人,就疯狂的往上贴,要么招为赘婿,要么雇佣对方做保镖供其花销,然后日久生情再招为赘婿,反正就是要养着他们。

眼前这人虽然穿着朴素,但面相要比郑玉安好太多了。

然而郭露露不是那种恋爱脑,她这样的家世地位,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没见过?不过刚才吃得急确实噎着了,她也确实需要一壶茶水帮忙送送食物。

于是,郭露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连忙大喝一口对方带来的茶水,将嘴里的饭咽下去,显得豪迈至极。

男人坐下来,自我介绍说:“在下章华,乃天山剑派传人,敢问小姐芳名?”

郭露露不说话,只顾着赌气吃饭,两个腮帮子圆鼓鼓的,颇为可爱。小倩在旁边说道:“英雄抱歉,我家小姐姓名不能透露...”

“哦,那这壶茶可不是这么喝的”

眼见郭露露对自己没兴趣,章华露出了自己的嘴脸,想白嫖我的茶,门都没有!他用剑按住茶壶,说道:“起码也能换来小姐的姓名。”

“这壶茶多说两个铜子,我的名字也太不值钱了”郭露露卸磨杀驴,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不喝了。”

章华咬牙切齿:“你都喝了一口,我还怎么退啊?”

郭露露正好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将筷子摔在桌子上:“明明是你要请我的,还怪起我来了?挺大个男人,一点都不大气!”

章华怒道:“我不大气?我一壶茶连你的名字都换不到,你凭什么说我不大气!你们这些女人,就是想白嫖我的茶水!要么,你们陪我一壶,要么,你们今天别想走!”

“一壶破水,老娘难道稀罕吗?”郭露露也来了脾气:“我倒是看看,你怎么不让我们走!”

二人剑拔弩张,小倩在中间尽量阻拦,她也是有苦说不出。

郭家在邺城不是没有人脉,只是因为郭露露是偷着跑出来的缘故,没有联系这边的亲友。而且郭露露的身份如果随便暴露,是真的会有危险。

推搡中,章华推倒了小倩,小倩虽然精明能干,但毕竟是女子体弱,额头磕到了桌角上,鲜血直流。郭露露大怒,拎起茶壶砸了过去。章华见本能的抽出宝剑,挥剑砍碎了茶壶。

茶水四溅,茶壶的碎片也在空中打转,触碰到了郭露露嫩到出水的皮肤。

只一瞬间,郭露露就见了红。

“杀人啦——” 第二章 流水的江湖,难堪的旧情 血花四溅,郭露露即便用手护住脸,茶壶的碎片依然划伤了她的手。小倩忘记了自己满头是血,在一旁惊慌失措的护着郭露露。

主子受到伤害,她这当奴才的一定会挨罚,甚至因为护主不力而被卖到青楼,永世不得翻身。念及此处,小倩惊慌地哭了出来。

章华见了红,也有些担心对方的身世,但是他不得不强装镇定:“要你们好看!不过是两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

郭露露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抬头看时,才发现是郑玉安到了。她没好气地问:“你来做什么?”

郑玉安酒醒后,的确是一副公子模样。听到郭露露的质问后,先是怔了怔,然后才意识到之前对郭露露有无理的地方,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未婚妻,于是把话头指向章华:“我听闻天山派掌门张老神仙都快成仙了吧?身为其弟子,兄台没必要如此小气。”

章华见来人脚步虽然沉稳,却不似练武之人,觉得他伤害不到自己,于是自信地说:“这位兄台,你要为二人出头,不如我们去外面找一个地方,公平一战,如何?”

“我可不会打架,兄台高看我”郑玉安招呼店小二新上一壶茶水,说道:“你们两个的矛盾,是不是因为这壶茶水?她喝了你的茶水,我赔你就是了。”

章华眉头紧皱:“然而...”

郑玉安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从身上拿出干净的手绢,见小倩一脸的鲜血十分唬人,便先为小倩将额头包住,好在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

小倩惶恐至极,连忙让他不要管自己一个下人,要帮先帮小姐,郑玉安才意识她们二人有主仆之分,一时间进退两难。

章华见来人穿着华贵,料到其身世不低,于是收起宝剑想息事宁人,端起一壶水说:“这位公子,我要的只是一个公平,既然赔了茶,我们两清了。”

“慢着,公平?我把水赔给你了,你还没说这伤怎么办呢?”郭露露本就是千金之躯,自幼养尊处优养成了小姐脾气:“打了人就想走,当大魏没有王法吗?”

章华怒道:“那你想怎么办?”

这句话将郭露露问愣了,她只是生气,但要说怎么办还未想过。

郑玉安吐了吐舌头,这小妮子果然不会善罢甘休,他说道:“既然如此,章华兄弟,我有上中下三策供你斟酌,可否愿意听我说一说?。”

“哪三策?”

郑玉安娓娓道来:“下策是报官。私自械斗是重罪,更何况这二位小姐的身份比您要高贵,这件事报了官,反而您吃亏最大。”

“中策是两不相欠,借你的剑一用,你让两位小姐在你身上同样砍上两道伤疤,然后拿着茶水走人,怎么样?”

章华恼怒道:“我凭什么要被她们砍?一派胡言!”

郭露露听得倒是颇为有趣,连忙问:“上策呢?上策呢?”

“上策嘛”郑玉安卖了一个关子,大喊道:“小二,再来十壶茶水。”

等十壶茶水摆上八仙桌后,郑玉安才迟迟说出:“上策呢,是您将这十壶茶水喝了,这样一来,两位小姐能消气,您也不必因为一壶茶水觉得自己亏了。”

“欺人太甚!”

章华利刃出鞘,已经摆出了拼命的架势。只因这茶壶颇大,寻常人哪怕喝了一壶就已经得了个水饱,十壶不是要人命吗?

郭露露在旁边饶有兴致,说道:“我觉得挺公平,天山派的,你若照做,我便原谅了你。”

章华怒问郑玉安:“你到底是谁,和她们什么关系,为何要出头挨打?”

“谁说一定要有关系才能替人出头?”郑玉安撇了撇嘴:“你们江湖人都讲究行侠仗义,怎么到我这里就行不通了?”

“好一张伶俐的嘴”章华提剑就砍,早有杨福拔刀过来拦住,说道:“我奉劝你不要逞能,这位是郑府的二公子,郑玉安。”

“不就是那个丧门星吗?”章华浑然不惧,站起来高声喊道:“诸位,郑家老二仗势欺人,还看不起我等江湖武林,我天山剑派不做乌龟,第一个不干!”

郑玉安暗道一声聪明,章华这一嗓子,成功地将个人矛盾转化成群体矛盾,在场的江湖人多,一不留神还真容易被他忽悠了。

不过,郑家商贾世家,从小就教子孙后代一个道理:所有的问题的根本,都是钱的问题。不信您回看,造反的从来都是山贼百姓,千百年来哪个商人会造反?

因为商人有钱,所以他们没有问题。

郑玉安从怀中摸出了一沓银票,说道:“这是一千两银票,河北任何一个钱庄都可兑换。今日这个天山派的人若是不按我说的去做,我郑家用一千两买他持剑的一只手。谁砍掉的我无所谓,但只要拿着手来,我便立刻给钱。”

一千两银子什么概念?以大魏的平均收入水平来说,普通人一个月的工钱超不过一两银子,一千两是普通百姓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这些穷疯了的江湖人,眼红地看着银票,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章华咬了咬牙,说了句算你狠,端起一壶茶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然后又端起一壶,再次喝下去...

就这样周而复始,他喝到第五壶的时候,已经连弯腰都不行了,郭露露适时的出来制止:“行了行了,我说章大侠,以后行走江湖要记得大气一些,看你如此有诚意,我便原谅你啦。”

章华咬牙切齿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旅馆。

赶走了章华,管事杨福迟迟带来了大夫。大夫连忙准备止血粉包扎,因为他也是看人下菜,打眼一过就知道郭露露的身份更尊贵些,于是先上前为她治疗。

小倩姑娘都快哭了:“大夫,你快看看小姐,她身体娇贵,一旦留下了什么疤痕,可怎么嫁人啊!”

郑玉安咧了咧嘴:“哈?你们两个不就是来找我相亲的吗?你说她怎么嫁人。”

“不是,小姐自然是可以嫁给公子,但问题是...”小倩想说小姐不同意,但又意识到不能乱讲,只能带着哭腔说:“我怎么和老爷交代啊!”

郑玉安轻声咳了一下,站起来说道:“认识一下,鄙人郑玉安,郑府排行老二,能与小姐喜结良缘,真是三生有幸...”

“你别做梦了,我不会嫁给你。”

“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郑玉安眼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掏出一封书信小声说道:“但是我姑,也就是香妃娘娘,邀请小姐在郑府住上一个月,一应吃喝玩乐都由郑府包了,您姑姑呢,也就是皇后娘娘,隐约同意了这件事,要不要确认一下?”

郭露露心中有气,依然不想答应:“我又不一定事事都听你姑姑的。”

“我也不想,但小姐,我们都知道这封信的分量,如果不遵守,后果也比较严重”郑玉安的言语依然恭敬,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我们都身不由己,但眼下只能逢场作戏。您住在我府中老老实实待一个月,我们一定好吃好喝的伺候,一个月后,咱俩永不相见,如何?”

郭露露犹豫许久,终于在皇后的压力之下答应了。

“好”郑玉安将刚刚拿出的银票递给丫鬟小倩:“这些钱是父兄拨给我的活动经费,郑府既然接下了这个差事,就得承担保护二位的重任,还请你们早点搬进去,不要让我太为难。”

其实,从郑玉安踏进旅馆的一刻起,郭露露承认对此人有些刮目相看,章华那件事处理的行云流水,安置自己的程序也落实的有条不紊,和清早的醉鬼判若两人。

当然,也仅仅是刮目相看而已,远远达不到敬佩的程度。在郭露露眼中,郑玉安也就是从废物二世祖,升级到了懂点事儿的二世祖而已。

等郭露露离开小旅馆后,郑玉安便开始打圆场,替刚才的闹剧向在场诸位道歉。郑玉安天生一张笑脸,抛开身世不谈,从外表看着很是讨喜。

他平日最爱泡在酒馆和青楼,毕竟这个年代娱乐性设施太少。由于讨喜的外貌和豪爽的性格,他也因此结交的三教九流众多,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与人套一套近乎。

聊开心了,郑玉安大手一挥,说今天所有人的单他都买了,引来一阵欢呼,在场的江湖人纷纷加菜,然后举着酒杯来敬酒。

喧嚣声中,杨福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低声在他耳边说道:“郭小姐已经安排妥当了,老爷让我来请你抓紧去太守府露一面。”

今日除了要迎接郭露露,还有要参加邺城太守叶绿城家的婚宴。叶绿城五十有六,膝下只有一子叫叶青铭,今日便是叶青铭大喜的日子。

郑府派出郑玉安为代表,送出贺礼,然而郑玉安此时还未动身。

他当然不是拖泥带水之人,他是真的不想去,因为叶青铭的今日喜结良缘的妻子,曾经是郑玉安青梅竹马的对象。

年少时,郑府在河北如日中天,郑玉安文武双全,才华横溢,一度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彼时,郑玉安与那个名叫张灵儿的女子在一起,人们就会说是天生一对。

张灵儿是公认的美人儿,在河北地区青年中十分出名,她的才貌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其叔父在户部任职。

户部,是直接影响商人的朝廷部门,大魏有律法,所有户部官员及其血亲不许经商。

然而,却没说户部官员的侄女和商人不许联姻,这便是律法的漏洞。正因如此,张灵儿是河北富二代所追求的对象。

许多年前,张灵儿是郑府势在必得的新娘,她与老二郑玉安也称得上情投意合;如今郑玉安这副模样,已经被张家踢出候选人之外了。

即便郑玉安有背景,但他这辈子的成就有限,张家也是不满意的。

昔日的青梅竹马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想参加这样的婚礼,郑玉安也是如此。

杨福在旁边苦口婆心的劝解说:“公子想开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公子的未婚妻比张灵儿强了不知多少倍...”

“杨福,你什么时候学会恭维了?那郭小姐明显看不上我”郑玉安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名声都配不上对方。只得一声轻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算了,走吧,我们去看看张灵儿今日是否漂亮。”

太守府今日十分热闹,满城的权贵都为叶青铭庆贺。郑玉安来得晚了,叶府却一直为他留着座位,座位靠前,生怕郑玉安看不清新郎新娘的脸。

虽然郑玉安躲过了拜天地的环节,却没能躲过新人敬酒。眼见新人越来越近,郑玉安心想反正已经把礼送到了,要不要在新人靠近之前开溜?

郑玉安正想走时,邺城太守叶绿城却先到了。太守虽然官职大,但郑家背后毕竟有一个妃子,还是要另眼相待的。他亲自前来拉住郑玉安:“贤侄啊,你来的晚了,应当罚酒。”

郑玉安连忙行礼,对方的身份地位比他大上许多,当然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叶绿城坐下来,与桌上的各位打了招呼后,竟然和郑玉安唠起了家常。

叶绿城说:“贤侄啊,我听说你比犬子虚长几岁,当年可是邺城第一等青年才俊。你知道,我这个太守才上任不久,以后还要仰仗贤侄多帮忙。”

帮忙?开玩笑,我能帮上什么忙。郑玉安连连说不敢,一时间不清楚老太守葫芦里卖什么药。

叶绿城又开口:“贤侄今年二十有一,为何还未婚配?男儿成家立业,可要趁早啊。”

我总不能说本来你儿媳妇是我的青梅竹马吧?郑玉安腹诽一句,表面依然赔笑:“让太守大人笑话,无人看得上玉安,一不留神就耽搁了。”

“年轻人啊,最喜好高骛远,贤侄你不要学他们”太守叶绿城悠悠地说:“有多大碗便吃多少饭,没必要总盯着别人锅里的眼红。你说是不是?”

郑玉安心思机敏,他注意到周围许多人都向这边看来,嘴角似笑非笑,而新人已经越来越近了。

很明显,太守叶绿城,是想看他的笑话,也想给他们郑府一个下马威啊。

杨福感觉到了不对,上前说道:“太守大人,我家老爷找二公子有事,就先不奉陪了...”

叶绿城冷哼了一声,压根不拿正眼瞧这个下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郑玉安连忙让杨福退下,弯腰给叶绿城道歉,正赔笑时,新人来敬酒了。

叶青铭穿着新郎装,一如既往的帅气。张灵儿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一身红装,头上戴着凤冠。凤冠上垂下来一串串珍珠遮住了脸,让她倾国倾城的容颜若隐若现。

郑玉安看不清张灵儿的表情,只觉得她今天很美。

叶青铭说:“爹,大喜的日子,你就别摆出官腔了。二哥有事的话,吃完酒就可回去。”

郑玉安连连说好,正要把手中的酒倒进嘴里,叶青铭拦住了他:“且慢,二哥,我有话还没说。”

郑玉安将酒杯停在半空中,静静地听着。

叶青铭说:“家妻说过,二哥与她形同兄妹,年少时颇为照顾。如今妹妹嫁人,二哥心里一定不放心。我叶青铭保证,一定会对灵儿好,二哥以后可以随时来监督。”

如果是少年时的脾气,郑玉安肯定会将酒泼在叶青铭的脸上,说一句欺人太甚。然而,多年的落魄已经磨平了郑玉安的棱角,虽然做不到处事不惊,但起码表面上他不会再表现出来了。

把酒泼出去又怎么样呢?周围人只会觉得你在无能狂怒。

郑玉安苦涩的点点头,端起酒杯就要往嘴里送,他仰着头,避免泪水掉下来。

“慢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大喜的日子好事成双,哪有只敬一个的道理?” 第三章 刚解情愁,又见情敌 张灵儿,是邺城出了名的才女子。

十几岁时,张灵儿便出落的亭亭玉立。有富家子弟追求,她说家境贫寒不敢高攀;有青年才俊追求,她说男儿当立志报国,不该为佳人误终身;还有官二代追求,她说门不当户不对,此身卑贱怎敢入豪门...

其实,这些都是借口,邺城人都知道,张灵儿心有所属。她面对任何人都是相敬如宾,唯独遇上郑玉安,会展颜开笑,那是真开心的样子。

少年少女的心思很好猜,因为那无关钱财权势,无关家长里短,无关柴米油盐酱醋茶,只要彼此吸引,便会轻而易举的赌上一辈子。

郑玉安与张灵儿便是在那种时候相遇的,彼时郎才女貌,大家都认为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直到郑玉安武功被废,还与谋逆造反扯上了关系,人人恐避之不及。张家出手,强行切断二人的联系,也利用时间把这份情谊淡忘。

郑玉安曾经想过想过无数个与张灵儿一起生活的场景。若是他武艺大成,做个将军,张灵儿就可随军出征,人人称其一声军嫂;若是他高中名士,入朝为官,张灵儿就随他去京城,做个夫人;即便他不入仕途,张灵儿也可看他经营郑氏布行富甲天下。

最坏的打算,郑玉安练出一身武功,与心爱女子行走江湖,做个侠侣也是极好的。

然而郑玉安什么都不是。

时至今日,郑玉安已经没有想娶张灵儿的心思,但见到对方一身嫁衣彬彬有礼的站在自己面前,依然五味陈杂。他刚想苦酒入喉心作痛,一个靓丽的身影来到了叶府。

郭露露,在不恰当的时机,莫名其妙出现在众人面前。

郭露露是京城来客,除了郑家人心里有数,在场人几乎都不认识这个富家女,只是观她的穿着姿态,一件衣服能顶平常百姓一年甚至几年的花销,料想是个大户人家。

叶青铭见到郭露露惊为天人,脑海中瞬间有了这个女子穿上红装的画面,但他行事稳重,行礼说道:“敢问姑娘是谁?”

张灵儿虽然也是大家女子,但她平日里是那种八面玲珑的角色,遇见什么事都温文尔雅,不善高声。

郭露露则是皇亲国戚,她得皇帝恩宠,平日里说话都是挺胸抬头,充满了自信,让人见了便自觉矮上半分。这样的气度在追求内敛礼数的中原王朝来说并不多见。

叶家父子很清楚,能有这种气度的人,要么是有大背景,要么就是一个蠢货。能和郑家搅合在一起的,通常不是什么蠢货,那便只能是有大背景。

“我是郑玉安的未婚妻,京城来的”郭露露聪明的没暴露自己的姓名,任由对方遐想:“你也说我未婚夫与你的新婚妻子如兄妹,如今妹妹出嫁,难道我不该来喝敬酒吗?”

“应该,应该。”

郑家就算没落,家中还有个皇妃在后宫啊,京城人,想必是皇妃给介绍的对象,岂会是蠢货?叶家父子隐约觉得郭露露身份不一般,不敢造次。叶青铭连忙敬酒,叶绿城则偷偷去其他桌子上了。

郭露露的出现,等于向众人宣示,郑玉安不是没人要,郑家甚至搭上了京城的亲家,隐隐有崛起的苗头了。

郭露露举起杯子豪迈的喝酒,然后不害臊的挽起郑玉安:“我家老爷真的找玉安有事,所以太守大人,我们先不奉陪了?”

叶绿城笑道:“贤侄能找妻如此,当真好福气啊。”

这句话阴阳怪气,明面是称赞,实际又在嘲讽郑玉安是个靠女人的的窝囊废。

郭露露不卑不亢的回应:“我听说户部河北清吏司张震,为官算不上清廉,做事勉强中规中矩。太守大人如今与张家结为亲家,应该多和他交流交流大魏律法,否则这个小官做不长久的。”

小官?在魏国,清吏司是正五品官职,仅仅比太守小一品,而且权力颇大,几乎抓住一方的钱脉,怎么在女子口中就变得一文不值了呢?

新娘子的身躯一震,河北清吏司张震,就是张灵儿的亲叔叔。张灵儿被面罩遮着,看不清她的脸色,但涉及自己的叔父,一定十分紧张。

叶绿城脸色不变,而是打圆场似的说道:“侄媳妇说笑了,你们有事便离开吧。”

在场宾客瞠目结舌,这女子凭空出现,连姓名都没透露,就将邺城的土皇帝吓退了。

在众人的注视中,女子拉着郑玉安往府外走去。

来到了马车上,始终未说话的郑玉安迟迟开口:“郭小姐多此一举了。”

“什么叫多此一举?我是给你救场好不好!”郭露露一脸不满:“听说二公子来参加老情人的婚宴,知道以你的怂包样肯定受欺负,我是特意来镇场子的。”

“你还能嫁给我不成?”郑玉安真的很生气:“明明我们不会成亲,你非要给我撑场面,一个月后你拍屁股走人,我岂不是又成了笑柄!”

郭露露怒其不争:“你娶不了我,就不能做点其他长脸的事情?大老爷们总这么颓废,无论我出不出现你都是笑柄!”

“我已经习惯了,但张灵儿不行!”郑玉安怒吼:“你这么一闹,张灵儿不但要为自己的叔父提心吊胆,还得被叶家父子欺负!你们这些大人物一句话,就能影响人一生的幸福,你就不会问心有愧吗?”

郭露露骂他:“郑老二,你贱不贱啊?张灵儿都已经成为他人妻,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护着她?”

郑玉安说道:“她刚刚半句话都没说,只是迫不得已罢了。我喜欢她不一定非要要得到她,但一定希望她过得好!”

郭露露愣了一下,到了她这个地位,喜欢的所有东西一定会得到。喜欢却没得到的东西,还值得这么保护吗?不应该是直接破坏掉才大快人心吗?

这个郑玉安,脑子有病!

郭露露刚想反驳,郑玉安已经下马车去找地方喝闷酒去了。

郑府主事厅,郑家老爷子郑恩在太师椅上端坐,他已年过留六十,魏武帝年间当过兵,也算是为魏国天下立下过功劳的人物,行事一板一眼,极少能让人挑出毛病。

郑恩的亲妹妹名郑沉鱼,机灵聪慧,又面容姣好,被当朝陛下相中封香妃。然而伴君如伴虎,随着香妃在后宫不受宠,郑恩每走一步就如履薄冰。

这次香妃牵线,拉郑玉安和郭露露成亲,郑恩本来是反对的。因为女方的家世太大,郭皇后和太子的关系又很僵,万一太子继位清算他们家怎么办?

然而,商人的天性,就是喜欢赌。自己的亲妹妹那么聪明,在京城里也更加能洞察局势,说不定此行为有更深用意,于是便答应下来。

主事厅中的另一位,就是如今郑家实际的掌权人,郑玉祥。他虽然年轻,但脸部有浅浅的皱纹,眼神深邃,一看就是充满智慧之人。刚刚把郭家小姐安顿好,郑恩就将召他过来商议对策。

郑恩问自己的大儿子:“玉祥啊,你观那郭家小姐如何?”

“虽然饱读诗书,有几分能力,但涉世未深,”郑玉祥说道:“以她的心气,很难看上老二。”

郑恩长叹一声:“有没有什么办法?”

郑玉祥摇了摇头:“郭小姐这样的身份,我家也不好强行生米煮成熟饭。”

郑恩问:“老大,你看事情全面,觉得你二姑为什么要帮老二说这门亲事?”

郑玉祥眯了眯眼睛,刚刚还是家事,现在话题突然沉重起来。他试探着说:“父亲,我听说,京城中圣上身体不算好,一旦真的朝局变动,太子就会即位。而太子虽然是郭皇后的养子,但因为年少力薄,郭皇后会垂帘听政,到时候郭家可能会独大...”

商人最是重利,也喜欢总喜欢提前投资,郑沉鱼让自己的侄子去京城入赘,便是为郑家的将来布局。

郑恩点点头,对儿子的分析很满意:“不止如此,我与圣上见过面。圣上的痨病已经很久了,说时日不多毫不为过。最要命的是,太子也体弱多病,恐难成大事。圣上真有什么闪失,郭皇后一手遮天,这天下,可能就不姓曹了。”

郑玉祥听得身上起鸡皮疙瘩,眼下中原未定,南方大蜀国养精蓄锐,对洛阳城虎视眈眈;北方胡人势力日益高涨,也开始南下侵蚀领土。饶是这样,大魏朝仍然免不了内乱。

论兵力,大魏最强,论朝政,确实大魏最乱,这也是当今圣上操心的原因。身为雄主,谁不想一统中原呢,但现下的大魏,做不到。

“二姑的意思,是让我们先站队?”郑玉祥问:“风险大就不说了,鬼知道他们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郑恩说:“富贵险中求,郭家既然有意,也确实需要金钱方面的支持,他们真得了天下,我们给他们钱又如何?商人,要看长远的利益。关键是,老二的婚事,能不能成。”

郑玉祥点点头,又说道:“听说今年的皇商...”

“皇商也是关键,这关乎我们能与朝中多少人搭上交情,所以我让老二去京城,也是想探一探郭家的口风”郑恩说道:“我想知道,郭家到底想怎么做,要吃多少东西才能喂饱他们。”

郑玉祥点点头,这条路的艰险可想而知,郑玉祥迟疑地说:“爹,要不我们狠一点?”

郑恩知道老大说得是生米煮成熟饭,他摇摇头:“等一等吧,你二弟也没那么不堪,兴许能钓到大鱼呢?”

郑玉祥很清楚,二弟郑玉安不是没有能力,只因他天生是个带霉运之人,商人从来都是迷信,所以父亲郑恩一直不喜欢自己的二儿子。

这才让郑玉祥少了一个竞争对手,顺理成章的成为郑府继承人。

父子二人不知道,他们正想着让自家老二泡郭家大小姐的时候,郑玉安才刚刚把郭露露甩掉。

对于张灵儿,郑玉安是认真的,他这种已经被踩进尘埃里的丧门星,实在不想再连累别人,尤其还是自己在乎的人。

郑玉安失魂落魄的走着,往回退五年,他走过这条街,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打声招呼,称一声“二少”。

如今,他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避之不及,背后指指点点。

“张灵儿不嫁给郑家老二就对了,你看他这个熊样。”

“小点声,听说又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京城人,来头不小。”

“做梦吧,京城人会看上他?”

郑玉安嘴角微微抽搐,他刚想辩解几句,一句歌词穿进了他的耳朵:“...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

词句倒还好,是郑玉安能背下来的《青楼春晚》,但因为太过应景,这一嗓子令郑玉安侧目望去。

那是一对卖唱的母女,母亲微笑着去捡别人扔来的铜板,她笑得很勉强,这样抛头露面的事显然不适合女人来做。但她显然没办法。

女儿是个抱着琵琶的瘦弱女子,边弹边唱。声音很有穿透力,引来路人叫好。

郑玉安停下来听了许久,自从他混迹青楼之后,对音律颇有研究。这瘦弱女子虽然看起来瘦瘦弱弱气力不足,唱起曲来声音却极为洪亮,这种反差让郑玉安眼前一亮。

待曲终人散后,郑玉安差人去问了母女的来历,她们是逃难来的,在邺城并无亲戚。郑玉安主动掏钱安置她们,并承诺明天为她们在酒楼介绍生意。

日行一善,明天还有好曲子听,郑玉安甚至在思考,自己以后要不要投资她们?以这个小女儿的唱功和姿色,即便是卖艺不卖身,以后也是有可能当花魁的。

想想又算了,眼下郭小姐还在府里,相亲的事情未定,要是出了个投资青楼的坏名声,自己那个当皇妃的姑姑非得给她亲侄子开皮。

但是,眼下的自己要做什么,才能让那个郭小姐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郑玉安长叹一声,答案是无解。到这种悲伤又无力的时候,酒总是最好的选择。他把心思放空,甩开唠叨的随从,一头扎进了怡红院中。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郑玉安在怡红院彻夜未归,快天亮时才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向府邸。远远地,郑玉安看见一个男人双手背在后面,傲立于门前。男人玉面高挑,身姿挺拔,腰间挂了一把佩剑,从气质看应该是练过武。

郑府门前的人通常非富即贵,而非富即贵的人通常早上起不来,所以在这个时候等在这里的,着实有些奇怪。

郑玉安满身酒气,上前询问说:“这位兄台可是找我大哥的?他这个时候应该没起,我帮你去叫。”

男人一身干净利落,价值不俗。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郑玉安,问道:“你是~”

“我啊,鄙人郑玉安”郑玉安还没醒酒,歪歪扭扭行了一礼,自来熟地说道:“观兄台风尘仆仆,一定是乏了,若不嫌弃,去府上与我喝一杯解解乏。”

男人显然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酒鬼,眉头皱得更深,冷哼说:“不必了,我听说郭小姐入住了郑府,我是来找她的。”

郑玉安问:“你是她家亲戚?”

“我名司马仁,乃当朝尚书令之子”男人骄傲的说出自己的来历:“我与郭露露打小一起长大,知道她擅自来到邺城,挂念她的安危,我便一路追到邺城,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郑玉安顿了一下,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强行转了转,才了然对方的身份。

自己相亲对象的青梅竹马,找上门了。 第四章 智激情敌 知道眼前这位司马公子是郭露露的青梅竹马后,郑玉安莫名其妙涌上来一股敌意。他表面答应着:“那好,你等着,我帮你叫她出来。”

实际上,郑玉安压根就没有去找郭露露,而是回到房间里呼呼大睡。直到天色大亮,才有下人开门迎客,一听是尚书令之子,慌忙请进门,让其与郭露露见面。

开玩笑,尚书令是权职,是对君主负责执行一切政令的首脑,相当于群臣领袖,让这样大人物的儿子站在院外当门神,谁给郑府的胆子?

杨福听说这个消息后,急匆匆的叫醒正在熟睡中的郑玉安,说道:“少爷,那姓司马的进府了,他和郭小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干柴烈火,恐怕...”

郑玉安想要回避这个问题:“随便,他们俩搞一起正好,省得我结婚了不是?”

“不是这个道理,这事要是传出去,少爷的脸往哪搁呀...”

“我的脸?我还有脸这个东西吗?”

杨福刚想再说什么,郑玉祥身手矫健地跑了进来,一把揪起郑玉安:“老二,你给我抓紧去待客。”

郑玉安见大哥来了,不好无礼,只是心情低落地说:“大哥,你也知道我的德行配不上郭小姐,强扭的瓜不甜。”

郑玉祥见郑玉安起床了,招呼下人为他洗漱:“我打听过了,郭露露的追求者中,数这个司马仁最出色,也是最有希望。你今天把他赶走了,就等于前进了一大步。”

郑玉安依然提不起干劲:“我娶媳妇,你着什么急啊?”

郑玉祥拉住郑玉安,小声说道:“这样,我们做一个交易。今天你若能将司马仁从郭露露身边赶走,大哥我给你一个好处。”

“口说无凭,再说我这副德行,还能要什么好处?”

郑玉安并非不心动,但他要先稳住,等郑玉祥说出那个好处。

郑玉祥说道:“今年,我们家布行要争取皇商,而想争取皇商,就势必要将分店开到京城去。老二,我知道你有能力,我会做主,让你全权管理京城的分店,皇商的事情,也交给你来办。”

郑玉安的眼睛亮了,他不能入仕途,最好的出路就是接管家族生意,如此方能一展才华。然而老爷子处处防他,压根不给他这种机会。

眼下,机会来了,只要赶走司马仁,他就有了接手京城分店的机会。京城分店意味着竞争皇商,一旦拿下皇商,势力就可以和大哥郑玉祥分庭抗礼,自己自立门户也说不准。

重要的是,他可能会脱离这种毫无希望的生活。取得郭露露的芳心他没把握,但赶走司马仁,还是值得他一试的。

郑玉安匆忙洗漱一番,边走边说:“杨福,一般对付司马仁这种舔狗应该怎么办?”

杨福不搭这茬,小声询问:“少爷,我观那司马仁面貌较好,且能文能武,你与他站在一起,郭小姐会不会...”

“会什么?本公子不是一表人才吗?”郑玉安不以为意:“而且司马仁这种公子哥,京城里一抓一大把,郭露露肯定都审美疲劳了。”

“对对对,公子和他不是一个类型,没必要非得比文武外貌。”

“文物外貌都不能比,那我比什么?”

“公子可以和他比有钱...”

“嘿嘿嘿,德行,那女人又不是没见过钱”郑玉安说着给了杨福一脚,咧了咧嘴:“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明白。”

杨福见郑玉安这副样子,心中大喜,他太久没见自家公子充满斗志,自信满满的样子了。

杨福本是个猎户,少年时也曾学武功闯荡江湖,凭借一手刀法闯出些名气,成家后杨福才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逐渐安分起来,在邺城附近靠打猎为生。

杨福与郑玉安相识于邺城郊外。那年闹灾荒,杨福为糊口,冒着风雪上山打猎。好消息是他碰上了一头猎物,坏消息是他独自一人碰上了一头野猪。

常言道:“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皮糙肉厚,即便挨上几刀也不会死。而且冰天雪地的,野猪也几日未进食,此时极为凶猛。

为了让妻儿吃饱穿暖,杨福几乎把干粮和厚衣物都留在了家中。他在山里寻猎物寻了几日,遇到野猪时已经是饥寒交迫,气力不及平日的一半,实在没把握拿下猎物。

但是,妻儿在家中等着呢,他必须要拿下。

杨福没有精力去用花哨的计谋,他握着猎刀冲了上去。野猪也浑然不惧,用两颗长长的獠牙顶起来这个猎户,疯一般往最近的树上撞去。

杨福虽然被顶在空中,但还是拼命往野猪身上砍了两刀。然而野猪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速度越来越快。

没戏了。心里虽然这么想的,杨福手上却不不认输,一直在挥动,活下去的欲望让杨福忘记了疼痛。

正当他想要认命的时候,一个少年骑马自雪地越出,手持长弓,一箭射穿了野猪的眼睛。野猪因为剧痛而惊慌失措,竟然忘记了还被顶在獠牙上的猎户,直勾勾地冲向了少年郎。

这少年便是郑玉安了。

彼时郑玉安正是武功小成,志得意满的时候,他翻身下马,一拍马屁股,与马儿同时躲过野猪的冲撞,紧接着便抽出钢刀,捅进了野猪身体。

野猪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尽管猪血已经将郑玉安的衣服染红,却仍然在奋力挣扎。郑玉安也受了伤,他却死活不肯松手,拿着刀狠狠地往野猪的身体里送。

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的杨福始终忘不了那个画面,一个小小身板的人类,拼命地把刀送进一个野生的庞然大物的身体里,宛如蚍蜉撼树。

少年的穿着不俗,应当是喜欢打猎的富家公子。没有这头野猪,少年也肯定能吃饱穿暖。这种富家公子最是惜命,杨福是为了家中妻儿拼命,富家公子是为什么拼命呢?

杨福至今还记得那少年说得第一句话:“你是我学武后见义勇为救下的第一条人命,千万不能死啊。”

后来,杨福便在郑府醒来。郑玉安虽然也受了伤,但仍然凭借一身勇武杀了野猪。这少年好像从来都不会觉得麻烦,得知杨福还有家人后,立刻安排将杨福家人接来与他同住。

郑玉安并不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人,起码从来没有喊杨福一声大哥。

有礼貌的人未必真心对你好,反之,对你随意称呼的人,未必不会把命交给你。杨福是老江湖,很懂这其中的道理。

杨福伤好后,表达出了想留在郑府的意愿,郑玉安大方答应。那几年,郑玉安风华正茂,鲜衣怒马,身边也总有这位管家的身影。

只可惜,自从郑玉安武功被废掉后,就再也没出现过那种自信的样子。他才二十岁出头,正是大好的年纪,杨福视他如自己的亲弟弟,怎能不心痛?

他始终觉得,郑玉安是会成大事的人,所以无论辉煌或者低谷,杨福都愿意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然而今天,公子要去和司马仁抢媳妇神采奕奕的样子,又让他回忆起郑玉安昔日的风采。

若是公子能一直这副样子,他就算杀了司马仁又有何妨呢?杨福这样想到。

郭露露被安排在郑府的上等客房,单独庭院,院内景观别致,树木山水俱全,中间还搭建了一个凉亭,内嵌有石桌石凳,十分雅观。

来到了郭露露所住的宅院内,果然那司马仁正在与郭露露聊天,而且越挨越近,小倩在旁边干着急,也没什么办法。相比于郑家,司马家在京城的势力更加雄厚,让她更不敢得罪。

郑玉安大声咳了两声,假装慵懒找个石凳坐下,说道:“你们继续哈,我闲来无事,溜达溜达。”

郭露露瞪了郑玉安一眼,没有做声。她也没想到司马仁能从京城追到这里,见面后既惊喜又为难。

惊喜在于,二人青梅竹马,饶是长大因为各种因素不能在一起,司马仁对她的心始终不变;为难是,这里毕竟是郑府,而且皇后姑姑和香妃娘娘两人的命令均不可忤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司马仁的心意。

司马仁可没想那么多,他年轻气盛,从怀中掏出了一串手链说道:“露露,我上次去南海,特意为你选了十颗珍珠,做成手环。希望你能收下,我...”

还没来得及告白,杨福先行打断他的发言:“公子,这不像是南海的珍珠。”

郑玉安心中一乐,知道杨福要出手搅局了,随口问道:“怎么说?”

“南海的珍珠好像没这么小的。”

郑玉安正色道:“杨福,你不要污蔑司马公子,说话是要将证据的。”

杨福连连告罪说:“我也不记得了,司马公子不要怪罪。我是担心司马公子被骗。”

郑玉安将拳头砸在自己的掌心上:“南海偏远,遍地奸商,是我家可能被骗了。司马公子是行家,杨福,你快去把家里的那几颗珍珠拿来,让司马公子鉴别一下真伪。”

命令下达之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几个仆从抬着两箱珍珠上来了,果然个个都比司马仁送的大。郑玉安扒拉半天,叹气说:“唉,果然是假的,杨福,你瞧瞧咱们家的珍珠,哪有司马公子送的那几颗精致?”

司马仁知道这厮是在嘲笑自己,但他没有理会,而是问郭露露:“露露,你要不要回京城,我亲自保护你。”

郭露露摇摇头:“姑姑不让。”

郭露露的样子楚楚可怜,像极了一个被迫听从家中安排的乖乖女,仿佛她姑姑让她嫁给一个猥琐油腻的老头子,让人看着义愤填膺。

司马仁咬了咬牙,他当然没办法违抗皇后的命令,于是顺手将腰间宝剑卸下,送与郭露露:“露露,我将贴身之物送与你防身,若是有人想对你图谋不轨,你就用我的剑杀他,后果由我来承担!”

郑玉安打了个寒颤,不亏是官二代,说话就是横啊。郭露露连忙拒绝:“不行,仁兄你经常走江湖,江湖人常说剑在人在,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我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郑玉安连忙接话:“不用担心,我府中有兵器,可以赠送给司马公子。”

郭露露又瞪了郑玉安一眼:“你们一家子商人买来玩的东西,怎么和人家身经百战的利刃相提并论?”

郑玉安大手一挥:“杨福,我记得华山派掌门,昆仑派掌门,以及武当派灵虚道长的佩剑都在咱们家吧?你拿出来吧,让司马兄自己挑。”

司马仁忍无可忍,反驳说:“你又不是江湖人,况且这些高人还在世,怎么会有他们的佩剑!”

郑玉安笑出声来:“我也奇怪呢,都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些高人的佩剑怎么随意就扔了?还请司马兄帮忙鉴定一下。”

很快,司马仁说不出话来了,因为杨福拿上来了三把货真价实的宝剑。饶是司马仁想要找茬,面对真家伙也无从下口。

郑玉安解释这些剑的由来:“江湖人穷,即便是掌门也不富裕,他们也有急用钱的时候,于是就找我们这些商人借钱。

“想借钱呢,就得找个抵押的东西,我们家发现这些江湖山门没一样值钱的,于是就把他们的佩剑要了过来。”

“结果呢,这些人没有还钱的打算,就把抵押的东西扔了,又在外面造了一把假的,真的家伙,就永远留在这里了。唉,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都替他们惋惜。”

郑玉安说着,随意拔出一把宝剑,笑说:“司马兄,我一直怀疑这些掌门在骗我,要不你帮我验一验真假?”

杨福适时的接话:“少爷,您这是难为司马公子,他又没见过这些掌门的佩剑,怎么验?”

郑玉安把剑一横,说道:“江湖人穷,唯独掌门的器物贵重,因为要留作传承之用,所以代代呵护,削铁如泥。只要司马公子用他的剑与这些宝剑碰撞,是真是假,一目了然。司马兄,你不要顾忌我的面子,用全力来砍。”

司马仁被激得面红耳赤,不砍吧,让郑玉安小瞧了他;砍吧,除了证明郑府的宝剑是真的,对他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连送郭露露的心意也毁了。

以至于侧面证明,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是一句屁话。

郭露露冰雪聪明,看出司马仁的窘境,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说道:“你不是要送给我吗?我不准你再用它打架,这把剑是我的了。”

郑玉安阴阳怪气地说:“对对对,一旦打坏了,就不好拿出来送人了。”

欺人太甚!司马仁终于忍不住了,大喝一声,上前将自己送与郭露露的佩剑抽出,对着三把宝剑的其中一把砍了下去。

只听“铛”的一声,火花四溅,司马仁的佩剑应声而断。 第五章 名士不跪,冤案难审 杨福在旁边啪啪的鼓掌,郑玉安举起手中的宝剑,双手递上:“司马兄,这把剑就赠予你了。至于你送给郭小姐的礼物,没关系,反正这里有三把,你挑一个再送,郑府绝不要钱。”

司马仁没有接剑,而是恶狠狠地瞪了郑玉安一眼,说了一句:“你等着!”然后气呼呼地独自离开郑府,甚至都没和郭露露打招呼,足见他气得够呛。

实际司马仁也的确不能久留,他在京城有官职,这次私自出门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见郭露露无事便放下心离开,想来郑府也不敢对郭露露怎么样。

郑玉安立刻让杨福欢送,郭露露在旁边气得冒烟:“你就是故意捣乱!”

