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故事》 第一章 流落人间 野外科考作业的汤策,睡醒以后就发现自己好像换了人间。

不仅是换了人间,自己的身体也年轻了十几岁。

流落荒原,电子仪器没有信号,自己从黄土高原来到了水草丰美的地方。

汤策身上还揣着几个生红薯,这可是自己保命的东西,非到最紧急的情况不可食用。

汤策是个很坚强的人,一般情况下不会哭,除非忍不住。

当确认自己穿越到西汉的时候,汤策还是放声大哭起来。

“真是痴傻子,连陛下喜诞皇子据改元朔都不知道,今年便是元朔三年!”

这是在荒原古道遇到的一行人,给自己的回答。

汉武帝,元朔三年。

汤策离故国的距离,不是长度,而是整整2200年的时间。

汤策忽然放声大哭,不由得令周遭汉子都安静了下来,连碎碎念的糙汉也没再嘟囔。

所幸遇到的老祖宗们都还是好人,这群人是杜县人,去长安卖粮食正在回乡下。

为首的老者是孟九,见汤策虽然落难,衣着谈吐确实不凡,因此对汤策殊为礼遇。也正是他,想让汤策暂居杜县的乡下村子。

汤策自托为共和国人士,流落荒原,倒也不算欺骗老祖宗。

他们生活并不宽裕,哪怕是推车最卖劲儿的那个叫孟十七的壮汉,都面有菜色,衣物到处都是补丁。

看得出来这壮汉对自己这个半大不小的人混进他们村里很是不满。

也是,从古至今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哪怕孟九心善收养自己,在这个生产力极度低下的农业社会,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不是一句笑话,汤策来了,就意味着大家到嘴里的粮食少了一些。

必须得做点什么,吃白食永远不会获得他们的尊敬,汤策很明白价值交换的道理。

……

连续两天的路程让汤策和这群朴素的古人混熟了,他的关中古音也越来越熟练。

这些古人尽管贫困,却是善良又热情,连日相处让大家都喜欢上了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孩,这些天的相处同样也让汤策倍感温暖,一行人竟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杜县的村子里。

汤策被安排住进了破旧的茅草屋里,虽说破旧却也整洁,连户籍也在孟九两袋粗盐的贿赂下转成了民籍,还是京兆杜县人氏。

汤策的身份不是收归流民的奴籍——归根结底,是汉王朝连续对匈奴作战,如今人口下降,急需补充劳动力。

汤策这种年纪不过16的小伙子是地方官最喜欢的人,就算是京兆地区的县令也不例外,人口增加乃是官员业绩,多多益善。

……

“九伯,晚辈这些年师从异人,学了一些奇巧,如果承蒙不弃,晚辈愿意教大家伙儿制盐。”

汤策一路上早就想好要如何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中立足,首先应该珍惜这些萍水相逢的善意,回报这种善意才能有利于自己在这个封建王朝活下去。

“好娃娃,这制盐可是要在海中晒盐,非渔无地利,我们这里没有海啊……”孟九摆摆手。

“杜县应该有些卤矿,我可以从那里制盐。”

汤策知道至西汉后期,卤盐已经得到大规模开发,提取卤盐的实验室制法初中就学过,并不是难事。

这句话说出来的语气如此平平无奇,然而孟九等人却一副不信的模样。

“九伯?”汤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唉,那卤盐有毒,吃了会拉肚子,吃多了还会死……”孟九的孙女,小小的九璧瞪着大眼眸子看着汤策。

十二岁的小姑娘出条儿了,和这村子里家家户户面有饥色不太相同,孟九伯把孙女儿养的很好。

“十七叔,你帮我把这些东西凑一下,我给大家伙儿演示怎么从卤矿里面取盐。”汤策将一路上炭笔在布帛上写画的器具交给孟十七,也就是推车那个壮汉。

这几天和这些古人,也是自己的祖先们,相处极为愉快,汤策似乎是寄希望于这种备受关爱的温暖,逃避远离家人的痛苦。

孟十七只当汤策在放屁,九伯却不然,他晓得汤策识字,有礼仪,祖上应该是有文化的。

在这个识字率不到1%的年代,汤策这样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工程师研究员,可以自傲地宣布他的知识储备领先世界两千年。

九伯听说汤策要制盐,这也不闲着,反正如今已粜米,大家伙儿都窝在家里等着过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看看这个共和国的小娃娃怎么胡闹。

汉时粮食还做不到一年两、三熟,农闲时节正是家家户户空闲的时候,果不其然,农家里很快凑出一套器具,什么捣杵草木灰细砂石一应俱全。

长安人爱传闲话的毛病两千年了都没变过,不多时,家家户户听说新来的小伙子居然会制盐。

这可得开开眼,制盐这法子不是那些豪门大户敛财的秘门吗?怎么看这小伙子也是在吹牛,诶对了,就是那个特能吹牛皮筏子的二狗,现在都去当戍卒了……

乡下人爱看热闹,大家看着汤策敲下几块大卤矿石,捣碎了,又滤了好几回,眼见着这浑浊的昏黄色液体变成了透明,最后放在锅里煮。

汤策笑起来,又对围观的各位乡亲父老说道起来,众人见许久没有什么神奇的法门,这不就是烧开水吗?净糊弄人……

当众人终于散去,九伯和九璧还站在一旁等着汤策。

“九伯,我也不是瞒你,这制盐的法门乃是生财之道,也是取祸之源,我为大家制盐,但是制盐的方子实在不能说,说了你们也不懂,等我制盐以后,会带到长安市面上卖,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九伯点点头,自古以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九伯是懂这个道理的,当年九璧的父母就是为了保护家里两只羊,被匈奴人害了……

汤策话说明白了,九伯也就放心了,这小伙子心眼儿可不少,将来肯定不会受欺负。

制盐技巧涉及太多利益,在物资匮乏的汉朝,盐是一种战略物资,倘若汤策将技巧随意传播,说不定就会引起什么祸患。

都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是如今的事态,汤策觉得直接把鱼给九伯他们就好了,这样也能彻底将他们从危险中分割开。

……

蒸水蒸了好久,汤策终于在这个缺块的陶罐里面看到了白色结晶——很可能是目前汉王朝甚至是世界上纯度最高的盐。

围在汤策茅草房子里的九伯、九婶、九璧和孟十七,都目瞪口呆,一个一个轮着用手指头蘸着盐尝着,也不怕咸坏舌头,孟十七一个劲儿地拿头磕茅草房,都快给汤策草房子给整出个大窟窿了,九伯还在发癔症,九璧就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汤策这个共和国来的异乡人…… 第二章 卖盐 这是汤策开春以后第四次来长安的东市,这是本地商人交易的场所,西市则大多是西域胡人经营。

自从汤策用铁钉当插销,打造了自己专属的折叠板凳,坐在东市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人人都是席地而坐,唯有汤策一人是坐在小板凳上的,而他售卖杜县精盐已经在东市占了一小块地方了,常常有客人过来买盐。

汤策把价格定得很高,令九伯和十七他们觉得汤策简直在抢劫——他们觉得大家都是种田的苦命人,就该互帮互助,没必要把盐价定得让普通老百姓消费不起。

汤策很清楚,自己这些精盐的目标用户就是长安城里的皇宫贵族。

在封建社会,如果没有官身,自己就和待宰的羔羊没有区别——在汉武帝时期,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就像一个笑话。

家天下家天下,整个天下的所有东西都是皇帝的,你敢宣扬私有财产,等待你的绝对不是文艺复兴,而是断头台。

如今自己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获取官身,封建王朝的官和民,完全是两种生存状态,汤策如今只能努力融入这个封建王朝。

高价卖盐总算有了一些回报,自从汤策第一回带来了蜀中的布帛——尽管不是第一等的绸缎,却也远远不是九伯这些乡下人能穿得起的——杜县村子里的人对汤策开始恭敬起来。

九伯也不再反对高价卖盐,开始组织人手趁着农闲挖卤矿。

杜县唯一的卤矿是没有主人的,或者说这个矿是属于皇帝的,但是因为没有价值,没有人懂得如何从卤矿中制盐,所以也没有人管理这座卤矿。

这会儿还属于官山海,也就是国家控制公共资源的过渡期。

那匹极好的蜀中布帛,一部分用来给汤策做内裤了,另一部分送给了县令,换来了五年采矿许可。

就内裤这件事,都让九伯癫狂,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过穿了以后孟家人似乎不怎么排斥这个新式“亵衣亵裤”,尤其是九璧这样临近女子月事年纪的姑娘,自己得好好保护。

三个月来的相处,让汤策真心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这些最初遇见的好人身上。

如今汤策早已把孟家人当作自己的家人,如今破旧的茅草房也已经成为汤策内心的归宿。

村子里的主要商品是盐,因此每次进长安的运货量也不多,一般也就是十七带着汤策进城,东市找个地方就开始摆摊。

官府只管你的秤公不公平,居然是不收租的……汤策最开始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来到了东市,才发觉由于连年征战,其实西汉的商业并不繁荣。

“现在好多了,自从去年陛下新封的太中大夫打通了什么绸子路,这会儿做生意的人才多起来。”十七盘腿坐在汤策旁边唠嗑,就这也比汤策坐在板凳上要高。

孟十七搞不懂这个年轻人为啥不坐地上,坐地上多方便啊,还非得坐在凳子上——他把这归结为文化人的坏毛病:爱干净。

汤策这才知道就在去年,张骞从西域回来,算是取得了一系列外交胜利,打开了汉王朝的商贸之路,也就是著名的丝绸之路。

西汉的商业几乎可以预见会随着这条商道打通而繁荣起来。

到了日中,来往的客人也多起来了,汉时的太阳似乎也是温和的,和上次来这里买盐那个太监差不多一样的温和,汤策心想。

历史上这是汉武帝定下盐铁国营政策的关键时期,汉武帝刘彘应该对自己制出精盐很感兴趣吧?

迷迷糊糊间汤策开始打盹,汉朝粗粝的食物让汤策适应了很久,不过这些纯天然的食物确实对身体大有裨益。

不过消化这些食物会让血液集中在胃部,因此大脑供血不足,会感到昏昏沉沉。

恍惚间汤策听到了十七和路人吵了起来,赶紧晃晃脑袋,睁眼一看,只见好几个甲士围着十七推推搡搡。

“各位军爷,请问何事?”汤策一边学着古人作揖,一边眼神示意十七后退。

十七虽然莽撞却不傻,一边退一边咕囔着“我们可是良人,从来没缺斤短两……”

后面的甲士见汤策仪容说不出的怪异,却是极为礼貌,这些甲士都是宫廷侍卫,自然是有眼力价的,见正主出来了,也就纷纷拱手让开一条道。

汤策正蒙着,这些丘八怎么还给老子让路了呢?难不成自己有什么皇霸之气?

只见两列八人甲士中间,有一位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伙子走了出来,汤策只看了他一眼身上的甲叶,明显是他们的长官。

好家伙,这他娘的跟自己一个年纪就当上宫廷侍卫的头头,指不定是什么皇亲国戚。

汤策倒不是担心自己冲撞这些封建贵族,主要是杜县那个村子里都是对自己有恩的人,万万不能引火上身,得罪眼前这个少年勋贵。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变怂,要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就算了,但凡有些牵挂,都不可能毫无顾忌,如今汤策早打算缩起头做人,不得罪这些封建贵族,免得牵连恩人。

这位官爷那真是剑眉星目——汤策第一回见有人如此贴切这个词,腰间别佩剑,如果不是高级官员,那必定是皇帝荣宠的贵族,透过甲叶能看到这家伙里面穿的都是华贵的好料子。

汤策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看着就很精神,浓眉大眼的,与一般的古人气质上简直有天壤之别,即使是后世,汤策也未曾见过如此英气之人。

只见这少年甲士向汤策拱拱手,用着换音期公鸭嗓向汤策行礼,道:“吾乃宫廷侍中霍去病……”

话还没说完,汤策听着这人公鸭嗓就忍不住笑了出声——原来这位就是历史上功绩彪炳千古的霍去病,万万没想到声音这么逗。

只见霍去病脸色发红,看得出来他也觉得这嗓音有点滑稽。

汤策赶紧正正衣冠,先还了一礼,说到:“霍侍中,在下并非故意取笑,在下曾追随恩师学习一些医术,霍侍中乃是长成时期,如笋之抽芽,嗓音变化极快,乃是天然之道。”

霍去病听出汤策为自己解围之意,并不领情,面无表情道:“陛下听闻东市有商家出售精盐,居然不是当今任何一家大户手笔,因此派在下前来问询,如郎家不弃,请随我面圣如何?”

话说得客气,但汤策这会儿是没得选,一看这几位军爷敢在长安着甲寻人,怕不是有汉武帝手谕。

听说汉武帝极其喜欢霍去病这个外甥,自己不好得罪,只能听从。

汤策只能交代孟十七一些事情,嘱咐他不要鲁莽行事,便跟着霍去病走了。

一路上,霍去病虽然没有特别优待自己,但显然也没有轻视自己,自己左右均有3位甲士,既是保护自己,又是限制自己防止逃跑。 第三章 当世第一 沿着厨城门大街一路向南,就会来到未央宫,也就是汉武帝刘彘的办公厅。

汤策正寻思着怎么应对这位天底下最大的封建地主,忽然一声争吵打断了众人前行的步伐,只见一壮汉竟然当街抢劫!

壮汉抢了一个妇人摊子上的汤饼,这也就罢了,居然还把别人摊子给掀了,现场一片混乱,众人乱哄哄的,那壮汉乘乱就要逃跑。

“霍侍中!这你们都不管管吗?”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汤策都认为劳动创造财富,抢劫别人劳动成果更是不可忍受。

“想必是京畿的奴籍流民……”霍去病挥了挥手,汤策周围的甲士就做好受冲撞的准备,以保护汤策。

那壮汉正正冲着厨城门大街跑过来,而霍去病一行人居然毫无动静,汤策发问:“你们当兵的就这么看着老百姓遭霍霍?”。

只见霍去病脸色极为阴沉,他说到:“陛下命在下邀你进宫,此事自有长安执金吾处理,并非我的职责。”

好嘛,汤策明白霍去病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军人,绝对遵守刘彘的规则,从不逾越,这大概也是他深受刘彘喜爱的原因之一。

汤策见壮汉直冲冲就要跑过去了,这就从霍去病的军伍里跑出去,作势要拦住这个抢劫犯。

壮汉就像发疯的野猪横冲直撞,汤策感觉不妙,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眼前这头冲撞自己的猛兽……

就在眼前,这壮汉被一脚踹倒,几个甲士一拥而上,擒住了这个抢劫的混账。

汤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霍去病威风凌凌,浑身的甲叶都颤抖起来,周围的观众都欢呼起来,原来是霍去病一脚踹翻了这个抢劫的壮汉。

霍去病吩咐两个甲士押送壮汉交付执金吾,拍了拍汤策的肩膀,露出他两排整齐的大白牙齿,咧嘴笑道:“绣衣使者说你叫汤策,共和国人氏,善制盐,我只当你和朝堂上的那些家伙一样,现在看来很不一样。”

汤策这才反应过来,锤了霍去病一下,说道:“你他娘的不是不出手吗?你还跟着那些特务机构打听老子的底细?”

霍去病赶紧说到:“你可别骂我娘,她可是当今皇后的姐姐。陛下让我带你进宫,自然是不希望你受伤,这厮要撞伤你了,我这宫禁侍中可是失职。还有,啥叫特务机构?”

汤策见眼前这个少年似乎突然有了人气,不再是刚刚所见的那个例行公事的怪物。

出于对莫名穿越的恨意,对眼前这位千古名将的无限敬佩和遗憾怜惜,汤策很愿意试着改变他的命运——他娘的老子的命运都岔得没边儿了还管他啥蝴蝶效应!

少年人的热情来得很快,刚刚还遥遥不见头尾的厨城门大街转瞬就快到了尽头,霍去病仍然与汤策喋喋不休。

“这么说,罗马帝国的方阵真的坚不可摧?”霍去病显然还沉浸在罗马军团的辉煌历史中。

霍去病对世界军事发展的了解不比自己少,毕竟他接受的是目前这个世界上最优质的军事教育。

不过更为细节的军事部署显然不如汤策这种后世地摊书里混出来的二道贩子有了解。

十五岁的少年人对军事的热爱是如此执着,更别说是霍去病这样的骑兵大师。

不知不觉便进了宫门,自北阙进未央宫,果然是煌煌正大,霍去病自进阙以后也是一言不发,又恢复了那个公务机器的模样。

进阙以后,汤策被带着并未直入未央宫,而是拐弯去了未央宫的偏殿,似乎是刘彘接见贤才的地方。

未央宫偏殿采光极好,即使没有点牛油巨烛也极为明亮,身边的甲士不知何时悄然退下,只有霍去病一人,领着汤策过来。

汤策见偏殿椅子上端坐一人,通天冠冕,黑衣镶着金边,宽大的袍服上绣着一直腾云巨龙,做工极为考究精致,远远不是后世拍电视剧里的道具能比得上的。

霍去病朝殿上的人拱手示意,待他点头以后,自然没入暗侧。

汤策知道眼前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汉武大帝刘彘,不过此时的汉武帝还没有他赫赫有名的功业,求贤若渴的刘彘此时如同鹰隼盯上猎物一般看着汤策。

坦率地讲,汤策并没有害怕这位威严的帝王……

汤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若隐若现地,有一股来自后世的自傲——汤策也有自傲的资本,自汉以后两千年的历史自己门儿清。

汤策万万没想到,自己身上这股傲气,无意中迎合了刘彘对真才实学的人的想象。

汤策学着霍去病的样子,朝刘彘拱手施礼,刘彘缓缓说到:“汝是何人士?”

“禀陛下,草民共和国人氏,师异人,懂得一些奇巧。”汤策忍不住在内心疯狂吐槽,你都找特务把老子底儿摸干净了,这会儿开始装模做样起来了?

“哦?朕也不是不学无术之人,只不过这共和国,确实是未曾听闻,此国于何方?朕必施恩于寡国。”

“陛下,草民现在也难以归国,只一梦醒,便来到了此处,受到陛下的荫护。”

“……天下竟有此等怪事?也罢,朕听闻你通晓制盐之术,可是哪家门户的大匠?”

汤策很清楚,刘彘迫不及待想要推行盐铁官营的政策,然而冶铁制盐的技术被牢牢掌握在豪门大户手中,他们不愿意拱手让出自己的利益。

想必是刘彘看中了自己制盐的技术,所以才如此煞费苦心打探自己的底细,又让霍去病来半邀半抓把自己带到了未央宫。

“陛下,制盐乃是小道,在下师从异人,并非人间所有的豪门大户。”汤策顺着刘彘的心思就说下去了。

果然,刘彘对这话很感兴趣,又问道:“卿师从何人?”

这就称呼“卿”了?汤策看着朝堂上俯身发问的刘彘,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如此浮躁,史书记载汉武帝坚毅自负,想来是不错的。

“陛下,在下所学均来自共和国的一方学派。”

“哦?卿想来是其中高足,制盐一术就可造福万民。是何门派?朕洗耳以待。”

“华中科技。”

“汝于门派所学,囊括几何?”

“文、法、理、工、农、医”

“这几课目,文法工农医朕均有所耳闻,只是这理为何物?”

“陛下,夫子曰:制器尚象。所谓理,即万物原理,制器之原理,华中科技学派从孔夫子道,兴儒学,巧百工。”

虽说母校从未说过从儒道这种屁话,但是汤策为了保住小命直接把母校卖了,免得被独尊儒术的朝堂搅和。

汤策简直能看到刘彘眼里的兴奋之意。

这很好猜,汉武帝他娘没死之前,崇尚黄老之学,讲究无为而治,也就是不作为。

汉武帝登基以后,想要推行儒家学术,然而被他娘压制了,憋屈了很多年,没能伸展自己的抱负,自然是极为难受的。

如今他老娘已经死了十年了,朝堂上甚至还有黄老论调,哪怕董仲舒已经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都不能制止这种历史惯性。

比如他家不长眼的叔叔刘安,还写了黄老之学的大成之作《淮南子》来恶心刘彘。

如今汤策不仅急刘彘所需,连政治立场都是完全一致的,不得不令汉武帝龙颜大悦。

“卿之所学,乃是天地至理,想必算学也不在话下?”

算学?汤策想了一想,作为汉朝最高数学成就《九章算术》,也不过是初一数学水平,自己好歹学过微积分,自称大家不过分吧?

“陛下,不是草民吹嘘,天下算学共一担,草民能独占八斗。”汤策这就大剌剌吹出去了,没吹天下算学倒欠自己两斗已经是给花拉子米面子了。

“哈哈哈哈哈,果然是少年意气,倘若你能入得了侍中桑弘羊的法眼,朕便赐你侍中,共商国是!”

汤策很对皇帝胃口,从刘彘的需求,到政治立场,到脾性,想来刘彘早就准备了一整套面试流程,就等着汤策上钩了。

不过汉武帝显然人算不如天算,他以为自己在钓鱼,殊不知自己才是汤策想要钓的大鱼。

桑弘羊?汉朝的那个算学家?拜别了皇帝,汤策倒是不忐忑,跟着领路的宦官就前往桑弘羊住所。

汉武帝时期的侍中基本都居住在皇宫,为汉武帝干活,干好了就会提拔。

比如现在要见的这位名臣桑弘羊,汤策知道他将来会位极人臣,名列三公,可见现在的汉武帝,也极其信任他。

未央宫是个宫殿群,充满封建帝王气息,晦暗又庄重,仿佛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汤策一路七绕八拐,终于见到了这位桑弘羊,三十多岁却精神饱满,只见他衣着极为朴素,眼睛里溢满了笑意,看来是早就知道汤策会来。

……

“禀陛下,桑侍中与汤策论算学约两个时辰,初时桑侍中面有喜色,其后脸色凝重,最后大惊失色,称策……”绣衣使者抱拳半跪,嗫嚅着说不下去。

“继续说。”

“桑侍中,称赞汤策,算学当世第一,自文景以来,五百年内无敌手。” 第四章 面圣赐官 刘彘唤过宦官:“为桑侍中和汤策赐饭食。”倏尔转过头,又问殿下跪着的绣衣使者,说:“那个共和国,还有什么华中科技学派,调查得如何”

“禀陛下,汤策来源无迹可查,几乎如同凭空出现,其深得杜县人喜爱,善制盐,似对铁器农具亦有研究,好讲奇异故事,他所杜撰的周文王西游记连长安小儿也已经会讲诵。”

“你去吧,好生保护汤策,再有流民冲撞之事,提头来见。”

刘彘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喏”,绣衣使者便隐匿不见了。

只见卫皇后从帷帐中走出,刚刚是刘彘办公时间,卫皇后不便打扰,尽管汉武帝时期尚没有外戚干政的先例,卫子夫能得到汉武帝的宠爱,也是从不逾越礼制。

“皇后,你听到了吧?桑弘羊称这小子可是五百年一遇的算学天才,看来朕是捡到宝了。”

“陛下勤勉治政,自然有人才可用,是夫子所谓圣人之治,臣妾为陛下贺。”卫皇后微微鞠躬。

不算明亮的偏殿里面看不见刘彘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了决断,又说道:“我是相信桑卿的判断。来人,传霍去病!”

霍去病不多时便来到偏殿,刘彘笑道:“去病,你看那汤策,可是饱学之士?”

“陛下,臣与汤策来未央宫路上,尝探讨西域诸国军事,他似乎真去过遥远的西域,对诸国治军都有涉猎,以臣下判断,不是作伪。”

刘彘非常了解霍去病,这就是一个不会撒谎的耿直少年,他笑道:“那你认为他可担任侍中?”

霍去病道:“臣不敢妄言,不过如果汤策担任侍中,微臣认为确实绰绰有余。”

……

待晌午过后,刘彘便宣汤策进宫。

二度进宫,汤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很清楚汉武帝心中想要施行的政策,自然不会被刘彘忽悠。

汉武帝的底牌汤策一清二楚,这样的谈判对汉武帝可太不公平了。

“卿才学过人,可愿为侍中,为国朝推行盐铁国营,教授制盐技艺,解天下百姓无盐之苦?”

