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二三事》 第一章 明月别枝惊鹊 大乾坤宁三十二年,腊月初三。

有剑起于西山,落于东海。

世人先闻其剑鸣,声如雷震,隆隆九响。再望其剑痕,横亘天地,穿云破日。

东疆韶海道,受剑威余音最甚,剑雷九响,此道独受四响。

道中百姓,有七成生生震死于剑鸣声中。

远处山林中有牧牛少年若斯,牛与少年皆亡于剑鸣。

待山林随强风绿浪翻滚,落叶纷飞之时,斜坡草坪上一名明明已经气绝身亡的牧牛少年,猛然睁开了双眸。

“疼,疼,疼!”哪都疼。

顾清风挣扎着从草坪上坐起,依靠在满是血珠的牛背上,稚气的脸上血液汩汩流淌,他没来得及擦拭血迹,就看到了山下城池的灭世巨风,连瞳孔都为之一缩。

“卧槽!我刚穿越过来,就想要我的命啊!”

唯见那成形的剑势余威顷刻间在韶海道刮起了强风,狂风骤起,道中各大城池瞬间陷入风雨飘摇之境。

瓦片卷离,门窗爆裂,墙体不堪重负,一片废墟之景伴随着惨绝人寰的叫声。

被狂风卷上天的百姓皆四肢碎裂,血洒当空!

远方山林亦是如此,大树东倒西歪,连根拔起,飞沙走石……

眼看就那巨风就要到放牛的山坡上。

顾清风拼了命想要起身逃跑,可这副身子早已被那剑鸣声摧残殆尽,最多也就只能动动胳膊,双腿毫无知觉,应当是废了。

一块大石松动,带动无数石头滚落山坡。

顾清风望着一面滚落的山石,一面快速接近的巨风,好像现在能做的就是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慢慢等死。

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便被顾清风压了下去。

“我不想死!”

“别人穿越重生都有媒介物,金手指,我是怎么来的?我也应该有穿越的媒介物……”

这就是顾清风唯一能想到保命的手段。

“我是怎么穿越的?做了什么令自己穿越的事啊?我也没被卡车撞死,没熬夜猝死,天天早睡早起啊……”

这时有一块领先众同行的大石滚到了草坪上,压扁了好几头牛和牧牛少年,一只眼珠子蹦到了顾清风眼前。

眼珠神色中的惊恐清晰可见。

“顾清风,你特么别慌,再慌就什么也想不起来,真特么就死了!”

风疾石赶,催命符逼迫着顾清风神经紧绷,快速转动。

他想起来了一件两年前的旧事。

那是高考结束的夏天。

六爷爷在夜中突然暴毙。

未封馆的红漆木棺椁放在正屋中央,上面盖着白布。

在网吧通宵达旦一夜的顾清风披麻戴孝,跪坐在棺椁一侧,前后左右皆有哭嚎声……

顾清风想起来那时他睡着了。

他跟着哭声一起哭啊哭,喊着“六爷啊…六爷啊…”,眼皮一阵阵的打颤,通宵一夜的困意在催眠曲一般的哭声中实在难挡。

跪坐睡着的顾清风做了一个梦,梦见六爷的魂魄从棺椁中飘出,在他跪坐的身形前探出一根手指,点向了他的眉心处。

并且说了一句词。

是辛弃疾的词。

顾清风精神前所未有的大震,思绪收拢,山石与风离他仅余五尺。

他想起来了。

六爷爷说:“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死牛和顾清风上面,那是巨石压顶。

他听见风声呼啸而来,草皮与碎木烂叶狂卷。

巨石,风,每一根在风中盘旋的劲草,竹石碎叶,都能轻而易举要了顾清风的命。

顾清风感受到死亡逼近的气息,他的心跳反而平静,精神也放松了下来,一如那年夏天六爷爷波澜不惊的语气。

石与风近身一尺。

顾清风说:“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眉心之间有穴为泥丸宫,宫中藏匿神气,乃是阴神阳神出神之所。顾清风泥丸宫中有一道不属于自身的气,此气为是修真者肝肺之气的出身神显化。

一道光亮随着少年平静的念词声中从泥丸宫中出,在其脑门上闪过。

有一根手指点在了顾清风的眉心处。

一道格外年轻的身形逐渐在光亮中成型。

那是十八岁的六爷爷,穿着顾清风从未见过的深蓝色道袍。

“定!”

年轻的六爷爷薄唇微启,随之风声止息,巨石停在当头,时间也仿佛在一个“定”字落下后停滞不前。

“六爷!原来我们顾家是修真……”

“世家”二字还未脱口,顾清风的神经上像是有个扳手拧着上螺丝,突然发涨,头痛欲裂。

“嘶……”

倒吸了一口凉气,顾清风抱头抢地,有大量的信息知识融入到他的记忆中。

疼到顾清风泪眼婆娑,他勉强抬头看向六爷爷。

年轻的六爷爷笑了笑,右手虚抬,一股棉柔的气托住顾清风,

顾清风身下升腾云雾,柔和的云气完美贴合他那完全不能动弹的双腿。

苍老的声音在顾清风脑海中回荡:“修的是惊鹊功,耍的是鸣蝉剑!”

“清风,你看……”

这是顾清风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看什么?

年轻的六爷爷深深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世界,随后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顾清风的眉心中。

一朵洁白无瑕的云朵托举昏迷的少年,避开大风巨石,去了云端之上,掠过巨大的白色剑痕,汇入大片云流中,随风漂浮去了远方。

顾清风脑海中浮现一片片黑白画面。

像是山水墨画风格的连环画。

画面中有一长髯道人立于山巅,挥袖出剑。

飞剑上九天。

九天之上有一只张着翅膀翱翔的怪鱼。

臝鱼。

顾清风脑袋里自然而然想到了这只山海经中的异兽。

臝鱼口中横咬一柄黑剑。

鸣蝉剑。

黑剑是鸣蝉剑。

“这便是我顾家十几代人毕生所寻的鸣蝉剑!只有得到鸣蝉剑,才可真正知晓金丹即成后的无上大道!知晓后半本惊鹊功……”

六爷爷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

顾清风意识中黑白画面下一张便是那道九天之上的飞剑直刺向臝鱼尾巴。

一截剑尖深入鱼身,在极速的飞驰中,飞剑愈加深入鱼腹,直到东海之上,终于洞穿鱼身,剑出鱼口。

臝鱼毙,所衔鸣蝉剑掉落。

长髯道人站在海上,先是大袖收了鸣蝉剑,随后探手接过飞剑,臝鱼滑剑跌入东海。

“清风,你要好好记住这道人的长相,拿回鸣蝉剑……你六爷我借死求道,感应到鸣蝉剑的所在,带着你的灵魂到此,便是想让我顾家儿郎习练完整的惊鹊功,真正耍上鸣蝉剑……”

第二章 清风落于壶泉观 砰!

刺赤赤……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中州大雪下了三天,雪的厚度高过六岁小儿膝盖。

在中州边境,靠近东疆的偏远山林,有一座名字很有趣的山——寅虎山。

山上有座观,道观名壶泉。

且说腊月初三这夜观中异响,先是一阵古怪大风,随后咣咣响声,像是有东西掉落砸到了院墙。

在一阵犬吠声后,有一双圆亮的双瞳显现在雪夜中,紧接着道观大殿木门“嘎吱”一响。

一只毛色土黄的大狗竖着尾巴,迈过门槛,低着头颅,朝院子里边嗅边走。

晚饭前刚扫过的雪,到了半夜,院中仍是积了半尺的雪。

大狗走在院中,留下一串串梅花。

“汪!”