二人的关系本来就不好,郑玉安也为昨天婚礼上的事气她,丝毫不惧地说:“我就是故意的,明明是来相亲的,你还领一个相好的什么意思啊?”

郭露露说:“我才不是来相亲的,回去就和姑姑说,绝对不要嫁给你!”

“正好,我还懒得去你家受气。”

郑玉安认为,反正大哥只是让他赶走司马仁,又没说一定得娶郭露露,他和这婆娘已然交恶,无法逆转,还不如骂个痛快。

二人互相骂了几句,郑玉安直接出府喝酒去了。郭露露从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小倩,陪我上街,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的污点。我就不信了,姑姑会让我嫁给这么一个混蛋!”

怡红院老板姓贾名正京,五短身材,胖得像个球,因为爱钱如命,风评极差。

他看见郑玉安前来,第一个上前迎接说:“二少,听闻你昨天得罪了一个江湖人,今天还敢到处乱逛,为兄不得不佩服你的胆量了。”

贾正京对郑玉安称兄道弟,不是因为他们俩关系多么好,而是因为这位二少爷是他家的财神爷,大把金钱都花在了怡红院的酒水上,贾正京自然视他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笑话,我烂命一条,何时怕过?”郑玉安说道:“贾大哥,老地方,好酒好菜给我端上来。”

贾正京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二少,你常呆的那间客房被包出去了,要不换一间?”

郑玉安咦了一声:“贾大哥,我要的包厢也不是什么雅间,为什么不给我留着?”

“也不是外人,是叶公子在会客,不好抹他的面子”贾正京笑道:“老弟,咱们老交情了,不能不给我面子吧。”

叶青铭,婚后第二天不在家陪老婆,竟然来怡红院喝花酒?郑玉安一时恼怒:“我和叶少是什么交情?我去敬一杯酒!”

贾正京见郑玉安面色不善,拦住了他说:“叶公子的要求是不让人打扰,恐怕是与太守大人有关的事情,咱们就不好去打断了。我有更好的包房,今天再送老弟一壶酒,二少,给哥哥一个面子吧。”

郑玉安脸上阴晴不定,他是替张灵儿不值。但转念一想,叶青铭毕竟是太守之子,更何况张灵儿已为人妇,自己强行为她出头,只会给她招来麻烦,便点点头,随贾正京去了。

郑玉安不知道,这怡红院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在紧盯着他不放。叶青铭趴在窗缝中看了许久,长舒口气道:“郑家老二还算识趣。”

另一个人衣着端庄,在旁边淡定地饮酒。他嗤笑叶青铭胆小:“叶公子,你好歹也是太守公子,怕他做什么,是不是太紧张了?”

的确,此时叶青铭虽然是公子打扮,但全身上下的形象都透露着畏缩,充满了对上权人的恐惧。

“大人你有所不知,这郑老二可不是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叶青铭苦笑一声:“若不是您坚持,昨天我根本不会在婚礼上惹他。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到底是让我家折了面子。”

这个被称为“大人”的男子,名夏侯晃,是大魏皇室的远亲,在京城做官。夏侯晃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军旅中人。

夏侯晃来邺城第一件事,就是让叶青铭在婚礼上羞辱郑玉安。叶青铭不敢违背,照做之后,连新娘子都扔下了,专门请夏侯晃来怡红院玩,十分用心的款待。

夏侯晃说道:“那搅局的‘程咬金’你不必认识,我只是想试试这郑老二的成色,没想到如此不济。此人难成大事。”

叶青铭问:“大人,您为何非要针对郑家?”

“不该问的不要问”夏侯晃说:“总之,知道这个郑老二无能,对我很重要”

叶青铭面带疑虑:“大人,我刚刚便说了,郑玉安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夏侯晃来了兴趣:“哦?此话怎讲?”

叶青铭将郑玉安的事情娓娓道来:“我虽然看不上此人,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真正的天纵之才。郑玉安自幼学武,到十四岁时,便已经在邺城打出了一些名堂,连挑多个武馆未逢敌手,眼看就要逼近一流高手的境界。”

夏侯晃又是奇怪:“可我观他身形,不似练武之人啊。”

叶青铭语出惊人:“那是因为他志得意满志之时,被他师父亲手给废掉了!”

郑玉安的师父,乃是号称河北枪棒第一的卢保汉,他本是极为重视这个徒弟,然而郑玉安飞扬跋扈,对授业恩师出言不逊,卢保汉一怒之下亲手将郑玉安废掉,郑玉安从那以后内功尽毁,再也没有希望入武道了。

夏侯晃也是练武之人,知道内功尽毁是什么概念。内功一旦尽毁,意味着无论你以后如何刻苦练功,最多是一个懂把式的普通人罢了,再也不可能与江湖一流高手捉对厮杀。

夏侯晃说:“卢保汉这人我也见过几面,他性情中正温和,即便有人真的恶了他,也不会下如此重的手,看来郑老二真把这个老江湖惹急了。不过郑家有钱有人,就这么忍了?”

“不忍能怎么办?卢保汉光明磊落,弟子遍布江湖,他召集所有门徒包围郑府,最终这件事被迫和平解决,其中内情外人不得而知”叶青铭说:“郑玉安,也只能认命了。”

夏侯晃又说:“武道天资聪慧者比比皆是,郑玉安这种被废之人,你又为什么说他不简单呢?”

叶青铭接着说:“郑玉安被废之后,消停了一阵子便弃武从文,郑家为他请了一堆先生,他偏偏只和一个人谈得来,那个人便是山月先生。”

“徐山月?”

“是的。”

夏侯晃一脸了然的神情。徐山月,乃是闻名天下的大才子,他与南方蜀国丞相诸葛日月乃是师兄弟。魏国并没有因为这层关系而排斥他,反而任由徐山月在魏国境内游学讲课,彰显大魏的容才之心。

然而,几年之前,有人在京城为亲王出谋划策意图谋反,被皇帝镇压。那次谋反的主谋,正是徐山月的弟子。

因此,有人弹劾徐山月在魏国境内传播大逆不道的学术,撺掇百姓起义,扰乱社会治安。皇帝大怒,下令通缉徐山月,凡是听过他讲课的弟子一律不得为官。

郑玉安,就是徐山月的弟子之一,也因此受到牵连,差点被抓走受审。

叶青铭说:“实不相瞒,这郑家老二文韬武略,资质最高,只不过运气太差了。”

夏侯晃笑道:“这样一个倒霉蛋,你怕他作甚?”

“前年有算命先生来给他算命,言‘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叶青铭叹气说:“我怀疑,郑家雪藏他不是因为他倒霉,而是在等机会啊。”

夏侯晃呸了一声:“此话要是传进京城,他就别想活命,这世上只能有一条真龙,那便是当今圣上。叶公子慎言。”

叶青铭自知失言,连连称是,不敢再提这茬。

二人说话时,郑玉安正在怡红院的另一个包间花天酒地,酒局尚未过三巡,贾正京突然闯了进来说:“二少,大事不好了。”

郑玉安心头不悦:“怎么了?今天来捧你的场怎么这么多破事!慌慌张张的...”

“二少,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外面有一队官兵闯了进来”贾正京说:“他们说,是冲着你来的。”

郑玉安一愣:“我?我喝酒也犯法?”

“约么不是喝酒的事情”贾正京小声嘀咕一句:“我打听了一下,说是有一对母女状告你侵犯了她们两个,母亲三十出头,女孩儿不过十六岁,二少,你快想想有没有此事?”

“哈?”郑玉安摸不着头脑:“犯法的事我会做吗?净扯淡!”

贾正京说道:“二少,你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关键是官员和百姓不信。要不你先从后门走,回郑府找大少爷和郑老爷商量一下?郑府总是有办法的。换句话说,凭你家的本事,就算你真的做了此事又如何?”

郑玉安起身冷笑道:“荒谬,我又没做坏事,凭什么躲?让我出去与他们说话!”

“二少,冷静,外面可就是衙门啊”贾正京说:“你出去被抓,可就要被扭送到衙门候审,到时候麻烦许多。”

郑玉安说道:“大魏乃是依法治国,我没做此事,就算审我又如何?贾哥,酒不错,给我留着,等我回来喝。”

说完,郑玉安便昂首挺胸的冲了出去。他今日一身青衣,长带飘飘,颇有一丝洒脱的意味在里面。见了官兵后,他说道:“我名郑玉安,敢问各位可是找我?”

这些官兵也不废话,面对郑家二少告罪一声,四面围着他出门,径直地走向衙门。

一路上,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指责郑玉安玷污了那母女两个,仗着家里有钱想要脱罪,郑玉安没有辩解,他一路上都在想问题:

“是谁想要动我们郑府?是郭家?不对,如果是郭家,那他们就不会让郭露露到自己的府上;是司马家?也不对,司马家的势力没有扩展到邺城,而且他早上才得罪了司马仁,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动作...”

那么,排出所有的不可能,似乎只有一个真相,这次事件,不是冲着郑府来的。

晌午,郑玉祥还在温柔乡里没有起来,他虽然精明能干,却也不是能放弃财色之人。昨晚他为了郑家未来的规划忙了一夜,凌晨回屋,又要哄一哄被冷落的小妾,着实辛苦。

运动完后,郑玉祥刚想美美地睡上一觉,郑家老爷子就将郑玉祥从床上拽了起来。

郑玉祥连洗漱都没来得及,衣衫不整地赶来了:“爹,我管着这么大一个家呢,你心疼心疼我这个老大啊。”

“没正经的,自从你纳了个妾,可还有五分力气用在生意上?”郑恩老爷子对老大的作风十分不满,但没办法,目前老二不争气,老三在做官,矮子里面拔大个,只能是他了:“刚刚,你二弟被官府抓了,你还有心思睡觉!”

郑玉祥“啊”了一声,连连摇头:“不可能,官府凭什么抓老二?”

郑恩说道:“老二被一对母女告了。”

郑恩以最简洁的语言说出实情的原委,郑玉祥边听边将衣物整洁,时不时插话问几句,神情严肃,俨然有一家之主的范儿。

郑玉祥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说道:“郭家和司马家应该都没理由动手,现在想这么做的人,除非...”

郑恩对老大的分析很满意:“除非什么?”

“除非对方不是冲着郑府来的!”

郑恩点点头:“不错,郭家那个小丫头呢?还不看紧喽!老二进去就进去了,不会少一块肉,郭露露若是有闪失,咱们都得死!”

郑玉祥一拍脑袋,他临睡觉前,隐约记得,郭家小丫头出门去了!

邺城衙门,这次受审人的身份不一般,由于是香妃娘娘的侄子,邺城太守叶绿城亲自出马坐镇中堂,公开审理郑家二少郑玉安侵犯两个民女一案。

百姓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乐得看见郑家遭殃,虽然无冤无仇,但谁让他们家有钱呢?

郑玉安进入衙门的时候,与人群里的郭露露对视一眼。这小妮子也和百姓一样兴奋,都等着他吃瘪。郑玉安一旦坐实了罪名,郭露露和他的婚约一定会被取消。

郑玉安眯了眯眼睛,似乎想到什么,若有所思。

通常,被告进衙门,都是要跪下的,表现出对父母官起码的尊敬,然而郑玉安昂首挺胸,没有要跪的样子。百姓对此状况见怪不怪,倒是叶绿城有点尴尬。

郭露露见无人吱声,先出头说道:“被告为何不跪?”

此话一出,群情激奋,纷纷指责郑家枉法,官官相护。叶绿城摔了几下惊堂木,压住百姓情绪之后,板起脸说道:“堂下何人,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郑玉安挺起胸膛,语出惊人:“我乃延康六年朝廷亲自封的名士,依大魏律法,见官可以不跪。” 第六章 公堂会审,阴谋初现 所谓名士,乃是大魏的官员储备人才。名士每年一评审,先是由地方世家举荐,被举荐的人前往京城洛阳进行考评。考评合格者,陛下亲自将其列入名士,候补官员空缺。

然而,郑玉安这副德行,怎么会是名士呢?

郭露露站出来质疑:“胡说八道,你若是名士,太守大人岂会不知?”

“太守大人是延康七年来到邺城当父母官,不知道情有可原”郑玉安伸手做了请的手势:“若大人不信,可以查一查。”

叶绿城才不会查,他对身旁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拿起一个本子,找到延康六年那一页,从后往前看,良久,在前面几行傻了眼,说道:“大人,郑公子的确是延康六年的名士,不当跪!”

师爷的话一出,众皆哗然,今年乃是延康九年,也就意味郑玉安三年前曾经进京考评。邺城是魏国重镇,出个名士并不稀奇,问题是他们为何从没有听说过此事呢?

虽然当下的名士考评黑幕很多,但毕竟是官员储备,是许多百姓一辈子抵达不到的荣誉。若郑玉安真中了此等荣誉,以郑府的行事作风,肯定是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叶绿城没有质疑,因为白纸黑字已成定论,再怎么怀疑也没用。

唯有郭露露不知趣,她不服气,在场下问:“我不信,你若真是自己考取的功名,别人为何半点不知?肯定是你们郑家买来的考评,不好意思拿出来显摆,怕露怯!”

郑玉安在公堂上落落大方,听完此言,不气反笑:“好,我便让这位小姐开开眼界。你自问聪明,那我考考你,那么延康六年,京城出了什么大事?”

郭露露欲言又止,显然她知道,但此事多有忌讳,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不便多说。

郑玉安说道:“大魏如今不以言论罚人,你不敢说,便我来说。延康六年,大魏陈王谋反,天下震动,是也不是?”

郭露露不说话,显然默认。陈王谋反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民间传说多种多样,百姓议论纷纷。

陈王名曹木,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先皇魏武帝生前最宠爱的儿子。先皇驾崩突然,太子即位后,民间议论纷纷,说魏武帝是想把皇位传给小儿子曹木的,给了陈王曹木自己“众望所归”的错觉。

延康六年,也是皇帝曹否登基的第六年,陈王在京城谋逆,结合熟识大臣企图逼宫,被皇帝曹否镇压。

因为曹否与曹木是亲兄弟,皇帝念及血脉知情,将陈王贬为平原侯,流放辽东,从此再无音信。这便是陈王谋逆的始末。

郑玉安说:“延康六年名士考评,有一榜上之人,叫杨彦祖,乃是陈王府的幕僚,与陈王一起筹备谋反之事。圣上因此迁怒当年的考生。我与那杨彦祖相识,险些丢了性命。因为家人动用了关系,才得以逃出京城。”

郑玉安此时也隐瞒了一些事情。杨彦祖还是大才子徐山月的学生,郑玉安和他师出同门,二人是师兄弟的关系,因此被连累。

郑玉安长叹一声:“延康七年,陛下仁德,大赦天下,我才被重新冠上名士的称谓。只是,朝中官员谈及那年考生,如谈虎色变,一律不敢录用,我也无兴趣再去做官了。”

百姓听完这番话后,纷纷感叹,此人不亏是丧门星,实在是倒霉到家了。

叶绿城再次声明让大家肃静,清了清嗓子说道:“现在开始审案,带原告。”

一对柔弱母子在人群中走出,她们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地上喊:“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呀!”

“你们不要急,有我在,必然不会放过犯人”叶绿城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从头说来。”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眼见自己的女儿哭啼胆怯,年龄大一些的少妇站了出来。那少妇虽然已是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人群里不少未婚的光棍和已婚的男人都对这少妇毫无抵抗力,留下了垂涎的口水,心中大骂郑玉安畜生。

只听那少妇说道:“大人,我名草娥,丈夫在三年前病死,与小女鸳鸯相依为命,前几天才逃难到了邺城。因为小女唱得好曲,生活所迫,我们在街头卖艺维生。

“昨日,我们母女在街头偶遇郑公子,他说小女唱曲特别,给了不少赏钱,还为我们安排了住处。”

“谁想到,郑公子人面兽心,安排住处只是为了方便他自己,昨晚他满身酒气的闯了进来,然后就...就...就玷污了我们母女俩的清白!”

师爷在旁边记录,小声说道:“你们先别哭,可还记得时辰?”

“他四更末闯进来,五更末方走,简直不是人!”

草娥边说边哭,十分委屈,闻者无不落泪。叶绿城点点头,问郑玉安:“可有此事?”

郑玉安眯了眯眼睛:“从满身酒气玷污她们之前,都还是没错的。我昨天在外面闲逛之际,这名叫鸳鸯的女子确实用唱功打动了我。她唱曲自丹田运气,中气十足,像是练过什么内功...”

叶绿城又敲响了惊堂木:“本官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你可有侵犯她们母子两个?”

郑玉安收敛心情,肯定地说道:“没有,我一夜都在怡红院喝酒,怡红院的伙计老板可以作证。”

邺城太守叶绿城不动声色,点点头说道:“来人,带怡红院伙计。”

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先和郑玉安以及各位官老爷打了招呼,然后跪在地上静等问话。叶绿城问:“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店小二回话说:“回太守大人,小的名牛二,是邺城怡红院的伙计,昨天是我当班,款待的二少爷。”

叶绿城又问郑玉安:“郑玉安,昨天你有见过他吗?”

“太守大人,昨天怡红院,正是牛二为我上的酒”郑玉安不等太守亲自问话,自己一转身,面向牛二说道:“牛二,我昨夜饮酒到天亮,你可还记得?”

牛二目光目光畏缩了一下,不看郑玉安,反而看向太守叶绿城:“二少爷,您昨天喝多了,三更天之前就已经走了。”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再次议论纷纷,这分明与郑玉安所说对不上。如果按照牛二的证词,郑玉安三更天前离开了小酒馆,那么就完全有作案的时间。

郑玉安也愣了一下,陷入思考之中。叶绿城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向郑玉安:“郑玉安,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是否需要新的证词?”

郑玉安说:“大人,怡红院老板贾正京,应该能证明我的清白。”

不一会儿,贾正京拖着他浑圆的身躯走进衙门,他目光躲闪,被问话后说道:“大人,小的昨天家里有事,早早离开了,确实记不得二少爷是几时走的。”

郑玉安叹口气,有人将贾正京和牛二都收买了。贾正京此人最奸,他故意说忘了,是让牛二独自背黑锅,日后自己被放出去了,他对郑家也有所交代。

郑玉安在人群找到了郭露露,郭露露丝毫不惧,也回瞪过来,一脸“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意思。

郑玉安摇摇头,说:“大人,想来昨晚我确实喝多了,忘记了许多事情。”

叶绿城“哦?”了一声:“这么说,你认罪?”

“大人,我三更前离开怡红院,但你怎么证明我伤害了这对母女呢?”郑玉安一脸地从容,说道:“草娥,鸳鸯,你们可留下了什么证据,亦或是知道我身上有什么特征,大可以在公堂上验证。”

草娥哭哭啼啼:“大人,此贼太过嚣张。可怜我与鸳鸯昨夜太过害怕,没什么证据。他身体也与常人无异...”

郑玉安说:“这就奇怪了,我八岁时,因爱慕江湖,背着父母偷偷在身上纹了一个猛虎下山图,十分显眼,若我真侵犯了你们,你们应该能看见才对。”

“昨天太黑了,实在是没看清楚”鸳鸯突然说道:“不过我想起来了,大人,他身上的确有一大块黑影。”

郑玉安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人,那可能是有误会。我身上可没有黑影。”

叶绿城奇怪地说:“你刚刚不是说身上有一只猛虎吗?”

郑玉安说道:“我记差了,那日想纹身的时候,被我大哥抓住,一顿暴打,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提这茬。大人不信的话,可以让我当堂脱衣查验。”

说完,郑玉安便不顾颜面的宽衣解带。

“罢了罢了,草娥母女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你三更离开怡红院,清早才归府,不能摆脱嫌疑”叶绿城一拍惊堂木:“来人啊,将郑玉安押下去,待本官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郑玉安眉头紧皱,没有人证物证,仅凭受害者一言之词就将自己关押,这太守叶绿城也有猫腻啊。

他没来得及不满意,草娥却在堂前喊冤:“青天大老爷,郑府家大业大,你若是不管我们,出了这衙门,我们母女俩可就无容身之地了。”

郑玉安微微动怒:“这满城的百姓都看着,郑府又能把你们怎样?”

“我们才不信一个犯人的话!”

围观群众再次嘈杂起来,有人说让官府派人跟着,又有人说官商狼狈为奸,郑府在邺城一手遮天,官兵的作用还不如一条好狗。

此时,人群中站出一个妙龄女子,衣着华贵,眼神坚定,正是郭露露,她说道:“诸位若是信得过我,草娥姐姐可以接到我家里住,绝不让郑府碰她一根头发。”

有人问说:“小丫头,你敢怼郑家二少爷我们很佩服,但你的家在哪里呀。”

又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郑玉安的未婚妻吗?可不能信她!”

郭露露抱拳,一股侠女的风范,朗声说道:“诸位,我虽是郑玉安的未婚妻,但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非我本意。”

“如今郑玉安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我再无嫁给他的道理。请诸位相信,我与这对母女一样,都希望将犯人绳之于法,只有这样,不仅能还她们一个真相,也能让我落一个清白之身,与郑家退婚。”

“否则,我难以逃脱魔爪,不如一死了之。”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让人一听就是大家子弟。百姓鼓掌叫好,纷纷力挺郭露露。郑玉安一拍脑袋,这女人缺心眼,不娶也罢。

郭露露接着说道:“我可以搬到草娥母女家里去,有我看着,郑府绝对不敢上门叨扰,诸位随时监督!”

郑玉安在公堂上哭笑不得,还监督?围观群众就是图个热闹,热闹一过他们立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哪有那么多闲心去监督?

然而,立刻有人高呼女侠巾帼不让须眉。郭露露被捧得飘飘然,上前扶起母女就走出了衙门,临走时还瞪了郑玉安一眼。

郑玉安想嘱咐她些什么,结果顷刻间就被嘈杂的人群声覆盖,无奈只好被押下了大牢,静候发落。

郭露露因为要担任监护的工作,为了避嫌压根就没回郑府,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和草娥鸳鸯母女回家。反正小倩身上有一万两银票,足够她们几日的开销。

这对母女住在邺城的一间茅草房中,据她们所说,因为刚来邺城没几天,身上没钱,还多亏郑玉安阔绰打赏,才让她们有钱租住了这样的房子,邺城房贵,普通百姓实在负担不起。

谁能想到,郑玉安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呢?

小倩看见草房的环境,捏着鼻子不愿意,小声说道:“小姐,我们不会真的要住在这里吧?”

“当然要住,我答应了邺城百姓,怎能反悔?”郭露露嗔怪了一声:“平日里和我读书,书中的道理都读到哪里去了。”

小倩又问:“那我们要住多久?”

“当然是要等真相大白,那个淫贼绳之以法之后再说”郭露露已经做好了打算:“到时候婚肯定是结不成了,我们就带着她们母女俩回京,为她们在京城谋一份生计。”

小倩小声嘟囔:“可我觉得,这件事不像是郑公子做的。”

郭露露环视四周,见母女俩正忙着洗衣做饭,无暇顾及她们,才小声说:“你是怎么想的,说说看。”

“按照草娥母女所说,郑公子是在这里欺负了她们之后,方才离去”小倩说道:“可是,这里离郑府并不近,天黑走路,郑公子又醉酒没坐马车,起码要一个时辰才能到郑府吧?”

郭露露见小倩如此认真,也严肃地点点头:“他不会武功,一个时辰能走到已经算是不错了。”

“对呀,草娥母子说公子五更末才走,可是,公子五更末已经到了郑府门口了”小倩说道:“郑府下人也许信不过,但司马公子咱们是信得过的。他说,五更末的时候,在郑府门口遇到了浑身酒气的郑公子,然后诓骗了他,害得司马公子在门口等得好苦!”

郭露露如遭雷击,没错,司马仁在门口遇到过郑玉安,谁都能撒谎,唯独司马仁不会。如果郑玉安真的五更末已经进郑府睡觉,那么草娥母女的话就不可信。

“聊什么呢?”草娥突然走了进来,郭露露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现在十分害怕,不知道这对母女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小倩将自家小姐护在身后,说道:“我家小姐想回家拿一些衣裳,稍后过来。”

草娥摇摇头:“那可不行,你们走了,我们母女俩会被坏人抓走。”

小倩说:“你放心,我留下,让小姐去拿衣服,你们照样安全。”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有什么事都不顶用。我们得请个保镖才行”草娥一双笑眼,在郭露露看来无比恐怖,只听草娥又喊道:“鸳鸯,把保镖请进来吧。”

只见一个壮年男子走进院子,郭露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此人还是个旧识,竟然是昨天在旅馆遇到的天山剑派章华! 第七章 险象环生,天降神兵 郑玉安在狱中见过了杨福,嘱咐他保护好郭露露,依然心神不定,来回踱步。他越想越不对,高声喊来狱卒,自怀中掏出了一张百两银票:“烦劳大哥,我要见一见太守大人,就说事情紧急,必须当面说。”

狱卒没有收钱,而是说道:“太守大人早有预料,他说你任凭你怎么喊叫,都不见。”

郑玉安眯了眯眼睛,再次递上银票:“也罢,那见一见叶公子也行,就说我找他有事。”

狱卒这才拿过来,说道:“提前说好呀,我只负责带话,其他的一概不管。我看你也是白费力气,太守大人都不见,他儿子也不一定见。”

郑玉安说道:“无妨无妨,你只要说,事关他们叶家家破人亡,至于来不来,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狱卒一愣,看向郑玉安的眼睛,对方喜怒不形于色,眼神里似乎只有一滩死水,却让人不寒而栗。狱卒打了个寒噤,双手抱拳行礼,然后出门。不一会儿,叶青铭就慌慌张张地跑来了。

叶青铭满怀歉意地说:“兄长遭此大难,一定是受人陷害,二哥放心,我一会儿一定会和父亲商量,让他主持公道...”

“行了,客套的话停一停,”郑玉安此时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他阴沉着脸,和往日的气质大不一样。叶青铭被他盯得发毛。

牢狱中的火光照得一明一暗,郑玉安的样子十分唬人:“叶少,这次整我,不是你们的主意吧,有人背后指使?”

叶青铭被他盯得胆寒,但仍然嘴硬:“二哥说的哪里话...”

“情况紧急,我不和你废话,这次找你们的,应该是京城的人”郑玉安说:“对方的目标也不是我们郑家,你不会真以为凭这么个不清不白的案子,就能将我甚至郑家打死吧?”

叶青铭语塞了,实话说,根本不可能。但夏侯晃让他做此事的时候,也没说为什么。郑玉安起身说:“我家中最近新住了一个小姐,姓郭,皇后娘娘姓得的那个郭。”

“郭小姐因为这件破案子,被撺掇去当保镖,脱离了我的视线。如今她身边,一个会武艺能保护她的人都没有。”

郑玉安说道:“叶少,她若真出了事,我郑家确实好不了,但助纣为虐的叶家,能脱离的了关系?你们家背后的靠山,能硬得过当朝皇后?”

叶青铭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父亲就是太守,想走仕途,必然盯着朝廷的动向。当朝陛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大魏朝廷分为两股势力,一股势力偏向皇后,主张皇帝驾崩后,太后垂帘听政;另一股则偏向太子,站队储君。

无论是谁胜利,朝堂必然是血雨腥风,甚至现在两股势力已经在较劲。郭露露是郭皇后的侄女,而夏侯晃是太子府的属官。

夏侯晃面对一个没有保镖的郭露露,会怎么办呢?叶青铭不敢想象。

另一边,郭露露见到章华后,还天真的以为,这个男人在报复她。

郭露露呵斥说:“章华,你身为天山派弟子,竟然用如此狠毒的计谋害郑玉安,真是不配‘侠’这个名号。”

章华一听,笑了,他笑此女为何这么天真,说道:“郭小姐,我们这些江湖人,本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手里都不干净,为何要在乎什么侠名呢?”

郭露露刚想反驳,突然觉得不对,自她进邺城,始终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除了郑府和司马仁,连太守叶绿城都不知情,这个章华又是如何知道的?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郭?”

“你这种傻女人,真不知道凭什么被称为‘京城双壁’,”章华不屑地说:“郭露露,你太自负,我们只需要投其所好,弄出一个案子让你来办,你就会轻松上钩。”

郭露露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章华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在京城你之所以能为所欲为,假装当个侦探,是因为你有个当皇后的姑姑?即便你说错了,京兆尹阿谀奉承,也会说郭小姐高见,不愧是京城双壁。”

郭露露看向草娥,草娥在一旁似笑非笑,也对她颇为不屑。

郭露露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郑玉安从来就没侵犯过什么人,甚至他应该是被自己连累的那一个。有人想用她来对付京城中的郭家甚至是皇后娘娘。

小倩聪明,也已经明了当下的状况,她上前一把抱住站在一起的草娥与章华,大声喊道:“小姐快跑呀!去找郑公子!”

只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哪里是这两个人的对手。章华都没出力,原本看似没有什么威胁的草娥,一记手刀落下,干净利落的将小倩打昏过去,她竟然也是个练武之人。

郭露露根本就没跑,上前抱住小倩,展现出不同以往的镇定:“我不会武功,所以不会反抗,你们放过小倩,我就跟你们走。”

草娥笑道:“放了小倩,不就出去告密了吗?你想得美。”

郭露露却说:“你们无非是想用我做筹码。我若是铁了心要自杀,你们就什么都得不到。放了小倩,我活着跟你们走。”

“你虽然是个大家小姐,倒也还算仁义”章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样吧,我章华从来都是恩怨分明,你只要做一件事情,我便答应你,咱们只要出城,我就放了这位丫鬟。”

郭露露还没问什么事情,就看见章华指挥鸳鸯端上了五个茶壶,这五个茶壶里都装满了茶水。章华说道:“这五壶茶水,你喝下去,我就放丫鬟一条生路。”

郭露露先是十分生气,然后连说了三个“好”,气极反笑:“章华,你也就这点度量了。”

说完,郭露露拿起一个茶壶就往嘴里灌。然而她一个弱女子,怎能与人高马大的章华比较?刚喝两壶就已经快吐了。章华在一旁抽出宝剑,架在了昏倒小倩的身上,笑道:“还有三壶,看看你们这些假惺惺的富贵人家,能为一个丫鬟做到什么程度?”

郭露露算是看明白了,此人不仅又穷又小气,还极其仇富。正当她无可奈何之际,一声清脆的响动带来了希望。

只见郑玉安的管事杨福,手持钢刀从天而降,荡开了章华的宝剑,护在郭露露和小倩的身前。

杨福说道:“郭小姐稍安勿躁,公子已经看破了他们计俩,让我先来保护。郑府和官兵稍后就到!”

郭露露把嘴一撇:“我不要他来救,自己能处理!”

“小姐,我来处理都难,更何况你们在邺城人生地不熟”杨福轻转钢刀说道:“这草娥与章华都会武艺,我勉强能顶一顶,小姐,你司机逃跑,小倩就先交由我来保护。”

郭露露刚想拒绝,章华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跑?”

说完,他拍了拍手,十数个身影从四面八方冒了头,将小小的茅草屋团团围住。杨福环视一圈,说道:“小姐,你觉得这些人眼熟吗?”

郭露露狠狠地说:“都是昨天在小旅店的客人,你家二公子也不怎么样嘛,这点识人能力都没有。”

杨福仍然为自家人辩解:“非也,他们对我家公子没有恶意,所以公子才没有觉得他们是坏人。”

郭露露问:“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杨管家,你武功能有多高,能不能把他们全部干掉?”

杨福苦笑说:“我倒是想说能,但实在没那么大的能力...”

话音未落,有人便动了。在场的人目标明确,让郭露露活着好交差,让杨福死掉,不能传出消息。十数个江湖高手一拥而上,饶是杨福有万夫不当之勇,几个回合下来,身上也挂了不少彩。

郭露露于心不忍,大喊说别打了,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想要自尽,以便让杨福跑出去,谁想到草娥始终在盯着自己,只用一颗石子抛出,击中了郭露露的穴位,便让其动弹不得。

眼看杨福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体力也逐渐不支。这个才认识一天的郑府管家,即将在这里死去。

千钧一发之际,又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只见他手拿宝剑,只轻轻挽了一个剑花,周围的高手便感受到了莫大的危险。纷纷撤退。

果然,一股狂乱的剑风卷起,连连击倒数人。杨福见此招数,惊呼:“剑罡!敢问阁下何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人身穿夜行衣,长发及腰,皓齿明眸,皮肤雪白,面容俊俏地不像男儿。他潇洒地收起剑,解开郭露露身上的穴道,笑说:“来得刚刚好。”

“小缨!”郭露露先是惊讶,然后竟然哭了出来,一把扑进名为小缨的人的怀中:“小缨,我差点自尽呜呜呜...”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被称为小缨的人宠溺一笑,让这张美男子的脸显得极为迷人。

杨福见了,自言自语说:“公子,这次你可比不了,情敌太过于厉害了。”

郭露露哭完,说道:“小倩她...”

“无妨,只是昏过去而已,”小缨看向四周:“都是敌人?”

“不,这位是杨福,是郑府的管家,刚刚为了救我差点丧命”郭露露刚刚的低下去的姿态又重新拾了起来,看向周边其他人说道:“其他,都是敌人!”

小缨说了一个好字,嘱咐杨福保护好郭露露,以防有人狗急跳桥,自己则利刃出鞘,独自面对数十个江湖人毫不慌张:“我已经懒得猜你们是谁派来的,反正不是姓曹就是姓夏侯。一起上吧,我嫌麻烦。”

小缨刚刚那一手剑罡之气镇住了所有人,此刻,活着的高手纷纷有退去之意,只有草娥和章华上前,要会一会这个看起来年不满二十的年轻人。章华拔剑向前,草娥也掏出一根九节鞭,一个呼吸间就都冲到了小缨的面前。

小缨一步未退,抽剑迎了上去,只见她先是抵住了章华的剑,然后用巧劲一甩,用章华的剑缠住了草娥的九节鞭。

草娥惊慌失措,想要将九节鞭抽回来,然而小缨不给她机会,一剑挥舞上去,用一招“龙飞凤舞”。

“龙飞凤舞”原本是单对单的招式,一剑荡开对方兵器,一剑抹开敌人咽喉。若是同时对付两个,显然有点托大。然而小缨并没有多做变招,只是简简单单的上去挥剑。

草娥与章华的眼睛都是一花,小缨上一秒还在他们的眼前,下一秒已经停在了他们的身后。

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分。章华的剑与草娥的鞭子,都已经被齐齐斩断。草娥甚至连话都没说出一句,脖子上大量涌出了鲜血,横死当场。

章华的武艺比草娥高,刚刚躲过了致命伤,他见势不好,转身便逃,三步并作两步飞上屋顶,逃之夭夭。由于眼前还有不少人,小缨没有鲁莽去追。

小缨又是一甩手,剑上寒光大作,原来刚刚的一个回合,丝血未沾,她手里当真是一把好剑。其他高手见此情况,纷纷四散逃窜。

小缨担心中计,没有追赶,走过来说道:“这些人都是见钱眼开,成不了大气候,有我在你就不用担心再他们。”

郭露露点点头,此时她已经擦干了眼泪,一双眼睛肿得像铃铛泡。她问小缨:“你为何来邺城了,不是在南面前线吗?”

“前线战势缓和了一下,南方彝族叛乱,蜀国准备南征,顾不得大魏,也让我们松了一口气”小缨说道:“我回到京城后,就听说你独自到了邺城,放心不下。如今多危险呀,你竟然一个护卫都不带。”

郭露露装作一副可怜模样:“我也是有苦衷嘛,家里没经我同意就说了一桩婚事,还是一个半废之人,我能同意吗?只能亲自来说服郑家退婚,没想到自己差点栽进去,还连累了别人。”

小缨为郭露露叹气:“你来到邺城见了郑玉安,觉得他真的是废物吗?”

“废不废物不知道,反正确实混蛋,但恰好我这次倒霉,欠了他人情罢了。”郭露露边说边看向杨福:“杨管事,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杨福摇摇头:“小姐你没事就都没事。”

突然,一声响动让小缨和杨福又掏出武器。他们双双转头,只见那个名叫鸳鸯的女子在废墟中爬出来,一脸的茫然无措。小缨冷哼一声,持着剑过去要结果了她,被郭露露拦住说道:“慢着,我见她不像坏人,不如先问一问?”

小缨翻了个白眼,可能是见鸳鸯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瘦瘦弱弱的,比郭露露还要单薄,也就双手抱住肩膀,不再管她。

郭露露来到鸳鸯身前,温柔地问道:“你与草娥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害我?”

鸳鸯被吓得哭了出来:“我...我是被他们买来的。家里闹饥荒,为了少一口人吃饭,爷娘把我卖给了草娥娘,我以为她能让我吃上饭...”

郭露露心里感叹也是一个可怜人,刚想答应她为草娥收尸,一阵风向她吹来,杨福和小缨同时动了。原来,鸳鸯的双手藏着两根峨眉刺,见郭露露不防备,一齐用力向她刺了过来。

小缨与杨福武功高不假,但因为不曾防备,根本来不及救。

小缨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遍,关键时刻大意了!

眼看郭露露就要横尸当场,只听“咻”的一声,一支箭羽从身后飞了过来,正中鸳鸯的后心。

鸳鸯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地不起,手中的峨眉刺应声而落。

小缨急忙护在郭露露的身前,对箭羽来的方向冷哼道:“谁!”

“我就说,此人唱曲之所以好听,是因为用了内力,所以她肯定会武功”只见郑玉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硬弓,嚣张至极:“顾头不顾腚,大意了吧?” 第八章 鸿门宴上摔杯为号 郭露露被突如其来的刺杀吓破了胆,直接昏了过去。正当小缨怀疑眼前人的身份时,杨福上前恭敬地说:“少爷,您出来了?”

“我一说歹人的目的是郭家,叶少爷立刻怂了,就差没跪下求我出狱”郑玉安放下硬弓,说道:“不过我来得还算及时。”

小缨才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问道:“你就是郑玉安?”

郑玉安上下打量了小缨一下,初看觉得惊艳,后来想想不对,一个男人长这样有点过分了。问杨福:“这位是?”

“少爷,这位是小缨公子”杨福轻声回答说:“他似乎与郭小姐也是青梅竹马。”

郑玉安一听这话,心想好家伙,郭露露在京城有多少青梅竹马啊。一个大男人,还叫小缨,男不男女不女,难道郭露露好这一口儿?

他见对方佩剑,知道小缨会武艺,故意高声说道:“青梅竹马靠不住,还不是靠我定军山的一箭。”

小缨没有和他斗嘴,而是先确认郭露露无事,又上前确认鸳鸯有没有死,观摩良久说道:“你刚刚在院外射箭,约么二十步左右的距离,箭羽穿胸而过,而且你担心伤到露露,还特意收了力。郑家老二,我听说你武功全废,怎么还有这么高的箭术?”

郑玉安心里仿佛被刺痛了了一下,这个漂亮公子当面揭短,看来比司马仁更不好对付。他说道:“内功尽毁又不代表不能拉弓,我自幼喜欢打猎,好骑射不行啊。”

小缨点点头,若有所思后,问道:“现在如何收拾残局,邺城你们郑家比较熟,我来是客,不好插手。”

郑玉安答应下来,正在此时,官府的人与郑府的家丁悉数赶到,由于之前和叶青铭以及太守叶绿城打过招呼,来办事的领头人轻车熟路地打扫现场,与郑玉安扯皮几句,就放了他们所有人离开。

此事虽然有人命出现,但涉及京城党争,深究下去水太深,仔细纠缠的话对谁都不好,也只能草草收场。

郭露露在郑府醒了过来,得知事情已经结束,小倩虽然还在昏迷中,但已经没有大碍。她从旁人嘴里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想到自己是被那个废物救下,一时间五味陈杂。

她来到院子,看见郑玉安正在和小缨称兄道弟,上前一把搂住小缨的胳膊:“小缨,你不要被他骗了,他整日沉迷于青楼,毫无上进之心,和传说中的废物一模一样。”

“忘恩负义啊”郑玉安对郭露露也有很大的意见:“若非我神兵天降,此时你家人已经准备接收你的尸体了。”

郭露露仍然没有好脸色:“不用你救,小缨一样能保护我。”

小缨笑着说:“当时的情况,的确多亏郑公子,”

“小缨,你可不能这样拆我的台。”郭露露说着就把脸埋在小缨的胸前:“咱俩得统一战线,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郑玉安看不下去了,就算你们两个青梅竹马关系好,毕竟我这个未婚夫在旁边看着,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吧?

他咳了一声,瞄到了小缨的剑,想要故技重施:“小缨兄弟,不是我说啊,你这把剑看起来差了点意思。我们郑府向来好客,昨日那司马仁来了,我就送了他一把宝剑。司马仁感激涕零,终于把自己的剑一刀两断,结果太激动,临走还忘带了我送他的宝剑...”

