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NPC,不一样?》 第一章:晴风村的站岗人 法夫纳站在村门口。

从吃过中午饭开始计算,他已经足足站了两个小时。

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午后的天气不算炎热,门口高高挂着揭示地名为晴风村的大字牌匾投射下来倾斜影子,也为他提供了个遮阳的阴凉庇护处。

这些是他能撑这么久的主要原因。

他当然不是因为试图投身于证得街溜子的大道,无所事事才待这么久,而是基于某种不能明说的理由。实际上,这个不能明说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

他是个NPC。

法夫纳虽然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但降临下来的玩家看见自己后都以这个名字称呼他,他也就接受了。当然,他后来才得知原来包括自己在内,玩家们把所有看到活的、类人形的东西都称做为NPC,就连那些侏儒和精灵都一样。

自然也涵盖了村东整日里浓妆艳抹的玛莎寡妇,和脸上褶皱要比他手上掌纹更密集的格林老村长。

得知这事,他着实黯然神伤了好一会。

我法夫纳大好男儿,何至于沦落到连单独的称呼都没有?直到他听说了村子里负责接引玩家的神殿骑士爱德华被取了个青蛙头的绰号,他不平衡的心理才释怀。

顺带一提。

称呼异世界的降临者为玩家,也是从对方口中听来的。在私底下,法夫纳还是更愿意采取玩家把自己以及别人统称为NPC一样的做法,把所有玩家都叫做降临者。

不过。

那些玩家们掌握并运用的语言稀奇古怪,发音和代表着的涵义,以法夫纳仅受过初级基础教育的程度,完全理解不能。

他仅能靠从只言片语中剥离出来单独的短词,来试图推测整句话的意思,好比在试卷上,他盯着大堆文字中唯一认识的字,来选择关联的答案。

法夫纳已经在考虑报名新开设的异界通用语学习班了,由神殿主持的教堂福利制半日学校,即便是他这种苦哈哈的乡下穷人也有受教育的机会,而且还包办午餐。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远。

晴风村的人口不多,所以最近的教堂学校开在隔壁的乌马镇。虽然说是隔壁,但依靠步行的话,往来也需整整两个小时,搭马车倒是方便许多,但他实在付不起两个铜币的高昂路费。

而这一点着实不能怪法夫纳。

他的双亲是从外地搬来,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不幸离世,没有亲戚帮衬,留下来为数不多的积蓄在操办完葬礼后,更是寥寥无几,撑到长大成人,已经是不容易中的不容易了。

讨百家饭活下来的法夫纳,深知村中众人的恩情无以回报,平日里都是不计酬劳帮忙,自然没有经济收入。

能赚钱的来源就只剩下外地人,以及在两个月前突然出现的异世界降临者,也就是这些玩家。

然而他并没能赚到什么钱。

首先压根没什么外地人会来这么一个小村落,背靠森林的小村庄位置孤僻,以前是猎人们的定居点,能进森林打猎的好手也不需要他帮忙。

其次想要从玩家的口袋里掏钱,以他当前的水平,还远远不够。

法夫纳的商业头脑就和他本人的实力一样,而他毫无疑问名气大于实力,虽然出了晴风村就没人认识,不存在名气,但依然还是大于实力。

他思索着在牌匾下长长叹了口气。

远远有奇装异服的玩家过来,法夫纳打起精神,他站在这里可是还肩负着老村长交待的重大任务,他堆起笑脸,冲朝村门而来的玩家笑容可掬开口。

“欢迎来到晴风村!

“我是这里的向导,非常乐意为您介绍这个美丽的地方。我们的村庄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森林和清澈的溪流。这里的居民们勤劳善良,和睦相处,如果您遇到任何困难或需要帮助,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哦!希望您在我们的村庄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玩家们视若无睹,并没有听完他的完整介绍就从身边经过。

“哈,意料之中……”

法夫纳咕哝了两句,把浮夸的谄媚笑脸收起。

他并不是在抱怨,只是无奈。

法夫纳相当尊敬异世界的降临者。

像是诸如隔壁森林里冒出来群哥布林,还有不小心误入到附近的史莱姆,此类琐屑又无聊的委托,大批大批的玩家们乐呵呵争先恐后抢着承接。

就连平常归于他的活计,村庄里马桶又堵了的任务也被玩家们一手操办,不辞辛劳疏通,所以法夫纳对玩家们怀有朴素的崇高敬仰之情。

善良、勤劳、公正、勇敢……

几乎所有能叫得上来的美好品德,法夫纳都送给了玩家们,他想要上教堂学校的原因也是想和玩家对话,向他们请教如何修炼自身,变成理想中的模样。

玩家似乎能充分理解村子里所有人的意图,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从来没跟NPC进行过完整的对话,只是用最基本的摇头点头和简单的语气助词来表达意思。

毕竟有些时候不需语言也能够沟通。

法夫纳清楚自己不足以令他们逗留。

就算真有玩家和他搭话,他也听不懂对方使用的语言,除了重复欢迎来到晴风村以外,他还能说什么呢?唯有想办法去教堂学校求学,才能达成心心念念的目标。

“法夫纳,到休息时间了哦!”

穿着亚麻长裙的少女在挥手,纤细的臂弯挽着篮子。

法夫纳从展望坎坷的前途景象中回过神来,他看向一路小跑着过来,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好看的青葱明媚少女,忍不住问:

“爱丽丝,你怎么来了?”

“爷爷怕你又像前几天样勉强自己,所以让我来帮忙,轮流换岗。法夫纳你总是太过认真,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注意,我也很担心你!”

爱丽丝用认真的眼神盯住他。

法夫纳无话可说,挠了挠头。

前几天的事解释起来太过丢人,非要说的话是他赌输了,他认为自己能撑到休息时间再去上个厕所,但他的脑袋和肚子都没有,哦,还有他的腿也没有。

说回爱丽丝。

她是格林老村长的孙女,年龄要比法夫纳小一岁,因为法夫纳打小时候起就长期在村长家蹭饭,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可避免熟络起来,所以姑且算是青梅竹马了。

“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是第一要务!女神教诲,爱人者必须先爱自身,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可没有资格在这片土地上立足!”

爱丽丝不依不饶,严肃说。

法夫纳连忙举手保证,爱丽丝和村庄里的其他人一样,是大地女神盖亚的忠诚信徒,而且虔诚程度比其他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是头等的狂信徒。

“再不会有下次了!”

“很好。”

爱丽丝满意说,她放下一直挽着的篮子,揭开了上面盖着的灰帆布,从里面掏出一小瓶瓶装的饮料递过。

“玛莎婶婶让我带给你的姜汁汽水,在井中凉过,趁着温度还没变高,解渴喝掉吧!”

“咕嘟咕嘟——”

法夫纳仰头大口灌下,透心凉的畅快深入肺腑之间,他不自禁眯起了眼睛,刺眼的日光落进眼中也变得了柔和许多,他将剩一半的瓶子放到眼前,忍不住感叹。

“嘶哈——难怪玛莎婶婶的酒馆生意会那么好,累了的时候来上一瓶,简直所有的疲劳都能治愈,在降临者之间也是炙手可热,供不应求啊!”

“就算不受玩家的欢迎也无所谓哦。”

爱丽丝伸手将他手中的瓶子抢过,不以为意仰起的洁白脖颈如天鹅般优美,她三两口咕咚喝完,从腰间揪出方充满少女情怀的手帕,抹了抹唇角。

“还有三天就是法夫纳你的成年礼了吧?”

“嗯,好像是那样的。”

法夫纳忙收回眼神,不敢正眼相对,支支吾吾回答。他可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刚刚她豪爽的动作触动,一时看得入神,要是被爱丽丝当做了变态可不好。

爱丽丝将手帕塞回腰间,把喝干净的瓶子收回篮子里,不满娇憨开口:

“什么叫好像?法夫纳你该不会忘记了,三天后是村子里集中为在这一年所有满十八岁的人举办成年礼的时间吧?不过也还真是凑巧呢,我记得法夫纳你的诞生日也是在三天后。”

“那种事无所谓啦。”

法夫纳嘟哝了两句。

爱丽丝装作没有听见,期待开口。

“法夫纳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像所有降临者那样强大的人!”

谈到这个话题,法夫纳来了精神,他发自内心对玩家们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包括他们原本的世界以及降临的目的。

他本没有信仰,以为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神明抛弃了,可玩家们的降临忽然在他眼前打开了扇全新的大门,他如何能不竭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

“降临下来的玩家里也有很弱的人,爱德华叔叔的考核可是有相当多的玩家没能通过,他们可不值得法夫纳你憧憬。”

爱丽丝不置可否说,她和法夫纳不一样,对玩家没什么好感。

她见过太多玩家没有距离感,总是贴太近说话,而且房间不上锁的话,他们会擅自闯进来,还总是喜欢乱翻抽屉,跟强盗入境一样,连角落的陶罐也不放过,要打碎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东西。

虽然玩家们不会造成人身安全上的威胁,但对于她这个恰到芳龄的少女来说,隐私有时候比生命更重要。

法夫纳尴尬笑了笑,扯开话题。

“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轮到爱丽丝你的成年礼了,爱丽丝你想成为怎么样的大人呢?” 第二章:神明抛弃的人 “我打算先去当见习修女……”

爱丽丝顿了顿,把不经意间皱起的弯眉放平,她拢了拢合身的亚麻长裙,无视路过的那些古怪玩家,继续说。

“爱德华叔叔告诉我,他认识个合适的修道院,等成年后会为我写封介绍信。我打算先去那里潜修几年,侍奉女神身边,坚定自己的信仰,接受足够锻炼后再出来,之后作为正式修女去教堂里,为所有祈求女神护佑的人们祝福。”

“嗯,毕竟爱丽丝你能施展【奇迹】的祝福,说不定将来能够成为带领和拯救大家的圣女呢,到时候我这个迷途的羔羊,也希望能得到爱丽丝你的救赎!”

法夫纳肯定地点点头。

他由衷为自己的青梅竹马骄傲。

【奇迹】是不归与魔法和物理侧战技的能力,是依赖于信仰基础的能力,拥有这项能力的人少之又少,唯有得到了神明青睐的人才能施展。

但异世界的降临者是个例外。

无论是哪位神明,似乎都对降临者存在着明目张胆的偏爱,他们只要经过教会方的权威认定,皈依在选定的教派下,并宣誓效忠于对应的神明,就能获得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奇迹】。

法夫纳只能认为降临者的魅力大到让神明大人也想拉拢他们。

在爱德华没来到晴风村之前,爱丽丝异于常人的天赋就已经有所显现,她的【奇迹】效果是治愈,无论伤势多么严重,甚至濒临死亡的小动物经由她手照顾,都能重新活过来。

法夫纳见证过她释放【奇迹】的时候。

不像法术师需要咏唱那些复杂的咒语。

爱丽丝只是把手放在伤口的位置,像是被看不见的圣洁光芒笼罩,环绕她周身的气氛既祥和又安宁,温馨到令人情不自禁想要拥抱上去的幸福感浸透旁边每一寸空间。

简直神圣到和教堂刻画的庄严壁画里场景一模一样,即便是无信仰的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刻,名为神明的东西当真存在这个世界上。

他也更加意识到,被神明抛弃的人,始终只有他一人而已。

法夫纳捏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的剧痛让他回过来神。

爱丽丝正轻轻朝他微笑。

“但是,抱歉呐,和法夫纳你的约定就不做数了哦,成为修女要发誓终身侍奉神明大人,不允许结婚,也要禁欲。”

“那种事没有关系啦,小时候的玩笑话不能当真,我从来没有想过爱丽丝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法夫纳松开紧握着的手,说着说着脸红了起来。他话虽然这么说,却还是忍不住在脑海中畅想了下另外一种未来,他被想象的羞耻场景刺激,躲躲闪闪着不敢抬头去看爱丽丝。

爱丽丝挽住长裙,放下篮子就地坐下,认真和他说。

“约定就是约定,和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没有关系,女神教诲,有诺的当履行他的诺,如此才能得到众人的信赖。所以,作为替代,我会答应法夫纳你提的另一个要求,只要不超出能力范围,也不会和我的本心冲突,无论什么要求都可以!”

“突然这么说,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要求合适……”

法夫纳无助地摸脑袋。

爱丽丝快活地笑,海蓝瞳孔中忽然露出了少见的、小狐狸般狡黠的眼神。

“那就先记着,留给法夫纳你思考的时间还有整整一年,不必着急,在我准备去修道院之前都可以慢慢的想。另外,可不准提我的要求就是再加三个要求之类违反规定的内容!”

“不会那么做的啦。”

法夫纳梗着脖子说。

虽然爱丽丝说了不用着急,但他还是下意识思考起了自己究竟要提什么要求,什么要求不会让对方觉得为难,又显得自己没有轻视她的心意呢?