这时东厢房亮起了暗黄的光芒,一阵窸窸窣窣起床穿衣声音响动,同时刻厢房的窗子也被一双雪白的爪子打开一条缝。

一只白狐耸动毛茸茸的大尾巴,用一只眯着的长狐眼望着窗外。

冷气顺着窗子的缝隙进入屋内,白狐通体一激灵,赶忙关上了窗户。

“师父,师父,我们家大门西边儿院墙倒啦!汪汪!”

大狗跳到倒塌的院墙石砖上,狗嘴一张一合,吐出人言,字音清晰无比。

穿着红色花棉袄的白狐在窗棂之间腾挪,转瞬跳到了大狗背上。

大狗显然习惯了白狐的做法,自不管它,低着狗头在砖石中嗅探。

它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夜半的雪大如飞絮。

一位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人披着坠到脚腕的棉袍,右手提贴红“福”黄纸灯笼,出了东厢房。

甫一出门,就听见大狗的叫声。

“师父,是个男人……汪!”

老人将灯笼举高,左手虚抱在怀,那白狐遂轻盈跃进他怀中,舒服的眯住狭长眼睛。

一口寒气哈出,老人趁灯光看向院墙,那砖石交错中赫然躺有一名浑身染血的少年,老人踏步出了屋檐下,中气十足说:“果然不出所料,为师的梅花易还是可以的嘛,哈哈,三天内果真救星降世……”

大狗摇着尾巴跳下砖堆。

“哧啦……”

雪地里又多了几朵梅花。

雪地里也只有梅花印。

老人踏雪无痕。

灯笼暗黄的灯光照亮西边砖堆,白狐在老人内衣口袋中叼出一张黄纸符。

黄纸符飘落在砖堆上,随即有一片片雪花落在符上,雪花在符面上顷刻化作一颗颗晶莹水珠。

水珠浸染整张符纸,黄纸符上黑色弯曲符文慢慢消失不见,白汽在空白长条黄纸上蒸腾,很快整张符也消解在水珠中。

仿佛那张黄符从未出现过天地间。

白狐眉心有一点黄光一闪即逝。

“搬运!”清脆如稚童的声音在白狐开合的兽口中吐出。

随声而动的还有赛雪的狐爪,毛绒绒的肉掌在老人怀里伸展,这方空间内突兀浮现一团肉眼不可见的黄色光芒,黄芒包裹住砖堆其中一块石砖。

白狐利爪紧跟黄芒上抬。

那块黄光包裹的石砖也跟着上浮。

砖随爪动。

石砖在极快的速度下,一块块被搬运到一边。

埋在砖下的少年渐渐露出全貌。

这少年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顾清风。

大狗两只前爪直接扒拉上了老人的腰部,狗躯人立而起,明亮的狗眼非常拟人化,先是撇了一眼砖堆那面目凄惨的少年郎,后仰起狗头看向老人短小的白色胡须,张开大嘴嚷道:“师父!你卦准不准啊?”

“这少年一点修为也无,生死也未卜,哪是你说的那卦上所言的上上之签,怎么可能打得过五百年道行的山鬼啊……”

老人眉目低敛,静静看着砖块搬离,逐渐显出全身的少年郎。

见师父不答,且露出思考神态,大狗也不多扰,同样开动双爪,刨开砖堆残余的沙土。

“卦意不错,分毫不差。”

老人突兀的发言,吓了大狗一跳。

“为师本还对那井卦有些不解之意,如今见了这位少年后,那些想不通的卦意这才豁然贯通……”老人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接着说道,“胡图,快快将这位小友搬运到为师塌上。”

老人松开怀抱,白狐再次跳到大狗背上。

“是,师父。”

白狐领命。

此时天地间涌出更多的黄芒,包裹住少年的躯体。

搬运活物,比搬运死物更加耗费精力,虽说勾起地气的是那张“搬运符”,白狐不需要出一丝一毫的法力,但是需要花费惊人的念力来操控那些气。

将少年搬运到东厢房床榻上之后,白狐已经疲累到不能说话。

白狐蜷缩在专门给它制作的摇篮中沉沉睡去。

“师父,”大狗走到摇篮边,白狐已经打起了细微的呼噜声,“糊涂蛋没事吧!”

“无碍。”

老人关闭门窗后,又点了七盏煤油灯,照亮整个房间,慢条斯理的回答徒弟的问话:“只收不放才会出大事。胡图专修念力法门,不行周天路,已是偏离了主路,适当放空念力对它的修行有好处。”

言毕,老人将目光投向了床上平躺的少年郎。

此时的顾清风意识还陷在六爷爷那一指灌输的巨大信息流中,对外界毫无感知。

老人坐在床沿,食指和中指并立,精准点向少年印堂处,果不其然,二指离印堂只差毫厘,便被一股坚硬如铁的气挡住,再不可深入。

“狗蛋儿,过来看。”

大狗闻声,不再哈气逗弄白狐,到了床跟处,便瞧见老人双指离开少年印堂,一滴滴鲜红的血液在指尖滴落。

“啪嗒,啪嗒……”

只有气贯大小周天的上师才会有罡气护体。

但大狗还是一脸不屑:“只是罡气而已,师父你道行比他强到天边啦!师父您都不敌那山鬼,如今您这卦上所言救星也来了,这位救星更是不如您啊,怎么可能打得过山鬼嘛!我看我们还是收拾收拾行李跑路吧……”

大狗的碎嘴一如既往地烦人。

“师父啊,狗命,狐命,人命,整整三条命,可比一座山头值钱啊,我们就把寅虎山让给那山鬼又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老人自不理它,大拇指捻搓着二指心无数细小的伤口,随口说了句:“这可不是罡气啊……”

罡气又怎么会伤得了一个结丹的修真者,虽说结的是“气丹”,不管什么丹,好歹是丹啊!

“不是罡气是什么?”大狗接过话茬。

有一丝少年印堂被动防御带动的气从二指伤口进入老人经络之中,老人将这丝气封镇在掌心劳宫穴内。

自体内结“气丹”之后,老人的五脏六腑早已坚如铁石,可是在这丝气出现在经络之中后,带脉便开始了张合,很是渴求这一丝微薄的气。

这绝对不是罡气。

丹道中讲肺气为金公,肝气为木母,肝肺之气相交可开带脉。

而壶泉观观主的奇经八脉很久以前就已经全部开启,那带脉渴求的这丝气是……

老人对嘴碎的宝贝狗徒弟说道:“是震兑木金之气……”说罢,老人为了严谨,他又加了句:“只有真正丹道高修方能引动的肝肺之气。”

大狗听到师父平静的话语,它知晓“真正”二字所代表的分量,登时露出本相:“汪!”

这是真的大救星啊!

不管这少年受伤有多严重,就算是金丹破碎,但只要他能醒来,那就是吹口气也能把那山鬼吹到魂飞魄散。

第三章 木金之气壮泥丸 顾清风成了一座山。

又变成了一朵云。

他在宇宙中遨游,化作了一颗星星。

有一束白光划过星际。

顾清风又变成了一缕光。

现在顾清风什么也不是了。

就在此刻,气与意与形与天地分离,顾清风看到了无尽的黑暗。

他的意识不再与身体合一,意识终于重新掌控了身体。

人身有三大丹田:下田气海,中田绛宫,上田泥丸宫。

六爷爷最后那一指之功,将全部木金之气输送到了顾清风泥丸宫中,使得后者未练气先练神,以至出了各种幻象。

好也好在顾清风未曾修习过练气法门,否则他就有很大可能真正变作了一座山或一朵云,闭息而亡。

在一些师承薄弱的修真者和散修眼中,运功打坐之时变山化云可是入了“天人合一”之境,入了此境,天地万物与我为一,生怕动念出境。

殊不知这就是修功出了幻象,是必须要抱元守一,必须“我执”的。

抛弃“我执”,意识就彻底迷失在幻想中,人也就真正坐化死亡。

当下顾清风脱离幻境,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鼻不能闻,五识失了四识,只剩耳朵能听。

他的意识束缚于泥丸宫中,此处有无数金青之色交职,逐渐幻化成一册书籍。

“这便是惊鹊功么?”