小缨始终一副笑模样,摆出一副无敌的架势:“来的路上我见过司马仁,他对我说过此事。郑兄想试我,大可以将府中的宝剑请出。”

“痛快,我就喜欢和爽快人说话”郑玉安招来杨福,让他取来昨日的三把宝剑:“小缨兄弟,我家除了有钱,没啥别的缺点。今天你若是砍断了这三口剑,白银万两立刻奉上,要是不小心弄断了你的剑,我郑玉安陪你一把更好的,说话算话。”

杨福在旁边神色微妙,小缨的实力如何,他可是亲眼所见的,于是趴在郑玉安耳旁说了几句。郑玉安脸色一变,立刻说道:“咱们提前说好,不准用内力,剑罡这种作弊的东西不能用。”

小缨笑着抽出佩剑,递给郑玉安:“我亲自试,担心郑兄信不过,不如你用此剑去砍如何?无论结果如何,都算我的。”

郑玉安一听狂喜,连忙接过小缨的佩剑。他命人固定好郑府的宝剑,自己上前,抡圆了胳膊,狠狠往上一劈,只听“铛”的一声,火花四溅,郑府的宝剑应声而断,小缨的佩剑却完好如初。

郑玉安不信邪,连着劈了三次,结果都是小缨的剑笑到最后。小缨的宝剑十分沉重,郑玉安挥了几次便累得喘粗气,他将剑扔给杨福说道:“杨福,你来,我再去找还有没有宝剑。”

杨福拿着端详了半天,身体一震,将宝剑递回给小缨,试探着问:“此剑,可名倚天?”

“杨大哥好眼力。”小缨默认了此事,然后说道:“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郑玉安也楞了一下,他身为名士并非草包,懂得不少。倚天剑,那可是绝世好剑。

传闻先皇魏武帝有两口用陨铁打造的宝剑,分别名为“倚天”和“青釭”,都是天下兵器至宝。青釭剑流落在蜀国,至今未归,而倚天剑竟然近在眼前。

郑玉安瞳孔地震,猜测起眼前人的身份:“你可姓曹?”

“没错,我名曹缨,是个女儿家,不能与郑兄做兄弟”曹缨摘下发箍,秀发散开,果真是一绝世美女,身穿男装更是英姿飒爽:“我爷爷,便是先皇魏武皇帝。”

此话说得轻描淡写,对郑府来说却是于无声处听惊雷。郑玉安的嗓子突然发干,好家伙,这回来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

曹缨,与郭露露在京城合称为“京城双壁”。郭露露是文,曹缨是武。此女八岁习武,十六岁便已经名震江湖,她不仅武艺卓绝,还是大魏当今第一女将军。

郑玉安也没想到,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曹缨,竟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俊美女子。

郑玉安一时语塞,以他的身份,跪在这位将军面前舔脚都不配,他承认刚刚的语气稍稍有点嚣张。

幸好此时有下人带着请柬来了,打破了尴尬的气氛。郑玉安打开请柬,眉头微微一皱。郭露露瞄了一眼就没好气地说道:“哼,你这种人,也就会被怡红院那种地方邀请。”

郑玉安将请柬递了过去:“先别急着下结论,你也被邀请了。”

太守府,叶绿城将这次绑架案结尾之后,招来了自己的儿子叶青铭。叶青铭颇有才名,身世又好,在邺城很受百姓喜爱。

叶青铭也早已是名士,大魏很讲究门第,倘若名士被下放到地方基层,那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到京城做官,工作到极致,也只能是个地方知府。

叶青铭志不在此,所以他一直在父亲的庇护下等朝廷职位空缺。

张灵儿的叔父在京城有门路,如今叶青铭和张灵儿结婚,离去京城做官又近了一步。所以婚后叶青铭神采奕奕,似乎已经看见京城朝廷的大门在向他招手。

不过今天,叶青铭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一念之差差点酿成大错,去京城做官是小,更是差点害得叶家满门抄斩。

叶青铭走进太守府议事厅,父亲不由分说,先给了他一巴掌:“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孩儿太急了,”叶青铭思路清晰,早就料到自己会挨揍:“父亲,孩儿差点害了叶家,理应受罚。”

叶绿城对自己儿子认错的态度还算满意,就没有再打:“宫内的香妃娘娘倒下,郑府才能倒。而能将香妃娘娘扳倒的,只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区区一个夏侯家,怎么能凭个破案子就拖倒郑府?”

叶青铭点点头,说道:“此局进行到中段,孩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但有些骑虎难下了。”

“你已经娶了张灵儿,何苦再与郑玉安较劲?”

叶青铭咬了咬嘴唇,说道:“孩儿错了。”

叶绿城长叹一口气:“你回头设宴,为郑家老二压压惊,最好能请到那个郭小姐。”

叶青铭谨遵父训,将晚宴设在怡红院。贾正京听说请郑玉安,还有另一个比郑府背景更加深厚的贵客,果断选择清场,将宴席设在了整个怡红院的正中央。

怡红院所有的姑娘都浓妆艳抹,列座待客。平日里郑玉安青睐的姑娘在台上载歌载舞,十分卖力。因为贾正京说,这局不容有失,否则有性命之忧。

姑娘们倒是嗤之以鼻,郑玉安平日里和和气气,太守公子和贾老板又给他这么大的面子,哪里能闹出人命?

只有贾正京胆战心惊,他在郑玉安强抢民女的案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虽然是受人之托,但难免会与郑家交恶。

贾正京顶多是个黑社会,他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当朝香妃娘娘的娘家为敌,所以想与郑家和好。贾正京知道,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笑面的郑家二公子,恼怒起来有多么的恐怖。

黄昏,东道主叶青铭先到,与贾正京商量宴席流程,虽然真正坐席的人不多,但因为所有的姑娘都在,要确保怡红院不会冷场,从头热闹到尾。

入夜,郑玉安携带郭露露如约而至,他们的身后跟着两个仆从。其中一个贾正京也认识,那人名叫杨福,有些拳脚功夫,今晚可能扮演着保镖的角色。

另外一个,则是跟在郭露露身后,不像之前见过的小倩。看装束是女扮男装,身姿挺拔,腰间挂剑,很是养眼。

估计是经历过绑架的事,郑府为郭露露请了一个贴身保镖,又因为郭露露是女子普通保镖随身跟着不方便,所以还请了一个女高手。

贾正京想,女人能挥动那么重的宝剑吗?估计也是个花架子。

郑玉安今晚一身银装赴宴,雪白的长衫上用水墨点缀着青竹,再加上他曾经练过武,本来形体就好,如此打扮换来了无数青楼姑娘的青睐。

郭露露与郑玉安一样,也是银装素裹,但因为她是大家小姐出身,书卷气十足,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本就面容姣好的她,压过在场所有的青楼女子。

叶青铭还是年轻,定力不够,一双眼睛定在郭露露身上看直了。贾正京是老江湖,连忙咳了两声,拉了叶青铭一把,双手作揖说道:“贤弟,为兄恭候大驾多时了。”

郑玉安还礼说:“贾兄,叶公子,这么大的排场,我郑玉安何德何能呀。”

叶青铭也回过神:“二哥哪里的话,整个邺城,除了你,还真不知道谁配得上这个排场。”

以往叶青铭对郑玉安趾高气昂,今天却好像换了一个人。

贾正京见客人们齐了,招呼大家落座,然后歌舞起,宴席正式开始。

叶青铭心知刚刚迷住自己的女子就是郭家小姐,他曾经见过一次,却没有今日如此惊艳。

叶青铭知道郭露露看不上郑玉安,表现得更加卖力,提起第一杯酒就要和郭露露碰:“二哥,我们都是邺城人,但是这位小姐是客,我第一杯要敬她。我父亲是邺城太守,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说。”

郭露露端起酒杯,刚刚进门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此人目光不礼貌,所以打心底不喜欢对方。饶是叶青铭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郭露露也不感冒。

开玩笑,她的姑姑可是当朝皇后,什么样的公子哥没见过?更何况叶青铭新婚不久,让郭露露心中对其产生了一丝鄙夷。

郭露露说道:“此言差矣,我是玉安的未婚妻,将来要嫁到邺城来,以后也是邺城的儿媳妇,算是半个邺城人了。”

这句话直接讽刺了叶青铭的不礼貌,让他点到为止,不要太过分。叶青铭也会意,讪笑一声,收起他想要攀龙附凤的心思,继续照顾酒局。

贾正京虽然是老板,但他强行要加入进来,当然,这么做不是为了郭露露,纯粹是为了郑玉安。

贾正京为郑玉安斟酒:“吉人自有天相,我就知道贤弟不会有事。今天酒钱叶少爷出,姑娘我权当赠送...”

郑玉安笑道:“贾老板你真不会看眼色,我未婚妻在这里,怎么会找别的姑娘呢?”

“对对对,是为兄不懂事了,今日只欣赏歌舞,不让姑娘作陪...”

“我呀,可不敢听你的话。正如抓我的那天一样,我若是听你的拒捕,罪加一等,此时恐怕官府还不会放人”郑玉安笑着看向郭露露:“我未婚妻,也很可能丢命啊。”

此话一出,火药味十足,贾正京在一旁干笑,叶青铭急忙打圆场:“二哥这是在说我的不是?当日纯属误会,就算您拒捕,我也不会拿二哥怎么样啊。”

郑玉安毫不给对方面子,直接质问贾正京:“贾老板,那天堂审,你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贾正京开始不笑了。

见所有人不说话,郑玉安说道:“我平安无事,纯粹是因为我有本事,但是,我未婚妻在邺城若是有失,郑府可不是家破人亡那么简单。你们,是想让我死呀。”

气氛一时冷到了冰点,台上的姑娘也停止歌舞,现在,她们知道生气的郑玉安有多恐怖了,这个平日里好欺负的丧门星,气场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良久,贾正京哈哈大笑,拍了拍手,几十个手拿刀剑的人从楼中跳了出来,原来他早就埋伏好了杀手。

“郑玉安,你少在那里假惺惺的,老子从来没看上过你!今天我豁出去了,杀了你们远走高飞又如何!” 第九章 京城来信 见这满屋的刀斧手,叶青铭显然也没料到,站起来呵斥道:“贾老板,你这是做什么?”

“叶少爷省省吧,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贾正京骂道:“抓郑玉安的主意是你出的,我只是象征性的帮了个忙,凭什么最后要我倒霉?”

叶青铭连忙说道:“没人说要你倒霉,我叶家在看着,谁敢动怡红院?贾老板,趁着事情还没到不能收拾的地步,先聊一聊。”

贾正京却说:“笑话,有这些刀斧手,你们才肯和我聊,否则只会骑在我脖子上拉屎!”

郑玉安做了一个嫌弃的表情:“贾老板,这儿正吃饭呢,提什么屎尿屁啊?说好了你请客,结果让客人吃不下去,没这个道理哦。”

贾正京咬牙切齿:“你个伪君子,死到临头还嘴硬。真不怕我杀了你?”

郑玉安镇定自若,随手抓起一杯酒倒入口中:“贾老板,你摆出这个阵势,无非是想谈,否则在酒里下毒岂不是更痛快?”

贾正京稍稍沉默,说道:“二少,我只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承认自己犯了错,所以这次的事情,我愿意拿出怡红院一半的产业。”

怡红院是邺城最大的风月场所,是方圆百里的娱乐中心,其价值起码几十万两银子。这么一来,贾正京要白送郑玉安几十万两,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下血本了。

叶青铭都不禁感叹,这几十万够多了,郑玉安见好就收,大家都有一个台阶下。他堂堂太守公子,刚刚娶了美娇娘,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郑玉安摇摇头说道:“贾老板,我收了这五十万,你心中对我的恨意会更深,将来再有人花钱买我的命,你肯定还会参与,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你这么说,就是没得谈喽?”

叶青铭的心又是一沉,他急忙说道:“二哥,还是谈谈吧,三七,二八,贾老板都能接受,何苦一定要动刀动枪的呢?”

“首先,叶少,不是我想动刀动枪”郑玉安瞥了一眼郭露露身后站着的仆从:“更何况,明明可以全都要,我何必去分呢?”

贾正京哈哈大笑,说道:“这些刀斧手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汉,郑玉安,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说全都要!”

郑玉安看了一圈,笑问:“诸位英雄好汉,贾老板给了你们多少钱,我郑家能出双倍,就此退去怎么样?”

贾正京冷哼道:“二少,不是谁都稀罕你家那两个臭钱。你们郑府常年霸占河北布艺市场,民间早有怨言,我雇佣的这些人,都或多或少与郑家有些恩怨,你少费力气了。”

郑玉安点点头,叹气说:“唉,我本来是想放你们一马,大家是出来闯江湖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没必要玩命。可诸位不听劝,既然如此,诸君自便吧。”

贾正京见郑玉安自信满满的表情,心下一凉。怡红院附近都是他的地盘,郑府没有出人来救,在场的人只有杨福武功稍高一些,郑玉安凭什么这么自信?

突然,他瞥见了郭露露的那个仆从,才意识到郑玉安的自信从何而来。

这个仆从虽然是女流之辈,但是那种气度,太让敌人心慌了。

贾正京不知道的是,这个叫曹缨的“仆从”,只要身披盔甲持刀上马,千军万马都能被她镇住,更何况这区区几个刀斧手?

但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贾正京一摔杯子,硬着头皮说:“先解决那个提剑的人,其他好说!”

摔杯为号,刀斧手拿起武器冲向曹缨。

曹缨冷眼扫了一圈,确定敌人的实力后,轻轻拔出倚天剑,挽着剑花转了一个圈,一阵狂风卷起,瞬间便卸掉了不少人的武器。

还有不少人的手,也跟着掉了。

普天下出手能达到这种效果的人,一双手都数的过来,贾正京傻了呀,刀斧手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发了疯似的向前冲。

怡红院内鬼哭狼嚎,因为血肉横飞,把原本就在楼中的姑娘们吓坏了。郑玉安不得已出来维护秩序:“姑娘们莫怕,今日过后,你们也会照常上班。我郑玉安保证,福利待遇肯定比姓贾的好。”

当然,说归说,他自己没有任何的动作,刀斧手人多势众,曹缨对付他们得费些功夫。贸然入场,可能会被卷入进去。

杨福的手按住腰间的刀,他的任务是保护郑玉安和郭露露,既然贾正京将初始目标定为曹缨,那么他老老实实看住二人就足够了。

曹缨是典型的名门世家武学,本人又肯刻苦下功夫,年纪轻轻已然是当今大魏顶尖高手之一。更别说拿着天下第一等的利器倚天剑,打起架来如鱼得水。

相反,贾正京找来的这些凶神恶煞的人,除了力气大些,武功招式都是无门无派的野路子,对曹缨构不成丝毫威胁。

众目睽睽之下,曹缨以一敌十,且将每一个敌人都戳中要害但不致死,一炷香的时间后,曹缨将清理完了所有敌人,一个越步跳到了早已腿软的贾正京身前,将倚天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贾正京颤抖着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我死,也要知道死在了谁的手上。”

曹缨没有说话,看向郑玉安。

“贾老板啊贾老板,你还真不配知道她是谁,说出来怕吓死你”郑玉安拍了拍手:“行了。诸事已定,叶公子,喊太守大人来收拾残局,姑娘们收拾金银细软,先老实一阵子,等我家里的人来接手。打今儿起,怡红院便姓郑了。”

叶青铭战战兢兢的离去,不一会儿,官兵前来,查抄了怡红院,在邺城耀武扬威近十年的贾家,从此不复存在。

这一夜过后,所有人都知道了郑家的实力,短时间内再不敢对他们有任何想法。

邺城大牢中,贾正京迎来了自己入狱后的第一位客人,便是邺城太守叶绿城。

贾正京抬了抬头。他还是怡红院老板时,给这位太守大人送过不少厚礼,女人,黄金,古玩,应有尽有,想来今日对方不会做的太绝。

贾正京上前说道:“叶大人,我也是为你扛过刀,为你挡过枪的啊,你不会让我太难过吧?”

叶绿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叹息了一声。贾正京原本是街头混混出身,早年在市井中拉皮条,混三教九流,逐渐独当一面,发展成了怡红院。

叶绿城来到邺城后,贾正京毫不吝啬,直接拿真金白银送给这个新太守。

郑家在河北富可敌国,但近两年因为香妃娘娘失宠,整个邺城不知有多少人盯着郑家这块肥肉,恨不得冲上去分而食之。

不同于郑家,叶绿城寒门出身,第一天当官起,就是为了捞钱。所以贾正京送礼,叶绿城便接着,顺便为其打掩护。

贾正京这次之所以铤而走险,是想凭借一桩案子拿住郑玉安,然后再从郑家口中夺生意的。但是他这种下九流的行当,根本看不透大人物的博弈,结果就是成为一颗棋子,被随意丢弃。

平日里,郑家老二虽然喜欢去怡红院喝酒,但偷偷地掌握了贾正京不少犯罪证据。

只待收网,贾正京便会被缉拿归案。这些年来他恃强凌弱,逼良为娼,杀人越货的勾当没少做,斩首都算轻的。

但是,杀与不杀,都是太守大人一句话的事。

叶绿城又是一声叹息:“你咬紧牙关,我保你不死。”

回到太守府,叶绿城迎来了一位客人,郑家大少爷,郑玉祥。

叶绿城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找人奉茶,然后悠悠地说:“看来我是不配让郑家老爷子出山了。”

“家父让我带个好,他年纪大了,行动不便”郑玉祥跟着坐下,俨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当然,他还说了,这次的事情,郑家应该生气。”

郑玉安强抢民女一案,贾正京顶多是个作伪证的从犯,但如果没有叶绿城的参与,郑家老二不可能直接被下狱。

叶绿城联合他人找郑家的麻烦,还差点把郑府全家都搭进去,现在,郑府的当家人来找回场子了。

叶绿城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索性全盘托出,用京城的人压住郑家:“但是,郑老爷子应该知道,这次贾正京不是主使,是京城来的夏侯...”

“叶大人,京城水深,我劝你还是不要随意攀咬,”郑玉祥正色道:“而且,管他姓夏侯还是姓曹,我们郑家都能解决。我来找你,是想让你解决掉应该解决的人。”

叶绿城眯了眯眼睛,这是给我上脸色了?他说道:“叶某为官半辈子,从来不惧任何人的威胁,才能做到太守这个位置...”

“放轻松,叶大人”郑玉祥宽慰的说:“坐到您这个位置,应该知道,对于京城来说,太守根本不算什么吧?”

叶绿城身体一寒,说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郑玉祥说道:“很简单,贾正京必须死,你若让他活着,才是打我们郑家的脸。”

“然后,麻烦太守大人歇一歇吧,少动我们郑家的歪心思。怡红院依然有你的股份,就当我们郑家体恤您的辛苦。大家不要闹得太难看。”

“若是您自己不体面,就只能我们帮你体面了。”

说完条件,郑玉祥起身告辞:“话已带到,郑玉祥告辞。”

恩威并施,几天之前,郑府绝不敢这样说话。但是,郑府在这次事件中救了郭露露,即使郭露露与郑玉安不成婚,京城的郭皇后也欠了郑府一个人情。

邺城,本就不是太守的邺城。

三月初三,郭露露在郑府没有呆够一个月,便接到了京城来信。郭皇后知道郭露露遇险,在皇宫里大怒,清理了一批对郭家蠢蠢欲动的大臣,并命令郭露露抓紧回家。

当然,郭皇后没有派人来接,她知道曹缨跟着,心里就踏实多了,曹缨拿着倚天剑,又是皇宫第一高手,没有比她更可靠的保镖了。

自从曹缨来到了郑府,郭露露的腰板立刻就挺直了,全府上下都伺候这两位活祖宗。她们对其他人礼遇有加,唯独往死了欺负郑玉安,郑玉安苦不堪言。所以得知郭露露要回洛阳时,郑玉安举双手赞成。

然而,郑玉安还没来得及高兴,紧随着郭皇后的消息,京城郑贵妃也书信也到了。上面只有一句话“命郑玉安随曹缨来京城。”

郑家认为,香妃娘娘在京城眼界开阔,明是非,强行招郑玉安进京必有深意,所以不能唱反调。

郑府,议事厅,郑恩老爷子端坐在主位,静等着自己的二儿子。这次,他要说服郑玉安去京城。

自从大哥郑玉祥当家以来,郑玉安就很少见到父亲了,觉得这老头神龙见首不见尾,到处跟他玩神秘。

因为继承权的关系,郑玉安和大哥又很不对付,所以对父亲躲着他一直有怨言。

直到,郑玉安要随曹缨郭露露进京,郑恩才招来二儿子见上一面。

郑玉安见父亲老态龙钟,失声笑道:“爹,您再不出现,我以为大哥玩空城计,早把您埋祖坟里去了呢。”

“没大没小”郑恩白了儿子一眼:“去京城后好好办事,别去给郑家丢人。”

郑玉安眼皮低垂,却始终望着自己的父亲:“爹,那你可能选错人了,丢人是我的强项啊。”“收起你吊儿郎当的态度,”郑恩将茶杯摔在地上,显然微微动怒:“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清楚!”

往事历历在目,郑玉安发出一串不合时宜的笑声,说道:“说得好,我不该习武,得罪卢保汉,导致全身被废家族也不敢为我出头。”

“我不该读书,拜师徐山月,与逆贼杨彦祖是师兄弟,然后被迫返乡不敢出仕。”

“我不该年近二十而未婚,然后让姑姑介绍郭露露,导致引来江湖高手追杀,差点祸害家族。”

“我也不该叫郑玉安,算命的说我一生颠沛,恐无安生,名‘安’反而不‘安’,会累及父母家人。”

“我压根就不该出生!”

郑玉安将这么多年的愤懑一口气宣泄出来,又说道:“奇怪,让我出生的,不是您吗?是不是您做了不该做的事儿呢?”

郑恩狠狠地敲着手中的拐杖:“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理你吗?这是和老子说话的态度吗?”

“反正以后可能再也不见,咱爷俩一口气将话说完,省得以后惦记”郑玉安毫不畏惧的直视回去:“爹,从我出生算命先生说我命克家族时,你便将我踢出了继承人行列,我不怨你。”

“我习武武功被废,是学艺不精;我考功名被打上造反的名号,是命不好。”

“可是,我是您亲儿子,您就一丁点也觉得不可惜吗?您甚至连可怜我都懒得去做!”

颓废这么多年,郑玉安最难过的不是旁人的白眼,不是青梅竹马嫁给他人,而是他明明有家,却仍然好像一条野狗,无人问津。

哪怕这个家能给他一点点温暖,他也不至于做了这么多年的废物。

郑恩长舒一口气,他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扶着拐杖又敲了敲地面:“人啊,得自己成全自个儿。”

郑玉安弯了弯嘴角,转头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道:“到了京城,我自立门户。我会每年给邺城上供,但别想让我再回来了!”

郑玉安将多年愤懑一口气呼出,走出议事厅心情大好,突然发现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在门外偷听,他表情玩味,抱着肩膀问:“两位大小姐,您还有这癖好?” 第十章 出发京城,路有埋伏 郑玉安发现了他们的一瞬间,曹缨就说了句告辞,仗着武功高强翻墙就跑了,郭露露却只能在地上咬牙跺脚。

郭露露指着曹缨的逃跑路线说:“这是都小缨的注意,她说要多了解你,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是被迫偷听的。”

郑玉安哼了一声:“不亏是京城才女啊,你听到什么了?”

“对...对不起”郭露露面红耳赤,诚恳地低头说:“我不知道你这么惨,我以后一定...”

郑玉安一听,被逗笑了,但他假装悲伤:“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嫌弃我是家里不受宠的儿子,嫌弃我武功尽废,嫌弃我...”

“胡说八道”郭露露挺起她并不大的胸脯:“你才救了我一命,我郭露露岂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此话当真?那你是答应嫁给我喽?”

郭露露小脸一红,清了清嗓子:“报答你又不一定非要结婚...”

“我就知道”郑玉安伸了个懒腰:“我从小的志向就是娶个七八房小妾,然后每月去十次青楼,你能同意吗?”

“我...”郭露露越听越不对,她看郑玉安一脸坏笑,生气地上去踢了他一脚:“浪费感情,亏本姑娘可怜你。”

“可怜?郭露露,你那是无知。”郑玉安摊了摊手:“我哪里惨了?我每天花的银子是外面那些平民一辈子挣不到的工钱,我凭什么惨啊?郭露露,你的无知早晚会害死你。”

郭露露拧了拧鼻子,气呼呼地出去找小倩:“小倩,东西置办好了没有?就咱俩走,不带这两个没良心的!”

“小姐,你气公子就算了,还气谁啊?”

“曹缨!她还大将军呢,一点义气都没有!”

郑玉安打发走了郭露露,刚想回自己房间去收拾东西,杨福贼眉鼠眼地凑了上来。郑玉安笑问:“杨福,在府里你畏畏缩缩干什么?”

“公子,有人来拜访。”

“什么人让你这么害怕?”

“张灵儿。”

“我当是谁呢,一个张...张什么?”郑玉安突然语塞,马上环顾四周,确认周围安全后低声说:“她一个出阁的女子,来做什么?”

杨福摇摇头:“公子,更要命的是,她想和您单独见面,是不是应该回绝她?”

郑玉安思虑再三:“算了,你帮我把门,任何人都不许知道此事。”

杨福一脸吃屎的表情:“公子我和你说,张灵儿已经嫁人了,您要矜持一点。您去京城是要和郭家成亲的,如果这中间有传闻你和有夫之妇有染,那...”

“扯淡,你家公子是那样的人吗?”郑玉安打理了一下衣衫,比见他父亲还要正式:“放心吧,我有分寸。”

饶是有心理准备,当郑玉安再次与张灵儿独处时,还是颤抖地说不出话来。张灵儿今日穿了一身素装,她神色并不好,但因为长相漂亮,隐隐有病西施的美感。

郑玉安一眼便知道,张灵儿在叶家过得并不开心。他想上前询问,猛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郑玉安与张灵儿保持距离,轻声问:“你过得还好吧?”

“还好,”张灵儿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听说你要去京城了?”

郑玉安要跟着郭家小姐去京城并不是什么秘密,他回答说:“是,家里有生意在京城要帮忙。”

张灵儿说:“真好,看到你能重新振作起来做事,我很开心。郑玉安,只要你想,天底下没有你做不成的事情,我最清楚。”

郑玉安嘴里发干,他想说除了娶你,却始终没说出口。

张灵儿是个聪明的女子,她伸手挽了挽头发,说道:“这次不顾礼仪前来,是为我的公公求情。我夫君目前尚无官职,公公若是隐退,他将再无出头之日。所以想请郑府宽宏大量。”

郑玉安问:“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叶家父子逼你来的?”

“是叶家让我来的,也是我自己想来的”张灵儿说:“我如今是叶家的媳妇,自然要为叶家考虑。”

“另外,我想在你去京城之前,再见你一面,毕竟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最后一句话,对郑玉安来说是绝杀,是啊,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郑玉安曾经无数次想过与张灵儿白头偕老,他们顶着花白的头发彼此深望,眼神里仍然充满爱意。

郑玉安说:“好,我会与大哥说,只要叶家处决贾正京,我们便不再追究。”

张灵儿点点头,她做事不拖泥带水,立刻起身告辞,仿佛完成任务一样。

郑玉安也不留,毕竟张灵儿的身份,私下见他已经是失礼了。

张灵儿走后,郑玉安在一旁呆呆的坐着,不知在想什么。突然,房顶上传来一声嗤笑,郑玉安抬头,看见原本逃走了的曹缨正坐在瓦片上,笑容玩味地看着他。

郑玉安大怒:“你们京城人都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吗?杨福呢,你怎么把的门!”

“和杨大哥无关,他的武功比我低,所以发现不了我”曹缨一边笑一边跳了下来:“我是不小心撞见的,郑玉安,你老情人还挺漂亮的嘛。”

郑玉安咬牙切齿,偏偏还奈何不了她:“大将军,您老能不能别这么八卦?”

曹缨得意洋洋,仿佛抓住了郑玉安的小辫子,振振有辞说道:“你去京城可能就要和郭露露成亲,我替郭露露监视她未婚夫和她的情敌有错吗?”

郑玉安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用半哀求的语气说:“大将军,此事能不能不要外传?”

“你怕郭露露知道杀了你?”

“不是,我是怕坏了张灵儿的清誉”郑玉安说道:“本来我们就没什么,外面以讹传讹,还让她怎么做人啊,在夫家很难讨到好,。”

曹缨又是一笑:“你就那么忘不了张灵儿?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不和她私奔呢?”

“我保护不了她,也不忍心让她跟着我去受苦”郑玉安叹了一声:“忘肯定是忘不了,若是忘了,等于否定我曾经的一切。我也就那几年还算风光了。”

曹缨的嘴里发出“咂咂”的声音,说道:“郑老二,你还是不懂女人。没去问张灵儿,你怎么知道她的想法呢?你若真的敢和她说私奔,没准人家死心塌地的就从了你了。”

“我呸”郑玉安罕见地对曹缨爆粗口:“我说大将军,你这么懂感情,怎么还未结婚呢?咱俩同岁吧,我是剩男,你也是老姑娘了。”

郑玉安的进攻并没有让曹缨破防,她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倒是想嫁,谁配娶我啊?”

郑玉安瞠目结舌,想想也对,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领千军万马的女将军呢?“京城双壁”中的郭露露不过挂一个虚名,曹缨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郑玉安说不过她,生气地回屋收拾东西去了。曹缨还不忘在后面补刀:“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否则张灵儿的清誉可就没了!”

次日,郑玉安与曹缨郭露露小倩一起,带上杨福,踏上了前往京师洛阳的道路。

邺城通往洛阳的官道上驻扎着许多驿站,这里原本只对官吏开放。但朝廷为了节约开支,各个驿站在不泄露国家机密的前提下,可以适当接待平民赚取外快。

于是,驿站变得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能来此地逗留歇脚。

离邺城最近的一家驿站,平日里虽然有生意,但绝没有像今天这样人满为患。一众江湖人聚首此处,似乎在谋划一件大事。

武林高手的中间拥簇着一个锦衣华贵的中年人,若是叶青铭在场,一定会立刻认出来,此人便是在邺城搅弄风云的夏侯晃。

事情败露之后,夏侯晃领着被曹缨杀剩下人藏匿在此处,他还不想放弃。

夏侯氏虽然是大魏的名门望族,但夏侯晃出生在一个偏远村庄,与京城的夏侯氏是远方亲戚,也正因如此,夏侯晃在京城并不受待见,许多世家子弟都称呼他为“乡野村夫”。

夏侯晃面对京城的灯红酒绿,暗暗咬牙发誓,自己一定会在洛阳出人头地。想要爬到上层社会,要么考取名士入朝为官,要么参军入伍杀出一条血路。夏侯晃选择了后者。

夏侯晃在战场上练就了一身能杀人的硬功夫,回到京城后,立刻成为大人物见不得光的杀手。而夏侯晃最大的东家,乃是大魏皇族曹氏宗亲。

京城里太子与皇后之争已经人尽皆知,夏侯家原本置身事外,不想参与。但夏侯晃却早早站队,他赌太子赢,只等太子登基,夏侯晃便飞黄腾达,彻底摆脱“乡野村夫”的称号。

郭皇后很宝贝这个侄女,只要绑架了郭露露,就能让太子党拿到更多的利益。

夏侯晃正想着,突然抬头,看见章华从门口走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此人是天山剑派掌门的关门弟子,功夫虽然不及曹缨,但确实比普通江湖人强上不少,所以夏侯晃不太忍心抛弃他。

夏侯晃拉拢章华纯属偶然。章华下山之时,天山掌门嘱咐他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多为国家做点事”。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夏侯晃招揽章华后,告诉他说太子是国本,替太子做事便是魏国做事,也是为国为民的好事。

于是,章华稀里糊涂地来到邺城,听从指挥绑架郭露露。

章华原本对夏侯晃的计划嗤之以鼻,他原本想装一把老江湖,用言语打动郭露露跟他走,没想到聊崩了,差点就暴露了身份。

为了任务,章华忍辱负重喝了五大壶茶水,夏侯晃知道后评价他是自作自受。

章华身上有被曹缨砍出的伤,知道周围都是自己人后,心下稍安,他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经过这家驿站?”

“人脉,你们江湖人自以为潇潇洒洒,了无牵挂,但你们最缺的就是人脉,到哪里都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夏侯晃毫不避讳的说:“这家客栈的老板名邢三思,与郭家是世交,曹缨来邺城的时候,就曾在此地歇脚,所以为了保险,他们一定会来这里。”

章华又问:“既然客栈的老板与郭家那么要好,你是怎么说通他背叛的?”

“并不需要说服,他只需要会看时势就够了。”夏侯晃说得头头是道:“当今陛下年事已高,他的病就这两年的事情了,太子即位后,你觉得郭家还有活着的机会吗?”

章华知道邢三思是要投投名状,但他又想起了曹缨那无敌的剑法,有些不寒而栗:“你打算怎么对付曹缨?”

“对付那种高手,不一定要用剑”夏侯晃仿佛决胜千里之外的毒士,他为章华倒上一杯茶:“曹缨再厉害,也还是个人,肉体凡胎,不可能没有缺点”

邺城通往洛阳的官道上,郑玉安正在和郭露露斗嘴,他们一行五人都会骑马,但郭露露马术不佳,甚至还不如小倩姑娘,被郑玉安点名批评。

“我说大小姐,你到底行不行,都怪你才耽误了路程”郑玉安发起了牢骚:“原本我们三天就能到洛阳,你这么慢,起码得五天才能到!”

郭露露不甘示弱:“老娘乐意,再说谁让你死皮赖脸跟来了?”

曹缨和杨福小倩对视一眼,几人都一副无奈的表情,这对欢喜冤家真管不了。自从郑玉安知道郭露露不同意和亲后,他便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说起话来极为大胆,丝毫没把对方当天之娇女看待。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曹缨总觉得,正因为郑玉安的大胆,郭露露似乎对这个二世祖不那么太讨厌了,虽然也是日常斗嘴,但吵着吵着,隐隐有一丝情愫在里头。

曹缨制止他们说:“行了,前面就是邢叔叔的驿站,我们去歇个脚,明早出发。”

郭露露一听就兴奋了:“郑玉安我告诉你,邢叔叔与我家是世交,等会儿吃饭我让他在你的碗里下药,毒死你。”

郑玉安撇了撇嘴:“这年头,最靠不住的就是世交,我呸!”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话,一语成畿。 第十一章 最坑不过故交,蒙汗药上中了招 郑玉安一行人来到了驿站,杨福侍候各位主子坐下,一副老江湖的样子说:“老板,来几碗素面,我们今晚要住宿。”

郑玉安好奇:“要什么素面,反正因为郭露露这个拖油瓶拖累,我们今晚赶不了路。老板,牛肉好酒,都伺候着。”

杨福解释道:“少爷有所不知,这种驿站的肉来路不明,还有可能是白肉,我们最好不要吃。”

郑玉安眉头紧皱,白肉即人肉的意思,这年代肉类缺少,驿站方圆百里都见不到一个人家,所以杀人越货待客都是常有的事情。不少客栈为了招揽客户,用白肉代替牛肉,十分残忍。

郑玉安刚想说不要,郭露露嘲讽说:“邢叔叔忠厚贤良,才不会用白肉招待我们,你们主仆俩歇歇吧。”

曹缨也表示同意,她坐在椅子上,很放松的将剑放在桌子上,显然,尊贵如曹家,也对这个邢三思很信任。

驿站的站长是一个不入品级的小官,按理说面对郭露露和曹缨,拍马屁都轮不到他,然而邢三思是个例外。

邢三思是洛阳人,自幼在郭家府上为奴,曾经伺候过郭皇后,几乎算是看着郭露露和曹缨在打打闹闹中长大的。算是他们的长辈。

因为家族需要,邢三思被派来邺城当站长,实际他的地位远比想象中高。

曹缨正为郑玉安介绍邢三思,一个中年男人猫着腰上前,笑着说道:“诸位,久等了。”

郭露露率先告状:“邢叔叔,这个乡巴佬说你们驿站有白肉,是真的吗?”

邢三思看向郑玉安:“郑二公子多疑了,我们驿站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郑玉安眯了眯眼睛,眼前这个中年人身材虽然不高大,但满脸横纹,看得出来的确是个城府极深的人。

曹缨出来打圆场:“邢叔叔,两个小孩子胡闹呢,麻烦上些家常便菜,我们今晚住一晚,明早赶路,”

邢三思说道:“没问题,知道你们要来,提早预备着呢。将军稍等。”

曹缨笑道:“邢叔叔,我也是您看着长大的,还是叫我小缨吧,不要太见外了。”

邢三思连连称是,作揖退下。

待酒菜上来后,郭露露毫不客气,大口吞咽起来。郑玉安却纹丝未动,杨福见他没动,自己也不动,曹缨则简略的吃了一点补充体力。

小倩也未动筷子,问:“公子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

“我还没吃,怎么知道不合口味?”

“那公子为何不尝尝呢?”

郑玉安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情。”

曹缨饶有兴致:“什么事情?”

郑玉安说道:“大将军我考考你,驿站是官府传信、驿卒歇脚的地方,为何大魏允许驿站对百姓开放?”

曹缨说:“因为驿站穷,供养驿卒传信、歇脚对朝廷来说负担不小,朝廷允许驿站对百姓开放,是想让他们自给自足。”

“没错,那驿站做到了吗?”

曹缨对这些事情颇为熟悉:“没有,朝廷每年都要给驿站补贴。”

郑玉安说:“所以我们能得出一个结论,驿站很穷。那么这肉的来源很值得怀疑。”

郭露露边吃边说:“你就是事儿多,我与邢叔叔什么交情?他拿出压箱底的肉招待我怎么了?”

“拿出肉并不奇怪,但烹饪的如此美味,就有些过了”郑玉安将肉片放在鼻下闻了闻,放在郭露露的碗里:“你别光顾着吃,有吃出什么味道吗?”

“肉嘛,当然是肉味儿。”

“我是说调料”郑玉安始终没有吃东西:“这里加了胡椒,而且加了不少。”

胡椒,传自西域,在大魏是极为稀有的调料。由于胡椒入菜味道鲜美,不少王公贵族对此物甚是痴迷,以至于胡椒卖得极贵,普通人根本吃不起。

郭露露还是不解,邢三思是她的家仆,照顾主子拿出最好的食材调料有什么问题?

郑玉安接着说:“胡椒这种东西,妙就妙在不是放的越多越好,而是要适量,这个邢三思,知道你们喜欢吃胡椒吗?”

“我们和邢叔叔从未讨论过吃食的问题”曹缨摇摇头:“而且我们两个也没有很喜欢吃胡椒。”

郑玉安点点头,伸手把郭露露手中的筷子夺了过来,低声说道:“这胡椒的味道,似乎要掩盖什么别的味道。”

曹缨一愣,右手下意识的去摸剑,但她双眼却突然变得十分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曹缨环视桌子一圈,发现郭露露已经像个猪似的躺在了地上,只有郑玉安、杨福和小倩三个没吃东西的人还算清醒。

曹缨吃得少,没有被完全迷晕,她一把抓住郑玉安说道:“我能运功逼毒,给我争取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我都自身难保呢”郑玉安从行李中掏出弓箭,杨福也拿起了刀,小倩则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见曹缨开始闭目养神,邢三思终于挺直了腰板,笑道:“郑二少,我知道你有百步穿杨之能,但今日还是歇歇吧,这么多高手,十步之内,还是刀剑更快,你来不及搭弓的。”

郑玉安打了个哈哈,擦擦手里的汗试图拖延时间:“邢叔叔说笑了,您脚步轻浮,一看就没练过武功,哪来的高手?”

“高手不一定要会武功,只要能杀人,就可以称为高手”随着一个壮年男子从二楼出现,不少江湖武人纷纷现身:“郑玉安,鄙人夏侯晃,久仰大名。”

夏侯家,大魏开国功臣之后。郑玉安知道对方身份后,没有展示出慌张,而是看向他背后的章华,笑道:“大人,您就算不认识曹缨将军?那位天山弟子也应该和你讲了,和我们动手,不是自找无趣吗?”

夏侯晃丝毫不慌:“二少,你不就是从饭菜里查看出端倪的吗?曹缨将军虽然吃得少,但足以让她老实一会儿了。”

郑玉安立刻接话:“大人,您就算要对付皇后,失手杀了曹缨将军,是不是太不明智了?”

夏侯晃说道:“二少误会了,我们此行只是为了郭家小姐,与其他人无关,更不敢痛下杀手。只要留下郭露露,我大可以让你带曹缨将军走,她只是中了蒙汗药而已。”

郑玉安说道:“夏侯老哥,你很鸡贼啊,郭露露在我身边死了,郭家会将这笔账算在我们郑家的头上,到时候还不是一样死?”

“郭小姐金枝玉叶,我们肯定好生招待。”夏侯晃镇定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等太子登基的那天,就是郭家彻底倒台的那天。你们郑家也要站好位置,不要只想着联姻却站错了队。”

郑玉安哦了一声:“这么说,夏侯大哥是救了我呀,我就说郭家找我联姻没憋好屁。想我郑玉安玉树临风,人见人爱,她们家何德何能...”

邢三思打断了郑玉安的夸夸而谈,命令夏侯晃说:“还不动手?这小子明显在拖延时间,他在等曹缨逼毒!”

郑玉安没有废话,脸上青筋暴起,拿起手中的弓箭射了出去。

自从郑玉安丢失了内功后,曾尝试拿起各种兵器与人比武,结果都不尽人意。他的手臂虽然还有普通人的力量,但缺少内功打底,兵器会很容易便被人震掉,虎口压根握不住。

唯有弓箭不负他。于是郑玉安日复一日的练习,才有了在邺城一箭救下郭露露的那一幕。

拉弓搭弦对于他来说太简单了,郑玉安有只要松开弓弦便能杀人的自信。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声弦响,那一箭便射穿了邢三思的喉咙。

见者无不胆寒,都对这样的手段心生恐惧。

郑玉安利落地放下弓,说道:“聒噪,叛徒神气什么呀,真是脸皮厚。”

夏侯晃知道郑玉安是占了邢三思不会武功的便宜,但这种速度的一箭封喉,太吓人了些。

章华咽了口吐沫,他为自己当日没有采用过激的行为感到庆幸,还好只是喝了五壶茶水。

夏侯晃问:“郑二少,你有什么条件,不妨与我聊聊。”

“条件呀,有,”郑玉安熟练的拿起茶杯,突然想到可能有毒,又被迫将茶杯放下:“你既然要郭露露,总得告诉我用她干什么吧?”