他犯起了难。

爱丽丝无视周围行走匆忙的玩家,开始哼一首难懂的歌曲。

法夫纳侧头看她。

牌匾的影子在说话间无声倾斜,午后日光毫不吝啬洒在她干净的脸上,仿佛镀了层金粉,和她披在肩膀后的棕色长发相得益彰,爱丽丝哼歌的声音柔和,像是划船的浆无声息滑进湖面。

法夫纳屏住了呼吸,他心里蓦然一动,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水般化开,在瞬间忽然就有了接受信仰的冲动,他平复着内心的冲动慢慢开口。

“爱丽丝,我打算去上教会的异界通用语学校,会减少待在村庄里的时间,接下来可能有一段日子不能见面。”

“是在隔壁镇的半日制学校吗?我记得好像是爱德华叔叔所在神殿出资建设的学校,挂名在教会下,比起学校更像是所专门研究玩家的机构。虽然有不错的福利,但几乎没怎么招收到学生呢。”

爱丽丝抬头看他。

法夫纳对上她的眼神,往下移开了目光。

从站着的位置他能清晰看见身边的爱丽丝宽大的亚麻衣服领口处没能遮盖住,露出形状分明、既干净又美好的匀称锁骨,凸出的锁骨玲珑剔透,弯成了一道好看的弧度,像蓄满池水的浅浅湖堤,又圣洁如天使背后张开的双翼。

爱丽丝又接着问。

“法夫纳你想当任翻译官的工作吗?听说负责和玩家们沟通的工作是王国新增设的岗位,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推荐。不过,法夫纳想做的事情我都支持,对了,这件事,你通知格林爷爷了吗?”

“还没有……最近村子里比较忙,我想着要是现在抽身离开,可能会给格林村长添麻烦,所以准备等成年礼仪式举办完后,找个不那么忙碌的时机,再告诉他。”

法夫纳老脸微红,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对方,跟着她一起坐下,扭捏开口。

没等他屁股坐热。

爱丽丝便拽着他的手站起,愠怒说。

“法夫纳你又忘记女神教诲了,自己的事情永远都是最重要的!爷爷那边我会好好说他,平常偷懒,总是差法夫纳你帮忙跑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法夫纳你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可不能再被耽误!我们现在就去通知爷爷!”

“……”

法夫纳无言以对。

爱丽丝领着他一顿小跑,娴熟避开人群,拐进了岔出的道路,交待说。

“法夫纳你也要试着拒绝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老是当好人会被别人认为好欺负!就算是大地女神的广阔胸襟,也不会对敌人开放。你还没去过隔壁镇,先看过学校再决定比较好。还有要用到的路费和其他杂项,都要向爷爷支领。”

法夫纳完全没有听她说什么。

他脚步踉踉跄跄,出神望着前方奔跑的爱丽丝,她的身姿是如此耀眼炽目,仿佛追逐着太阳,要奔跑到地平线的尽头。 第三章:天平之主 时机不凑巧。

法夫纳被爱丽丝拉着来到家门口的时候,格林老村长正被一批玩家包围,絮絮叨叨一个人独自述说着什么,那些玩家时而点头,时而面露凝重,但一致地在村长面前保持着沉默不语的状态。

只听见老村长他的话在空气中回荡。

“勇敢的冒险家啊,最近接到村子里的守卫报告,南方森林里的魔物不知觉间迫近了村庄,影响了作物的收取。不知道能否请你们施加援手,帮忙驱逐那些可恶的魔物,作为回报,我会给予你们丰厚的奖励,并且还能获得村庄里居民的尊敬和感激。”

接受了委托的玩家们如游鱼滑出。

剩下还有小批的玩家,凭空掏出来各种交付道具,炫耀似的递到面前。

爱丽丝没有轻易上去,躲进了房梁屋檐下的阴影中,保持在一定距离外观察,她朝身后的法夫纳眨眨眼。

她不想干扰自己爷爷的工作,颇有耐心的等待,比起三个月前门庭若市,挤都挤不进去的盛状,现在玩家们的数量已经不算多了。她也摸清楚了玩家行动的门路,偶尔会发生像现在集中在一起的情况,但只要等上那么一会,他们很快就会成群离开。

爱丽丝准备等待玩家们散得差不多再过去,连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都忘记了。

法夫纳明白她的意思。

是示意自己别着急,他保持住镇定,心无旁骛聆听着村长一人的独角戏对白,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走神了。

一路小跑过来。

爱丽丝的手掌沁出了汗水。

他很想强迫自己不去注意有些失礼的细节,但爱丽丝的小手柔软到不可思议,被温暖掌心包裹住,令他全身心都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尤其是对方靠得极近,女孩子身上的好闻香气幽幽钻进了鼻腔,栓不住的心猿意马便作祟了起来。

法夫纳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忽然就听见了骚动起来的玩家们窃窃私语。

“系统公告。”

“……下个版本大更新……”

“开放副本……”

“攻略……”

他全神贯注捕捉到了几组勉强能听懂其发音的词语,绞尽脑汁,却是再也无法理解那些词语代表的意思,系统、版本、副本、攻略,都是什么?

法夫纳克制住想要马上冲出去质问的好奇心。

在他思考着的时候,只剩下一名降临者还在老村长面前。

他投眼回来,接着看见那名降临者从口袋里掏出了盘背面刻着天平造型的纸牌,同时也看见了格林老村长的眼睛瞬间暴亮起,仿佛饿狼碰见了羔羊。

“好!来盘天平牌如何?村子里还没人能胜得了我!”

格林村长震声说。

爱丽丝松手,怒气冲冲跑了出去。

“爷爷!”

法夫纳连忙跟上,爱丽丝已经长篇大论数落起了不靠谱的格林老村长,留他和摸不清状况的降临者面面相觑。

落单的降临者身形高大,披着兜帽,是标准的玩家服装,他的完整面容罩在里面看不清楚,带着疑惑开口。

“NPC交互被打断了,奇怪……BUG吗?”

“……”

法夫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和自己交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来没得到过回应的他,翻来覆去和玩家们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欢迎来到晴风村!’,现在怎么看都不是说这些话的合适时间,而且也不算正式的交流,他想着为冒昧闯进来道歉之前是不是要做个自我介绍比较好?

法夫纳咳嗽两声,刚想鼓起勇气。

剩下的那名玩家已经自言自语,迈开步伐远离到追赶不上的地方。

他一下子像封存在仓库里不见天日,泄了气的干瘪皮球,脸上变得灰暗无光。

“法夫纳,我和爷爷说了你的事情,爷爷表示答应了哦!”

爱丽丝开心喊。

格林老村长揪着花白的胡子,哭笑不得看自家的孙女,不过比起无奈,眼神里更多是赤裸裸的怜爱。

他实在太过疼爱自家的宝贝孙女,已经过度到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溺爱程度。在他眼里,爱丽丝是盖亚女神赐予的礼物,是所有财富换不来的珍宝,是林中的桂冠。

他宠爱爱丽丝到言听计从的地步。

只要是对方的请求,任何愿望都会答应,就算是要天上的星辰,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摘下来。

格林村长抬头看了看西斜的落日,说话。

“不过现在有些晚了,明天乘早搭辆便车去吧,刚好杂货店的菲利普要去镇上采购东西,我会交待他捎上你一起,也能节省趟赶路的费用。”

法夫纳感激点头,心底的失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格林村长继续慢吞吞开口。

“今天留下来吃个晚饭吧,让玛莎她帮忙打点行头,日常开支和生活费用都要衡量计算,也要添一身稍微正式的衣服。虽然就在隔壁,但姑且算出门在外,可不能丢了晴风村的人,让别地方的人笑话。”

“村长……”

法夫纳扯着衣服上破开的线头。

对方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他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双亲早早的离世让他明白,爱是相当奢侈的东西,从小锻炼起看别人脸色的本领也让他清楚,即便没有爱丽丝拜托,老村长也不会嫌弃自己。

他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

格林慈祥地笑。

“放心吧,年轻人打算出去闯荡世界,玛莎和我都会很支持,多见识见识世面,怎么都是好的,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怎么能够始终闷在小村庄里呢?老爷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有段四处探险的经历,要不是膝盖上中了一箭,说不定现在也是个家喻户晓的冒险家!”

“爷爷,法夫纳是去上学,不是冒险!”

爱丽丝纠正他说。

格林村长呵呵直笑。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能明白就行。法夫纳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身为长辈,不遗余力支持后辈是我这代人的职责啊,还有爱丽丝,无论爱丽丝将来成为怎么样的人,爷爷我都会为你骄傲!

“之后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不确定,就去问问驻扎在村子里的爱德华大人吧,他和玩家们打交道比我更深,应该能为法夫纳你解答疑惑。” 第四章:阿斯特赖亚 法夫纳忐忑站在镜子前。

他不安地打望镜子里那个和往常不同穿着的自己。玛莎婶婶挑出来一件刚好合身的深黑色厚实面料外衣,搭配着宽松的白色内衬,既保证了暖和,又兼顾了透气的需求,下半身则是卷到脚踝位置的紧致浅灰色长裤,衬托他修长的腿部。

整体衣物色调上黯淡不起眼,穿在他身上颇有些老气横秋的感觉。

男孩都是天生的捣蛋鬼,粗心大意,反正迟早也要被弄脏,也没指望能勤奋动手洗干净,所以不如开始就做好准备,让别人不容易看出来,也不至于掉价。

玛莎婶婶挑选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法夫纳自然没什么意见。

除了被完全说中以外,新一套衣服比他平时穿的已经开线的破旧衣裳好上太多,他没有什么可抱怨和不满。

他对着镜子咧齿笑。

镜中男孩体型单薄,带着点发育不良的病态羸弱,褐色瞳孔深邃,眉角藏起锋芒,五官轮廓里包含着仍旧未脱的稚气,丝毫不像成年的脸庞,容易令人误判比实际年龄小上那么几岁。

但如果忽略掉他的发育不良。

算得上几分英俊,没有血色的病态发白脸庞和瘦弱四肢也占据一部分市场,在独特审美的人群中吃香,勉强能得到授予一个美少年的称号。

法夫纳乱糟糟的满头棕红色头发也得到了修整,和平常不同的新鲜发型让他觉得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他笨拙地挤弄眉眼,试图找回那股熟悉的感觉。

结果失败了。

法夫纳伸手搓揉头顶,将整齐的头发变回一头鸡窝的造型,果然无所适从的心理就此烟消云散。这样安心了许多,他再度打量自己,露出心满意足,旁人看来会觉得痴傻的笑容。

他脱掉外套,吹灭烛火。

冷冷月色从透风漏雨的窗户外照了进来。

留下来的这幢小屋保存着法夫纳关于父母为数不多的记忆。没有画像,也没有合照,那两个人的面容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依稀记得,童年时候的自己嚎啕大哭,总会有双温暖的手捧起自己的脸颊,为自己擦拭掉泪水。

还有记忆深处那首摇篮曲。

像是刻在灵魂中不可磨灭。

法夫纳扫了圈逼仄的房间。

小屋空间不大,没有上下楼,只分开了两间卧室,屋内极其朴素,基本没什么家具。

他的房间不仅狭窄,拥有的摆设更是稀少,唯张床和充当桌椅使用的床头柜,那面镜子因为每天出门要用,还是他从父母的卧室里搬过来的。

剩余别无他物,像是未经装潢的毛坯房。

法夫纳当然不是乐得清贫。

他也没有折磨自己的受虐爱好,他只是不想用另外的房间。

另外那扇卧室的门他已经很久没打开过。

或许是因为进到里面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触景生情;又或许是觉得里面填满了曾经生活过的气息,每打开一次就会逃走一些,等所有的气息都消散,某些事情就会变成再也无法改变的事实,追悔莫及;更或许是他在心底抱着不切实际的妄想,卧室的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某一天回到家,会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对自己表示诚挚的欢迎。

事到如今还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法夫纳自嘲般笑笑。

他刚想卧倒,忽然又记起了什么,忙不迭接着月光,翻开脱下的外衣里侧口袋检查,两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还在里头。

法夫纳松了口气,里面共有五枚银币和几十枚铜币,是他接下来一个月能够支使的金额,包括了路费和学校的工本费,以及其他杂项开支。

数目并不算多。

应该说少得可怜才对。

但法夫纳还是第一次拥有对他而言数量庞大,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钱财,就算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拿在手上,隔着布袋子,他也能感觉到里面结实的,令人安心的,无可比拟的满足。

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幸福感裹挟了他。

格林村长同玛莎婶婶算定的开支只占一个布袋,法夫纳本觉得他们已经给多了,应付一个月时间绰绰有余,但爱丽丝持不同意见,她从自己存下来的零花钱里取出了一部分,趁着两人没有注意偷偷塞给了自己。

所以才有两个袋子。

法夫纳小心翼翼把袋子收好。

他再一次想爬上床休息,接触床身时猛然再度发现了什么。他手忙脚乱爬起,麻利把身上的衬衣和长裤都换下,新衣服刚到手就压出褶皱了可不好。

做完了这一切的他终于顺利躺下,长吸了口气,把双手合十搭在胸前。

不是祷告,只是习惯,某种幼年起就根深蒂固的习惯。他已经不会再去祈求虚无缥缈的神明拯救,独属于他的女神,切切实实存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在村庄里遇到了。

法夫纳带着对明天起迎来的美好崭新生活的期待阖眼。

恍惚间。

在他昏昏欲睡,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刻。

有一声叹息轻轻响起。

那声幽幽的叹息是如此地真实,仿佛贴着耳边吐气,法夫纳努力睁开酸涩的眼睛,他朦朦胧胧间听见有人问。

“交换吗?”

交换什么?