这就开价了?汤策知道武帝一朝实行察举制,就是通过皇帝或者是高级官员推荐,能够直接入仕,比如侍中,就是汉武帝最喜欢给别人安排的入仕第一岗位。

担任过汉武帝侍中的大多是能人,还有不少彪炳史册的,比如桑弘羊、卫青、霍去病、霍光等等。

不过汤策并不希望只当个负责制盐的侍中,自己埋在茅草屋地窖里的红薯还没拿出来呢。

“陛下,草民自来汉,受惠于杜县孟氏,亲眼见其缺盐术、食醋布之苦,心中不忍,若能献一技而救万民,策定不当推辞。只是区区食盐技艺,不及草民所学万一,草民尝想兴建学堂,教授学生,令草民所学能够发扬光大,也算对得起恩师嘱咐。”

后面那句造福万民就不说了,怕不是要犯了刘彘忌讳。

刘彘显然是愣了一下,自己兴建太学的想法只和两朝元老董仲舒交流过,董先生怕是还在打腹稿。

太学的主要目的,当然是为刘彘培养一大批儒学信徒,如今汤策说自己也是儒学生,自然会为自己建立儒学主导国策提供有力支撑。

“卿想法甚好,只是如今匈奴寇边,国乱岁凶,朕盼有识之士共御外敌,立学之事,当从长计议。”

“陛下,草民粗通盐铁之术,如能襄助朝堂建立盐铁产业,草民斗胆向陛下请求,能够为陛下锻造可用之才。”汤策深深希望眼前这位名垂千古的帝王能够实现自己小小的心愿。

“卿可有信心能够实行盐铁国营?”刘彘似笑非笑地看着汤策。

“陛下,当今盐铁暴利,充盈民间巨贾,如卓王孙等,并未利于民而中饱私囊,若收归国营,则可充盈国库,如此,灭奴可期。陛下心系万民,将来定可逐寇千里!”

这段话是汤策还呆在驿馆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的说辞,赶紧给刘彘拍马屁;不管怎么说,汤策坚定站在汉武帝这边,历史早已雄辩地证明,但凡和刘彘作对,都没有好下场。

果然,这话是说到刘彘心坎儿上了,刘彘拍了桌案,站起来说到:“倘若能借卿之才学,行盐铁国营之事,朕许你教化士人,如何?”

“谢陛下。”

“来人!拟旨!朕召共和国人氏,杜县户民汤策听旨,命卿为侍中,协助管制盐、铁、农桑等国务。”这可阔气啊。

“为盐铁国营之事,卿大可放开手脚,特赐杜县汤策便宜行事手谕。”刘彘在拟写好的手谕上盖了玉玺,交给了汤策。

汤策知道,汉武帝时期的侍中,更像是高级官员预备役,没有明确的职责,比如霍去病的职责就是管皇宫守卫,军事训练等。

自己负责的,大概是和桑弘羊差不多——这就成为了封建君主的下属。

桑弘羊正站在偏殿门口,躬身施礼,显然听到了皇帝的旨意,口中称贺,偏殿两侧的侍卫宫女一同跪拜,未央宫的偏殿居然也有了煌煌意味。

只见宦官接过草拟的诏书并交付汤策,汤策口中称谢,躬身施礼。

才出宫门,只见桑弘羊上前向汤策施礼,说到:“汤侍中,将来我等便是朝堂上的同僚,不愧是少年英杰,能以未及冠的年纪担当侍中的,你可是国朝鼎定以来的第二位,可喜可贺,还请汤侍中为国朝盐铁之计,多多费心。”

桑弘羊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的皱纹比普通中年人还多,他既是刘彘的首席经济学家,也是首席技术官。

桑弘羊用赞赏的目光看着汤策,又说道:“汝才学过人,算学一道更是万中无一,将来青云直上几乎是举手可摘。吾只愿汝能戒骄戒躁,为天地立心,莫要行差踏错。”

在第一次见桑弘羊的时候,汤策就对他充满好感,他不仅仅是饱学之士,如今对自己的告诫更是肺腑之言,是大家见识,汤策果然整理衣冠,缓缓称谢。

……

从未央宫出来,已经是下午下班时间了,皇宫执勤的侍卫又开始交班了,霍去病也已经卸下甲叶,正在厨城门大街头等着汤策。

“陛下的旨意已经传遍长安了,你可是国朝鼎定以来的第二位如此年纪就当上侍中的。”霍去病嘴里叼着狗尾巴花,衣服倒是名贵,看着却像流民。

“我说你怎么都不整整衣冠,像话吗?你可是代表皇宫的门面!还有,我是第二个,谁是第一个年轻的侍中?”汤策逮住霍去病就是一顿揶揄。

“第一位就是今天给你谈天论地的桑弘羊,别人十二岁就成为侍中了。”霍去病耸耸肩,又说:“已经换防了,我现在是长安霍去病,不是未央宫霍侍中。”

汤策朝他竖起中指,能把生活和工作分得这么开,不愧是一代名将。

“竖中指何意?”

“夸赞你甚为厉害的意思。”

“你胡说,我看你眼神就不像是夸我,你是不是在戏弄我?!”不愧是未来的帝国双璧,观察就是细致入微,不好糊弄……

两个少年人在长安勾肩搭背起来,十四五岁的年纪,在厨城门大街的落日余晖下显得格外珍贵。 第五章 长平侯府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杜县精盐摊子,见孟十七还在摊子等着汤策。

汤策从白衣到肉食者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孟十七还没收到这个消息,直到霍去病这个正牌宫廷侍中确认了以后,孟十七的大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

“阿策……啊,汤策大人……”

“行了行了,十七叔,你把这回赚的钱粮带回去,别让九伯他们担心,我现在必须要在皇宫里上班,霍去病跟我说好了让他舅给我一个房子住。”

封建等级的礼制森严,汤策这样安慰孟十七的话显然没有太大效果,他连声称是,收起摊子就走。

汤策见他往城门走,又冲他喊了一声:“告诉九伯他们,我休沐期就会回去!”,孟十七招招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阿策,你说的上班是何意?又是你们共和国的方言吗?”霍去病一脸求知的表情。

“嗯,上班就是你们说的上差,你懂吧?还有,你舅舅人怎么样?我就这么去住他乐意吗?”

“哎,放心吧,我已经和陛下禀告了你暂居我舅舅家。我舅舅喜欢少年英杰,他脾性很好,你刚刚告了官身,连牒报都还没批下来,自然是住我舅舅家方便。”

汤策知道霍去病的舅舅,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汉朝大将军卫青,不过现在卫青还没打漠北之战,还只是长平侯。

长平侯居所就在长安城内,这一片坊街都是王公贵族,汉时等级制度极其森严,这片坊街也是全长安房价最高的地方,并且没点雄厚背景根本搞不下来。

长平侯府几乎是整条坊街最寒酸的宅子了,门口的镇宅兽都显得瘦弱了一些。霍去病不好意思地说:“我舅舅以前过惯了苦日子……”。

汤策笑道:“长平侯龙城大捷已经传唱四方了,没想到住所也是这样简朴,真英雄也。”

早有家丁回报卫青,听说霍去病要带朋友来家里住,就安排了宴席。

霍去病是卫青最喜欢的年轻人,卫青也知道霍去病眼光极高,这位朋友听说还受了陛下嘉奖,讨了侍中的职位,不得不令卫青重视起来。

卫青今天还在盘算着匈奴人的动向,自己出身微末,能得陛下赏识已经是天幸,如今陛下国事相托,焉能不殚精竭虑。

汤策和霍去病跟着家丁进了府门,霍去病倒是大剌剌地径直往厅堂走,宴席是普通的家宴。

这就好,汤策心想,要真是什么大宴席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处理。

只见主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正席,笑容和煦,招呼着霍去病和自己。

汤策第一次见这位衣冠简朴的列侯,和霍去病不一样,史书记载霍去病喜好奢华,而卫青生活朴素,向来与士兵同甘共苦。

汤策向卫青施礼,说实话,每次汤策见到这些名垂青史的帝王将相,总是生出一种尊重,这种尊重并非是古代封建礼制下上下尊卑有别的尊重,而是出于对自己祖先的尊敬。

尤其是眼前这位中年人,正是他们这些人带领人民,为汉民族铸就了魂魄。

这种出于对祖先的尊重自然没有逃过卫青的法眼,这个年轻人对自己并不是一般人阿谀奉承的态度,而是一种出自内心的尊重,这让卫青大感欣慰,对眼前的年轻人更有好感。

卫青旁边就是平阳公主,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改嫁过一次,这也是个苦命人,不过跟了卫青,大概会幸福一生了。

平阳公主还带着她第一任丈夫的孩子,曹襄,他和霍去病并排站立,看着和霍去病是老熟人了。

夫妻二人显然非常喜欢霍去病,卫夫人平阳公主又对着汤策问东问西。

汤策仿佛回到了后世过年,虽然饭菜并不如后世丰盛,但是父母问着自己在外工作一年到头生活如何、身体是否安康——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下来。

不知不觉席间安静下来,汤策悚然一惊,止住了眼泪。

卫青先发问了:“孩子,你是为何哭泣,可是府上招待怠慢了?”

汤策回答道:“卫将军,小子自共和国出,只怕此生无法再见恩师家人,适才卫夫人嘘寒问暖,不由得让小子想起昔日恩师家人往事,因此落泪。”

卫夫人说到:“眷恋家人乃是人情正理,策哥儿离家又远,大可将卫府当家,和襄儿、去病出去耍,不要忧思伤了身子。”

卫家女主人发话了,显然是百无禁忌,汤策真心实意拜谢了卫青和平阳公主。

席间,汤策又对卫青极为好奇,这位从奴隶成长为一代名将的传奇,很难让人不生出好感。

卫青为人宽厚,对待士卒极为优容,这大概也是他麾下的士卒对他死心塌地的原因。

汤策很清楚,卫青后来会成为汉朝的大将军,成为汉民族的璀璨明珠,卫家作为外戚,也会因他愈发显贵。

可惜卫家作为外戚,最后仍然全族受祸,汤策看着眼前的一家人,思绪早已飘忽五行之外了。

……

“禀陛下,汤策侍中跟随霍侍中,住长平侯府,席间因思念家人而泪下,不似有伪;平阳公主卫夫人怜其孤单,特设卫府单间供其长居。”

“朕的姐姐还是心善啊。”刘彘对卫子夫调笑道。

“我的弟弟也是良人。”卫皇后也跟着笑起来,夫妻二人抚掌大笑。

倏尔,卫皇后又问:“陛下为何如此偏爱这个共和国人?如此笃定他能够支持国朝盐铁国营的政策?”

刘彘闭上眼,缓缓说到:“盐铁国营,是为了抗击匈奴,这小子哪怕失败了又如何呢?朕还有的是推行盐铁国营的政策,磨练磨练这小子,不会比去病差的。”

“那陛下便宜行事的手谕,可是天大的荣宠,要是这小子胡闹又该如何?”

“少年人正是要鲜衣怒马,招摇过市才对,我大汉最好多一点少年的意气,少一点暮年的垂老。”

这是一句指导性的话语,让整个偏殿的侍从纷纷称是,牛油巨烛的火光也因这整齐的话语晃动不止。 第六章 汉军 昨夜喝了汉朝的酒,并不浓烈,度数不高,不过显然已经是卫家珍藏。汤策醒来时,霍去病和曹襄已经坐在自己床边。

“阿策,你醒来太晚了吧?”霍去病是职业军人,最看不惯自己这种晚起床的懒汉。

“阿策,咋样?卫青的珍藏烈酒,受不了吧?”曹襄看起来很精神。

“我说你俩都不上差吗?”

“我妈托人给陛下捎了口信,说今天要我和去病带你逛逛长安城,告了假,还说你孤苦伶仃的……”曹襄就是一个大嘴巴,说起来就没完,霍去病见他要说坏话,就捅了捅他。

看来昨晚是喝酒过度了,自己是按三十多岁的年纪喝的,卫青是喝开心了,自己这具十四岁的躯壳儿可受不了。

说走就走,给卫青和卫夫人请了安,哥仨换了敞亮的衣裳,霍去病最喜华贵,一身玄色的衣服显得整个人极为挺拔,被曹襄和汤策吐槽极为骚气。

不过霍去病这样有主见的人,自然不会轻易被语言击败。

曹襄和霍去病已经算是长安城里最顶级的勋贵,尤其是曹襄,这家伙爵位居然不比他的继父卫青差!

“是啊,老子可是平阳侯!”曹襄挺了挺有点鸡胸的胸膛,平阳侯是乡侯,长平侯是县侯,卫青爵位也就比曹襄高一点。

汤策看他和自己一样干瘦干瘦的身子,又对他这种四体不勤的蛀虫竖了竖中指。

“这是夸你的意思。”霍去病对着面露疑色的曹襄解释道。

早就和刘彘约好了,自己这个侍中不在皇宫呆着,所以刘彘特批自己可以到处逛,各地官员协助,反正自己身上有便宜行事的手谕。

今天约好了去霍去病管制的宫禁侍卫。

汉王朝的中央警卫部队分为南军和北军,南军负责宫廷保卫工作,北军负责长安城城卫。

现在的南军最高长官是郎中令石建,名义上霍去病的宫禁侍卫隶属于石建管理。

“去病,你现在是跟石建将军混啊,怎么能私自去军营呢?”汤策感到很奇怪,按说现在节制长安城军队的是北军郎中令李广。

“我负责的那批宫禁侍卫,是军权以外,皇权特许。”

“去病可厉害了,诶,用你家乡话说就是牛逼了”曹襄接着说到:“陛下安危是去病负责的,职权上不同于南军,陛下还允许去病自己开拓禁卫,不过有人员编制罢了。”

曹襄说完,又不说了,用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可以招八百人。

见汤策好像不信的样子,曹襄又说一句:“当年陛下想亲自教去病学习兵法,去病直接说了不学,你说说这满朝文武谁有这个胆儿?不过啊,去病还没打过仗,所以领军也没有称号,只能叫杂号营了。”

“我早晚会建功立业。”霍去病面无表情,随口说到。

汤策愣了一下,看来史书记载是真的,霍去病以“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的理由拒绝汉武帝教自己。

虽然说实际上霍去病领军独立于南北军的存在,不过名义上仍然隶属于石建,因此还得找石建签字确认入营。

曹襄觉得此事简直是脱裤子放屁,霍去病却一丝不苟地执行。

“老曹,告诉你一个乖,去病这样才是军人该有的样子,你这个平阳侯还得多跟他学学。”汤策不由得对霍去病竖大拇指。

郎中令卫尉石建,也是皇亲国戚,他祖宗石奋,也就是著名的万石君,曾经给刘彘的祖宗汉高祖刘邦牵过马,前朝汉景帝的九卿,一家子刘彘死忠。

汤策倒是能理解,自古宫廷军事政变,都是因为首都警卫部队出了变故,皇帝把这样的警卫部队安插亲信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石建早就知道霍去病是什么存在,规规矩矩给他办了入营手续,是个老好人,完了还不忘招呼哥几个休沐去他家玩。

出门霍去病一行人就遇到了李敢,石建手下的南宫卫士令。

因为李敢老爹李广,虽然是老资格了,早年间跟随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但爵位却比不上卫青,李广天生火气爆,这如何忍得住,拼了命都想封侯。

因此卫李两家向来有点较劲儿的感觉,就连汤策这个局外人都感受出来了,霍去病、李敢作为各自家族中最为出色的第二代军人,大概也会有冲突。

“李敢,你要不要跟我们去一趟杂号营?”汤策一行人路过李敢的时候,汤策突然对着执勤的李敢说了这么一句。

汤策现在是汉武帝身边的红人,持便宜行事的手谕可是唯一一个。

李敢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又听到霍去病说:“阿敢,你找石建将军说一下,没事,杂号营还想学学你们南宫卫的整训方法。”

李敢听到霍去病这个正主儿都这么说了,于是咧嘴一笑,说到:“行,你们先去,一会儿我下差了找你们。”

杂号营是霍去病现在统帅的宫禁,因为刘彘还没给称号,隶属南军,所以自嘲为杂号营。

杂号营的驻地在上林苑边上,是唯一可由霍去病本人号令进入上林苑整训的军队——这个事儿也是汤策刚知道的。

历史上对霍去病出征前的记载语焉不详,如今他才知道霍去病荣宠至此,上林苑可是三百多平方公里的皇家园林,居然能让霍去病在此练兵。

“阿策,你希望我和李敢改善关系?”

“去病,你就说你对李敢的看法怎么样吧?”

“骁勇善战,是个好兵。我并没有对他有什么异见,否则绝不会让他进入杂号营。只是两家关系如此僵硬,我不好说什么。”

曹襄听了说到:“那也是李将军和你舅舅的事儿,不能牵扯到下一代人啊。”

“我任宫禁侍中,阿敢是南宫卫士令,都受陛下荣宠,自然要为陛下效命,如果能缓和关系,我自然不会推辞;只是……总之,谢谢你,阿策,打破了这层纸窗。”霍去病说得轻巧,却也认真。

汤策知道,霍去病是一个骨子里极其骄傲的军人,他不可能放下身段主动邀请李敢,李敢估计也差不多,同为两家人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军人,自然也不会低头。

汤策这句邀请算是给了两人台阶下,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哪里来那么多利益纠葛,霍去病正是借着汤策的道,给了两家破冰的机会。

上林苑并不远,这是皇帝打猎的地方,杂号营的兵全是正卒,这是汤策问霍去病知道的。

长安城的南北军中,北军多是各地一年服役的正卒选拔出来的优秀士兵,而南军则多是世家子弟,比如李敢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汉王朝的军队分为卫、戍、役,分别代表中央卫队,边境戍兵和地方兵役。中央卫队就是从地方和边境选调的优秀者承担,武帝时期的卫队就是指南北军。

和汤策想的不一样,他还以为世家子弟都是在军队混日子的,结果才知道南军中的世家子弟无一不是勤练军技的汉家儿郎。

汉朝尚武成风,大家都是世家子弟,谁偷懒都会在贵族中被传为笑柄。 第七章 视察 杂号营的正卒都是南北军中极为优秀者,他们和戍兵和役兵不同,所有费用都是国家承担,不需要自己准备资金和装备,如果愿意,可以经霍去病批准继续执役。

杂号营军士见霍去病过来,纷纷单膝跪地,拜见长官。看得出来,他们每个人都对霍去病心服口服。

“阿策,你对西域诸国军事很熟悉,今天带你来杂号营,就是为了向你讨教一些治军方略。”

霍去病这样纯粹的军人,是不会有任何门第、学派排外的思想,只要是有利于他治军,哪怕是匈奴人的法子他也不会在意。

霍去病居然向自己讨教治军?汤策觉得自己吹牛皮可以,真要是带歪了霍去病,那才是要了老命。

“去病,老实说,你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材料,将来成就不会比你舅舅低。”汤策看着眼前这个神采奕奕的少年,不由得感慨道。

“行了,我是天才我知道,我舅舅也这么说。我现在就想知道你有哪些练兵的好法子。”霍去病不屑地摇摇头,表示对汤策这种不值钱的夸赞毫无兴趣。

论治军肯定是不可能教霍去病的,这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吗?不过杂号营一身装备却是有各种问题啊。

汤策瞅瞅这个弩,拍了拍马屁股,又让那个曲长把马蹄子抬起来让自己看看。

看得出来杂号营的诸位将士对自己随意作为有些不满,在杂号营的个顶个都是好汉,受不了汤策这种官家人的指使。

不过霍去病带兵很好,他们就算有火气,也不会发作。

“去病,杂号营都有马?”汤策放眼望去,这几百号人,人人带弩牵马,盔甲也是统一制式,看得出来刘彘想培养一支精锐部队。

汤策很清楚,眼前这支杂号营,在皇帝新建建章宫以后会改名叫建章宫骑,也就是后来威震天下的羽林卫,“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不知汤侍中有何高见?”被要求抬马蹄的那个曲长见汤策不言语,直接发问。

霍去病正要制止他的无礼行为,汤策伸手阻止了,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关河,陇西人,现在是杂号营弓骑左曲。”话是直接的,礼是标准的,就是气比较冲。

看得出来这些人很清楚自己是汉军精锐中的精锐,不可能接受门外汉的指指点点。

“关左曲,杂号营战马靡费几何?”这是正式的发问,关河明显一愣,他以为汤策会凭借官位压制他,没想到这看着如此年轻的侍中居然会问实在的问题。

关河看了一眼霍去病,得到霍去病的允许才回答:“禀侍中,杂号营训练勤快,比一般的部队消耗更多,战马不到两年,就会因马蹄损害或人员摔马,需要更换战马。”

“倘若杂号营遇上匈奴,胜算几何?”

这话就不是关河能回答的,霍去病接过话茬,说到:“我带兵,百战百胜。”

“汉军不是所有将军都是你,也不是所有士兵都是杂号营的,更不是所有装备都如杂号营一样精良。”汤策诚恳地对霍去病说到。

“阿策,你说的很对,也只有杂号营,对上匈奴也许更有优势,杂号营将士弓马娴熟,不在匈奴人之下。然而其他军队,马上功夫确实不如匈奴人。两军对垒,匈奴不如汉,轻骑游击,汉不如匈奴。”霍去病看着汤策的眼睛说到。

“阿策,匈奴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我们军中如果不是特别有天赋的汉子,轻骑弩马均不如匈奴人。”曹襄也解释了一下。

“既然如此,我给大家制定一套马镫和马铁,先给杂号营的弟兄们试试,如何?”

“何谓马镫、马铁?”霍去病和曹襄都没听说过这些东西。

汤策很清楚匈奴人对汉作战的优势就在于他们弓马优势较大,往往劫掠完了就跑,两军对垒匈奴自然不是汉军的对手,但匈奴人的战术就是依靠强力的弓马优势打游击。

因此汉军必须要有一支足以对抗匈奴人的游击轻骑,杂号营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建制的,杂号营个个都是骑术高手。

找来树枝,汤策在沙地上比划了一下马镫和马铁,说明了一下作用。

曹襄还在云里雾里,旁边的霍去病眼睛都要冒火了。

关河更是大叫,激动得跳了起来,顾不得霍去病就在身边,抓住汤策的手,说到:“汤侍中!您要是把这玩意儿做成了,俺关河给你叩头赔不是!”

马镫能够有效稳固骑兵,从而解放骑士的双手,极大加强骑兵作战能力,事实上,马镫的出现也奠定了骑兵作为封建王朝主力部队的地位,彻底淘汰了战车。

历史上一般认为马镫的出现确认了骑兵作为独立兵种的出现。西汉末期就出现了马镫,没可能自己造不出来吧?