夏侯晃知道郑玉安还是想拖时间:“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告诉你,郑玉安,我就不信,七步之内,你能比我的刀还快。”

“等等等等,急什么”郑玉安连忙阻止夏侯晃动手,显然有些慌乱:“这样,郭露露留下,其他人我都带走,咱们双方也没什么损失,怎么样?”

小倩哭说:“公子,你若扔下小姐,我也不活了!”

“小倩,你以后就跟着我把,郑府肯定不会把你当奴隶一样使唤”郑玉安向小倩保证:“不交出她,我们都得死,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小倩哭着摇头,护在自家主子身前:“小倩不能这样做,如果小姐丢了,我也不活了。”

郑玉安叹了一句,拿起弓箭说道:“诸位,没办法,姓郭的我可以不管,但小倩可不行,咱们呐,谈不成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说时迟,那时快,郑玉安已经拉弓搭箭,瞄准前方射出。

夏侯晃武功高强,根本不惧一支当面袭来的箭羽,所以郑玉安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受了伤的章华,他想再借此一箭,震慑蠢蠢欲动的其他好手。

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章华的确打不过曹缨,郑玉安也的确可以瞬杀没有武功的邢三思,但他绝对秒杀不了一直警惕着他箭羽的天山剑客。

章华抽出宝剑,一剑拨开箭羽,说道:“郑玉安,你手中的底牌只有那么几张,现在没戏唱了,应该怎么办呢?”

谈笑间,郑玉安已经又搭上了一支箭:“你怎么知道我的牌打光了?好戏才刚刚开始,不信你看。”

章华顺着郑玉安说得方向看去。郑玉安第一支箭似乎只是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从而忽视一直沉默但是有武艺的杨福。

只见杨福拿出了一个巨大的袋子,用力往天上一抛。说时迟,那时快,郑玉安抬起一箭便射中了它。

一瞬间,白粉四散。

在坐的江湖好汉都猝不及防,本能地向高处看去,结果都被白粉迷了眼。突然,一个声音喊道:“桌子上有茶水,快拿来洗洗,否则他们就跑了!”

大家都觉得有理,纷纷拿起茶杯洗眼睛。夏侯晃先意识到不对:“这是石灰!不要用水洗!”

可惜,为时已晚,周围已经响起了鬼哭狼嚎。夏侯晃微微睁开眼睛,看见郑玉安正在扶着曹缨和郭露露往外走。他轻功一展来到了郑玉安身前,说道:“郑二少,你果然够狠!”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石灰是我的常备武器”郑玉安笑道:“夏侯兄的眼睛就是不一样,比别人都耐烧。”

此时,曹缨虽然已经逐渐恢复了体力,但运功还不行,勉强能走。她帮忙扶着郭露露,骂道:“夏侯晃,你不得好死,你等我回京,必让夏侯家鸡犬不宁!”

夏侯晃骂道:“你先活着离开再说!”

郑玉安正要拉弓搭剑,章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郑玉安,你看看我抓住了谁,你不是最喜欢小倩了吗?”

郑玉安回头,见章华虽然瞎了眼,却用武功抓住了羸弱的小倩。郑玉安直接将箭对准他,章华不傻,凭声音判断郑玉安的方向,整个人缩到了小倩的身后,让郑玉安迟迟不敢发射。

夏侯晃也拿着军刀,眼看就要落在曹缨和郭露露的身上,杨福适时的出现,抵住了夏侯晃,喊道:“少爷你们先走,我殿后!”

情势危急,容不得犹豫,郑玉安咬了咬牙,拉着两个中了药的人出门。好在曹缨能独立骑马,郑玉安背起郭露露,消失在了客栈的视线中。

郭露露醒来时,自己已经住到了一家客栈里,郑玉安的理由是官家驿站再不靠谱,还不如找民用客栈,谁也不认识谁,住起来安全。

郭露露了解整个事情的经过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质问:“郑玉安,你凭什么杀了邢叔叔!” 第十二章 救人与杀人 郑玉安快骂娘了:“你不是认真的吧大姐?我可是救了你的命!”

“我还要问问他为什么背叛我们家”郭露露哭了出来:“我们郭家有哪里对不起他?”

郑玉安怒道:“我说什么来着?故人最靠不住!肯定是你们把人家当奴隶使唤。”

眼看二人又要针锋相对,曹缨抓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露露说的是气话,你不要当真。”

郑玉安皱着眉头拎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现在拖油瓶也醒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救人?”

郭露露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救人?救谁啊,这里这么危险,我们还不赶快回洛阳。”

郑玉安拿起一个馒头就砸了过去:“你有没有良心啊,都怪你吃了那么多蒙汗药,睡得和死猪一样,杨福和小倩为了救你落在他们手上,随时可能没命,你说救谁?”

郭露露回怼说:“我们回去送死嘛!我们可以回去找人为他们报仇,反正他们也不是...”

“也不是什么?不是世家子弟,命贱是不是?郭露露,你活该被人背叛”郑玉安气得拿出了自己的弓箭:“报仇?人死了报仇还有个屁用,告诉你,人活着才有意义!”

郭露露把脸凑上去:“你打,有种你就打,你也就会打女人了,有种你就去救人,我看你舍不舍得把命搭上!”

两人越吵越厉害,曹缨适时的出来阻止他们:“郑玉安,露露说得有道理,我现在只恢复了五成功力,且丢失了倚天剑,对付不了他们那么多江湖高手。石灰这种东西,用一次可能就不好再用了...”

郑玉安说了三个好字,背上弓箭和行囊,出门说道:“磨磨唧唧,像个娘们似的...你们不去,我自己去救人!”

郭露露在嘴上依然不认输:“我们本来就是娘们!”

郑玉安骂道:“一个洛阳才女,一个魏国将军,背着这么大的名声,不该爷们一点吗?京城双壁,徒有虚名!”

郭露露眼看郑玉安离开,冲着他的背影喊:“你去送死吧!没人会帮你!”

曹缨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一幕,只见郭露露将脸转过来,带着哭腔说道:“小缨,咱们要去帮忙是吧?我得救小倩...”

“刚刚不是还不救?”

“因为我害怕呀,咱们三个没死回去虽然能交代,但我怕失去小倩”郭露露说道:“而且看郑玉安那个样子,我觉得自己若是输给了他,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曹缨长叹一口气:“我先把郑老二叫回来,想要救人,得先定个计划。”

自古王公性命贵,随从奴仆随时可以为主子牺牲性命。而且一个奴仆死了,会有无数个替补争先恐后的补上这个空缺,因为他们是这个世界里认定的命贱。

当夏侯晃发现自己只抓到了杨福和小倩,心顿时凉了半截。像他们这样的奴仆,一抓一大把,那三个身份尊贵的人根本不会在意。

但让夏侯晃没想到的是,当天深夜,曹缨与郭露露竟然来谈判。

夏侯晃观察了半天,确认郭露露没有带官兵和帮手,同时也认定曹缨的毒没有完全解开,不会掀起什么风浪,才同意亲自见她们。

据说郑玉安那个二世祖因为害怕,已经逃到邺城去了。夏侯晃心存疑虑,他说:“谈判得需要筹码,现在你们的生死在我手上,曹将军凭什么和我谈判?”

曹缨环视一周,倚天剑被夏侯晃随身携带,不好强抢;杨福和小倩这两个人质则不在一楼,下落不明。

认识到这种情况后,曹缨说:“因为我知道,夏侯将军不想让郭露露死。郭露露活着,你们才有资格和郭家谈判。你说的,谈判需要筹码,郭露露活着才是筹码,没错吧?”

夏侯晃看见曹缨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把匕首,架在了郭露露的脖子上。

这一招夏侯晃可没想到,他不信曹缨下得去手:“曹将军,你与郭露露亲如姐妹,拿她的性命威胁我?真当夏某人是白痴吗?”

曹缨不慌不忙:“夏侯晃,你也是军旅中人,应当知道。上过战场的将士,什么都做得出来,更何况我这种身经百战的将军?”

这句话倒是没说错,见识过人间最残酷,确实会变得不一样。夏侯晃试探着问:“那将军想怎么谈?”

曹缨说道:“我先猜一猜你们绑架郭露露的目的,是为了校事府?”

校事府,乃洛阳城最有权势的部门之一,专门负责调查官员劣迹,校正京城官场秩序。郭露露之所以有神探才女之名,与郭府掌握校事府大权不无关系。

而且自从郭皇后掌握了校事府后,不少太子一派的官员被调查停职,损失极大。

曹缨猜测,太子想借郭露露的性命,向郭皇后讨要校事府指挥权。

夏侯晃似乎被说中了心事,但他否认说:“郭露露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凭什么能换来校事府大权?曹将军说笑了。”

曹缨解释说:“抵得上,当然抵得上。问题不在郭露露,而是在当今圣上。郭皇后若舍了郭露露的性命而手握校事府大权不放,就证明她真的有不臣之心。”

“所以,你们若拿郭露露做要挟,皇后一定会放手校事府大权。否则到时候和她斗的就不是太子,而是当今圣上了。”

夏侯晃心中感叹不亏是大魏将军,思虑缜密,瞒不住她。他问:“曹缨将军,你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第一,校事府大权,我要一半”曹缨认真地说:“陛下也不会同意太子在京城手握重兵,否则等着他造反?”

夏侯晃点点头,认为合理。曹缨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这点条件不算狮子大开口。

“第二,无论哪种情况,你们都不能对郭露露撕票,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也合理,曹缨和郭露露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没感情反而太假。

“第三,杨福和小倩还活着吧?我要带走。”

这个,就不合理了。

在上位者眼中,杨福和小倩应该是两条贱命,用郭露露换他们,怎么看都是亏本买卖。

曹缨身为国之重臣,凭什么特别在乎这两个仆从呢?

夏侯晃敏锐地感觉,有猫腻。

夏侯晃问:“所以将军打算将郭露露留下,带着杨福和小倩离开吗?”

曹缨迟疑了一下,说道:“你先把两人放出来,我确认他们活着后,再决定是否要达成此协议。”

“曹缨大人,你觉得我像傻子吗?”夏侯晃笑问:“我猜,郑玉安也没有回邺城,他一定去救杨福了,因为那是唯一可供你们差遣的高手。不过你们放心,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他来上钩。”

驿站的二楼,杨福此时不止被点了穴道,身上也被缠了许多道绳索。武功高强的章华带头看管,周围还有不少江湖好手。

不说郑玉安,哪怕现在中毒的曹缨闯进来,也不会讨得什么便宜。

小倩也在杨福的身边,不过大家都认为没有武功的丫鬟构不成威胁,只是简单的绑了绑,没有过多为难这位弱女子。

毕竟江湖好汉,做不出欺辱女人这种事,传出去会被嗤笑。

谈判桌上,曹缨见夏侯晃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夏侯晃,驿站已经够穷的了,你应该省着点,少点几根蜡烛。”

“蜡烛?”夏侯晃一时没听懂,什么时候说了蜡烛的事儿?

为了谈判,夏侯晃今夜尽量多点蜡烛,照明了整个一楼。谁知曹缨话音刚落,她便开始动了,目标竟然房间里的蜡烛。

曹缨虽然只有五成功力,但自保有余,她不与人缠斗,只是将蜡烛一根一根的熄灭,似乎要和大家一起沉没在黑暗中。

夏侯晃恍然大悟,曹缨之所以晚上来,就是在等这一刻。硬拼他们是不怕的,但如果所有人都看不见,那形势无疑对曹缨更有利,无论她想救人还是杀人,都方便得多。

这里除了曹缨,就数夏侯晃的武功最高,但他也怕被曹缨在黑暗中偷袭,于是先抢了一根蜡烛保护起来。

驿站一片混乱。其实在场的许多江湖高手可以听声辨位,有没有光源照亮影响不大。但如果对手是曹缨这种级别,那就另当别论了。

夏侯晃一边仅仅抓住倚天剑,一边保护仅存的光源。倚天剑乃天下利器,曹缨得到它等于如虎添翼,他们则更加危险。

而蜡烛微弱的光的作用,更多是为了消除恐惧。夏侯晃小心翼翼地将蜡烛护在胸前,生怕被曹缨熄灭。

就这样,几个呼吸之后,驿站一楼里,只剩下夏侯晃手中那一根蜡烛还冒着火光。

奇怪的是,曹缨并没有隐身,而是带着郭露露站在不远处,似乎只是刻意避开了窗户。

曹缨笑说:“夏侯晃,你猜郑玉安是不是已经到二楼去救人了呢?”

“郑玉安,动手!”

夏侯晃的心里咯噔一声。他太蠢了,为什么非要保护这根破蜡烛呢?

为什么要成为一楼里唯一的靶子呢?

“咻”

一根离弦之箭破空而至,准确地穿过蜡烛的火苗,射在了夏侯晃的身体上。这一箭之强悍,竟然生生将夏侯晃穿透。

在窗外射箭的,正是郑玉安,他没有去救杨福和小倩,而是偷偷潜伏在驿站的外面,准备好弓箭,等待着这一刻。

敌众我寡,则擒贼先擒王。夏侯晃被一箭穿心,命丧当场。

驿站中其他高手迟迟反应过来,纷纷抽出武器准备搏命。而就在他们一愣神的功夫,曹缨已经在夏侯晃的身上夺回了倚天剑。只听她高喊道:“贼首已经伏诛,你们还要继续找死吗?”

这一声用内力所发出的狮子吼,顿时将其他人镇住,不敢前进分毫。那可是大魏第一将军,手里拿着的可是天下第一利器倚天剑啊。

曹缨说道:“倚天剑在我手,你们今日杀不了我,倘若还负隅顽抗,他日我会倾魏国之力将所有人捉拿归案,你们以后就在担惊受怕的日子中过活吧!”

夏侯晃一死,这些江湖人没了主心骨,他们没一个想和朝廷作对,更何况是闻名天下的曹缨将军。论武艺,论势力,他们都远远不是对手。

所以,无一例外,在场的敌人都放下了兵器,俯首投降。

郑玉安迟迟走了进来,郭露露见诸事已定,得意洋洋地向郑玉安邀功:“怎样,我定的计策不错吧?”

郑玉安冷哼一声,不管郭露露,直接上到二楼关押杨福和小倩的房间。

章华早就听到了动静,此时已经领着众人拿刀架在了二人的脖子上。郑玉安怒道:“你们还没听明白吗?再抵抗,自己和家人都要死,这天下都是姓曹的,查你们还不轻而易举?”

其他人听了郑玉安的话,纷纷放下刀剑,举手投降,杨福也趁机被解救出来。唯有章华,依然挟持着最柔弱的小倩姑娘。

郑玉安分析情况,意识到谁都没有把握在不伤到小倩的前提下救人,于是开始进行劝说:“章华,你放下剑,一切都好商量。”

章华笑道:“他们能降,我却不行。我欺辱过郭家小姐,可还有活路?”

郑玉安说道:“不瞒你说,这种事情对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趁着大家都没伤亡,一切好商量。”

章华问:“你个富二代,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真的在意这个仆从?”

郑玉安回应说:“废话,首先她是个人,其次又是对我好的人,怎能不在意?”

章华不信,冷笑说:“假仁假义,像你们这种家世出身,怎会在意一个婢女?”

小倩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公子,你快走吧,你和小姐平安,我死了也值了。”

郑玉安见章华的情绪有些失控,担心他真的下手,问:“你说,要怎么样才肯放人?”

章华知道郑玉安武艺全无,没有内功,在这么近的条件下不可能拉弓射箭,于是开出条件:“好,郑玉安,你若是敢和她交换,我就信你是真的想救这个婢女。你敢吗?”

郑玉安咬了咬牙:“好,我换她,你别激动。”

郑玉安将全身的武器卸下来,一点一点往前挪步,径直来到了章华跟前。

章华没想到郑玉安真的会来换,但同时他也没有犹豫,挥剑便砍向郑玉安。

章华压根没想给他们留活路,也没想给自己留活路! 第十三章 不耻下问的将军和高谈阔论的公子 距离这么近,章华有十成的把握将对方的杀死。他一手抓着小倩,一手握着宝剑,天山剑法喷涌而出,无穷的杀意卷向郑玉安。

只不过,当他起杀心时,破绽便露了出来。而曹缨早就在旁边埋伏好,等待着这个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剑气袭来,将章华的剑招劈了个粉碎。

章华还没来得及反应,倚天剑划颈而过。

章华与曹缨交手两次,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看清了曹缨的出招,潇洒无比,不亏是举世闻名的大将军。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冤枉。

章华的脖子处血花四溅,命丧当场。

郑玉安被浇了一身的红色,十分不满:“大姐,你以后出招照顾一下人质好不好?”

“活下来就不错了,哪那么多废话!”郭露露一步跨进屋子,上前抱住小倩,嚎啕大哭:“小倩,你受苦了!”

“小姐才是真的苦!”

见这两位抱头痛哭,郑玉安还没来得及说风凉话,曹缨问:“你刚刚是真的想换小倩,还是权宜之计,为我创造机会?”

“有区别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真的把一个婢女的命看得如此重要。”

郑玉安擦了擦脸上的血,没好气地说:“情况那么紧急,我才想不了那么多。”

曹缨一歪头:“那你的意思,是真的想着救人喽?”

“那是当然,这世上真心待我的人本就少,让小倩去死,岂不是我的损失?”

曹缨似懂非懂,没有再说话。

一行五人稍作休息后再次上路,他们多了个心眼,尽量避开有朝廷背景的驿站,而是随机选择百姓所开的客栈歇脚。

经历了邢三思的背叛,曹缨与郭露露一致认为,在从邺城通往洛阳的官道上,没有谁靠得住,只能靠她们自己。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格外小心的缘故,还是因为太子党只派了夏侯晃一伙人,之后的路格外顺利,没多久便来到了洛阳城附近。

洛阳,自古以来便是天下名都之首,也是魏国经济文化中心。这里民风开放,即便是城外的一间小酒馆,聊起国家大事也毫不避讳,一点都不怕因失言而被定罪。

郑玉安等人落座之后,一边喝茶一边等着店小二上菜。如果不出意外,这里应该是进京城之前最后一顿在外面吃饭。

这几日众人用餐都有些提心吊胆,吃过蒙汗药的亏之后,杨福便每日带着一条狗上路,凡在外面买来的食物,他都偷偷先用狗来试毒,确认无毒之后,放心让大家进食。

此时乃是正午,酒馆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郑玉安定下规矩是上菜狗先吃,他们还在等杨福试毒,旁边几桌人已经把酒言欢,开始聊起了洛阳城的新鲜事。

“你们知道吗?听说蜀国那边派使者来京了”其中一个粗衣汉子说道:“估计是来下战书的,唉,又要打仗了。”

同伴跟着附和:“这次来的是谁?”

“蜀国丞相诸葛日月之子诸葛目,还有大将军关宙之子关月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两个人虽然年轻,却在蜀国已经是赫赫有名。诸葛日月是公认的天下第一谋士,有天人之智,而诸葛目得了他父亲的衣钵,在蜀国朝廷身居要职。

关月生更是有少年英雄的称谓,他们俩组合来拜访,不容小觑。

郑玉安看向曹缨,这位女将军已经将眉头拧成了一个麻花,显然,身处权力中心的她,比平头百姓想得要多得多。

杨福已经试完了酒菜,示意众人可以开动了。郭露露还是吃得没心没肺,曹缨却好像有心事一般,浅尝几口便将筷子放下。

郑玉安调侃了一句:“大将军,敌人等着你鞭策呢,不吃饭怎么行?”

曹缨叹了一口气说:“诸葛目关月生前来,代表蜀国已经平定彝族之乱,又要重整军队,准备北伐了。”

郑玉安点点头,近几年蜀国北伐,大魏多亏有曹缨带着倚天剑在前线防守,否则早就被打穿了。不少人认为大魏防线固若金汤,所以朝廷开始了内耗。

然而只有曹缨自己知道,前线的压力有多么大,稍一疏忽,可就是亡国啊。

酒馆中又有人吆喝:“话说回来,关宙将军的陵墓还在大魏境内,少年英雄关月生也是想来祭奠父亲吧?”

“说的对。当年关宙将军勇冠三军,先皇魏武帝虽然与他是敌人,但对其十分佩服。关宙将军在魏国境内战死沙场后,魏武帝亲自下令将他厚葬,也成为了后世的一段佳话。”

酒馆里的人说起往事唏嘘不已,天下分崩离析多年,魏国从弹丸小国一步步变成了如今的庞然大物,脚下不知埋了多少白骨。

如今这天下,也就只剩下蜀国能和大魏争锋了。论国力,大魏兵强马壮,资源丰富,但就是奈何不了蜀国。除了因为蜀地易守难攻之外,还因为蜀国有个千年一遇的丞相,诸葛日月。

曹缨问郑玉安:“你的老师是徐山月,说起来,你与诸葛日月应该算是同门师叔侄?”

郑玉安挑了挑眉毛,微微点点头,却没有答应。

曹缨又说:“蜀国兵力不过十万,我大魏雄兵四十万;蜀国贫瘠,粮食甚至不能自给自足,能拿出手的只有蜀锦能卖,而我大魏富庶,进出口商品百余件不止。”

郑玉安喝了一口茶问:“你想说什么?”

曹缨为郑玉安斟茶,摆出一副学生的态度:“我想请教,为什么每次蜀国北伐,都能占到便宜,几乎能动摇我大魏的国本?”

郑玉安心中微微动容,名满天下的大将军不耻下问,而且问的还是他这么一个废物。虽然郑玉安是名士,但从来没有人认为他能对天下大事说出什么见解。

郑玉安心中感叹,曹缨不亏是唯一能和诸葛日月掰手腕的人。

当然,曹缨之所以会这么问,也不是全无道理,经过几日的接触,曹缨清楚地认识到,郑玉安的才华不小,倘若不是内功被废,运气不好,此人必然是大魏的一个奇才。

再加上郑玉安是徐山月的弟子,曹缨才试探着问他这个问题,想着兴许能得到惊喜。

郑玉安故作矜持:“有些话不好说,说出来大将军也不一定会听,所以不说也罢。”

曹缨知道他的顾虑,承诺说:“我保证,今天的话只在这间酒馆里,出去之后谁也不提,你大可以畅所欲言。”

郑玉安这才摆出一副老师的样子,说道:“适才大将军说,蜀国国小力微,为何数次北伐,皆动摇了我大魏的国本。那我问你,大魏的国本是什么,蜀国的国本又是什么?”

曹缨还没来得及回答,郭露露插嘴说:“国本当然是皇帝。”

郑玉安摇摇头:“先说大魏,昔日魏武帝在世,勉强称得上有国本,但当今天子却不是。若陛下是国本,太子与郭皇后就不会旁若无人的争夺大权了。”

曹缨知道,郑玉安的意思是,当朝天子的个人力量不够,导致权力分散,致使大魏内耗严重。明明兵强马壮,实际却是外强中干。

曹缨没有承认或者否认,而是继续问:“那蜀国的国本是?”

“只有一人,便是我的师叔,诸葛日月”郑玉安侃侃而谈:“财、政、军,三个关乎国家命运的权力,都在他一个人手里,所以蜀国能成为铁桶一块,压根不用担心内斗之事。”

“假如诸葛日月是一个庸人,那我们不用担心,他自己就会把蜀国灭亡。可偏偏他是个天纵之才,说是千古一人毫不为过,所以对上有诸葛日月的蜀国,我们根本没机会。”

郑玉安说得话多少有些偏激,但不是全无道理。英明神武的集权治理的朝廷和人心涣散的权力内斗的朝廷,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郭露露此时也吃饱了,她有才女之名,平日里最喜欢与有才之士辩论。

郭露露听得入迷,不由自主地加入进来:“那照你这么说,我们把大魏拱手相让算了,还打什么打?”

郑玉安笑道:“可如果对上没有诸葛日月的蜀国,我们就有机会。”

“人家一个大活人,怎么能没有?”

“他又不是神仙,难不成会长生不死?”

曹缨听懂了郑玉安的意思:“诸葛日月今年不过五十知天命,虽然不年轻了,但没听说得过什么重病,想等他死可不容易。”

郑玉安摇摇头:“诸葛日月不是铁打的,一国之事,事必躬亲,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

郭露露双手捂嘴,也明白了:“我会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我会累死。”

郑玉安点点头:“所以啊,曹将军,对付北伐,你不必整天愁眉苦脸地想着胜利,你只需要拖住,消耗诸葛日月的心神,剩下的,就交给天命了。”

曹缨与郭露露对视一眼,这种想法,起码曹缨,从来都没有过。为将者,她从来都思考的是怎样打败对方,大魏也需要她这么思考。

如果曹缨上一道奏折,说我们不用打败他,只要凭借大魏国力耗死他就行了,那定然会招来文官的口诛笔伐。身为将军却不思进取,何以平乱安民?

见郑玉安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曹缨不禁思考,朝廷上的许多老臣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诸葛日月会耗死自己,然而他们却不说,只想让曹缨带着前线将士拼命。

反正会死的又不是他们。

郭露露则对面前这个男人另眼相看。也许被称为废物的人,真不是废物,他只是缺少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罢了。

而洛阳城,就是中原最大的舞台,这个叫郑玉安的男人将给天下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郑玉安一行五人吃完饭后便继续赶路,他们离洛阳城还有十里左右时,就有郭府的人前来接应。曹缨心思缜密,她早就修书一封递给了城中,但没有给曹家任何消息。

由于曹缨地位崇高,在皇室又举足轻重,郭府的所有人先对曹缨行礼,感谢她保护自家小姐,再上前照看自家大小姐。至于郑玉安和杨福两个,直接被无视了。

郑玉安心想还没进城就来了个下马威,自己若是示弱,以后岂不任人欺负?结果杨福及时拦住他:“公子,咱们人生地不熟,不如先忍着。”

曹缨上前解围说:“这位是郑贵妃的侄子,邺城郑府的二公子郑玉安。我们路上涉险,遭歹人暗算。多亏郑玉安,才保得露露的性命。你们不可怠慢。”

前来接应的领头人,是郭家的大儿子郭藏锋,因为是郭皇后的侄子,所以也是京城中排得上名号的官二代富二代。

郭藏锋在京城有官身,形象气质与司马仁神似,让郑玉安不禁怀疑,是不是京城公子哥的品味都这么差。

郭藏锋对曹缨礼遇有加,对郑玉安却十分轻蔑。我姑姑是皇后,你姑姑是皇妃,而且我家在京城已经盘踞数年,凭什么看得上你一个外来的土包子?

郭藏锋说道:“有曹缨将军的倚天剑在,天下哪里还有歹人?将军你就不用给他贴金了,成不成婚还不好说呢。”

若还是在邺城,郑玉安便忍了。因为邺城有他的家人,图一时痛快牵连家人并不值当。

但眼下是洛阳,郑玉安光脚不怕穿鞋的。虽然郑玉安几次救了郭露露的命,但郭露露依然看不上他,婚事八成是没戏。既然如此,你们郭家应该欠了我的人情才对。

那么问题来了,你凭什么这么横啊?

郑玉安冷哼说:“郭公子说得对,我本想直接退婚,但郭小姐死皮赖脸的非说不好和家里交代,就只好跟过来与郭家交流交流。天下好男儿众多,何苦在我一棵树上吊死?”

郭露露听完大怒:“郑玉安你要不要脸?”

曹缨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好了好了,先进城,一堆事等着呢,没空斗嘴。”

郭藏锋这才严肃起来,上前低声说:“曹将军,南方蜀国的使者来了,陛下让您抓紧回宫,我们就不多留了。”

曹缨知道利害,但她又担心郑玉安和郭府不和,所以执意将他送到郭家才肯走。等郑玉安彻底安顿后,曹缨才放心进宫,临走不忘嘱咐郑玉安等贵妃娘娘的消息,不要胡来。

在郭府安置妥当后,郑玉安便收到了郭府晚宴的邀请,据说今晚郭府的长辈都到齐,一方面为自家小姐接风洗尘,一方面欢迎郑玉安的到来。

郑玉安越想越不对,他何德何能,用得着这么大的排场?他问小倩:“你们府上不会给我摆了一场鸿门宴吧?” 第十四章 宴席上的光头不吃肉 郑玉安来到京城才知道,小倩是郭府的身份很高的丫鬟,但因为这次陪郭露露胡闹,还差点把主子的性命搭进去,郭府便将她降了级。

明眼人都知道,这已经是郭露露求情的结果。像小倩这样的丫鬟要多少有多少,郭府直接打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降级之后,小倩便被派来照顾郑玉安的饮食起居,因为郭府从上到下没人瞧得起这个邺城土包子。

郑玉安倒是不介意,他甚至幻想以后自立门户,怎样把这个聪明能干的丫鬟拐跑。

小倩听郑玉安说郭府摆了鸿门宴,笑着摇摇头:“公子,今晚我们不止要为您和小姐接风,还要宴请城里慈悲寺的天藏法师。”

郑玉安这才了然,感情主角不是他啊。郑玉安眉头轻皱:“请和尚吃饭,那今晚岂不是没有肉吃?”

小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公子和小姐真是天生一对,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郑玉安沐浴更衣之后,在小倩的指引下赴宴。杨福暂时不必跟着他,要是在郭府会遇到危险,估计杨福跟着也没用。

郭府在京城的门面很大,主人家名叫郭东,是当朝皇后的亲弟弟,虽然文化不高,但官至太尉,其人脉遍布朝中三省六部。

郭皇后之所以身在后宫还能有和太子争夺大权的势力,就是因为郭东在皇城外当她的话事人。

郑玉安先看到了郭露露,这个京城才女今夜画了淡妆,身穿一身粉色鹅绒绸缎,看起来青春靓丽。

“京城双壁”不止说的是才华人品,说的也是样貌。郑玉安承认,郭露露和曹缨,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儿。

郭露露也看见了郑玉安,她先是瞪了他一眼,接着却乖巧地领郑玉安去见她的父亲郭东,像极了为老丈人引见未来女婿。

“碰到你爹我有什么不该说的吗?”

“你闭嘴就行,他不是不喜欢你说话,他压根就不喜欢你。”

在郭露露的带领下,郑玉安来到了宴席的主位上,看见了闻名朝野的郭东。郭东身材浑圆矮小,胖得像个球,嘴边两撇胡子稍显猥琐,因为太胖,年今五十脸上却没什么褶皱,但完全不是传说中搅弄风云的形象。

郑玉安有一种上去和他称兄道弟的冲动,但他不敢怠慢,恭敬行礼说:“郑玉安,见过太尉大人。”

“免礼吧,今日是家宴,你叫我伯父便可”郭东说道:“露露,你带他去坐吧。贤侄人生地不熟的,今晚刚到洛阳,别让人家感到难堪才是。”

郭露露点头答应,向郑玉安勾了勾手指,二人穿过人群落座,旁人指指点点,低声耳语着他们的轶事。郑玉安长相不差,今晚更是刻意打扮了一番,勉强算得上英俊潇洒。

旁人看来,才子佳人,倒也登对。

郭露露边吃边翻白眼:“说是给我接风,结果一个肉菜都没有。”

郑玉安问:“这天藏法师是何许人也?值得让当朝太尉这么尊敬?”

“何止我爹啊,连姑姑都要敬他三分,天藏法师只是暂住慈悲寺,他是闻名天下的行脚僧”郭露露为郑玉安解释说:“不止大魏,南面蜀国,北面鲜卑,都认同他是当世高僧。整个中原大地,因为天藏法师而变成佛教徒的人不在少数”

郑玉安偷偷吃了一块瓜果:“因为他会念经?”

“不止会念经,还会治病医人”郭露露小声嘀咕:“听说他之所以来洛阳,是因为有佛女在洛阳城出世,天藏法师是来收徒的。”

郑玉安这才有了点兴趣:“怎么听着和小说似的,谁是佛女?认他为师父可以得绝世功法吗?”

郭露露摇摇头:“绝世功法没有,但应该有绝世医术。听说天藏法师之所以能有那么多信众,就是因为他医术卓绝,救下的人遍布五湖四海,成千上万...”

郑玉安嗯了一声,高超的医术配合佛教普度众生,平常百姓一定会死心塌地,难怪这个和尚名声大。

二人正聊天,郭藏锋领着一个光头从正门进入,径直走向郭东。郭东起身相迎,将光头请在主位上,宴席正式开始。

这个光头,想必就是天藏和尚了。

天藏法师大概五六十岁,慈眉善目,脚步沉稳,就算不会武功,平日里也一定是修身养性的和尚。

郑玉安看到天藏和尚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原来是他啊。”

郭露露在旁边听到了,有些莫名其妙,问说:“你认识天藏法师?”

“不熟”郑玉安打岔说:“天藏法师还未选定佛女?”

“没有,而且听说法师从来没有收过徒弟,可想而知这次选佛女有多轰动”郭露露说道:“估计天藏法师来京之后要天天对付这种应酬,多少富家子弟都想让自家女眷拜入天藏法师门下。”

郑玉安神色古怪:“佛女不能结婚生子,他们真忍心?”

“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多数人都只是想得到天藏法师弟子的名头,毕竟这么高的声誉几乎相当于免死金牌,天下不少王侯公卿都欠天藏法师的人情”郭露露已经开吃了:“再说,女眷不能结婚又不会断子绝孙,他们才不在乎。”

自从同生共死之后,郭露露与郑玉安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虽然仍然没有结婚的打算,但在这种场合将郑玉安独自扔下,确实是一件缺德的事情,郭露露只好作陪。

二人的谈话声音小,偶尔需要附耳轻言,在旁人看来十分亲昵。不少人交头接耳,对郑玉安指手划足,都认为这个邺城来的土包子配不上郭露露。

郑玉安原本不想去管,但突然出现了一种声音,让他不得不放在心上。

起因是家主郭东与天藏法师喝酒,提起了这件事:“大师在京城已经数月有余,可有徒弟的人选?”

天藏法师笑着摇摇头:“老衲略通周易数术,算到收徒还不是时候,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郭藏锋在一旁知道父亲的意思,如果郭露露能成为佛女,那郭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又提高了一大截,对于郭皇后日后夺权有绝对的帮助。

郭藏锋借着酒意说:“大师,京城女子无数,你一个个挑肯定是大海捞针,不如直接缩小一下范围。”

天藏法师说:“愿闻其详。”

郭藏锋伸出两根手指:“京城双壁,举世皆知。然而曹缨将军有军务在身,恐怕没空继承你的衣钵,既然如此,不如就收了我小妹。”

天藏法师乃是睿智之人,当然明白郭府的用意,但如果一口回绝,等于打了人家的脸,于是说道:“说的也是,京城双壁,绝代风华,郭小姐今日在哪里,我应该见上一见。”

郭藏锋以为有戏,大声把妹妹喊过来,热情地为天藏大师介绍:“大师,你若是不收她做徒弟,这颗好白菜可就被猪拱了。”

郑玉安在远处神情古怪,这正是他所关心的。郭露露一旦成为佛女,岂不是不能成婚,两家的婚约不就取消了?

天藏法师一听,突然起了八卦的心:“哦?可是与哪家公子说了亲?”

“一个偏远城区的土包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郭藏锋对小妹的亲事十分不满,但他又不敢忤逆做皇后的姑姑,于是将郑玉安贬得一无是处:“大师你说,普天下谁能配得上我家小妹?”

天藏法师为郭露露看完相后,点点头说:“郭小姐是命格似精卫,的确是天之娇女。”

郭露露一听,觉得有趣,上前问道:“大师,精卫命是什么?”

天藏法师呵呵一笑,开始为众人解释:“我为人看命格,喜欢以物喻人。如蜀国丞相诸葛日月,如一条苍龙盘卧在山中,得其主不得其时;魏国尚书令司马云,如一只冢虎坐视朝堂,听敲山而不动,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众人听得入迷,没想到命格还有这样一种解释。郭藏锋立刻问:“大师是大师,我是什么命格?”

天藏法师挠挠头,尴尬地说:“郭公子年龄尚小,老衲,不好看出来。”

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郭藏锋年龄比郭露露大,为何能看出郭露露,而看不出郭藏锋是什么呢?

仔细想想就知道,天藏法师举的例子都是能改变天下走向的大人物。也就是说,只有对社会有影响的人,才配天藏法师以物比喻。郭露露年龄虽小,但已经是京城双壁,潜力巨大。

而说不出郭藏锋命格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郭藏锋不配。

既然如此,身为家主的郭东就没有不识趣的问自己,而是问:“露露是精卫,那曹缨将军在大师眼里是什么?”

天藏法师带着赞许的口气说:“曹缨将军如神鸟朱雀,朱雀是守护众生的神灵,一把宝剑专斩天下不平事,我不能及也。”

郭东也暗暗感叹,曹缨不亏是大魏的中流砥柱,他说道:“年纪轻轻得到天藏法师如此评价,恐怕只有曹缨将军了。”

郭露露撅着嘴不服:“我还是精卫呢,爹你眼里怎么就只有小缨呢?”

郭东训斥说:“整天不务正业,你如何与曹缨将军相比?这天下有哪个年轻人配和曹缨将军相比?”

天藏法师说得渴了,喝一口茶,有意无意地说:“确实有那么几个。”

此时,大家都被天藏法师的话题吸引,郑玉安心想高僧不亏是高僧,无论什么话题都能引人入胜。按常理讲,再说下去就该传教了。

天藏法师却继续他的话题:“蜀国丞相诸葛日月有一女,名诸葛玲珑,此女继承她父亲的衣钵,年龄伶俐,我常常说她像一条小青龙,比她父亲毫不褪色。”

郭露露掩嘴吃惊:“青龙,那岂不是比小缨还厉害?”

“非也,我所作的比喻,并没有高低之分,只是那诸葛玲珑比较特别,太像她父亲了,又有明显的不一样”天藏大师没有过多解释,而是说起另一个人:“在魏国邺城,还有一个年轻人,我把他比作三足金乌。”

三足金乌也是神鸟,传闻天上曾有十只金乌盘旋,为祸人间。名为羿的人拿弓箭射下来九只,只留一只当做太阳。

郭东咂咂称奇:“三足金乌,九死一生,此人虽然有大命格,能得到法师的赞赏,但应该是命途多舛啊。”

天藏法师点点头:“他本性情飞扬,绝顶聪颖。诸位知道,我略精棋术,曾与那少年下了一盘棋,结果却输了,可见其才华之盛。”

众人大惊,天藏法师哪里是略精棋术,他可是大魏国手,天下少有人能在棋盘上赢过他。郭东忙问:“这么有才华的年轻人,我可曾听说过?”

天藏法师有些可惜地说:“那年,平原侯造反,少年不小心被牵连其中,从那以后再未听说过他的消息。如今,可能已经泯然众人矣了。”

这样伤仲永的事情并不少见,大家感叹了几声,又把话题拉回到天藏收徒上来。但天藏法师虽然对郭露露评价很高,却并不想收她为徒,只推说是时辰未到。

郑玉安这才松了口气。

话到此处,大家也不好多做劝说。

郭藏锋还不死心:“大师,既然如此,不如你为我家小妹与她的未婚夫合一下生辰八字,再看看面相,如果不合适,也不好让他们强行成亲。”

天藏法师了然,郭藏锋是铁了心不想让郭露露成亲啊,那个未婚夫得多么不堪,才让郭府如此嫌弃。

所谓吃人嘴短,天藏法师不仅吃了人家的饭,还拒绝收人家女儿为徒,实在是不好再驳了颜面。他想着就当帮郭府的忙,把婚事推了,也不算得罪人。

常言道,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种活儿,天藏法师真的不想干啊,希望男方不要怨恨他。

天藏法师说:“既然如此,还请让那位公子上前来,与我见上一见。”

郑玉安一听,匆忙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起身往前走,对着天藏法师行了一礼。

“见过大师。”

天藏法师一愣,轻声询问:“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天藏法师好记性”郑玉安行礼后,笑容满面的看向天藏:“几年前,经家师介绍,曾与天藏大师下过一盘棋。”

天藏法师突然起身,上下端详了一下郑玉安,楞在原地。

这不就是他口中所说三足金乌吗? 第十五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的公子不怕国手 天藏法师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郑玉安的样子。

天藏法师与大才子徐山月是故交,彼时,徐山月还不是反贼的师父,大魏还欢迎他在各处讲学。天藏法师爱慕其才华,所以二人来往甚密。

那年,天藏法师来到邺城访友,恰好碰上徐山月在此地教书讲学。徐山月眉飞色舞的向天藏炫耀自己新收了一个弟子,绝顶聪颖,值得培养,只可惜心高气傲,需要敲打敲打。

天藏法师是国手,而徐山月那个弟子自诩棋术高超。徐山月便请天藏出手,打压一那个弟子的嚣张气焰。虽然很荒唐,但友人所托,天藏不好回绝,只能答应下来。

那是一个清晨,天藏法师念完经后,在邺城本地的一个禅房等候。他早早摆好了棋盘,因为对自己的绝对自信,天藏甚至觉得都不用争先,让那个后生执黑先行便好。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阳光照进来,只见一个少年沐浴在阳光之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跳脱和自信。

进门后,少年毫不认生地问:“你就是老师找来砸场子的?快点吧,灵儿等着我郊游打猎呢。”

天藏法师眯起眼睛,看少年站在眼前,宛如一柄擎天巨剑伫立在前方。这一瞬间,天藏法师觉得自己老了。

他先是请少年坐下,然后抓起棋子,主动说:“先争个先吧,一局定输赢。”

没错,从一开始,天藏大师便认怂了,原本想让棋的他,主动要求争先,然后又输在了棋盘上。

少年的棋艺虽然精湛跳脱,论经验却远远不及他。但天藏还是输了,这让他潜意识认为,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时代要抛弃他了。

也是从那时起,天藏有了找接班人的念头。

天藏尝试推演少年的命格,他始终忘不了少年站在阳光下的那份肆意跳脱,于是便联想到神话中在天上飞舞的三足金乌。

三足金乌,虽然金光耀眼,然而却九死一生。那之后,少年果然始终不得志,先是武功被废,然后又被逆贼牵连,销声匿迹。

没想到几年之后,天藏在京城郭府又看见了那少年。只不过曾经的少年已经二十出头,经历过大变故后性情也内敛了许多。

他既然和郭露露相亲,想必那位叫灵儿的姑娘,也已经嫁人了吧?

