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落海》 王脉 “王脉起,国运兴?”妍泠的手无意识地扯断了头顶上的帽子坠下晃到一旁的串珠流苏,流苏上的金玉珠子来不及茫然即迸溅四顾。

几抹水绿色倩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妍泠像遭到失控的感染,失控的愤怒就借她之手洒在面前的珍宝山上。原来那宝山之下,竟是当年大王亲自雕刻的邬墨木桌。

并非不用心,不可说少用心。

几位身着水绿衣衫的侍女面面相觑,她们本该是被遣到王后身边当差的。

十九年前,玖曦宫更名成了盼玉宫,这里的侍女开始像不复归的日月一般换了一班又一班,恐怕比这民间的百姓还要多。妍泠——出了名的难伺候,出了名的“铁石心肠”。于人生能言“漫长”的十九年,什么样的热情不会被消磨呢,可奇怪了这里的大王在前几日携新宠出游时仍然说:“难得心上人,岂能不用心?”

有能力穿过屋檐下的裂缝的光狭小,从屋檐的伤口探去,只见一顶“哗啦啦”响着的白色高帽,帽上缀满了装饰,闹得人眼花。

帽下的人突然盯过来,俨是一幅“刻薄”之态。一个没扒稳,连带着左手手腕上的金绿叶也一齐摔到地上。

这些金绿叶是妍泠所赠,昭祺不忍看着它摔得稀碎,右手垫在下面,左手举高了些,这一举不但没用,反倒摔伤了手肘。金绿叶还是碎了。

一行侍女款款地挪过来,打头的穿着藕粉色衣服的不情不愿地蹲下去扶她,胳膊悠悠地抬起,眼神瞅向别处,嘴里的话似轻瞧般不愿怎么显露,“唉哟,‘忠心’!这几年吃了些公主府的粮食,倒忘了自己是从野地里救回来的。”

昭祺不忿,挣脱甩开小怜假惺惺的双手。

妍泠从内室走出,思考一瞬,蹲下身亲自扶起她,瞧着她裙摆的渗出的血,命人带她去休养时照常责备了几句。

王侯学堂内,仅剩两人。

“也不知怎么样了。”高颂的叹息不间断,倒了一盏又一盏茶水,茶水摆满了五大张桌子,每杯茶里都有她叹息的声音。

“贵妃一向严苛,又不喜昭祺与我相好,若非次次有你的机灵,恐怕我与昭祺也做不成朋友。”

高颂还是叹息。茉辞公主是王后所生,据说王后是贵妃故友,故友之女不得见,定是发生过一些不大好看的事情。

只是王后淑德,不愧为烻昭之国母,可高颂心中偏向昭祺,自然喜爱也倾斜向其母妍泠。

望王后不是做了件恶事。

学堂外天色阴沉,茉辞宫的侍女来迎茉辞公主回宫。

高颂远远目送,不久,细雨雾蒙蒙袭来,鸟儿们都归巢了,高颂独独站在学堂里,思绪随着被细雨连通的大地与天空飞向王宫深处,身后五大桌茶水早已凉透。

昨日,昭祺又逃课偷溜出去,回来带了许多新奇玩意儿,茉辞公主忍不住好奇心,也便随其一同逃课,哪知在宫门处遇见了被大王请来的世外高人,高人指着宫人打扮的茉辞公主说她是“王脉”,此事惊动了大王,大王一瞧,原是自己与王后的第三位公主羡之,大喜。

说起妍泠,她本已有心上人,在与心上人私奔时途经烻昭国。烻昭王后是妍泠的幼年好友,恰遇在烻昭街市,竟是烻昭王微服私访,妍泠携心上人拜见,想投诚烻昭。谁料到烻昭王看上了妍泠,目不斜视,倒令人即刻关押了妍泠的心上人,强娶妍泠入宫。

烻昭王心中有愧,遂允了妍泠及其侍女小怜极大的特权,不仅王宫上下随意走动,就连国事也不对妍泠隐瞒。王后被大王遣为说客,怀有身孕也得常常去往盼玉宫。

妍泠腹中之女正是心上人的。妍泠是苦桑寨人,苦桑寨周围多奇花异草,女性多恭顺丈夫,怀孕为保身形,会吃一种“苦汤”。妍泠以“苦汤”瞒天过海,生下一绿发女,本想让女儿和小怜一起出宫,自己去找烻昭王报仇,无奈女儿太过羸弱,只好在身边悉心照料。妍泠生女儿在六月十三。

六月十六日,王后生产,小怜假借探望之名,换掉王后之女,以加重王后生产之痛为名杖毙在场的所有稳婆和侍女。

六月十七日,妍泠邀请大王陪同自己去郊外散心,在一片草地里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妍泠大喜,收为义女。烻昭王遂要赐婴儿封号,妍泠以终不是王室血脉为由,只为其取名“昭祺”,带在身边抚养。

华戎苏氏 贵妃一夕性情大变。

“话说奇怪,贵妃怎能放心你远走?”高颂一手摸着假胡须,一手拉着行囊扛在肩上,行姿散漫不经。

前日,妍泠命人革了昭祺在王侯学堂的名,将其赶出烻昭王宫。高颂当年是因昭祺的缘由,进了王宫,入了学堂,如今昭祺离开,自己万不得再入其内。

“你的调香课也因我……”

“无妨。”高颂扬起眉,高声言,“苏兄,可愿与我共览天下盛景?”