马铁就相当于给战马穿上鞋子,这样战马的马蹄就不会磨损,从而延长战马使用寿命,士兵和马的配合也会更好。

霍去病压制住了内心的激动之情,他已经大喊喊过言官,记录这些作为报告材料上表皇帝。

……

从上林苑出来,一行人遇到了下差的李敢,同为军事将才,霍去病和李敢就马镫和马铁的事情讨论得热火朝天,几乎都要一同喝酒去了。

作为后世人,汤策很难想象现在勾肩搭背的这二人,在未来会兵戎相见。

两人商量着第二天就去昭国坊试制,曹襄和汤策两个闲散人只好一脸苦瓜,经不住另外两位职业军人做事雷厉风行的敲打,一大清早就来到了昭国坊。

盐铁是自己本职工作,昭国坊的坊官见到便宜行事的手谕的时候,腿都在打摆子,就没见过这么高的官员来昭国坊这种下作的地方。

士农工商,是古代中国的社会等级,工匠从来都不受汉王朝待见。

霍去病、汤策一行人可以说是到昭国坊的最高级别官员了。

昭国坊是长安工匠特别是铁匠的聚集地,也是刘彘施行盐铁国营政策的重要示范指标地,这些铁匠如今都是国家管制。

汤策独自进了工坊里面,黑乎乎暗幽幽的工坊里面只能看到火星四溅和铁水横流,眼前的匠人只能看见眼白和陪笑的牙齿,一股子汗酸味窜进了汤策的鼻孔。

自古以来劳动人民都是最辛苦的,汤策自己的父亲也是工人,他对工坊、车间天然地熟悉。

过去,他们默默工作毫无地位,现在,汤策的到来将会使得他们成为汉王朝最宝贵的财富,连皇帝都会承认的,汤策心想着。

霍去病、曹襄、李敢站在工坊外面,他们不懂工艺,自然无法参与。

汤策和老工匠交流了很久,详细说明了马镫马铁的用途。

汤策甚至邀请老匠人退休以后来杜县鸿固原养老,这样一位官员的邀请让老工匠老李头感激得鼻涕眼泪一把流,一口就答应给汤策打造十几套试制的马镫和马铁。

汤策还想强调一下马镫马铁如何制作,只听老李头送着汤策出门,边走边说:“汤侍中请放心,这些下作的活我们下苦人干就可以了,汤侍中操劳国事,不用在这些旁门左道上面费心思。”

好吧,汤策还挺怀疑汉朝工匠的实力,不过霍去病他们倒是觉得汤策想太多。

“放心吧,昭国坊的工艺可以,我家的铁炉子都是他们造的,结实耐用。”曹襄话都说开了,汤策只好接受这一现实。 第八章 你还会种地? 刘彘听到绣衣使者说汤策要给马穿上鞋子的时候,一口水就喷了出来,呛了几声,幸亏卫皇后在一旁赶紧给他拍背捋气。

“这小子,我还以为是个算学名家,如今看来,奇巧之术确实不少,如果能成,朕一定厚赏。”

卫皇后说到:“陛下,臣妾适才看这些奇巧,虽然未曾使用,但感觉上应该是不差的,我们汉人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一直都未曾改进过骑射,如今这小子的设想,正好补全了胡服骑射的缺陷,臣妾以为此事能成。”

“这小子确实不是国朝能出的人才,这样看着简单却又奇思妙想的事情,确实是他的学派一脉相承才能想到的。”

刘彘缓过气来,听着卫皇后的话,思索了一会儿,只批了一道旨意:加紧制作,朕要亲自查验。

杜县的风景还是没什么变化,唯一的不同是汤策的茅草房子终于快寿终正寝了,因为旁边的砖瓦房开始建起来了。

据说是汤策官身诰命下来以后,皇帝的命令第一时间通知杜县县令给汤策造房子。

前后四五个月时间,就能够从白身到官身,这让杜县县令对于汤策的房子极为上心,连孟九伯他们居所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张县令,这房子会不会违制啊?”汤策明显感觉这个房子有点大,单看地基面积快四百平了。

“哎,汤侍中,这房子是按您的俸禄建制的,不过乡下地方推举您这样的贤人,自愿捐献几十垄田给您造房子,这样孟九叔他们这些乡贤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张县令陪着笑说到。

造房子的命令是皇帝直接下的,张县令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分量,稍微有些逾制,也不是不行,汤策也欣然接受。

“张县令,还有一件事,我此前跟陛下商量过,陛下认为我可以先搞起来,后续他看看效果再说。兹事体大,还望县令多多支持。”

“侍中但说无妨。”

“我想在鸿固原上开设一所学院,先教授一些制盐炼铁的法子,用陛下的名号,就叫皇家鸿固学院,如何?”说罢,汤策又亮出了便宜行事的手谕。

“在下自然是鼎力襄助!”张县令确认了手谕上的玉玺印以后,整个人都开始冒汗了。

这可是打着皇家名号干的活,干好了一定是大有回报的,至于朝堂上的儒老争端,张县令根本没打算理会,神仙打架的事情可殃及不了自己这样的池鱼。

汤策喜欢这样通人情世故的官员,这要是二愣子官员把这事儿往朝堂上捅,可就要了命了。刘彘都不想直面那些推崇黄老之学的官员,更何况自己?

今天霍去病和曹襄会过来杜县找自己,李敢要上差,自然是没空的。看时间应该是到了,自己就往家里走。

九璧现在就是自己的丫鬟,本来自己没打算找奴役的,不过侍中的牒报让九伯他们觉得不能少了丫鬟,否则少了官员的气派。

找别家的野孩子还不如找自家的,九璧就过来了。

汤策看着十几岁的小丫头都不知道是她照顾自己,还是自己照顾她,只好吩咐她一些简单的活儿,洗衣服还是得自己来。

门外是马车的声音,知道是霍去病和曹襄一块儿来了,曹襄上来就推门进来了,这个流氓连声招呼都不打,径直往汤策房间走了过去,盯着墙上的几张布画看。

汤策和霍去病跟着过去了。“阿策,你这画的有点像宫殿?陛下让你当监工头子了?”曹襄说到。

“你当心被绣衣给陛下告了状了,这是我自己想建的学院,教化天下人。”

汤策努力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想把双手背过去,不想霍去病和曹襄两人齐齐鄙视。

霍去病给出的理由是匈奴还在,教育没啥用;曹襄就不同了,他认为那些平民不值得教。

“老曹,我就不明白了,我一开始也是民吧?这不是就被陛下相中,当了官?要我说,论盐铁工艺,你和霍去病加起来都不如我呢。”

汤策很想改变西汉贵族对于社会阶级的观念,扩大阶级跃升的途径,其实汉武帝已经有这个苗头了,察举制度招收了一大批有才能的平民官员。

“阿策,你不一样……”

“老曹,等我教化足够多的弟子,你就会发现我也一样,我也是个普通人。”汤策笑道,他知道一时半会儿想要改变曹襄这样贵族的思想是不现实的,兄弟几个自然不会找这种没盐没味的话讲了。

曹襄和霍去病对着汤策画的三视图大为夸奖,认为这比大农丞办公室里的农具图强太多了。

说到农具,汤策带着霍去病和曹襄进了自家菜地,农民种地是很常见的,汤策的两垄地,就连绣衣使者都不曾注意。

“去病,老曹,农桑是国之大计,我不得不谨慎,我希望通过长平侯的关系,向陛下进献这个农作物。”

汤策指了指自己菜地,上好的麻布将每株番薯苗裹了起来,这一度让九伯崩溃,在他的观念里,布是用来做衣服穿的,不是扔在地里。

霍去病不识农桑,曹襄却很喜欢养些花花草草。“阿策,这是粮食?”曹襄问道。

“是的。”

“你他娘的这是要立地成圣啊?!”曹襄叫起来:“这玩意儿亩产多少?”

自古农桑无小事,一门新的作物,将极大加强封建王朝的生产力,其中意义任何一位古人都很清楚。

“在我老家这东西叫红薯,一亩地大概能产10担。”汤策也不太清楚汉朝粮食作物的产量,西汉时期一担大概60公斤,这是汤策早就考察过的,一亩地的红薯1000斤肯定是有的。

霍去病这就坐不住了,他不懂农桑,但是军事后勤是懂的,亩产10担足比如今的田地任何产出更多。

“我这粮食能让陛下给我升升官不?”汤策笑道,官员和王侯的差距还是很大的,现在霍去病和自己一样,只是官员,不是王侯,而曹襄这小子是王侯,要出门摆谱的话,曹襄能在自己马车上挂两节武器以示荣耀。

“那这红薯为何要盖上麻布?”

“长安太冷,如果能用麻布保一下温度,红薯更容易生长。”

“你他娘的看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想到居然还会种地?!” 第九章 失意人 中午觉还没睡醒,天使已经到了,汤策很清楚,霍去病将事情给绣衣使者说了,快马加鞭往皇宫里面报。一来一回一个时辰,差不多是长安通讯速度的极限了。

“奉帝诏曰,时有良家子讳姓汤名策,献番薯于杜县……”

汤策、霍去病、曹襄,还有跟着使者来的李敢,跪在地上听旨。

大概就是说汤策天赋异禀,聪明有才,在皇帝陛下的悉心培养下才能有良好的成就,所以先赏赐他粮食布匹,如果地里粮食真有十担,自己就封他侯爵。

好家伙,宣旨的太监说话绵长,令人昏昏欲睡,好不容易听到封侯,结果又说还不到时候。汤策自己的文言文不怎么样,半睡半醒的状态好不容易把这旨意熬过去了。

宣旨完毕以后,还有封赏,皇帝使者带着的一对甲士就围着这垄田守卫起来,连汤策这个番薯所有人都剥夺了看护权。

大农令郑当时,也就是桑弘羊的上级,派了三名种田好手照顾这些番薯苗。

汤策是不懂规矩的,曹襄解下自己的一块玉佩,交给太监,示意太监路途辛苦。

太监本来还是阴阳怪气的样子,一见到钱财不由得喜笑颜开,连忙恭喜汤策:“恭喜汤侍中,汤侍中一看就是聪慧过人,现在眼见就要扶摇直上,咱家做奴婢的,自然是为侍中贺!”

看来太监也没那么让人恶心,起码夸起人来很不错。

番薯是明代万历年间传入中国的,传进来以后就迅速得到极为广泛的种植,非常适应中国的土地,汤策自己种的番薯也很不错,长势喜人。

“他娘的怎么我种个庄稼都被抢了?!”汤策气得直跺脚。

“阿策,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这要是被我爹知道了,估计能气死。”李敢羡慕地说。

“你爹有啥好羡慕的?阿策这又不是军功进爵。”曹襄说到。

“我爹就要去右北平郡郡守了,看来封侯更是遥遥无期了。”李敢想起自己老爹难以言明的机遇,不由得有些感慨。

“不是说陛下登基以来,是军功进爵,马上封侯吗?”汤策知道汉朝时军功才能进爵位,有机会封侯的,借此岔开李敢家无法封侯的厄运的话题。

“并非如此,只是本朝特别注重军功封爵,但除军功爵位以外,仍有事功爵、外交爵一类,我听说太中大夫张骞,如果再出使西域,不论结果如何,陛下都打算给他封侯。”霍去病说到。

“不管怎么说,阿策都是哥几个最有可能第二个封侯的,咱们喝酒!”曹襄比较会圆场,李敢他爹一辈子渴望封侯而不得,封侯这种事都不要再提的好。

汤策其实觉得刘彘抢了自己的番薯庄稼没什么意见,这玩意儿没有,汉朝人一样过日子,但凡把番薯苗养死了,这罪名是跑不了的。

不过既然皇帝接手了,不论结果好坏,也就没自己啥事儿了,哪怕出了什么意外,皇帝也不会把自己拉过去砍头。

心中最要紧的事情放下来,人就会放纵自己,四个人将杜县酒家的酒搜刮一空,开始花天酒地。

汉朝的酒很薄,耐不住自己喝得多啊,酒喝多了就会开始说胡话。

“老曹,你他娘的喝多了去外面吐,别挨老子!”李敢已经开始推搡不省人事的曹襄了。

李敢是郁闷的,他们李家都盼着能够马上封侯,然而几次作战不力,他老爹实在是运气不够,一直没能封侯,甚至影响了皇帝对他老爹的信任。

如今汤策都很可能要封侯了,李敢自然是心里焦急。

曹襄倒是无所谓,自己的爵位是短命老爹留给自己的,如今卫家人对自己客气,自己也就随便糟践自己的爵位过去了,平阳侯的爵位都是自己早死的老爹留给自己的。

霍去病倒是没有喝醉,他从来不会过量饮酒,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不开心,因为匈奴人还敢南下而牧马,这是他作为汉帝国军人的耻辱。

“去病,阿敢,将来我们一定会和匈奴人决战的,你们要做好准备。”汤策这话是早就想说的,汉与匈奴的战争,历史早已记载,漠北之战会奠定汉王朝千年的威名。

“阿策,军人能够战死疆场,是幸事。”李敢就是一个傻大胆,他梦里都希望能够马上封侯,完全不理解汉王朝要支撑一场长期的对匈奴作战要付出何等代价。

“只有胜利,才能生存。”霍去病的认识更为全面一些,他已经很清楚汉匈全面战争的代价,并已经准备承受这些代价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面,农桑之事已经托付陛下了,炼铁之事,我会和大农丞孔仅商议,尽力争取打造试验新式武器。”

汤策很明白战事紧急,汉军对匈奴有军事科技优势,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扩大这一优势。

不论自己穿越前是什么身份,如今自己已经和汉民族的关系紧紧联系在一起,不可能分割了。

“过几天你来一趟上林苑,孔仅已经同意了,陛下特许你调用一部分工匠进行武器试制,正举家迁往鸿固原。”

在鸿固原上建设一条流水线,是汤策委托卫青给刘彘的简章上写的,绣衣使者没传来不许的消息,那就是可行。

法无禁止即为可行,刘彘本人就是大汉的法律,汤策是这么理解的,既然大汉的法律允许了,汤策就打算钻这个空子钻透算了。

事实上,汤策不仅仅是想造一条流水线,更想造一所技术学校,最后升级成为科研院所。

“不过工匠迁徙费用是宗正府出的。”曹襄总算是被李敢捶醒了,过来插了一嘴。

霍去病和李敢看着曹襄,想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傻啊,宗正府是皇家府库,不是国库,不需要朝堂商议,陛下是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到朝堂上去,就当哥几个瞎胡闹算了。”

曹襄毕竟算得上真正的顶级贵族,连霍去病、李敢这样的豪门也比不上,他自然知道的更多。

三人一直点头,又看向汤策,这主意毕竟是汤策自己出的。

“说实话,按我的设想,宗正府的钱肯定是不够的,你把宗正府卖了都不够。”

汤策一脸无奈,看着霍去病几个一脸震惊,自古以来搞科研都是烧钱的,哪怕在汉朝也是一样的,然而就算是霍去病这样汉朝顶级的世家子弟,也无法想象搞科研有多花钱。

听说还有不希望迁徙过来的工匠,拱手把名额让给同伴——他们将来怕是会后悔得要死。

“不过事到如今,陛下愿意让宗正府出面,已经是莫大的让步了。”汤策又说道。

刘彘能有这样的隐晦的支持,其实已经是对自己抱有极大的期待,能够如此重视科教,这让汤策对自己的先祖感到一阵光荣和自豪。 第十章 奠基 今天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刘彘要在今天亲自检测马镫、马铁的效果。

作为任命汤策作为侍中以来的第四个月,汤策倘若能让皇帝满意,加上献上新粮食的功劳,封侯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汤策从杜县住到卫青家已经半个月了,昭国坊试制的马镫马铁已经是第十二套了,这套是目前改进最成功的一款装备。

汤策觉得这装备已经和后世的马镫马铁没什么区别了,连自己这样的骑兵白痴,都能在马上上弩射击——就是准头太低——简直是杂号营之耻。

这话是弓骑左曲关河说的,他就看不惯汤策这样弱不禁风、不习弓马的曲部。

话虽然这么说,谁都知道杂号营新上任的弓弩后曲是个新丁,两石的弓都拉不开,这已经不是杂号营之耻了,简直是中央军之耻。

不过这不影响汤策在杂号营的地位,因为马镫马铁的成功,让整个杂号营欢欣鼓舞,恨不得现在就能上场杀敌。

就像关河这样嘴上不饶人的,也骑着马跟着汤策,防止新上任的后曲摔伤了,他打从心眼里喜欢这个和霍校尉差不多大年纪的年轻人,关中汉子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意总是执拗一些。

而且这个年轻人和霍校尉不同——论文职是汤策高,毕竟是陛下手中的红人;但是在军中是论武职的,自己和他是平级,哪怕是嘴上说说他,也不会有什么顾忌。

关河三十多岁的年纪从军快二十年了,还没见过脾气这么好的同僚。

弓弩后曲是霍去病给汤策要过来的,霍去病给刘彘亲口说的,因为汤策管理杂号营后勤以来,杂号营后勤管理顺畅了许多。

再说汤策似乎天生对武器修理极为熟悉,汤策还肩负教士兵修理弓弩马槊的职责。

汤策已经对军中二愣子不抱有什么希望了,一个赛一个憨,套个马槊都能吵起来,这要是让自己研究生导师知道了,怕不是翻译十几篇论文才能让他消气的。

“阿策,你笑什么?”霍去病见汤策苦笑,不由得问道。

“去病,我想起了以前求学之时,家师对我的谆谆教诲,如今物是人非……”

“阿策,如今你所学所感,制盐、炼铁均能广播四方汉土,难道不能对得起你恩师的情谊吗?”

霍去病拍了拍汤策的肩膀,又说道:“我自幼熟读兵书,对我而言,如鬼谷、孙武之流,都算得上我的授业恩师,然而如今我早已打算用匈奴人的血给恩师祭旗,我相信我的祖先,我希望让他们知道我的武功,能够传唱千古。”

汤策发誓,眼前这个浓眉大眼公鸭嗓的少年人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目光坚毅,脸上写满了自傲。

汤策知道霍去病如今真正和自己交心,他说的就是自己的心里话。

杂号营众将士正在呼号,二十骑装备了全新马镫和马铁的骑士正在整装,两侧列队恭迎皇帝,其余将士分成两拨下马,列队站在骑士后面。

整个队伍如同笔直的大河裂开一道深痕,显得非常庄重,列队两侧的黑旗迎风招展,显得极为气派。

黑色的染料非常贵,而汤策却没打算在排场上节省。

霍去病作为出了名的富贵人家,对这样的列队安排极为满意——这在汤策看来纯粹是非常非常普通的事情,自己的大金主要来考察公司了,那不得把金主哄开心了?

更何况汉武帝刘彘可能是现在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金主老板了。

帝皇的仪仗还隔着两里地,就能在上林苑的城楼观望台上看到了,蜿蜒盘旋如同黑色的巨龙,玄色大纛迎风飘扬,显得格外骚气。

看来刘彘也很懂,汤策心想。

霍去病作为主官,汤策作为官位最高的副手站在霍去病身后,等待皇帝的到来。

刘彘下了马车,身后的南军侍卫给他打着伞,李敢侧立在旁给霍去病和汤策挤眉弄眼。

霍去病和汤策闪身站到一旁,单膝跪地抱拳,大声喊道:“南军杂号营,恭迎陛下,请陛下检阅!”

整个杂号营队伍开始喊起来:“威——武——!”,旁边两侧的骑士举起马槊,马槊两两相交形成拱门状,马槊都缠上红缎带,显得威风凌凌,庄严肃穆。

看起来像是让刘彘来升堂挨板子,汤策不无恶趣味地想,这是他的安排。

霍去病觉得非常霸气,就是他老是觉得汤策嘴角有一股子淡淡的嘲讽嬉笑的意味,以霍去病的智慧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也就按汤策的意思执行。

显然,刘彘脸上的神情已经表明他极为满意,玄黑色的皇袍抖了抖,腰间佩剑倏然拔出,他举起宝剑,轻轻敲击两柄相交的马槊,发出兵刃相接的清脆响声。

两侧的骑士如同听到命令一般,旋即将马槊分开,矗在地上,接着骑士下马,向刘彘下跪。

看到这里汤策忍不住暗暗惊叹,不愧是当皇帝的人,自己都不用教,刘彘就知道怎么应对这个场景,显得霸气无比,整个场面都被刘彘引导了。

汤策之前还担心汉武帝这个土鳖不知道怎么玩这一套,现在看来自己是多虑了。

二十名骑士均是被刘彘的宝剑分开,下跪,动作整齐,整装威武。

汤策和霍去病跟着刘彘屁股后面,来到队伍尽头,关河牵着一匹极为温顺的战马,配上新式的马镫和马铁,给皇帝送过去。

那匹被打扮的花里胡哨,穿金带银的宝马,刘彘没有马上骑马,他绕着马转了一圈,又让汤策给自己解释解释马铁、马镫。

“陛下,这就是马铁,给马蹄钉上以后,战马能够使用很久,战马靡费减少,军队以后花费也能节省许多,士兵和战马的配合也会更好。”汤策就像个狗腿子给大老板推销自己的产品。

刘彘点点头,前面一套来自后世的仪仗已经让自己很满意了,如今这个马铁还能给自己省不少钱,自然是极为畅快。

“你小子事儿干得很好。”刘彘摸着马脖子说了一句又不言语了。

你他娘的觉得干得好就给钱啊!我现在极度缺钱!汤策心里在哀嚎。

眼看着皇帝摸到了他从没见过的马镫,汤策立马上前给他解释道:“陛下,这个是马镫,士兵上马以后,借助双腿和马镫,就可以用双手操作马槊弓弩,对上匈奴人也不怵了。”

汤策一边说,刘彘就光点头不言语,汤策见皇帝就是不松口,赶紧给霍去病使眼色。关河这身高八尺的汉子都快把头杵地上了,活脱脱一鸵鸟,是指望不上了。

“陛下,您试着在上林苑校场试一下,亲身体会自然明白其中奥妙。”霍去病拱手说到,毕竟是给杂号营捞经费,霍去病肯定是会出力的。

刘彘应了一声,翻身就上了马。没想到刘彘上马居然如此纯熟,看起来也是有点马上功夫的,起码比自己强,汤策看着皇帝翻身上马,霍去病也上了另一匹马跟着护驾。 第十一章 正中靶子 整个上林苑校场不算特别大,因此被杂号营几百号人围得水泄不通,给皇帝骑马当保镖。

刘彘稳稳地在马上上弩,瞄准,射向五十米开外的靶子。

这站在靶子后面的军士可真是倒了大霉,汤策忍不住暗暗吐槽。

他娘的曹操来个横槊赋诗一马槊戳死食客,汉武帝校场射弩要是射死看客,肯定能在史书上交相辉映、蛇鼠一窝、名流千古、遗臭万年。

李敢见旁边的汤策表情恶劣,悄悄说到:“你担心啥,陛下射术高明,正中靶子。”

汤策奇怪地看了李敢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啥?”

李敢笑着说:“阿策,你这人一戏弄人就是这个表情,我看你是连陛下也……”

话还没说完,整个校场已经开始山呼万岁,刘彘骑着马,手上还提着汉弩,忍不住放声大笑,看来皇帝还是很喜欢众人一起拍马屁的感觉。

见皇帝下马,汤策赶紧给刘彘递汗巾,活脱脱狗腿子模样。

话还没出口,刘彘已经开口了:“你这小娃娃鬼心思不少,朕准你在杜县,先调拨宗正府开支,开你那什么流水线,营造马镫马铁,加大产量。明日朝堂上,朕会正式和桑卿人等商议国库营造一事。”

说完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霍去病和汤策,补充了一句:“装备优先供应杂号营!”

“陛下圣明!”霍去病、汤策、关河等人一起欢呼,为了准备这个公关,杂号营可是废了不少心思,如今终于成了。

“陛下,小子还有一事,万望陛下恩准。”

“说。”

“臣盼陛下期许,小子在流水线上想要招收一些奴籍做工,让昭国坊老李头他们教教这些奴籍。”

“哦?”刘彘感到很惊讶,奴籍不是普通人,他们只能当奴隶,在汉朝,奴籍和野兽没什么区别,哪怕是抓回家豢养,也只不过交罚金即可。

虽然教科书上说得很清楚,自秦开始,中国就是大一统的封建王朝,然而在真正的历史上,奴隶制的影子却一直伴随着其后长达千年之久,奴籍正是奴隶制的阴影之一。

“为何不找民籍?”刘彘并没有生气,作为封建帝王,他很清楚奴籍的生产力。

简拔卫青这样的奴籍就是刘彘并不排斥奴籍的铁证,但同时他也担心大量奴籍解除会动摇自己的统治,捉摸不定之下,是不愿意当这个吃螃蟹的人。

“陛下,国朝以农为重,工匠不受重视,如今陛下北拒匈奴,南统藩王,宇内同心,老百姓耕种谋生是很好的出路,没人愿意做工。”汤策话说得漂亮,领导不都喜欢拍马屁吗?

汤策自己也不太清楚刘彘乐不乐意让自己使唤奴籍。“倘若陛下允许小子招收奴籍,一不必劳民,二不必靡费,三能收拢民心,有此三利,盼陛下三思。”

从古至今马屁都是很好使的,尤其是刘彘这样好大喜功的皇帝,他果然上钩了,说到:“你预想的流水线,要多少人?”