他张不开嘴,在心底回话。

那个声音穿透了不见底的黑暗,直抵他内心深处。

“吾乃正义与公平之神,阿斯特赖亚。迷惘的人啊,距离不可违逆的破碎之日很快就要到来,这个世界的平衡将翻转。前兆马上就要发生在汝身边,汝所珍爱的,汝所看重的,汝所惋惜的,将要在天平上一一衡量,吾问汝,要交换两端的砝码吗?”

那是什么意思?

法夫纳挣扎着想要问个清楚。

“汝会知晓的,切莫忘记,所有事物都有其代价,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汝做出每一个抉择,天平两端的砝码便会加上一重,勿要忘却,汝在拯救的同时也在剥夺他人的生命。”

声音逐渐远离。

法夫纳想要大声呼唤,可困意沉重,如大山倾倒,上眼皮重逾千斤垂下,他再也睁不开眼睛。 第五章:穿亚麻长裙的少女 翌日。

朝阳刺破薄碎的云层,浮光点点跃出金芒。万缕千丝的日光透过窗户射进屋内,光线作用下,竖着的落地镜表层玻璃扭曲,反射着令人生畏的红光,仿佛发烫的火种在里面熊熊燃烧。

法夫纳脑袋昏沉从床上坐起。

昨夜发生的一切,是个噩梦。

他已记不清楚梦境中到底是何光景,口干舌燥,汹涌着挤到嘴边的最后剩下个阿斯特赖亚的名字。他抓紧床单,咬牙切齿地低吼,喊出了那个名字,仿佛自古老时起,双方就恩怨滔天,存在永世不可消弭的怨隙。

像是头困在笼中,走上绝路的野兽吃痛发出的嘶吼震动门窗,空间不大的小房间内被他的余音填满。

法夫纳为自己的失态吓了一跳。

他慌乱放开手,摸了摸狰狞的脸,天平的女神降临梦境,宣告神谕不应该是值得跪地感恩戴德的事吗?为何他会如此愤懑,如此不安,对女神怀着超脱了时间,即便醒来后也仍旧挥之不去、占据心头的深仇大恨。

难道说可怜人即便被神明眷顾,也获得不了任何幸福吗?

法夫纳摇摇头,不去想那些。

他穿戴好昨晚整齐码在床头的新衣服,做出门前的准备去照镜子。

倒映在镜中的人双目充血,眼球中的赤红血丝根根历历可见,遗留着不知为何对女神的无穷痛恨,在他脸上也可见一斑。他面目可憎,深邃眉眼团团挤在一起,固定成了扭曲形状,像是地狱里冒出来的恶鬼。

已经不是丑陋可以形容的程度了。

法夫纳走出房门,用冷水洗漱,他尝试活动了下脸部僵硬的肌肉,顶着这张脸出去可能会吓到小孩子。

咚咚咚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伴随着爱丽丝百灵鸟般清脆的嗓音。

“法夫纳,起床了吗?”

“马上来!”

法夫纳高声回应,他摸了摸胸口,还是心有余悸。趁着收拾时间,他快速回到了镜子前挤眉弄眼,顺便小小地臭美了一把,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用手抹了抹蓬松的红棕色头发。

镜子中的人影忽然传出道轻蔑的哼声。

法夫纳竖起了耳朵,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是从镜子中的自己嘴中发出来,但却是女孩子的声音,带着不可一世的张狂,像是最为恶劣的无情嘲笑。

他怀疑是自己好久没做梦的影响,突然间做了个逼真的梦,还是个回想起来深恶痛绝的噩梦,于是令自己一下子分不清现实和幻境了。

法夫纳深吸口气。

他囫囵压下心底的悸动开门。

屋外,爱丽丝还是那席亚麻长裙。

熹微晨光映在她的娇嫩肌肤上,雪般白得透明,她站在晨光中微笑,说话就仿佛天使吟诵神谕,赦免了所有的罪恶。

“菲利普叔叔的马车在村头等你,已经准备出发了。拿好这个,早餐和午餐的份都在里面,不过因为制作的时间匆忙,味道上不能保证,所以要请法夫纳你将就将就了哦。”

“啊……”

法夫纳接过塞到怀里的包袱,明显不久前才做好的食物隔着布料都能感受里面带着刚出炉的炙热,怕烫伤自己还贴心裹严实了封装,满满当当沉沉一大份的包裹也超出了他的食量,足够一天三餐的料。

他看向爱丽丝,发现了对方正微微喘息,如荷苞鼓起的小小胸脯不受控制起伏,额头上渗出小滴的细密汗珠。

他能猜到爱丽丝担心自己已经出门,为了顺利把东西送到自己手上,是一路小跑着过来,应该还去了村口一趟,难怪她能知道菲利普叔叔在等着自己。

法夫纳刚想张嘴。

爱丽丝出声打断了他,略带担忧问。

“爱德华叔叔还有关于【奇迹】的事情要找我商谈,抱歉,接下来不能陪你了,法夫纳你一个人也没关系吧?”

“……”

法夫纳目不转睛点点头。

他本就没想过让爱丽丝陪着自己,对方已经非常照顾自己了,根本超出了青梅竹马的范畴。虽说厚着脸皮拜托的话,爱丽丝也不会拒绝,但现在已经足够了,再无止境索求对方,那不是他该生出的奢望。

得到了回应的爱丽丝和他道别,转身迈动步伐,起落的双腿中,她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远。

“交换吗?”

镜子里听到过的那个女孩子声音更加清晰,炸响心底。法夫纳茫然无措看着爱丽丝的背影,他有那么短暂的瞬间,错认成了是爱丽丝回头说话。

但是爱丽丝很快消失不见。

他看了看周围。

没有任何人,就连无处不在,随处都可能遇见的玩家也没有。法夫纳只能认为是噩梦后遗症还在发挥效果,他下意识嘟囔了两句往村口走。

几分钟后。

拐到村头的法夫纳终于知道消失的玩家们都去了哪儿。菲利普用来运货的马车周围站着一圈人影,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将那匹套着车架的灰矮马吓得不轻,胡乱甩动蹄子,掘开松软的黄泥土,在路面上留下结实的痕迹。

菲利普光是拉住它就用尽了全力。

他心疼抚摸着马背上的鬃毛,安稳住自己的心肝宝贝。

法夫纳找到了人群中的缝隙,凭借有利体型挤过,爬上马车后座的帐篷。他越过脚下那些堆摞着的大编织袋杂物,里面是些新鲜的蔬菜水果,萝卜和甘蓝不一而足,还有鸡鸭之类的活禽蒙眼在拼命振翅。

泥土和露水及动物粪便的气味混在一起,发酵成了奇妙的,具有浓重乡土风情的特色气息。

“限时……地区声望任务……”

“……刷出来……”

“活动倒计时……”

玩家们今天一反常态的激动,各种喧嚣的声音钻进脑海里,吵得法夫纳几乎连马匹的嘶声都快要听不见。他注意着不撞到头,小心翼翼来到前排舆架挡板的位置,悄声问。

“菲利普叔叔,到底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解释了,总之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路上再详谈吧,抓紧了坐稳,吁!”

菲利普一挥鞭子,策动马车。

第六章:第一届障碍赛竞速冠军 松软黄泥小路伴着碎石。

马车在路上颠簸。

摇摇晃晃到整副身躯的骨架子都要散开,法夫纳用苍白手掌抓紧了支撑住车座帐篷边缘的栏杆,他极力稳住身形,看见了各异的玩家们吹响口哨,骑着高头大马从身边呼啸而过。

那些玩家们掠过马车,一骑绝尘而去。

剩下些徒步的降临者却是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法夫纳听见他们叽里呱啦的交谈远远在风中凌乱,越来越不可听闻,不知道是在忿忿不平还是其他?

法夫纳忍不住面露笑容,放松下来。

他对出门的所有不安都被冲淡。

菲利普大汗淋漓握着缰绳,受惊的灰矮马哪时见过这种万马齐喑的场面,要不是主人催促,它说什么也不肯撒动蹄子,当场化身焉了的鸵鸟埋头。

踢踢踏踏富有韵律的马蹄声中。

前夜没怎么好好得到休憩的法夫纳被催眠得恹恹欲睡,他有些累了,纵然此刻山路崎岖,倚靠住结实的帆布帐篷还是能以部分安稳的姿态坐牢。

菲利普捏着下巴络腮胡,叹气说话了。

“天知道那些玩家们今早怎么了,嘴里念叨着什么羁绊、未来,净是些让人听不懂说什么的话,就一窝蜂挤到了马车旁边来,怪叫人害怕的。我还以为是强盗们闯进了村子里,要抢我的马车!”

“……”

法夫纳附和着无精打采笑笑,困意涌了上来,他没什么心思接话。

菲利普关心瞥眼,看了看他。

“也难为你这孩子从小一直辛苦了,格林都和我说了,法夫纳你打算去福利学校吧?大叔我期待你学成归来的那天,到时候和村里这些古怪玩家交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菲利普大叔你的杂货店有相当多的玩家光临吧,不需要交流,生意也很火爆呢。”

法夫纳提起些精神说。

菲利普又叹了声气,大倒苦水。

“唉,别说了,前些时候上货的松脂油膏仅仅提了五个铜币的价格,玩家们就都不买账了。我可是根据着进货的成本实时调整零售价,有理有据好吧。小本生意实在不好做啊,听说那些玩家内部还有着独特的交易渠道,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喽!”

“……”

法夫纳的上下眼皮在打架。

菲利普唠叨完了他不省心的麻烦,登时神清气爽。他有力挥鞭,终于发觉了法夫纳脸上疲倦神色不是其他,而是简简单单的犯困。他多少能猜到些原因,体贴说。

“再忍忍吧,前面还有段险峻的小道不好走,那之后拐弯过条石桥,就到了铺设好的平整大道上,法夫纳你也能合上眼睛舒舒服服休息会了。”

吁声中。

摇摇晃晃的马车朝他口中地方而去。

却是路上见到有越来越多的玩家牵着马带着懊恼神色,站在两侧,被柳树垂下的枯黄枝条遮盖,不发一语。菲利普咦了声,探着脑袋,以马戏团小丑在登台亮相时候,巡视全场观众,似乎要找出到底是谁没发笑的姿态东张西望。

他很快目睹到了所有。

领先在前头的玩家们疾驰着不减速,忽然一个接一个地趔趄,被地上难以发觉的小小碎石块阻绊,人仰马翻摔倒,灰头土脸彻底退出了赛道。

菲利普立马神气洋洋,得意了起来。

奔跑慢的马车反而发挥了优势。

他可是在这条山道上有着高达十几年的驾龄,熟悉每一处路口的状况。且不说今天天气绝好,平时比这还要糟糕的路况他都经历过,哪里该放缓慢行,哪里可以由着马匹尽情折腾,他一清二楚。

他也不会心疼玩家们。

毕竟所有原住民都知道,玩家们虽然会受伤,但却是不死的存在,前一秒当着面化成了星光碎片,半分钟后,就能在村子中心广场的女神造像喷泉下,看见他们显露出完好无埙的身形。

菲利普甩着鞭子,他心里只有高兴,把杂货店不如意的业绩全推脱给了玩家们,女神保佑,给这群玩家们吃点苦头也好!

他如是想,和我比,还差得远呢!

毕竟龟兔赛跑,到最后也是乌龟赢!

他活像头住在玄武湖里的老王八那样缩了缩头,缩进背后并不存在的鳖壳里面。又瞬间挺胸抬头,目不斜视,不看一眼那些拍着灰尘的玩家,骄傲得像是登基大典上,替未来的皇帝拉马车的仪仗队,神气活现接受跪在地上的民众投来的艳羡目光。

法夫纳和他的喜悦并不相通,也不知道帐篷外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吵闹。

扭扭曲曲的路来到拐弯尽头。

那堵历经风吹雨打,已经磨损到看不出原来模样的石桥近在眼前。

“交换吗?”

法夫纳听见相当熟悉的女孩子声音,爱丽丝给的,一直捂在怀中的包裹像是灼烧起来了,发烫到难以掌握,他猛然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醒了过来。

“还有十秒钟的时间,你和那个车夫都会死,死因是溺水身亡。已经浪费四秒了,我再问你一次,交换吗?”

走马观花的景象从他眼前飞速划过。

一幕又一幕的光景像虚幻墙身矗立,法夫纳看见马车车轮被凸起的石块硌住,灰矮马脱缰摔倒,腹部被尖锐石头刺中,抽搐着动弹不得。后座的帐篷散架侧翻落入水中,用来固定的几根钢条当场弹出,精准贯穿了菲利普胸膛和脖颈,连惨叫声都没办法发出。

鲜血淋漓,染红水面。

而他被菲利普肥胖的尸体压着,在幽暗水底下挣扎,直到浑浊水流灌满他的口腔、鼻端还有耳洞。

“交换!”他高声喊。

“吁!”

咚!

接连两声掩盖住了法夫纳的叫喊。

灰矮马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突然间干脆利落停下,菲利普险些前倾着从马车上翻跟斗摔下,他骂骂咧咧的下车检查,一只乌鸦的尸体偏偏横亘在道路正中,阻挡了他们即将迈上石桥。

“呸呸呸,真是不吉利,讨厌的家伙!”