“哈哈哈,愿!”昭祺放声答应,惹来周围人明目张胆的指点。

白目城人群泱泱,有嗤笑的,有好奇的,唯独有一苏姓小姐,眼里满是仰慕的,“他也姓苏,是哪个苏家?”

“小姐,你可别被他光鲜的相貌骗了去,放眼整个烻昭国,除了咱们华戎苏家,哪有排上号的。”苏小姐旁边那丫鬟的眼睛直勾勾,藏不住一脸可惜。

二人充耳不闻,昭祺解下腰间的盘缠,扔给马夫,“吾携友人出游,欲行……”

“过雪原,到金城。”高颂抬首要往车内去,被马夫一掌推倒。

“嘿,我这可是……”马夫不服气地拿鼻孔瞪着二人,掐腰露出腰间玉牌,话却未说完。

“二位公子与我顺路。”苏小姐走过来,示意丫鬟扶起高颂。

苏小姐低头含羞一笑,朝昭祺俯身一礼,“我们正巧途径雪原,二位公子可愿同行?”

“唉哟——恐怕不太合适。”高颂拜拜手,“我们再换其他马车便是,多谢姑娘好意。”

“再换?”苏小姐狐疑地看向高颂,“两位公子是外地人吧,寻常人在这白目城找能乘坐马车,无异于在天上找第二个月亮。”

“姑娘此话何意?”高颂亦是疑惑。

“意思就是,你们找不着别的马车。”苏小姐挂着笑对高颂说,转头就拉着昭祺上了马车。

昭祺回头朝怀有疑虑的高颂招手,催促着,“文兄,快来。”

高颂跟了上去。

苏小姐并未多对昭祺表现钦慕之意,反倒一直打量着高颂,将高颂打量得浑身不自在。

尴尬的气氛让路途的颠簸感减半。

过了多时,苏小姐询问二人的来历。二人称自己生长山中,却不清楚是哪座山,已找不到回家的路。

几人交谈起来,苏小姐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风俗礼法上的禁忌。

“既无礼法约束,我便直言了——小公子,你脖子上戴的木块是苦桑木,苦桑木乱人心智,常戴在身上恐怕会痴傻。”

高颂疑心地解下木牌,这木牌是前几日贵妃所赠,其上的山林却是自己雕刻的。

贵妃为什么要害自己?高颂抚摸着手中的木牌,思绪有些混乱,她发觉自己竟无法如平常般思考,心中大惊,立刻朝车窗外甩出木牌。

一声清脆。

“哎呦!”

马车被人拦停,高颂率先下车去,昭祺紧随其后。

昭祺善武,尤善水,喜功法,妍泠却一心要求昭祺学舞,学的还得是烻昭王后故国的舞种。昭祺不喜舞,喜逃课,一日潜逃出宫,被护卫追入山林,阴差阳错救下被土掩埋半截的高颂。高颂说,她被亲眷丢弃山野,等待野兽来食。

昭祺带其回了盼玉宫,央求贵妃留高颂在自己身边,贵妃以学舞之事要挟,昭祺应,舞艺精进。

高颂乐观昭祺之舞。

另附,白目城为烻昭王宫所在之城,其位甚高,不允寻常马夫在城中停靠。 苦桑木 “你们怎么回事啊!”少年人一手捂着额头,看到高颂后整个人楞在那里,待昭祺高亢的一嗓子:“你究竟怎么啦?”他才回过神,手指着第二个走下来的昭祺。

昭祺迎上少年人的目光,又向下看到他指着自己的手,也指了下自己,略迟疑问:“你的头……还好吗?”

“不好!”少年人斩钉截铁,“我的头快被你打掉了!”

“你要去哪儿?为表歉意,我出一驾马车载你去。”苏小姐扶着昭祺的肩膀走下来,其声先至。

“我要去金城。”少年人一摆手,看向苏小姐,“你怎知……”

“你的鞋磨破了。”

高颂突然注意到后面跟着的一行马车,“这些马车?”

苏小姐答:“是我家的,载着些杂物,一直候在白目城外,我们现下已出城十余里了。”

“太好了,与苏小姐同乘实属冒犯,苏兄与我乘一辆吧。”高颂一拍手,拉着昭祺的衣袖往下一辆马车走去。

高颂掀起布帘,见内中宽敞,并未放置什么物品,转头向苏小姐询问:“苏小姐,白目城一行,可另有同行之人?”