“百人足矣。”汤策这就狮子大开口了,土老板不宰白不宰。

“那就五十奴籍,不可逾制,否则拿你交付有司。”刘彘想都不想,直接砍价。好家伙,砍价都是对半砍,汤策皱了皱眉头。

“我看你小子还心存不满啊?”刘彘笑起来,又说道:“宗正府只负责五十工匠每天两顿饭,其余的,你自己想办法。”

“行!陛下一诺千金?”汤策打算咬定了这个土老板。

刘彘直接一脚踢了汤策屁股,不再言语转身上了马车。

“陛下,咱们可说好了!”汤策朝着皇帝的车架大声喊起来。

“事情办好了,再议。”

马车的烟尘滚滚,汤策手里便宜行事的手谕也没收回,自然是心里都快起飞,直接哼哼小调。

“阿策,你是不是疯魔了?”霍去病在回长安的路上看着汤策发癔症,不由得担心起来。至于李敢早就跟着皇帝回皇宫了。

“去病,嘿嘿,陛下答应给咱们造装备事小,同意开设流水线,才是大事,有了陛下开的这个口子,咱们大汉一定会受益无穷的。”

霍去病显然不能理解这件事的意义所在,这个未来的帝国支柱,现在满脑子都是对匈奴战争。

古往今来,只依靠农业,其实是看天吃饭。

人类社会的生产系于农业生产,人们的精神生活、文化也多与农业相通,这一现实直到近代工业革命以来没有任何实质性改变。

而农民这一群体,也一直是封建国家的主体,因此,封建王朝大多对于土地极为重视——对农民而言,土地就是生产资料,土地就意味着生产力。

如今汤策所做的,是希望解放工人的生产力,让刘彘这样的封建统治者能够看到工业的力量。

越早实现这一宏愿,越能为汉这个民族奠定基石。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汤策和曹襄奔波于鸿固原和长安城,十几名昭国坊最好的工匠在杜县县安居,一排整齐的房子拔地而起。

工匠的房间比普通人家要好,工人则是八人一间,与后世的血汗工厂无异。

“汤侍中为俺们提供的条件也太好了,就连下贱的奴籍都能有落脚睡觉的地方,比我以前在长安的屋子都宽敞。”老李头对汤策的宽宏大度感到极为满意。

汤策皱着眉头,看着这个狭小的八人间,昏暗拥挤,居然还让老李头满意?行吧,满意就好。

汤策知道这些人是汉帝国的精髓,从不曾怠慢他们,甚至让给自己建房子的人优先给这批工匠建设居所。

就因为这个,领头的老李头感激涕零,誓云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汗水云云。

长安附近的奴籍,一般都居住在山野,没有固定居所,汉王朝也不必负担他们的基本生活。

然而最近奴籍民之间流传了一则消息,鸿固原上想要招收一批奴籍做工,只要过了基本测试,听说就会每天管两顿饭。

就管两顿饭这点,足以让京兆的流民沸腾,他们不惜离开自己的居所土穴,前来应聘。 第十二章 捡大漏 汤策和老李头在鸿固原上招收工人,马镫和马铁的制式图纸,朝廷上已经确定下来,确定下来的还有汤策的食户,他现在食一百户,快比得上一般的侯爵了。

马镫和马铁的步骤被分为十几个工序,将工序拆分开来,工人们负责不同的工序,这样这些技术流程就不会被泄露,而且能够保证工人的熟练度。

前来应聘的流民实在太多了,蜿蜒着鸿固原,好多流民情愿就地躺下睡觉,也不愿意离开排序的队伍。

这么多人已经让张县令请求长安执金吾派人下来帮忙维持治安了。

流民比一般的户民更加瘦弱,现在已经春耕了,否则前来看戏的户民会很多。

汤策和老李头商量好了,尽量挑一些看上去机灵一些、年轻一些的人,这是工业生产的必然要求。

“你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哪里人?独自一人前来?”

汤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比自己大多少青年,感到很奇怪,一般这个年纪的流民,多少是跟着同伙一起来的,眼前这人是独自一人。

“我叫赵过,今年束发,凉州人,独自一人。”

眼前的年轻人眼睛乌黑发亮,粗布麻衣整理的很干净,比一般的流民整洁太多了。

“你叫赵过?你平时喜欢干啥?”汤策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的声音,历史上也有个有名的科学家叫赵过,也就是耧车的发明人。

汤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钓到大鱼了。

“俺喜欢看书……”他话还没说完,汤策已经叫了起来:“你识字?你为何不仕官?谁教你认字的?”

眼前名叫赵过的年轻人见汤策情绪激动,有点害怕。

但他又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于是说到:“俺娘教俺认了一些字,后来是乡下先生教的,凉州刺史曾经给先生一本《九章算术》,俺就看九章算术……俺娘跟俺说了,说不要去腌臜的朝堂上,要去田间、去工坊,给老百姓帮忙。”

多少科学家都是没有政治头脑的憨憨,这话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吗?

汤策赶紧上去捂住他的嘴,好家伙,现在大概确定这人家里不想让他入仕,还是识字的,还看《九章算术》,这他娘的很可能就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赵过。

赵过扒拉开汤策的手,又说道:“我本来给卓王孙家当管家,听说鸿固原有新的工坊做工,是朝廷最新式的工坊,执掌的都是昭国坊的大匠,因此想来向大匠们讨教。”

“没问题,没问题。”汤策打着ok的手势,赶紧给他登记造册。

这刘彘至今还在搞察举制,封建等级森严、藩王蠢蠢欲动和匈奴犯境,让他没心思思考科举制,如今这条大鱼入了自己的笼子,那得赶紧笼络。

“侍中,您这大拇指和食指圈成圈,剩下三根手指往上翘,是何意?”

“善!大善!”

……

汤策没想到两顿饭的管理会吸引如此多的流民,看来吃饱肚子已经是汉武帝时期老百姓最大的愿望。

剩下的流民汤策只好用一碗饭汤打发回去了,并且向他们保证自己以后扩大生产,会再招录他们。

50个工人,基本都是流民,当然还有赵过这样的户民。

工厂管理制度是汤策和老李头一起敲定的,尽管皇帝还没审核,不过两人打算先这么执行,制度的草案已经让曹襄带回去给皇帝了。

因为是宗正府出的钱,所以汤策一直是走卫青的关系向皇帝直接汇报这件事的,并没有走朝堂奏案。

一条最早的流水线在鸿固原开始建设起来,汤策改进的高炉炼铁让老李头这样的工匠赞叹不已,出铁水的效率极大提高,并且减轻了工人们的劳动负担。

宗正府派来的宦官每天都会送来四车铁矿石,这是皇帝直接的命令,没人敢怠慢。

……

何大锤很珍惜这个做工的机会,奴籍没有土地,只能采摘野果子或者给大户人家打临时工养家糊口,如今在这里每天管两顿,自己省点吃就能给家里带点。

听侍中说月末会给大家发五天的口粮,年终会发一匹麻布,老天爷,官老爷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他想起前几天侍中给大家讲课,前几节课就是教大家识字,尽管很多人听得意兴阑珊。

何大锤很认真,他不想再过那种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生活的窘迫逼迫着这个年轻人努力听侍中在讲什么。

这样的恩惠,让何大锤这种奴籍做梦都不敢想,拼了命都要珍惜这个上课的机会。

虽然自己听不太懂,不过班长似乎游刃有余,班长和自己不同,他是户籍,听说以前给卓王孙家里做管家,是个读书人,全班几十号人没有不服的。

自己下工以后,还得多问问班长,了不起把今天省下来的粮食给他,总能讨教明白一点吧?

工厂每天早上半个时辰都要上课,就连昭国坊的大匠们也要跟着听,既要认字,也要学习冶铁,这是汤策的意思。

赵过本来以为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能够位列朝臣不过是幸进,早上听他讲课才发现他的算学才能远超自己,不由得激动地打摆子,探寻天地至理不就在这里吗?

最开始老李头几个老工匠觉得汤策纯属显摆官威,后面听懂了些,也开始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想把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这可是大恩情,自古以来门派所学都是不传之秘,如今汤策大大方方的,反倒令诸位工匠感到不可思议,自然不好再推脱,一个个用心学起来。

……

“汤侍中每日讲学,听者如工匠李氏无不敬佩,冶铁工艺似大有进展,如今李氏请求每日铁矿消耗再增四车。”绣衣使者将汤策讲学的布画递交呈现给皇帝。

“准了,命宗正府每日运矿再增四车。”刘彘欣赏着绣衣使者的布画,明白汤策是真心实意推广自己的学识。

他愈发好奇这个年轻人打算做什么,不过,在事成之前不干涉臣子事务是帝王的美德,刘彘没打算插手。 第十三章 上林特训(一) 汤策现在就很忙,因为炭笔在布上写写画画本来就很麻烦,这是为了上课用的。简单的数学是难不倒赵过的,简单的物理,那些大匠也都明白什么道理。

一匹麻布,洗干净了还能再用,现在只能用这玩意儿凑合当黑板了。

造纸的工艺自己不是还在实验吗?谁知道蔡伦是怎么弄出纸的?九璧每天就用不同材料的糊糊晒干,给汤策看哪个能用。

幸好汤策知道造纸的方向,比蔡伦这种无头苍蝇强多了,只要自己实验的时间够长,自己这个有头苍蝇总能找到门道的。

汤策估摸着自己再教两个月,赵过差不多就能出师了,到时候简单的数学就由他代讲算了。

虽然很多工人纯粹是混口饭吃,没心思听自己讲课,早上一个小时纯当睡觉。

不过,只要有几个人认真听了,汤策都觉得非常有意义,很多时候汤策觉得自己是给赵过一个人讲课。

每过几天,自己还要去杂号营支应一下,修理装备,顺便把产出的马镫马铁送给霍去病,这也是自己这个弓弩后曲的职责。

杂号营现在暂停了马术的练习,霍去病作为出色的骑兵将领,他敏锐地察觉到马术训练重要性的下降。

马镫的出现降低了士兵们马术技能的要求,极大提高了骑兵作战的上限,骑兵将不再是辅助兵种,而是主力兵种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为了适应新的战术,卫青这样的名将都开始思考如何重新整训士兵,因为马术的重要性已经开始落后了。

战争从来都是最先进的技术的应用者,不论是后世还是现在。

正如伟人所说:“落后就要挨打。”

应该说卫青和霍去病是负责任的,因为他们设计了一套新的战术训练,正是为杂号营这种小股作战力量设计的。

当然,汤策作为弓弩后曲,自然也是为这样的设计出了一点力。

只是汤策万万没想到这是在给自己挖坑。

当然,掉进坑以后只能咬牙忍着,就算是卫青这样宽厚的长者也不可能为汤策搞特殊。

减少马术训练,增加特训的后果就是现在这样——

“老曹,你还有没有饼子?再不吃点东西,都要饿死了。去病可真是个疯子。”汤策忍不住吐槽。

自从给霍去病建议了野战生存特训以后,他就开始琢磨这事儿,现在好了,自己这个弓弩后曲也没逃脱训练。

“你他娘的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死皮赖脸拉老子下水,老子会在这里熬日子?”曹襄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半给汤策,剩下的自己吃。

两个汉朝贵胄,如今可能过的还不如地里的农民。

在上林苑中玩大逃杀,倒是挺刺激的。

“嘘,有个憨批过来了,不对,四个!”汤策和曹襄躲在上林苑的芦苇丛里,这一个大坑用芦苇铺上,根本看不见底下的大坑。

曹襄还把旗子插在坑前,好奇害死猫,总有憨批会过来的。

坑底下还睡了一个,非得等到军号响了才能把他救起来,汤策的饼干就给了底下的“俘虏”,否则也不至于和曹襄讨要饼子。

至于坑底下那人的腰牌,早就被曹襄缴获了。

腰牌就代表了一个人的身份,这是汤策向霍去病建议的,这样将来战争中,士卒也不用担心自己死后,家人得不到抚恤。

不过大家都戏称这些木牌为狗牌,倒是和后世美军的作风有异曲同工之妙。

扑通一声,坑里传来一声惨叫,睡着好好的魏六被三个人砸了下来,魏六被几个杂号营的弟兄给压得够呛。

“小六子?你怎么在坑里?”

“哟,哥几个都着了汤后曲和曹侯的道儿了?”魏六笑起来,终于不是自己一个人被嘲讽成傻蛋了。

坑上还有个老兵没跟着三个傻蛋掉下去,不过被汤策和曹襄一前一后,用裹了石灰粉的木棍戳了好几个白点点,脑门儿上还有个白点。

“关河,你已经死了,安静点儿。”曹襄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关河保持安静。

关河眼见自己遭了埋伏被捅死了,只好垂头丧气任汤策解下自己的腰牌。

“后曲,你和曹侯也太阴了。”小六子见关左曲也被推下坑,不由得吐槽,惹得坑底众人民怨沸腾。

“一个两个的给我闭嘴啊,死人了怎么还能张嘴?”汤策回击道:“战场还能管你耍阴的耍阳的?知道谁是宋襄公不?”

全是一群没读书的丘八纷纷摇头,早就听闻汤后曲会讲周文王西游记,这会儿反正已经死了,就起哄缠着汤策讲故事。

“相传春秋时期,宋国有个主公叫宋襄公,他觉得打仗要打仁义之战……”汤策开始给大家伙讲起宋襄公仁义之战被灭国的故事。

宋襄公就是为了和敌人堂堂正正决战,不趁敌之危攻其薄弱,最后自己反而落了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不得不说道德君子在政治染缸里是活不下去的。

“这宋襄公就是个大傻蛋,要是匈奴人也这样就好了。”关河躺在坑里,一轮金黄色的月亮挂在天上。

春夜本来应该很多蚊子的,汤策给坑里五个人扔了一块香囊,这是官员才能佩戴的玩意儿,坑里的五个死人靠着香囊没被蚊子端了。

汤策和曹襄早早铺好芦苇床,再铺上皮裘,这是卫青担心曹襄特意给他配的,曹襄带了四五个香囊,两人躺在芦苇床上,初春入夜以后也是有一丝丝寒意的。

“关河,告诉你,匈奴人也会犯傻——他们觉得我们是绵羊,是韭菜,予取予求,每过一两年都会骑马过来收割一次。咱们现在像狗一样呆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匈奴人,我们是老虎,只不过打了一个盹儿。”曹襄一番话带着狠劲儿。

关河和魏六几个人也连连点头,魏六说到:“侯爷说的是,都是一个脑袋掉下来碗儿大的疤,俺还真不信了这匈奴人能砍得过关左曲,我那天见关左曲拿砍刀砍竹子和俺老爹割麦子一样。”

话说完学着他老爹割麦子的样子比划起来,惹得坑里几个人都笑起来,关河骂骂咧咧摁着魏六一顿涮…… 第十四章 上林特训(二) “阿策,我有些时候真的不想看他们上战场。”曹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轮金黄的月亮。

“自古军人百战死,陛下会厚恤他们的。”

汤策知道整片芦苇地都被月亮照得金黄,周围的虫鸣掩盖了他们的悄悄话,坑里的五人丝毫没有觉察到两人的对话。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曹襄终于不再看月亮,扭头直勾勾地盯着汤策。

“你小子哪来的毛病?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生来就袭了你爹的侯位,锦衣玉食的,那没了确实可惜;可是你看看小六子几个,他们哪个不盼望着杀敌出人头地,好换来陛下的恩赐?关河老婆前两天才去了鸿固原,一个女人为了给家里孩子混口饭吃愣是去干男人才干的活儿,为这关河私底下就差给我磕头了,要是关河的脑袋能换全家衣食无忧,他现在脑瓜子就敢割下来给我。”汤策叹了口气。

曹襄也听出了话里的苦楚无奈,他又转头看向了月亮,说到:“阿策,你以前说你也是普通人,说什么你教会了你的学生你就变普通人了,初时我是不信的。”

曹襄顿了一下,又说:“桑弘羊十二岁就以算学当上侍中,算筹天下盐铁从无差错,他说你是五百年不世出的天才”

“你知道吗?听这个消息以后陛下都开始焚香祷告,卫皇后开始沐浴更衣,朝臣就没有不知道你那道手谕的,长平侯亲自为你接风,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就连当初在长安城里冲撞你的那个大汉,现在也被送去戍边了。”

“你知道的,卫青人很不错,他虽然爱护我,却始终没把我放在和他同样的位置看待,而你却不一样。”

曹襄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

“老曹,我所学的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巨人就是我的恩师,我的学派,我本人哪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你教出来的学生,真的会是普通人?你本人是普通人?我原来是不信的,但你说了小六子关河他们的事,我现在有点信你像个普通人了。”

汤策未曾想过古人的精神世界也是如此丰富,曹襄在史书上几乎毫无记载,而眼前这个少年,似乎对于期盼卫青这样强大的继父的认可非常执着。

虫鸣还在“孜孜”叫嚣,坑底下的人似乎都睡着了,曹襄忽然笑了,说到:“其实不管你是天才也好,普通人也罢,就像去病,世人皆知他是军事的天才,可是这一点都不妨碍我喜欢和你们胡闹。”

“老曹,你知道吗?有一位伟大的诗人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觉得你就挺适合管后勤的,鸿固原大匠老李头他们家是你安顿的吧?这事儿办的周到。”汤策拍了拍曹襄的肩膀,说到:“别想那么多,明天就是特训的最后一天,熬过去了带我见见长安风物。”

这话可让曹襄起劲儿了,他的嘴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

“你要说这个我可不困了,我跟你说西市马婆婆家的汤饼,章台街老谷挑卖的肉干……”

……

霍去病见关河已经一天一夜没回来了,这已经超过了预定的时辰,霍去病就知道他遭了殃,关河是老兵,不会违背军令的,如果没回来,一定是遇到意外了。

杂号营三百八十二人,自己这边拿到的腰牌已经有七十几个了,算上缴获的腰牌快抵得上一半了。

霍去病不再犹豫,决定带剩下的人围了这个芦苇丛,芦苇丛到处都是水洼。

从昨天晚上开始,水壶已经喝完水了,霍去病咽了咽口水,忍住了想要喝生水的欲望,阿策曾经郑重其事地警告过自己,不要喝生水,吃生食。

阿策从来没有这么严肃地给自己讲过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焦灼和彷徨时掩饰不住的,霍去病决定听兄弟的意见,不再犯了他的忌讳。

既然答应了兄弟,就一定要做到,霍去病缓缓爬过水洼。

铠甲中早就浸泡了污水,初春的长安上林苑还是很冷的,霍去病几乎快感觉不到关节的抽动了,终于看见芦苇群里的旗杆是怎么回事儿了。

大清早的还没有傻鱼上钩,汤策接着昨天的故事还在讲,坑底下的人和曹襄都听得津津有味。

忽然汤策感觉自己胳臂被木棍戳了一下,胳臂就被点上了石灰白点,紧接着就被两个大汉捆起来了。

汤策看着坑里的关河笑得最开心,就知道这家伙是霍去病的探子,自己被霍去病偷家了。

曹襄见状早早束手就擒,以免被粗暴对待。

霍去病志得意满地缴获了二人的腰牌,又把曹襄衣袋里的五个人的腰牌一并收缴,要抓住这两只比泥鳅还滑溜的家伙真是不容易,自己把关河都搭进去了。

只听一声军号响起来,这就意味着演习结束,大家都要从上林苑走出来清点人数。

众人在上林苑集合,清点人数,还行,五天五夜的演习没少一个,全都活着,就是有些人饿得都快迈不开腿了。

霍去病带的团队一共缴获了一百五十一块牌子,剩下一大半人几乎都没有牌子。

杂号营的耐力比汤策想的还要强,自己和曹襄的饼干早就吃完了,杂号营三百多人仍然能够坚持到军号吹响。

霍去病当初定制军号的时间,就对杂号营非常自信,如今看来确实不假。

汤策作为弓弩后曲,特许不用再参加这种魔鬼训练了,而曹襄纯属是为了给长平侯卫青汇报特训的情况才参加了,属于是卫青的要求。

这种训练最后会由卫青这样的高级官员直接向刘彘汇报。

霍去病如今确信自己带的兵能够熬得住,要前往长城以外对抗匈奴人并不容易,塞外苦寒之地,当年蒙恬出征匈奴,也是劳民伤财。

霍去病很清楚匈奴人和汉人,比拼的是国力,更是意志,汤策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没有否定这样高强度的特训。

虽然汤策不需要参加这样的特训,不过杂号营日常训练仍要参加,这是霍去病作为军事长官的要求。

万万没想到自己来到汉朝居然是来军训的,幸亏自己可以说给杂号营监制马镫马铁逃过一劫。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汤策有时候会参加军训,有时候会在杜县讲学,顺便将新制的马镫马铁押运到上林苑,三百多号人的马镫马铁几乎都要装备齐全了。

也就在这时候,春天终于迎来了自己最灿烂的时刻,朝堂上的议会也终于通知自己参加了。 第十五章 封侯 这是汤策第一次来到未央宫宫殿中央,这是一次大早朝,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文臣第一是董仲舒,武将第一是卫青,这会儿似乎还没正式开会,卫青招呼着自己站在自己身后,和霍去病一起。

这大概是年轻的好处,整个朝堂就和后世的菜市场一样,汉武帝一朝气氛都比较宽松,大家开朝会一般都是讨论非常实际的、棘手的、关系国家兴衰的问题,因此整个朝堂更倾向于解决问题而不是显示荣耀。

未央宫的太监忽然高喊:“肃——静——!!!”,太监的声音悠长尖锐,穿透力极强,整个未央宫都充斥着这声音的回荡,牛油巨烛也开始晃动。

卫青昨天就给自己说了,自己也是今天朝会的一项重要内容,因为盐铁有功、新进粮食已经产出,因此要表彰自己。

哦豁?表彰?汤策感觉这个表彰就很隐晦,和后世“汤策同志政治站位高……”“汤策同志作出卓越贡献……”类似,不会发一面锦旗糊弄自己吧?

卫青自己也不清楚皇帝怎么想的,不过,既然是表彰,自然不能让汤策弄得奇装异服,跟刚来长安的异乡人一样。

就这,汤策穿的工工整整,起码是一个真正的汉服汉装人。学着霍去病的样子,如同鹌鹑一样缩在角落。

开会嘛,得一项一项议程过,首先是郑当时,农桑是立国之本,大农令郑当时说明了去年丰收几何,对外用兵消耗几何,藩王进贡消耗几何,总之,在伟大的皇帝陛下的带领下,去年一年粮食大有结余云云,接下来又让手下桑弘羊介绍了丰收情况,顺便汇报了盐铁国营的国策执行情况,又说了“有异人弟子策,献炼铁制盐奇技,解国家烦忧”云云。

汤策本来都听得打盹了,忽然听到自己名字,这会儿一下子把自己整了一个激灵搞醒了。

紧接着大农丞孔仅也出场了,又夸了汤策高炉炼铁的法子,好家伙,这些人是要捧杀自己啊。卫青悄悄给汤策说了:“陛下本来是要给你赏赐,自然是让底下的人给你捧捧场。”

哦,好嘛,汤策干了什么估计刘彘比底下的人知道的更清楚,这会儿刘彘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赶紧喊了让汤策出班。

汤策整理了衣服,这会儿是正式场合,不能坏了刘彘的威仪,否则性命堪忧。朝臣见汤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又是从武将行列走出来的,不由得议论纷纷。

“汝可是汤策?是何人氏?现居何方?为何入仕啊?”