天藏和尚感慨一番,问说:“公子此番来京城,是决定要出仕了吗?”

郑玉安摇摇头:“不好说,应该只是来照顾家族生意。”

既然是故人,就没必要站着说话,天藏和尚邀请郑玉安坐下,旁若无人地问:“据我所知,陛下已经恢复了延康六年名士的身份。以你的才华,经商未免可惜了。”

郑玉安面带微笑:“实在是无此志向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太尉郭东插嘴:“大师,我这位贤侄,不会就是你所说的金乌名吧?”

天藏大师点点头:“不错,当年在邺城,就是公子在棋盘上了胜了我。太尉大人,郑公子大才,当是你的贤婿啊,老衲在此恭喜了。”

在场众人皆脸色不好,尤其是郭藏锋,原本想让和尚拆一桩婚,没想到反而撮合上了。就算郑玉安有些才华,会下棋,但那也不能当饭吃不是?

郭藏锋不服:“大师,你刚刚还说金乌命九死一生,这郑玉安进了我家门,还不将我家人都克死?”

天藏大师还没来得及回应,家主郭东先发话了:“来人,大公子喝多了,将他扶回去醒酒。”

郭东并不是接纳了郑玉安,只是他们与郑家不止联姻,还要有利益往来,如果皇后想要更大的权力,就要上下打点,用钱的地方多了。郑府是他们现阶段找到的一个金库,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郭东看得透彻,而且盛名之下无虚士,能得到天藏大师肯定,郑玉安肯定没有传说中那么不堪。

家主发话了,郭府上下再也没人敢说郑玉安的不是,郭藏锋的离开也不耽误酒席的继续。宴会直到深夜才散去,郑玉安与天藏法师相约下棋,亲自送他出了郭府。

临走前,天藏法师说:“我还是觉得,公子不去做官,可惜了。”

“人各有命,大师不是给我算过了吗?”郑玉安笑道:“而且,大师今日为我捧场,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最好带着棋术来,老衲虽然年事已高,但还存有好胜之心,想找回当年的场子。”

“一定奉陪。”

这夜过后,郑玉安与郭露露虽然还没敲定婚事,但郭府上下再无人为难郑玉安,就连郭藏锋都收敛了许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郭府的未来,仿佛已经与郑家绑在了一起。

京城的花销,不是邺城所能比的。郑氏布行想与郭府建立长期合作的关系,就必须要挣更多的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今年最诱人的生意,便是皇商。

皇商,顾名思义,就是与皇家做生意。由京城织造府牵头,皇家在民间选择一家布行当做供应商,负责供应皇家的衣物布匹,并在国库中出银子结算。

天子用布,与常人不同,即便在民间只卖一两银子的布,在皇家可能要卖到百两之上,否则怎么显得皇室尊贵?这就导致成本虽然不高,但利润空间巨大。

郑氏布行要争得,就是这个皇商。然而他们在京城连分店都没有,想与早就扎根在这里的本地商人争抢,真是比登天还难。

负责操办此事的,就是郑玉安,他在郭府呆了几天后,便开始谋划开分店的事宜。为了争抢皇商,邺城那边会给予全部的支持。

然而第一步,就将郑玉安难住了。

想要开店,就要找个气派一点的地方,否则不仅会让织造府看不起,未来做买卖也没有市场。但是京城地贵,不少大门面的地契都在大户手里,郑玉安人生地不熟,吃了没人脉的亏。

能帮郑玉安的不是没有,一个则是后宫里的郑贵妃。然而自从郑玉安进城,他还没见过自己这位姑姑,姑姑也好像忘了他似的,压根不联系。

姑姑不主动,郑玉安就不可能自己闯进后宫,否则被侍卫抓住,落个淫乱后宫的罪名,可是要杀头的。

另一个则是郭家,毕竟帮郑玉安开店,也算是间接为了他们自己。但郑玉安不愿求人,刚因为天藏和尚的关系在郭家直起腰版,若是去求他们帮忙,岂不是又把头低了下去?

郑玉安不是没钱,只是没人愿意把大一点的门面卖给他。

这天,郑玉安为了不再烦恼,打算出门消遣一番。他叫来小倩:“小倩啊,我听说京城中有不少青楼,你给我报上名来。”

小倩脸不红心不跳,似乎对这些地方十分熟悉:“京城中有三种青楼,一等皇亲国戚,二等官宦公卿,三等富豪贵族,不过像公子这等身份的,应当去一等,京城第一名楼,满春阁。”

“门儿清啊小倩”郑玉安调戏说:“我猜猜,肯定是郭藏锋没少去过,你负责帮他善后吧?”

小倩脸红地说:“公子若是有需要,我能安排公子与满春阁的乔姑娘见面,不过只能见一个。”

所谓乔姑娘,其实是姐妹两个,分别叫乔娇娇和乔桥桥,世人称大小乔,乃是满春楼的名角。即便在邺城,郑玉安对她们也有所耳闻:“走后门我当然乐意,不过小倩真的与她们这种名牌姑娘认识?”

小倩说道:“小倩与小乔是好朋友,能说上话。”

郑玉安眯了眯眼睛:“要钱吗?”

“可以帮公子打折。”

满春阁今日迎来了包场,主人公乃是尚书令之子司马仁。

司马仁文武双才,是京城中公认的最有出息的官二代之一。既然是好好先生,包场满春阁肯定不是为了歌舞妓女,而是为郭露露接风洗尘。

郭露露已经回京城几天了,司马仁公务繁忙,今日才抽出空来,亲自前往郭府邀请。郭露露则不可能不给面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赴宴。

近几天小倩被郑玉安抢走,难得有人能陪她说说话。

相比于郑玉安,郭府的不少人更看好这一对儿。两人从小有感情基础不说,司马仁的父亲乃是当朝尚书令,朝廷里的许多官员都是他门下,说句位高权重毫不过分。

然而司马云如同一块石头,既不表态站队,也不反对儿子与郭露露亲密。到了司马仁和郭露露这个年龄,京城里都算大龄未婚青年了,他却也迟迟不肯提亲。

就算太尉郭东,也看不透司马云的心思,他让郭露露去相亲,难保没有敲打司马家的意思。现在亲事未定,郭露露未来的夫家姓郑还是姓司马,没人说得准。

除了二人,满春阁还有一堆官宦子弟捧场。他们都属于司马仁的跟班,自然要帮大哥泡女人。

在众人的起哄中,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正是满春阁的头牌大乔乔娇娇。乔娇娇是名门望族之后,长相端庄大方,此时穿着靓丽的衣服,赤足在中央领舞,引来阵阵喝彩。

乔娇娇舞姿绝美,平常官宦子弟根本请不动她,也就司马仁有几分薄面,可以仗着他爹的名义来青楼乐呵。

一曲舞罢,乔娇娇谢幕退场。

乔娇娇下去换衣服了,今晚有尚书令之子司马仁和京城双壁之一的郭露露捧场,她应该在舞后敬酒。然而舞后一身的香汗,面对客人不礼貌,所以先去沐浴更衣。

当然,相信在场的许多男人根本不在意她大汗淋漓。

郭露露连连拍手:“都说大乔的舞,小乔的歌,可惜今日看不见二人合璧。”

司马仁解释说:“我邀请过小乔姑娘,但她说和友人有约,我也不好过多打扰。”

郭露露笑道:“仁兄你可能不知道,小乔和小倩的关系出奇的好,小倩刚刚回城,估摸是俩人说悄悄话去了。”

司马仁哦了一声:“这么说,夺人所爱这笔账,我要算在小倩头上喽?”

郭露露渐渐笑容消失,她向司马仁讲起了回京途中的险情,尤其说起她本想抛弃小倩和杨福的时候,有些惭愧地说:“仁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无情之人?甚至还不如那个郑玉安?”

“个人出身不同,代表命数不同,你作为郭府小姐,这样做没问题”司马仁说道:“如果小倩意外去世,只能怪她命贱,郭府已经对她仁至义尽了。”

郭露露表情奇怪,没有做出什么回应。她找借口去厕所,实际悄悄溜到了小乔的闺房,想看看小倩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从郭府逃出来到邺城,再从邺城到洛阳,一路上小倩几次涉险,以命换自己平安。结果回家之后,小倩还被降级了,去照顾郑玉安这个面目可憎的登徒子。

郭露露有许多话想和小倩说,最重要的一句话,是郭露露想和她说句抱歉。

我不是不在意你,只是不知道当时该怎么做。

来到门口,郭露露听见了小倩的笑声,心中稍安。只要她还这么开朗,就没留下什么芥蒂。

突然,郭露露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她没有多作停留,而是一脚踢了进去:“郑玉安,你在这里做什么!”

郑玉安正在与小乔和小倩聊天,自己一个笑话斗得二人哈哈大笑,郭露露就扑了进来。他神情古怪:“小倩,你家小姐也有逛青楼的癖好?我还真误会郭藏锋了,原来你总替郭露露打掩护啊。”

小乔与小倩急忙站起来行礼,郭露露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今日踢门失态委实吓了大家一跳。

郭露露恼羞成怒地说:“乔桥桥,仁兄好意邀请你,你却和欺辱过他的人喝酒,不怕被报复吗?”

小乔瞥了一眼郑玉安,心想这不过是一个富二代,怎么可能欺辱了司马公子?

不过满春阁这个行当,本就是低贱庸俗的场所,小乔就算名满天下,也绝不敢和郭露露顶罪,她立刻行礼道歉,脸上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

郑玉安一看就来气了,大吼说:“郭露露,瞧你个德行,也就会以势压人,有种冲我来!” 第十六章 歌舞双绝,争风吃醋 二人又吵了起来,惊动了在楼下喝酒的司马仁。司马仁领着一众小弟上楼,得知前因后果之后,也帮郭露露与郑玉安吵架。

由于郑玉安是郑贵妃的侄子,也算得上半个皇亲国戚,所以没人敢动手,只能做些口舌之争。

郑玉安舌战群雄,吵得口干舌燥,大乔姑娘适时的出场讲和,说道:“诸位,我代表妹妹赔罪,在楼下设宴,演一曲《歌舞双绝》如何?”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歌舞双绝》乃是满春阁名曲,传说只有四品以上的高官花重金才能享受得到。

就连眼高于顶的司马仁都有些不可置信。司马仁环视了一圈,问道:“真是为我们献曲?”

大乔笑道:“当然是为了几位公子,只不过一会儿曹缨和曹昭两位将军要带贵客前来,还请各位一起陪坐。”

众人恍然大悟,《歌舞双绝》压根不是给他们看的。曹缨的身份就不必多说,曹昭是当今陛下的侄子,也是少年英才,位高权重的一位皇室后代,声望仅次于曹缨。

曹缨曹昭带来的贵客,身份可想而知,当然要用《歌舞双绝》来招待了。

一众纨绔纷纷告辞,接下来的场面不是他们所能应付的,起码得家中父母来才行。现场只留下了司马仁、郭露露、郑玉安和小倩。

大小乔去换衣服化妆了,众人被请到了大厅落座。当然,前排要留出四个位置。小倩以婢女的身份留下,有些胆怯:“公子,要不我们回去吧。”

“那可是《歌舞双绝》,我在邺城都听说过”郑玉安摩拳擦掌,十分兴奋:“今天有幸开眼,可不能错过机会。”

小倩轻声说:“公子,曹昭将军是有实权之人,全京城的官员都巴结他。他又和司马公子交好,我怕你吃亏。”

当前京城的局势,太子与郭皇后都在拉拢司马家,曹昭作为太子一派,当然要与司马仁关系好。

郑玉安倒是不怕,他瞥了一眼司马仁:“那曹昭若是和司马仁一路货色,我可真为大魏的前途担忧,只会争风吃醋,却不见做了多少实事。”

话音未落,四个衣着华贵的人走了进来,所有人起身拱手行礼。大家都穿着便服,不是以官员身份出行,也没必要行跪拜之礼。

为首的一人年纪不大,眉毛粗壮,豹眼环睁,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一股子贵气,郑玉安猜测这位就是曹昭,皇亲国戚中真正具有实权的武安侯。

曹昭今年应该不到三十岁,手握京城五万禁军兵权,把控着皇城内外的生命线,可见皇帝对他的重视。

曹昭虽然没有武功,但平日里有个喜好,就是披甲亲自巡视京城,爱听旁人称他为将军,而不是侯爷。这些小细节,小倩用最快的速度为郑玉安讲了,只盼望别惹恼了曹昭。

手握五万禁军,总该不会是一个小心眼的人,郑玉安这样想着,上前行礼,曹缨当起了介绍人,以她的地位,看模样姿态,竟然也要让曹昭三分。

曹缨接着介绍:“诸位,这两位是我大魏的贵客,蜀国丞相诸葛日月之子诸葛目,还有蜀国大将军关宙之子关月生。”

郑玉安心下一惊,前几日在城外还说起了二人,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但想来也对,魏国虽大,但京城上流圈子就那么一点,郑玉安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巴结这些老爷照顾自家生意吗?

曹缨和曹昭属于皇室后裔,诸葛目与司马仁都是高官之子,关宙是将军之后,郭露露是国舅之女...

这下,天下有名的二代都集齐了,似乎只有郑玉安是个庶民。

诸葛目是个眯眯眼,喜怒不形于色,永远在嘴边挂着一丝微笑。关宙则是一脸正气,似乎很反感来满春阁这样的地方。

曹昭先是微笑着与大家寒暄,请众人落座。然后说道:“几日不见,露露都瘦了,难怪司马仁要请你来吃大餐。”

郭露露礼貌地笑道:“曹昭大人说笑了,我和仁兄自幼相识,还用得着来这么贵的请客?街头二两馒头也能把我打发了。今日前来,单纯是因为想沾两位大人和两位贵客的光。”

曹缨笑骂:“不知道你性格的以为你会说话,知道你性格,就知道你是在损我们破坏你们二人世界。”

众人哈哈大笑,只有郑玉安没笑出来。大家开他未婚妻和别人的玩笑,完全将自己这个未婚夫无视了啊,这不等于抽自己一嘴巴吗?

没等郑玉安说话,有人来找他叙旧,竟然是眯眯眼的诸葛目。只听诸葛目说道:“郑兄师承于山月先生,山月先生与家父又是同门,这样说来,我与郑兄也算是同门师兄弟。”

郑玉安谦逊地说:“不敢当,不敢当。”

诸葛目笑问:“郑兄祖籍在邺城,来京城是有事?”

“便是来与郭家小姐成亲的”郑玉安一肚子坏水此时才被激发出来,如果在京城地界被人看不起,以后岂不是又要回到邺城那种低头生活的日子?

郑玉安来京城,是为郭皇后站台的,尤其不能让姓曹的骑在他头上拉屎。只听郑玉安接着说道:“也是为了家族的生意。”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尴尬。诸葛目与关宙也紧皱眉头。知道洛阳贵圈乱,没想到这么乱,又是青梅竹马,又是未婚妻的,洛阳第一才女私生活不检点啊。

曹缨坐在郑玉安的身边,不动声色的拿起一个果子丢了过去,小声言语:“今天情况特殊,你给我消停点。”

郑玉安呵呵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曹缨瞪了他一眼,转头微笑着面向二位贵宾:“郑公子开玩笑的,他与你们一样,新来洛阳,有些紧张,喜说胡话。”

诸葛目微笑点头表示不介意:“我倒觉得郑公子是真性情之人,为人可交。”

郑玉安立刻接话:“诸葛公子不亏是日月先生之后,就是慧眼识珠。”

诸葛目遥遥举杯:“那我们饮此杯?”

郑玉安举杯杯子说:“理应奉陪。”

二人喝完酒后,歌舞也开始了。大乔姑娘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看得众人纷纷叫好。突然,小乔坐着丝绸从二楼降下来,她手抱琵琶,一张嘴,宛如唱出了天籁之音,声声入耳。

就连郑玉安这样久经风月场之人,都认为这场表演绝了。

一场舞罢,大小乔沐浴梳妆前来敬酒。

曹昭微笑着赞赏她们,同时又耳语几句,似乎说了什么悄悄话。司马仁更是明目张胆地看向郑玉安,对着他指指点点。

郑玉安看大小二乔用不自然的眼光看向自己,对曹缨说:“看吧,你还说我不消停,他们一定在想办法让我下不来台。”

曹缨一面安慰郑玉安稍安勿躁,一面警惕自己的堂兄曹昭不要有大动作。郑玉安被逼急的一面,她是见过的,最好不要发生。

大小乔相继走下来敬酒。诸葛目与关月生是客,所以先敬;曹昭与曹缨是皇亲,也要先敬;郭露露和司马仁都有爵位,也要敬;小倩是乔娇娇的闺蜜,所以更不能怠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郑玉安果然被晾在了一边。小乔眼神怯懦,想小声说什么,但被大乔一个眼神制止了。

郑玉安显然料到了这件事,大小乔得到了司马仁的指示,让郑玉安下不来台。郑玉安在京城一无官职,二无靠山,满春楼宁愿得罪他,也不敢得罪司马家。

曹缨在旁边神色紧张,生怕郑玉安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只见郑玉安独饮了一杯酒,咂嘴说道:“可惜了,诸葛兄可知道,《歌舞双绝》,其实是前朝汉乐府的残曲?”

汉朝,是中原战乱之前的朝代,曾经一统天下,十分鼎盛,其文化风俗很多都被魏蜀两国传承了下来。

诸葛目点头说道:“是的,《歌舞双绝》的词曲都只有上半部,大小乔姑娘能将曲子演绎到如此程度,实属不易。”

郑玉安打了个哈欠:“前几年啊,我家中去了个和尚,约么是前朝贵族后裔,他因感念我家对他的化缘之恩,竟然将《歌舞双绝》的全本献出,让我大为震撼。”

郭露露反驳说:“吹牛,《歌舞双绝》是公认的已经失传,若是真迹,必会价值连城,怎会偏偏便宜了你?”

郑玉安感慨说:“是啊,我也不信,但奈何自己才疏学浅,不能分辨真假,所以想着带来京城让乐曲大家来帮忙分辨。”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说话,郑玉安张嘴便唱出了一句。郑玉安前些年浸淫青楼酒馆,填词唱曲自然是手到擒来。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郑玉安这一句与《歌舞双绝》上半部衔接的恰当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是真的,郑玉安真的有《歌舞双绝》全本。这是所有人心中冒出的一句话。

众人正想继续听的时候,郑玉安却挠挠头:“唉,今日喝多了,只记得一句,其他忘了。”

这不是吊人胃口吗?曹缨却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他就是在报刚才的仇。

诸葛目似乎也猜到了郑玉安的心思,他在旁边煽风点火:“可惜了。《歌舞双绝》虽然好,但只有半部,的确不如我们蜀国的《蜀道难》。”

好家伙,明明只是一曲歌舞,结果上升到国家尊严的层面了。

大小乔好像做错事了一般,恭敬地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司马仁的脸上则是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郑玉安在故意刁难。

这世上怎么会用这种不顾国家尊严,只顾自己颜面的小人?

曹昭难得地开口说:“既然如此,郑兄就想想看。诸葛公子与关将军大老远来一趟,总不好带着遗憾走。”

大乔乔娇娇端起酒杯,领着妹妹上前走了几步,来到郑玉安面前:“郑公子,刚刚是我们姐妹招待不周,还请您见谅。”

“见谅见谅,我怎么会生你们的气呢?”郑玉安拍拍脑袋:“你们也是为我好,我要再喝酒,一句都想不起来了。喝酒误事啊。”

场面又僵持住了。大小乔端着酒杯不说话,曹昭司马仁等人也不说话,诸葛目与关宙二人则在等着看笑话。

曹缨知道,再这样下去,曹昭快发飙了。她在京城尚且让着曹昭三分,更何况郑玉安一个初来乍到的商人。

为了避免事情闹大,曹缨端酒上前假装跟着赔罪,实际上将脸埋在了郑玉安的耳朵旁:“大哥,求你了,同为魏国人,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魏国人,刚刚大家看我笑话时,可拿我当魏国人?”郑玉安小声说道:“曹缨将军,你这是双标啊。”

曹缨又说:“你还记不记得欠我人情?”

“京城中谁认识张灵儿?大将军你就别小家子气了。”

曹缨咬了咬牙:“你开条件,我能帮的尽量帮。”

郑玉安露出皎洁的笑容:“我要买下一栋门面做生意,地契的事情,你帮我搞定?”

“我在京城还有些产业,成交”

“成交。”

郑玉安笑着端起酒杯,相继与大小乔碰了一下,然后说道:“不过啊,我这人有个毛病,喝得酒越多,记性越好。喝完这杯酒,还请姑娘拿出纸笔,我将下半部写出来给你们看。”

“公子放心,这天下没有我们姐妹弹不出的曲目”小乔乔桥桥这才说话:“小乔代满春阁谢过公子。”

小乔这句话倒是不假,今日真惹怒了曹昭将军,郑玉安被报复是小,满春楼可能也开不下去了。

“就你嘴甜,难怪小倩和你关系好”郑玉安仰头,将酒杯一饮而尽:“拿纸笔,再拿酒,今日所有花销,郑某全包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乔家姐妹去后面准备。诸葛目再次端起酒杯说道:“郑兄真是我见到的第一等风流人物。”

郑玉安也遥遥举杯,笑道:“诸葛兄则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就这样,郑玉安结束了满春阁之行,也搞定了开分店之事。曹缨说到做到,将一家地理位置还不错的门面卖给了郑氏布行,当然,郑玉安按市场价付清了银子,以防对方反悔。

买下房子后,郑玉安便从郭府搬了出来,既然结亲的事情无望,就没必要死皮赖脸非要娶郭家小姐。

毕竟双方只是为了权利交易,婚姻不过是附属品。

将新门面简单装修后,三月末,郑氏布行第一家京城分店正式开业。

而郑玉安,也终于等来了自己姑姑,香妃娘娘的召见。 第十七章 春游打猎,打了皇帝的脸 到京城小半个月后,郑玉安甚至连房子门面都置办好了,才迟迟收到进宫的消息。而且还不是面圣,只是去见一见自己久违蒙面的亲姑姑。

进宫之前,小倩轻车熟路的为郑玉安准备衣装和马车,并为他讲述宫中的各种礼仪。郑玉安一直想把小倩从郭府里买出来,但郭露露不肯。

然而郑玉安新招的伙计没有一个懂进宫的规矩,杨福也不懂,郑玉安只好再去找小倩帮忙。

杨福送至宫门口便不再进去了,低声说了句:“宫中规矩多,公子小心。”

郑玉安轻轻颔首,坐着马车一头扎进了洛阳皇城。

洛阳自古以来就是都城,皇宫存在了几百年,经历了战乱沧桑依然屹立不倒。据说这座皇城每年的修缮费用就高达几十万两白银,这还是当今大魏天子勤俭节约的情况下。

郑玉安在里面兜兜转转,突然想到,除了皇亲国戚,外人私闯后宫是重罪。这可能是他仅有的一次进入后宫的机会,如果不多看几眼委实可惜,于是便开始东张西望。

领路的小太监十分生气:“注意你的狗眼,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郑玉安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百两银票塞进太监的怀中:“大人见谅,我第一次来,不熟悉...”

小太监拿人嘴短,态度和善许多:“这里是后宫,你要是熟悉了那还得了?”

七拐八拐之后,郑玉安终于被带到了一处并不算大寝宫,姑姑郑沉鱼是贵嫔,生活条件要比后宫里的许多女人都好。饶是如此,郑玉安依然觉得姑姑住的地方太小了。

郑玉安低头进去,用眼角余光看见一个既漂亮又富贵的女人端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波斯猫,正在和身旁的宫女说说笑笑。

这位,便是郑玉安的姑姑,郑家二小姐郑沉鱼了。

由于郑玉安是男人,按照宫中规矩,二人要隔着帘子说话。郑玉安不敢无礼,跪下说道:“草民见过贵妃娘娘。”

郑沉鱼让宫女扶郑玉安起来,自己却不动:“曹缨昨天来过了,她说你刚进城就闯祸。你知不知道曹昭有多厉害?”

郑玉安面不改色:“我若没过曹昭那一关,岂不是连见姑姑的资格都没有?”

郑玉安其实已经想明白了,贵妃姑姑之所以不召见他,就是想试试这个二侄子有没有资格代表郑家在京城立足。

郑贵妃笑说:“我不记得家中有《歌舞双绝》的下半部词曲,你从哪弄来的?”

郑玉安笑道:“家里没有,在满春阁中是我自己现场编的。”

郑沉鱼怔了一下:“你现场编的,竟然能骗过大小乔?”

“汉乐府的音律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套,大小乔虽然厉害,读的书却少”郑玉安回答说:“在场的人,只有诸葛目一人能听出不对,但他是我师兄,怎么会害我呢?”

郑沉鱼拉开帘子走过来,表情微怒:“以后不许说他是你师兄,传出去麻烦不小,你还想不想在京城立足了?”

郑玉安点头应下:“姑姑说得是。”

郑贵妃走近了,仔细端详一下郑玉安,叹气说:“瘦了,也憔悴了,你来京城了,不会还想着张灵儿吧?老老实实在京城成婚多好。”

郑玉安挑了挑眉毛:“姑姑,您给我说的媳妇儿看不上我啊。”

“臭小子,你在这里一无权二无钱,三无名声,四无本事,甚至连样貌都比以前差了许多”郑贵妃嘲笑说:“人家郭露露凭什么看得上你?”

“那你让非要给我相这亲干什么?”

“给你保留了一丝可能性”郑沉鱼一边抚着猫,一边说道:“京城公子哥太多,郭露露都快审美疲劳了,想要吸引她,你得另辟蹊径。”

这还是第一次有长辈教他泡妞。郑玉安挠了挠头:“姑姑,您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些?”

“你得做一件别人不可能做成的事情,”郑贵妃伸手将波斯猫送给宫女,并让其他人退下,说道:“比如,让一个京城新开的分店,拿到今年的皇商。”

郑玉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姑姑,你真是举了一个好例子。”

郑沉鱼开始教育侄儿:“家中能帮你解决渠道,却不能帮你解决人脉。你到京城不久,接连得罪了郭藏锋,司马仁,曹昭,曹缨,这几个人几乎代表了整个京城的关系网,大侄子,你没考虑过后果吗?”

郑玉安晃了晃脑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以为在京城只需要讨好一个人就行了。”

“我就喜欢你这机灵劲儿,难怪你能来京城,老大却不行”郑沉鱼笑出声来:“我给你个机会,明天在陛下面前露露脸。你说得对,在京城,只要讨好陛下就可以了。”

郑贵妃说的机会,就是今年的春猎。每天春天宫中都会挑选日子,由皇帝带领群臣去洛阳东郊打猎,每每出手必满载而归,算是为全年图一个好彩头。

今年与往年不同,恰逢南蜀少年英雄关月生来访,两国的年轻人一定会暗中较劲,所以能在春猎大出风头之人,一定会得到陛下的嘉奖赏识。

郑贵妃最后叮嘱一句:“我与曹缨说好了,你就跟在她后面,帮陛下多打些猎物,起码得先有个好印象。”

第二天一早,曹缨来郑玉安的新府邸接上他,直奔洛阳东郊,原本一切顺利,没想到在入场时出了岔子,跟着郑玉安的杨福被拦了下来,而杨福拿着郑玉安准备的所有猎具。

曹缨还在与军官交涉,起码让杨福把猎具送过来,但守在入口的军官充耳不闻。郑玉安离老远看见了曹昭、司马仁和郭藏锋又聚在一起,不停往这边眺望和坏笑,就知道是他们动了手脚。

郑玉安拉着曹缨说:“别费功夫了,这几个孙子就在这儿等着我呢,心胸狭隘就知道憋坏,大魏落在他们手里还得了?”

“可我答应郑贵妃要你建功了呀”曹缨脸色焦急:“要不我把猎具借给你?”

“大姐,你是大魏的将军,来此地无弓箭怎么向陛下交代,也让外人笑话”郑玉安点着周围的人:“今日来游猎的人估计都被他们买通了,不会给我猎具的。我就跟着后面吃顿饭好了。”

曹缨只好点了点头,郑玉安这边毕竟是小事,她身为大魏高手,今天是要压制住关月生,不可能因为一个郑玉安而耽搁。

游猎队伍整备之后,魏国皇帝曹否象征性的射出一箭,众人欢呼,皇家游猎正式开始。郑玉安远远看了皇帝一眼,第一印象是这个中年人太瘦了,恐难长命。

郑玉安由于没有装备,被安排在了队伍后面。他身边大多是会骑马跟着看热闹的文官或者女子,其中就包括郭露露。郑玉安混进女人堆里,几句话便逗笑周围一片人,他近几年长期混迹在怡红院的女人堆里,如今这情况算得上如鱼得水。

郭露露骂道:“郑玉安你有没有骨气?你看年轻壮硕的男人都跟在陛下身边打猎,你却在后面混在胭脂堆里,真没出息!”

郑玉安笑道:“男儿腹中千千万,不及女子胸前二两重。在前面累死累活,哪如这温柔乡中快活,你说是不是,薇薇姑娘?”

薇薇姑娘本名夏侯薇,乃是京城夏侯家长女,郑玉安之前遇到的夏侯晃,就是夏侯薇的远亲。只不过夏侯薇的身份比夏侯晃要高贵得多。

夏侯薇出身于将军世家,自幼习武,虽然受限于天赋,但也远强于普通人。她自知追不上曹缨那种武学高度,又为自己没能成为京城双壁而愤懑不平,所以向来和郭露露不对付。

夏侯薇不善骑射,今日春游,她也只能跟在队伍的后面和郭露露斗嘴。夏侯晃之死虽然与郭露露有关,但洛阳夏侯氏向来不喜欢夏侯晃的行事作风,所以出钱慰问了一下,也就不了了之。

夏侯薇面貌清秀,长得小家碧玉,因为是武学世家,身上背着一张好弓。她被郑玉安一连串的骚话逗得哈哈大笑,说道:“郑老板,你怎么会瞎眼看上她啊。”

因为郑玉安没有官职,现在唯一的身份是布行老板,夏侯薇喜欢称他为郑老板。

郑玉安摇头叹气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没办法。要是早遇到薇薇姑娘,哪里还轮得上什么郭露露啊。”

夏侯薇受家里人影响,性格豪爽,对这种玩笑丝毫不在意:“薇薇也很遗憾,便宜了这小妮子。”

郭露露在一旁气鼓鼓的,她双拳难敌四手,平日里本就和夏侯薇关系不好,吵架互有输赢,如今加上一个郑玉安,哪里还斗得过?只得生闷气。

前方游猎正欢,大魏以人数取得了小小的优势,但关月生实在是厉害,一人竟然能与曹昭、司马仁、郭藏锋等游猎好手打个旗鼓相当。

关月生的优势在于他胯下的马,此马名为赤鬼,乃是昔日大蜀将军关宙的坐骑,行如雷,动如风,大魏挑不出一匹坐骑能和它比速度。

关月生骑着赤鬼,每次见到猎物都能快人一步,所以隐隐盖过了其他人的风头。好在他势单力薄,在猎物数量上没有优势。

比赛正进入胶着阶段,一声鸟鸣响彻整个丛林。众人纷纷回望,只见两只漂亮的飞鹰落在了远方的枝头上,似乎是一公一母,丝毫没有料到危险的临近。

“陛下,那似乎是,天狼隼!”曹昭眼尖,指着前方说道:“还是一对!”

皇帝曹否一听,也十分欣喜,这天狼隼是猛禽中的极品,因为性情机警,飞行迅速,孤傲无比,被誉为猎人的克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天狼隼是出了名的难猎,只因他的速度太快,而且飞得极高,通常是箭未至,鹰先走。

此时打猎的情况,关月生虽然勇猛,但独木难支,自己一个人是不可能比得过大魏一众青年才俊的。所以蜀国来客想要取胜,需要用些计谋。

诸葛目眼睛转了一圈,计上心来,他上前说道:“陛下,外臣以为,天狼隼不比寻常猎物,今日游猎无趣,不如借这两只猛禽打个赌。”

大魏皇帝曹否骑在马上,不怒自威,他也来了兴致,问:“怎么赌?”

“我大蜀关将军在此,与大魏英雄共同围猎这天狼隼”诸葛目说道:“谁先猎到,谁就获胜。”

曹否眯了眯眼睛,问诸葛目:“你想赌什么?”

诸葛目一笑:“小赌怡情,就赌陛下这把银弓如何?”

“大胆!”曹缨在一旁呵斥说,她本就是与蜀国对战的将军,说话毫不客气:“天子之物,怎可玩笑?诸葛目,你大蜀没有教你半点礼仪吗?”

诸葛目耸了耸肩:“将军,我只是随口一说,陛下若是舍不得,大可以用其他东西当赌注,当我没提。”

曹否知道,诸葛目是故意这么说了。若是不答应吧,显得自己这个一国之君小气,答应吧,一旦输了,颜面荡然无存。

曹否身上的银弓是祖传之物,由先皇魏武帝监督制造,是天下至宝,按理来说,确实不该拿去赌。

但是,像魏武帝那样豪迈的人,会因为一张弓而让天下人笑他小气吗?

想及此处,曹否哈哈大笑,卸下银弓说道:“今日朕高兴,赌了!”

诸葛目笑着点点头,来到关月生身边说了几句。随即又回到阵中,自信地看着关月生跟随猎隼队伍出发了。

大魏的猎隼队伍里有曹昭、司马仁等一应打猎好手,他们一群人对上关月生一个,根本没道理输。但曹缨见诸葛目嘴角的笑意,心里总是发慌。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众人听见一声哀鸣,又见一个天狼隼冲上天空,心知胜负已分。

只见关月生先行回来,手中提着被箭羽穿过的天狼隼,一把摔在地上,表情颇为神气。

曹否脸色极为难看,这是打了大魏的脸啊。不一会儿,曹昭司马仁等相继回来,一脸的愤怒。

曹缨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曹昭说道:“这关月生耍赖。两只鹰隼并排站在树上,关月生的赤鬼马快,先过去射杀了一只。等我们过去,另外一只天狼隼已经跑了!”

果然中计了!曹缨心说,这下,大魏丢人丢大了。 第十八章 弓如满月,箭如流星 话音刚落,众人头顶上一声哀鸣,原来那只天狼隼并未走远,而是想救回自己的伴侣,在天上久久盘旋。只不过它越飞越高,且十分迅速,想射下来比登天还难。

诸葛目笑吟吟上前辩解说:“只是凑巧罢了,曹昭将军,我们不占马快的便宜。这样,你们若是射下来另外一只隼,也算你们赢,怎么样?”

曹昭骂了一句,取一支箭搭弓便射,其他猎手也纷纷效仿。然而天狼隼非寻常猎物,让它飞起来便很难射到。关月生不过占了一个出其不备的便宜。

大魏猎手的箭袋逐渐空了,曹否的脸上逐渐有些挂不住,这样下去,大魏颜面何在?

曹缨也有些着急,她虽然武艺超群,但不善骑射。那天狼隼如此善于飞行,自己出手也无济于事。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人,眼神不自觉的向后看去。

郑玉安,正在和随行的贵族女子打情骂俏,丝毫不在意这里的情形。

曹缨看向郭露露,二人不亏是亲闺蜜,一个眼神便让郭露露会意。郭露露连忙来到了郑玉安身前,说道:“喂,你敢不敢上?”

郑玉安虽然看似吊儿郎当,但对前面的情势一清二楚。只不过他在队伍后面,懒得操心这些王公贵族的面子。

郑玉安说道:“不上。”

“郑老二,你是不是魏国人?有没有点羞耻心?”

“呵呵,现在知道我是魏国人了?司马仁,曹昭,曹缨,这些自诩天下高手的都在前面,凭什么要我啊”郑玉安笑道:“而且,他们把我猎具都收走了,显然是用不到我。”

这边叽叽喳喳,前方的情势却焦急万分。曹昭,司马仁已经射空了箭袋,他们纷纷下马跪下请罪:“陛下,天狼隼已经飞远,弓箭再难碰到,请陛下责罚。”

诸葛目笑道:“陛下,天狼隼十年一遇,让它逃跑委实可惜。”

曹昭怒言:“分明是你用计使诈,让我们够不到它!”

“哦?谁说够不到?”诸葛目转头对曹否说道:“陛下,关月生将军完全可以将天狼隼射下来,只需要您一声令下。”

他们知道,这个距离再加上天狼隼的速度,关月生也射不中,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真让关月生出手,那大魏的颜面可谓是丢失殆尽;可如果放着不管,任天狼隼飞走,大魏更是丢人。

魏国皇帝曹否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郭露露看的真切,着急地说:“郑玉安,你到底能不能行?”

郑玉安眯了眯眼睛,也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仰头看天:“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啊。但诸葛目毕竟是我师兄,还在满春楼帮过我。我怎么忍心呢?”

郭露露骂道:“郑玉安,你果然和诸葛目有勾结,信不信我给你安一个私通敌国的罪名?”

“少给我扣高帽子,我又没说不出手”郑玉安伸手,从夏侯薇的箭袋中抽出一根箭,仔细端详着:“但是,得加钱。”

郭露露眉头紧皱:“你想要什么?”

“小倩姑娘。”

“郑玉安你不要脸!”郭露露怒了:“你惦记小倩好久了吧?我与小倩情同姐妹,绝不会把她让给你!”

“还情同姐妹,是谁想把她丢下送死然后独自回京来着?”郑玉安嘲讽说:“这么厉害的女人,你们却只把她当普通丫鬟对待,太可惜了。”

郭露露哼道:“大不了鱼死网破,郑玉安,你不要以为我怕了你。”

郑玉安摆摆手说:“好好好,看在你良心未泯的份上,我退一步。布行刚刚开业,京城里的许多门道我不懂,你将小倩借我。等生意正式步入正轨之后,我再将小倩还给你,怎么样?”

郭露露咬了咬牙,她也知道前方情况紧急,容不得讨价还价,于是摘下弓来说:“好,成交,说好了,只是借,不是给。”

郑玉安一脸嫌弃的表情。郭露露不会武功,今日来春游,只是拿了一把装饰品。这样的弓射兔子都难,更别说射天狼隼了。

郑玉安看向夏侯薇:“薇薇姑娘,借你的弓一用?”

“郑老板和她做完生意了,借我的弓,能给什么好处?”

“以后夏侯家去布行买布,一律五折。”

夏侯薇一笑,她当然不在乎这个五折,就是觉得这个小老板有趣,想逗她一下。夏侯薇摘下长弓递了过去:“说好喽。”

“我郑家做生意,童叟无欺”郑玉安拉了一下试试力量,纵马而去,笑道:“看我将那鹰隼射下来!”

曹否曹缨等人在第一排正与诸葛目僵持着,司马仁与曹昭正在呵斥关月生的阴谋诡计,郭藏锋则还在努力尝试,尽管射出的箭已经越来越低。

诸葛目依然笑吟吟的,关月生则骑着赤鬼马傲立原地,似乎随时能出手。

大魏猎手都呆在原地,没人敢这个时候去触魏国皇帝的霉头,大家都已经放弃了这次猎隼游戏。

突然,一骑白马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只见少年鲜衣怒马,手持硬弓箭羽,直直的冲向了天狼隼逃跑的方向。

曹否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已经跑到了百米之外停住。他看向天空,认准了天狼隼,拉弓搭箭。

郑玉安曾经是最爱出风头的人,他原本自视甚高,性情飞扬,觉得天下事只要他出手,就没有难事。

然而,现实打了一巴掌,经历变故之后,郑玉安再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出过风头,他变得内敛,变得沉默,甚至成为了邺城口中的丧门星。

但是,不做不代表不想,他才二十出头,何尝不想回到众星捧月的样子,何尝不想少年得志?

郑玉安深吸一口气,抬手搭箭,目光仅仅盯着那只天狼隼。天狼隼似乎感受到了危险,飞快的想逃离。

白马背上那少年,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所有人屏住呼吸,都在等这个少年出手。只听一声弓弦响,箭羽之迅速,让在场的众人听见了刺耳的划破空气的声音。

箭如流星,冲向天空。

紧接着是鹰隼的一声哀鸣,天狼隼应声而落,被少年牢牢抓住。

少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而是快马来到了关月生身前,笑道:“关将军,这一箭比你如何?”