苏小姐点头,眉目舒展,笑意盈盈,“有一堂哥,死在山匪的乱刀下了,这辆恐不吉利。”

“不知贤兄葬在何处?”

“未葬,或已进飞鸟之腹。”苏小姐的目光未曾游移,诚诚地投向高颂。

高颂脊背一凉,嘴角抽动,许久无一言。

“你堂兄与你有些仇怨吗?”昭祺打了个哈欠,问。

“没有,华戎不重礼法。”

高颂转过身去皱了皱眉,又快速展开了。昭祺则上前拉着高颂走上那辆马车,回头朝苏小姐扬起一面明媚的笑,说:“恰好我们山中也不看重这些。”

少年人听完,随之也登上了第二辆马车。

高颂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再次打量了少年人一遍,少年人的衣衫刚干不久,还泛着一丝潮气。

“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昭祺注意到少年人的目光与自己对视上了,便问。

少年人一顿,回答:“宋浅俗,黎州人。”

“年芳十几呀?”

“十六。”

……

昭祺问了一路,一路有话讲也是不易。苦了高颂,不得不时刻注意昭祺的话,怕出些漏洞,好在昭祺总能将话说得周全。

不知多少日,没见苏小姐面,只见到日日准时送食的马夫——便是在白目城推高颂的那位,名叫君羡。日月轮换,昭祺憋闷不住,常挂在车外透气,偶尔瞅瞅前面的马车。终有一日,离得远远的前车散发出的味道盖过了嘴边的饭香。

昭祺放下碗筷,手还没碰到帘子,宋浅俗伸手拦下她。

“别去,别问,很快他们就会处理了。”宋浅俗的眼睛看起来真诚极了,末了又嘱咐:“别提。”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昭祺这么问,高颂将手盖在昭祺手上,朝昭祺摇头。

昭祺不问了,之后几日她都很沉默,甚至过于外面的被压在更深处的积雪。

沉默一来,困意就来了,昭祺的觉显而易见变多了。高颂见她这般,稍放下心来,宋浅俗却越来越忐忑。

“苏兄,你此前也如此吗,遇到事情后也会嗜睡吗?”

“不会。”昭祺迷迷糊糊的,是高颂代替了她回答。

一阵剧烈的颠簸后,从昭祺的腰带里掉出一小块木头,高颂霎时注意到了,立马靠过去,用裙摆遮挡住,待宋浅俗出去查探情况时,方才捡起一看,正是自己扔出的那枚木牌的一角。

细瞧,像是被掰断的。

宋浅俗还没回来,高颂已将木块收起来了。

木块 “情况如何?”高颂垂下眼帘不瞧宋浅俗,其实他掀开帘子的一瞬她已经瞧过,她的眼睛不会说谎,恐怕又让他与贵妃一般看到她心里的想法。

“无碍,只是些石头。”宋浅俗盯着高颂,随后才说:“君羡打盹,不小心与车队走散了。”

高颂点点头,未料想到宋浅俗主动提起了木牌的事,“你扔出的木牌熏了致人昏睡的香。”

高颂不言,抬头一瞬,宋浅俗恍惚见到她眸光里的深恶痛绝。

宋浅俗仍然问:“你是曦雨郡高家的人?”

“你不姓宋?”

“你不记得我?”宋浅俗笑着摇头,“那好吧,金城见。”

走时,宋浅俗从还打着瞌睡的君羡的腰带里取出另一角木块,把它拼在残缺的木牌上,端详着缺了一个角的花纹,回头望一眼马车。

雪裹挟着风而来,高颂抱着昭祺为她取暖,昭祺的呼吸微弱,深深的纹路刻进高颂的眉头。

高颂疑惑着,想起驾车的君羡,出去一探,君羡气息已无。

高颂忽然意识到,那枚木牌不单是致人痴傻,她取出放在木盒里的木块,放在鼻下细细一嗅。

“苦桑木——苦桑寨!我早该想到。”高颂咬牙切齿,竟徒手捏碎了木块。

碎掉的木块被放回木盒里,高颂去抓地上的雪,抓了一块又一块,直到抓得手心手背通红才重新回到车轿内。

昔年曦雨郡高家鼎盛,商势浩大,涉局广阔,甚至军械。军械交易在曦雨郡苦桑寨败露,寨中多人知晓,高家家主令人屠寨,后一把火烧了半月有余。

高家家主,夏元隐,高颂的继父。高颂母亲病倒后,夏元隐接手高家,令人将高颂拉去活埋。家仆们挖坑挖得累,索性将高颂埋了一半,又灌给她半碗毒药,回去交差了。

前脚家仆一走,后脚昭祺寻到高颂。昭祺见高颂脸色发白,当是与前几日的自己生了同样的病,从腰间摸出药粉就灌给高颂,高颂被呛得难受,一直咳嗽,咳出一摊土色的淤血。

埋高颂的土被昭祺一点点扒开,手都扒破了,找寻昭祺的侍卫们才赶来。

高颂被昭祺带回烻昭王宫,回宫后,两人坐着轿辇被抬去贵妃娘娘的寝宫,昭祺的药竟然摆在贵妃寝宫里的桌子上。昭祺想起,喂给高颂的竟是自己玩耍时取各种不认识的草叶磨出的“假药粉”。

昭祺求贵妃为高颂医治,刻苦学习了好一阵子。御医说高颂一切皆好,昭祺放下心,又继续逃课。

回想到此处,高颂不由一笑。

风雪停歇,天晴后昭祺的情况好一些。高颂去握昭祺的手,昭祺的手暖和了些。

过不久,昭祺虚虚地睁开眼,第一句话却是:“你还好吗?”