这几个问题显然是让汤策给满朝堂的众人介绍自己,汤策赶紧说:“谢陛下洪恩!”说完抬头看了看朝臣,文臣这边是董仲舒、公孙弘、郑当时、张汤、桑弘羊等人,武将这边卫青正和煦地笑看自己,如同看着出色的后辈,紧接着是石建等人。

汤策赶紧咳了咳嗓子,又说道:“臣本共和国人氏,师异人,学儒道。”说到这里汤策瞟了一眼董仲舒,嗯哼,老头子果然扶须点头,看起来很满意,紧接着又说道:“现为杜县县人,暂住长平侯府,蒙陛下赏识,官居侍中,营造盐铁,献番邦薯粮与陛下。”拱手垂立,少年人不卑不亢,反正大家都知道这小子是皇帝赏识的,就是实在想不到他如此年轻。

汉王朝的朝堂上文武相争不算特别明显,因为匈奴迫境,武将的地位并不低。

“汝献番薯、改进盐铁、兴儒学,如今番薯已经证明产量足有十五担,铁器也为国所用,卿有大功于国,想要何赏赐,朕会应允你。”

这句话就像石头扔进了茅坑,炸开锅了,汤策赶紧掩鼻,以免被这些茅坑里的腌臜玩意儿沾上。

“陛下得此奇粮,是为天幸大汉!陛下励精图治,天人感应,必有回馈!”第一个出班恭喜皇帝的是董仲舒,上来就是卖弄自己天人感应学说,快六十岁的汉朝老人家还如此不要脸,把汤策的功劳靠在老天头上。

刘彘听了马屁果然龙颜大悦,其他人见董仲舒抢先拍马屁,皇帝又如饮泉浆,当下整个朝堂犹如粪坑,马屁滚滚,沆瀣一气。汤策捏捏鼻子,皇帝终于停下了这股马屁狂潮,紧接着说到:“好好好,汤策,你既然是共和国人氏,如今来到汉土,自然为朕庇护,朕赐你为杜县侯。”

“陛下,臣请求为后辈加冕。”卫青出班请求,刘彘欣然允许。

先是几摞金银,然后是朝服,再就是侯爵牒报,卫青亲自为汤策披上袍服,从现在开始,汤策就是食二百户的杜县侯了。

旁边的太监高声尖叫:“礼成!!”接着又是敲锣,嗡嗡的声音回荡在朝堂,汤策见朝堂大佬们似乎都对着自己笑,卫青反倒没有再笑了,只是静静看着汤策。

元朔四年的大早朝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落幕,皇帝的威仪,封建王朝的光辉终于落到了汤策身上。

杜县县令急急忙忙将原来的侍中公署改制,按照侯府的规格开始建设。孟九伯彻彻底底成了鸡犬升天的乡贤,平日里乡里乡亲见面都多了几分敬畏。有汉以来,汤策应当是非皇族中最年轻的侯爵。

……

汤策趴在上林苑的校场,看着军士们一圈圈跑步,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李敢、曹襄两个下了差也混了进来。

“阿策,你现在也是侯爷了。我爹跟我说你这样封侯的算不得好汉。”李敢嘟囔着。

“得了,你爹光想着马上封侯,连将士死活都不管不顾,战损太多,否则以你爹的功绩,陛下早就给他封侯了。”曹襄抽了抽鼻子,这家伙最近生了病,不在家窝着,还敢跑出来。

跑步的队伍停了下来,霍去病站在前头发号施令。

“全体都有!稍息,立正!解散!”

这么一个英武少年,发出的口令都是公鸭嗓音,显得有些滑稽。不过队伍却丝毫不乱,在汤策看来,这些军士的纪律性已经不输后世队伍了。

一群人乌泱泱地就解散了,往喝水的地方走过去。以前的水都是从灞河边上打上来装在水缸里一人一瓢喝的,连霍去病也不例外,自从汤策担任弓弩后曲以来,一直在搞卫生运动。 第十六章 历史长河的尽头 汤策实在是非常恶心这些古代丘八,浑身上下极为滑腻,听说是一个月洗一次澡,好些人头发身上都有虱子。跟霍去病说了,匈奴人喜欢放毒,这些不卫生的习惯就是取祸之源,这才换来霍去病对军队卫生改革的支持。

于是灞水边上一大群杂号营的士兵开始洗澡,好家伙真是泥污几乎阻塞河流,汤策敢断定来年灞水下游边上的草丛一定会异常茂密。

如今杂号营喝的水都是烧开了放凉的凉开水,连霍去病也不例外。

校场士兵都喝完水,霍去病才最后一个过去喝水,汤策紧跟着霍去病过去,确认他没有喝生水以后,才松一口气。

“阿策,你怎么老是盯着我不让我喝生水?”霍去病奇怪地问道。

“你还记得上回校场休整的时候,我给大家伙讲的那个神话故事不?”

“嗯哼,无敌的阿喀琉斯?”

“去病,你就是无敌的阿喀琉斯,匈奴人不可能取你性命,但是喝生水染病可以!这就是你的脚后跟。”汤策话音调都提高了一些。

霍去病终于没像过去一样摆摆手就糊弄过去了,他盯着汤策说到:“阿策,我这人说到做到,既然说了不喝生水,我哪怕喝匈奴人的血也不会喝生水的。”

历史上霍去病很可能是饮食不干净引起的剧烈卫生疾病,以西汉这种脚痛砍脚、头痛砍头的医疗水平,汤策实在不愿意让霍去病过早离开。

如果说在过去,自己仅仅是出于对历史和命运的报复,那么如今,霍去病是自己亲密的好友,不论如何,自己都不愿意霍去病面临死亡的风险。

兄弟几个今天约好了去横门大街的醉仙楼酒舍,庆祝汤策封侯。横门大街极为宽广,汉朝商业并不发达,太阳下山以后就会施行宵禁,因此大家多是下午去喝酒的。

酒舍要是按汤策的观点看,就是一个古代版ktv,只不过点歌变成了舞女编排的舞蹈。

四人才踏进酒肆,立马就有老鸨笑脸相迎,在汉朝,酒色往往是一体的,醉仙楼也是长安城最大的窑子。

曹襄倒是老熟人,上下打点以后一大群袅袅燕燕环绕着四人,簇拥着去了最大的包间。

霍去病倒是不为酒色所动,点了很多硬菜,曹襄见李敢、霍去病这样的军人都不怎么好酒色,就光点好酒,钱币是哗啦啦流出去,看得老鸨都心惊肉跳,这曹襄是侯爷自己是知道的,怎么那三位还等着曹侯爷点酒?想来非富即贵,自然是丝毫不敢怠慢。

汤策看着后世还在上初中高中的姑娘穿着土不拉几的服饰跳舞,舞蹈还毫无亮点,味同嚼蜡,却见李敢、曹襄看得津津有味,边喝边聊,眼里还放出不纯洁的光彩,反倒是霍去病光吃肉,一句话都不说。

……

曹襄自己就是老酒鬼,自号千杯不醉,李敢就是个不会喝酒的,硬是要跟曹襄拼酒。霍去病倒是极为克制,喝酒误事的例子历史上比比皆是,他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

尽管这个曹襄说自己千杯不醉,却也是醉醺醺的,两边的酒女不断给他送酒。

“阿策,我真羡慕你,我李家一辈子都盼着能够封侯,你年未满二十,就能得到陛下封侯。”李敢腮帮子都红红的,看起来是醉了。

西汉的酒还很淡,酒精度高的都被称为美酒,因为酒都是用粮食酿造的,在生产力底下的农业社会,酒精度越高的酒,代表其粮食消耗越多,自然价值也越高。

“不过,我肯定能横槊赋诗,马上封侯!”李敢将杯子举起来,又往自己脸上倒,好家伙,汉人喝酒都这么剽悍的吗?汤策和霍去病赶紧扶起李敢,曹襄早就在一旁呼呼大睡,老鸨贴心地给他们送来毛毯,看得出来毛毯做工精细,是老鸨精挑细选的。

霍去病和汤策见两人都昏睡过去,只好无奈相视一笑。

汤策尝了尝汉朝的肉,干巴巴的,半生不熟,没有任何调料处理,甚至连血丝都没有处理干净,一想到樊哙吃的是这种肉,就觉得西汉开国元勋真是能屈能伸。

“啊?怎么可能,西楚霸王当年让樊哙吃的可是上等的猪腿肉,怎么会怠慢他?”霍去病对汤策的疑惑感到惊异,汤策狐疑地抓起一块生肉,血丝都没处理干净,说到:“就这?”,霍去病点点头,说到:“这是猪腿肉,等闲吃不上来,这回可是曹襄下了血本请哥几个尝尝的。”

霍去病是从不说谎的,这汤策知道,汤策笑了起来,说到:“过几天等侯府盖好了,来我家,我给你做一顿红烧肉。”

这不是汤策开玩笑,自己早就用刘彘的赏赐买了不少鸡苗、鸭苗、鱼苗,还雇佣了不少奴籍人给自己养鸡养鸭养鱼。这事儿是给杜县县令说过的,刘彘似乎也对解放奴籍的生产力持鼓励态度。

等侯府盖好了,剩下的地方就用来放养。奴籍的报酬很少,少到让汤策觉得自己是个黑心的资本家,一天管三顿饭,这已经让来杜县侯庄园打工的奴籍趋之若鹜。

眼见天色已晚,巡街的缇骑金吾卫已经开始打灯巡查了,霍去病扶起李敢,将他送上自家马车,让仆人送回自家,汤策扶着曹襄,也和霍去病也坐上了回卫府的马车。

直城门大街上洒满落日余晖,曹襄的鼾声渐起,霍去病在闭目养神,马车轻微晃荡也没有影响他们。

汤策看向马车外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因为金吾卫马上就要巡街了,街摊小贩也开始收拾摊子,只要通过他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今天的行情能不能让人满意。

这是长安,是大汉最宏伟的都城,如今似乎还处于文景大治的最后余韵中,就如同这满街金黄的日光。远方匈奴寇边犯境的消息越来越多,而百姓还在苦苦挣扎,这如何能让汤策不满怀心酸呢?

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祖先,他们还在泥土中刨食,但他们一定会铸就一个伟大的民族,汤策对此毫不怀疑,那些马夫手上的老茧,农民脸上皲裂的皱纹,无不昭示着民族的韧性。

后世自己没有机会,如今自己真正封侯,堪称迈出了大汉顶级贵族的第一步,自古以来都说肉食者鄙,自己又将走向何方?

如今儒学还未深入这个民族的骨髓,自己能否为这个伟大的民族,注入一些别的特质呢?汤策自己都不敢想象自己脑海中居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直城门大街是这样的长,以至于汤策脑海中如同翻电影相册一样阅过了五千年,仍然还是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仍然还是那些或悲伤或兴奋的贩夫走卒。

元朔四年春的落日,载着汤策一往无前驶向历史长河的尽头。 第十七章 卓文君 “大女,您还不睡吗?”房门的丫鬟知道小姐最近脾气不好,说话也是悄声,生怕惹恼了主人家。

眼前这位女子身材丰腴,饱满的天庭、浑圆的RU房和翘起的臀部显示她的家庭极为富裕,即使是在生产力落后的农业社会,营养也是得到极大满足;她年纪三十余,正是如同饱满的果实,汁水似乎轻轻一戳就会溢出,蜀中名贵的绸缎衬出她勾人的身段,容颜却是眉清目秀,说十几岁也像,说三十好几也不差。

女子满目的愁容,三十多岁还被家里的丫鬟喊作大女而不是司马夫人,都是因为自己的丈夫,不对,自己的前夫,把自己抛弃了。

偌大的冶铁世家长女,蜀中巨贾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陷入了与负心郎司马相如的纠缠当中。

卓文君看着窗外的月色,不由得愁意上头,当年自己听了一曲凤求凰,就给司马相如这样的投机政客投怀送抱,只怪自己太年轻。

如今司马相如得了皇帝青睐,又靠自己当垆卖酒抛头露面请求父亲施舍的钱币挥霍,流连于秦楼楚馆,实在是令人不齿。如果是逛窑子自己还能忍受,随手写的这封信可真的伤了卓文君的心。

卓文君略显黝黑的手指点了点桌子上的信封,里面只写了一句话: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长卿啊,你还是如同二十年前写那曲技惊四座的凤求凰一般文采飞扬,“无亿。”卓文君苦笑一声,无意而已,直说何妨?

卓文君提起笔写下了回信,如果汤策在这里,他一定知道这就是后来的传世名篇《诀别书》。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情谊悠长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也罢,明日还要应付皇帝的劫难,父亲已经走了不少人脉得到了大农丞孔仅,侍中桑弘羊的接见,希望朝廷能够放开盐铁管制的口子,否则像自己家这样奴仆千人的冶铁世家,恐怕只能成为历史的遗恨了。

卓文君不是闺中怨妇,自己还担负了家族的重担。想到这里,卓文君对丫鬟说:“吹灯休息吧。”

丫鬟显然已经困得站不住了,听到主人家发话,不由得开心地应了一声,急急忙忙扶着小姐上床,自己也好回房睡觉。作为丫鬟,她自然不理解卓家难处,偌大的卓家如今已经成了皇帝的眼中钉,难以逃脱被皇帝拎出来当盐铁国营例子的命运。

卓文君安静地躺在床上,父亲已经去拖住孔仅和桑弘羊了,这两人都是人杰,卓家违反皇帝律法的地方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不过明天来的听说是刚上任不满半年的小年轻,老百姓私底下称他为桑弘羊第二。

哼,十几岁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自称桑弘羊?国朝第一算筹家?听说前两个月居然封侯了,看来不过是幸进罢了,看老娘怎么把持你!

卓文君似乎要把被夫君抛弃的怨气都撒在明天前来考察的官员身上。

……

汤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他娘的都快立夏了,怎么会突然发冷?一旁的九璧忍不住问:“阿郎?你是不是着凉了?”

汤策摆摆手示意不碍事,新建的侯府显得极为气派,汤策委托鸿固原冶铁工业坊新造的铁炉子烧炭,把整个厅堂烘烤得暖烘烘的。

铁炉子可是个好东西,汤策脑瓜子转起来,现在皇帝给的政策只能够勉强维持工业坊的正常运作,五十多号奴籍人士只有每日三餐的报酬,没有额外的钱粮赏赐,工业坊必须接私活运作下去,这铁炉子很不错。

等忙完了调查卓家的事情,立马就去李敢家推销,他家老爷子不是腿寒吗?指不定烤了这玩意儿,身体好了,就能封侯了。

九伯和十七也在厅堂,现在十七是汤策的贴身护卫,这是皇帝给的俸禄,侯爷就该有护卫,膀大腰圆的让霍去病在汤策家里瞅了好几回,孟十七要不是汤策的护卫,早就被霍去病薅到杂号营当丘八了。“弓弩后曲还不如让十七当呢。”这是霍去病原话。

九伯如今也是皇帝管饭的侯府管家,汤策事务繁忙,家里全靠九伯管理,幸好九伯也算是乡贤,土办法管起土汉人还真是有效,门外养了鸡鸭鱼,全靠九伯安排他们发展养殖业。估计等到入秋的时候,杜县侯府就能依靠养殖业有一大笔进项。

天色渐晚,今天是休沐,汤策交给九伯一些布画图纸,九伯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零件不由得感到责任重大,神色都变得庄重起来,仿佛侯爷给了一些极为贵重的物品。

汤策看孟九伯转身找了一些干净的布包裹起来,就笑道:“九伯,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保密的东西,我情愿全天下人都流传这些图纸,到那会儿啊,咱们就有吃不完的米饭,喝不完的肉汤。”

“阿郎?果真如此?”

“九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啊?当初说了制盐就制盐,说了见皇帝就见皇帝,现在说带你们发家致富,你们怎么就不信了呢?”

九伯憨厚一笑,挠着后脑勺急忙说到:“信的,信的,阿郎真是福娃娃,呵呵呵呵”

……

春末的杜县到处都是盛开的鲜花,远方山坡上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汤策知道这些都是辛苦讨生活的奴籍,封建王朝的特色奴隶。

作为长在红旗下的新青年,汤策对此总是感到心里难受,他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雇佣这些人,让他们劳有所得。大清早的,九伯已经喊着一大帮子人放养鸡鸭鱼了,汤策在庄园里面盖了一连排的茅草房给做工的奴籍居住,为这,为首的一帮奴籍带头给汤策磕头,怎么拉都不肯起来,汤策看见他们脑门儿都隐隐有血迹。

在这个时代,能把奴籍当人看的,大概只有汤策一人,卫青也许因为听说了这些事,更为青睐自己。

喊上十七,穿好皇帝发的官服,九璧又给自己慢慢留长的头发梳妆好,涂上什么胭脂水粉,说出来汤策都不信,在汉朝,胭脂水粉这玩意儿居然是给男人用的。不到半个时辰,汤策就从躺在床上的囊虫变成了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才刚踏出府门,惹得众人纷纷侧目,九伯也看着自己憨笑。看来这会儿打扮的有点人样了,就连在干活的奴籍百姓也看着侯爷傻笑。 第十八章 王侯将相 过去大家一般是不敢随便看王侯将相的,以前还有霸道的官员当街打死奴仆的案例,不过侯爷之前也说了,该怎么活怎么活,不用看自己脸色。

最开始是没人敢信侯爷的话的,自从温大傻家的傻儿子给侯爷递了野果子以后,侯爷表示感谢,吓得温大傻哆哆嗦嗦抱回自家儿子,侯爷也没见着把温大傻怎么着。于是这开始,大伙儿才敢看着侯爷说笑。

侯爷心善,见不得俺们这些下苦人辛苦,每天管三顿饭呢,哪怕是皇宫里当差也指不定有这待遇吧?

于是乎整个侯府庄园里人人都愈发尊敬侯爷。

这也是汤策完全没想过的后果,自己每天吃三顿饭纯属后世带来的习惯而已,最开始九伯他们也觉得奢侈了,后来汤策制盐换粮以后也就习惯了,如今这个习惯又扩散到整个侯府了,就连做工的奴籍都不例外。杜县侯府彻底成为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良善人家。

汤策上了马车,这是侯爷才有的待遇,十七这时候就是自己兼职的马夫。

汤策家的马车和别家的不大一样,汤策招呼鸿固原工业坊按自己想法打造了减震弹簧阻尼,整个马车在汉朝的泥泞土路上走得极为平稳,就连皇帝的马车也比不上自家的,这是让十七非常自豪的事情。

卓王孙家里是驻扎在长安城外,大量铁器未经皇帝许可是不可能开进长安城的。卓王孙花了大价钱,打通了关系,独自一人前往未央宫请求皇帝开恩,而汤策则被安排整治来到长安的蜀中冶铁世家。

马车前后晃悠了一个多时辰才到长安城外,这会儿都是晌午了,不过眼前的卓家管事仍然低头躬腰,看得出来豪门大户的调教很成功。

汤策还没报出皇帝谕令,卓家管事已经请汤策入帐,卓家冶铁坊的帐篷扎得非常扎实,进去一看,好吧,女主人扎得倒是不怎么扎实。

汤策眼前就是一个美人,准确来说是极为丰腴的美人,黑发如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胸前的伟物如同成熟的美人瓜,显得挺拔又迷人,她身披皮裘,横卧在软榻上,蜀中丝绸紧紧裹住她的身体,却显得捉襟见肘。

之前还疑惑管家为啥只让自己一个人进去,原来是美人计啊?如果汤策是十六岁血气方刚的少年,这会儿应该已经顶不住了;不过自己好歹是三十的大叔,哪怕是眼前的绝色,也不大能摄住汤策的心魄。

“卓氏长女文君,见过杜县侯,陛下真是慧眼,竟然有如此俊朗的侍中。”玉体横陈在软榻的美人终于站起身来,岔开的丝绸中间隐约能看到修长的大腿。好吧,大美女身高比汤策这个年轻人还要高出一个头。

“原来是卓家千金才女卓文君,是我怠慢了。”汤策拱手算是见礼,毕竟自己是朝廷命官,不太可能对商人过于恭敬。

“什么才女,不过是世人宠爱,如今惹人笑话罢了。”卓文君脸色刚刚还平静如水,说起感情事又变得阴晦不明。

汤策当然知道司马相如骗了卓文君的典故,这话一出口,自己大概就知道卓文君已经被司马相如抛弃了。

这等姿色都锁不住司马相如?才子风流多是无情人罢了。

想到这里,汤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卓文君似乎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吸引了,自己默默念叨了两句,哧声笑道:“哈哈哈哈哈,杜县侯真是风趣幽默,这两句话,小女子倒是极为认同;想必世人口中的才女卓文君,如今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柄罢了。”

一番话说得洒脱,但只要看卓文君紧皱的眉头就知道这事儿还困在她心里。

“大女不必如此介怀,大女写下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名篇,爱的赤诚热烈,必定会千古传颂。”汤策说的是实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卓文君的才华,流芳千古可是自己见证了的事情。

见到汤策如此笃定,卓文君还以为他只是安慰自己,一时竟然有些感动,不由得为自己使出美人计这样下作的手段感到羞愧。

昨晚上管事已经给自己提议过,杜县侯再厉害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郎,少年人血气方刚,大女只需要诱他一诱,必定魂不守舍,想来巡查卓家的事,也容易糊弄过去。

初时卓文君还略感羞涩,自己毕竟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守活寡也快十年,再做这样的事未免有些不齿。

可是管事却说自己因为司马相如的事情,已经与父亲有了裂痕,当初父亲强烈反对自己和长卿结姻,自己不顾世俗礼法,与长卿私奔,还靠抛头露面当垆卖酒胁迫父亲承认,给两百万钱,如今自己被抛弃,说父亲心里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更别说如今皇帝要盐铁国营,多事之秋……

心念及此,卓文君已经看开了,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不能再失去卓氏长女之位。

“杜县侯心思细腻,文君心领。”卓文君说完,身上的皮裘就滑落到地上。

汤策暗想这就来荤菜了?那吃亏的可是别人不是自己啊。

“大女风姿绰约,令人神往。只是公事繁忙,不如先看完卓氏工坊,再叙情谊?”汤策脸上浮现出调笑的表情,示意这招对自己不好使。

这令卓文君大囧,小麦色皮肤上居然泛起了玫瑰红,看得汤策都有一时的恍惚,卓文君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三十年都是男人勾引自己,何时要自己做如此下作的事情,去勾引一个身板都没长成的小子?

汤策正想调笑她几句,突然感觉自己支起了小帐篷……虽然心思是三十岁的心思,可是身体着实是十六岁的身体,汤策不由得一阵尴尬,正想解释自己并无猥亵的意思。

“哦?”眼前的丽人轻轻托起下巴,戏谑地说到:“我以为杜县侯和别的男人不同,原来也是发情的马驹。”这句话说得极为大胆,卓文君随后开始放声大笑,胸前的恩物都随着身体抖动起来,这下好了,汤策的小帐篷更加支棱起来。

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索性摆烂了,“大女如此姿色谁不喜欢?”汤策这就大步踏前,卓文君显得有些慌张,却还没反应过来,汤策已经到她跟前,搂握住她的腰,又笑道:“大女真是人间绝色,不过该查的我还是得查到底。”话说得暧昧,手又随即放开,这让卓文君不由得恼羞成怒,面带愠色说到:“杜县侯有请,帐外便是,请管家带路!”

……

汤策掀开帐子出了门,原来这就是古代的美人计?西汉年间,儒家思想仍然还没有得到极为广泛的传播,女子的自由浪漫可以随性而发,而没有受到太多的压制,否则也不会有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私奔的故事传唱千年了。

管家看着杜县侯的时候,一脸错愕,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开始陪笑给汤策带路考察卓氏工坊。

汤策是看在眼里,知道这管家估计和卓文君串通好了要用美人计,嗯,确实挺下血本的,脸上的手印子还不知道怎么给别人解释呢。

算了,自己是侯爷,应该不会有人这么不长眼问自己脸上的巴掌印怎么来的。 第十九章 斗智 “侯爷,您脸上的巴掌印怎么来的?小老儿这就去给您讨讨道理!”万万没想到到了卓氏工坊,就有人给自己问这种尴尬的问题。

“老李?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在鸿固原教学生?”

“哦,陛下传召,让小老儿陪侯爷验查卓氏冶铁坊。”老李头显然对皇帝的传唤极为自豪。

自古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老李头在昭国坊忙碌了一辈子没能得到坊官正眼相瞧,如今在鸿固原教授工技,居然能得到陛下赏识,不由得让他觉得祖上有光。

“行吧,您是老行当了,一会儿有问题跟我说就行了,我会给陛下写报告。”

管事的见来了一个识货的,不由得紧张起来,皇帝摆明了整卓氏,如今不论如何都是蒙混不过去了,只能盼着皇帝下手缓一些。

“报告不劳烦杜县侯亲手,在下自然会鼎力相助。”一个站在老李头后面其貌不扬的官员说到。

一开始汤策还以为这是陪同的低级官员,听他的意思这次清查他还是个监工?给皇帝干脏活的?