青气化作纸张,金气拓印字体,顾清风溢散在泥丸中的意识对此金青二气有天然的熟悉亲近感。

“是六爷的气息!”

六爷爷肝肺之气所化的出身神重新消解为纯粹的金气,木气,主动把顾清风承受不住的庞大惊鹊功传承的信息编辑成册,好教他用意识一页一页翻过,把顾家十几代功法异术,心得体会彻底烙印在识神中。

这样以来,惊鹊功便永生永世会存留在顾清风灵魂中,哪怕肉身破败,只要他灵魂不入阴司,依然可死中求活,重修入道……

顾清风的意识看不到青册上的金字,但他能感觉到这二气在不断融入他的意识中,逐步成了他泥丸中自己的气。

只待顾家惊鹊功全部被二气消解融入顾清风识神中,他才能真正在泥丸中调取这段功法内容。

百无聊赖的顾清风意识前脚还在感伤六爷爷宁愿化作春泥传功,也不愿重修了道,后脚他就咂摸出了不对劲!

他顾家是修真世家,至少也是自宋到今啊!身为顾家这代独子,顾清风就不信爸妈不知道六爷爷要把他带到一个异界修道练气……

“我说怎么巧了!六爷爷去世这么大的事,偏偏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又刚好家里只有我奶和我在,原来家里早就串通谋划好要把我送走!”

就一个儿子,他们也不心疼!

不对!高中毕业后这两年,顾清风在外地上大学,他起初放假是不回家的,因着家里打给他的钱太多,顾清风想着多在大城市玩玩儿……

后来过年顾清风想回家,可爸妈却说家里都去小姑家过年了,你回家,家里也没人,又给顾清风打了笔钱,让他接着浪。

就这样两年没着家的顾清风住着在校外租的豪华公寓,一觉醒来,稀里糊涂就到了异界,还差点就命丧天灾之下。

两年啊,整整两年了,顾清风甚至怀疑他现在都有弟弟妹妹出生了。

“可狠啊!你们要是直接跟我说已经选择了我去完成修道大业,我肯定会答应!”

顾清风就喜欢这些玄奇东西,爱看玄幻修真小说,但他在家里总是一副唯唯诺诺,老实腼腆的模样。谁知道他背地里逃学上网吧,偷偷买手机,除了不抽烟,不喝酒,他在朋友面前还是一个很闷骚的人设啊!

若是父母早知他家里一套,家外一套,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

至少会主动找顾清风谈话告诉这些事情。

“到底是我的锅啊……”

顾清风的意识围绕着青金二气上下左右颠倒反复,内心泛出苦涩,想起了那黑白连环画。

他还要去找那看着就厉害到没边的长髯道人拿鸣蝉剑……

“师父,您那什么梅花易这么强大,我也想学学!”

这时顾清风听到有声音从耳进,传入了泥丸宫中。

这是一道贱兮兮的声音。

“有人?”

顾清风意识扫了下青金二气还在不停的编册,不断的有气从册子里出,融入泥丸宫,他便将意识沉浸在耳识当中。

他想知道如今所在何地,那腾云之术把他带到了哪里?会不会有危险……

“嘎吱……”

是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

顾清风很轻易听出了这道声音。

有“人”进来了,这道贱兮兮的声源就出自它。

“难得见你有这般好学之心!”

又一道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就在身边传入耳朵。

顾清风猛的一惊,如今他只有耳朵可听声,体侧有人,他竟听不到呼吸声……

定是高人在侧!

顾清风心惊之后,却是放宽了心,如果要想谋财害命,早就在他昏迷之时便可轻易出手,何至于守他至今。

看来他是为这高人所救,并带回了家休养。

即已确认处境安全无疑,顾清风意识刚想回归泥丸宫静静等待二气消解之时,可外界下一句贱兮兮的话语就深深吸引了他。

“师父啊,您算的那卦太厉害了!预测三天内有救星来解救我们,当真昨个半夜从天上掉下来个修为受损少年郎…啊不,是高真,俺老狗打小就跟着您,也没求过您什么东西,就这回算卦的本事搞的俺整夜没睡清净…趁那糊涂蛋还在睡觉,您且教教我吧!”

救星?少年郎?高真?难不成说的是我?!

顾清风想着,静听下文。

他这次终于听到了身边高人的喘息声。

“你啊,是不是想着只学个皮毛,好跟胡图耍把戏啊……”

“师父,您可冤枉俺老狗了!”

“也罢,我且跟你说道说道这梅花易……笔墨纸砚伺候!”

望了一眼床榻上仍然闭目的少年高真,老人知晓前者识神已经苏醒,却不知为何还不睁眼。

搞不明白,便顺其自然,不去管他。

老人在在床榻之侧盘坐一宿,对顾清风的上丹田气息波动异常,感知极为深厚。到得日上三竿,大狗推门而入之时,后者眉心之气突然平静。

看来还是对我等有警惕之心呐!

既如此……本观主就借梅花易说清来龙去脉,卸了你的防范心,也好求人办事,驱赶那山鬼啊。

大狗吐着大舌头,不时流出一丝丝哈喇子。

它后腿曲坐条凳,两爪握住墨条,专心磨墨。

老人背对床榻而坐,毫无防备之心,手持墨笔边说边写。

“这梅花易,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但算法求的皆是随心所欲,为心易极上乘的卦术……”

墨笔在纸上从下至上画了阴阳阳,阴阳阴六爻。

长爻为阳,二短爻为阴。

“师父,这是什么卦?”

老人笑答:“下巽上坎,水风井卦。”

大狗:“井卦?就是师父三天前算的那卦?”

老人点点头,接着说道:“为师便以此卦为引,给你好好说说心易算法。”

“那日辰时,你,胡图和为师在檐下刚打发走山鬼,争取了七日缓冲时间。为师兀自心中着闹时,便想起卦算算后事如何,本想以六壬起手,怎奈有阵突如其来的风搅乱了为师心绪。

为师那时真真是火上浇油,一掌就往风上打,恰巧山上有雪飘落在手背上。为师就想,‘罢!罢!遵从本心,便用心易算。’于是以风为下卦,以雪水做上卦,起了一卦。

这刻辰时过半,为师随心以地支做变化之爻,辰排第五,故变爻在九五。”

墨笔从井卦第一爻阴爻六一往上点到第五爻阳爻九五爻。

“所以在本卦之中,主体为巽,客体为变化之爻所在之坎。”

第四章 水风井 火泽睽 地风升 顾清风不知其所云,完全没听懂什么阴爻阳爻,什么主客体,但他是初初听到有人真正解释卦意,遂硬着头皮接着往下听。

“师父,什么叫主体和客体?”