关月生上下打量了一下,认出了郑玉安,双手抱拳,说道:“关某自愧不如。”

鹰隼下落,大魏阵营中一篇欢呼,相比于关月生以巧取胜,自家这位少年郎的表演显然更能振奋人心!今天的表演,大魏这位儿郎更像是个少年英雄。

没等大家说话,大魏皇帝一马当先,先纵马过去,问道:“少年郎,你是谁家的人?朕之前肯定没见过你。”

郑玉安翻身下马,单膝下跪,向曹否行礼:“回陛下,草民郑玉安,香妃娘娘是我的亲姑姑。”

此时,曹缨上前,在皇帝身边低语了几句,大概说出了郑玉安的来历。

曹否哦了一声,表现的十分惊奇:“郑贵妃常说她的二侄子不学无术,在朕看来,少年英雄啊!刚刚这一箭,射得好!”

“谢陛下夸奖。”

曹否又寒暄了几句,招呼众人扎营设宴,烧烤刚刚猎到的食物。

经过了一番忙活后,诸位坐定,曹否说道:“关将军何在?”

关月生站出来抱拳:“外臣在!”

“朕毕竟是赌输了,这把银弓曾陪我驰骋沙场,就赏赐与你吧”曹否招人将银弓奉上:“今日不仅见了关将军的好箭法,还见识了诸葛先生的好计谋。”

曹否将计谋两字咀嚼得很重,很明显在讽刺蜀国人不讲武德。诸葛目此时站起来说道:“陛下,此物我们不当领。”

“为何?”

“因为本就是我们输了”诸葛目诚恳的说道:“借马力,借天时,关将军勉强占得先机。但这位郑公子一箭定军山,我们实在无颜收此厚礼。”

曹否满意地点点头,差人赐酒,又叫上郑玉安:“玉安,诸葛先生说将此物给你,你意下如何?”

郑玉安有些汗颜,诸葛目是他师兄,在满春阁还帮助过他,今天郑玉安出尽风头,打得却是蜀国使臣的脸,有些恩将仇报了。

“陛下,不如你先留着?”郑玉安试探着问:“草民就射了个鸟,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受之有愧啊。”

“好弓配英雄,朕年事已高,再难拉开这么硬的弓”曹否叹气说:“此物在我手中也是吃土,你就留着吧。”

“草民谢陛下恩典。”

曹否回头又招来一个人:“郭东,你说,皇后是不是给你找了一个好女婿?”

郭东像个球一样翻滚出来:“陛下所言极是,郑公子真吾女婿也。”

曹否哈哈大笑,又看向曹缨:“但朕怎么听说你不满意这桩婚事,还将郑玉安赶出府去了?正好,朕的侄女曹缨也未成婚,我看撮合一下他们俩得了。”

曹缨慌忙出来:“陛下竟说笑话,明知道我和露露青梅竹马,故意挑拨我们姐妹的关系!”

曹否急忙摆手:“别怪我哦,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商量着办,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郑玉安也帮衬:“陛下,草民来京城是为了开店,总住在郭府不方便,并非郭家赶我走。”

郭皇后就坐在曹否的旁边,她打圆场说道:“行了行了,小孩子家家的,出了风头不要得意忘形,谢完陛下快去喝酒吧。”

郑玉安回到座位上,不少王公贵族纷纷前来巴结。所有人知道,郑家在京城,即将有一席之地了。

郑玉安倒是不急着应酬,而是先找到诸葛目赔不是:“师兄,今天师弟也是被逼无奈,您多担待。”

诸葛目笑吟吟地回礼:“师弟是大魏子民,当为国家效力,我怎么会怪你?只是这么一来,关将军祭父的事情又要被拖着了。”

郑玉安环视四周,见所有人都在下桌敬酒,场面比较混乱,没人注意到他们。郑玉安顺势坐下,低声说:“怎么,关将军还没去关宙墓祭拜?”

“魏国陛下不肯,我们自然也不好强行去”诸葛目小声说:“本来是想赢下银弓,再用银弓换来一次祭父的机会,但师弟你一出手,我的计划便泡汤了。”

郑玉安心中失笑,诸葛目比他大不了多少,看起来是睿智之人,实际上初来乍到,一点也不了解魏国皇帝的心思。

郑玉安说道:“师兄有所不知,此时才是你们请求祭奠关宙将军的好时机,若是赢了银弓反而不美。”

诸葛目伸出脑袋,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说:“愿闻其详。”

郑玉安为其解释说:“你们若是赢了银弓,等于打了陛下的脸,以天子的性格,你之后说什么他都不会答应。但你们输了,还颜面尽失,此时去提一点不过分的要求,陛下一定会照顾你们的情绪,来个恩威并施。”

诸葛目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他辞别郑玉安,提着一杯酒就去御前了,看来也是一个行动派。

郑玉安正想离开座位,曹缨过来一把拉住他,小声嘀咕:“你不要和诸葛目走得太近,朝廷水深,今天笑嘻嘻与你喝酒,明天没准就会在早朝上参你一本。”

郑玉安拱手说:“多谢将军提醒,不过我一个商人,和敌国交往也就是贸易往来,犯不着上纲上线吧?”

曹缨摇摇头:“从今天起,你就不只是商人,你还是郭国舅的女婿,陛下那边都点头了,郭东肯定不敢再推脱,你与郭露露的婚期也快定了。”

郑玉安挑了挑眉毛,出风头就是好啊,得到陛下的欣赏,还能白捡一个媳妇。他在人群中搜索郭露露,发现那妮子在跟随父亲与宾客寒暄,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宾客也对她和郑玉安指指点点,显然将他们已经视为一对儿。

郑玉安刚刚的风采,是个女人都会心动,就算是京城双壁也不免心起涟漪。也许邺城的这个郑老二,真的没那么差。

不过郭露露发现郑玉安也在看他,立刻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向另一边。

郑玉安左顾右盼,对曹缨说:“今天京城的大人物应该都在这儿了,怎么不见太子啊?”

“要叫殿下”曹缨伸手拍了郑玉安的头一下:“太子身体弱,今日在东宫养病。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杀了他的得力干将夏侯晃,太子心中有气,不想和我们见面。”

“那岂不是说,我已经得罪了未来储君?”

曹缨迟疑了一下,说了一句:“今日事后,你就与郭家绑定了。将来你在京城与太子关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接受他的拉拢,要么与他不死不休。” 第十九章 兄弟相聚 打猎后的第一个早朝,郑玉安就得到了天子的召见。

小倩为郑玉安挑选了一件华丽的衣服,由曹缨带着,一步步走到了洛阳大殿之上。满朝文武百官,都盯着这个一箭成名的少年郎。

郑玉安不卑不亢,他应陛下要求,背后背着新赏赐的银弓,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满朝文武皆点点头,叹一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跪拜过后,曹否坐在龙椅上说道:“郑玉安,自大魏建国以来,只有朕的侄女曹缨可以带倚天剑上殿。今天朕允许你带弓上殿,可知是为何?”

郑玉安当然知道,他在京城的身份是商人,这辈子可能都上不了几次早朝。今天陛下允许他带弓上殿,就是为了打蜀国使臣的脸。

但郑玉安不明说,烂话脱口而出:“可能是我与曹缨将军一样厉害,带兵器上殿好保护殿下。”

“休要放肆,也不看看什么场合!”坐在皇帝旁边的,正是郭皇后,也是郭露露的姑姑。此时的她已经将郑玉安看做自家女婿,生怕这个后生说错话:“你好好说话。”

群臣见郭皇后一脸宠溺的教训,便知道皇后不是真动怒,而是已经认可自家这个乘龙快婿。

皇帝笑道:“也没有说错,放眼魏蜀两国,朕敢说,无一人箭术能比得上郑玉安。诸葛目,你觉得呢?”

诸葛目与关月生今天也在大殿上。这是他们呆在大魏的最后一天,心心念念想去看一眼关宙的墓碑,然而皇帝始终没有松口,让二人进退两难。

走吧,关月生来魏国却不祭拜生父,有失礼孝;不走吧,待下去又不是办法,毕竟这里是异国他乡。

诸葛目只得顺着曹否说:“郑公子之箭法,世间罕见,外臣的确在大蜀也未见过。”

曹否哈哈大笑,十分开心,对郑玉安说道:“郑玉安,朕已经查证过,你是延康六年评选出来的名士,为什么不来京城做官?是担心朕旧事重提吗?”

所谓旧事,自然是平原侯曹木造反,其麾下名士杨彦祖跟随其一起谋逆的事情。所有大臣噤若寒蝉,这是陛下的逆鳞,谁都不能提。而郑玉安,恰恰与杨彦祖是同门师兄弟。

郑玉安心中一颤,恭敬地说道:“草民生性懒惰,家父常常教导草民多读书。草民为了证明自己,发愤图强考取功名,结果考完后觉得生平无憾,嫌弃做官麻烦,所以就懒在家里啃老了。这次来京城,也只是为了做生意。”

曹否眯了眯眼睛,又问:“你既是名士,应当在做官的候选名单中,为何没有官员联络你?是他们失职,还是所有人都觉得朕没有肚量,连个才子都容不下!”

随着曹否拍龙椅,群臣纷纷跪下请陛下息怒。郑玉安面色不改:“陛下有所不知,臣为了逃避做官,不止隐姓埋名,还花家中钱财上下疏通关系,陛下要罚,也应该罚他们一个收受贿赂之罪。”

几番话下来,郑玉安表达出了两个意思。第一,自己无意做官,不是因为陛下心眼小;第二,大臣不是失职,而是收受贿赂。所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

曹否陈思少许,笑道:“罢了,你昨日那一箭,算是为了他们将功补过了。”

“既然你不想做官,朕也不逼你,老实经你的商吧,莫要失了本分”曹否说道:“另外,你与诸葛目也是同门,一会儿退朝领着两位使者去拜访关宙将军吧。”

早朝有太多的国家政务要谈,郑玉安带弓上殿只是为了羞辱诸葛目和关月生而已,魏国皇帝想彰显一下,什么蜀国将军,连我大魏一个商人都不如。

郭皇后轻轻摆手,曹缨拉起郑玉安让他在旁边站着,接下来一个时辰虽说是国事,但既然能让蜀国使臣听,也能让他听。

不出郑玉安所料,今日早朝没有什么高谈阔论,所有臣子都向陛下汇报大魏欣欣向荣的景象,他们是故意在使臣面前炫耀。

早朝结束后,曹缨找上郑玉安,她也被安排了陪使臣祭拜的任务。算上诸葛目与关月生,四人一路寒暄来到了皇后后花园的一处墓地,却发现早有人在那里等候。

曹缨脸色一变,上前行礼道:“臣曹缨,参见太子殿下。”

这是郑玉安第一次见到魏国的太子,曹瑞,也是夏侯晃背后的东家。虽然称不上敌人,但郑玉安作为郭家的女婿,绝对不会是曹瑞的朋友。

太子曹瑞生得俊俏,只是脸色十分苍白,似乎身体真的不算太好。也正因如此,他没有上早朝,而是在东宫歇息,不知此时为何出现在了这里。

诸葛目也上前行礼:“太子殿下,我们今日离开,来此地祭拜一下就走,实在犯不上让殿下亲临。”

曹瑞笑容温和,说道:“无妨,诸葛先生来洛阳几日,我因病一直没有拜访。如今要走了,自然要见上一面。另外,我也真的仰慕关宙将军,每年都会亲自来祭拜。”

于是,众人一起上前为关宙上香烧纸。太子突然问:“诸葛先生,从立场来说,关宙将军是我大魏的敌人,战场上杀了魏人无数,你知道我们为何还如此敬重他吗?”

诸葛目说道:“可能是因为,关宙将军曾经救过贵国的魏武皇帝。”

“关宙的确救过我爷爷,但这不足以得到魏国的敬重”曹润笑着看向曹缨:“小缨,你是沙场之人,说说看。”

曹缨说道:“自前汉分裂以来,天下大乱近百年,诸侯你方唱罢我登场,百姓民不聊生。只有大魏与大蜀站了出来,护卫一方子民。”

“在大魏看来,关宙将军是护国安民,为了天下太平去征战的将军,而非大魏的敌人。”

曹瑞点点头:“所以,在大魏看来,我们都是为了太平而打仗。”

诸葛目认真听完话后,行了一礼说:“受教了。”

关月生在父亲坟前大哭了一场,当着魏国太子的面发誓,一定有一天将父亲的骨灰带回去。曹瑞笑而不语,有礼貌地送二人离开了洛阳城。

曹缨见外国使臣远去,问道:“太子殿下刚刚为何说起关宙将军?”

曹瑞说道:“此时此刻,蜀国大军已经在边境集结,准备又一次北伐了。所以这俩人才这么着急的回去。我是想说,大魏敬重英雄君子,也会防备小人偷袭,让他们收敛一些。”

曹缨说道:“诸葛目有些小聪明,关月生不过一莽夫,如果他们回去带领军队,则不足为惧。”

曹瑞摇摇头:“这次蜀国丞相带队,诸葛日月率军亲征,小缨,估计就这几天,你离京的诏命就该下达了。”

曹缨点点头,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让出一个身位,主动引荐:“太子殿下,这位是郑贵妃的二侄子,郑玉安,今早刚带银弓面圣。”

曹缨此话一是为了介绍,二是告诉太子郑玉安现在是皇帝的红人,你不要随意欺辱。

太子嗯了一声,瞥了一眼郑玉安背后的银弓说:“我听闻,你不喜欢那桩婚事,可有此事?”

郑玉安尽量表现得很恭敬:“太子殿下,你也见过郭露露那婆娘,不过是读过些书,就敢自封第一才女,不会做官不会挣钱,要她何用?”

太子一愣,笑说:“还是第一听有人这么说露露,似乎有点道理。对比起来,我妹妹曹缨只会用剑打仗,岂不是更嫁不出去了?”

曹缨拧了拧鼻子:“殿下,你虽然是太子,但我还是敢砍的。”

曹瑞哈哈大笑,摆手说道:“玩笑玩笑,妹妹你别当真。郑玉安,你既然不想入赘,不如来我这里做事如何?”

曹缨和郑玉安都是一惊,太子在这里等着他呢。郑玉安有些尴尬地说:“太子殿下,我这个人只会做生意,不会其他,您看...”

郑玉安的意思不言而喻,我虽然不想去郭家入赘,但也不想成为太子的鹰犬。

太子点点头:“我明白了。”说完转身就带着仆从离开了,他是太子,有自己的骄傲,亲自招募都被拒绝,那就没必要坚持。

太子走后,曹缨领着郑玉安走出皇宫,郑玉安拍拍胸口,刚才确实吓了他一大跳:“不亏是太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曹缨边走边说:“你拒绝了太子,接下来在京城更要小心谨慎。”

郑玉安笑道:“一国储君,心胸不要这么狭隘嘛。我才刚进新手村,不想直接面对大人物。”曹缨被他说笑了,想着自己即将离京,带有指导性地说:“选皇商在即,郑家布行虽然开了分店,但实力不够。现任京城织造名叫钱江雪,为人最好攀龙附凤,最终的决定权也在他手中,你得壮大实力,才能让他选中郑氏布行。”

郑玉安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名字,见四下无人,低声问:“大将军,你毕竟姓曹,为什么要帮郭家...”

曹缨倒是不在乎,她叹了一声:“无论谁上位,他们都不会拿前线战士的性命当回事。既然如此,我何不帮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呢?”

郑玉安眉头紧皱,他有些怀疑自己未婚妻的性取向:“你与郭露露不会...”

“比你想象得更亲密些,起码能放心交换性命。”曹缨笑容灿烂:“但让我把性命交给太子,我可不敢,也是不愿意的。”

时值四月,邺城老家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有写字叮嘱的信件,还有直接发来的金钱,都为了让郑玉安尽快在进城站稳脚跟。

郑玉安没有闲着,他在为洛阳布坊分店拓展市场。以郭露露和夏侯薇为首,尽量拉拢京城名媛来消费站场,将名声打出去。

夏侯薇就不必说了,郭露露却难得也为布坊的事情奔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郭家小姐可能真的对郑玉安动心了。

四月中,布坊新进了一批高端布料,郑玉安丝毫不吝啬排场,大摆宴席请京城名贵前来参观。郭露露与夏侯薇也来了,他们是布坊的忠心客户。

郑玉安站在门口一边欢迎一边玩笑:“郭露露来消费我理解,毕竟她将来是这里的当家主母,薇薇姑娘最近是不是买得太多了些?我可害怕夏侯老将军来砸店。”

郭露露大骂郑玉安不要脸,又嚷嚷着要去退婚了。夏侯薇则笑吟吟地上前:“我爹巴不得我像个女孩子喜欢这些东西,不过你说哪个我就买哪个,谁让咱们交情好呢?”

郑玉安大笑:“夏侯小姐这么厚爱,那还是老规矩,打五折。”

夏侯薇被人接待去挑选布料了,杨福来到自家公子身前,低声说道:“城南上官家,城北苏家,都派人来了。”

上官和苏家是城中的两大布商,其背后都有不同的官宦势力。如果郑家不来京城,皇商的人选将在这两家的人中产生。

皇岗为什么是人人都想争夺的大鱼?第一,通过皇岗,你能结识朝廷中不少达官贵人,一旦和他们攀上关系,那么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第二,当然太赚钱了。

一旦成为皇宫布料的供货商,原价一两银子一匹布,卖给织造府一百两银子都属正常。卖的越贵,各级官员越能从中捞油水,官商串通一气心照不宣,专宰皇帝国库这个冤大头。

郑玉安听说另外两家前来,说了个“请”字,亲自接待上官家和苏家的客人。

上官家来的人名上官宴,传闻是有名无恶不作的二世祖,在上官布行也没什么实权。此番上官家派他来,想必是想恶心郑玉安一把。

苏家来的则是一女子,名苏景儿,长相亲和,话不多,明显要沉着冷静不少。苏景儿说道:“郑公子,我刚看货架上摆着诸多新蜀锦,都是好品相,敢问郑家的进货渠道从哪来?”

郑玉安打了个哈哈:“苏小姐,虽然你长得好看,但这是商业机密,委实不能说。”

“织造府规定,想竞争皇商的商家,必须将进货渠道公开,”上官宴一拍桌子,开始耍横:“你凭什么不能说?”

郑玉安刚想回应,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进货渠道对织造府公开,我怎么没听说对竞争对手公开呀?”

从正门走进一人,看面相极为陌生,却与郑玉安的脸型有三分相似。上官宴认定对方不是京官,站起来骂道:“老子就是要知道,你算老几,敢插我们的话?”

郑玉安起身,介绍说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三弟,郑玉华,他本人就在织造府当差,自然比我们更懂织造府的规矩。” 第二十章 论才不论德 郑玉华年方十九,其貌不扬,且看起来少年老成,像一个久在官场打拼的老手。他先是向各位行礼,然后说道:“自家二哥开店,我来捧个场,不介意吧?”

上官宴这才了然对方身份,念在郑玉华有官职在身,他说话客气了许多,只是依然阴阳怪气:“京城不比河北,京城织造也不是河北织造,三兄弟说话做事都小心谨慎为好。”

郑玉华说道:“上官兄弟说的是,我也要提心您一句,上官布行的进货渠道已经三年没有上报给织造府,依大魏律法,应当关门整顿。我要是你,此时就该马上回家上下打点了。”

上官宴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告辞,急匆匆的出了郑家布行。

郑玉华笑着问小弟:“这是真的?”

“假的,上官家做的滴水不漏,我根本查不出什么违法行为”郑玉华笑道:“不过我认准这家伙是个草包,只知道花天酒地,根本不知道家中生意如何。”

一旁的苏景儿也笑了:“不知道三公子可有提醒我家生意的地方?”

“苏家与上官家一样,好着呢”郑玉华十分会说话:“不如说苏家有你,比上官家好多了。”

苏景儿笑着致谢,聊了一会儿后,也起身告辞。把空间留给兄弟二人。

郑玉华长舒一口气,躺在太师椅上说道:“二哥,我可是从河北连夜赶过来的,晚上快带我去满春阁解解乏,大小乔都安排一下。”

“瞧你那点出息,我现在都不去那种地方了”郑玉安为弟弟亲自倒一杯茶:“说说吧,家里让你来做什么?”

“还不是布行和皇商的事情,”郑玉华说道:“家里说你没做过官,怕玩不过京城这些老爷们,我来帮忙打点打点关系。”

郑玉安一拍桌子,不乐意了:“开玩笑,我好歹是大魏名士,竞争个皇商而已,有什么难的?”

郑玉华笑道:“我也这么说,二哥你绝对能搞得定,但家里不相信啊。”

“罢了罢了,你既然来了,咱们兄弟一起,把这京城搞得天翻地覆吧。”

郑玉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坐起来说:“我二嫂应该在吧?快领出来让我看看,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滚!”

入夜,郑玉安在满春阁设宴,招待今日前来帮忙的人。包括郭露露,夏侯薇。还有一个,是由郑玉华牵线邀请来的京城织造——钱江雪。

钱江雪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虽然贪财,但为人机警。自从曹缨说此人关乎皇商花落谁家后,郑玉安数次递上名帖,都被其拒绝。

郑玉安也明白,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钱江雪绝不盲目站队,否则自己容易官职不保。多亏郑玉华来京城,以有公务商榷的名义将他请了出来,好歹是见上了一面。

也许,这就是郑家派老三来京城的原因,许多事情郑玉安一介草民不好做,但有官身的郑玉华则容易得多。

幸好郑玉安最近手头充裕,能同时请来大小乔为钱江雪助乐。钱江雪见盛情难却,对方最近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只好坐下喝上几杯。

酒席上,郑玉华负责与钱江雪扯皮聊天,二人同属织造府,又是上下级关系,自然有的聊。郑玉安插不上话,就负责在满春阁搜集情报。

郑玉安问小乔:“小乔,平时满春阁买的最多的布料是什么?”

“自然是蜀锦,姑娘们都喜欢,来这里的王公贵族也喜欢”小乔直言不讳:“二公子你竞选皇商,肯定要拿蜀锦去选,否则必输无疑。”

郑玉安眉头紧皱:“蜀锦也分三六九等,上等蜀锦大同小异,这怎么拿来比啊?”

“所以,拼到最后,都是拼人脉。”小乔知道的很多:“上官家背后有司马家支撑,苏家的背后则是,曹昭大人。”

郑玉安挠了挠头:“曹昭和司马仁也来趟这个浑水?”

郭露露这次坐在了郑玉安身边,防止未婚夫和小乔打情骂俏。她接话说:“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天底下可有不爱钱的人?”

郑玉安还拿郭露露开玩笑:“你若嫁给司马仁,郭家既能争取到尚书令司马云,又能与上官家站在一起争夺皇商,何苦要来邺城找我呢?”

郭露露小嘴一撅:“仁兄固然好,但尚书令大人冷冰冰的,太吓人,我才不要嫁过去。”

郑玉安哈哈大笑,向后躺去:“尚书令司马云,禁军统领曹昭,再加上我们,是不是就这三家争这份皇商了?”

小乔姑娘点点头:“其他都是小鱼小虾,不值一提。更何况,二公子不是请来了织造大人吗。钱大人十分难请,公子您十拿九稳了呀。”

郑玉安知道,钱江雪主能来赴约,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弯弓射鹰隼,得陛下青睐的缘故。眼下自己因为春游的事情在京城中名声最盛,谁都给三分薄面。

郭露露也看透了这件事,笑话说:“等再过半个月,洛阳城把郑老二射鹰隼的事情忘掉,恐怕谁都请不来喽。”

郑玉安有些无奈:“话不能这么说,一旦我家的布料格外好呢?”

“那得好到让陛下都喜欢的地步,并且亲自为你站台,否则我觉得机会渺茫。”

郑玉安眯了眯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但没有说出口。

另一边,郑玉华和钱江雪相谈甚欢。钱江雪对这个少年的为人处世十分满意,郑玉华见时机成熟,偷偷塞给了钱江雪一沓银票:“大人,这是家父特意嘱咐我交给您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钱江雪连忙拒绝:“不行,这成何体统,玉华,皇商的事情我真帮不上忙...”

“不是皇商的事情,是我,”郑玉华指了指自己:“大人,今年内我将从河北调任京城,在您手下当差,还请您多多照料。”

既然不是皇商的事,那这钱拿着就踏实了。但拿人嘴短,钱江雪收了钱后,干脆如实相告:“玉华,我说实话,这次关于皇商,你们机会不大。”

终于谈到正题了。郑玉华心下一喜。从钱江雪口中套出话,是他此行的目的,为此花多少银票都值得。

郑玉华说道:“此话怎讲?大人,我们初来乍到,还请您多加提点。”

钱江雪叹气说:“上官家新弄了一批布,颜色品相都比市面上的货强出许多,你们比不了的。”

郑玉华哦了一声:“这么说,确认是上官家了?”

“这种事要考虑的事情很多,苏景儿与曹昭将军不清不楚,我如果不选她,不是打了曹昭将军的脸吗?”钱江雪说道:“所以玉华啊,我也很犯难,你们郑家布行就不要来添乱了。”

郑玉华连忙懂事的点点头,提起一杯酒说道:“其实我只是想让大人帮我家过了初次筛选,这样郑家面子上不会太难看。”

钱江雪哈哈大笑:“这个你放心,初筛过后,只会留你们三家,大家都会有面子。”

郑玉华上前敬酒,嘴里喊着懂得懂得,心里则开始算计起来。

宴会后,郑玉安与郑玉华回到自己的府邸,商讨怎样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郑玉安听完郑玉华所说,将背向后靠去:“这么说,我们没机会喽?”

“很难,不过有一丝机会,”郑玉华解释说:“二哥你若是能豁得出去这张脸,他们吃肉,咱们喝汤,也无不可。”

郑玉安知道三弟的意思,他是想几家合作,共同成为皇家布料的供应商,无非是谁吃大头谁拿小头的问题。

郑玉安笑道:“这也是你来京城的目的吧?”

“是的,父亲说了,承接皇商不止是要挣钱,还为了结交朝中权贵”郑玉华说道:“按照钱江雪所言,上官家的机会最大,我们与上官家合作,岂不就是与司马家合作,到时候也算间接将尚书令司马仁拉到皇后这一边。”

郑玉安摇摇头说:“只怕就算跪下,也换不来一口汤,尚书令司马云,几十年来在朝廷的地位不动如山,没人看得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只凭皇商就拉拢了他,这位被天藏法师称赞为冢虎的人,岂不是太不值钱了?”

说完这番话,郑玉安伸手招来小倩:“话虽这么说,但得先将礼物备下,我明天先去司马府走一遭。”

司马仁的父亲名司马云,官至尚书令,乃是当今大魏尚书台第一把手。门生遍地不说,半个朝堂的官员,都是他亲自挑选任职,威望不可谓不大。

得知郑玉安前来,司马仁亲自出来迎接。司马仁虽然是贵公子,而且和郑玉安不对付,但春游时郑玉安一鸣惊人,让他对此郑玉安刮目相看,不再轻视。

司马仁先将郑玉安引入客厅,为他上茶。郑玉安先是夸奖了司马府,然后又老道的问了司马府的一些近况,力求拉进二人的关系。

郑玉安说道:“司马公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想必不会和我一个庶民斤斤计较。”

司马仁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郑玉安,老实说,我佩服你的箭法,也知道你的来意。但皇商一事,上官家不能让。”

郑玉安稍加沉默,说道:“既然你这么坦荡,不如说说为何不能让?”

司马仁一板一眼的说道:“父亲推行的新政正在实施。新政推行,上下打点,收敛人心,需要大批的金钱,所以为了新政,为了大魏的将来,我们都不能让。”

郑玉安“哦”了一声,他在京城的消息不算闭塞,自然知道所谓的新政是什么。郑玉安悠悠地说道:“这么说来,我们郑氏布行就更不能让了。”

司马仁眉头紧皱,这是什么意思?

郑玉安端起茶,闻了闻,浅尝一口说道:“与其将这一大笔银子流入你们官府的口袋,还不如让银子流入市场,造福百姓。”

“商场?商人重利,哪来的脸面谈造福百姓?”

郑玉安放下茶杯,将其中道理缓缓道来:“天下大乱多年,民生艰辛。这笔钱入了商场,可以降低物价,可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使百姓有事做,有钱花,这才是大魏需要的休养生息,而不是直接养肥了官员的钱包。”

司马仁哼了一声:“笑话,你知道新政是什么吗?父亲提的新政,乃是选举官人法!此政一出,天下有才之士皆能为官,实现真正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不造福百姓,你说经商是造福?荒唐至极!”

郑玉安当然知道,因为他就是因选举官人法而被评为名士的。

大魏的官员选拔制度,从来都是掌握再少数权贵手中。魏国的两大世家,分别是曹氏与夏侯氏,谁家的后生到了年纪,就直接求陛下封赏个官职,连考评都不用。

前几年,朝廷官员参差不齐,什么歪瓜裂枣都能上朝,陛下曹否勃然大怒,与尚书令司马云一起,商讨出了选举官人法的方案。

选举官人法,顾名思义,就是在民间推荐有才之士当官。地方官员经过初筛,将有才能的学子送往京城经过复试,然后才会被评为名士。名士就是官员替补,可以添补官员实缺。

然而,选举官人法虽然有利于朝廷选官,却触犯了世家大族的利益,司马云因此被曹氏与夏侯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每日上朝都会吵得不可开交。

也是因此,郭家才会一直拉拢司马家。因为他们认为,朝廷上有新政在,司马家与曹氏之间断无和解可能。

如果是几年之前,郑玉安是选举官人法的绝对支持者。然而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对这种选官制度怨言颇多。虽然比以前好,但只能算好一点点。

选举官人法自从颁布以来,所受阻力太多,因为管理不严,结果成为了不少地方官敛财的手段。

民间才子想要被推举,先要花钱打点地方官,才有进京参加复试的资格。进京之后,官老爷更多,才子又要拿更多的钱财去贿赂,才勉强得到一个名士的称号。

郑玉安就是这样一步步花钱成为名士的,所以他门儿清:“哼,用这种方法选出来官员,你指望他会对百姓好?只会是一个又一个挖民脂民膏的贪官!”

“选举官人法固然有不足之处,但已经比以前好太多”司马仁说道:“新政只有徐徐图之才能见成效,你个商人,不要妄自揣摩!”

郑玉安吵出了真火,说出自己认为最关键的所在:“我承认,官人法确实是好东西,但打不破先帝旧制,都是妄谈!”

先帝就是大魏开国皇帝魏武帝,这关他什么事?司马仁问道:“哪一条旧制?”

郑玉安怒道:“乱世用人,论才不论德!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第二十一章 女子卫国,亦可为相 郑玉安自信地说:“如今这朝廷,德行不善却稳坐高堂的,早晚是大魏的祸害!”

司马仁不屑一顾:“强词夺理,自先帝这条求贤令颁布以来,不知收纳了多少高人能士,帮助大魏治理国家...”

“那么司马公子,大魏在他们的治理下,真的迎来盛世了吗?”

司马仁听到这话,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说出违心的话。

郑玉安得理不饶人:“我大魏各地能征调的兵马高达五十万,大蜀区区十万,凭什么敢屡屡北伐,要一统天下?”

司马仁语塞,说:“因为诸葛日月有天人之智...”

“放屁,那是因为我大魏内政最乱!诸葛日月深知这一点,所以无所顾忌,敢以蚍蜉撼树!”郑玉安说道:“而内政乱,就是因为当官者无能!”

司马仁又直起了腰:“所以我父亲推行新政,要改变这一现象。”

郑玉安摇摇头:“选举官人法表面上看没错,实际每一步都与金钱挂钩,这从根儿上就错了!你们不仅不严加审查,却还想过分纵容,用皇商的钱继续去贿赂官员。朝野上下,都用金钱来说话,乌烟瘴气,黑幕横行,这可还是选举官人法的初衷?”

司马仁还想狡辩几句:“我们之所以用钱打点,就是为了不让这样事情再发生!”

“说这话,你信吗?”郑玉安起身,咄咄逼人:“令尊,不过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与曹家夏侯家分庭抗礼,然后权倾朝野,不是吗?”

只听一声剑出鞘,司马仁已经把剑抵在了郑玉安的脖子上:“你找死!”

郑玉安冒起了冷汗,论武艺,他是绝对打不过司马仁的,心里暗骂司马仁不地道。不就是正常交流争论吗?说着说着怎么还耍起剑了?

好吧,我承认自己刚刚说话的声音有点大,但也不至于杀人吧。

“够了。”

一声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在司马府待客厅响起,司马仁听到之后,立刻放下兵器,恭敬地站在一旁说:“父亲”。

当朝尚书令司马云,缓缓地从门口走进来,怒斥自己的儿子:“被人用几句话就激了,怎么成大事?罚你去慈悲寺念经三天!”

司马仁不敢说话。郑玉安立刻低头行礼,他曾经在朝堂上见过一次这个被誉为冢虎的男人,面如平湖,但双眼极具神采,心有万千惊雷而不响,实在厉害。

司马云坐下来,端茶送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们郑家争抢皇商,一定是去为国为民吗?”

司马云不亏是老江湖,一句话便戳中郑玉安的要害。是哪,他口口声声司马家糟蹋金钱,自己拿皇商还不是要孝敬郭家去帮皇后夺权?

皇后太子之争,势必导致大魏的内乱,百姓照样受苦,自己做的事情,与那些贪官污吏相比,又有何异呢?

郑玉安惭愧的低下头,不敢答话,司马云招招手说:“你想清楚这一点,再来我府上喝茶吧,今天便不留你了。”

郑玉安称了声是,转身出了郑府。

皇商初筛这一天,上官家出头,在满春阁包了上等的房间,召集了想争皇商的所有布商,钱江雪亲自坐镇。

钱江雪坐在主位,上官家和苏家位列次主位,郑家虽然是后来的京城,但这两天风头正盛,所以也被安排在了前面。

苏家依然是苏景儿出面,她今日穿着正装,十分惊艳,依然是一副无敌的笑容;上官家派来的人叫上官锦,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上得了台面的人。

至于前几天见过面的上官宴,连影都没见到,估计上官家也怕把他放出来会丢人。

钱江雪的面前摆着一块银牌,这块银牌是对胜者的赏赐。有了银牌的话,不仅能成为皇商,大魏商道也畅通无阻,将成为大魏真正的富可敌国。

除了钱江雪,还有两个织造府的官员也亲临现场。随着钱江雪的一声令下,所有布商依次将自己的布匹摆出。不出所料,上等的蜀锦大同小异,材质区别不大,钱江雪要挑的就是颜色。

而论染布工艺和纹绣手段,苏家和郑家的优势就很明显了,其他小布商都相形见绌。郑玉安这块蜀锦是邺城郑家压箱底的宝贝,比之京城大户用料只强不弱。

直到,上官家也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

在场的人都看呆了,没人见过这么漂亮的蜀锦。无论从颜色还是绣花来看,都属于极品。这便是上官家的底气所在,同时也是司马家的底气所在。

此布料一出,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都是陪衬罢了,最终赢家必属于上官。

郑玉安凑到了苏景儿的旁边:“苏小姐,这布靠谱吗?颜色这么鲜艳,不会是掉色吧?”

苏景儿笑道:“不,我见过这种布料,应该是货真价实。”

“哦,在哪里?”

苏景儿回答:“我年幼时追随长辈去大蜀经商,见过一位大蜀皇族,就穿着和这个品质差不多的衣服。”

郑玉安了然:“也就是说,这衣服很可能是上官家找大蜀皇室供应商买的?甚至有可能是大蜀皇家出品。”

苏景儿微笑不语,算是默认。

“诸葛日月厉害呀,用蜀锦赚钱给自己军队当军费”郑玉安眉头紧皱:“苏小姐,到手的皇商要跑了,你们苏家不抓紧点搞点措施?”

苏景儿笑着说:“郑公子别白费功夫了,我们苏家已经放弃这次皇商了。”

郑玉安眉头紧皱:“啊,这么快就放弃?我看不起你哟。”

“不是我们放弃,而是曹昭将军放弃了”苏景儿说道:“曹昭将军说,无论是谁得到皇商,陛下都无所谓,但是让皇室的人得到,陛下一定不喜欢。”

郑玉安明白了,曹昭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圣意为准。

于是郑玉安点点头深以为然,不再劝说。

皇商初筛结束,郑家,上官家和苏家都拿出了最好的蜀锦,分列前三名,得到了最终竞选皇商的资格。

接下来,就是比拼财力、人脉和计策的时候了。

自从京城分店开业后,郑家从邺城陆陆续续送来几批货,品相越来越高,郑玉安知道,老家这是花了血本,还不想放弃。

但奈何就是不如上官家的好,这是事实。有传言说,上官家的确有渠道,拿到了蜀国皇室专供的蜀锦,民间无人能做得出来。

所以,就连喜欢攀龙附凤的钱江雪,都逐渐偏向上官布行。

皇商之争,似乎胜负已定。

这天夜里,郭露露和家里人又大吵了一架,独自一人来到了郑氏布行。其实这两天郑玉安奔前走后,郭家并没有给予他多少帮助,似乎也已经开始放弃。郭露露对郭家袖手旁观的态度十分不满,一怒之下又离家出走。

不过这次她不用去邺城那么远,只需多走几步,就能找到自己还未订婚的未婚夫。

已经打烊的商铺空荡荡的,只有郑玉安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蜀锦货架前发呆。郭露露来到未婚夫身前,故意装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你大半夜不睡觉,又想什么馊主意呢?”

郑玉安心说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家来干什么,他哭笑不得:“你的老相好司马仁即将拿到皇商,你应该高兴才对,大半夜来我这里撒什么野?”

“我当然高兴”郭露露骂了一句,然后小声说道:“只是,郑玉安,你真的打算坐以待毙吗?不像你啊。”

“为什么?”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会轻易放弃一件事”郭露露捏了捏鼻子说道:“我知道你很聪明,所以应该知道,去上官家搞破坏、烧毁所有布料是违法且不明智的吧?”

郑玉安被她的一番话逗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烧蜀锦?”

郭露露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尤其最能琢磨坏事,所以特别前来阻止你。烧蜀锦并不明智,你不要乱来。”

“以前怎么没这么关心我啊?郭露露,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呸,你少臭美,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京城。”

郑玉安起身,上前摸着上好的蜀锦,突然问道:“我前日去司马家,与司马仁有过一番争论,他拿新政压我,我据理力争,结果被尚书大人一句话破了防。”

“什么话?”

郑玉安将事情的原委说给郭露露听,郭露露是京城才女,自然能听得懂。她不是不知道姑姑要和太子争,只因为家里这种事都避开她,不想让郭露露因为涉政而失去在陛下面前的宠爱。

郭露露沉默了一阵说:“郑玉安,你后悔了吗?现在还可以反悔的。”

“这种事要是反悔,不说我父兄不会放过我,你们郭家肯定会将我们赶尽杀绝”郑玉安叹气说:“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郭露露非常生气,好像所有事情都是她们家的错:“我最讨厌男人垂头丧气的样子,既然不能后悔,那你就继续往前走呗,如果事成,你来创造一个太平盛世不就行了?”

郑玉安咧了咧嘴,他们今天说得可是夺权造反,未免也太云淡风轻了些。郭露露双手叉腰,一副社会老大哥样子:“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我一个女子都没想着退,郑玉安,我刚对你有些改观,能不能别婆婆妈妈的?”

郑玉安又被逗笑了:“既然我们都不能退,露露,不如说一说你的想法?你我坦诚相待,免得日后后悔。”

郭露露一脸认真地问:“郑老二,你觉得我傻吗?”

郑玉安本想调侃一句,但看郭露露十分严肃的表情,自觉地摇了摇头。

“对,我不傻,整个朝廷都知道我姑姑要和太子夺权,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郭露露跟着坐在郑玉安旁边:“我只是,没办法。”

“我自幼饱读诗书,当然知道君臣之礼,也知道天地君亲师,但是我家人要造反,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郑玉安小声说:“大姐,造反这两个字还是小点声说...”

郭露露无所谓:“校事府都是我家的,大点声说怎么了?”

“好吧好吧,算你家厉害”郑玉安笑道:“你说的没办法,是指你接触不到权力核心?”

郭露露摇摇头:“我又不是傻瓜,帮家里做点事还不容易?如果我有心捣乱,促使姑姑输掉这场权力斗争,虽然保住了君臣之礼,但我郭家,必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就算我自证清白,对姑姑要做的事情毫不掺和,太子哥哥就能放过我?”

郑玉安没有接话,任由郭露露说下去。

“如果我没掺和造反的事,但姑姑成功夺权。难道史书会因为这种理由将我写成白莲花?郭家以下犯上,唯有次女郭露露独善其身,实乃千古未有忠烈之女子...”

说到这里,郭露露突然笑得很大声,直到笑得肚子痛,她才停了下来。郑玉安还在沉默,他没有从笑声中听出丝毫喜悦之感,只是觉得这笑声伴着夜色十分凄凉。

郭露露说:“所以我没办法,只能与家族同进退。”

郑玉安迟迟开口:“我懂了。”

“不,你不懂,你仍然认为我只是一个被命运束缚随波逐流的人”郭露露说道:“我的确只有一条路能走,但我不会放弃。”

“如果我家真的夺得大权,我能保证,让这次权利斗争中,尽量少死人。最起码,比太子哥哥做得更好。”

郑玉安调笑一句:“好大的口气啊。”

郭露露起身,指着漫天星空:“这只是第一步,姑姑夺权之后,我要入朝为官,我要做千古以来第一个女丞相!”