“侯爷,这是陛下派来协助咱们清查的郎官东方朔大人。”老李头毕竟是个匠户,哪怕受了国朝恩遇,仍然把自己的位子放得很低,自然是不敢怠慢身为士人的东方朔。

汤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终生怀才不遇的东方朔,不由得感到一阵奇异的、古怪的穿越时空的新鲜感。

“嗯,东方朔,我早有耳闻,那报告的事就拜托你了。”

“在下位卑言轻,能得到杜县侯耳闻实在是三生有幸。”东方朔尽管语调平静,但是脸上精彩的神色毕竟掩饰不住。

在史书记载中,东方朔终生怀才不遇,又极其痴迷做官,如此看来东方朔是相当痴迷做官啊,汤策不过随口一说,就能让东方朔兴奋激动。

“侯爷,不劳您亲自动手,俺们进去探个究竟也就是了。”老李轻言说到。

汤策摆摆手,示意不要紧,三人跟着带头的管事也就进帐勘察了。

古代冶铁坊器具比较粗糙,即使是蜀中卓氏这样的冶铁世家也不能免俗,看到这些落后的冶铁生产,汤策半悬的心总算落地了,不是总是说古人智慧多厉害么?搞得自己以为有什么黑科技不成,如此看来,古人也是无法逃脱历史发展的桎梏。

营帐内没有实际生产的过程,需要在帐外铺成开来才能进行操作。汤策仔细端详这些中古时期的器具,没有任何器械超出自己的认知,因此脸上自然是不置可否。

旁边的管事脸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是心惊胆战,眼前这位侯爷可是看着卓氏冶铁精华,居然毫无惊诧之色,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门外汉。

昭国坊大匠老李早就赞叹不已,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显得极为满足。

“管事,还请你们找几个伙计,演示一下你们打算如何使用这些器具冶铁。”汤策话说得轻巧,管事的不敢怠慢,赶紧召集伙计,又让人去通报大女。

不多时,卓文君来到帐外,器具也一并摆开,就等女主人一声令下开始演示冶铁。

“杜县侯,冶铁乃是我卓氏不传之秘,朝廷想要我等依附,如此豪夺强取,只怕不妥吧?”卓氏大女婷婷独立,自有一股气场,卓氏众人纷纷低头称拜。

“大女,并非我口出狂言,只是你这些冶铁方法手段,实在是不值一提。”汤策皱着眉头说到。

世间传闻卓王孙依靠廉价的食物吸引奴籍和贫民做工,这才有了今天童仆千人的巨富——说白了就是依靠廉价劳动力堆上去的产能,连技术手段都极端落后。

“杜县侯,今日你贵为国侯,自然不懂得体恤民间疾苦,我卓氏勤恳劳作,收容孤寡,使得蜀中处处传扬我卓氏良善之名,如今国朝为击匈奴而营盐铁,卓氏自然鼎力相助;只是朝廷如此骄纵,令人寒心啊。”

卓文君就是卓文君,一代才女说话直白又令人难堪,简直把国朝遮羞布都撤下来了,刘彘就是想把蜀中卓氏抄家,再不济也要把他家产业并到国家运营,实现盐铁国营。

“我听闻太史令之子司马迁才学过人,新修史记尝言‘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词’,大女说辞真是隐隐有难,真是可谓春秋笔法。”东方朔出言不紧不慢。

汤策暗想,果然还是要用魔法打败魔法,自己这样的半吊子文化人,如何比得上历史上有名的才子和才女对话,这引经据典,汤策话都没太听得懂。

“东方郎官倒是说说,不才卓氏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又掩饰了什么?”

东方朔见汤策示意,微笑说到:“如大女所言,蜀中卓氏应当是万民称颂的好人家,为何今日大农丞孔仅交给下官蜀中卓氏工匠的伸言书?大女可否愿意在长安城外宣读这样的伸言书?”

这话里带着威胁的意味了,书中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来也是皇帝托孔仅之手威慑卓氏的托词罢了。

“好好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东方朔!”卓文君气得胸脯起伏,看得旁人无不侧目。

“大女,何必动怒。”汤策表情严肃,不似说笑,“自卓氏迁蜀,蜀中民户为乞苟活,只能依附卓氏,这是事实;

然而卓氏只是付出了一些低廉的食物,就敢招揽百姓,奴役百姓,百姓为了乞活不得不为你们奢靡的生活辛勤劳作,你怎么好意思说你家是蜀中出了名的良善人家?你家童仆千人不假吧?我告诉你,就是未央宫里面都没使唤这么多老百姓!蜀中卓氏与人君何异?”

汤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如果说初始只是给皇帝打工,那么现在的汤策,是真的目睹种种平民百姓的疾苦,尤其是像蜀中卓氏这样的巨富,往往是通过极为残酷的剥削,才能积攒巨量的财富。

汤策很清楚以这个时代落后的生产力,想要成为巨富,将会面对怎样的压迫。后世一位伟人不就说过:资本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每个毛孔都流着肮脏的鲜血。即使是西汉同样如此。

这纯属是立场问题,而卓氏的立场永远不可能比得了皇帝的立场,更不用说东方朔一番挖苦,汤策一番揭老底的说辞,让卓文君愤怒之气又无处可撒。 第二十章 赌约 到底是聪明人,卓文君很快就察觉到在立场上,汤策掌握着绝对不可动摇的优势,如果冲撞汤策,与冲撞皇帝无异。

汤策看着眼前丰腴的美人紧皱着眉头,不一会儿就消解开来,卓文君再一次恢复到之前自信狡黠的模样。

“杜县侯所言甚是,卓氏过去开设冶铁,广纳百姓,虽然多有不妥,到底是给了老百姓一口饭吃。如今陛下体恤民情,想要收归流民,那卓氏万万不敢从中作梗。”

卓文君语调又恢复了往日雍容,她调笑到:“杜县侯如果来硬的,小女子也只能听命。”

东方朔和老李同时奇怪地看了汤策一眼,东方朔倒是暗笑少年郎果然不知戒之在色,老李只赞叹侯爷眼光果然毒辣,如此尤物也只有侯爷才能降伏。

汤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这会儿算是给卓文君摆了一道,刚刚还占据上风的场面一下就拉了下来,果然女人都是带毒的香水。

事已至此,汤策只好说到:“蜀中卓氏倘若能收归国营,自然可以衣食无忧,国家也能富强。”

话说得勉强,这谁都知道皇帝想要卓氏的命根子,只不过如今派这些官员来跟自己消遣,已经是给足了卓氏面子。

卓文君轻叹,纵使汤策说得再有道理,再和蔼,仍然无法改变卓氏的命运,如此,只好为了争取收归国营以后更大的利益做斗争了。

“能为国朝排忧解难是卓氏的荣幸,只是不知道国朝能否妥善经营盐铁?”卓文君此时已经提出了技术方面的难题,刻意回避了立场问题。

很聪明,只可惜技术问题在汤策面前根本不是难题,领先两千年的知识储备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这不劳你操心。”汤策笑了起来。

“如果国朝冶铁不如卓氏,卓氏定不会心甘情愿交出冶铁坊,哪怕是身死族灭,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卓氏冶铁冠绝天下!”卓文君见汤策似乎在轻视自己,她不由得斩钉截铁说到。

卓文君早就和父亲讨论过,父亲之前就曾想过,用国朝技艺粗劣作为借口,维持卓氏的冶铁地位,如此即使是陛下要动卓氏产业,也要考虑天下人的看法,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民心。

这也是为何刘彘从一开始就非常头疼盐铁国营的政策施行,自古以来冶铁或者制盐技艺就是各家各派的不传之秘,即使自己是皇帝也难以撬开这些秘密。

国人敝帚自珍的习惯早在两千年前就是如此。

汤策能够得到皇帝的赏识,自然是因为他身上似乎掌握这些技艺的关键诀窍,还是一个没根没底的少年郎,刘彘对他另眼相待自然是希望获得汤策的技术支持。

自古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汤策吃了皇帝的饭,自然是给皇帝打工的,这和两千年以后没什么区别。

“你们的工坊生产落后,技术上也没什么高明的地方,如果大女不弃,可以来鸿固原上看看国家新开的工坊,堪称表率。”

汤策倒是一脸真诚,他并不在乎冶铁是私营还是国营,事实上,他更在乎卓文君周围围着她转的那些低头不语的工匠,从这些工匠粗糙的额纹和灰白的虬髯就能看出他们的处境不好,至少绝对比不上杜县鸿固原工坊的匠人们。

或许轻视技术人员是这个民族秉性?汤策不由得神游天外。

“侯爷?侯爷?”老李轻轻拍了拍汤策的肩膀,旁边的东方朔也显得一脸担忧的恶心模样。

“我以为杜县侯尚有自知之明,要装傻蒙混过关呢。”卓文君轻笑到,媚眼如丝,似乎看透了眼前这个十五岁少年侯爷的弱点。

汤策吞了吞口水,又听见东方朔说:“杜县侯,卓氏想跟朝廷打个赌,卓氏为国朝营造铁矛,请杜县侯督造铁盾,如矛能破盾,请陛下收回盐铁国营的成命,如不能,请朝廷收归卓氏。”

这不是矛盾的典故吗?

“楚人有鬻盾与矛者,誉之曰:‘吾盾之坚,物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应也。”

卓文君轻轻念出了《韩非子》的典故,冲着汤策眨眨眼,似乎满心希望汤策答应下来。

“侯爷,使不得,这是给朝廷挖坑。”东方朔凑到汤策耳边轻声说到。

“如果杜县侯担心,卓氏愿意以万金作保,即使朝廷的盾被戳破了,卓氏也愿意支付五千金!”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卓文君高挑丰腴的身子居然散发出了强大的气场,在场的卓氏下人把头垂得更低了。

“只要陛下同意,那就没问题,不过如果卓氏输了,我还要你们手底下的这些匠户。”说完汤策头也不回,吹了一声口哨,只见汤策身后闪出一道人影,拱手垂立。

“老吴,你给陛下汇报这件事,马上,顺便给陛下说说这事儿我是十拿九稳能赢。”吴大用,就是刘彘安排给汤策的绣衣使者,有事可以直接汇报,方便得很。

“喏”了一声,老吴骑上马就甩鞭子跑了。

“杜县侯果然少年英杰,快人快语,赌约如果成了,小女子必不忘侯爷大恩,为侯爷温床暖塌。”说完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似乎要把自己内心的抑郁之气一下子抒发出来。

这话听得众人纷纷看向汤策,均暗想指不定二人有一腿。

幸好汤策脸皮极厚,心中自然是古井无波,更不用说自己在营帐里确实占了卓文君便宜。

皇帝希望名正言顺将卓氏私产变更为公产,或者说变为皇帝的私产。

这在后世“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观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在汉朝嘛,反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连汤策家里的鸡鸭拉的屎都是皇帝的。

将这样不要脸的行为转化为技术问题,皇帝应该是愿意的,也算得上是给皇帝盖上遮羞布。卓氏自忖冶铁技术高明,看不起国营冶铁的技术,这要是没碰上汤策,还算得上是高明的阳谋。

……

“你是说,汤策想和卓氏比试炼制的矛和盾?”昏暗的偏殿只有帝后和殿下跪着的绣衣使者吴大牛。

“依下属所见,确实如此。”

“陛下,这小子一向异想天开,前些天他和去病还向我进言,说他们想搞什么代田法,把天地挖成一道深一道浅的,农桑国之大计,臣妾不敢让他们乱来。”卫皇后微微屈膝向皇帝行礼。

“这个小滑头,传他进宫多少回了,说自己忙着办事,也罢,不想进宫就不想进宫吧,事情办妥就行。”

刘彘轻轻靠在案枕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睁眼说到:“朕现在要收拢天下盐铁,手段多的是,既然这小子有自信,那就让他放手去做吧。”

吴大牛“喏”了一声,迅速隐匿了。

“陛下这是觉得小滑头一定会赢?”卫皇后轻轻给皇帝捶腿,悄声问道。

“那倒不是,卓王孙历经三代冶铁,近百年的积累,要说他们给朕下这个套,没点手段是不可能的。不过,比起盐铁国营,朕更想看看这个算学名满天下的小滑头快点长成。”

卫皇后听罢掩嘴轻笑,显得格外动人。

“皇后这是不信朕驭人的本事?”刘彘显然来了兴致。

“陛下是天子,替天牧民,臣妾怎么会有怀疑?只是陛下之前说要教去病儿兵法,似乎也没成啊?”

卫皇后俏皮地眨眨眼,惹得刘彘想起霍去病那句“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的豪言,于是乎哈哈大笑起来。

“我大汉再来一个会治国的霍去病,那朕就是做梦都会笑醒!” 第二十一章 药店取材? 春末的杜县显得极为活泼,就连放养鸡鸭的人们都显得很惬意。

汤策基本上没管过雇佣的老百姓,虽说工钱没有,不过发的粮食确实不少——汤策的侯位很小,食两百户,也就是说两百户人家供养自己这样的囊虫。户可以换算成粮食,从皇帝手里领粮食。

封建王朝的经济生活中,粮食就是硬通货。在这个纸币都还没出现的年代,以物易物是常见的交易手段。

非说有什么能够取代货币的地位,那只能是粮食。

粮价的稳定是汉王朝能够延续的根本,所有问题归结起来最后一定都会回到粮食问题上。

如果有人能够解决粮食问题,他毫无疑问会名垂青史。

赵过就是想成为这样的人。这个小伙子已经从鸿固原工坊中走出来了,连续冶炼杂号营的一批马铁、马镫,让这个不满二十岁的青年极为自豪。

现在这个自豪的年轻人看起来想名垂青史。

汤策带着赵过在橘水边上散步。八水绕长安,流经杜县的便是这条橘水河。

如果汤策没记错,河流全长六七十公里,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里,这条河已经代表了很多人一生的长度,比如九璧,小姑娘叽叽喳喳说自己从来没看过橘水的头和尾,她坚定地认为橘水是世界第一大河。

如今赵过已经对汤策五体投地,他的学识足以触碰到汤策的知识储备,因此赵过对于汤策的尊重远远超过杜县里的其他人——

所谓无知者无畏就是这样的,当人群中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的时候,那个人才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差距有多大——

但对于其余的老百姓来说,只是觉得汤策是个官。

那官员可太多了,前两天来丈量橘水边上田地的那个东方朔,听说很受陛下喜欢呢,不一样跟俺们这些泥腿子一起下地?没见过官员多长三头六臂的。

听到赵过想下地干活以后,汤策大抵确认了眼前这个赵过,就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农学家赵过,他还发明了耧车,代田法,真正意义上提高粮食生产率。

没说的,给赵过配了人手,又给了他五亩地做实验,自己就撒手不管了。反正自己有的是封地,这也是封建王朝的特色,自己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地主了。

侯府矗立在杜县的平原上显得别具一格,京兆地区侯爷遍地,但是真正愿意搬出长安居住的似乎只有汤策一人。

每次自己进宫都感觉浑身难受,也不知道长安城有什么好的,达官显贵都往长安城里挤。

进了侯府就是九璧给自己递上热毛巾,这是自己能在长安市面上买到的最好的毛巾。

长安人居然没人知道毛巾是什么,自己只好找了布店老板,花了大价钱定制的。听说还被闻风奏事的监察官给上了本。

这种小事能被闻风奏事,看来是皇帝隐晦地给自己提意见,毕竟矛盾的赌约是自己定下了,输了可是丢了皇帝脸面,这还得是汤策,换了第二个臣子刘彘都想打人。

既然皇帝给自己提意见了,那食君之禄,自然要替君分忧。

汤策今天就开始往长安城走了,马车倒是慢慢悠悠,汤策也半眯着眼,快要被这个古老王朝的春天给熏醉了。

“阿策,你还能睡得着啊?”曹襄一脸忧愁。

今天霍去病和李敢都去当差了,只剩下曹襄这个闲人陪着兄弟去看看赌约怎么赢。

霍去病话都放出来了,要钱给钱,要铁给铁;李敢家把自己家最好的工匠都派过来了。

兄弟情谊是没话说,汤策把李敢家的匠人又送回去。

从两个兄弟的支持来看,就能看出李家的政治眼光远不如卫家。

皇帝愿意让汤策和卓氏打赌,是因为汤策是皇帝的代言人,皇帝的意思是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卫家出钱出力,那是表示对皇帝的支持和恭敬,你李家出人出工?什么意思?跟皇帝抢功劳吗?

恩出于上,这次只能用皇帝的人,也就是皇家鸿固原书院工坊的工匠们。

考虑到这一点,汤策礼貌又隐晦地把李敢家的工匠送回去了,看来李广难封是有原因的,李家的家主政治眼光确实远不如卫青。

卫青对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露面,只让霍去病来帮帮场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也不会让皇帝难看。

曹襄也隐晦地意识到这件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这么简单,如果赌约失败,对于皇帝的威信没有损失,但是对于盐铁国营的政策将会带来巨大的冲击,只这一点,自己兄弟就扛不住啊!

想到这里,曹襄又看了一眼迷迷糊糊的汤策,就是这身侯爷的服饰不要,也得保下阿策。

“十七!到药店没有?”汤策见曹襄一脸愁容,不忍心瞒着他,对着孟十七喊了一声,又对曹襄摆摆手,示意没有问题。

除了汤策的马车,后面还跟着曹襄家的马车三辆,这是汤策之前就给卫家说好的。

“老曹,我跟你说,咱们大汉炼的铁都不怎么耐造。”

“你在故弄什么玄虚?”曹襄盯着汤策眯起来的眼睛。

“我说就卓氏那些冶铁法子,炼出来的铁无非就是多敲打几下,自称百炼钢。

那都没用,我联系了少府,让他们给我找点玄铁,融进铁水里比卓氏那些百炼钢强太多了。”汤策不紧不慢说到。

“你他娘的赶紧给我闭嘴!”曹襄瞪大了眼珠子急忙喊道,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没想到汤策就这么说出来了。

“嘿嘿,老曹,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秘方的人,要是传出去了那就是你传出的,到时候我参奏陛下,把你的爵位给撸了。”汤策嘿嘿笑着,让曹襄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坑了。

“你放屁,你不是也知道秘方吗?陛下凭什么觉得是我透露出去的?”

“谁都知道汤策这个赌约是陛下脸面,汤策他就是个二愣子,怎么可能主动泄露?反而是听说曹襄这个大嘴巴子从汤策身上套出炼铁的秘密……嘿嘿嘿”

“汤策!你这个混蛋!”曹襄已经控制不住掐住汤策的脖子摇晃。

不过曹襄悬着的心已经放下来了,看来汤策这个混球是有备而来,早就打算坑卓氏一把了。

“那我们现在为什么去药店?”曹襄忽然觉得汤策去药店纯属掩人耳目。

“看来你还想知道秘方啊?”汤策盯着曹襄笑道。

“停!我这次可什么都不打听了!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曹襄捂住耳朵,决定呆在马车不下来了。 第二十二章 造盾 马车已经到了药店门口。汤策觉得此时自己像是村里的恶霸,带着狗腿子孟十七风风火火杀进了药店。

“老板!把你们所有的绿矾拿出来,我全要了!钱去找长平侯府要!”

“哎呦,官家可是生了什么恶疮,要用这么多绿矾治病?所谓君臣使佐各有分定……”

“打住打住!我家侯爷要你东西你只管拿!少说屁话!”孟十七一脸凶神恶煞,唬得老板哆哆嗦嗦喊小二抓药……

一上午全长安的绿矾都被买光了,汤策带着曹襄家的三辆马车装满了绿矾。

曹襄开始唉声叹气起来。汤策见了奇怪,于是说到:“老曹,有屁快放,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阿策,家里人是不是生了恶疮?那你也不能全长安的绿矾都买了啊?你还不买点佐料送药,看来是回天乏术了。”

“你才家里人出事儿了呢!”汤策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骂人,考虑到曹襄家里人是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好汉,还是收回了这句话。

“老曹我告诉你,我要用绿矾……哼哼。”汤策又开始故弄玄虚起来。

曹襄嘴里刚吃上的胡婆婆家的汤饼一下子就吐了出来:“你要用药材炼铁?”

“你看,老曹,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从来没逼着你打听秘方。”

……

玄铁,也就是含有大量锰、镍、铬元素的金属块,汤策很清楚汉朝还没有合金钢的概念,甚至还没有炼钢的概念,尽管西汉的匠人已经意识到炭对铁的影响,但是显然没有铁碳合金的概念。

至于绿矾,《本草纲目》中明确了对这种药材的记载:“绿矾,可以染皂色,故谓之皂矾。又有黑矾,亦名皂矾,不堪服食,惟疮家用之。煅赤者欲名矾红,以别朱红。”

“绿矾,晋地河内、西安沙州皆出之。状如焰消,其中拣出深青莹净者,即为青矾,煅过变赤,则为绛矾。”

别人不懂,汤策很清楚,绿矾经过一系列处理,能够制取硫酸。虽说汤策只懂得实验室制法,西汉王朝也不可能给自己提供工业制法,实验室制法的成本比工业制法的成本大很多。

但是没有关系,天子近臣最大的优势就是做任何能力范围内的事情,都可以不考虑成本。

光是用绿矾制取硫酸就花了好几天功夫,这还是皇帝全力支持的结果。

于是鸿固原产线上生产出了第一批加了玄铁的“铁”,大匠们的手艺很好,合金的比例经过多次调整,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范围了。

汤策的理化知识极大地缩小了调整范围,大匠们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比例。汤策知道这些所谓的“铁”,已经是事实上的钢了。

产出合金钢材以后,还要使用硫酸进行钝化工艺,必须要自己动手,汤策亲自进行了钝化工艺处理,硫酸也被严密保管起来,毕竟硫酸在古代还有另一个瘆人的名字——“溶尸水”。

在暗无天日的产线里工作了大半个月,汤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在产线的日子,那时候自己多少是个高级工程师,没想到回到两千年前还是一个工程师,不同的是,自己手下多了一批整个帝国最出色的工人。

有了科学纲领的指导,剩下的工程学的问题从来都不会太难,当汤策拿着一面崭新的、看上去平淡无奇的盾牌找到霍去病时,霍去病眼里的不屑几乎溢于言表。

“去病,你又犯了以貌取人的老毛病,知道你喜欢华贵漂亮的东西,喏,你用你那把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马槊戳一戳我这盾牌,看看效果如何?”汤策满不在乎。

“你可拉倒吧,说多少回了这是礼器,不是我的武器!”霍去病学着汤策的口头禅,说归说,还是把自己的马槊拿了出来。

关河被喊过来举起盾牌,两人相距二十步,霍去病的马槊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射向了关河的盾牌。

霍去病作为武将的身体素质简直是怪物,汤策怎么也想不到这具看着年轻的肉体居然会迸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以至于自己甚至没反应过来。

关河闷哼了两声,步子退了三五步,这才堪堪挡住马槊,马槊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这表明马槊没能穿透这面看起来黝黑轻薄的盾牌。

这让杂号营校场上的众人鸦雀无声,汤策只要看见霍去病脸上不可思议的神情就知道他还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失败。

汤策倒是对结果毫不意外,西汉炼铁工艺再强大,也不可能比得上经过钝化工艺处理的合金钢这种近现代工业革命才出现的产物。

但是对于霍去病、关河这种古典军人而言,他们非常清楚眼前这块盾牌的价值。

一面能够阻挡投掷射击的盾牌,如果能够量产,几乎可以围绕这个特性进行大量新式战术的开发,从这个层面思考,盾的价值远胜于它本身用于赌约的价值。

盾牌不只是轻便,霍去病投射的马槊甚至没能在盾面上留下划痕。霍去病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忽然对关河示意了一下,关河立即把那柄枪头歪了的马槊换成了点金的马槊,也就是马槊头顶进行了加固,用于破阵的一次性马槊。

汤策带来的盾牌被固定在木桩上,这回可不敢让关河举着盾牌了,霍去病骑上了他的宝马,校场上一时间居然充盈了一股杀意,主帅的上阵让整个杂号营兴奋起来,霍去病甚至戴上面甲,披挂上马了。

汤策眼看着霍去病将点金马槊夹持在腋下,同时双腿夹紧马匹,通过良好的马镫作用,整个马速加快,马槊猛地扎向木桩大盾,汤策仿佛看见了那柄马槊肉眼可见的弯曲起来。

霍去病这样的猛将都不得不抛下马槊,木桩也被霍去病戳歪了一节,拔出了土地。

校场上的兴奋之意似乎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众人围了过来,霍去病也下马脱下面甲,只见木桩上捆绑的盾牌多出了小小的凹痕,甚至完全没有被穿透的痕迹。

霍去病拍了拍汤策的肩膀,又对整个营地下令不得宣扬此事。 第二十三章 李约瑟之问 “陛下亲自去赴赌约了,你怎么不去?”曹襄吃着汤策炖的鸡汤,话都说不利索了。

“有什么好看的,霍去病早就把校场实验的结果告诉陛下了,我看陛下就是去接受众人恭维罢了。”

“我听说陛下把脸都笑烂了,卓王孙当场表示愿意将冶铁工坊交付朝廷。去病现在还念叨着他那柄点金马槊被戳烂了。”曹襄嘴里含着鸡肉嘟囔道。

“虽说把去病心爱的点金马槊戳烂了,那也是他自己戳的。再说了,我答应他如果赌约赢了就把盾给他。话说回来,去病和阿敢呢?”