那贱兮兮的声音应当是说卦人的弟子,后者突然提的问题恰恰正中顾清风痒处。

顾清风也想知道。

“主体和客体没听懂啊?”老人用笔头点了点纸上井卦,说道,“为师方才说动爻在九五,而九五之爻在上卦坎卦中,故坎卦为变化之卦,即为客体,也就是对方…换句话说,客体就是你想算的事和人。”

“不变之卦是下卦巽卦,当为主体,主体就是自己……或者说别人找你算卦,主体就是找你算卦的人,客体就是那人想知道了解的东西,再换句话说,主体与客体之间必须是相合的,或者主克客的,这样才好。”

“看卦呀,就看主体和客体之间五行生克属性及卦本身意义…在梅花易中卦的每一爻都拆开来细分,可以说卦中自含天地大道,包揽宇宙之机。”

大狗圆目中依然不解。

老人一面是要教他的狗徒弟,一面是要把这卦象说给床上那位听的。

狗徒弟不懂其理,老人只好把话题收回,好专心拆解这上上签的井卦!

“言归正传。”

老人墨笔点向主体卦,井卦的下卦。

“为师当时卜卦是自然事物,解卦亦用卦意自然属性。”老人敲了一下狗头,让它不要走神,继续说道,“主体巽风,客体坎水。”

“井就是变化之卦,事有转机。恰好我方为突兀之大风,而那山鬼就如轻飘飘的雪花,在大风之下摇摆不定,当是上上之卦。风无常形,水随风而走,显然主体克制客体。”

“本卦为师解之意为:我们必须采取主动攻势,方才会有吹向水流的风,才可击溃山鬼!”

大狗这时搭话说:“可师父你这卦还是没有牵扯到救星降世,只是凭我们的本事,可干不过山鬼,扇不动这么大的风啊!”

“这话问得好!”老人笔尖在六爻中间那四爻划过,蘸足墨水后,遂以这四爻上三爻离为上卦,下三爻兑为下卦,再成一卦:火泽睽。

老人在井卦右边画上此卦,而后又在两卦之间描一横线。

“梅花易讲求开始—过程—结果。”老人慢悠悠说道,“这井卦为本卦,开始之卦,先判断此事之有无吉凶转机,可事无绝对,吉凶也非注定,故取本卦中四爻组成互卦,为事件发展中的过程吉凶祸福。”

老人点向新画之卦:“这互卦为睽,为师先是以自然属性解卦。卦中离火兑泽,大意为河泽边生了一堆火;睽就是瞪眼看着那火堆很不爽。水火本是相生相克,但是本卦中离卦在上,火苗向上烧;兑卦在下,水往下走,这矛盾如何汇聚?水火之中当有调剂者才是。”

“为师不得自然卦意,遂又按卦本意来拆:小事吉。配合井卦来看,要主动外出出击之意来拆,正和睽卦之意——若想主动出击,可得贵人相助,一切顺利。”

“那这贵人就是昨夜掉下来的少年郎了!”大狗尾巴快速摇动,感叹于卦术神奇。

接着老人又在睽卦后又画上一卦。

大狗更是茫然,问道:“师父,这就是事件结果的卦吧,可这一卦您又如何得之?”

老人笔尖再次点向井卦,那早便点出的坎卦动爻九五。

“动爻即为变,这客体坎卦变这九五阳爻为阴爻,即是事件结尾最终卦——地风升卦。”

笔尖移动到睽卦和新画的升卦之间描了一横线。

“升卦光听其名,就知其吉,如大树一般节节高升,仍是主动之卦。上卦为坤,为大地,下卦为水。地中生水,自要主动培育大树,使其枝繁叶茂。”

“为师原先本不理解此卦,救星贵人即来,自当摧枯拉朽般击退敌人才是,哪里需要要我们给救星提供法力支持。在未看到此人前,为师拆解之意为是事成之后索要奇宝,或是本门重法……”

老人离开凳子,大狗跟着跳下了条凳。

一人一狗走到床榻前。

老人凝视着安详平卧的少年郎。

少年面目清秀,但身子骨却是瘦弱的紧,身着一套满是花色补丁的短襟小袄,脚上满是冻疮。

怎么看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昨夜在看到此人重伤模样,为师豁然明白卦意,并不是索要奇宝,应当是尽全力助他疗伤……”

老人推开床边窗子,方寸院中大雪纷扬,斑驳老墙外灰云白山,人之悲喜不同,望此雪景所发感慨亦不同,老人的心情在见到顾清风后,自是愉悦的说出这段话。

老观主扑扑外窗棂上少许飞雪,笑着说:“我以井卦主体巽卦阳数为三做最终救星到来的最迟天数,果真应验无比。”

“啊…呵…”

白狐在摇篮中苏醒,迷瞪着细眼,眼神一下锁定了窗台边高大的背影,还有一条多余的傻狗。

“师父,什么时候开饭?”

白狐耷拉着尾巴,跳到床上,爪子碰了碰顾清风的肚子,随后一脸疲惫的看向老人,说话也有气无力。

它念力还未修复如常。

“等下师父就去做饭。”

老人将白狐抱起,视线离开雪景,再次注视顾清风。

“小道壶泉观观主唐紫山,这厢有礼了。”

见师父对床上那少年弯腰行了一礼后,白狐跳到地上,跟大狗并排低头施礼。

“观主座下大弟子狗蛋,二弟子胡图,这厢有礼了。”

话落,屋内变得静悄悄一片,只听得窗外寒风呼啸。

少年眉目依旧禁闭,唐紫山感知到少年眉心泥丸肝肺之气开始剧烈波动。

唐紫山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哪一句话得罪了少年高真,遂拱手而言:“小道师祖于大乾万盛十二年在寅虎山建观壶泉,至今坤宁三十二年,历经十三代帝王,二百三十三年光阴。坤宁十一年更得北梧县官立碑,正我壶泉观为寅虎山正统。”

“可是就在三日前,有一公一母二山鬼踏雪而来,欲要霸占我壶泉观,拔走吞噬寅虎山地气……小道与那二鬼做过一场,虽不敌,却也中伤那二鬼,与其约好七日后再决断寅虎山归属……”

大狗和白狐听到“不敌”话语,哽咽落泪,师父呕血模样尤在眼帘。

唐紫山头颅对着床铺低到不能再低,恳切发声说:“还望前辈出手,为我壶泉观解了此难……观中所藏虽少,但前辈疗伤所需药材丹药,小道定可全数奉上!”

一息,三息,十息过去,屋内静悄悄的。

感受到木金之气在少年眉心愈加躁动,唐紫山掌心劳宫穴内那丝气也开始乱窜,想要冲破封锁,汇入主气之中。

唐紫山欲要放那丝气出去时,顾清风的左手食指动了动。

食指在空中飞快描摹八个字。

快快扶我起来盘坐。

第五章 消解木金之气前的准备 就在唐紫山恭声请人办事之时,顾清风可不是老神在在的听着。

顾清风陷入了“气冲喷顶”的极大危险之中。

何谓“气冲喷顶”?

这在丹法中讲大周天修炼过程中,气过任督二脉所发生的情况。气在下丹田往下过会阴,沿督脉上行至脑内,也就是泥丸宫中。

气到泥丸宫中需要沿任脉下去,汇入下丹田才是。

可顾清风的气不是自己修来的五行常气,也不是他气贯大周天所郁结的气……这气是六爷爷硬灌进泥丸宫的木金之气,如今虽然惊鹊功编册完毕,但这二气只是损耗了一半。

还有一半的木金气留在了顾清风泥丸宫中。

这便是真的不能再真的气箍头顶,顾清风若不将此气消解,轻则头晕目眩,血液上流;重则脑溢血,气冲喷顶而出,落得个头颅炸裂,不得全尸的死法。

这些信息在惊鹊功刻在识神中后,顾清风自然而然就依此情形提取出当下危险的境地。

“我现在亟待解决的问题是要把这气沿任脉送下去,送到绛宫,气海哪都行,就是不能把气留在泥丸中……”

顾清风很轻易的、自然的想到了粗略的解决方法。

但顾清风明白这特么的根本不可能啊!