高颂有点不明白,半天不语。

昭祺见她这样子,哭了,“我就知道他不讲信用,不会把解药给你……”

“怎么了,什么解药?”高颂一张口就看到昭祺激动的目光朝自己探来。

“太好了,你没变成哑巴!” 雪原 昭祺梦见高颂又被毒害,托昔日先生陌欺找到凶手边名赴,边名赴自尽后从他行囊里搜出了解药,烻昭王却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关押了昭祺,昭祺没能给高颂送去解药。

昭祺先默默地流了会儿眼泪,即使讲述后得到了高颂的宽慰,但昭祺还是止不住地哭泣。昭祺有个毛病,她的伤心会来得毫无理由。

在昭祺安静地掉泪时,高颂出去将伏在坐板上的君羡推下去。君羡比看起来还要重得多,高颂花了大力气。车内的昭祺感到车一震,可她在这样莫名其妙的难过的时期是会莫名其妙地什么也不探究的。

高颂到坐板找了找位置,忽而看向头不碰地的马夫君羡,起身拍了拍屁股,坐到了马背上。

车马疾驰向前,冷气渐渐浓郁起来,她们正在越向雪原深处。

高颂天资聪颖,还在高家时总受到这样的称赞,称赞早在她五岁就数不清地落在了她身上,当年不少人早早地断言她得是高家未来的家主。

哪知这未来家主命薄,随着生母一起病了去。这件哀事简直赚到整个黎州的叹息。

高颂八岁进了烻昭王宫,才陪着昭祺学了几天皮毛的功课,却成了各个先生眼中顶好的得意门生。哀叹后来高颂受到的称赞是越来越少,烻昭宫内流传的正是高颂小时太聪明,却不小心将天赋用尽了。

事事竟被“不学有术”的昭祺抢了风头去。

这不,高颂常思考就犯的头痛又找上来,眼前一黑,车仰马翻。

昭祺大概被摔醒了,从车内狼狈地爬了出来,四下观察,看到正往外吐雪的高颂后朝她爬去。

马蹬着腿,叫了几声,向后看到了两人的样子,不叫了,却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

这片松林常年被积雪覆盖,说来奇怪,这里名曰“雪原”,实际面积其实很小,往大了说也只能是一座山的雪。

那为什么它叫“雪原”?因为这儿是个谷地,几十年前下了场空前的大雪,到今天也未消融。大风吹过来带起雪,反倒让它“下了一场又一场雪”。

高颂的发髻乱了,一堆头发被抽丝剥茧后倒想靠拢在一起,说不准就是这样紧靠着惯了,只是多了雪呀风呀这类的阻挡,漫漫飘摇在空中,像细细地飞舞着的烟气。

“你怎么样,还好吧。”

高颂锤了锤肩膀,心中叫苦不迭,只是对昭祺得说好希望的话,免得再让昭祺攒了不必要的心思,“没事,不过车轮断了,咱们接下来便只能骑马。”

高颂艰难地站起身。昭祺的衣衫都没乱,本是前一步站起来的,却在上前一步后待在了原地。

“怎么了?”高颂顺着昭祺的视线看去,见一堆被刮落的松枝下面,露出了一截绣着浅绛色牡丹的衣角。

坏了!高颂心想,一手已拉着昭祺的手,只道是万不能让昭祺在这时候再发现个死人。

昭祺当是高颂害怕,拉开高颂的手,独身快步上前去查看情况。 过雪原 还有鼻息。昭祺招呼高颂来帮忙,边招手边说是活人。

高颂无奈地挪过去,蹲在倒地女子旁边。

女子脸上全是伤,渗出浅浅的血迹,是刀刮的吗,伤口可怖地缩成一团,扎根在她脸上。

昭祺问女子:“喂,你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高颂蹲下后往后闪了一哆嗦,双手被迫向后撑到地上,难忍的刺痛感从右手心摸索上来。昭祺一见高颂的伤口便慌了,高颂却转头捡起那块石头,借用石头的利刃扯开裙上的布料,包裹好右手后,又用石头从女子的裙角扯下几条布料,轻轻地替女子包上伤口。

昭祺舒了一口气,“还好你有办法。”