“他俩都给陛下护卫去了,对了,你这鸡汤谁做的?方子给我写一份,长平侯可很久没尝过这么好吃的鸡肉了。”曹襄嘬了嘬手指,明显是意犹未竟。

“方子回头给你写去,就是有点废盐。”

“阿策,你这次真是给陛下长脸了,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不去现场啊?我听说满长安的人都在校场看这场比试呢。”

“得了吧,我去了那不是抢了陛下风头,这可是陛下风光的时候。我给陛下说了我偶感风寒,得静养一段时间,陛下同意了啊。”

曹襄看着汤策狼吞虎咽的样子,看起来能打死一头老虎,不太像是偶感风寒的样子。

“你就不想看看你的老情人怎么下场了?”曹襄笑起来,卓文君美艳之名早就传遍长安了,没想到阿策这样的人杰也拜倒她的石榴裙下。

“你可拉倒吧,卓文君那是使的美人计,这不是被我搞定了吗?”汤策吐了吐舌头,一旁呷吧着鸡骨头的九璧阙了阙小嘴,汤策示意这是少女不宜的话题,让她端着碗离开饭桌。

“你别装了,你就说你想不想知道卓氏大女什么下场吧?”

“老子就没装过,老子想!”

曹襄对汤策不要脸的样子早就有了深刻的认识,他比划了一下中指以示敬意,说到:“听说卓王孙把他女儿逐出家门了。”

……

自从汤策造出一面堪称无敌的盾牌以后,长安市面上甚至出现了这面大盾使用了天外玄铁,融入杜陵侯的鲜血、卓文君的泪水,熔炼七七四十九天才打造出来的玄乎其玄的故事。

这是九璧去长安买点心的时候带回来的故事,这些故事让九璧对汤策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着汤策的眼神都变得充满期待和敬佩。

别说九璧了,就是汤策自己也对人民群众的想象力充满了敬佩。

不过皇帝看向汤策的眼神就变得充满困惑。

未央宫偏殿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汤策拱手垂立难受得要死。

“行了,没别的大臣你就随便站好了。”

“哎!谢陛下!”汤策喜滋滋地说到,有这么一个懂得体谅下属的上司就是好,汤策伸了伸懒腰,一条腿杵着,另一条腿随意放松站着。

“你小子真是不知礼仪。”刘彘对汤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哎,这是因为陛下一言九鼎,不然小臣哪里敢在未央宫放肆,嘿嘿。”

“哼,算你小子有几分敬畏之心。卓氏赌约一事,你做的很好,坊间传闻这是你用天外玄铁冶炼七七四十九天所致,可有此事?”

得,汤策相信以绣衣使者的本事,自己怎么造出盾牌的事,皇帝肯定很清楚。

汤策前两天过目桑弘羊给自己的奏章就知道,已经有人提议限制绿矾的交易出口量了,这说明皇帝明白绿矾对于武器装备制造有关键作用。

这是皇帝给自己机会解释怎么炼出能够比肩卓氏百年冶铁基业的钢铁。

“陛下,这是科学技术的力量。”

“何谓科学技术?”

“所谓万物原理,即为科学;化万物原理为人所用,即为技术。”

“哦?你就是靠这个东西赢得赌约的?”

“是,但也不全是;微臣造盾之时,陛下托臣以莫大的信任,少府可以随意出入调阅资料,拿取玄铁;

又让微臣调动鸿固原工坊的所有人手,得以抓紧时日制作盾牌,哪怕因此耽误北军马镫马铁制作也在所不惜,甚至连微臣在长安乱窜,胡乱采购绿矾也不加过问;

这是陛下对微臣的厚爱和信任,此乃其一;鸿固原工坊、少府、卫李两家同心同德,众人力往一处使,此乃其二;最后才是微臣脑瓜子里那点科学技术的东西。”

未央宫偏殿居然因为这番话颇有一股煌煌正气的氛围,汤策言语真诚,这是实话,如果没有皇帝意志的支持,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的,自己只不过是撬动杠杆的小石子,如果没有杠杆,自己也不可能实现什么伟业。

刘彘默然,随后大笑,笑声洪亮以至于昏暗的偏殿明晃晃地传来巨大的回音。

“你很好,朕没看错人,你说的科学技术,朕不会轻易放过,来人!明日朝堂议政,第一项便是将鸿固书院与工坊的资金调拨由宗正库府改为国库。”

“谢陛下!”

希望把书院的资金来源从皇家宗正库府改为国库,已经是汤策一直念叨的事儿,折子是上了好几回,每次都被皇帝压下来了,估计是这次看到了鸿固原工坊的威力初显,才真正改变了皇帝的决心。

这也是汤策自己的私心,借着赌约的名义,获得皇帝对科研机构的足够支持。

有夏以来,中国的土地上就不乏各种各样的能人志士,宵小穷技如鸡鸣狗盗,强如秦皇汉武,无不是给这个民族打下深深的烙印。

然而就是创造出无数震烁古今的辉煌灿烂文化的民族,居然对科学技术如此蔑视,不论怎么说,都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比如英国学者李约瑟就提出过著名的中华文明之问,探讨为何在封建时代极为鼎盛的王朝会无视新技术的发展,又因为这种傲慢而错失了工业革命。

汤策自诩大洋中的一叶孤舟,如今皇帝终于能够正视这种“奇技淫巧”,那汤策就有自信,把这种科学求知的精神传承下去。

哼,小爷我会的东西可太多了! 第二十四章 蛋和制度 汤策在马车上意淫,驾马车的孟十七看着汤策发癔症的样子不由得感到一阵满足,如今侯爷步步高升,没看见陛下又给俺们家赐了粮食布匹吗?

也不知道侯爷又打什么主意,上次只是一个小小的赌约,居然让卓王孙这样童仆千万的巨富之家拱手给皇帝让出了家财,实在是让长安人茶余饭后传为趣谈。

晃荡着马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门口停着了,如今侯府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奴籍,让他们负责养鸭养鸡。

这对汤策来说可以说是无本买卖,奴籍人住的房子是国家拨款侯府顺带盖起来的,自己只要管他们粮食就好。

第一次收了鸡蛋鸭蛋拿去长安市面上去卖,居然换回了不少五铢钱,这是中国历史上流通最久的货币,堪称活着的史书。

汤策如今成为了王侯中的少有的异类,一般的王侯全靠富商供养,自己不事生产,汤策的侯府没有依赖任何一家商人,自己雇人,自己生产,因此和朝堂上的王侯没有太多的利益冲突,朝堂大佬对汤策自然是关爱有加。

就连刘彘都认为汤策这样不与国争利的行为值得大加表扬,诏书都下两回了让官员学习杜陵侯自力更生的优秀品质。

汤策看着远方后山放羊的仆人,内心对这些劳动人民感到无比敬佩,自古以来都是劳动创造财富,王侯将相不过是依附于老百姓的囊虫罢了,包括自己也别无二致。

羊是鸡蛋鸭蛋换的,在汤策看来,等值的五铢钱对自己意义不大,汉时商业并不发达,因此货币的流通性不好,你拿五铢钱在西市能换胡婆婆家的汤饼,去了东市估计换不了老刘家的肉包子。

所以当养羊的老头拿羊换蛋的时候,汤策毫不犹豫答应了。

嘿,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傻子,汤策想想就乐了,果然自己爱占小便宜的毛病并没有随着穿越消失,好像还更严重了。

嗯,这次收的鸡鸭鱼可以换羊,以后说不定能换几头耕牛。有了耕牛,就可以考虑大规模种植粮食了。汤策只剩自己地窖里面的一些粮食,并没有大规模种植番薯,皇帝似乎还在等待试验田的产出,才会做出推广番薯的决定。

自古农桑无小事,对于刘彘的做法,汤策并没有任何意见,哪怕全天下就属自己对番薯最熟悉,汤策也不愿意妄断广泛种植番薯,老百姓的地就那么一些,这年没种粮食,下一年一定会饿死。

汤策不希望出什么意外,引起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悲剧。

因此,自从汤策给皇帝送了番薯以后,自己就再没过问这件事了,就连皇帝也似乎忘记这件事了。

今天要去书院和赵过讨论耧车制作的可能性,历史上这玩意儿就已经失传了,汤策只能凭借只言片语给赵过一些启发,但又不能影响赵过的思路,免得耧车这种好东西胎死腹中。

这实在是一件难事,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唉。

赵过如今已经是鸿固书院的教习了,鸿固书院只有工学院的老李头是教授,其他大匠都还是教习。赵过年纪轻轻已经被汤策擢拔为农学院的教习,呆在一群老头子里显得像个异类。

小伙子显得极为热情,满脸洋溢着兴奋之情的赵过让汤策想起后世自己工作组里的年轻后辈,耧车的试制已经出来了。

这是一种以人力为动力源的兼具翻土和播种功能的农具,在汤策看来,这农具在机械上的设计极为精巧,如果有轴承的话,会更加方便。

农具在试验田上开始操作,汤策自己没有上手,这个东西应该向皇帝要钱,大规模推广才对。

显然耧车还不是那么成熟,赵过踏了两垄地,就不小心摔了下来,耧车还有大量改进空间。

专业的事情还是让专业人士干吧,汤策只能在大方向上指点一下,这种机械设计的活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涉及过了。

再退一步讲,西汉的工艺远远不能达到汤策的精度要求,汤策一身的本事很多时候都是屠龙之技,如果没有相应物理学、工程学的发展,自己的学识也只不过是空中楼阁。

这也是为什么汤策将自己主要精力放在鸿固原的书院和工坊里面了,总有一天这个学院能够产出合格的毕业生帮助自己。

赵过已经找了好几个帮手,听说都是对算学有不错底子的年轻人,汤策自然是相信赵过的:

不为什么,因为赵过手下有个叫耿寿昌的小孩,比自己还小几岁,但是已经初步具备了方程的思想,很多耧车制造的算学问题都是他解决的,这让汤策啧啧称奇,忍不住对小家伙关爱有加。

如果汤策稍微读过史书,那他就知道这个耿寿昌,就是后来修订《九章算术》的大数学家。

皇帝似乎也听闻了耧车制作的事情,居然拨款两千石粮食,相当于汤策年薪的十倍,逐年拨款交付给鸿固书院。

自从上回造盾以后,书院院长的名头就挂在刘彘头上了,汤策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院判,还是要负责具体的事务,比如分派这些粮食作为新农具制作的经费。

刘彘这只老狐狸,是从来不会忘记摘桃子的,天地亲君师,自己就占了俩,将来鸿固原书院出了啥好东西,都逃脱不了自己的手掌心。

从鸿固书院往家里走,孟十七跟在汤策后面,孟十七已经完全有了一个护卫的样子,甲具和陌刀都是朝廷配发的,不过汤策对这些器具都进行了钝化工艺处理,霍去病已经摸了这套甲子好几回了。

可惜硫酸太少,不可能进行大规模的钝化处理,而且这项技术一旦流传到匈奴人那边,后果不堪设想,汤策还没考虑大规模推广钝化工艺的事情。

老远就听到九伯吆喝的声音,就知道又有人将鸡蛋鸭蛋偷偷带回家了。

“阿郎,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天杀的腌臜汉,又把咱们家的蛋给藏起来了!”九伯是苦日子过来的人,尽管现在衣食无忧了,却也担心自家的蛋被雇工拿走。

“九伯,不要紧的,你让雇工每两天交一个鸡蛋一个鸭蛋,如果有多的,就送给他们了。”作为乡下长大的人,汤策很清楚鸡鸭每天产蛋很少会超过一个,在自己看来这已经是极度的剥削了。

“那怎么行!阿郎,鸡蛋鸭蛋,这放以前都是救命的粮食啊!”九伯一听就跳起来了,汤策没法跟他解释如何提高工人工作积极性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现在积攒的财富已经暂时够用了,再多一些容易招人眼红,杜陵汤家毕竟只是后起之秀。

不论如何,不能当出头的锥子,否则容易犯了皇帝忌讳,这和汤策深受皇帝喜欢是没有关系的,门阀世家向来是君主大忌,就是春秋田齐代姜的故事也足以让刘彘这样的千古一帝痛下杀手。

好说歹说,才让九伯同意这个方案,现在家里九伯,九璧,十七还有自己,每天都能吃一个鸡蛋一个鸭蛋,九璧最初营养不良的模样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后世小孩一般水灵可爱的样子,这是汤策最为欣慰的事情,未央宫封侯也不过如此。 第二十五章 汉吏(一) 庄子里已经搭起了凉棚,九伯一般就会坐在凉棚里监督庄子里的人做工——非常典型的奴隶制生产方式,自从汤策宣布每人可以把多生产的禽蛋留给自己以后,监工的工作就显得很多余。

庄子里做工的人都开始自发地监督别人,主家给了那么好的条件,还要偷鸡蛋鸭蛋,这是缺了大德,朴素的庄稼人最不能忍受这种不劳而获的事情。

在他们看来,主家提供鸡鸭,生下来的蛋就该是主家的,现在主人家发话了,多出来的鸡蛋鸭蛋可以自己带回家,老天爷,这可是天大的情分,怎么能干祸祸主人家的事情呢?

汤策的这个政策一出台就收到了雇工们热烈的拥护,甚至不少杂号营的弟兄都把老婆孩子送过来做工,自家人是最清楚的,女人家在家织桑麻的收益绝对比不上在汤家庄园里做工,再说了,侯爷现在也是杂号营的左曲,肯定不会坑自家人。

因为这样的政策和一天三顿饭食的待遇,汤策发现庄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现在九伯就是挑雇工,都是挑模样长得俊的。

看着九伯在凉棚喝着茶,不由得趾高气昂起来,汤策就觉得九伯现在已经脱离了农民阶级,彻底进入了剥削阶级,也就是所谓的肉食者。

汤策看着庄子逐渐繁荣起来,虽说盐矿、番薯都上交国家了,不过皇帝同样慷慨地施舍给汤策足够的土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对此,汤策毫无意见。

如今长安市面上大量的禽蛋都是汤策提供的,很简单,没有王公贵族会放下身段做这种生意,而汤策纯属奇葩,就为这,朝堂上弹劾自己的声音也不少。不过很明显,自从汤策赢了赌局以后,皇帝也很默契地没有找过自己麻烦。

至于本来从事禽类养殖业的小门小户,没有任何一家有汤策这么雄厚的人力资源。汤策如今单单是雇工就接近百人,和后世一个创业初成的小公司差不多了。

和后世不同的是,汤策支出的人力成本极低——雇工绝大部分是奴籍,在西汉,奴籍只能作为奴隶存在,而汤策几乎能够提供满足他们的劳动合同。

尽管这个合同在汤策看来极为严苛——用一定数量的禽蛋雇佣他们,管吃管住,不需要额外的粮食或者资金。

已经有不少雇工大着胆子把老婆孩子往庄子里带,汤策只好修建更多的房子给他们作为居所,他是实在看不下去这些奴籍居然会住在徒手挖出的洞穴里面,这对汤策的道德观念是一种挑战。

所幸雇工们都知道这些居所来之不易,汤策在提供原材料以后就不管了,他们自己会利用这些材料造房子。为此,整个京畿地区的奴籍口耳相传,都在传扬汤侯的美名。

西汉对于雇佣奴籍的态度捉摸不定,但至少张县令很清楚,皇帝同意杜陵侯干这件事,所以张县令找九伯下棋的时候从来不会问这些人是奴是民。

象棋这玩意儿如今风靡长安,听说连董仲舒都借此物向皇帝进言中庸如象棋两军相交,不宜操急,不可迟滞如何如何。

听说象棋是杜陵侯以牧野之战为背景创作的,棋盘上写着洛水商界,两侧棋子分别代表周军队和商军队。

在西汉还从来没有过规则如此丰富有趣的棋类,董仲舒将象棋与围棋并列为国艺,让象棋知名度和身价大涨,甚至让象棋蒙上了一层钦定的色彩。

当然了,汤策花了大价钱让董仲舒代言象棋的事情就显得太过庸俗,董先生一再强调自己不过是为发展大汉文化做出微小的贡献,汤策自然也义正言辞地支持董先生,不由得让董先生极为开怀。

……

这是在书院学习的半年,赵过觉得非常充实,早上是汤先生讲课,尽管一帮子工匠听得云里雾里,赵过本人很享受这种知识的沐浴。

来书院学习从来都是靠书院的三顿饭支持的,很多人想来书院做工,就是冲着三顿饭来的。书院尽管是皇家名号,却没有相应的政策支持。

刘彘隐晦的支持并不能让渴望入仕的青年才俊进学,所以汤策手底下都是为了混口饱饭的人。

但赵过不一样,汤策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他如同不断向上生长的小树苗,汤策感觉他的思维和逻辑与后世的学霸无异,清晰而简洁。

工匠们已经去工坊做工了,赵过却会跟着汤策,这是汤策要求的。

“你看,三号田苗长势不如一号田,明明两号田地的地力都是地字号田地,为何差距会这么大呢?”

“侯爷之前说过控制变量,意思就是一号田种植间距更加合理,受到光照更充分,而三号田种植距离比较接近,所以互相遮挡了阳光。因此可以得到种田最合适的距离,是这样吗?”

赵过身上带着布帛,手中的炭笔简易记录种植间距,如果这小子再戴上一副眼睛,活脱脱的就是后世的一个科研工作者。

“赵过,你真是聪明。”汤策不由得赞叹。

“侯爷,和您比起来我总感觉我像是差点什么。”赵过憨笑着说到:“总之绝对不是聪慧的差距,就像同样是以实践检验至理,侯爷能总结出控制变量这种结论,我却只能记录间距……”

“哈哈哈哈哈,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伟大的科学家。”

“侯爷,什么是科学家?”

“就这么说吧,如果你把我交代给你的代田法、制纸术做出来了,你的名字将会被后世铭记,也许历史上所有的帝王将相都灰飞烟灭了,你的成就仍然会造福天下,名垂青史。”汤策一番话极为真诚,赵过听后整个人如同雷劈,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生追求的是什么,如今汤策的话似乎就是自己一生追求的,渴望通过自己的创造,让自己被后世永远铭记。

看着赵过激动得打摆子的样子,不由得苦笑,说到底是功名利禄罢了,唐朝宰相李义府就曾经对此有过深刻的认识:

吏者,能也,治之非易焉。仁者,鲜也,御之弗厚焉。志大不朝,欲寡眷野。才高不羁,德薄善诈。民之所畏,吏无惧矣。

狡吏恃智,其勇必缺,迫之可也。

悍吏少谋,其行多疏,挟之可也。

廉吏固傲,其心系名,誉之可也。

治吏治心,明主不弃背己之人也。知人知欲,智者善使败德之人焉。

汤策当然不认同这种近乎残酷的治吏手段,但是道理是相通的,赵过也是一位凡人,哪怕他已经具备相当的学者素养,仍然是帝国的官吏而已。

至于汤策,哪怕他已经是穿越者,居然还是有着为了民族兴盛作打算的心思,这种奇诡的心思一方面源于自己自幼被赋予的民族秉性,另一方面又是一股源于穿越的傲气,这让汤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天选之人。

然而现实的困难不会因为汤策的信心就被解决掉。

幸好如今整个学院的体系已经搭建起来,尽管没有什么名师,但是汤策自己的学识还暂时够用。 第二十六章 汉吏(二) 耿寿昌如今接了造纸的活,小伙子才十五岁,但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惹得工匠们嘻嘻哈哈逗弄他。汤策只好指派东方朔帮忙看管这些比泥鳅还滑溜的工匠们。

东方朔是皇帝指派看管学院的郎官,这是皇帝第一次指派给东方朔一件正事儿,作为一个官迷,东方朔是非常认真对待这件事的。

看着东方朔兢兢业业的样子,汤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大学刚毕业那会儿,特别谨小慎微的样子,渴望出人头地,不就和现在的东方朔如出一辙吗?

“东方郎官,你只要杵在门口,那些工匠就不敢造次,没必要一直盯着他们看吧?怪瘆人的。”汤策见东方朔弓着腰背着手,如同后世鬼子进村一样监视这些工匠,不由得感觉他小题大做。

东方朔听了,回头拱手施礼,说到:“汤侯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汤侯自来长安,以制盐入仕,又得桑弘羊赏识,陛下更是喜爱您,矛盾一事更是长安传名,自然不用事事谨慎,在下自从入仕,只能为陛下解释奇谈怪论,就连司马史家记载我,听说也要归为滑稽列传,在下一腔报国热血,如果此次不能得陛下垂青,如何能够施展?”

汤策当然知道历史上的东方朔是如何盼望入庙堂而不得,堪称是文臣里的飞将军,一辈子不得封侯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想到这里,汤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陛下让你进入学院,我也不瞒你,就是因为此前你名声已经和伶人无异,所以让你过来只不过是为了瞒过朝臣,让他们以为学院不过尔尔,倘若你能在学院干出一番事业,怎么可能不会被陛下赏识呢?”

东方朔黯淡的眼神似乎又有了神采,他笑道:“汤侯,你这番话看来是肺腑之言了,我东方朔就是如此岌岌无名,也能被陛下相中,来干这监工的活,只是仕途无望,我也不会因此轻视我的职责。”

听起来东方朔并不相信自己有机会能够在仕途上有所突破,不过也没有摆烂的意思嘛。

汤策知道东方朔此前为人比较放浪形骸,听说这混蛋每隔半年时间就换一次老婆,真是不要脸了都,还都是迎娶青楼里的头牌,玩半年就休了她,如此反复。

正是这样放浪形骸的生活,让东方朔至今为止仍然是家徒四壁。

汤策也从未想过这样的色鬼干起工作来居然还真是有点责任心,起码耿寿昌所做的几次实验,都是在他的组织下引导工匠们开工的,否则小耿十五岁的年纪,还指使不动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滑头。

汤策笑道:“当官这事就没法说,我也没想到我能朝夕之间就白衣傲王侯了,不过你这样的,多少给家里攒点钱,不然你家婆娘不说你?”

“哼,再过几个月就把她休了,还攒钱攒个屁。”东方朔是一脸不屑。

也罢,这样的奇葩自己还是敬而远之吧。

哼着小曲儿就来到了橘水河边,从学院出来已经到了下午,九璧给自己缝的香囊将蚊虫远远隔开,汤策看着落日余晖,居然有点彷徨惆怅起来。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卫青已经被征召了,这是要打仗的前奏,如果没有记错,霍去病会跟随卫青出征,而自己,作为弓弩后曲,汤策肯定是要跟着霍去病上战场的。

这得亏自己是后世人,霍去病战无不胜的命运汤策早就清楚,打就打吧。

汤策感觉自己如今就像吐丝把自己裹起来的蚕,叫作茧自缚,非要给自己找一些掉脑袋的事情。

回到家,发现九璧已经开始养蚕了。

现在汤策看见蚕就感觉这些白白嫩嫩的虫宝宝和自己一样,看似衣食无忧,实则受到人的掌控。

蚕宝宝被九璧握在手中,就如同汤策被刘彘握在掌心,哪怕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也没办法逃出手掌心。

“九璧,你怎么养起蚕了?”