且不说这木金之气不为五常气,中下二田收不收都不一定,先说这穴位脉络……

顾清风如今只知脑中这些名词,却不知它们在身中位于哪些地方?运功路线知道了也是放屁!怎么运气,意守哪个穴位,穴位在哪个地方?

“完了,完了,这下真死定了。”

外界声音顾清风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别说救你们了……

“我现在自身难保!”

顾清风内心绝望道:“没有想到啊,盖世功法刚得到手,大石头没砸扁我,大风没吹死我,倒是头要炸了……”

‘你还有心情自嘲?’

顾清风真正放松意识等死之际,有一道熟悉亲近的声音响彻泥丸宫。

“六爷!”顾清风意识回到泥丸宫中,四下里寻觅,除了再次溢散开的木金二气,没有那道蓝色道袍年轻人的身影。

‘傻孩子,别找了。’

声音在泥丸宫从散到聚。

‘六爷我早就料到我这出身神所聚肝肺之气巨大,光是刻一部惊鹊功可耗不完,遂又刻了页消解肝肺之气以壮自身的运功手段在惊鹊功之后…’

一纸青页显化在泥丸宫中。

顾清风集念看过。

首段正是六爷爷所念话语。

‘清风莫要伤心,生死有命,我自去哉!’

话音消散在泥丸宫中,那青页的首段字也消失不见。

而后紧接着就是毫无情感色彩的六爷朗读声。

青页上的话读一段便消失一段。

顾清风没时间哀悼,必须集中精神边看边听边记。

自二气刻字后,顾清风感到自己的记忆力得到了巨大的提升,甚至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在听、看配合之下,这短短一页,寥寥三百字很快被顾清风所理解消化。

到得音停字消,青页最后便化出消解肝肺之气出泥丸的简短行功路线图。

其中只有所用到的脉穴方位,并无全身功线。

顾清风用心记牢后,暗自说道:“如今我意识在泥丸宫中过目不忘,六爷直接把全功全法,身体全部脉络刻下多好,以后也不用记了……”

在脉络图消解后,青页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化成了三句话。

东一榔西一榔,意难清静守一。

自古师徒口授亲传,只传只言片功,先练成后讲理。

如先传真解,后受授之功,那练功之始,难免想到后面之功,后面之劫,一招不慎,即坠无边地狱,前功尽弃!清风,好自为之。

三句话看完,青页消解在虚无中后,顾清风方觉后怕。

后怕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化解二气喷顶之难!

顾清风梳理一遍青页上所刻化解之功。

先要双盘打坐,封会阴、夹脊、玉枕诸穴,紧闭鼻子、肛门,舌抵上腭,手掐子午诀,意守上丹田……

等下!

盘坐?

不管是散盘,单盘,双盘,那也要等顾清风可以掌控他的身子才可以啊!

六爷你不靠谱啊。

顾清风意识脱离泥丸宫,顷刻陷入黑暗,他不断的挣扎,在一线白光中,控制住了左手一根食指。

食指快速的抬起划动,这是救命的手速,快出了残影。

快快扶我起来盘坐!

泥丸中的二气在不断汇聚成一团,仿佛下一刻就要喷顶而出……

唐紫山在与山鬼打斗留下的伤势未愈,感知不比全盛时期。先前顾清风泥丸木金气暴动,他还觉得是自己言语间哪里得罪了高真,如今看来是高真体内五气紊乱,木金二气入脑,快要爆头而亡,情势危急到了极点。

就在顾清风食指落回指掌间的那刻,唐紫山已然出手。

一丝丝晶莹如蚕丝的气缠绕在顾清风身周,在唐紫山指节跳动中,顾清风就如那提现的木偶,任由后者摆布。

很快浑身结了血痂的少年双盘在床。

唐紫山散了气丝,说道:“不敢打搅前辈运功,我等这便离去……”

就在唐紫山一手抱着白狐,一脚踢了恋恋不舍,想要偷学的大狗屁股一下,刚抬脚他就听到手指划过空气的声音。

莫走我需要你的帮助

顾清风手指快速划过,生怕这根救命稻草离开,没有了唐观主的帮助,他这植物人的状态怎么掐子午诀,怎么封那些穴位。

泥丸中的青金气团越来越大,要说它下一刻破头而出,顾清风都信。

来不急了。

快快

顾清风手指划过。

左手大拇指点中指成圈右手大拇指穿过左手圈点在无名指指根双手自然握住放在在下丹田处

唐紫山了然那“快快”之急,遂依令行事,将少年之手掐好印诀摆在下丹田处。

随之他又踢了一脚正在用双爪比划子午诀的大狗,说道:“快把为师蒲团拿来。”

眼下左手食指被圈在右掌中,顾清风奋力控住右手食指继续在虚空中快速划动。

拿木夹捏我鼻梁

唐紫山往窗外喊道:“狗蛋,西厢房的木夹一并拿来!”

这时大狗刚从大殿叼出蒲团,正自摇头摆尾,闻言也不绕行廊道避雪,快跑去西厢房。

食指继续划动。

闭我会阴肛门

唐紫山不解此意,他怕自己老眼昏花害了高真,遂言:“前辈,此处若闭,气如何通达八脉乃至全身,如何散那肝肺之气?”

顾清风在这刻有了些许明悟,明白了六爷最后谶言之用。

果然是知道越多越不敢贸然行之功决。

倒不如师父给什么练什么,什么都不用考虑……

思索与右手食指划空同时进行。

我言无虑

唐紫山:“是。”他冲窗外再次大喊:“狗蛋,再拿一根麻绳!”

大狗刚出西厢房,又倒转进去翻找。

封督脉夹脊玉枕

手指再次划动,顾清风一次性划完。

拨我眼皮留朦朦一线之光

卷我舌头舌抵上腭紧贴上关

唐紫山思索这些关隘,督脉封锁,下体封锁,气只在任脉一段,前面经络行进,不知下面如何行功化气……

思虑间,老人猛然惊醒,这不就是借他人疗伤之际行偷师行径,小人所为!

唐紫山收拢心思,他越不想这些事情,脑海中就越蹦出这些。

大狗哈气进来。

唐紫山用木夹夹住顾清风鼻头,麻绳两端顺后者盘坐的臀部下面抽出,在腿根处系牢后,又拿出一张黄符贴在顾清风下体,闭紧肛门和会阴。

用气丝探入口中,使得顾清风舌抵上腭,再用手拨开一丝眼皮。

蒲团则垫在顾清风后臀处。

白狐人立而起,走到顾清风背后,两爪各按住夹脊穴和玉枕穴,念力覆盖二穴位,保管下气上不来,上气下不去,外气进不来。

“前辈,好了。”

第六章 苦药落黄庭 腊月初四,大雪如瀑,寅虎山上唯见白茫茫一片天地。

唐紫山和大狗蹲坐在檐下,院中白雪片片落下,实为赏心悦目。

大狗无心雪景,不时扭头看向窗子里。

少年高真盘坐在床,白狐念力撑住少年后背二穴位,定可观其运功路线,真真好大的福德……

又瞅瞅师父他老人家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大狗随即释然,高真在壶泉观还指不定修养多久呢,有的是机会讨教。

还是师父的境界高啊。

真正的丹修大道就在眼前,如那凡人看见金山银树,是个练气修真者皆会动心不已……而师父他只是痴痴的仰望天空,自打出了门,一次也未扭过头。

大狗彻底趴伏在地,师父就是师父啊。

“嗯哼…”

屋子里突然有气闷声响动,大狗四只脚站起一看,高真嘴角溢出血沫,大狗当即小声说:“师…汪!”