菲利普捏着鼻子。

尸体曝晒后,发出的恶臭像是抠着嗓心眼,令人忍不住想要干呕,他耐住不悦,把乌鸦丢到一边,重新套好马车缰绳。

第七章:女神V1.0版本 法夫纳已经从车上下来了。

他扶着帐篷站好,脸色比平时还要白上几分,仿佛条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亡灵。刚刚出现在他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逼真,简直像是把接下来注定会发生的未来以临摹形式,绘成画卷,送到眼前给他看。

落水的窒息感逼迫着喘不过气。

鲜血的味道现在还萦绕鼻尖。

所以他想也不想就同意了交换。

可是到底交换什么?法夫纳还是一头雾水,还有那个声音,是爱丽丝的声音,他无数次听过爱丽丝说话,能够确信是如假包换、一模一样的本人发出的声音。

菲利普在朝他招手,瞧见法夫纳魂不守舍的落魄模样,还以为对方是被发生的意外吓到了。他以中年大叔特有的安慰方式,装作不在意幽默开口:

“没事没事,嗨!都已经见惯了,动物尸体占路在乡下挺常见的,二三十年前治安不好的时候,大叔我可是见过比这严重许多的场景。那时候,可是真家伙,路边遍地衣衫褴褛的干尸!”

法夫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是嫌弃场面小的时候吗?

他把内心骚乱如麻的心思收好,快步走上几步之隔的石桥上,将记忆里桥头那块凸出来的,按照正常展开,会导致车毁人亡的石头捡起,腼腆笑笑说。

“菲利普大叔,过了石桥我再上车吧,这边的风景还没怎么领略过呢,我想静静走段路散心。你在桥对面等我就好了,我很快会过去!”

菲利普没怎么怀疑点头。

马车发动,车轮重新骨碌转起来。

法夫纳屏住呼吸,他盯着马车,后座的帐篷在中途摇晃了一下的时候,他两眼瞪得溜圆,简直要拼命大叫起来了,直到最后安全无虞通过了石桥,他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才终于放了下来。

看来意外已经排除了。

他把手上捏着的,造成一切罪魁祸首的碎石扔进水中。咚声闷闷,激起圈涟漪,撞到岸边又反弹回去,圈圈绕绕的水痕碰触着抵消,复归成宁静水面。

法夫纳放缓了步伐。

他在心底默默问,交换什么?

代价两个字突如其然闯进心底,昨夜的那个噩梦忽然清晰了一点。阿斯特赖亚女神的嘱托,拯救同时也在剥夺他人的生命,难道说他和菲利普叔叔活了下来,就要其他的人代替,会因此陨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他还没得及摇头。

那只死去的乌鸦如道雷霆划过。

法夫纳悚然一惊,仿佛被那道雷霆击中了,后背电流流经全身,他控制不住全身痉挛抖动。生命没有高低之分,压上天平的重量全由女神裁决!

“哈~终于意识到这点了吗?愚民!”

爱丽丝的声音就在耳边。

法夫纳左顾右盼,鬼鬼祟祟着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目光扫过平静池面,远处青山连绵含黛,岸边杨柳如孤烟垂立,无论怎么看,桥上也只有他一个人,他试探问:

“爱丽丝?”

“哈~你说什么呢?不过是小小出手帮了你一次而已,别得意忘形了!本女神可不是那个会百依百顺照顾你的青梅竹马,不要混为一谈!愚民!聆听神谕还不跪下,并臣服宣誓效忠与本女神!”

用着爱丽丝的声音,却截然不会从对方口中听到的尖酸刻薄字词一股劲从莫名的地方喷出,法夫纳快要困惑到疑神疑鬼,他找不到究竟是谁在说话,怀疑是自己的神经出现问题。

“信仰我吧,愚民!本阿斯特赖亚女神的V1.0版真身能让你亲眼目睹,可是祖坟冒青烟都不太够的地步,算上这一世,共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才有机会得见本女神好吧!”

一只娇小体型的带翼生物在他潦草头发盖不住的肩膀现身。它,或者是用她,总之是加剧了法夫纳心里面困惑的小东西说着大言不惭的话语,扑腾翅膀飞到了他面前。

精灵?

法夫纳从旅游到村庄酒馆里的吟游诗人口中曾经听说过精灵里面有独特的种族,比人类体型小上好几倍的生物,和现在这个奇怪的东西相当吻和。

带翼的生物似乎察觉到了他在心底的错误推断,悬停在空中收起了翅膀,愤愤地跺脚,威胁开口。

“愚民!听不懂本女神的话吗?本女神是阿斯特赖亚,正义与公平之神,精灵那种恃宠而骄的生物,不足与本女神相提并论!另外,要是再让本女神知道你敢用东西这两个字来称呼我,天谴将要加诸汝身!”

法夫纳能够看清她的全貌了。

对方披着身低胸吊带绸白礼服,虽然体型娇小如人偶,但裙身挤落侧边后,掩盖不住丰腴有肉的大腿就像汇聚起来的波浪在流转,还有裸露沟壑鼓起的傲人胸脯,孔武有力的乳白肌肉令他瞠目结舌。

对方和充满圣洁光辉气息的女神这个词,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说是他在神殿骑士爱德华的房间里搜出来那些封面明显可疑的杂志里,身材劲爆火辣,金发碧眼卷发的脱衣女郎从纸上出来了也不为过。

完完全全就是袖珍版的巨乳美女。

“愚民,你刚才在想不得了的事情吧?”

阿斯特赖亚哼了声,递过挑衅眼神。

法夫纳连连摇头否认,在心底说不,躲闪着眼神不敢再看。不过他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对方捉弄拉着低胸吊带礼服弯腰,瞬间就把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哼,本女神能听见你在心里说话!你的想法全在掌握之中。嘛嘛,不过本女神也是美的化身,会对本女神有情欲的想法也是正常的,所以这次就饶恕汝的不敬之罪好了!”

阿斯特赖亚叉着腰自鸣得意。

法夫纳艰难维持住步调,不让桥那边的菲利普发现异常,为了求证事实,他在心底又问了句。

真的能听见我的话?

“白痴!本女神说过了能听见!”

阿斯特赖亚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真是那个昨晚出现在梦境中的天平女神?为什么是这么娇小体型的模样?还有为什么是用爱丽丝的声音在说话?交换的代价和猜想一样吗?

纷至沓来的谜题像潮水淹没了法夫纳。

第八章:素质 自称为阿斯特赖亚的女神不耐烦摇头。

“谁给你的自信,难道以为问了本女神就一定得答吗?还有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喜欢敲问号是吧,你这愚民!转生到二十一世纪肯定也是个网络喷子,三句话不离马的素质哥!”

“……”

法夫纳被她一套说词唬的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心底无来由对这个迷你女神怀着信任的缘故为何了,对方是那些降临者的口吻,夹杂着许多陌生词汇的话语,只能单独拎出几个字词来推测含义。

好比现在。

他猜阿斯特赖亚是在咒骂自己。

更主要的原因是。

对方口中是爱丽丝的声音啊。

是他的天使,他的信仰,他的救赎,他的欲望之火,生命之光。就算是咒骂的话语法夫纳也深信不疑,只要是爱丽丝说的,让他献出心脏又有何妨呢?

“变态!那个车夫还在等你!”

阿斯特赖亚无语凝噎,半天才呛出来句催促的话语。她着实被法夫纳超出寻常的热忱吓到了,女神亲临现身的效果居然比不过那个青梅竹马勾勾手指,说说话?

法夫纳慢吞吞走。

他困扰着,不知道怎么和菲利普叔叔解释突然出现的阿斯特赖亚,捡来的随身宠物还是干脆用精灵的身份糊弄过去?两种说法似乎都不太恰当。

阿斯特赖亚跟在背后哂笑讥讽说。

“愚民!你的脑容量连兽人裆下的坐骑科多兽都不如了吗?本女神既然敢大大方方的现身,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看不见本女神,也听不见我说话!”

法夫纳长松了口气。

他加快脚步,随口和菲利普扯了几句无关紧要,像是今天天气真不错的废话,确认了对方的确看不见大喇喇,毫无女神风度盘腿坐在自己肩膀位置的阿斯特赖亚,重新登上马车。

马车驶上了宽敞平坦的康庄大道。

极具节奏感的摇晃中。

法夫纳已经没有睡意,他找不到爱丽丝今早交给自己的那个大得离奇的包裹了,里面是他的一天三餐。他翻着脚下帐篷里的无序杂物,想着是不是因为那时候未来的光景画卷在面前展开,一不小心松手落在了角落里,被掩盖住。

然而他做的是徒然无功的努力。

撑着脑袋侧躺,换了个懒洋洋姿势的阿斯特赖亚不屑说话。

“别找了,傻小子,本女神把它丢进了河里。那种用垃圾堆出来毫无营养的废料,本女神大发善心,帮你把它分类丢到厨余垃圾的专属垃圾桶里去。”

末了她炫耀似的补充了一句。

“狗都不吃!”

“你把它丢了?!”

法夫纳顿住了,他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一字一句在心里问。印象中,那道接连在他叫出交换后,有什么物体的落水咚声忽然间得到了合理解释,他攥紧帐篷栏杆的指关节发白。

阿斯特赖亚不耐烦挠了挠胳肢窝。

“啊,是啊!愚民你是复读机吗?难……”

“滚出去!”

法夫纳握着拳头,肩膀上下起付,打断了她理所当然的出口成章,内心声音轰轰回响,如巨兽仰头咆哮,万道雷霆肆虐。他蓦然回忆起了内心那股对阿斯特赖亚至死方休的仇恨。

“你一定要喊吗?还喊那么大声干嘛!愚民!本女神可不折不扣是你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我,你现在不该在车里,而是已经在湖底,和那个胖车夫结伴喂鱼去了。欠我一条命,怎么对你都不为过吧!”

阿斯特赖亚不依不饶喋喋不休。

法夫纳赤着双眼,内心被仇恨推着的风暴刮卷过,早已听不清她说什么。他气愤到浑身战栗颤抖,撇下话语。

“要么自己滚下车,要么我把你丢出去!”

“喂!愚民,听不见本女神说话吗?你就把那堆垃圾当成祭品献给本女神好了,或者献给河神了也行!那也是代价的一部分,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阿斯特赖亚软下了口气说。

她看出了要是继续刺激对方,结果可能会不太好。她也不是专程为了羞辱对方才现身,而是背负着重大的使命,要是弄得适得其反,到背道相驰的地步,她也交不了差。

法夫纳恶鬼般面目狰狞,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最后还是按捺住了抓住娇小的阿斯特赖亚,把她扔出车外的想法。他盯紧肩膀上的袖珍女神,仿佛那是什么天底下最为污秽不堪的事物,厌恶冷冷在心底开口。

“不许再用爱丽丝的声音!”

“这就是本女神原来的声音……”

阿斯特赖亚耸着脖子。

她再度退步,虽然恨得牙根痒痒,但还是决定不跟一般的愚民见识。当然她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将来要怎么把这些受过的委屈全部讨回来。

法夫纳平复心情,克制激动说。

“从我身上下来,还有也别再跟着我!我不需要你拯救,也绝对不会感激你!如果迎接死亡是我既定的命运,那我宁愿就此投身死神的怀抱!”

“海拉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太婆,拥抱过冥府中成千上万的亡灵,比你吃过饭里的盐还多。每个度河的人都被她垂眼的文静少女模样骗了,牵着手迷迷糊糊就丢了魂。我敢说,那股尸臭味都快腌进她的白骨里了,也真亏你想在她的怀抱里撒娇!”

阿斯特赖亚的毒舌天性就算一时忍耐收敛,也迟早会爆发,怎么都隐藏不住。不过未免太过急速了一点,三秒钟应该就是极限了,不攻击法夫纳,她只能找别的可以发泄的对象。

法夫纳瞪了她一眼。

他气还没消,懒得和她说话。

这次是以乌鸦抵命,下一次,又有哪条生命会因为他苟活下来而不幸罹难呢?就像和魔鬼做交易一样,支付代价的连锁终有一天会蔓延到最亲近的人身边。

法夫纳想得很清楚。

在变成无可挽回的悲剧前,酝酿成逃脱不了宿命前,不跟对方扯上关系才是正确的做法。无论对方接下来打算说什么,法夫纳都不打算回应。

他在摇晃的座架中阖眼。

第九章:喔! “嘿,你,你总算醒了!你当时正要越过边界,对吧?”

阿斯特赖亚略显亲昵和狎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法夫纳猛然睁眼,他只是想阖眼养精蓄锐那么一会,没打算进入梦乡,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睡过去了。

马车已经抵达目的地,停在路旁。

外面鼎沸人声和其他吵闹的叫卖声都传进了耳中,像是锅煮开的、升腾着气泡的高汤。他探出头去往外看,热闹非常的景色映入眼帘,高矮胖瘦的人头攒动着,仿佛颗颗土豆在起烫的水中咕嘟翻滚。

法夫纳撑手从车架上跳下。

他看见生机勃勃的小镇上,沿着十字长街排列开的店铺摊出来各式货物。

熟食和海鲜,花卉和果蔬,还有开了整夜没打烊的酒馆里,年轻到可疑的女侍从招待端出来的麦芽酒。含混复杂丰富又层次鲜明立体的味道挤在一起,微风轻轻一漾,恶臭和芬芳便此起彼伏,说不清到底是哪方占据上风。

法夫纳忽然有了被人盯住的恶寒,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他抖了抖身体,看见了那些牵马凑在一起的玩家,能够确定对方是跟着自己来到这里。

他灵敏捕捉到了玩家们的碎碎念。

“黑幕……系统内定NPC拿第一名……”

“绝对是狗托……”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有本事秋名山上一较高低……”

阿斯特赖亚站在他肩膀上放肆的笑。

“喂,愚民!本女神问你个事,你擅长磨豆腐吗?啊呸,说错了,你有没有祖传下来的手艺,比如说送酒、送货、送咖啡之类的跑路活,很值得锻炼。我建议你先准备着,以后肯定派得上用场!”