两人见女子呜呜地指着嘴巴,眼里泛着疲惫的泪花。

“昭祺,你把马解下来。”

“好。”

马的叫声低沉,被解下束缚,站起后,看着三人,叹一口气。

“我们把她扶上马?”昭祺问。

“不,我们都骑马。”高颂正说着话,马又叹一气,“我手受了伤,扶着她坐在后面吧。”

上马,昭祺又犯了难,入眼之地皆是白雪,自己坐在马车内,路上连帘子都极少掀开,怎么能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呢。

见昭祺犹豫,高颂说:“这片雪原不大,随便走哪个方向,得先找个地方给这姑娘医治。”

昭祺恍然大悟,一想也是,再想也是,自己从野地里来,从来不知道要去向哪里。

马儿跑起来,向着日落追去。

昭祺滔滔不绝地与坐在最后的高颂说起话,说茉辞公主的名字极贴切——羡之,很早就羡慕的人。

“依我说,茉辞公主只是现在被你羡慕,将来若被许配到远国安邦,一生被困在身份之中。”风声太大,高颂喊着才让昭祺听见,坐在中间的女子根本昏迷不了。

“倒是你,每每想做何事就成何事——天垂国更适合你——上天垂怜的孩子。”

风声太大,昭祺听不真切,话却接得飞快,一句接一句被顺路的风吹打来,“我很久没见到云祉,否则早带你去结识他,他总逃课,却博学得不像话。”

“再快些,天快黑了,话本里的太阳一旦落山,危险很快会追上来。”高颂笑着扯着嗓子喊,她不关心云祉是谁,她只关心马背上的自由,“我们离开烻昭国,也离开天垂国——”

女子皱着眉头,悄声淌下一股泪。她太累了,自小拜遍名师,空学得一身假把式,追杀自己的人竟是一直思念的兄长指使的。

月光替代了傍晚,带着入夜的提醒。接连几天遮月的云没遮月,也不遮云川,放任她们在皓月千里的地方离开。

雪也平静,被马蹄踩着,也不如前几日扭动着嘶吼着吓唬人,要么是失了兴趣,要么是应了高颂说的:昭祺是受垂怜的孩子。

风冷冷,夜间的风更冷,风是冷静的,从不站队,就算是这一路走来的雪也平静。

昭祺快熬不住时,马儿终于出跑出了雪原。 乐班 进城,先找郎中看顾女子,女子的身上也有很多处伤,并不难医治,难医治的是内伤。

晨间,郎中又来给女子送药,高颂借遇到山匪迷路的由头向郎中打听了一番——这城是开阳郡府,这里位于郡府边缘,这郎中姓南名病除,名是好名,师承也佳,附上这姓后少有人拜访。

“开阳郡……”高颂说着,看了一眼昭祺。昭祺突然眼睛一亮:“哦,开阳郡!”

“那个‘乐班’就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昭祺的嗓门盖过高颂五倍不止。

乐班,一个神秘的江湖组织,行事无矩,内中弟子多才华横溢,乐律造诣令人称叹,亦有善于模仿者,称“代历”。

还记得她俩在书中看到“乐班”的记录后,激动地在黎明未启时便跑去告诉了羡之,羡之却摆摆手给二人浇了一盆冷水:“叫你们不要常常少眠,都糊涂了,这只是书里写的,谁见到过真的?”

“你那会儿老让我称你‘代历昭祺’,我一闭上眼,就是你手舞足蹈的样子。”高颂很难得真心的笑,自从8岁那年目睹了自己的母亲被高家的下人灌下一碗碗毒药后,痛苦的笑反倒成为保命的东西。

南病除是个负责的好郎中,又或许是院落清净,南病除整日都围在女子的身边仔细照顾,在他的照顾下,女子情况渐渐好转。

好转的功劳不全在南病除。女子身中奇毒,所需用的药材大多名贵异常,为了给女子治病,高颂平日里所攒下的盘缠、妍泠塞给昭祺的盘缠、以及昭祺被请出宫后又翻墙偷溜进闺房中“偷”出来的盘缠都花得差不多了。

高颂与昭祺走在街上,街上的人纷纷投来嫌恶的目光——她俩一直扮着男装,一身衣裳不曾换,互相称呼“文兄”、“苏兄”,看在旁人眼中,是腌臜弟兄。

开阳郡繁盛,正赶上集市,郡府边缘比白目城的节庆还要热闹。好多人身穿奇装异服,在人群中央跳着不同的舞蹈,这些舞蹈真漂亮,看得昭祺眼睛都直了——原来这就是妍泠要求自己善舞的原因!

一舞终了,看客们的打赏纷至沓来,不多时便堆满了舞者站的地方。

“你说——”昭祺扭头去询问高颂,“我们的盘缠快花完了,不如也来这街上卖艺如何?”