师父的身影已经到了床沿。

庭院里哪里还有高大怡然的背影。

那不叫怡然,大狗心想,那是内心挣扎的惆怅!

顾清风在心中再次复盘了下行功路径,意识不回泥丸,而是意守泥丸。

他的意识本就沉浸在黑暗中,是一种似静非静的境界,穷修真者一生,恐也遇不到这种玄之又玄的静功境界。

故而顾清风意识很轻易的透过泥丸宫,从外看到了缩小版的宫中光景。

顾清风将意识深入,那泥丸宫便会渐渐变大,往外回,就会逐渐缩小,须弥与芥子相生相合。

何其之神奇妙有。

顾清风的内心很平静。

如此时心境起了一丝波澜,静功不成,意念散脱,还要重头来过,重新意守上丹田。

意识在泥丸宫外进三寸,顾清风感知的视野最好。

那青金气团已经成型。

顾清风在心中默念六爷所刻的十二字真诀,待到眉心处看到一线正大之白光,时机就在此刻。

在白光现行的下一息,顾清风意识以极快的速度探入泥丸,覆盖上青金气团。

一丝丝青气抽离气团,汇入这缕意识当中,顾清风意识在泥丸宫中左往右转六圈,青气全部剥离出气团,慢慢停在泥丸宫右边。

那金气无了青气吸引,逐步溢散。

顾清风的意识离开已经成型的青气团,覆盖上金气,右往左转六圈,同样有形成了一只金气团留在左面。

初始工作完毕。

顾清风心跳快了一分,随后慢慢放平放慢。

接下来便是引气出泥丸,经由鹊桥落在喉咙里。

这一步极为重要,稍加不顺,气便会顺着鼻腔而出,致使前功尽弃。

顾清风原想气自鼻腔出去,不是很简单就解决了这木金二气喷顶之忧吗?

没错,这样是解决了,可一位结丹高真极精粹的木金气就这样散在天地中了,多么的可惜。

青页中早已为顾清风指出,木金气既是祸患,亦是机缘。

但凡修真者结丹,先补先天之亏损,修静功以养阳元之精,而后要识龙虎,配坎离,置鼎器于下田,龙虎交媾而采黄芽,合黄芽而结大药,乃曰金丹。

顾清风要做的就是用肝肺之气做引子,引导中丹田绛宫、下丹田气海二田翻覆,直接先行引动心肾相交,为以后真正结丹打下深厚根基。

气自泥丸下到气海,必须舌抵上腭,以搭鹊桥的方式畅通无阻。顾清风意识先是引导青色气团缓慢出泥丸,在印堂下到喉咙。

突然,顾清风感觉后脑一阵恶寒,紧接着一缕青气不受意识引导控制,飞快的窜入喉咙,鼻腔有木夹夹住,青气便从口如刀锋飞出!

一丝血夜在顾清风口角流出。

唐紫山二指掐住飞出的青色刀片,指头发力一弯,青刀碎裂在虚无之中。

“前辈,”唐紫山担忧发声,“这该如何是好?”

顾清风心跳如擂鼓,胸腔起伏不定。

大狗进门第一句就是:“汪,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唐紫山和白狐皆向大狗投去了足以杀人的目光。

顾清风审查自身,每一个环节都没有出错。

可为什么气下不来任脉?

后脑再次感受到冷风。

顾清风当下心思澄净,右手食指划空。

[可是开着窗户]

唐紫山不知行功出差和开窗有什么联系,但还是恭敬说道:“是。开窗户是为了气息流通。”

[外面什么天气]

“大雪纷飞。”

这就是了。

顾清风知道问题不在身上,他的步骤没出差错,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心跳恢复平静,胸腔也慢慢静止。

[关窗]

顾清风食指再次划过空气。

[丹道中运功行气,避风如避箭,神仙也怕脑后风]

唐紫山默念“避风如避箭”,随后将木窗关紧,拱手道:“谢前辈指教。”他这一生练气行功从未考虑过外界对内里的影响。

就在唐紫山领着大狗要退出房门,顾清风手指划过空气。

[不用出去,在屋内为我护道]

大狗耷拉的尾巴瞬间竖了起来。

唐紫山行礼道:“那小道便在此多谢前辈赐法之恩。”

护道之意可以说是顾清风准许他们在他行功疗伤时观看,可谓是传道受业之法门外传。

顾清风心神沉静下来。

意识重新观想泥丸宫。

先是缓慢引导一丝青气游走到印堂中,再到搭好的鹊桥路上,此际鼻窍已锁,气只得沿鹊桥而下。

一滴青液从顾清风上颚落到舌尖,滋味很苦。

就如同喝了熬煮过几百坛中药后的药渣,药渣再磨成粉末冲水的味道。

这股难喝至极的味道在顾清风味蕾绽放,他差点就心神失守。

在床侧观摩学习的唐紫山得了高真授意,他不想独占真意,望着瞪着傻眼跟白狐对眼的俩徒弟,他遂传音入密。

“为师有幸在一本陈年旧籍上读过修真者‘大药服食’的过程,我观高真此刻引气化液之法正是此之关窍。为师更没有想到还有这等借‘大药服食’疗伤手段,看来高真是不想木金之气流失啊……”

大药服食所落甘露,甜如蜜,如引神仙酒,通体舒泰。

可顾清风这木金之气的“甘露”苦涩无比,他强忍着苦味,把这滴青液留在嘴中。

意识这次引动大团大团的青气下来,上颚一滴一滴青液落入口腔。

待得青气全部化作青液后,顾清风才一口吞入腹中,直入肚脐下丹田黄庭气海处。

这么苦的药,怎么可能跟那神仙酒一般随降随咽,当然要落完把痛苦一次性咽下去。

如上,顾清风用相同法子引金气化金液,咽下落到下丹田。

在此金青二液全部落入气海中后,顾清风意念同样落在气海中。

气海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顾清风内心如是说。

气海是一处灰蒙之地,其内有一团金液,一团青液。

横绕脐下一圈如腰带一般的经脉,是为带脉。

金液为肺气显化,青液为肝气显化。

顾清风意识控制金液在带脉往右转,控制青液往左转。

在带脉中,金青二气相合才是真正到了它们该到该合之所。

第七章 黄婆作媒,龙虎交媾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金青二气绕带脉在脐下相合。

顾清风想到了秦观的这句词。

修真为了长生不老,为了羽化飞升,这是顾清风在前世听到最多的关于修真的话语。

顾清风以前也觉得修仙就是为了与天地同寿。

那时他还不知修真每进一步,就会有突破人体极限的愉悦感。

精纯的肝肺之气在带脉相合,木金之气开脉络如斯,其中命门、志室、肾俞诸穴受带脉散发之气影响最甚。

辘轳关各个窍位皆开。

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自腰部通达顾清风全身。

如果此时顾清风可以开口说话,那他一定会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一定在家里露出本性。”这样就光明正大跟他讲送去异界修真了道之事了。

难怪古代那些得道者宁愿老死山林,也不愿意走终南捷径到朝廷里去。

真如能修真入道,凡尘俗世断不可再掺杂半点。

顾清风也不愿做官,真正丹修大道——惊鹊功就摆在那里,这种开脉的舒泰感,他还想再体验一遍,不,是千万遍!