法夫纳无视神经兮兮的阿斯特赖亚。

菲利普在马车一边,正大声和别几位同样操持小本生意的商人交谈,讨论着最近的物价飞涨,行情如何,该怎么从玩家身上捞足够油水。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

菲利普已经看见了站在原地的他,和他招了招手,又投身进激烈的讨论中。法夫纳感激地默默道了声谢,不再打扰对方,迈开脚步。

福利学校的方向他大概知道。

隔壁小镇他并不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是被嘴脸难堪的阿斯特赖亚说对了。他是在帮玛莎婶婶送酒的时候,来过镇上,不过那是降临者还没大规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了,异界通用语学校也还没开设。

法夫纳沿着差不多的方向前进。

他问了两三次路,才终于站到了栋简陋的公寓门前,外墙斑驳的脏乱痕迹彰显了这间公寓的年龄久远,掉漆褪色的红砖和爬满侧墙的枯绿枫藤能看出它久疏管理,但也多出了几分自然风情。

遗憾的是。

一旁柱上贴满的各类劣质小广告,如酒馆的优惠通知,杂货铺的新进货物表和招募冒险小队的清单,以及疏浚下水道之类的联系方式眼花缭乱,将所剩无几的雅致气氛一扫而空。

周围没什么人在。

玩家们更是不会来造访对他们毫无用处和意义的地方。隔了两三条长街,那些人声都已经远离,划入居民住宅区的这栋公寓与世隔绝,格格不入像是荒废已久的建筑物。

法夫纳迟疑了下。

虽说环境幽静,符合学校的选址。

但和想象中窗明几净、莘莘学子寒窗苦读的学校大相径庭。他再度认真瞧了眼,拨开遮掩的爬山虎,把手掌放到了那排蒙尘,显示为诺丁汉郡乌马镇公立异界通用语学校的镶金小字上。

居然是真的招牌,抠不下来。

不是有人在开什么恶劣玩笑,他认命般长长叹了口气。

阿斯特赖亚无所谓地耸肩。

“不也挺好的吗?”

“哦~我的女神啊!该死,这真是见了鬼了!我敢发誓,在你这只粗鲁愚蠢的土拨鼠把肮脏的爪子从那块牌子上拿下来前,我要用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我保证绝对会那么做的!”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先生从角落里猛地冲了过来,他带着灰呢礼帽,像是为了争抢姑娘芳心的剑士般凶狠挥舞拐杖,嚷嚷着就要上来敲法夫纳摸烫金招牌的手。

阿斯特赖亚隔岸观火还不满足,学着油腔滑调开口。

“噢~我可怜的老伙计,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迂腐的糟老头子应该就是学校里的负责人。我的意思是,和玛莎婶婶送来的派一样令人尊敬的这位老人家,他应该就是那位可亲可爱可敬的老师哩!”

法夫纳连忙缩手,他躲闪着。

“老先生,您误会了,我是来参观,准备报名入学的!”

“卑鄙无耻的贼!小偷!我已经听过不下数十个你的同伙这么说了,你们难道就没有点新的花样?我敢说你们的脑子就和酒窖里嗑瓜子的老鼠一样,从我面前离开。看在女神份上,不然我可要叫巡查骑士了!”

老先生气得胡子颤抖,他变本加厉,把手杖挥得像决斗。

法夫纳狼狈缩脚后退。

那股虎虎生风的狠厉劲,可看不出来对方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法夫纳猜对方年轻时候肯定在军队里任职过,以他的瘦弱身板吃上一记可不太好。

他伸着手喊。

“请冷静,老先生,我愿意自证清白!我是隔壁晴风村的法夫纳,格林是我们村的村长。对着盖亚女神发誓,我诚心表示,我是来申请入学的!”

“……”

老先生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用狐疑的眼神止不住打量法夫纳,恨不得盘剥干净全身。像是果园的看门人巡视领地,检查着有没有路过的旅人窃取从庄园里探出外面枝头上的果实。

“别装了,盖亚那个贫乳萝莉可不是你的菜。什么可爱,那个人小鬼大的女神完全比不过本女神的性感!本女神可是蝉联了好几届最受欢迎大赛的冠军!”

阿斯特赖亚无所事事,她翘着二郎腿以个不雅的姿势侧躺,靠着法夫纳细嫩的脖颈做为枕头,写意道。

老先生没好气从上衣的外口袋里掏出来块带链条的单边眼镜,他擦了擦镜片上的阴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

“报上你的名字来!”

“啊,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法夫纳提醒说。

靠着颧骨固定住眼镜的老先生后仰着身板,像是从鼻孔里看人。他用那根磨得黝黑的手杖敲了敲缝隙里露出发黄苔藓的地面石砖,拔高了声调。

“再说一遍,我耳朵不好使,没听清楚!” 第十章:丽莎维塔 “法夫纳……”

法夫纳无奈重申了一遍他的名字。

老先生背过脸去,刻薄说。

“哼,来拜访我是干嘛的?我可不记得认识你这号人物,这里也没什么能施舍给你的东西。要是打这块镀金招牌的主意,奉劝你还是免了,就算到手也卖不出去!”

“我是来参观学校,顺便申请办理入学的手续!”

法夫纳指着那几个字,大声说。

他没想到自己还要从头解释。

老先生转回身去,把那副才戴了半分钟不到的眼镜摘下,他捏了捏眉心,用胳肢窝夹住拐杖,又不厌其烦地以手背的衣袖擦拭镜片。他似乎在努力辨别着法夫纳说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好一阵子后。

就在被晾在旁边的法夫纳快要按捺不住,耐心将耗尽的时候。

他喊了起来。

“丽莎维塔!丽莎维塔!快下来,有个脑袋抽错了根筋的奇怪家伙来了!”

“老师,不是和你说过了,礼貌,要对那些在知识和涵养上都有所欠缺的乡下居民保持住礼貌!教育资源的倾斜导致底层能够获取的知识先天性不足,改革是项耗时长久的国民计划,无论是接受能力还是表达能力,这些都不能怪罪到他们身上。因此,作为受过精英教育的我们,才应该极力避免会引发误会的举动和言论!”

噔噔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像是数着台阶一层一层下来,在那道终结了所有声音的踩地声中,文质彬彬的高挑女士操着严肃口吻也结束了她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

是位比预想中漂亮许多的女士。

淡色卷发披在肩头,浅蓝色眼眸里蕴含着阅览群书的知性,目光中偶尔会闪出那么一抹俏皮灵动。办公室职员的标准正装也遮掩不住身上的魅力,把傲人的腰身曲线凸显得淋漓尽致。

她欠身和法夫纳笑笑。

“抱歉,这位年轻的先生,我是丽莎,丽莎维塔。”

“您好,丽莎小姐。”

法夫纳脸一红,笨拙点头,他还是头回听见有人用先生称呼自己。

丽莎摊着手掌,仿佛展示实验成果看向那位老先生。

“维克多老师,您看,就连报上名字后应该以同样方式介绍自己,这项最基本的礼仪都尚且没有掌握的乡下居民,无论他们接下来做出多么违背常识的行为,就算是把下半身短裤脱下来罩到脑门上,又有什么值得诧异呢?动怒是不应当的,发火是不好的,愿女神保佑他们!”

她说着斜斜瞅了眼法夫纳。

像是在等待着对方照她的话做。

“……”

法夫纳在风中凌乱。

阿斯特赖亚在肩膀上盘腿坐牢,不知道她从哪里掏出了方小袋子,撕开封口后里面装着的是薄脆发黄的片状食物,她大大咧咧的吧唧着嘴,点评开口:

“这孩子的冷笑话讲得不错!”

法夫纳强忍住不悦和厌烦,把皱紧的眉头松开,他在心底郑重警告阿斯特赖亚,别再玷污爱丽丝的美好形象了!

被称做维克多的老者又说话了。

“哦,亲爱的丽莎维塔,就由我勉为其难来介绍吧,这位像是田野间的水獭幻化变成的生物叫做法夫纳。据他本人说,他是来参观学校,提交入学申请的,哈!多么天方夜谭的事!”

“法夫纳先生,还请原谅老师不恰当的用词,用水獭之类的动物来形容你,听起来涉嫌侮辱了当事双方,我想至少也要先征询过水獭们的意见再做决定,我本人能够声明绝不会那么做!还有我能保证,维克多老师对你没有恶意。他只是长期被广义上界定归与人类的同胞骚扰,准确点,用你们的话来说,那些混混或者流氓。实际上,我更愿意用南香波地群岛上摘香蕉为生的灰背大猩猩来称呼他们。”

丽莎很快致歉。

“啊,顺便,我并不是故意在对话中展现出居高临下的歧视态度。考虑到你我之间的性别,年龄以及身高和学历等有形、无形的巨大差距。如果我在谈吐过程中制造出了隔阂之类的存在,令你感到不愉快的话,你可以随时打断。仅代表个人,我绝不会对那种粗俗野蛮,连海上强盗都不如的毫无教养行径有所嫌弃!”

她顿了顿,似乎留出时间等着法夫纳反驳,两秒钟后,她又快速开口。

“另外,如果以灰背大猩猩指代的那些人群中涉及了你具备直接血缘关系的家属,或者是三代开外、但往来频繁密切,人际关系维护良好的亲戚,以及您所敬重的邻居朋友们,在你提出有异议之后,我很乐意为此诚挚道歉!”

“……”

法夫纳觉得他能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报名的原因了,异界通用语学校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变得人迹萧索,和这两位极具个人特色,还不知道是老师还是负责人的人员脱不了干系。

“如果您确定了没有异议,并且能承诺之后不把今天交谈内容中有歧义的话语,乃至单独的字词剥离出语境,以任意形式,包括当场通知和书面消息等对我提起诽谤控诉的话,那我们就来谈谈你假装感兴趣的入学一事吧!”

丽莎叠着手,她总算绕回到正事上了。

法夫纳也只能咬着牙表示。

“我没意见!”

丽莎酝酿着刚想就王国宪法第二百八十六条,构成诽谤的认定和量刑标准展开详细声明和介绍的时候,一声沉闷而又尴尬的咕咕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道声音振聋发聩持续着。

法夫纳捂紧了肚子。

已经日上三竿,他没还吃早饭。

还有阿斯特赖亚从那段冗杂的,裹尸布般又臭又长的谈话起,就一直在他耳边发出咀嚼食物的声音,更可恨的是,他能够嗅到香味!

像是太阳下晒干切开的土豆,还有经过高温出炉的爆米花,以及肉桂、花椒、罗勒叶等其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全搅拌在一起混合发出的香味,令人口齿生津、食欲大开。

“哎呀,维克多老师,我想是快要下雨了吧,您听见打雷声了吗?”

丽莎装做抬头看天。 第十一章:最后的早餐 “占卜的结果告诉我,今天不会下雨。”

维克多老先生闷闷说,他认真回答,瞧着头顶上蔚蓝的穹顶,像是打算凭借肉眼观察高空的云层动向,他显然没能捕捉到丽莎幽默风趣的谈吐中含义。

丽莎若有其事地摇着头,脸上平静表情做出了夸张口吻的发言。

“不,我的占卜结果和老师刚好相反,马上就要下雨了。啊啦啦,已经有雨滴落下来了,老师你今早晒在阳台的衣服,再不收起来恐怕就要被淋湿了!”

“我没晒过衣服……”

维克多老先生咕哝了一句。

丽莎脸上挂着恬恬的笑。

“您晒了,两三双短袜和条羊毛背心。”

“好吧,丽莎你这么说的话,我就上去看看,注意盯着这个贼!他有可能趁不备偷走东西,我刚才看见他已经把脏兮兮的爪子放到了金字招牌上!”

维克多老先生不再固执,离开之前不忘记表情凶狠地抽动下手杖,仿佛打算凭空敲在法夫纳背后的脊椎骨上,或者他小腿的胫骨上,让他吃点苦头。

丽莎目送他离开后,重新看向法夫纳,轻微咳嗽两声镇定说:

“单凭法夫纳先生你把手放在招牌上就做有罪推定的话,我觉得不妥,省略中间的调查取证关节会对司法系统造成不可估量的破坏效果。但老师无疑在判定小偷方面权威许多,也比我更有发言权,总结经验得出的教训让他的一面之词更具说服力。所以,今天天气真不错!法夫纳先生,在带您参观学校前,可否赏脸一起吃个早饭?”

“啊?”