高颂闻之皱紧眉头,“不行,怎么说你也是贵妃的女儿,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昭祺却摇摇头,“她都不认我了,我就是野地的孩子。”

二人为此争执不下,终于还是高颂叹了口气,不再阻拦。

昭祺进到一家裁缝铺,高颂为表抗议,站在门外不肯陪同。

铺子里的伙计见到昭祺先是一愣,被昭祺搭话后才反应过来。

“喂,你们这里有没有很轻盈很华丽的料子,我要你帮我做一件衣裳,就是外头那些舞者那样式的,能多漂亮就多漂亮——”昭祺歪着头拔高了音量,“喂,听到了吗?”

这时候,铺子里真正的伙计端着几匹布出来了,一见这情形,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哎呦,姑娘哟,你有什么需求跟我说,他他他……”

被错认成伙计的男子瞪了伙计一眼,伙计便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姑娘,我是来此进货的商贩,你说的衣服,我正好有一件,应该合你的身,你是否随在下去瞧瞧看,看看能不能入得了眼。”

“好啊。”昭祺答应下来,随着男子走出裁缝铺。

高颂一眼就瞧见了男子腰间的令牌——天垂通行令——早些年高家鼎盛,娘亲高帘托金城宋氏的福才拿到这令牌,爱惜得不得了,恨不得整日装在金匣子里不沾一点凉风。

高颂大声地问了昭祺一句“怎么才出来”,不等昭祺回答,便站到昭祺身侧。

男子行一拱手礼,自报家门:“二位姑娘,在下褚权机,明州人,行商经此开阳郡,正要往金城去。”

高颂一言不发地看着褚权机,二位姑娘?高颂还在烻昭王宫时早于私下偷拜扶化客为师,她乔装打扮的技艺一流,若不然也不能次次帮助昭祺成功躲开妍泠安插在暗处监督的侍卫和宫女们,偷溜出去荒废学业了。

难对付了,一路上都没人认出来,怎么他一上来便如此坚称?

“看公子气度不凡,不知是明州哪个褚家。”

褚权机仍然很有风度地一笑,“家无盛名,小门小户而已。”

高颂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昭祺,昭祺被盯得一头雾水。

“褚公子,我们家中还有位生病的妹妹需要人照看,恐怕不能随公子一道去往金城。”

“谁说要去往金城,这位姑娘方才进铺子里要买宋氏的舞衣,可这宋氏一向拖沓,这舞衣难求,为避免姑娘找寻的劳苦,恰好褚某近日新得了一件,就在马车上,便带姑娘来取。”褚权机话语间婉转,似清风流过山涧。

“竟是如此,是文某会错意了。”高颂松一口气,还给了褚权机拱手一礼。

褚权机见状轻笑一声。 坦白 褚权机命人取来衣服送给昭祺,昭祺感到周身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打眼一瞧正色的高颂,心中忐忑,立即伸出没抬起的左手,双手接过衣服。

“褚公子,这衣服多少两银子?”昭祺收起了此前“万般皆无事”的心绪,她心中隐隐看到高颂将要做的事,该是件大事。

“不收你银子,此番我们前去金城不好带着。”褚权机拜别,“只盼望与姑娘多些缘分,来日再见到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一直到马车远去,高颂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昭祺现下还没搞清楚究竟是何状况。

“你……”姓褚吗?昭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高颂不想说便不说。

“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高颂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看向昭祺的眼睛似乎老了几十岁。“我从没告诉你的身世。”

“没关系。”昭祺笑着说,“我也从来不知道我的身世。”

看着昭祺担忧的眼睛蒙上明媚的笑,高颂放下戒备,边往南府走边与昭祺无声地交换着彼此心中的日月山海。

到了南府门前,昭祺率先开口夸这南府真漂亮。

高颂也说:“是啊,不当郎中也有花不完的钱财,真漂亮啊——”

女子是今早才被转送到南府中的,昭祺与高颂沾了光,也暂时住进府中。

之前女子是在南病除的医馆里休养。今早,有一在另一条街的医馆里治病的女人久治不愈,说是南病除的名字晦气导致,一伙人便乌乌泱泱的砸了南病除医馆。

进了屋内,高颂关上门窗,同昭祺述说起自己的身世。

“我是黎州曦雨郡高家,高帘的女儿。我娘生了场病,但我怀疑那场病是个阴谋,因为我在被下人拖去活埋前看到有几个不熟的面孔在给我娘灌几大碗毒药。”

高颂越说越愤恨,浑身不自觉地微微抽搐起来,眼里的泪像溃堤止也止不住。

“埋我的人告诉我,害我娘的是禾尽褚家。”

怪不得。昭祺在心中感叹,怪不得她听到褚权机的名字后表情不大对劲。

“你是说,我们遇见的那个褚权机是禾尽褚家的人?”

“我不确定,但看他的衣裳,虽然简单朴素,用的料子却是萦风国御用的铺光锦。”高颂越说声音越小,“那种料子怎么可能是小门小户用得着的……”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昭祺双手支在桌子上,歪了歪头,问,“一个家族那么多人,你是想灭门还是揪出凶手?”