长生不老,飞升天界,只要以后能再次感受人体的奇妙,修真再累再苦,哪怕死在求道路上,顾清风此生也不怨不悔。

他向道之心在此刻坚定不移。

带脉堵塞尽去,顾清风还沉浸在开脉愉悦心情当中,意识丝毫没有动作。

那青金液失了控制,遂往下面窍穴流动。

窗外北风呜呜。

唐紫山被“高真”委任为护道者,自是兢兢业业,眼神识神一刻也未离开过顾清风那青金二气流向。

一息之间,贴在顾清风下体的黄纸符突然惶惶震动,那捆束的麻绳“劈啵”断了几根丝线,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金青液已经出了黄庭,欲从下面逃出外界!

黄符星星点点出现了火焰灼烧的孔洞,勉强阻止住了金青液的出逃。

下面出不得,金青液过任脉到后背入得督脉中,本能沿脉络往上行。

麻绳丝线又断几根。

唐紫山得顾清风授意,知这青金气必须待在任脉一段上下,如今气已出任脉,破体不成,又上行到了督脉中。他便知顾清风此刻落入了行功妙有失神当中,无法自拔。

按理说丹修高真意志如那擎天大树,怎会跟那些小道一般轻易落入道途幻境当中……

来不及多往下想个四五六,唐紫山必须要运功从外界干预,把前者的意识从失神中拉出来。

顾清风若死,寅虎山那还有人制得住山鬼,但是要说把寅虎山拱手让鬼,唐紫山极度的不甘心。况且当下救高真一命,以后有的是受指点的机会。

唐紫山当下聚气入喉,直冲顾清风面门大喊:“快快醒来!”

金青液在督脉中一路畅通无阻,很快来到夹脊穴。

白狐毛脸一红,有股巨大如山倾的力量冲击它的念力防护。

“快快醒来!”

“快快醒来!”

……

唐紫山一遍遍精准御气发音,音量笼罩顾清风全身。

顾清风意识依旧沉浸在失神当中。

白狐口中咳出一口血来,左爪无奈松开夹脊。

金青液一气上了玉枕关口。

玉枕在人后脑。

已成液体的青金二气若冲破玉枕,再入顾清风泥丸,恐怕在场的壶泉观人和妖会立时看到白色的脑浆混合着血水崩开……

滴滴鲜红的血液从白狐下巴白毛上滴落,金青液的冲力太大,它顶不住了,玉枕失守就在片刻之间。

大狗在一旁转着干着急,下意识它就“汪”了一声。

正是这一声“汪”,顾清风浑身一抖,像是在零下十七度的早晨穿着拖鞋出门撒尿,冻得身体不自觉的颤抖。

意识刚一回归带脉,顾清风就感知到金青液已上到后脑玉枕穴,一滴冷汗在脑门滑落。

随即顾清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了二液在督脉下沉,重回至气海,再从气海落到带脉。

“呼……”

屋子里师徒仨不约而同吐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白狐再也支撑不住,仰面栽倒在床,四仰八叉。

顾清风右手食指划空。

[大恩不言谢]

金青液一波三折,总算在顾清风带脉中完成了最后的相合。

顾清风意识沿带脉转动,胸腔中他自己的肝、肺在带脉的引动下产生了木气与金气,笼罩在肝肺上的些许阴雾在二气,也就是金公木母的冲刷下消散殆尽,这便是修真所言的洗经伐髓。

金公木母沿经络再汇于带脉交合。

木金二气至此全部消受于体。

然而顾清风行功才刚刚开始。

顾清风意念再次意守下丹田。

带脉已开,一吸一呼之间带动就可带动肝肺产化真气,肝肺震鸣又可引心、肾、脾脏之间同频振幅。

心中默念龙虎心法,顾清风意守下丹田气海,三息后,意念逐步向上到中丹田膻中穴。

九息后。

顾清风意念在中下二丹田来回上下反复,足数七七之数。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缓慢。

屋内则气息大震。

屋外寅虎山峰,大雪之巅,慢慢汇聚了一丝一缕的乌云,中有电弧闪烁。

一丝丝化为实质的气随着顾清风一吸进入丹田,跟随他的意念在胸腹间上下反复。

此法是为了带动心肾相交。

膻中穴牵引的是离火心气,气海穴引得是坎气肾水。

心为龙,肾为虎。

龙虎交媾后,顾清风便是把青页上所载小诀炼至功成圆满。

顾清风意念在心肾之间上下反复来回颠倒,恍恍惚惚,已不知心与肾哪个在上,哪个在下。

脾脏之气由气引动,先行缓缓落入下丹田。

丹法中龙虎交媾需要黄婆土筑基。

脾脏之气便为黄婆土。

黄婆土在气海中化作黄泥作地基。

心火在黄泥筑基之后,方在膻中穴下到气海,是为龙入虎穴,龙虎相交于下丹田,至此六爷的木金二气发挥完了它最后的作用。

水真水,火真火,水火交,永不老。

一炁生发于气海。

顾清风感觉到心口仿佛开出一朵鲜妍的花。

眉目之间发出金灿灿的光,恍惚间他看到了有一白须老者盘坐在前,怀里抱着一只洁白无瑕的狐狸,旁边还有一条人立而起,二爪不断比划的田园大型犬。

高亢的龙吟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顾清风浑身在龙吟声洗刷中,五识慢慢恢复并且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他听到雪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声音,狗的哈气声,狐狸的打鼾声……

顾清风终于听到了唐观主的呼吸声,那呼吸悠长绵远,及近乎无。

他听到自己腹中忽而响起的雷鸣三声。

闪电划过窗棂。

轰隆隆……

天地间同样响起三道惊雷。

顾清风气海中所生的一炁溢散开,一扫初始之灰蒙。

如果顾清风以后修为练不到采黄芽,就没法抽坎填离,更不能置鼎采药结丹……那这次龙虎交媾便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切身体会丹修的妙有之境了。

意识缓缓脱离丹田气海,顾清风这次没有失神,他很轻易的脱离各种幻象,他知道未来还有无数次的功成破境等着他。

这点幻象不可能再困住他第二次。

顾清风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才叫第一次登场。

你好,陌生的世界!

顾清风还没来得及跟守着他运功疗伤的壶泉观师徒打招呼,外面就有道非常嚣张跋扈的声音突兀响起。

“壶泉老道,本山人反悔了!急性子可等不到初七……今日尔等就要搬离寅虎山!如若不从,本山人就算拼着功力尽失也要将尔等通通发去西天!”

第八章 少年高真?! 屋外那震空之音一听就是位雄壮男人。

二山鬼来了一公的。

老人,狐,狗。

共两道目光都投向了刚睁开眼睛的顾清风,白狐再次陷入了昏睡中。

唐紫山伤势未愈,白狐念力损耗严重,狗蛋万不是山鬼的对手,如今整个壶泉观所能依靠的就只有“高真”顾清风。

向山鬼举白旗,交出寅虎山?顾清风知道这事万万不可能。

既然连壶泉观观主都觉得他是丹道大修,是一位受了重伤的高真。

顾清风还有什么怕的,他可是高真!吹一口气都能侃倒一座山!

他就不信山鬼不怕高真!