郑玉安适时打断:“千古以来,从来没有女子入朝为相的先例。”

“笑话,千古以来,还没有女子卫国的先例呢”郭露露指向南方:“此刻,就在陇上,曹缨正在面对诸葛日月的十万大军。她也是女子,大魏百万儿郎,却都要躲在她的后面苟延残喘。”

“然而,即使如此,京城老爷们依旧不待见她,处处防她,曹昭太子还欺负她,克扣军饷,不给粮草。”

“郑玉安,你说,凭什么啊?为了小缨,我也要帮助家里夺得大权,让她彻底没有后顾之忧!” 第二十二章 巧夺皇商 郭露露一口气说出了许多委屈,她替曹缨委屈,替天下女子委屈。同时她也很痛心,为朝廷心痛,为中原百姓心痛。

“我要做历史上第一个女宰相,我会全力支援曹缨,助她歼灭大蜀,一统中原。”

“我要让女子读书写字习武,让女子也能入朝为官。”

“我会让百姓安居乐业,让耕者有其田,朝堂上文臣不爱财,武臣不惜死。”

郭露露站在星空下,伸手死似乎要去抚摸皓月,口中依然在说着理想:“我要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郑玉安,你愿意帮我吗?”

郑玉安听得瞠目结舌,常人说京城双壁,一文一武,都觉得郭露露不过是个水货,比之曹缨远远不及。

然而,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的女子,心有鸿鹄之志,想要做的事情,比曹缨都要远大。

而刚刚郭露露的一番话,也让郑玉安如拨云见日一般。

在被司马云训斥后,郑玉安一直对自己所作之事有所怀疑,他十年寒窗苦,少年时又经历大起大落,难道到头来只是为了这等不忠不义之事而活?

但郭露露给了他另一思路:既然无法选择,那么就尽自己所能,让这条无法选择的路,变得更好。

郑玉安想通后走到郭露露身边,笑容灿烂地说:“敢不从命?”

郭露露又摆出一副认真表情说:“我知道,你脑瓜比我好使,所以我要你当我的幕僚,平日里出出主意什么的...”

郑玉安挠了挠脑袋:“那就麻烦了,咱俩都忙着天下太平,以后谁来带孩子?”

郭露露小脸一红,说了一句你不要脸,转身想要出门,却被郑玉安伸手牵住。她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开,也就没再挣扎。

郑玉安走上前,与她一起沐浴在星光之下:“不过在天下太平之前,我们要先将皇商解决。”

郭露露的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郑玉安:“不是没希望了吗?曹昭都放弃了。”

“他不行,不代表我不行”郑玉安趴在郭露露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郭露露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这样可行吗?”

“行不行,得试试才知道”郑玉安笑问:“曹缨最近和你有联系吗?”

郭露露点点头:“有的,小缨说,蜀国的北伐正式开始,诸葛日月已经和大魏军队交上锋了。”

“她能赢吗?”

“小缨说,诸葛日月有天人之智,她斗不过”郭露露如实说道:“但进取不足,退守有余,一时半会儿大魏还不至于溃败。”

郑玉安点点头,小声嘀咕:“刚好,我们来助她一臂之力。”

郭露露以为听错了,问:“这事儿还能帮助前线?”

郑玉安点点头,说道:“叫上所有人,把蜀锦摆到门前,明天,我要演一出好戏。”

翌日,洛阳城的郑氏布行门前,出现了一处奇观。

只见郑氏布行将所有的蜀锦尽数摆出,郑家老二郑玉安站在正中间,伙计们招呼全城的人前来观看。

良久,郑玉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纸扇一展,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诸位老少爷们儿,我名郑玉安,是这家郑氏布行的东家...”

“我知道我知道,”上官宴从人群中窜出:“你就是那个射鸟的。”

所有人哄堂大笑,郑玉安因为射鹰隼而出名,这泼皮显然是在嘲讽他。此时射天狼的事情已经过去快一个月,热度全无,郑玉安的名声也不那么响了。

上官宴虽然不学无术,但论无赖的能力在洛阳城十分出名。上官家利用他来监视郑氏布行,以防郑玉安有什么阴谋诡计。

天还没亮,郑氏布行就把铺子里所有的蜀锦都搬了出来。上官宴大清早就从青楼跑了出来,将郑氏布行的一举一动都放在眼里。

当前的形势,上官家对皇商已经势在必得,他们花费大力气拿到了蜀国皇室御用的蜀锦,天下没有任何一种布料可以与之匹敌,站在苏家背后的曹昭已经投降,按理说,根基不稳的郑氏布行也应该投子认输才对。

但郑玉安却没有,上官宴总觉得他会垂死挣扎,于是在郑玉安要开始夸奖自家蜀锦的时候,上官宴站了出来。

在上官宴看来,郑玉安无非是想低价售卖蜀锦,将这几天赔掉的钱赚回来罢了。这些堆在门口的蜀锦比之上官家差远了,拿去争取皇商只能是自不量力。

经过上官宴开口,围观的百姓顿时嘈杂起来。眼看局势就控制不住,郑玉安拿出了自己的银弓:“不错,也多亏我会射鸟,陛下才赐我这把银弓。你们笑我没本事,是不是连这把银弓也看不起?”

所有百姓皆沉默,没人敢对陛下不敬。也因为郑玉安拥有这把银弓,使他说的话更具分量。

上官宴脸色难看,仍然嘴硬:“郑玉安,你有什么话快点说,大家没空陪你在这浪费功夫。”

“好,我要说的事,和诸位息息相关”郑玉安收起银弓,朗声说道:“蜀国诸葛日月又一次北伐,犯我大魏边境,南方已经开战,此事诸位可知道?”

郭露露自人群中站出来,充当捧哏:“这事谁不知道。”

郑玉安点点头:“既然知道,我来说一个事实。你们说,蜀国国小民少,不及大魏的五分之一,自保尚且不足,凭什么敢与我大魏交战?”

郭露露大声喊道:“此事早有定论。蜀国丞相诸葛日月有天人之智,他带领的部队常常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所以才敢犯我大魏国土。”

郑玉安又摇头:“打仗除了拼智谋,战术,还要拼国力,拼民生。蜀国一州贫瘠之地,自给尚且不足,没钱买粮,没铁造兵甲,还怎么打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郭露露问:“那你说,蜀国靠什么?”

郑玉安一拳头打在背后的布堆上,大声说道:“靠的,便是这些蜀锦!”

“蜀锦,乃是蜀国独有之物,天下权贵争相购买,无论它的价格有多高。”

“然而,买蜀锦的钱,都流入了蜀国境内!他们用这些钱买了粮食,造了兵甲,然后反过头来杀我大魏的儿郎!”

郑玉安说得慷慨激昂,令群情激奋。此时,上官宴就算再怎么草包,也知道郑玉安要干什么了。他连忙站出来大喊:“大家不要听他胡说,不过是几块布罢了,怎会对战事有影响?”

郑玉安盯着上官宴,说道:“上官布行最近新进的布,乃是蜀国皇室专用,也就是说,上官家直接把钱送给了大蜀军队。你当然觉得不过是几块布,上战场的又不是你!”

此话一出,上官宴吸引了不少仇视的目光。他心说不好,此时如果再争辩,就是战犯强词夺理了。上官宴不是草包,立刻从人群中逃走,回去报告上官家和司马家了。

上官宴边走边骂,郑玉安这孙子,太阴了。这下皇商的归属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我郑氏布行,今日发誓,为了大魏儿郎,永远不买卖蜀锦”郑玉安说着,拿过来一个火把,着人在蜀锦上浇了火油,然后将其点燃:“前线战士为保护我们而战,我等不为其助力,还拖他们的后腿,有何颜面说自己是大魏子民!”

此时,百姓已经受了郑玉安言语的影响,个个喊着与蜀国势不两立,当然,布行的伙计也混在其中,这是早就安排好的,负责帮百姓带节奏。

郑玉安见时机一到,指着自己的衣服说道:“其实,我大魏的织造的布料并不比蜀锦差,欢迎大家光临郑氏布行,来买大魏自己的布料!”

郭露露在人群中笑颜如花,她知道,郑玉安要做的事情,成了。

这一日,洛阳郑氏布行将价值几十万两银子的蜀锦一把火烧光。

但同时,布行中其他的魏布被一抢而空。

与此同时,太子曹瑞穿着便服,急匆匆的来到了皇宫御书房内。大魏皇帝曹否此时正在审阅奏折,见太子来了,眉头轻皱,但先让他坐下,没有多说什么。

此时的太子如坐针毡,父皇的那个皱眉,让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太子被临时召唤,以曹瑞的经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良久,曹否放下奏折,问说:“太子,你今日可听说了郑氏布行火烧蜀锦一事?”

“回父皇,儿臣听说了。”

“怎么看?”

“儿臣以为,这不过是他们商人之间为了争皇商的手段罢了”曹瑞说道:“不过,郑玉安的确有些头脑。”

曹否不喜不悲,接着问话:“郑玉安所说的话,难道就全无道理?”

太子见父皇如此态度,不敢再说话,面对上位者的怒火,越说,就越错。

“诸葛日月十年如一日的北伐,他哪来的底气?”曹否说道:“蜀锦就是他的底气!他知道大魏离不开蜀锦,于是肆无忌惮的涨价,甚至连大魏的皇商,也要从他手中购买蜀锦。”

太子不否认,只因蜀锦无论从材质还是外观上,都比大魏的产品要高出不少。

皇帝曹否接着说:“我们用自己的钱给蜀国输血,然后帮助蜀国来杀害我大魏的将士,太子,你难道就不觉得悲哀吗?”

太子汗如雨下,原本他以为,穿着便服来见父皇更加亲切,然而他现在觉得便服却有点不合身。

因为他今日所穿的衣服,正是蜀锦。难怪刚一进门,父皇就开始皱眉头了。皇帝说的是疑问句,且问完后就开始沉默,他必须要回答了。

太子说道:“可是如果立刻封禁蜀锦,恐怕会引起骚乱,尤其是商场...”

皇帝曹否说道:“若全民禁止穿戴蜀锦,倒显得朕这个一国之君小气。但作为皇帝,作为储君,以及皇宫内的所有人,要以身作则,明白了吗?”

“你去给所有皇亲国戚通个信,谁再敢用蜀锦,休怪朕翻脸不认人!”

太子连连称是,擦汗告退。似乎又有些不甘心,临走时,他鼓起勇气看了一眼满头华发的父皇,咬了咬牙。

这天下,早晚是我的,你说了不算。

四月末,皇商开始最后的竞选。

洛阳织造府的钱江雪坐镇中央,今日他虽然说了算,心中却五味陈杂。

郑氏布行、上官布行还有苏家布行,无一家拿出蜀锦,都摆着大魏生产的布匹。

自从郑玉安在布行门口表演火烧蜀锦之后,整个洛阳城掀起了一股反蜀锦的热潮。

上官家没有坐以待毙,他们想立刻压住舆论,拿出许多证据证明蜀锦和蜀国军队没有直接关系。

但是很快,洛阳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酒馆青楼都出现了说书人,讲述前线战士的英雄事迹,也讲述蜀锦对蜀国的重要性。

就连不少名妓都开始唱起了爱国歌曲,将诗词改成了“商女亦知亡国恨,此生不穿蜀国衣”这种豪言壮志。整件事情除了布行,似乎有一只更厉害的、无形的手在将此事推波助澜。

这只手,就是太尉郭东。

郭府原本不出手的理由,是因为他们看不到什么希望,认为初来乍到的郑氏布行绝对得不到皇商。

但经过郑玉安这么一闹,太尉郭东嗅到了翻盘的味道,他果断择时入场,帮助郑府把舆论推到了最高潮。

郭府展现出了足以和太子争锋的影响力,彻底把蜀锦赶出了京城。

其实,魏布的品质都差不多,若是拼质量的话,钱江雪很难下决定。

前几天初选时,上官家拿出来的新蜀锦已经享誉京城,轰动很大。然而,郑玉安的一通操作,让蜀锦成为人人骂之后快的东西。

上官家首当其冲被针对,虽然也撤掉了蜀锦,但还是成为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想恢复名誉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到。钱江雪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选择他们。

这样一来,皇商的人选,就在苏家与郑家之中产生。若是以往,钱江雪一定不犹豫,果断选择苏家,好给曹昭将军一个人情。

然而,前两天的一则消息,让钱江雪有些动摇。他听说陛下因为禁蜀锦一事,狠狠批评了太子以及所有用蜀锦的曹氏宗亲,其中就包括曹昭。

如果此时把皇商交到苏家手上,属于间接贿赂了曹昭,陛下又会怎么想呢?

更何况,曹昭将军已经暗示苏家要退出争夺皇商,此时再把皇商给苏家,反而将曹昭将军推至风口浪尖上,招来记恨。

权衡再三,钱江雪走到郑玉安面前,将银牌放在了他的手中。

当今陛下曹否仍然健在,那么圣意便是一切。

郑玉安恭敬的接过银牌,面露笑意,说道:“草民,定不辱命。”

皇商一定,在场的人都知道,洛阳商场,要变天了。 第二十三章 无良心 陇右,大魏边境,曹缨率领二十万大军驻扎于此,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因为她还没有发现蜀军有何动向。

蜀国丞相诸葛日月有天人之智,用兵神鬼莫测,指不定从哪个地方就冒出来,所以曹缨不敢大意。

更何况,除了诸葛日月,蜀军这次还有赵麒麟带队。

想到这里,曹缨摸了摸自己手中的倚天剑。大魏的护国神剑有两把,皆是陨铁打造而成,可破天下利器。一把就是曹缨手里的倚天,而另一把名为青釭剑,就在蜀国的赵麒麟手中。

曹缨的爷爷魏武帝是天下最惜才之人,当年赵麒麟深陷敌阵,手持长枪七进七出,神勇之色天下罕见。

魏武帝虽然是赵麒麟的敌人,但十分欣赏赵麒麟的武艺与胆识,于是让部下不要下死手,尽量生擒。赵麒麟因此抢了青釭剑,得以逃脱,成就了天下美名。

曹缨还记得,自己年幼时依偎在爷爷怀中,魏武帝对赵麒麟念念不忘,他说,如果大魏有这样的将领,何愁天下不定。可惜,他们始终是不同的阵营。

所以,当得知赵麒麟前来时,曹缨非常兴奋。

她终于能正面打败赵麒麟,夺回青釭剑,以报爷爷在天之灵了。

天色渐晚,正当曹缨想休息一会儿时,一封书信前来,打乱了曹缨的思绪。曹缨用匕首拆开信纸,看了里面的内容后,如此紧张的局势下,难得露出笑容:“郑玉安还真有点能耐。”

信上的内容自然是郑氏布行夺皇商成功,同时,大魏境内掀起了一股打压蜀锦的浪潮,让赖以为生的蜀国损失惨重。

这样一来,诸葛日月的北伐计划应该会暂缓,丞相要忙着回国处理蜀锦的事情。

曹缨叫来了自己的副将,副将名夏侯妄,也京城夏侯府的嫡亲,王公贵族中的一员。

夏侯妄身形不算强壮,但从眼神能够看出也算是一名沙场悍将,曾经也是著名的洛阳公子哥,因为极其崇拜曹缨,甘心做她的副将来前线吃苦,乃是曹缨最得力的助手。

曹缨将信中内容说明,嘱咐道:“诸葛日月应该会先回去处理此事,蜀军不敢妄动,但越是此时越要小心他来一波夜袭。告诉兄弟们,再坚持两天我们就赢了。”

夏侯妄对郑玉安不以为意,说道:“这个郑玉安连官职都没有,说话不靠谱。”

曹缨耐心解释说:“郑玉安信中说得没错。蜀国之所以国小而强盛,就是因为诸葛日月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一个聪明人做到了绝对集权,国家就不会被产生内乱。”

“然而这也是弊端,蜀国军、政、财、商、法,事无巨细,都需要诸葛日月把关定夺,牵一发而动全身。蜀锦是蜀国财政的大头儿,蜀锦出了事,他就不得不回去处理,不是别人不能处理,而是他放心不下。”

夏侯妄听后感叹说:“这闻名天下的诸葛丞相,早晚得累死。”

“谁说不是呢?”曹缨叹气说:“只是这样一来,赵麒麟将军就不会出兵了。”

夏侯妄宽慰道:“他就是个缩头乌龟,有你在,这几年就算打架,咱们也不怕他。”

“他只是老了,明年就七十岁整,做事当然会稳当些”曹缨的眼神突然犀利:“不过,也就多等两天,我早晚会把青釭剑拿回来!”

转眼来到了六月,洛阳城也开始热了起来。

坐在京城、帮助曹缨退敌的郑玉安,此时正忙得不可开交。郑氏布行自从拿到皇商后,一路高奏凯歌,连续开了多家分店。

相比于蜀锦,魏布更好生产,为了节约成本,郑玉安还陆续建造了多间染布坊。他想在京城做出一条完整的生产销售线,这样就能不靠邺城,自己自立门户。

当然,前期的花销也是非常惊人的。皇商的一个缺点就是,先见货后见钱,而且朝廷部门各种手续错综复杂,明明应该立刻给的钱,往往会向后拖上几个月。

而邺城的郑家,仿佛知道老二要自立门户,最近给钱也不是那么大方,他们不想让老二独吞京城产业,即便老二在京城做主,也要给邺城足够的好处才行。

这便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这样一来,郑氏布行京城分店的现金流就有些供不上,短时间内也有些内忧外患,郑玉安不得已到处化缘画饼,从苏家、上官家等大商户手中都有借钱。

当然,利息也很高,但郑玉安不得不借。

这一日,郑玉安还在为钱的缺口而发愁。染布坊已经建好,但雇佣工人成为了又一个难题。染布工人需要有经验的,有经验的工人工钱又太贵。

而且,以郑氏布行的所需的供货量来看,工人的数量绝对少不了,那么工钱又是一大笔数字。

郑玉安翻着几张借条自言自语:“唉,上官家,苏家都借过了,难道要去满春阁一趟?满春阁的东家叫啥来着...”

郑玉安正犯愁,小倩走了进来:“公子,有客人来访。”

自从郭露露答应把小倩借给他后,小倩白天就在郑府做事,晚上再回郭府和小姐说话。当然,郑玉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回去。

郑玉安最近的访客很多,他翘着二郎腿问:“什么人啊,值不值得见?”

小倩是一个好管家,她会将访客分成三六九等,标注轻重缓急。小倩如实回答:“公子,此人说是来为您分忧的。”

“分忧的,他很有钱吗?高利贷不提倡哦”郑玉安说着起身,他现在为了钱毫无底线:“有钱就见面,带进来吧。”

不一会儿,小倩带着一个人进入会客厅。来人五短身材,佝偻着背,形象似猴子,郑玉安对他的第一印象很不好。

来人自我介绍说:“我名吴新良,见过郑公子。”

见吴新良谈吐不俗,举手投足有一种富家翁镇定自若的姿态。郑玉安一眼就看出对方不缺钱,对其稍稍有些改观,亲自为其倒茶说:“不知吴老板找我有何事?”

“我听说贵店的染布坊缺人,郑公子,我可以帮忙”吴新良真诚地说:“我手下有一批人,对染布很有经验,价格也不贵,起码低于市场价,郑公子要不要试试?”

郑玉安哦了一声,瞬间就懂了:“吴老板是做奴隶生意的?”

在魏国,许多穷苦人家为了生存,会卖儿卖女,这就催生出了像吴新良这样的人贩子。买来的人口均是奴隶,终身不能脱离奴籍。

为了让奴隶更有价值,人贩子会监督他们学习许多技能,染布的门槛不高,属于许多奴隶的必备技能之一。

郑玉安对吴新良顿时有些厌恶,但在心里算计,如果能一次性将奴隶买下,自己帮助他们脱离奴籍,供吃供住有工资,即便工钱低些,也是帮他们脱离苦海,算是做善事。

这样,既解决了缺工问题,又帮助了那些苦命人,称得上是两全其美。

吴新良见郑玉安沉默,起身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郑公子,你若有空,不如随我走一趟,看看货的成色,才好再谈价钱。”

郑玉安心中警惕,但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他喊上了杨福,跟着吴新良一起来到了京城一处并不引人注意的院落。

刚进院子,郑玉安便觉得此地像是牢房。院子里的房屋被隔成一间又一间,近几十个奴隶就挤在里面,完全没有人权可言。

除此之外,院子里还有几个看家护院的彪形大汉,皆是腰间佩刀。郑玉安看得出来,他们的武艺虽然不及杨福,但教训这些奴隶绰绰有余。

吴新良拍了拍手,奴隶在护院的呵斥下陆续出屋,排成了一列列纵队。郑玉安这才发现,许多奴隶的身体有缺陷,跛腿的,断手的,瞎眼的。不知道是天生的缺陷,还是被吴新良打成了这样。

郑玉安有些愤怒:“这...”

“郑公子放心,别看他们这样,上工一点都不含糊。”吴新良说道:“若他们都很健全,价格也不会这么低了。”

郑玉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魏国买卖奴隶是合法的,京城里任何一座富家宅院,家里起码有一沓奴隶的卖身契。

他走到一个还算健全的人身边,尝试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人看起来虽然正常,长相瘦小且精明,但却是个哑巴。他“阿巴阿巴”地比划了半天,郑玉安也没懂要他要说什么。

吴新良走了过来:“他说不出话,我们都叫他哑巴,公子也不必在乎一个奴隶的名字。要不要让他们上工一天,看看效果?”

郑玉安摇摇头:“吴老板,我们直接谈价格吧,这一批我都要了,条件你开。”

吴新良狡猾地笑了笑:“郑公子,我做生意,与旁人不同。这些奴隶的奴籍不买卖,想用他们做工,只能租。”

“租?”

“是的,我会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租给你,他们的奴籍还在我手上,但可以早出晚归为您去染布”吴新良说道:“要打要骂随你们,但不能杀人,否则你们要赔我钱。”

这是完完全全把人当商品了,郑玉安终于压不住怒火,骂道:“你还是不是人啊?我买也不行?”

“非也,我也是为了客户考虑”吴新良似乎料到了郑玉安的情绪,解释说道:“你把他们买走,不仅要付工钱,还要管他们的吃喝拉撒,开销很大。不如直接把他们的工钱给我,我来负责他们的生活起居,既满足了工作要求,又能让客户省钱,何乐而不为呢?”

郑玉安骂骂咧咧就要动手,被旁边的杨福拦下,杨福看清利害,低声说:“公子,我们刚在京城站稳脚跟,此时不便树敌。”

郑玉安说道:“那可是几十条人命,我怎能坐视不管?”

“但他是合法的,而且做这种生意,背后不可能没有靠山”杨福耐心地劝解郑玉安:“生意我们可以不做,但犯不上翻脸。”

郑玉安阴沉地说:“我若一定要翻脸呢?”

杨福知道自家公子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说道:“翻脸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打一架闹到官府去,官府也会问我们一个寻衅滋事的罪名。公子若真想救人,只能等皇商的钱下来。”

郑玉安这才平静下来,杨福说得不错,只要皇商的欠款剥下来,他就能开出一个吴新良拒绝不了的价格。但眼下,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郑玉安大手一挥:“生意不做了,但两个月后,这些人如果少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你后悔生出来。”

吴新良耸了耸肩:“我以为郑公子是老江湖了,没想到还这么幼稚。您不做的生意,有的是人做。我只是看在皇商的份儿上,才想着帮您一把。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嗡”的一声,郑玉安拔出了杨福的刀,架在了吴新良的脖子上:“我警告你,不要侮辱圣贤书。我敢杀你,却不信你背后的东家敢杀我,明白了吗?”

吴新良立刻做出了投降的手势:“公子说了算,我也是奴隶出身,这条命确实不值钱,郑公子自如果想和我换命,可是亏了。”

在吴新良抬手的一瞬间,几名护院都已经抽出刀,蓄势待发。他们如果一拥而上只要郑玉安的命,杨福是绝对拦不住的。

郑玉安却面无惧色,他冷哼了一声,长刀收入鞘中,与杨福离开了院子。

回府后,郑玉安虽然闷闷不乐,但此事只好先放一放。然而几天之后,奴隶的事再次和他扯上关系。

这天,郑玉安送走了一位客人后,见小倩魂不守舍的,笑问:“怎么了,有心事?”

小倩摇摇头,好奇地问:“公子,刚刚那位客人我见过,是个大官。”

郑玉安嗯了一声:“户部侍郎管令达,京城中难得的清官。我请他来咨询一些关于奴籍的问题。”

小倩惊讶地说:“公子,你还没放弃救那些奴隶?”

“不能说没放弃,但多了解一下总没坏处”郑玉安见小倩今天很奇怪,问说:“你今天究竟怎么了?”

小倩咬了咬嘴唇,跪下说道:“公子,你帮我劝一劝小姐。”

郑玉安问:“郭露露又怎么了?”

“小姐要查办一个案子,这件案子涉及许多奴隶主,小倩就是被这些人卖掉的,深知他们的厉害”小倩说道:“小姐如果查到低,肯定会有危险。”

郑玉安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说:“她查到哪一步了?”

“前日来的吴新良,是小姐的重点观察对象”小倩一咬牙,说道:“小姐她查到尚书令司马大人的头上了!” 第二十四章 奴隶案(一) 郭露露为什么会找上司马家,这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郑玉安拿下皇商后,整日忙得不可开交,郭露露对商道之事又一窍不通,帮不上忙,只好又开始在捡起老本行:“管闲事”。

郭露露之所以能与大将军曹缨并称京城双壁,是因为她在京城百姓中的口碑极佳。郭露露为人开朗,喜好在市井中为百姓鸣不平。

郭家手握校事府,校事府又是京城最大的特务机构。郭露露借这个便利,破了不少冤假错案,积累了偌大的好名声。

五月初,一个陌生人找上了郭露露,请求她帮忙办案,目标便是京城奴隶贩子吴新良。

来人名叫陈七,魏国北方人,衣着朴素,长相凶狠,腰间总是挎着一柄朴刀。陈七是江洋大盗,在官府甚至有命案还未消,来见郭露露,可谓是冒了不小的风险。

郭露露得知此人是通缉犯后,心中十分警惕。只听陈七说道:“郭小姐不必害怕,我陈七虽然不是什么善茬,却也不至于无故伤人性命,今日来拜访,实是有事相求。”

陈七说出了他的来意。他奔走江湖武艺高强,常年接手一些看家护院的工作。又因为他性情乖张,不善与人相处,什么工作都做不长久。

这次来京城,是因为有一个叫吴新良的人贩子花大价钱找他当护院。陈七以为是当保镖,没想到来了之后,发现只是负责看住一些手无寸铁的奴隶。

这些奴隶均是家里穷苦被卖过来学艺,有的甚至身带残疾还要被逼得上工,稍有偷懒便被护院拳打脚踢。陈七看不下去,干了两天便辞职离开。

想到这些人生活在那种狭窄的空间中,整日如行尸走肉一般没有未来,陈七心如刀割,便利用人脉关系找上郭露露,想看看这个京城双壁是否名副其实,会帮百姓的忙。

郭露露问说:“你们江湖人不是最讲究快意恩仇吗?看谁不顺眼一刀劈了就好,找我做什么?”

陈七点点头说:“以往陈七做事便是如此,凭一己喜恶手起刀落。但这次不一样,我是想救人,并非想杀人。”

在京城,郭露露时刻有校事府的人跟随保护,派在她身边的人名叫李四,乃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年纪和陈七差不多,但武功能稳压对方一头,绝对不会让郭露露出事。

所以她并不怕陈七,说话也毫不客气:“那些奴隶中,有你相好的不成,值得你去救?”

陈七摇摇头:“他们只是一群与我毫不相干的人。”

郭露露皱起眉头,在她的印象中,陈七这种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怎么会因为奴隶动了恻隐之心?

陈七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脸上突然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意:“郭小姐,你认为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郭露露一愣,是性别?是身世?还是说地位?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广,郭露露没有轻易回答,生怕答错了让对方嘲笑。

陈七似乎也没想从郭露露手中得到回答,直接说出自己的答案:“你们争的是输赢,我争的是对错。”

“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你要不要救人,先想想奴隶贩子背后的靠山是谁,再想想此事有没有风险,最后再思考自己在这次事件中能获得多少声名利益”

“我要救人,只需要辨认是对是错,就去做了。”

郭露露嘲讽道:“那只是你认为的对错,不一定是对的。”

陈七点点头:“所以落下恶名,我不在乎,自己选择的路,往前走就是了。”

陈七起身准备告辞。在魏国,奴隶买卖毕竟是合法生意,吴新良背后的靠山来头一定不小。他此番前来,只是想看郭露露与京城老爷们是否不同,是否真的会在意那些奴隶。

如今看来,是陈七想多了。郭露露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辈。

郭露露确实也不想趟这摊浑水,人贩子的水很深,吴新良可不止买卖那些普通奴隶。最出名的,据说皇宫里的一位贵妃娘娘,就是吴新良亲手倒送进去的。

但她见陈七离开,心中似乎又有一种东西蠢蠢欲动,颇为不甘心,于是问说:“你既然想救他们,可有什么计划?”

“郭小姐不打算帮忙,问计划做什么?”

郭露露语塞,编造了一个理由说:“我...我...我担心你伤到人,与吴新良交易的,肯定有我认识的朋友,你不能滥杀无辜,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陈七哦了一声:“司马公子今夜确实要和吴新良交易。”

郭露露吃了一惊:“司马仁?仁兄去交易什么?”

陈七似乎门儿清:“这批奴隶中,有一个才貌双全的姑娘,据说是官家小姐出身,名叫百灵鸟,是司马府内定好的人。”

郭露露火冒三丈,在她的印象中,仁兄知书达理,一表人才,绝不会传出什么风流事,是京城里公认的翩翩公子。

这样的人,买来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做什么?

郭露露与司马仁青梅竹马,司马仁对他而言,更像是兄长,不该做出这种事。难道是因为郭露露与郑玉安的感情越来越好,司马仁心生嫉妒,索性自暴自弃?

郭露露一甩袖子:“这个案子我接了,我们今晚就去!”

入夜,吴新良早早地站在门口迎接贵客。今晚他穿着富贵,看守奴隶的院落灯火通明,护院似乎也收拾了一下自己,静等着入京以来的第一笔大生意。

不一会儿,一辆并不显眼的马车停在门口,自车上走下来一个模样俊俏的公子哥。吴新良上前行礼:“司马公子,恭候多时了。”

司马仁点点头,跟随吴新良走进了院子。所有的奴隶早就排好了队伍,像是商品一样静静等待着被挑选。

司马仁眉头轻皱,似乎有些不喜:“我今日来只是为了百灵鸟,你摆出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吴新良解释说:“公子稍安勿躁,所谓商品,总要上了架客人才能去挑。万一您瞧上除了百灵鸟之外的商品,也好方便取货不是?”

司马仁打眼扫了一下,问说:“这一批怎么都缺胳膊少腿的?”

吴新良解释说:“这一批是从南方买来的,南面近两年战乱不断,能活下来已经不易了。”

司马仁大手一挥:“算了,直接把百灵鸟带过来。”

吴新良拍拍手,几个壮汉带过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那女子肤白似雪,皓齿明眸,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在火光的照耀下依然明艳动人。

司马仁明显楞了一下,随即挪开视线:“明天去府上领钱,人我先带走了。”

吴新良果然会做生意,他不是要卖掉百灵鸟,而只是让百灵鸟去过夜。今夜百灵鸟若是让司马府满意,明天的钱肯定少不了。

司马仁出了院子,正想将百灵鸟带走,一声喊叫响彻夜空。

“司马仁!”郭露露从阴暗处走出来:“你这么晚在外面做什么?”

司马仁的表情立刻变得慌张起来,意中人就在眼前,而百灵鸟就在身边,他一时百口莫辩:“不是你想象的样子,露露...”

陈七跟着郭露露走出来,他本就是阴狠毒辣的性子,说话毫不留情:“司马公子,您不会说是令尊尚书大人有这个闲情雅致吧?他老人家今年六十有余,身体倒是硬朗,真让我们这些小辈羡慕啊。”

司马仁恼羞成怒:“哪来的狂徒,当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说话间,司马仁伸手拔出宝剑,直直地冲向陈七。陈七举刀阻拦,二人很快便扭打在了一起。旁人看得真切,司马仁是担心与郭露露对峙,才匆忙出手的。

郭露露也不纠缠,在护卫李四的保护下,上前牵住百灵鸟的手,刚想走,被吴新良拦住:“郭小姐,您毁了我生意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要带走我的人呢?”

说着,吴新良的护院就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李四拔出钢刀,丝毫不惧,仿佛他真的能以一敌百。

郭露露也不怕,吴新良既然认出了她,就一定不敢对她怎么样。

郭露露将百灵鸟藏在背后:“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开个价,我把她买了。”

“郭小姐,收起你那伪善的心吧”吴新良似乎看透了郭露露:“一万两,您出得起吗?”

郭露露手抖了一下。洛阳百姓的月收入五百铜钱,也就是半两银子。郭太尉的俸禄是京城中最高的官员之一,一个月大概是一百两白银,饶是如此,依然需要赚外快来补贴家用。

一万两白银,几乎是郭太尉十年的俸禄。

见郭露露不说话,吴新良侧过身子,让开大门,院子里面的奴隶清晰可见。吴新良笑道:“郭小姐,您救一个如花似月的女子,那我身后这些破铜烂瓦还还要不要了?”

郭露露向里看去,奴隶们似乎听到外面有动静,正悄悄向外张望。但他们的眼神中透露着一股畏缩,似乎生怕被主人家责怪。

他们认生,就像这个院子,破破烂烂,到处都是门和锁,一辈子也出不去。

郭露露突然有一种无力感,百灵鸟一个人她都买不起,更何况这么多人呢?

吴新良说道:“您想救百灵鸟,无非觉得她长得漂亮,不忍心她被男人糟蹋,那院子里这些长得没她漂亮的人呢?他们不值得你救吗?郭小姐,您明明只是因为自己的喜好而救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仁义道德。您啊,省省吧。”

面对吴新良的咄咄逼人,郭露露委屈地差点哭出来。

多亏在此时,一个声音及时救场。

“谁说只救一个人就不是善良?”郑玉安领着杨福从街头缓缓走出来:“吴老板,您巧舌如簧,能卖我几斤仁义道德啊?”

吴新良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司马仁已经带着人回府了,陈七也收起了刀,在旁边静观其变。

吴新良把头抬起来:“郑公子,这个时辰来谈生意,晚了点儿吧?”

郑玉安扒开人群,将郭露露和百灵鸟领出来护在身后:“谈生意,最讲究就是时机,吴老板,有钱不赚王八蛋,谁还在乎白天晚上不是?”

郭露露躲在郑玉安背后,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她洋洋得意地对百灵鸟说:“别担心,这是我未婚夫,有他在没人敢动咱们。”

百灵鸟娇滴滴的嗯了一声,她今晚一句话也没说。

郑玉安上前对吴新良拱手说:“吴老板,我回去思前想后,觉得租人做工这件事儿,靠谱,之前是我不懂事儿了。”

吴新良眯了眯眼睛,他也摸不清郑玉安什么套路:“公子真的想做生意?”

“可不嘛,吴老板,我染布坊等着开工呢,这停一天就少赚不少钱”郑玉安上前与吴新良勾肩搭背:“我的意思,明天就上工,具体多少钱,你出个数。”

吴新良挑了挑眉毛,此地不是谈生意的地方,郑玉安无非是想替未婚妻找回面子。吴新良报出了价格:“上工可以,但这些人早出晚归,必须回院子住,我每天清点人数,少一个,休怪我翻脸。”

郑玉安嬉皮笑脸:“合理合理,我绝对不给你用坏了。”

“按人头算,每人每天十个铜板,工资日结”吴新良说道:“公子若要他们明天上工,就先把钱付给我。”

郑玉安搓了搓手,说有钱有钱,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吴老板,您看这个行吗?”

交到吴新良手上的是一张欠条,金额高达一万两。吴新良皱着眉头说:“公子,什么意思,打白条啊?”

郑玉安说:“对啊,我这不是手头紧吗?”

吴新良盯着欠条上的一万两,没有说话。显然,他并不满意。

郑玉安解释说:“谈生意,有的谈才能做生意。这一万两不止租用其他人,既然我未婚妻如此喜欢百灵鸟,我也租她在我府上待几天。如何?只是租,不是买,我郑玉安从来不干夺人所爱的事儿。”

吴新良冷哼一声:“这欠条不能当银票使,你若是赖账怎么办?”

郑玉安拍了拍纸说:“白纸黑字,我郑氏布行乃是皇家供应商,金字招牌。过两天织造府拨款下来,第一笔就是五十万两白银,难道你怕我赖这点账?” 第二十五章 奴隶案(二) 吴新良不想答应,但价值一万的借条摆在眼前,他又不想放手。从民间收罗来的奴隶参差不齐,即使是百灵鸟这种极品,一晚上最多也就一百两银子。想赚一万两谈何容易?

郭露露见有人给她撑腰,立刻硬气起来:“吴新良,你若不答应,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司马仁已经趁乱跑了,他实在不知道怎样面对郭露露。陈七和杨福往郑玉安身边靠了靠,二人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颇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吴新良当然不怕:“郭小姐,陈七不过是个叛徒,我之所以不用,是因为有更好的替代他。你认为他能威胁到我?”

吴新良旁边一个剑客向前一步,这剑客面色苍白,脸颊甚至凹陷了下去,虽然看着瘦弱,但眉眼中杀意十足。

杨福立刻护住主人,低声对郑玉安说:“此人厉害,不好惹。”

陈七自觉加入了郑玉安的阵营,介绍说:“此人名叫于镇,曾一人一剑连挑峨眉、武当、昆仑全身而退,江湖人称镇三山。我与他搏命,能让你们先走。”

郑玉安皱着眉头扒开几人,来到吴新良面前,作势要抽走他手里的欠条:“既然吴老板不乐意,那这笔生意就不做了。”

吴新良想了想,心想反正司马仁跑了,生意不做白不做。他将借条背在了身后:“郑公子,借条我收下,人也可以先租借给你,但我们要写一个文书合同。”

郑玉安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但眼下势比人强,他身边只有杨福还会点武艺,那个陈七立场不坚定,不能相信。

郑玉安只好说:“没毛病,毕竟第一次合作,吴老板小心些是应该的。”

吴新良点点头,双方当场签完合同后,郑玉安领着众人离去。

郭露露最后难过地往院中看了一眼,小声说:“就不能再想想办法,救救其他人吗?”

郑玉安将郭露露拉到身边:“眼下只能做到这样了,真要动手,咱们没理不说,可能还打不过人家。”

郭露露握紧了百灵鸟的手,沉默着不说话。

回到府邸,众人先来到议事厅,陈七也没有走。郑玉安坐在主位上,让小倩泡了茶。只见他表情严肃地说:“陈七,道上都叫您七爷,没错吧?”

陈七上前,恭敬地行礼:“不敢当,公子叫我老七就是。”

没等陈七说完话,郑玉安便将茶杯砸了出去:“就是你教唆郭露露去救人的?吴新良是心狠手辣之徒,一旦他发飙,你一走了之,郭露露是不是就得死在那里?”

陈七也不躲,任由郑玉安的茶杯砸在了自己的头上,鲜血直流。他说道:“陈七不敢,若事情真发展到了那种程度,就是死也保郭小姐周全。”

郑玉安骂道:“你手上本就有人命,死不足惜!凭什么敢拉郭露露一起?”

郭露露想上前辩解几句,但又觉得郑玉安是为自己好,不好去帮陈七说话,其他人则见郑玉安这种态度,一个个都不敢出声。

百灵鸟更是吓得哆嗦,多亏小倩低声安慰,让她好了许多。

陈七低着头,也不说话。

郑玉安继续发怒:“陈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行侠仗义很威风啊?我告诉你,人类之所区别于野兽,就是因为人类有规矩,有法度!如果百姓都和你一样目无法度,那这个国家就乱套了!”

眼见陈七血流不止,郑玉安挥挥手,让小倩上前帮他包扎,自己则接着说:“正是因为有法律在,强者才会被束缚,社会不至于绝对的弱肉强食。否则,全天下的孤寡老人,妇女儿童,陈七你能保护得了几个,又能替天下的冤亲债主报仇吗?”

陈七因为失血过多,稍稍有些眩晕,但不忘回应:“受教了。”

郑玉安说:“受教就走吧,我们政府不养闲人,也供不起您这位替天行道的好汉。”

陈七迟疑了一下,低头说:“公子,陈七是个粗人,杀死了吴新良,还有赵新良,张新良,救不了这些可怜人。我知道公子有办法救人,陈七能帮上忙,肝脑涂地...”

郑玉安没有立刻拒绝,而是挑了挑眉毛:“陈七爷去当过护院,应该对里面很熟悉,这批奴隶一共有多少人?”

陈七如实回答:“这批奴隶二十多个,除了百灵鸟,其他人都是用来做工赚钱的劳动者。”

“吴新良的手下,还有你的内应?”

“有”

“好,那你先留下”郑玉安说道:“不过必须听我调遣,如果敢擅自行动,有多远滚多远。”

“陈七,在所不辞。”

郭露露在旁边听得若有所思,她见郑玉安气消了,才敢说话:“可是奴隶买卖合法,不就是压榨弱者吗?”

“完善法律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前人播种,后人改良,不止要修剪枝叶,有些还需要连根拔起”郑玉安叹口气:“但是眼下,我们没有改变法律的能力,只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想办法。”

郭露露坐在百灵鸟旁边,说道:“百灵鸟的卖身契还在吴新良手上,大魏律法,根本没有向着他们的地方。”

郑玉安拿出一本书,敲了一下郭露露的脑袋:“平日不多读书,你这才女之名是怎么来的?大魏律法中有买卖奴隶,从来就没有租赁奴隶这一说!”

郭露露立刻接过郑玉安的书翻了起来,查阅良久后才说:“也就是说,吴新良租赁奴隶这件事是违法的?那还等什么啊,赶紧去官府告他啊。”

郑玉安摇摇头:“法无禁止皆可行,仅凭这一条,无法搞定吴新良。”

说着,郑玉安看向百灵鸟:“姑娘,如果我让你反抗吴新良,你愿意吗?”