高颂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昭祺半天说不出话。昭祺反应过来,忙解释:“不不不,我是说,你想怎么做我都陪在你身旁。”

“如果我说灭门……”

“即使是灭门我也会同你一起去,只不过连带上无辜的人总归不好。”昭祺说这话是诚心实意,她嫌自己笨拙,怕高颂误会。

“没关系。”这番话高颂倒是头一次说,没成想说出来会如此轻松,“我不清楚害死我娘的凶手到底是谁,但我不能回高家,我若回去恐怕会害了当初好心告诉我,杀我娘凶手的李伯他们。”

“哎——”昭祺整张脸都和眉毛拧巴在一起,“要是我们有茉辞公主一样的身份地位就好了,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昭祺正说着,房门被敲响。

高颂吓了一激灵,二人里泰然自若的人变成了昭祺,新奇事。 以我的身份 放在以前,昭祺看见高颂这模样,定要长笑一番。可她线下全然笑不出来,她独自走到门前,一打开门便看到南病除额上满是细汗的焦急模样。

“怎么,可是那位女子出了什么状况?”昭祺盯着南病除脸上脖子上如同树叶的脉络一般细细的血迹,隐隐泛起不安。

“是,小的……恐怕已经无力回天。”南病除说,“她想要见你们。”

高颂听后迅疾站起来,坐着的圆凳被高颂着急跑出去的裙摆绊倒了,“快,带路。”

不知为何,这女子高颂从一开始是不打算救的,可她后来的样子很像娘亲生病的那几日,高颂便打心里想她快些好转了……

南病除跑在前面,恨不得飞起来,他心中惶恐,怎么明明都快要好起来的人,突然又牵上了离别的手呢。

女子休养的屋子血腥味很重,南病除才一打开门,女子又吐了一大口鲜血。

南病除自责地垂着头,眼泪不住的往下掉。二人进屋,他关上门独自站在屋外。

“以我的身份……给你……”女子手抖得像筛子,艰难地指着高颂,眼中尽满是颓唐与恳求。

“我是……”女子说话很不利索,胸口起起伏伏,像是已经呼不上来气了,高颂握着女子沾满血的手,与昭祺凑近了听。

“华戎苏家……流落在外的女儿……我的娘…冯卿思,爹…苏沂鸿……我,苏逢江,自幼……在外求学…我哥哥杀我……我哥哥……苏相颜……”女子断了气。

“你要我们杀了你哥哥,替你报仇?”昭祺问,却不得回答,颤抖着用手去探女子的鼻息。

高颂握着女子的手,女子的手在那一瞬间没了力气,高颂大哭起来,她麻木地活着,已经太久没这样哭过。

昭祺脑子懵了一瞬间,接着迅速去拿桌子上的纸笔,蘸了墨飞速写下:冯青思,苏亦红,苏逢江,苏向言。又在旁边附上:娘,爹,我,兄。末了又补充写到:以我的身份,哥杀我。

听着屋内嚎啕的哭声,南病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他喘着粗气,也像吸不上来气。

昭祺听着胸闷,往高颂的方向快速瞧了一眼,抬头又低下去,转身快速推开门走出来。

出来看见南病除,昭祺回头将门关上,往出走几步,终究还是回来,回来坐在南病除旁边。

夜换走昼,哭声隐入风声里。

虫鸣,萤火,缠住整个高府。

尘封的门再次打开,高颂挺拔的站姿让昭祺有些怀疑,难道她从没哭过吗?若没有高颂脸上肿得像填了两块白玉的一双眼睛,昭祺恍惚要坐实那份怀疑。

高颂抬脚踏出门槛,出门槛的第一步踩在了南病除的衣角上。

此时,南病除早已昏睡不起。

昭祺和高颂一同回到屋内。高颂坐在椅子上,毫无疲惫的样子,从腰间拿出昭祺写的那张纸,展开铺在桌子上,“那女子知道你我也是女子,所以才托付我们以她的身份替她报仇。”

“以她的身份,苏逢江?”昭祺没回过劲,说话慢吞吞的,“杀她的哥哥,她的哥哥……一上来不就把我们的身份看穿?”

“她如此说,若不是病急乱投医,极有可能是与家人分别已久,笃定她的家人不认得她的样貌。”

女子的身份—南病除视角 我姓南名病除。

师承高门,学艺无数,机关易容均有涉猎。若论医术,我恐怕唯独比不上君上身边的医师。开阳郡上下,哪个暮色垂垂的人不需要我开的药方呢?可惜啊,他们只会说“难把病除”,竟忘了我名曰“病除”。

那天晚上,我打算卖掉医馆,反正我名下多的是产业,哪怕只有城西那间机关铺子,也足够养活南府老少。于是我拍板决定宿在医馆里,权当是我与它作的最后诀别。

抬手要解衣,门却被拍得咚咚响,我心下一惊:坏了,有匪!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去,扒在院门的门缝一看:哟,还敢有找我治病的人呐——这得是开阳郡爆发了瘟疫,医馆不够用了才成。

那一声声“大夫”、“救命”叫得真切,我才回过味儿来,对了,我是个师承高门的大医者啊!我连忙开门,把人请进来。刚才拍门的公子不论手心还是手背尽是红的,这是把我当成匪了吧?我不敢怠慢。

两位公子将病患带进来后,我格外殷勤,这二位身上穿的布料我虽不认得,可我认得那病患身上的穿的——铺光锦。她得是萦风国的王储吧,此番是来和亲,被别国细作暗算了?那这两位公子,岂不是朝廷下派的人物?