法夫纳有点跟不上她的转折。

丽莎把漏到耳旁的发丝拢起,露出明晃晃的小巧耳垂,蓝色眼眸盯紧了他。

“您没听错,我是在邀请你同进早餐。”

“……”

法夫纳尴尬点点头。

他还以为自己肚子制造出噪声一事已经翻篇过去了,对方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他对丽莎的看法有所改观,对方虽然古怪,但说不定意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那么,请跟我来。”

丽莎在前方带路。

她走在长长的走廊上,慢慢开口。

“相信法夫纳先生知道我们是所教堂主持的福利学校,校内贴心设有免费午餐,但这些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教堂为了招揽学生的初心总是好的,只不过他们忽略了隐藏在免费两个字中的魔鬼!

“许多对异界通用语不感兴趣的居民拖家带口带着锅碗瓢盆在午餐时间前来光临,更有甚者把食物带回家中享用,最后闹得课也不上了,每天固定时间等待。教会方不堪其扰,取消了免费午餐的福利,学校口碑因此一落千丈,再也没有人愿意入学。工作人员也一再削减,就只剩下我和维克多老师因为某些缘故留守在这里。

“啊,请原谅,我不是在和您抱怨,只是为您解释发生的前因后果,以及纠正您可能抱有的不正确想法。另外,如果我表现出具有某种明显倾向的话,也还请您见谅,因为身为当事人,不可避免地带有主观方面的局限性是即便意识到,也难以更改的问题。”

法夫纳竖起耳朵,一字不落听完了她的介绍。或许是家丑不外扬的缘故,说出去也会打教会的脸,他在晴风村没有听到过有人公开谈论这些。

“自古以来升米恩、斗米仇而已。”

阿斯特赖亚见怪不怪说,她心满意足吱吱吸着杯饮料。法夫纳瞥过头去,瞧见了杯中发黑颜色,像是什么奇异生物的血,他忍住想要呕吐的想法,食欲被打消了大半。

丽莎拉开了尽头位置的门。

是方空旷的房间,摆着的桌椅已经撤掉了大半,剩下孤零零几张依偎一起,法夫纳能凭借着地上还没清理干净的痕迹,推测出曾经人满为患的场景。

“啊,让您见笑了。我和维克多老师平常都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之前就很少会来这里。还请您稍等片刻,随便挑张桌子坐下,早餐稍后就端上来。”

丽莎比了个手势,快步走进后厨。

法夫纳踱步至靠墙的座椅坐下,忽然间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个地方废弃了这么久,真的还有能够提供给人吃的食物吗?

后厨碰撞声叮当。

他瞟见一只肥胖壮硕的灰老鼠从里面出来,它挺着圆滚滚的肚皮奋力沿墙壁冲刺,只不过那动作看起来有些迟缓,它腆起肚子往角落里的破洞钻,被卡了下腰,左右扭着短腿才全部挤进去。

就这么一会时间。

后厨里的杂音已经进化到了上流人士才有机会聆听的交响乐级别。不甚清晰的低低咒骂声,火声,水烧开的声音,食材在锅中炙烤的声音,全部混合在一起。

一段时间后。

谕示着所有命运终结的那道声音响起。

“法夫纳先生,您的早餐好了!”

丽莎托着餐盘款款走出,职员正装仍然干净得一层不染。她羞涩笑笑,把那份即使用盖子盖住,却还是冒着黑烟,被不详气息萦绕住的食物,放到了他面前。

法夫纳咕咚吞了口口水。

不是因为饥渴,而是紧张到无以复加。

阿斯特赖亚已经喝完了饮料,坐在他肩膀上,踢着两条要是依照身材比例放大到现实世界,足够让所有男人都移不开眼睛的光滑大腿,看热闹不嫌事大般哼哼。

“把猪骗进来杀喽!”

“丽莎小姐,你不吃吗?”

法夫纳颤颤巍巍反问,他实在没有那个勇气拿起刀叉。

丽莎笑得璀璨迷人。

“啊,原来我没说起过吗?我已经用过早餐了,法夫纳先生不用在意,您敞开肚皮吃饱就好了,等你把食物吃完后,我们再来谈论入学的事情!对了,吃之前来段祷告怎么样?万一之后再没有机会开口祈求盖亚女神的保佑,所以至少现在乞请女神赐予你应有的勇气、果敢和信心,当然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百毒不侵的身躯。”

“丽莎小姐,您刚刚好像说了不得了的事情!”

“您听错了,法夫纳先生。来,和我一起为了您的身体健康诚心祷告吧,祷告完之后请趁热用餐!务必全部吃完,一点都不剩下哦,浪费食物是违背女神教导,相当可耻的事情!”

“喂喂!当着这玩意的面祷告,回应你们的应该只有邪神吧!”

阿斯特赖亚挖了挖鼻孔。 第十二章:BUG? 法夫纳尽可能忽视腹部的胀痛。

他觉得把那份揭开餐盘后,里面像是烧焦的木炭状食物全部送进胃里,不是足够明智的做法。但他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唯有那么做之后,才有机会得到信赖,证明自己求学若渴的目的。而且,终归是他肚子不争气叫了起来,辜负对方的心意和浪费粮食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不过。

进餐过程中。

阿斯特赖亚在肩膀上拍手,连连发出卢塞地区人民才会使用的,表示吃惊、恭喜和祝贺的Bravo喝彩声,让他为数不多的理智更加风雨飘零。

法夫纳恨透了这个女神!

从食堂出来后。

被丽莎带进教室前。

他在路上就一直能听见耳边银铃般的嘻嘻笑声,现在安稳端坐在位置上,更是能感觉到世界的色彩鲜艳许多,下一秒就算居住在地底的小人扎堆涌出,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稀奇古怪。

丽莎站在台上,庄重开口:

“容我重新介绍下自己,丽莎维塔,目前当任维克多老师的助理,兼异界通用语的授课老师,擅长的科目是语言符号的解读以及玩家历史学。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些繁文缛节就免去了,另外不必拘泥于形式,比起学校,我们更像是讨论会,所以在授课过程中,法夫纳先生你有不同的意见和想法都可以随时提出。”

“我知道了,丽莎小姐。”

法夫纳点点头。

对方的态度从确认了他入学之后就柔和下来许多。毕竟身为老师,丽莎对名义上归与她管理的学生抱有着负责任的想法,耐心和包容,都是教学过程中的重要素质,她并不缺少这些素质,只是会因时、因地、因人而异。

“那我们直奔主题吧,虽然不知道法夫纳先生对玩家们的了解程度,但第一节课刚开始,我会尽可能以所有人都能够理解的方式进行简明易懂的介绍。”

丽莎刷刷板书。

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符号。

她转回头,指着那三个扭曲的、跟自己所使用的语言截然不同的符号,翕动嘴唇发出了怪异非常的声音。

“NPC。”

“相信法夫纳先生已经从神殿的谕旨中知道了这个词语,但此刻请容我多嘴。NPC是玩家对我们的称呼,概括了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等可以区分的特征,连种族界限都能跨越,只要能和玩家们交流,就可以被认定成NPC。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词语的使用范围虽广,但也有着局限。比如敌对势力的那些兽人,即便张嘴,玩家们也不会以NPC称呼它们,而是用另外一个词语替代。”

丽莎娓娓道来。

她重新板书。

落在黑板上是更加龙飞凤舞,像是抽象画作般的几个字符。她卷着舌头,让上下牙尖磕着一起,仿佛太过大声会惊醒什么沉睡的野兽,轻轻念出了那个完整的字符。

“Sunvaar。”

“这个词语代表的含义,神殿方目前还没有给出准确的解释。通过翻阅神殿直接和玩家们往来的信件文本,和观察玩家们会运用这个词语的场景。我个人做出了解读,代表着的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意思!”

“噗哧!”

阿斯特赖亚捂着肚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在肩膀上打滚,活像缠着父母撒娇讨要糖果的孩童。她把眼角笑出的欢乐泪水拭去,上气不接下气开口:

“还以为会有什么高见呢,对你们这过家家的教学内容有过期待真是本女神的耻辱!愚民,不如你反问她,玩家对着两三只史莱姆喊那个词语的时候,还认为那是自己推测中的含义吗?”

法夫纳犹豫了片刻举手。

虽然他并不怎么想理会阿斯特赖亚的耳边风,然而经提醒,他回忆起了玩家们自发清理闯进村里来的史莱姆时候,高呼的词语确实是黑板上那个字符的发音。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口吻没有显得咄咄逼人的质疑感,平和说:

“丽莎小姐,我想那个词语和您的解读有所误差。我也曾听过玩家们使用它,无论如何都和旗鼓相当的对手一词挂不上钩。”

“请继续说,法夫纳先生,另外可以请您谈谈你所认为的意思吗?”

丽莎认真听着。

她脸上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只有学者的专业态度。所有事情不能轻易下定论,实际代表的含义需要经过多次检验,才能得出结果,这些是她的守则。对于法夫纳提出的不同意见,她更多的是欣喜。

法夫纳坐立难安了起来。

没有阿斯特赖亚的提醒,他根本想不起来有听玩家说过,遑论让他来解释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能说些什么。

阿斯特赖亚哼了一声。

“罢了,这次本女神新开店大酬宾,赠送你一次免费的机会好了,下次可就没有这么良心的服务了,需要用同样重量的东西来交换。听好了,那是代表怪物的意思!也就是指代任何可能对玩家造成威胁的生物!以后你还有很多次机会能听到,适用的条件就交给你慢慢去判断吧!”

“怪物。”

法夫纳喊出了阿斯特赖亚的教导。

丽莎一愣,她在黑板上写下了对应的词语,捏着板刷发起了呆,大概是在内心进行着思量。沉思了半分钟后,她终于反应了过来,在下方空白落下崭新的符号。

“接下来我们再谈谈另外的关键字词。”

她迫不及待开口。

“BUG。”

法夫纳听懂了她的发音,他昨天才从玩家嘴里听到过这个词语完整正确的发音,但对其代表的含义,他一概不知,也只是勉强能做到有印象而已。

丽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据统计,玩家们在日常活动过程中偶尔会吐出这个字词,虽然不是常用语,但出现的频率不算低。经过对比查证,我暂时推定那是玩家们用来形容发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错误,或者是指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法夫纳先生,你觉得呢?”

对方期待的目光如狼似虎。

法夫纳忽然觉得自己和她的身份颠倒了过来,对方坐在课桌椅的位置,他才是那个在堂上执笔教学的老师。 第十三章:第一堂课 法夫纳最终还是没能回答她的问题,他忍住了阿斯特赖亚一直在耳边催促着交换的欲望。比起好奇,他更惧怕未知的代价,对阿斯特赖亚的厌恶也压倒了他想要迫切了解玩家的心情。

丽莎小小失望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她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回归到教师的本职上,不让那抹失望影响到接下来的课程,重新在黑板上圈画了一个字符。

“AanKeinD。”

她字正腔圆发音。

法夫纳跟着念了一遍。

丽莎满意开口。

“这个词语是玩家们沟通的常用语,它和之前三个单词有着相似之处,那就是覆盖的使用场景范围极大,似乎代表着某种对玩家有益的东西,并不具指实际物体,也包括无形的比如知识之类的存在,一般多用于积极正面的意味。”

“呵,这还真是哑巴向聋人问路,瞎子看见了吓一大跳呢!”

阿斯特赖亚语气尖酸嘲讽。

被法夫纳拒绝了之后,她的脾气便变得暴躁了起来,用词也更加刁钻,俨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既然花言巧语诱惑不了对方交换,那就打算在口头上占便宜,找回场面的样子。

法夫纳装作听不见。

他已经习惯了对方用爱丽丝的声音,以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发出些意义不明的声音。他没办法阻拦,只能当做是锻炼自己心理忍受能力的一环。

丽莎伸手,把黑板上列出来的短词圈在一起组成个圆,严肃开口:

“神殿的调查显示,玩家们基本上围绕着这些内容进行活动,他们在NPC和怪物之间过着两点一线的朴素生活,途中可能会遇到BUG,也可能获得AanKeinD。”

“……”

法夫纳盯着她画出贯穿的线条。

NPC和怪物的两根线条连接在一起,像是画上了等号。他莫名揪了下心,不知为何总觉得黑板上的内容有些刺眼,难道在玩家眼里,NPC是和怪物同类的存在吗?

丽莎望了望攀上窗外的阳光。

“第一堂课就上到这里。关于今天所讲授的一切,法夫纳先生您回去后可以再好好思考,单凭我的结论并不可信,学习是个互相促进的过程,比如今天您提出的‘怪物’解释就让我受益匪浅,如果您之后有新的想法,欢迎随时来找我商谈。”

“您太客气了,丽莎小姐。”

法夫纳站起鞠躬。

丽莎带着微笑走下讲台。

“明天我准备为您介绍玩家的历史,可能会涉及一些比较专业的名词,希望您能提前做好预习工作。之后我也会尝试布置课后作业,随堂检测等来丰富教学内容。敬请法夫纳先生期待!”

“不,那个,关于课前的预习工作……丽莎小姐,我该怎么准备?”