况且顾清风心中隐隐猜测山鬼不遵七日之约,拖着受伤之躯也要前来的原因是因为他……

那龙虎交媾引起的三记冬雷。

“唐观主。”

顾清风故意大声说话,好教来客听得一清二楚。他现在显然成为了壶泉观的主心骨,绝不能流露出一丁点的软弱害怕。

“烦请观主打盆冷水,不洗洗某这一身血迹,可没法子迎客。”顾清风故作轻松地说道。

顾清风想放松盘坐的双腿,但他发现双腿竟然还是不听使唤,毫无知觉,心里便咯噔一下。

他面色白了一分,但声音却中正浩大,并不露怯。

好在窗子离床不远。

顾清风面朝窗子侧躺下来,右手撑住头部,左手把腿部摆成陈抟祖师五龙蛰睡功的盘卧姿势。

随后他才缓缓推开窗子。

大雪中有位看不清面容,五短身材的男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黑雾里,他静静伫立在院中,白色的雪盖住了头和肩膀。

声音和身材不匹配啊!

顾清风心里吐槽过后,用在宿舍睡觉被舍友吵醒后,那种极欲喷火的目光扫了窗外那山鬼一眼,然后飞快收回视线。

这就是山鬼。

顾清风心脏突突突跳的跟拖拉机一样,他感觉山鬼吹口气都能把他吹死……

“顾某虽入道多年,但杀生极少。不是某心慈手软,原是某本性怕血,一点腌臜血痕我都不能沾手……”

强装镇定,面部异常平静的顾清风笑着对呆立住的唐紫山说道:“唐观主还不快去给某打水洗脸!”

高真说此番话是在威慑那山鬼,高真用话语证明了山鬼由他来解决!壶泉观的事情他管了!唐紫山望着少年紧皱的眉头和那窗下颤抖的左手,先入为主地认为少年是在酝酿法力。

唐紫山丝毫没有怀疑顾清风的实力,那只有丹修高真才能凝练出的肝肺木金之气他真切感受过,还有一丝木金之气在他劳宫穴内游荡呢。

老观主认为高真金丹破碎,法力凌乱,现在正在拖延时间聚集法力。

那么他这个壶泉观观主也不能拖了后腿!

唐紫山极为恭敬标准的向顾清风拱手道:“领高真法旨。”言罢,他把白狐从大狗背上抄起,放在了顾清风床沿一侧。

大狗一扫初一面对山鬼的颓态,趴在窗户上,趾高气扬地抬起狗头,用极为藐视的目光看着山鬼,它还抬了抬不存在的眉毛,格外的欠揍。

“汪!兀那烂魑,知道怕了吧!不学你狗爷爷我狗叫啦!”大狗哈气叫嚣,语气稳定发挥。

“现在认错,晚了!就你那不人不鬼,该死不死的熊样!还妄想修鬼仙入道!孤魂野鬼一个,那来的阴神可出?待将来你狗爷爷出阴神,成鬼仙位后,倒是可以给尔个机会,来舔你狗爷爷的夜壶!汪汪!”

顾清风在运功结束后,五识提升巨大,他很轻易地透过黑雾,看到了山鬼那双紧紧握住的拳头,还有那张因为愤怒而五官扭曲的鬼脸。

少年高真左手止不住地在抖。

顾清风一把将床沿昏睡的白狐搂进怀中,左手缓缓抚摸柔软顺滑的长毛,方才遮掩了他慌张显形的左掌。

那山鬼僵在原地未动。

他目光一刻也没离开顾清风,那狗言恶语恍若过堂风。

直到东厢房双门皆被打开,唐紫山出门,到西厢房拿木桶出来,经过他身边到门外小溪边打水。

山鬼忍无可忍。

雪地里凌乱无序的脚步证明了唐紫山没有运气,丝毫没有警惕他,当他这个山鬼不存在啊!

那真是高真么?

山鬼紧握的拳头松开,他的识神感知告诉他,窗里那满头血痕的少年只是一名脏真之气比较旺盛的普通人,最多有些特别之处,绝不可能是结丹高真。

不管当人还是做鬼,山鬼两辈子都没见过活的丹修高真。

世上能有几位丹修高真?

山鬼在看到听到寅虎山巅三响冬雷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壶泉老道在搞雷法治它,即便潜意识里浮现出丹修练功交媾龙虎引动天雷滚滚,他也不愿相信。

不相信但坐不住。

现在他就在院中,看到了一个少年真真切切卧在床上,人谓高真。

初一到初四,他从未感知到有旁人走进壶泉观。

这个少年当真是高真?

引动冬雷的高真?!

即便他真是两辈子都未得见的丹修高真,那也是一个法力俱无,金丹破碎,毫无还手之力的高真。

山鬼对他的感知很自信。

他不认为少年有一战之力。

就凭他接近鬼仙的法力,那冬雷就是四响他也能抗住!

高真的肉身,高真的血肉,丹道无上功法!

只要够贪,只要胆子够大!

通通都是本山人的。

“本山人有了丹修的血肉,有了无上功法,说不定还可反阴回阳,修丹道,采大药,结金丹,成就地仙位,长生不老……”

唐紫山打了满满一桶水,晃晃悠悠地走到院门。

寒风骤停。

顾清风撸狐毛的手速越来越快,大冷天的他竟有了一丝气闷之感。

落入院中的每一片雪花定在当空。

叫嚣的狗头收回窗台,大狗夹着尾巴躲到了床尾。

山鬼周身黑雾浓郁到像是毒障。

顾清风很慌。

他只是凑巧借六爷的肝肺之气强化了五脏,最多先尝试了下结丹的其中一步过程。

现在的顾清风肉体本质上还是一个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牧牛少年,最多他的灵魂领先这个世界数千年。

但那没啥卵用。

这山鬼不按套路出牌,怎地一言不合就出手!

那山鬼所放黑雾浓郁,不似五常气,阴冷的倒像阴间鬼气跑了出来。

道观中温度逐渐下降。

雪花成了冰花,木质结构的房屋在山上多年积累的潮湿水汽逼出来结了冰琉璃。

真要玩完了!

还装个毛的高真啊!

顾清风视线掠过院子,把希翼求救的目光投给了门边一脸兴奋的唐观主。

唐观主接受到高真信息,一脸正气的说:“高真且放心,小道定不误事!您且放心施法……”言毕他一退百步。

有一只遮蔽小院天地的巨大磨盘在黑雾中缓缓形成。

唐观主靠不住了。

大狗呜咽着钻到了床底,顾清风清晰的感觉到尾巴扫荡床板的震动。

白狐在他怀里静静沉睡,在气温骤然下降的那刻,小狐狸还往怀里钻了钻。

他是壶泉观的主心骨。

丹道高真!

高真个屁啊。

顾清风现在只想骂娘。

怎么这山鬼不怕高真啊!这跟顾清风脑补的完全不一样。

磨盘已经成型。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盘口而出。

风未动,雪未动,房屋亦然。

但是顾清风感觉自己的灵魂将要离体而出。

气闷也越来越严重。

这磨盘吸碾的是灵魂!

山鬼在黑雾中狞笑:“哈哈哈…老天爷诚不欺我!”

富贵险中求!

“丹修高真本山人都敢碰!世上还有什么是本山人完不成的!”

五识剥离的痛苦,顾清风又一次体验。

在意识快要离体,控制不住身体之时,顾清风左臂艰难把白狐往臂弯里搂。

顾清风不是知恩不图报之人。

壶泉观为他护道,救他性命。

他只能用肉体护住白狐,希望那磨盘只收他顾清风的灵魂。

顾清风的左臂弯曲,一团白狐紧贴胸口,而左臂则是搭在了曲肘的右臂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