摊上这三位,我脑袋算是别腰带上了,我那是鞍前马后,竟还是被别国的细作钻了空子!我恨呐,派细作能不能别派这么强的——我打个盹儿的功夫,那位被送来和亲的公主喷了我一脸血,边吐血边叫我唤二位公子来——诶哟,我可怕死了哟!

破坏两国邦交这么大的罪名,我万万担不得啊! 被当成做官的 高颂愁眉不展,纠结着要不要接替苏逢江的身份。

“你有了计划吗?”

“嗯。我想用她的身份。”高颂点头。

“太冒险了!”昭祺劝说,“保不齐就是她胡乱攀扯。”

高颂有一瞬间的犹豫,昭祺曾经说的话却再次萦绕在耳畔:“要是我们有茉辞公主一样的身份地位就好了,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高颂对禾尽褚家上心,以至于一听到“褚”字,她就观察到褚权机的衣裳是铺光锦,却在陪护女子那么多天都未察觉那女子身上穿的是同样的铺光锦。

凶手在暗,自己的报仇本就是冒险,冒险——又有何妨?

“我想去试试看,否则以我现在的身份,要接近禾尽褚家简直跟痴人说梦一样。”

昭祺微微一顿,“那你要怎么去苏家?”

高颂打起的士气霎时蔫儿了。

是啊,怎么找到这个苏家呢。

“我们去金城。”高颂现下唯有走下去,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消息,也好慰藉她身体里那块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惴惴不安。

昭祺抬起手按了按眉心,抬起眼看高颂一眼又低下头,沉默半晌,下了决心:“好。”

高颂的眼泪收不住,哗啦掉下来,豆大的珍珠似的。

昭祺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高颂的肩膀:“我们何时动身?”

“我心中焦急,却毫无头绪,手中没什么把握,我现下想着去金城,金城鱼目混杂,最适合查探消息。”

“查探消息的话,哪里不能查看呢?就是这开阳郡府街上行人来往,也总有知情的。”昭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高颂,高颂头一回在她的面前表现得像孤苦伶仃的孩子。

“也对,街上有人便有消息,倒不必非得去郡府下边的城邑,”高松一拍脑门儿,眼睛变得亮亮的,“我竟然没想到!”

“你家同样是世家,在家中时可有听说过那个苏家的名号?”昭祺问。她认真的样子令高颂新奇慌怪,恍惚间,她看到他人口中那位天赋异禀的贵妃之女。

高颂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我儿时的事多半记不清,昨日恍若旧梦,一睁眼便消散了,唯有我看到的放不下的事从梦里出来,刻在我的脊背上。”

仿若一柄剑刺破云雾,昭祺醍醐灌顶:“你还记得那郎中请咱们到那女子屋中去,自己叫自己什么——‘小的’!”

高颂思考了一下,“小的?”

“他说完后愣了一下,我当时没觉出什么来,现在又突然反应过来——那郎中是把你我当成做官的了。”昭祺一通分析,“他住着这么大的府邸,我们向他要消息,保不准比去外面找更有收获。”

“也对!”高颂慢慢冷静,而后又感激地看向昭祺,“昭祺,从此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昭祺有些担忧她,“先休息吧,你这一天确实太累了。”

外面还没暖和,混着薄雾的白光朦胧胧地试探着出来,恍若另外一场梦。

高颂常年睡不深,这回算赖床了,她起身后穿好衣物又取出包袱里的“面泥”和一系列工具罗列好,晨鸡才报晓。这一行,二人没带什么换洗的衣裳,离开王宫的时候说带的盘缠足够多,多得用不完,可眼下还没到金城呢,就挥霍一空啊!

高颂穿上衣裳,三下五除二便把自己和昭祺都改扮成了男子的样貌。

装扮完后,高颂心中又打起了鼓:自己和昭祺是为了救助女子才来到这里寻医,女子一死,她俩留在这儿有点不大合适,因此,高颂浑身不舒服,之前为了给女子省下来些药材钱,旁的什么都没考虑,现在却考虑的多了,高颂连身上的衣服居然都穿不习惯。

昭祺则不然,她打小就是从野地抱回来的孩子,是受着“恩情”才长大的,一行一止皆受恩,生活在他人的“情分”中,昭祺早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