法夫纳窘迫举手。

就算被提前告知要有所预习,他也完全摸不着头脑,回去晴风村家徒四壁的房间里后,既无藏书,也无资料,他想不到自己能怎么了解到跟玩家相关的历史。

丽莎怔了怔开口。

“啊,抱歉,我忘记是法夫纳先生您还是初学者的身份了,请跟我来。”

她领着法夫纳越过走廊尽头,到拐角后日光直射不进的房间前,唯有那房间与周围颓败萧瑟的氛围不同,干净得一尘不染,一眼能够分辨出平日有人悉心打扫。

丽莎从口袋里取出把钥匙插进门前的锁孔,锁舌撞击铜芯的弹簧,传出嗒声。她推开大门,仿佛洞开新的世界。

“这是本校的图书馆,馆内藏书除了神殿方的资助外,还有民间人士赠送。本想着方便入学的学生借阅资料而开设,里面不止有枯燥的教学向书籍,还有调解心情,较为轻松愉快的通俗读物……”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法夫纳接不上话。

丽莎很快摆脱了低落的情绪,她迈步进馆内,排排书架整齐划一,如接受检阅的士兵列队,她抚摸着桦木书架说。

“馆内储存的书籍众多,因为转移起来不方便且容易造成二次损坏,神殿只回收了一些相当贵重的书籍,例如和玩家们的亲笔交流信件,所以即便现在没人入学,也还是保留了下来。我和维克多老师的职责就是守护好这些无价之宝,等待着迟早有一天会到来的,它们重见天日的那天。”

她郑重把钥匙递过。

“法夫纳先生,现在,这把钥匙交给你。”

“丽莎小姐,这是你们照看的宝物,轻易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我真的好吗?”

法夫纳迟疑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接过钥匙攥在手里,上面携带着的无形重量令他感觉某种沉甸甸的职责压上了心头,他忽然有了即将失去某种东西的不安感,交换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阿斯特赖亚出乎意料地没有口出恶言。

法夫纳用余光观察袖珍女神。

她居然睡着了。

睡得安稳宁静,把背后收起的羽翼当做遮风避雨的床单盖在身上,就像片随风飘落在肩膀上的花瓣。法夫纳想,原来闭上嘴之后,对方还是颇具女神风范,像极了教堂里面那些为了宣扬神迹,歌颂女神恩宠而雕出的小小造像。

丽莎注意到他别开目光,莞尔一笑说。

“书籍的目的是供人观看,传递知识。封存起来只会让它们失去原本的作用,书里面也有灵魂存在,那些不羁的灵魂渴盼着有人把它们捧在掌心,期待着有人仔细扫过字里行间,捕捉到它们的行踪。法夫纳先生,我愿意相信你,同时也做好了为这份信赖支付起相应的代价。即便日后出现任何问题,全部交由我来承担,您不必担忧会因此追究您的责任。”

“可是我们才刚见面不久……”

法夫纳忍不住嗫嚅,他听见了代价两个预示着不详的词语,被丽莎表现出对自己的盲目信赖而感觉压力山大,捏在手里的钥匙如烫手山芋,好几次想要鼓起勇气送回去。

但丽莎紧紧追问。

“您不会辜负我的信赖,对吧?”

“……”

法夫纳只能点头。

他在内心说服了自己,既然没和阿斯特赖亚交易,那就不会出现问题。他贴身把钥匙收好,叮嘱自己以后进出图书馆时,要注意周围可能会发生的异常情况。

丽莎挑出了两三本书,塞进他怀里。

“这些是我推荐入门级别的人员合适阅读的书籍,内容简单易懂,能对历史方面有个大概的了解。法夫纳先生,我敢断言,您在语言上具有超出常人的天赋,我很期待你在之后的教学过程中飞速成长,成为独挡一面的学者!”

“丽莎小姐,您过奖了!”

法夫纳愧不敢当摸着头。

他不敢说出阿斯特赖亚的事情,天平女神的降临是秘密,哪怕是爱丽丝,他也做好了彻底守口如瓶的打算,绝对不能把身边的人卷进风险当中!他是这么打算的。

丽莎用备用的钥匙合上了大门。

她遗憾道:

“其实,我很想借着这段空闲的时间,邀请法夫纳先生你同进午餐,如果……”

“丽莎小姐,我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忙!”

法夫纳顿时脸色煞白,他可不想再度见识丽莎的厨艺,光是想想端上来的餐盘,他的腿就已经有些发软,腹部的反胃感也汹涌着挤了上来。而且他对自己的消化能力没什么自信,一天之内摄入过量的毒素,他不觉得自己还能撑得住。

丽莎促狭微笑。

她变回了初见时候的犀利口吻。

“哎呀呀,难道说法夫纳先生以为我要亲自下厨?那可真是误会了,先前的早餐只是为了确认您入学的目的。取消了免费午餐的福利后,一段时间里,还是有不少人打着入学的名头试探,但当我把食物端到他们面前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少数人鼓起勇气试了试味道,当场就痛哭流涕表示向大地女神忏悔,跪求我开恩把解毒剂施舍给他们,不过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有。他们最后的下场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镇上诊所的生意红火了小段时间,那位西蒙医生还自掏腰包,为学校捐赠了批鉴定草药的图书。”

“……”

法夫纳冷汗直流。

他思索着,自己接下来是不是也要去拜访下西蒙医生比较好,对方应该有丰富的治疗经验,病历本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食物中毒案例,即便已经病入膏肓也能巧施三折肱之术,把自己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吧?

丽莎呵呵的笑。

“法夫纳先生是第一个把所有东西都吃完的人类,连那种东西都能够吃下去,我想您对知识的渴望绝对发自真心!”

那种东西?

原来今天的早餐已经不能归与食物的范畴了吗?法夫纳在内心悲哀想,去诊所的重要性又加了几个档次。

丽莎露出甜美的笑容。

“既然法夫纳先生有事情要忙,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接下来我要去和维克多老师报告招收了新学生一事。还有你提出的解释,我也准备查阅笔记,印证是否有更为合适的翻译。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等待您的到来。”

法夫纳捂住肚子。

他一瘸一拐踉跄着往学校门口赶,在心底为自己打气,拜托了,回到家之前,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撑住啊!

丽莎回到楼上,叩开了维克多的房间。

昏暗里的房间里,墙壁上贴满了许多只画着断断续续弯曲线条的图像,那些在常人眼里意义不明的线条,是临摹下来星辰们运行的轨迹。花白头发的维克多握紧了磨薄的单边镜片,专心致志埋头对着张成环的星图研究,他困扰抓着头顶稀疏的乱发,嘴里重复着。

“真奇怪,星象显示下雨的时间应该是在两天后才对啊。但两天之后的事情怎么也看不清楚,未来的景象在我眼中一片灰暗,难道说有异变将要发生?”

“老师,我想是您忘记开窗了。”

丽莎快步拉开了窗帘。

阳光照进乱糟糟被稿纸堆淹没的房间。

维克多猛然抬头。

“哦!亲爱的丽莎维塔,你来了。刚好我找出了昨夜的星像图,重复的占卜结果显示今天是个大晴天。而且我也检查了阳台,并没有晒着衣物,难道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吗?终于我也被名为年龄的古老诅咒追赶上了吗,我想是时候考虑身后事了。”

“那种事情无所谓。”

丽莎轻描淡写带过了话题。

“老师,法夫纳先生通过了我安排的入学测试,他之后将作为正式的学生加入。今后授课的内容和方向,我想和您商量商量。另外还有封神殿祭司发来的书信,你需要先过目一下。”

维克多接过递来的那封信件,习惯性擦了擦镜面。

丽莎站在窗台位置。

她俯瞰下方,能看见法夫纳走出学校后,带着迷茫的表情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一侧是通往镇外的晴风村方向,另外一侧是通往诊所的方向。他似乎在彷徨着,下不定决心要往哪边走。

第十四章:生存还是毁灭 生存还是毁灭?

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法夫纳不仅站在沿街的十字路口,同时也站在了名为命运的分岔歧途上。考虑到问诊的费用,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拜访西蒙医生,而是扭头朝镇外而去,也算是拜丽莎所赐,那顿饭完美解决了午餐的需求,他现在饱得很,根本不饿。

为了节省两个铜币,他打算步行回去。

一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沿途景色和来时没什么不同,明媚日光下到处是司空见惯的垂杨败柳,还有暂时认不出名字的杂草植卉,道不尽的枯燥乏味。

法夫纳倒是怀念起了阿斯特赖亚碎碎念的毒舌,他好几次想把睡得安稳的对方叫起来,也想过趁机把对方丢下,但不论是哪种做法,思来想后都觉得不妥。

他最后什么都没做。

只有那样才不会犯错。

有玩家时而路过,然后停下。

法夫纳缓缓步行,聚集起来的玩家越来越多,排队跟在他身后的玩家们成了一条长龙。他冒出冷汗涔涔,倒不是担心玩家们对他图谋不轨,而是经验证明,玩家们一旦集合在一起,那就意味着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当然是好是坏还不能确定。

不过法夫纳可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在他身边。

“大世界……动态……”

“护送任务……”

“NPC……好感……”

那些玩家的私语在风中飘荡。

就像十月末的苇絮鹅毛般纷飞。

法夫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丽莎教导过的内容他还铭记脑海,但却无用武之地。怎么和玩家搭话,聊些跟委托以及任务无关的日常消息,对方是连半个词都没教啊,难道是用今天天气真不错此类的废话作为寒暄开口?不过也用不着他多嘴,明眼人都能看出,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异界通用语完全没考虑实用层面上的操作,他后知后觉。

法夫纳想停下来临时抱佛脚,翻翻手上的书,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招呼词。但乌压压的玩家人群在背后紧盯着,宛若催促的实质目光令他连半只脚都不敢松。

他精疲力尽又走了一会。

法夫纳觉得再这样饱受压力下去,得不到休息的话自己迟早要累垮身体,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蹲坐在地,像款破旧的老式手工风箱拉扯出大口大口的喘息声。

古怪叫声忽然从路边郁郁的灌木丛中传来,几只以沾血的毛皮裹住下半身要害的哥布林挥舞着短棒跳出,它们看清了法夫纳背后的大批人群,和他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愣了片刻。

法夫纳看见在最后方的哥布林已经撑着两条蛙状的薄膜短腿,打算钻回去了。

可惜慢了一步。

玩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

“兄弟们来活了……忽略……”

“杀!”

“刷怪了……别抢别抢……”

他捕捉到了耳熟的发音,那个象征怪物的词语,看来阿斯特赖亚并没有骗自己,他如释重负般抬头。

瘫坐在地上的法夫纳看见了他此生难以忘怀的景色,魔法的辉光五颜六色交织在一起,神圣的唱诵声晦涩难懂,赤红箭雨如芒狂落不休,欺身上去的近战玩家手持刀枪剑戟百般武器,以压倒性的数量像海潮淹没了那群哥布林。等他们拍手收起武器,原地的地皮已经焦黑一片,哥布林踪迹全无,被轰到连渣都不剩。

法夫纳颤巍巍抱着书。

他哪还敢驻足不前。

太残暴了!

比那次集体在村庄里清理史莱姆凶残上许多,简直是带着深仇大恨,恨不得掘地三尺,将它们死了之后的尸身也挖出来挫骨扬灰。法夫纳深吸口气,喊:

“干得漂亮!”

他可对这些隶属于兽人品种的绿皮肤哥布林没什么好感,自然也不存在同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最生动的写照。

在玩家们还没降临前,由村民自发成立护卫队保护村庄的时候,经常有哥布林乘着防备薄弱来骚扰,法夫纳也曾蒙受到过它们玩闹般的戏弄偷袭,被它们丢的碎石头砸破眼眶,留下痕迹,那道丑陋的痕迹直到不久前才淡化到看不清的程度。

和他磕磕碰碰的伤口对比起来是更为严重的伤亡,哥布林在村庄里遭遇到的抵抗并不激烈,于是它们变本加厉,气焰嚣张。爱丽丝觉醒【奇迹】就是在那段时候,格林村长向镇上求援,调派了神殿骑士,也就是爱德华首次来到晴风村。

那之后情况才稍微好转。

然后就是现在。

玩家们降临后,首当其冲的就是离村庄最近的哥布林巢穴。在他们持之以恒清扫了几个月后,村庄周围的治安环境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哥布林再也不敢露头,躲回了森林里头,最多也就是偷偷摸摸在人迹稀少的地方现身,比如趁着没人耕作的时候窃取农作物;和在平时没什么人经过的路段,袭击落单的行人。

法夫纳的情况归与后者。

要是没有玩家们的帮助,他的下场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所以他巴不得玩家们杀干净世上所有的哥布林。

法夫纳一想到可能有其他的人悄无声息遇害,大快人心的振奋感就冷却了下来。他考虑回去后,向爱德华讨教些用来防身的剑术,降临者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身边,也不能想着依赖别人,关键时候得靠自己。

他加快脚步。

石桥就近在眼前。

法夫纳停下了脚步,他在犹豫,阿斯特赖亚把爱丽丝的餐盒丢进了湖里的事情他可是还记得,回去后怎么和爱丽丝交差是个问题。虽然随便扯个不小心弄丢的理由就能当做借口,对方也不会计较,但他并不想让爱丽丝有任何的担心。

他在桥中环顾了一圈玩家。

拜托降临者帮忙?

法夫纳脑海涌过大胆的念头,他见过老村长和在镇上的冒险者协会的做法,按照流程是发布委托,玩家们点头接受完成后,把报酬交给他们就行,实际并不复杂。

难得是报酬方面。

他一手托着书籍,另一只手捏了捏内侧衣袋子里分毫未动的铜币。他的积蓄只有这么多,能想到交给玩家们的报酬也只剩下这一个选择。

法夫纳踌躇不决。

他再度站在了影响命运的分歧路口上。 第十五章:狗策划! 法夫纳想出了折中的解决办法。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十枚铜币,高声道。

“尊敬的各位降临者,我不幸遗落了一件贵重物品在湖中,那是由碎花布匹裹住的包袱,里面装着的东西对我有着特别的意义。如果你们能成功找到并归还与我,我将不甚感激!作为回报,我愿意提供给率先找到的十名玩家一枚铜币奖励,并且承诺,在未来你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尽己所能给予支持!”