百灵鸟摇摇头:“我不敢。”

“我给你撑腰,有什么不敢的?”

“公子,我...”郑玉安还没说完,百灵鸟又哭了起来:“您别逼我了。”

郑玉安摊摊手说:“这就是问题,人啊,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否则你救了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陈七似乎听懂了,试探着问:“那公子是想...”

“明日在染坊收拾出一个房间”郑玉安打了个哈欠,此时夜已深,折腾这么久,也该是休息的时候了:“上工之前,要先做个培训。”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家发现郑氏布行的染布坊在进行一种很新的东西。来他家干活的工人只上半天工,另外半天却在一个教室里“培训”。

对外的说法,是因为这些人技术参差不齐,需要统一学习才能上工。但染布坊那点活儿,也不用学这么多天吧?

许多人听说郑氏布行的染布坊福利待遇好,还只上半天班,纷纷自降身价来应聘,结果全被拒绝,理由是不符合要求。

这下大家更看不懂了,染布坊里还有许多残疾人,他们有手有脚的,怎么会比这些不健全的还不符合要求。

吴新良也奇怪,他想进去旁听,结果被郑玉安以商业机密为理由回绝。奴隶早出晚归,吴新良也抓了几个来问,问他们上课都听了什么。

这些人说了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似乎是什么儒家法家之类的学说。许多人大字都不识一个,怎么可能理解得了微言大义?

吴新良心中一声冷笑,郑玉安不过是有些小聪明,和奴隶讲诸子百家,不是对牛弹琴吗?

百灵鸟最近也在跟着上课,但没有上工。百灵鸟本就是一个花瓶,除了好看几乎什么都不会,她本想在课上学习一些技能,结果这两天讲得全是她听不懂的大道理,让百灵鸟有一些挫败感。

自己就真的只能做一辈子花瓶吗?

不过,郑公子说,今天要进行分科。公子的意思,技能在精而不在多,每个人要根据自己的兴趣和特长自由选择技能。

百灵鸟很佩服郑公子,这种培训方法闻所未闻,从来都是别人要求他们做什么,没人问过他们想做什么。

轮到自己做选择的时候,百灵鸟反而更难了,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更不懂选择。

刚进染布坊,百灵鸟便看见一个身影,一瘸一拐的上台阶。这个人叫刘天贺,曾经因为反抗过吴新良而被打断了腿,至今仍有残疾,走路不方便。

郑玉安曾经找大夫帮忙查看,大夫也断言,刘天贺这辈子只能这么走路了。

百灵鸟十分佩服刘天贺,因为他敢于反抗。这几天上课很少有人能听懂,刘天贺却听得入神,心中一定有要选择的技能了。

百灵鸟上前搀扶了他一把,刘天贺有些惶恐,连忙说感谢。百灵鸟笑了笑,问说:“刘天贺,你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刘天贺很腼腆,百灵鸟对他们来说,是仙女一般的存在,能和她在一起上课已经是荣幸,更何况离这么近说话。

刘天贺说:“我想,认字读书。”

百灵鸟啊了一声,对她来说,认字读书是最难的事。百灵鸟问:“认字读书可以赚钱吗?我怕公子不答应。”

“公子说,染布坊不止要染布,还要记录账簿,清点货存,这些事都需要会写字”似乎有光芒在刘天贺眼中点亮:“我想多认些字,然后与公子借一些书来读。”

百灵鸟很羡慕刘天贺已经做好了选择,她又问:“还有谁想和你一起做账簿先生?”

刘天贺说:“赵钱塘,他也很喜欢读书。”

百灵鸟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啊?那个瞎子?他怎么识字啊?”

“他只是眼睛不好,但隐约还是能看见一点”刘天贺笑着问:“百灵...姑娘想做什么?”

百灵鸟摇摇头:“我还没想好,所以才四处问问。”

刘天贺说:“百灵姑娘这么好的条件,应该去学歌舞,先生说他认识满春阁的大小乔,可以请来帮忙上课。”

百灵鸟神色有些黯淡:“我是被租来的,早晚还会回去,学会了歌舞,再去取悦男人吗?”

刘天贺没再接话,百灵鸟突然意识到对方似乎也是男人,尴尬地笑笑,与刘天贺一起走进教室。

也就是因为这几天一同上课培训,他们彼此熟悉了许多。搁在往常,他们不过是一群奴隶,真的会分男女吗?

百灵鸟与刘天贺还没有熟悉到坐在一起的程度。教室里桌椅摆放是两人一桌,与百灵鸟在一起坐的女孩儿名叫钟温婉,此人女生男相,身材魁梧,性格略有些自卑。

钟温婉还有一个亲哥哥,名叫钟小虎,他们的父母在一次水灾中去世,无人接济,沦落为奴,在当前乱世中,这样的故事太多了。

就说这间教室里,哪个不是可怜人?

百灵鸟今天有些话痨,她主动搭话:“温婉,你想学什么啊?”

钟温婉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百灵鸟知道,钟温婉喜欢那个叫赵钱塘的瞎子。赵钱塘眼睛不好,平日里多亏钟温婉照料,才能在吴新良的手下活到今天。

百灵鸟不甘心,又问:“你不会要和赵钱塘去学认字吧?”

钟温婉把头摆成了拨浪鼓:“不是,我太笨,学不来那些字画。”

百灵鸟吐了吐舌头:“我也学不来...”

两个女孩儿正在窃窃私语,一个穿着干净、书生打扮的人走了进来。所有人都认得,此人是染布坊的主人,郑玉安。

郑玉安作为他们的雇主,并不是多神秘,有空的话便来监工观摩培训。作为郑氏布行的东家,郑玉安太忙了,饶是如此,他仍然能抽出时间来这里混脸熟,让所有人心底有些惶恐。

然而,郑玉安还是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来到教室。

教室中的奴隶都不说话了,郑玉安面带微笑,说道:“诸位,我比你们长不了几岁,今天站在这里有些惭愧。然而这节课若是别人来上,我却有些不放心。所以今天便献丑了。”

奴隶性格不一,比如有个叫赵钱塘的,眼神有些差,性格却格外活泼:“公子说笑了,您是大魏名士,教我们这些人绰绰有余。”

“是啊,公子太谦虚了。”

赞美声不绝于耳,郑玉安一时沉浸在其中。多亏刘天贺提醒:“公子今天要给我们讲什么?”

郑玉安这才咳了一声:“今日,我想讲的课题,叫做平等。” 第二十六章 奴隶案(三) 染布坊的教室外面,有一个人猫着腰,正在偷听里面的讲课。此人便是陈七,自从郑玉安答应要救这些奴隶后,陈七便一直在帮郑玉安做事。 原本陈七以为,郑玉安是想把这些人先招进染布坊,然后再与吴新良赖账。陈七这几日把伤养好,也磨好了自己的朴刀,随时准备与吴新良去搏命, 然而郑玉安没这么做,他找了一间教室,竟然开始了岗前培训,让陈七一度怀疑,郑玉安是不是不想救人了。 陈七本是大魏北方边境生人,从小就在恶劣的环境中长大,他深知人心难测,京城满腹大便的老爷们,没一个会为奴隶出头。哪怕是郭露露,开始都想过要退缩。 郑玉安不是洛阳人,陈七觉得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以一己之力撼动洛阳的黑暗面。经过几天的相处,陈七察觉郑玉安不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而是行事有些奇葩的聪明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逐渐超出了陈七的认知,郑玉安所谓的岗前培训,并没有只教染布坊的体力活,而是包括了读书认字,算账记录,指挥调度等多个方面。 除此之外,他还搞了一次联欢会,花大价钱从满春阁的小乔姑娘来助阵。郑玉安鼓励所有人都报名表演才艺,由小乔这样的歌舞大家来点评,评选出谁更有潜力。 然后就是选择专业了,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特长来选择想做的工作,郑玉安承诺都会找专业的人来手把手的教。 陈七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这么奇怪的东家。 在这个社会上,你若是想学手艺,不仅要花大价钱,还要对师父三拜九叩,敬若父母。即便是这样,师父想不想教你,也要看他的心情。 陈七尤其知道拜师学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陈七的母亲是北方边境小山村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兵荒马乱的,莫名其妙就怀了孕,没人知道他父亲是哪个负心汉。 母亲独自将他养大,知道男孩子要学一门手艺才能立足,所以到处求人想让陈七去学艺。北方边境土匪横行,最好的出路就是学武傍身,陈七最终被当地一个镖行武师看中,收为弟子。 起初,陈七以为母亲拿出了所有积蓄才给他争取来了机会,他加倍努力,丝毫不敢对师父不敬。师父生性好酒,脾气不好,经常对他乱打乱骂,但陈七从不埋怨,专心习武。 直到有一天,陈七看见了师父在家中撕扯母亲衣服。母亲百般求饶,师父掐着母亲的脖子,眼看就要把她掐死。 陈七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他拿起刀,昏昏沉沉的走进屋子。等晃过神时,师父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自己拿着刀的手不住地颤抖。 那年,他才十六岁,却已经学会了杀人。母亲哭着拿出了家中所有积蓄,让他抓紧跑,陈七便逃了,慌张的他,似乎都忘了母亲以后怎么办。 后来,陈七听说了母亲的结局。她担起了罪责,死在了监狱里。陈七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无力感,母亲为他换来的自由,在这偌大的天地间,却没有容身之处。 从那时起,陈七再也没有对这个世道产生过信任。 来到洛阳城,陈七看这些奴隶,就像看到十六岁的自己。只不过,母亲用生命救了自己,这些少年少女,又能去指望谁呢?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陈七打心底讨厌那种恐惧无力的的感觉,所以才决定要帮他们的忙。只是他没想到会遇到郑玉安这样的奇葩。 郑玉安出钱请人教奴隶学手艺。奴隶只负责学和做,每日还领着工钱,学费也不用还。 这样的东家,似乎好过头了。陈七年近四十,不由想到如果能早点碰到郑玉安,自己的生活是不是会好一点。 今日,郑玉安亲自来教室教书当先生,陈七感觉有些反常,便来偷听。说是偷听,其实也没人管他。 “社会中有各种各样不同的角色,先贤总结士农工商,并没有给高下之分。也就是说,先贤并不认为职业角色有高低贵贱之分。” 郑玉安的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若非他内功尽废,陈七一定会认为这个贵公子是个高手。 “然而,前朝为了更好的统治百姓,提出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生又为了自身利益,提出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士农工商便被曲解为是职业身份的排名。” 有一个声音举手提问,这个人陈七也认得,名叫赵钱塘,十分聪明,只是眼睛有点残疾,只听赵钱塘问:“公子,你的意思是这排名毫无道理?” 郑玉安再次发声:“若是从统治的角度看,并非毫无道理。士子就不说了。农业呢,是立国之本,只有粮食够,国家才能生存下去,所以也被强行提了上来。然而问题是,农民种的地都不是自己的,地位再高也没用。” “工之所以排在商的前面,是因为商人有钱,金钱是扰乱社会、动摇权力最有力的武器,所以商人被强行降低了地位。然而我就是商人,你觉得我因为地位低下而过得惨吗?” 课堂上传来一阵笑声,陈七也弯了弯嘴角,他这种贵公子,怎么可能过得惨。 郑玉安接着说:“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士农工商是被曲解出来的排名。天赋人权,每个人都具有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和财产的权利。” “而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身份职业,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大家选择专业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喜欢什么去做就是了。” 陈七不禁摇摇头,郑玉安此人还是年轻,许多想法太美好,与社会实际一点也不符。 另一个叫刘天贺的举手提问:“公子,可我们不是士农工商,我们是奴啊。” 此话似乎说进了郑玉安的心坎,他立刻接话:“没错,奴隶身份低下,我暂时没有能力去改变。” “但是,奴隶也是人,也有权力,虽然只有一点点”郑玉安朗声说道:“诸位,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可能改变你们命运的事情,你们要听好。” 陈七在门外听的,眼睛逐渐地睁大了。听完后,他不再觉得郑公子是初生牛犊了。 翌日清晨,洛阳城一处偏僻的院落吵吵嚷嚷,引来一大批人围观。似乎是两个奴隶冒犯了主人家,引来了主人家疯狂教训。 主人家姓吴,专做奴隶买卖,今天一早,他家的奴隶结队去郑氏布行染布坊去上工,结果有两个人被吴老板拦了下来。 吴老板对他们一通训斥后,想把他们关回院子,二人不肯,结果和护院起了冲突。说是冲突,实际上只是奴隶被动的挨打。 听着周围七嘴八舌地说着闲话,吴新良越来越愤怒。郑玉安给这些奴隶上课的事情他早就知道,起初吴新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要工钱照给,你同情心泛滥带他们天天逛青楼吴新良也不拦着。 后来又说要奴隶分别去学手艺,吴新良也没拦着,读书认字也好,算数查钱也罢,这些奴隶会的越多,价值就越高,吴新良乐得有人花钱替他培养。 就算他们思想觉悟提高又怎么样?奴就是奴,永世不会翻身。 但是,其中有两个人,要跟着去学武,这不行。 要学武的是一对兄妹,分别是钟小虎和钟温婉。人以武犯禁,他们一旦学了武,哪天要造反,自己拦不住怎么办? 像陈七一样,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没规矩。 吴新良听说此事后,去阻拦兄妹两个,本来事情不大,但那个叫赵钱塘的瞎子,似乎平日里和钟温婉走得近,仿佛吃错药了,替钟温婉出头闹事,扯着嗓子把邻居喊了过来。 吴新良知道,这些人上了几天学,有些不服管教了。但还好,他们尚未学武,打不过自己的护院。 奴隶就像小猫小狗,总有不听话的时候,只要拿一两个立威,其他人一定会变得更听话。这样的事情吴新良见得多了,做起来得心应手,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赵钱塘和钟小虎都被打得头破血流,钟温婉在旁边哭,跪求他们别打了。吴新良看见这种反应很满意,他要的效果达到了。 眼看赵钱塘和钟小虎站不起来,钟氏兄妹也断绝了学武的念头,吴新良满意点点头,让护院住手,去请便宜大夫为他们包扎。 赵钱塘就是一个病秧子,死不足惜,但钟小虎体格健硕,有一把子力气,被打死可惜了,还指着他挣钱呢。 吴新良刚想转身回屋,便听见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吴新良身体一滞,这声音他有些耳熟,似乎是巡逻的士兵。 无妨,估计是动静太大,将士兵们引过来了。自己手眼通天,上前说几句话也就过去了。 百姓纷纷让开道路,大约十几个士兵冲了过来,将本就不大的小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扫视一圈,什么也没问。 吴新良似乎还认识,他上前嬉皮笑脸:“没多大事儿,我教训自家的奴隶,惊动各位官爷了。马队长,改日我再请您喝酒。” 被称为马队长的人将吴新良推开,大致了解一下情况后,高声说道:“有人状告吴新良打人成性,逼良为娼,如今看来确有其事。吴老板,京兆尹衙门走一趟吧。” 吴新良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胳膊便被人架了起来。他没有武功,怎么会挣脱得了。吴新良不是傻子,一瞬间就明白了,郑玉安在搞他。 吴新良迅速转身对于镇说:“快把所有奴隶卖身契收起来,就在我的床底下。” 于镇点点头,立刻就去找,吴新良边被拖出院子,边喊道:“拿合同文书和郑玉安的欠条去衙门找我,这两样都是证据,他没理!” 到了衙门,京兆尹陈方坐立高堂,他衣着整齐,没有半分惊慌之色,显然对此事早有预料,等候多时了。 堂下跪着的人是百灵鸟,八成就是她告的状。吴新良狠狠盯着百灵鸟,哼道:“别忘了,你也是我租出去的,我倒要看看,郑玉安能给你撑腰到什么时候!” “吴新良!” 京兆尹乃是三品大员,即便是官员遍地的洛阳城,京兆尹的权力地位也是首屈一指的。陈方怒道:“敢在公堂喧哗,不把本官放在眼里吗?” 吴新良急忙跪下,连着说几句小人不敢。在洛阳城,谁都要给陈方几分面子,他这种身份,给陈方擦鞋都不配。 不一会儿,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钱塘和钟小虎也被带了过来,说是原告的证人,脸上的伤便是证据。 吴新良这才明白,从早上开始,这群人和郑玉安便做了一个局。 紧随证人身后的,是于镇。于镇手里拿着一沓纸,吴新良这才舒了一口气,还好他技高一筹。有卖身契,有郑玉安的欠条,有二人签订的合同文书,这场官司,他输不了。 于镇来了,吴新良顿时硬气起来,他问:“大人,原告被告证人证据都齐了,我们何时开堂?” “闭嘴,你在教本官做事?”陈方虽然呛他,但还是回答了问题:“有人要来旁听陪审,等一等吧。” 谁会来旁听陪审?吴新良没敢问,郑玉安应该没有让京兆伊等的资格。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了进来,吴新良瞟了一眼,手有些抖。 来旁听陪审的,是户部侍郎兼主事,管令达。 管令达年过三十,长得五官中正,家中世代为官,但因为他颇有为官之能,所以升官迅速,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可谓是京城里的红人之一。 这是个大清官,吴新良做奴隶生意的,少不了要和户部打交道。他曾经花重金贿赂此人,结果被他骂得狗血喷头。 如果不是管令达,吴新良的生意如今会做得更大。 待管令达与陈方打招呼坐下后,京兆尹一拍惊堂木,宣布开堂。 “大人,我怨啊!”百灵鸟一声惨叫,响彻衙门。 陈方眼睛低垂,问:“怨从何来?” “民女家中遭水灾,为了活命,父母不得已以十两银子的价格将我卖给了他,而他对我百般凌辱,甚至逼良为娼...” 百灵鸟咬字清晰,将吴新良说得十恶不赦。直到百灵鸟说完,吴新良也没吭一声。 陈方笑了一句:“吴新良,你可还有什么话说?刚才挺能说的,现在怎么又不说了?” 吴新良行了一个礼:“大人,这百灵鸟磨磨唧唧,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她是奴啊,她的卖身契在我的手上,她在户部也有奴籍未消,管大人身为侍郎,应该查得到吧?” 管令达不喜不悲,没有搭话。 百灵鸟咬了咬嘴唇:“大人,我说不过他,请求找辨师。” 陈方点点头:“把辨师带上来!” 话音未落,一个爽朗的声音便从门口传进来:“草民郑玉安,见过大人!” 第二十七章 使耕者有其田 吴新良第一次知道,原来贵公子,也能笑得这么贱。 郑玉安今天没有穿得太华丽,显然是以一个书生的身份前来辩护。大魏律法,只有官方认定的名士才能成为辨师,他偏偏有这么一个称号。 吴新良的眼神似乎要把郑玉安杀了,他怒道:“郑玉安,你算计我,这笔账早晚要算。” 郑玉安笑而不语,京兆尹陈方怒斥:“吴新良,你若再敢不经本官允许咆哮公堂,本官将你下天牢信不信?” 吴新良咬牙切齿,终究是没敢再说话。 陈方问:“辨师郑玉安,名士身份已经验证,你可有话说?” 郑玉安嗯了一声,他站直身子,看向吴新良:“吴老板说得没错,无论是百灵鸟,还是钟小虎赵钱塘,都是奴隶,没有反抗奴隶主的权力。” 陈方点点头:“这么说,你认为百灵鸟告状无理?” “当然不是,我的雇主百灵鸟今日的状子合情合理”郑玉安说道:“她要告吴新良不尊律法,擅自扣押卖身契,不许她赎身之罪。” 此话一出,衙门沉默少许,吴新良哈哈大笑:“我不许她赎身?郑玉安,没有主人的允许,奴隶就不能赎身!大人,这是无稽之谈!” 陈方这次没有反驳,他问道:“卖身契在哪?” 吴新良慌忙去找于镇,于镇没有废话,将怀中的文书全部拿出,呈上公堂。陈方审验之后,说道:“卖身契上写得明白,百灵鸟已经以十两银子的价格被卖给了吴新良,她的确要听吴新良的命令。” 吴新良差点哭了出来,跪在这儿这么长时间,京兆尹陈方终于为他说了一句好话。他连忙称赞陈方刚正不阿。 郑玉安没有慌张,镇定地问:“大人,草民有一事不解。” “讲” “青楼女子之所以在青楼卖身卖艺,是不是因为姑娘的卖身契都在青楼?” “不错。” “她们是否在奴籍上?” “不能说全部,但大部分都登记在了奴籍上,否则谁愿意出出卖自己来博人一笑?” 郑玉安一拍巴掌:“对啊,既然她们也是奴,卖身契也在别人手里,为什么她们可以赎身,百灵鸟,钟小虎,赵钱塘却不行?” “这...” 这个问题可把京兆尹难住了。他心里有计较,百灵鸟只是一个奴隶,而青楼女子,大多数社会上的名流,粉丝多,姘头也多,如果有青楼老板想卡主自家姑娘的卖身契,不让她赎身,肯定会有达官贵人为其出头,闹到官府,打官司麻烦不说,还会影响自家的生意和声誉。 青楼老板心照不宣,实在留不住的姑娘,心思也不在赚钱上,强行留下反而不美,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日后哪位发达了,也会有个人情照应。 说通俗点,就是影响力的问题。名流的影响力大,百灵鸟则只是个奴隶。 陈方斟酌一番,终于明白了郑玉安想打的牌。京兆尹这个位置,不求做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来此地打官司的,都有背景,陈方只求赶紧结案,否则夜长梦多。 吴新良也有背景,但闹出这么大动静,对方还没出现,陈方就要考虑偏向郑玉安一方。毕竟一个三品户部侍郎,就在旁边坐着。 陈平看向管令达:“管大人,奴籍的事情您懂得多,可否为本官解释一下?” 管令达点头应下,他今天应该就是为了此事来的。管令达说道:“律法中早有规定。奴隶虽然不能违抗奴隶主的命令,但只要能拿出十倍于自己身价的钱财赎身,便可来户部消除奴籍身份。” 陈平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为了确定,他还多问了一嘴:“奴隶主不能拒绝?” 管令达点点头:“不能。” 陈平十分诧异,他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凭借真本事混到这位位置上的。虽然这两年做官对许多知识有些生疏,但他清楚的记得,律法似乎不是这么写的,最起码,他读书的时候,大魏律法还不是这样。 陈平又问:“此规定,是后来改的?” “不错,”管令达瞟了一眼吴新良:“在甄妃娘娘入宫之前改的。” 陈平虎躯一震,他一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甄妃娘娘,前朝武将之妻,魏国在北方立国后,前朝覆灭,绝大部分旧臣的家眷都被贬为了奴隶,甄妃的男人战死沙场,自己也沦为阶下囚。 然而,甄妃是绝世美人,在奴隶中鹤立鸡群,很快引起奴隶贩子吴新良的注意。吴新良心思机敏,不敢贪色,立刻通过渠道将甄妃送入宫中。 甄妃有多貌美呢?外人不得而知,只是有传言说,美似洛神,妙不可言。 皇帝曹否有心将甄妃收入后宫,但甄妃乃是奴隶,于礼不合。想要脱离奴隶身份,就要先为其赎身。而在旧法中,奴隶想要赎身,必先经过奴隶主的同意。 皇帝为了一个奴隶,要欠奴隶主的人情,这种事儿说出去不好听。就算曹否真这么做了,吴新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卖这个人情。 于是,为了堵住史官的嘴,曹否指导大臣修改了奴隶法,奴隶只要拿出十倍于自己身价的钱财,便可以为自己赎身,奴隶主不得拒绝。此身价以卖身契上的价格为准。 这样一来,甄妃脱离奴籍不是吴新良网开一面,而是甄妃自己有能赎身,史官可以修改一下事情发生的顺序,将甄妃写成一个贞烈女子,努力挣钱赎身后与当朝天子产生了爱情。 这样的故事传到后世,是一段佳话,而不是孽缘。 吴新良本就没读过几天书,整件事情他只参与了将甄妃送入宫里和拿银子两个过程,卖身契也跟着甄妃一起送出去,他知道,自己稍有迟疑,日后很可能小命不保。 所以,吴新良压根不知道奴隶法被改一事,还是因为他才改的。 不光他不知道,陈平这个京兆尹也不知道。因为甄妃身为亡国奴的过去实在不光彩,皇帝将此事的影响力压倒最低修改旧法的事也没有大肆宣扬。 反正也只是个奴隶法,无关大局,让奴隶们知道了反而麻烦,不如一切照旧。奴隶主依然手握奴隶的话语权。 但在今天,修正后的奴隶法被抬到了公堂之上。陈平明了事情之后,额头上开始冒冷汗。这件案子,无论怎么判,都是把他拿到火坑上烤。 判百灵鸟胜,奴隶们见有脱离奴籍的希望,一定会发狂,轻则扰乱社会治安,重则掀起奴隶起义;判吴新良胜,自己是对皇帝修改的律法感到不满吗?自己是看不起甄妃的出身吗? 陈平思来想去,不如一切照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见陈平拿出一张卖身契说:“行了,百灵鸟,本官做主,你今日将赎身钱给吴新良,你便可以拿回卖身契去脱离奴籍。” 百灵鸟却不上前去领,而是磕头说道:“百灵鸟今日所谓,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与百灵鸟一起受苦的兄弟姐妹。求大人成全。” 好嘛,蹬鼻子上脸啊。但陈平只想赶快结案,千万别将事情往大了闹,于是将手里所有卖身契都拿出来:“知道了知道了,这些卖身契都拿走,钱不能少了吴新良的。” 吴新良跪在堂下,脸上阴晴不定。他虽然不读书,脑瓜却机敏,所以在管令达提出甄妃娘娘后,他已经想明了整件事情。 郑玉安之所以这么有底气,就是因为奴隶法被修改了。此时的吴新良,恨不得将整部大魏律法都装进自己的脑袋里,否则就不会吃这个不读书的亏了! 这些奴隶哪来的钱,当然是郑玉安掏钱啊。案子已定,吴新良却还不死心:“大人,草民这里还有一份文书和一张欠条,请您过目。” 陈平又皱起了他的眉头,这吴新良好不识趣,看不出来我不想继续了吗?但出于责任感,陈平还是问了一句:“什么文书,什么欠条?” 吴新良说道:“是郑玉安租用奴隶的合同与一万两白银欠条。如今这些奴隶都要赎身,那郑玉安是不是要先把钱兑现?” 陈平胡乱翻了翻,他有些不耐烦:“郑玉安,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郑玉安脸上露出了狡猾地笑容:“可,草民不认。” 吴新良急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为何不认?” 郑玉安说:“大魏律法中,并没有奴隶租赁这一说。” 吴新良激动起来:“律法中没说,不代表我不能做,我出租奴隶可曾犯法?” “我懂,我懂,法无禁止皆可行嘛”郑玉安点点头,语调突然上扬:“可是律法里没有规定的事情,你又凭什么上官府告我呢?” 吴新良傻了眼,大脑一时间没有转过弯儿来:“你...你...” 郑玉安说道:“律法不保护奴隶出租,那么合同就是不受法律保护的,而伴随合同的欠条也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只能私下解决。” 郑玉安挑衅地说了一句:“有种,你咬我啊?” 吴新良瘫坐在原地,原来,郑玉安那晚突然出现救场,不是为了他未婚妻,而是早就将自己算了进去。 陈平很开心,此事终于结束了,只听他说:“今日公堂之事不得公开,否则本官治你们个泄密之罪!好了,退堂!” 不久之后,户部侍郎管令达来到了郑玉安的府邸,郑玉安本想大摆宴席,感谢管令达今天仗义援手,但管令达不肯,他说为官之后,自己最怕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郑玉安只得作罢。 郑玉安将管令达请到了待客厅,自己亲自为其泡上了一壶茶,依旧千恩万谢。管令达摆摆手:“我并没有做法度和职责之外的事情,郑公子严重了。” 郑玉安摇摇头,将茶叶洗过后,亲自为户部侍郎斟茶:“此案一结,其中细节在皇城内很快就会被传开,而大人可能会因此被牵连。” 管令达赞了句好茶,没接话。 郑玉安接着说:“奴隶可以赎身一事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传开,就是因为陛下不想让甄妃娘娘的事情被抬到明面上,大人陪我这么闹,可能会让陛下不喜,大人应该早做准备...” 管令达细细地品完半盏茶,接客厅一阵寂静。良久后,郑玉安倒上了第二杯茶,管令达才迟迟开口:“郑公子,我之所以答应帮你,是因为我敬佩你想为这些人出头,与其他无关。” 郑玉安说:“举手之劳而已,大人,他们出事我可以善后,但如果您出事我帮不上忙,寝食难安啊。” “场面话就不要说了,我不喜欢”管令达严肃地说:“不用陛下责罚,明日早朝,我会上奏,恳请陛下让‘奴隶可以自赎’这条律法公开。” 郑玉安一惊,劝说道:“大人,我虽未做过官,但也知道利害。此事陛下不提已经是万幸,您若是还上奏,恐怕会招来祸事。” 管令达没有直接回应此话,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郑公子,我知道你是有才学之人,才答应过来喝这杯茶。你认为,大魏国力十倍于蜀国,为何还要害怕他们北伐?” 此事郑玉安也曾质问过曹缨,他对答案轻车熟路:“因为蜀国有诸葛日月,有天人之智...” “不对,你再回答一遍。” 管令达的语气十分严肃,容不得郑玉安生出半点开玩笑的心思。 郑玉安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因为蜀国集权,大魏内政太乱,内政乱而军队不强,无法与蜀国的军队相抗衡。” 管令达点点头,但似乎还不满意:“有点想法了,但这种话,在街上随便抓一个穷书生也能胡乱说上几句。二公子,你这点眼光,真的不够格我这个三品大员坐在此地与你攀谈。” 郑玉安心中微微一动,联想到最近他与管令达的交往,试探性地问:“大人想说的是,蜀国最近的改革?” 管令达稍稍满意一点:“二公子的消息挺灵通地嘛,继续说。” “蜀国最近在进行土地改革,听说他们废除了农奴制”郑玉安说道:“具体怎么做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管令达将茶杯放下,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们要让耕者有其田啊,这才是让大魏最恐惧的地方,因为大魏做不到。” “如果有一天,魏国几十万农奴都知道蜀国会让耕者有其田,他们还会支持我大魏吗?” “他们会砸烂大魏的碗,然后去做蜀国的士兵,为子孙后代去拼一拼命!” 第二十八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魏国,大部分权贵、富商都占有土地、山林、草原甚至是河流,普通人种地要掏钱,砍树要掏钱,放牧要掏钱,甚至引水灌田也要花钱。

普通人活不起,只好卖身当奴隶,奴隶从奴隶主手中分得一块份地,奴隶主会“贴心”的为他们解决浇田、砍树、放牧等诸多问题。

而代价,就是奴隶必须无偿耕种领主土地,服各种劳役,劳动所得与奴隶主一九分成。

在这种畸形的制度下,普通百姓已经到了为奴则活、不为奴则死的境地。以至于魏国诞生出了数以十万计的农奴。

其实,历朝历代的朝廷都是这个德行,开国时搞个大赦天下收拢人心,立国根基稳健后便开始放肆剥削。

只不过,大魏的根基还在摇摇欲坠,内政紊乱,外地虎视眈眈,从上到下腐朽不堪,这样的国家,又能持续多久呢?

最要命的是,蜀国开始了土地改革,虽然不知道具体政策,但诸葛日月扬言要让耕者有其田,顿时让魏国的农奴蠢蠢欲动。

当然,魏国的武力尚在,暂时不会发生农民起义这种事情,但长久下去,魏国必乱。

这些事情,聪明人心照不宣,只是不说。户部侍郎管令达官居三品,显然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这种大家都知道的话,就没必要说。

既然说出来了,他就总要做些什么。管令达说得坦坦荡荡:“只要让‘奴隶可自赎’这个政策昭告天下,所有奴隶便有继续生活的盼头,替魏国缓解燃眉之急。”

郑玉安摇摇头,依旧不肯:“大人,这种事没有真实发生,陛下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你说了,反而会被安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管令达看着郑玉安:“二公子,我辈读书人,读书是为了什么?”

郑玉安一时语塞,他很清楚管令达要说什么,但自己实在是说不出口。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只说不做,这是虚伪;有的人说到做到,这是真人;有的人只做不说,那是君子。

郑玉安属于那种做和说分得很开的人,他的节操取决于他要面对的人。面对吴新良,他可以耍出九种花样来对付,但面对管令达,他说不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管令达堂而皇之地说出了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在此四句的对面,虽万人,吾往矣,终不悔。”

郑玉安做了最后的劝说:“大人,您目前已经官至侍郎,未来前途无量,对于许多事情可以徐徐图之...”

“可那些濒临崩溃的百姓,等不起,”管令达起身告辞:“我们每拖一天,不知有多少生命在苦苦挣扎,多少叛逆的心思在蠢蠢欲动。为人臣者只想明哲保身,不思进取,本官做不到。”

郑玉安终究是没劝住管令达,目送他离开。管令达刚走,陈七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暂时还搞不懂郑玉安为什么让他偷听这段对话,只能先不说话。

郑玉安长叹一声,问说:“陈七,我记得你问我,既然早就能用大魏律法反制吴新良,为什么还要给赵钱塘、百灵鸟他们上课,是吗?”

陈七点点头:“公子给我的答复,是说人要自救。如果他们本身不敢反抗,那么就算救下他们也无用。人啊,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郑玉安说了一个长难句:“这天下的许多百姓,尽管他们任劳任怨、任人摆布而不自省,但他们却只想在这残酷的世道中挤出一点生存空间,不愿意惹是生非。”

“这样的人,你会逼他自己成全自己吗?”

陈七将此话咀嚼数遍,才明白郑玉安要表达的意思。如果百灵鸟、赵钱塘这些奴隶不愿意反抗,而是因为惧怕权势任人欺辱,他们难道就要坐视不管吗?

陈七有自己的行事逻辑,摇摇头说:“无论世道怎么变,这天下,总该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他们自己不出头,总有人愿意出头愿意为他们搏一搏。”

郑玉安嗯了一声,指着管令达消失的方向:“你说得对,总有人会站出来,可惜啊,不是我。”

六月末,户部侍郎管令达御前上奏,请求将“奴隶自赎”法案昭告天下。此话一出,陛下勃然大怒,在朝堂上发了大脾气。

据说,当晚陛下去后宫,甄妃哭得梨花带雨,指责管令达目无君主,还欺负她一个弱女子,话中带刺地埋怨陛下不作为。

第二天,管令达连降三级,被派往北方边境幽州出任州同。朝中官员明白,管令达再也没机会回到京城了。

管家世代为官,管令达能在京城出任三品侍郎,家中不可能毫无背景。他十八岁中名士,自出仕便在京城,从未出过远门。

出事不久,管家老爷子便气得卧病在床,也不知道是气这个世道,气陛下的处罚,还是气自己的儿子莽撞。

管令达倒是颇为豁达,他没有拖家带口,而是嘱咐妻儿在家中尽孝,自己仅仅带了几个仆从便远赴幽州任职。

这是一个平静的午后,管令达纵马出城,昔日繁华与意气风发历历在目,他回头看去,洛阳两个字镶嵌在城门之上,虽然威严庄重,却掩盖不住内部的腐朽不堪。

管令达没有不舍,而是满眼的失望与不甘。

“管大人,你可后悔?”

“不会,我只是为这个国家而痛心。”

管令达随口回答之后,突然觉得声音有些耳熟,转身看去,发现吴新良正拦在自己的前面,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

管令达纵马上前,问:“吴老板可有事?”

以前,管令达是京城三品大员,吴新良处处要尊敬他;如今,管令达不过是边境的一个六品州同,吴新良当然不放在眼里。

“管大人所作所为,吴某看不懂,却颇为钦佩”吴新良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我身后的大人也很敬佩。”

管令达眯了眯眼睛:“你身后的大人是...”

吴新良双手抱拳,往自己头顶上拜了一拜:“以你现在的身份,告诉你也无妨。我家大人姓曹,他知道你是做实事的人,想招揽你。”

在京城,姓曹且有实权的人就那么几个,品行都不咋地。管令达没有深思,而是疑惑地问:“我去幽州已成定局,招揽我有什么用?”

吴新良一板一眼地说:“管大人此去人生地不熟,接受我们的招揽,可以过得不那么辛苦。”

管令达突然轻笑了一声,幽州知州名夏侯杰,是京城夏侯家的远房表亲之一。相比已经死去的夏侯晃,夏侯杰做事更差,但他能出任知州,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京城为其撑腰。

这个人便是武安侯,曹昭。吴新良背后的东家脱颖而出。

吴新良又多说一句:“我家大人说了,管大人出门历练个三五年,就可以再回到京城当差,只要您愿意接受招揽,一切有他照顾。”

管令达拱了拱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吴老板,还请您让让路,我们各走各的道吧。”

吴新良顿了一下,哈哈大笑,笑得极为猖狂:“我就知道,管大人是有骨气的人,老实说,我压根没指望您能答应。”

管令达眉头紧皱,他见吴新良有恃无恐,心中警惕:“天子脚下,你还能行凶不成?”

吴新良指了指管令达背后的洛阳城:“以您的才智,已经猜到了我家大人是谁,要不要再多想一步,我家大人是做什么的?”

武安侯曹昭,手握禁军,执掌京城护卫之责。而以他的人品,自然是想护谁,便护谁。

思绪刚落,管令达的四周已经出现了骚动,几个彪形大汉手起刀落,已经杀光了管令达的仆从。

虽然管令达也见过大风大浪,但他久在京城的温室里,哪曾想过有一天刀会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血迸溅到了管令达的脸上,更显得他面色苍白。吴新良舒服极了,说道:“管令达,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日先杀了你,不久后,郑家老二自会去地下陪你。”

随即,吴新良做了一个杀的手势,几个彪形大汉举起了刀。

管令达闭上了眼睛。自古变法,皆需流血牺牲。他虽然不是为了变法,却也是为国为民,因国而死,不知是否值得史官为他记上一笔呢?

千钧一发之际,管令达甚至已经感觉到刀刃落在了自己的头上,一支箭矢破风而来,将持刀的大汉一箭射倒。那杀人如麻的汉子,甚至连哼都没哼出来,就横死当场。

其他杀手见状,立刻收缩队形,将吴新良护在了中间。管令达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队人马自城门处奔来,为首的人白马银弓,刚刚就是他救了自己。

吴新良恨得牙痒痒,高喊道:“郑玉安,你敢杀我的人?”

“为何不敢?”

郑玉安一马当先,将管令达护在身后,他手拿银弓,十分潇洒地:“今日的事就算闹到官府,我也是为了保护朝廷命官射杀歹人,吴老板,这歹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听到这话,吴新良四周所有的杀手都举刀列阵,郑玉安也不畏惧,搭箭拉弓瞄准吴新良,双方一触即发。

紧接着,杨福、陈七二人带着钟家兄妹匆匆赶到,也护在了郑玉安的身前。

吴新良冷哼一声:“郑玉安,就这点人,你是有多瞧不起我?那两个小奴隶怕是连剑都端不稳吧?”

郑玉安还拉着弓,他双手丝毫不抖,冷静地回应:“不服?你大可以试试看。”

吴新良愤怒到了极点。他并不是非要杀管令达,曹昭将军也没有明确的命令。

他只是气不过,上次这些人让他吃了亏,这次又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吴新良清楚这些人的斤两,哪怕杨福陈七一起上,也打不过于镇。郑玉安只是一个花架子,没有内功,只会射箭。而两个小奴隶,学武不过半月,凭什么敢拿剑?

思绪一闪而过,吴新良打定主意,郑玉安有他姑姑在,暂时奈何不了,但其他人,都要杀了立威!

吴新良大喊一声:“于镇,动手!”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出现,正是镇三山于镇。就连管令达这种没学过武的人,都能感受到来自于镇的压迫感。

于镇虽然瘦弱,但其身上流露出的剑意肆意流淌,怀中剑未出鞘,便已经先赢了在场的人三分。

于镇目光慵懒,打量了所有人一圈,伫立在郑玉安和吴新良的中间,似乎没有打算立刻出手。

管令达声音颤抖:“二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眼下这种情况,实在不值得你为我送死,还是领着人回去吧。”

郑玉安依然目视前方,手中的银弓也没放下。

年龄较小的钟小虎钟温婉,似乎感受到了强者的气息,已经将武器收起,轻轻向前弯腰,像是在行礼。

吴新良哈哈大笑:“临时抱佛脚,你们这对小野种醒悟地太晚了,于镇,除了郑玉安,其他人都给我杀了,尤其是管令达和那两个小奴隶!”

于镇长叹一声,拔剑出鞘。

管令达的眼睛被寒光闪了一下,只知道一阵刀光剑影,差不多四五个呼吸间,映入眼帘的便是鲜血与尸体。

管令达被吓得瞠目结舌。

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吴新良。因为倒下的人,全是他花重金买来的杀手。

只听一声长剑入鞘,于镇的剑被他收了回去,仿佛从没拔出来过,他身上丝血未沾。

钟家兄妹上前行礼,齐声喊了句:“师父。”

师父?什么师父,谁是谁的师父?

吴新良的大脑有些转不过来了,自己雇佣的所有杀手中,于镇的价格最高,也最忠心,最好用,怎么会突然就成了钟家兄妹的师父?

郑玉安这才将弓收起,哈哈大笑,拍了拍陈七的肩膀说道:“你早说内应是他啊,害得我瞎紧张。”

于镇抱剑上前,对众人行了一礼:“于镇,见过二公子,管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