法夫纳知道他们能听懂。

虽说奖励是寒酸了一点,但包括了自己的一个承诺,应该能让玩家们鼓起干劲。而且为了公正,他可是打算开展十轮,尽可能让其他的玩家也有获得奖励的机会,无论如何都是诚意满满了。

十枚铜币对他而言可是笔巨款!

人群果不其然的骚动了起来。

“小游戏……”

“狗策划NMSL……在这种地方搞竞速……”

“支线任务……”

落水声不绝于耳。

比起法夫纳听不懂的抱怨,玩家们更多的是口嫌体正直,他们骂骂咧咧着身体力行,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也有少数不感兴趣的玩家扭头就走,到空旷道上,召唤高头大马疾驰而去。

法夫纳在桥上等待。

短短半分钟,他便看见有玩家冒出了圆滚滚的头,奋力用双臂劈开水面,带着往下滴着水的身躯站到了面前,将那个熟悉的包裹交过。

是位怪异穿着的玩家。

头部用纯黑的头套包住,仅露出灵动的眼鼻和用于呼吸的嘴巴,上半身一丝不挂,裸露着精硕肌肉的身躯,下半身则是裹住两条粗壮大腿的妖娆渔网袜,配合塞进后腰股部毛绒绒的圆球兔尾,冲击性不亚于揭开丽莎端上来早餐的时候!

法夫纳头晕目眩了片刻。

隐隐作痛的腹部提醒他莫要忘记前车之鉴,他实在鼓不起那个勇气直接触碰对方,举着对方的手宣布是第一轮的冠军难度太高了,他只能颤巍巍把铜币塞到对方手掌里。

他把爱丽丝的包裹丢回湖中。

十轮的时间转瞬即逝。

把最后一块铜币交给优胜的玩家,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

法夫纳拧干了渗水吸饱的发黑布料,拎起了爱丽丝的餐盒。里面进满了水变得沉甸甸,在水底沤上了半日的食物估计已经变质不能吃了,他能嗅到里面传来潮湿腥泞的滂臭味,他连揭开确认的打算都没,只想着赶紧回去清洗干净。

阿斯特赖亚悠悠转醒了。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法夫纳稳稳当当拎在手里的餐盒,眯着眼睛冷声讥讽。

“愚民!你在犯罪!”

“……”

法夫纳蓦然一惊,他在这个不靠谱的女神说的话中听到了教训自己的意思,对方乍然变得威严十足,如手持宝杖,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

阿斯特赖亚肃穆开口。

“本女神告诉过你,那是代价。既然你把它取回来了,那就意味着你违背了已经成立的契约,拒绝了交换。天平两端的平衡被打破,你再也没有机会挽回!你将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终生忏悔,这也是一次机会,为了之后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铭记于心吧!”

“拒绝了交换会发生什么?”

法夫纳踌躇问。

阿斯特赖亚微微阖眼。

“不久后你会知道。”

法夫纳心底蹿起了股不安,像股邪火蔓延遍全身,今早揭示马车翻车之后无人生还的惨状犹在眼前闪过,那只乌鸦只够抵消一个人的生命。那,这个餐盒作为代价承载着谁的性命呢?

他猛然觉得拎在手中的包裹又发烫了起来,像是高温蒸发水分,冒出热气腾腾的无形蒸汽。自己目前还好好的,难道是菲利普会因此出现意外?他闪过不详的预感。

法夫纳迅速踏步。

和晴风村的距离无限拉近,挂着歪歪扭扭手写字体的牌匾映入眼帘,他曾在下面连续站上几个小时,现在那里空空荡荡,只是半天的时间便足够令人怀念。

宁静小村庄里充满了安心感,还是和往常一样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模样,跟在身后的玩家们逐渐散去,法夫纳忽然就安下了不少心,说不定是他多虑了呢?阿斯特赖亚本就不值得信赖,也许是为了恐吓他才那么说。

他扫了眼肩膀上的阿斯特赖亚。

对方变回了那个懒散的女神,正专心致志盯着一本和她娇小体型相符合的薄本,上面的字体模糊,就算刻意去观察,也看不清到底写着什么。

法夫纳拎着包裹和书籍。

果然还是不能够彻底无视阿斯特赖亚的话,回家前他打算先去杂货铺看看,菲利普应该回来了才对。杂货铺在村庄的另外一头,他拐过村子中心用花环装饰的盖亚女神泉水造像,仿佛一夜之间布置好了一切,将要举办成年礼的节日氛围填满在各处角落。

各家门前插着折下来的古树新枝。

偶有两三家门口堆着坯黄土,那代表着这户人家有刚好成年的儿子或女儿,欢庆的喜悦稍微冲淡了他挥之不去的焦虑。法夫纳随口附和了两句挤在一起闲聊的热情村民招呼。他匆匆往前,并没有看见那架马车。

杂货铺店门大开着。

但站在柜台后的是位朴素穿着的妇人。

“菲利普太太,菲利普叔叔他回来了吗?”

他迫不及待闯进门问。

菲利普太太抬了抬头,没停下整理台面上摆着杂物的活计,毫不在乎开口:

“哦,是法夫纳啊,那死鬼估计又趁着进货机会,去镇上的酒馆找那群狐朋狗友厮混去了。唉,每次都喝得大醉酩酊,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要相当晚才会回来。法夫纳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今早多亏了菲利普叔叔载我一程,下了马车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和他道谢就分别了,所以想来看看他有没有回到家,好当面感谢他。”

法夫纳惭愧笑笑。

菲利普太太轻松挥手。

“嗨呀,乡里乡亲互相携持,大家都记在心里,没什么特意道谢的必要。法夫纳你不也常帮我们的忙吗?去年要不是你及时提水来,火势扩大损失可就严重了。来,把这个拿上,格林大叔说的我都知道了,法夫纳你要去镇上的学校上课,这些点心带着在路上吃,也能补充精神。”

法夫纳夹住书,接过了那袋饼干。

菲利普太太和善说。

“放心好了,反正都是顺路,不会给我们添麻烦。以后那死鬼去镇上进货的时候,我都会吩咐他带上你,到时候法夫纳你也帮我多盯着他!”

法夫纳点头,他也只能点头。

等到天黑之后菲利普就会回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他安慰着自己走出杂货铺。阿斯特赖亚沉浸在阅读中未置一词,法夫纳懒得质问她,他已经彻底厌恶了对方的装神弄鬼,就算质问也没有意义。

他回到家中,着手清理餐盒。

餐盒中泡开漂浮着的食物隐约可以看出是大块的肉,糜烂的汁水散发出恶臭,他憋住气,涨红了脸尽可能将里里外外都冲刷干净。他把剩下布料反复搓揉,直到嗅不出那股气味才收手。

法夫纳带着忐忑出门。

他不确定自己能做到万无一失的处理,让爱丽丝看不出痕迹的程度,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和她解释呢?他几乎是靠着本能,轻车熟路来到了格林老村长的家。

爱丽丝就在门口。

法夫纳刚想要和她打招呼,却猛然瞥见静静躺在她掌心的一抹黑色,那是只乌鸦! 第十六章:乌鸦的眼泪 那只乌鸦像道黑色的闪电。

爱丽丝的【奇迹】正在发挥效用,天使的圣洁光辉遍洒周围,乌鸦在她的掌心中颤动,粘结在一起的灰色羽翼逐渐张开,看不见的苏生之气流淌,它耸着翅膀,似乎即将要醒来。

法夫纳不敢大声说话,他轻轻喊:

“爱丽丝……”

“……”

挣扎的乌鸦最终垂头,它努力睁开的眸中泌出了某种浑浊的液体,像是眼泪。法夫纳总觉得它是等来了自己才迎接死亡,临死前侧目看自己的时候,也带着点兔死狐悲的伤感。

爱丽丝把它带到后院。

她挖开土壤,将尸体掩埋。

【奇迹】不能够确保百分百成功,拯救生命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爱丽丝见证过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在她的掌心上逝去,那些捧在手上柔软的、富有生机的肌肉,变成僵硬的、死气沉沉的造物,就像是被狂风折断的枯枝,她已经习惯了。

她拍了拍手掌,将留在手心的一截灰色绒羽扫落,转向跟在身后的法夫纳,接过他递过来的饭盒。

“……食物很好吃!”

法夫纳撒了个无关紧要的善意谎言。

爱丽丝笑靥如花,完全没有注意饭盒是否有无异样,或者是即便注意到了清洗过的痕迹也没打算说什么,她开口:

“能合你的胃口就好。镇上学校怎么样?有趣吗?”

“嗯,很有趣!尤其是两位老师,该怎么形容呢,比起脾气古怪来说应该是相当有个性吧,但教学的时候就会变得相当正经,是不折不扣的好人,对学生负责任的教师类型呢。我已经正式入学了!”

法夫纳振作精神回答。

他差点就误会了是阿斯特赖亚在说话,但余光瞄到的对方仍然抱着书一言不发,完全不是平常嘻嘻哈哈的玩笑做派,让人有些在意。

爱丽丝脸上酒窝浅浅。

“听起来真不错,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参观法夫纳你的学校呢。对了,听说村子里有神殿派出的使者到来,爱德华叔叔和爷爷都被叫过去了,从早上起就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商谈些什么,玛莎婶婶为他们准备了酒水,让我帮忙带过去,法夫纳也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来帮忙!”

法夫纳举手。

他讪讪把手收回。直到现在,他还保留着上课时候的习惯,尤其在强大包容力的爱丽丝面前,更是仿佛回到了坐在堂下聆听讲课,令他下意识就做出了如此丢人的举动。

爱丽丝注目他扭捏的神态,片刻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踮脚伸手摸他的头。

“了不起了不起!”

“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法夫纳抢过准备好的挎篮,夺门而出。

再任由爱丽丝摸下去对心脏可不好,他现在就感觉自己急剧蹦跳着的心脏像是震声的小鼓,要槌破胸口跳出来,到时候就算是【奇迹】也救不回来。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对面,只借着观察爱丽丝摇曳的影子确认对方跟在身后。他猛然瞥见那个纤瘦的影子扭曲了起来,像是炼狱里的妖魔开一场盛宴,在狂舞着。

法夫纳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爱丽丝的影子被尖顶建筑物阴影切开,在瞬息又恢复了正常,果然是自己看错了。他忍不住吐气,在心底叹息,自己变得疑神疑鬼,应该最近没好好休息的原因,今天可一定要保证充足的睡眠。

爱德华的住所。

法夫纳听见说话声从里面传来。

“迄今为止,被迷雾包围的地方都逃不脱荒废的下场,留给你们的时间不会很多,尽可能提前通知下去吧……”

“马尔科姆信使,王国方面没做什么打算吗?边境再怎么说也是领土的一部分,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舍弃?”

“根据王城的大魔导师推算,这次的雾是从东边过来的,一旦处理不好就容易升级成外交上的问题,而且王国方最近在玩家的帮助下,忙着开拓南方森林,所以人手……”

“至少再留出两天的时间,使者大人!”

“老村长你误会了,我只是把手谕通知到而已,撤离时间交由你们决定。不过只是两天时间的话,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在其他地区见过雾气弥漫,速度并不快,怪物们从雾气中现身也需要段时间,您不必太过着急。”

“那可真是……太好了!感激不尽,使者大人!”

“马尔科姆信使,神殿没有更进一步的指示吗?比如临时避难的地方,还有拖家带口离开村庄后,在没有找寻到合适的定居点以前,晴风村的村民们该住在哪里?”

“请原谅,爱德华骑士,我已经把手谕给您看过了,神殿的旨意就只是通知而已,你提出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门外的法夫纳听得不甚清晰,他只是隐隐约约感觉众人在商谈严肃的事情,爱丽丝的脸上仍旧带着天使般的光辉,无法从她的表情中分辨出来是否听见里面的内容,她从容上前,敲了敲门。

爱德华吱呀拉开仅露出条缝隙的屋门,他谨慎扫了眼门外,发现站着的是两个熟悉的身影,露出了安心下来的笑容。

“怎么了,爱丽丝,还有法夫纳,已经回来了啊!一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玛莎婶婶吩咐我送来酒水,她说爷爷和使者大人商谈那么久,肯定口渴了。爱德华叔叔你的份也有哦!”

爱丽丝体贴开口。

法夫纳将挽着的篮子递给他看。

“那就进来吧,正好也有些事情要通知你们。”爱德华拉开大门,不再遮掩,“也得让村子里的其他人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老村长坐在一角。

唤做马尔科姆的使者一袭风尘仆仆的灰色长袍,浓眉大眼的脸上留下了时间的深刻凿痕,饱经风霜的样貌中隐约能看出他几分年轻时候的模样。

爱丽丝和法夫纳温顺站到村长身后。

爱德华重新合上门,他问向使者。

“马尔科姆信使,根据你的经验,迷雾多久扩散一次,我们还有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