“阿伯说了,姑娘家一定要有一手养蚕的手艺,不然将来嫁不出去,找不到如意的夫君!”

九璧听到了汤策的问话,连头都没抬,自顾自地看着蚕宝宝,回到汤策的话。

汤策知道这是九伯的要求,自己不好说什么,再说了,养蚕也是实践生产,汤策从心底里认同劳动创造财富的道理,所以也支持小姑娘这种兴趣爱好。

大清早的鸡鸣把汤策叫醒,东方朔如同往常一样徘徊在汤家庄子里。

有意思,看着东方朔嘴里叼着一支狗尾巴草,汤策差点觉得这个色鬼如同后世的该溜子。

“东方郎官,你怎么不去书院,非得在我家庄子里啊?”

“侯爷,适才在下看你用柳枝条涮口是何故?”东方朔并没有回答汤策的问题,反而问了汤策一个问题。

“告诉你,看见那些庄子里干活的雇工没有?他们的牙齿都黑黄黑黄的,脏死了。只有像我这样用柳枝条涮口,再冲刷才能保持牙齿健康。”汤策顿了一下,又说道:“都说东方朔是饱读诗书的学士,东方郎官可知为何人齿发黄脱落以后,不再长牙?”

“及冠之人再长牙齿,如同女娲补天,难难难。取了一块补天石,自然就少了一块,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乃是天数有常,自然不会断而复生。”

东方朔摇头晃脑,开始吊起了书袋,紧接着又笑道:“世人都说杜陵侯乃是天作之美玉,补天之青石,不曾想也有向东方朔这样的书生讨教的时候。”

语气里充满自傲。

汤策听着这个混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由得鼓起掌来,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乱说话也是一种本事,至少汤策自诩厚脸皮,也没能到这个地步,只好拱拱手示意认输。

东方朔更加骄傲的抬起头来,巡视汤家庄园真的如同骄傲的公鸡一般。

汉朝充满了像东方朔这样的官吏,这是让汤策没想到的。

史书上都说,封建官吏是地主,是阶级的维护者,也许这么说太过于学术,汤策看到的都是在自己逻辑体系内自洽的官吏而已,他们的俸禄甚至没有汤策的百分之一,干的活却一点儿也不比汤策少。 第二十七章 汉吏(三) 既然东方朔的责任就是来学院监视自己,那汤策也就不会反对。

刘彘帝王冷漠的心思在自己身上是从来都没变过,汤策很清楚,所以汤策从来都很支持东方朔的工作,既然要来考察汤家庄子,那就考察吧,正好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皇帝,自己也省的费心思给刘彘解释。

给东方朔搭了凉棚,让他自己写写汇报材料,汤策就又回屋看看小小的九璧养蚕。

九璧很用心,她从来不会用手触摸蚕宝宝,生怕自己给蚕宝宝染上疫病。

“想不到汤侯如此富贵,居然不忘农桑之本,实在是国侯楷模。”东方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进来,吓了汤策一跳。

“东方郎官,你能不能不要捧杀我?还有,你他娘的走路就不能出点声音?我要被你吓死了。”汤策抱怨道。

“汤侯,你真是个奇人,庄子里都是养鸡养鸭养羊的农户,家里丫头还在养蚕,听说你还在橘水河边种田?那可是你书院的教习啊?你也舍得用?”

东方朔捋了捋他那几乎不存在山羊胡,又说到:“陛下对侯爷的厚爱实在是难以揣摩,不过非常人行非常事,大抵如此吧。”

“老朔,你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吧?”东方朔摆摆手,示意不要紧。

汤策接着说道:“这世间万物都是人民群众劳动创造的,你我的俸禄是陛下给的,可是陛下也是收受天下万民的田赋,所以啊,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才是足以改变世界的伟力。”

东方朔说到底是个封建官僚,对这样的真理不屑一顾,他又说道:“汤侯,世界是您和陛下这样的天纵奇才创造的,您说说,没有你,庄子里的人恐怕还在山洞里挖野菜,这小小的姑娘恐怕也要出嫁为夫君织麻了吧?”

东方朔见汤策没什么反应,赶紧补刀:“不是我说你,汤侯,女子来了月事就应该嫁人,你迟迟不答应让九璧出嫁,这不是害她吗?她将来及冠,还怎么嫁的出去啊……”

“滚滚滚!你懂个屁,我告诉你,你们这些催着女子早嫁的不是在帮她们,是在害她们,你知道为什么国朝产妇死亡率这么高吗?有经验的产婆都知道女子年纪上了二十才好生娃?为何国家不作法律约束?老朔,你要是告诉我是你们这些混蛋从中作梗,老子一定会到陛下那里讨个说法!”

想到这件事情,汤策就忍不住生气,无知者无畏啊!杜县都死仨未成年产妇了,怎么还没有人意识到幼龄产妇有多危险呢?

葬礼汤策也去看过,丈夫一个哭得比一个惨,要说他们没有爱情,汤策是不信的。

这就没法管,别人也是真爱,就是官府来了都没法制止这个事儿。

现在好了,十里八乡都传开了牛老三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葬礼哭得真诚,干活又卖力,已经有三家姑娘赶着嫁给他,最大的也就十六岁,而杜柏侯劝人不要嫁的话一出口,就成了众矢之的。

汤策仿佛已经看见了这些姑娘极大概率的悲惨命运。

看着被赶出去巡查庄子的东方朔,烈阳在他脸上炙烤,仿佛毛发虬髯都烫的蜷缩起来。汤策不得不感叹汉吏有多能吃苦,但是如果不开民智,这些官吏越能吃苦,老百姓受到的苦难就越多,将来还要给这些无知愚昧的官吏们感恩戴德……

还是要办书院啊!

……

自从赌约获胜以来,皇帝似乎给自己放了长假,这让李敢为汤策愤愤不平,汤策倒是乐得清闲,李敢算是官迷了。

“阿策,陛下怎么也该赏你好东西吧?兵不血刃可灭豪族,这可不是一般人有的本事啊!”李敢上来连饭都没吃,就开始嘟囔。

“我哪有那么厉害?你这都是哪里听到的?”汤策剔了剔牙,刚刚酥软的鸡肉塞进牙缝,让自己很不好受。

“长安大街上都在传言陛下的新侯能耐通天啊!”

“可拉倒吧,我看啊,这是朝中有人眼红,想捧杀我罢了。”汤策顿了顿,又说:“真要说兵不血刃,那也是我背后有去病的杂号营,还有你的南宫卫当靠山,说到底还不是借着陛下余威?我要是个平头老百姓,要是没有陛下支持,怕是连卓文君面都见不到,还打赌呢。”

“阿策说的是,阿敢,我看阿策也不是那种盼着陛下赏识上进的人。”霍去病吃肉真是又有风度又极为豪迈,帝国尊贵的校尉食量很大,汤策、李敢、曹襄几个都吃撑了,霍去病还在吞咽。

“我说你们哥几个到卫家总不能光打几只叫花鸡的主意吧?”汤策狐疑地看着三个人。

“阿策,陛下前几天又去校场试了马镫和马铁,龙颜大悦。”霍去病说到,“你知道的,陛下马上功夫算不上精到,如今在马镫的帮助下,居然也能挽弓、拉弩、投马槊了。”

“马镫马铁如今已经列装杂号营了,但是大军普遍没有这样的待遇。”李敢毕竟是南宫卫的人,他的部队主要职责是保卫王宫,暂时没有这样的待遇,这他很清楚。

“卫青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曹襄本来还在嚼着的鸡腿终于咽下去了,他开口就是卫青的消息。

“打住打住,长平侯没回家我知道,陛下不找我茬儿我更清楚,说白了就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最起码比盐铁国营还重要。”汤策低头思考了一下。

四人正在长平侯府相聚,自从李敢的家将不要命,拿着盾牌,挡住了卓家骑士冲击,卓王孙就吓得面如土色,不用想也知道,朝廷如今的冶铁技艺已经不下与自己这种累世大家,皇帝给了自己台阶,让自己搞这个什么劳什子矛盾比赛,既顾全了自家颜面,又保住了身家性命。

“你都不知道,当时卓王孙向校场上的陛下下跪,三呼万岁……”

“听说陛下赦免了卓氏寻赛的不敬之罪,又允许他们继续为国冶铁。”李敢和曹襄一人一嘴,算是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说清楚了。

历史上盐铁国营的政策推行,事实上造成了国富民穷的局面,这为后来西汉衰落埋下了伏笔,大批商贾开始参与到国家财政工作中,如今刘彘赦免卓王孙,似乎正是此意。

卫青已经在大营集结各部人马,汤策没有上朝会,借口杜县太远,自己还要负责鸿固原书院的事情,获得了刘彘的特批。

这就是人治的好处,刘彘言出法随,出口成宪,虽说朝臣不参加朝会是要廷杖二十的,不过整肃早朝纪律的宦官从来没有因此逮过汤策,由着汤策一个人在角落里抠鼻屎。 第二十八章 岸头侯 霍去病受命驻守卫青家,这是刘彘对出门在外的将领的厚爱,连汤策都对刘彘这样的安排表示满意。

女眷不方便接见外人,所以现在卫家内务都是曹襄在管,外事都是霍去病主持,这也就是今天兄弟几个在卫青家聚会,由霍去病主持的原因。

虽说女眷不能招待外客,不过汤策还是给卫婶婶,也就是刘彘的姐姐,平阳公主,做点心。

面粉、鸡蛋搅和,汤策今天带来了鸿固原工匠们最新打造的烤炉,早早揉好了面,平阳公主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丈夫上战场的紧张感。

要是在平时,汤策早就对这样热衷于烹饪的贵女表示钦佩了,不过如今卫青出征在即……要知道,平阳公主可不是跟汤策一样,知道漠南之战一定会大胜还朝。

“自古将军百战死,能够马革裹尸还,那是长平侯的荣耀和归宿。”曹襄说得一脸肃穆,要不是看霍去病和李敢两个职业军人都频频点头,汤策会忍不住去捶曹襄。

看来古人的价值观是将人的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但这明显对于汤策无效,只要能活命,汤策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世人唾骂。反正自己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就更加无所谓了。

烤炉不大,放在灶台上刚刚好,这是汤策仔细考察过汉朝灶台建造标准以后设计的,这是第一款试用烤炉,送给平阳公主,让她在贵妇群里面好好宣传宣传。

“阿敢,你们李家的人从军都是从南军做起,为何不选择北军呢?”汤策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那可不是我们家行伍出身的好去处,不过去病、老曹他们倒是挺适合在北军入伍的。”李敢努努嘴。

南军多是世家子弟,但是卫青本人本就简拔于平民百姓,自然不会有这种门第之见,自己的外甥、继子自然也不例外。

霍去病接着说道:“现在北军都尉是岸头侯张次公,他原来是我舅舅手下最能打的悍将,后来受陛下赏识,当上了北军都尉。”

卫青身为汉朝大将军,最后略显悲剧的结尾,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政治才能远不如其军事才能,从他结交郭解这样的游侠,提拔张次公这样意图谋反的将领就可窥一二。

当然,这也只是汤策这样是穿越者、局外人才能看得如此通透。

预见性地看见卫青悲剧的结局,并不能让汤策有一丝一毫的孤傲感。知道卫青的必然命运,知道霍去病的必然命运,甚至知道眼前把酒言欢的霍去病和李敢,汤策真的不能想象霍去病会一箭射死李敢。

汤策内心生起对这些名垂青史的人物的无限同情,汤策苦笑一声,又感到自己未免太过多情,连自己的命运都如同浮萍一样无法预言和掌控,还谈什么改天换地?

“岸头侯张次公求见平阳公主、曹侯、霍校尉!”卫家的门房来到席上通报。

此时平阳公主也就是卫青现在的妻子,才刚从帘子中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五大三粗的张次公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霍去病倏尔站了起来,李敢和汤策自然站了起来,这种不经招呼闯入家门的行为与土匪无异。

“这老鳖是土匪起家的混蛋。”李敢向汤策低声说到。

曹襄悄声站在霍去病身后,轻按霍去病的肩膀,示意不要动怒。

和卫青儒雅雍容的形象完全不同,这人两撇八字胡,脸上还有隐隐的刀疤痕迹,说话更是没谱:“岸头侯张次公,见过嫂夫人,长平侯营中事务繁忙,要老子来你家找什么大漠图册。”

就连李敢这种粗人,都看出来这人粗鄙不堪,汤策也看见平阳公主脸上扫过一丝不悦,紧接着又说:“张公稍候。”

“军情紧急,嫂嫂从速!”这个大老粗斜着眼盯着霍去病、李敢、曹襄、汤策,一个人也没有理会。

一个如同狐狸一般鬼魅的身影从张次公身后闪出,婀娜多姿的身材让汤策这样自诩正人君子的色鬼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哟,这位一看就是前途无量的霍公子;还有平阳侯曹爷、李家第三根柱子李敢。呵呵。”这女的似乎对众人极为熟悉。

汤策终于把眼睛从饱满的身材移开,看见一张涂满了胭脂水粉的老脸……

正在汤策努力止住对自身审美跑偏的恶心感时,忽然听到了这个老母鳖提到了自己。

“这位面目不熟的,想必就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董仲舒老先生的好后生,杜陵侯汤策?初次见面,妾身实在是有幸。”说着她向汤策顿了顿身施礼。

霍去病从见到张次公开始怒目睁圆,到见到这个老女人开始拱拱手,说不上多尊敬,总归是一种态度。

霍去病不是傻子,这点汤策时很清楚的,以霍去病孤傲的性子,能让他拱手施礼的,肯定不是善与之辈。

“她是淮南王的女儿刘陵,被送到长安,是淮南王向陛下献出的忠诚。”李敢见汤策狐疑的样子,悄声告知汤策。

汤策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说淮南王发明了豆腐,引得淮南郡老百姓争相庆贺。这是一个懂得煽动百姓的诸侯,汤策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清楚,淮南王刘安一定会造反。

造反从来都是一场技术活,这样的活动必定涉及大面积的官员任免、兵力调动、百姓驱引,汤策有理由相信,作为千古一帝的刘彘很清楚自己的亲叔叔打算干掉自己当皇帝。

不过历史上的记载对于淮南王反叛一事语焉不详,总之按照刘彘的风格,他非常喜欢后发制人,不论是打击匈奴还是平定叛乱,又或者是之前用造盾的事情与卓氏打赌——尽管是用汤策的名义,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刘彘和所有大商贾的较量,汤策和卓王孙不过是各自势力的代言人罢了。

历史上的刘陵是出色的间谍,她成功引诱诸多朝堂的名臣勇将,拉拢他们为自己想要谋反篡逆的老爹淮南王刘安提供情报,而眼前这位土匪……这位岸头侯,就是被笼络的代表。 第二十九章 造反 汤策一向不相信这种从底层土匪混到侯爵的大老粗是傻子,至少傻子是不可能从刘彘手上获得长安城一半禁军的掌控权,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岸头侯张次公,一定是从心里支持淮南王刘安反叛事业的投机者。

想到这里,汤策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淮南反叛时人头滚滚落地的画面,这些人间惨剧和眼前这两个王八蛋脱不了干系。

刘陵见汤策没有说话,娇嗔到:“看来杜柏侯果然眼高于顶,不屑于将妾身这样的残枝败柳放在眼里。”

汤策实在搞不懂这种这么直白的屁话是怎么从一个职业间谍嘴里说出来的,不过见霍去病都不愿意牵扯这件事,汤策同样不会犯了刘彘的逆鳞,汤策只好说到:“原来是淮南王贵女,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见谅。”

“杜柏侯乃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别说斩断卓王孙命脉的盾牌,就是光说您那华中科技的山门,都是来无影去无踪啊……汤侯有福能够饱览神仙地,令人羡之又羡。”

刘陵似乎在阴阳怪气,又似乎真的羡慕那些虚无飘渺的神仙,她紧接着似乎想要挑拨汤策,说到:“可惜了这样神仙子弟,为何要自甘堕落,与贱奴为伍?”

正当汤策在思考自己送给霍去病的那面盾牌到底是怎么割掉卓王孙命根子的时候,张次公如同洪钟一样的声音冲垮了众人的耳膜,他吼道:“什么华中科技?老子纵横三山五岳当土匪,就没他妈听过这山头的名号!告诉你,小鸡崽!老子就是不可能被你那些障眼法糊弄了!”

看得出来这个张次公被刘陵迷得神魂颠倒,听到刘陵似乎要夸赞汤策,忍不住醋意大发。

这回别说霍去病、曹襄了,就连李敢这样的军胚都听出来了酸味儿。

你他娘的自己要讨好一个婊子就算了,还得把火力宣泄在我身上?汤策顿感无语。

世上的感情就是如此奇怪,少年爱慕老妪,少女倾心老头,不过是喜欢自己未曾拥有的东西罢了,不外如是,看岸头侯四十出头,年富力强的年纪,居然会被老女人吸引,到底是什么纵横术?抑或是床上功夫实在到家?

不管怎么说,刘陵都称得上是合格的间谍,起码岸头侯的发言已经表明,他并非单纯的利益考量和刘陵勾搭在一起的,而是真的懂了感情。

看着眼前的黝黑糙汉,汤策一想到这把年纪理应看清世事的人,如此作态,不由得一阵恶心。

“贵女,我看你面容沟壑纵横,却梳着少女发饰,想必是未经人事吧?哎,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汤策表面上是在劝诫这位贵妇人,既然她侮辱自己的家人,那汤策也是嘴上不留情,嘲讽其作风问题。

作为间谍,在男人堆里游刃有余,汤策丝毫不怀疑她花费了多少心思在取悦男人的方法上,而出卖肉体是最简单的一种方式。

在儒家思想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年代,刘彘的朝堂上有很多男人买得起刘陵那具妙曼肉体的价格。

这下好了,刘陵本人还未有任何反应,岸头侯张次公已经开始骂人,他甚至想提溜起汤策收拾一顿。

霍去病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中出现了一丝冷意,李敢立刻站了起来,就连曹襄都把桌子上的水果刀抓了起来。

“张公,这是卫府,杜柏侯是我弟弟,我夫君都爱护的小孩,更是我喜欢的后辈,你倘若敢伤他分毫,不会有好结果的!”平阳公主拿着卫青的图册出来,见张次公想要造次,自然是出言制止。

岸头侯张次公果然怂了下去,卫青是他的提携恩人,刘彘是皇帝,他实在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侯爵,食户还不到自己十分之一的小屁孩,居然受到皇族的庇护,不由得令他大为忌惮。

“张公本是武将,脾气暴了些,我们妇道人家自然是害怕的,还请张公带回图册,襄儿,你去送送二位!”平阳公主语气稍微缓和,这又把这土匪一般的客人送走。

临走时,刘陵甚至还给汤策抛了一个媚眼,汤策看着她脂粉涂抹的老脸就忍不住想打人……人不要脸真是无敌啊,汤策羞辱她是荡妇看来是没什么作用,作为间谍,她甚至对自己是荡妇这个身份倍感欣喜……

“策儿,你也别怪婶婶,岸头侯是你卫青叔叔的重要臂膀,倘若不和,对你叔叔出征不利……”平阳公主毕竟是多年深闺的公主,刚刚仅仅是言辞的交锋,就已经让她感到害怕,霍去病连忙扶着自己的舅妈回房休息。

汤策好言宽慰了几句,卫青的甲胄是自己亲自用硫酸钝化过的,普通流矢根本伤不到卫青分毫。作为名垂青史的大将军,卫青如果把自己置身于险地才是不可想象的。

“阿策,我说你怎么回事?”曹襄送了人就把门拴上了,他急忙问道:“那可是淮南王的女儿,就是陛下都不乐意招惹她……”

“老曹,你可能不知道,这伙人将来会让大汉生灵涂炭……”汤策回想起史书上那些易子而食的悲剧,封建王朝的生产力是极其脆弱的,一旦因为战乱或者天灾,极容易引起这样的华夏千年轮回不止的惨剧,“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创造者。这一点是刘陵这样的傻子理解不了的。”

曹襄毕竟是西汉人,他不可能有汤策这样丰富的历史积淀,自然不太能够想象战国时代礼乐崩坏的悲剧居然会在自己的土地上轮回不止,同样的,他也不可能生出对被统治阶级的怜悯。

“阿策说得没错,陛下的绣衣从来没有放松过对刘陵的监视。”霍去病还是一脸的从容,哪怕刚刚他都要拔出腰间的宝刀了,这会儿还是呷着茶叶。

汤策看着他们,他们没有一个人在意自己对劳动人民的支持,或者说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这是怎样一句开天辟地,如落地惊雷一般的宣言,汤策也只好把这句话掩埋在历史尘埃里,等待千年以后的智者将它揭晓。 第三十章 淮南第一剑客 岸头侯终归是入营了,不过他和汤策闹翻了的事情显然已经被好事者传出去了。

“你小子要羞辱刘陵?”刘彘把玩着手上的棘轮弩,他饶有兴致地上了弦,对准上林苑的野鹿,幸好箭没有上弦,不然前方那只怀孕的母鹿就要遭了殃。

“臣不敢,岸头侯是陛下的侯爵,小子也是,小子只是看不惯刘陵搔首弄姿,玩弄朝臣的模样。”汤策虽然姿态恭敬,但是语气中显然不服。

刘彘抬起棘轮弩,颠了颠重量,又瞄了瞄母鹿,最后终于放下了这把杀人凶器,这可是鸿固原书院最新的科技产品。

“那是朕的姐姐,她老爹是朕的亲叔叔!”刘彘语气威严起来,但是手头上没有停下把玩弩箭的手势出卖了他,显然刘彘没打算把汤策怎么样。

见汤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刘彘终于停下手头的玩意儿,笑道:“你不怕朕?”

“陛下知人善任,才能有现在的盛世,如果陛下因为一介想要颠覆朝堂的女流,就要褫夺小子的爵位,小子这就坦然接受。”汤策努力装出一副忠贞直谏的模样,还没长成的身子骨挺起胸膛,就显得异常滑稽。

“小混蛋你知不知道你装起忠臣的样子显得很恶心。”刘彘又拿起弩箭,仔细观摩。

见皇帝不下套,汤策只好大着胆子给刘彘拍马屁。

“陛下,这样的弩箭,微臣可以做一大堆,您要是喜欢,微臣马上去书院加班加点给您做出来。”

刘彘抬头瞟了一眼一副狗腿子模样的汤策,又把眼帘垂了下去,他不无痛心地说到:“行了,你小子是不是又想把这个东西卖给朕?”

“陛下,您怎么能说又呢?小子可从来没打算在您身上做买卖啊。”

“上回那个铁炉子,说是免费给宫里送几套,现在好了,朕看见长安坊市里面都是你家的铁炉子,还拉起了横幅,写着皇家特供?”

“陛下,这皇家特供就是个名头,这不是显得老百姓敬爱皇家嘛?”汤策谄媚地笑了起来。

“也就你小子说话好听,朕这是一眨眼没注意,就掉进你的坑里了。也罢,一点小钱,无足挂齿,比起那些天天明里暗里想从朕手上夺权的混蛋强太多了。”

“陛下,这话您也不能这么说,现在外有强敌,内有岁乱,大家还是想干实事的。”

“岸头侯又怎么和朕新晋的侯爷闹翻了?”精明如刘彘,根本不会给汤策岔开话题的机会。

“那个老王八强占了别人家闺女,还为了刘陵,把无辜的闺女沉河了。”在刘彘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汤策相信千古一帝的眼光。

刘彘明显瞳孔一缩,他居然没有开口训斥,而是一反常态,淡淡说到:“朕的臣子,如果个个都是高洁圣人,只怕朕是坐不稳这个皇位了。”

“陛下,那位平民之女何辜?她也是陛下的子民,她的父母何其不幸,眼见女子二八芳龄,正是人间好时节,却被张次公豪夺强取,要是这样也就罢了,这恶鬼还听信刘陵的戏言,非要将无辜女子沉入黄河作乐?!”

汤策此时已经没有理智了,自从知道岸头侯所作所为以后,汤策就没打算和这种人渣和平相处。

自己取得皇帝信任,创办官学,打造马铁,种植粮食,开创养殖业,一切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苦命人能够活得足够有尊严,足够幸福吗?

如今眼前就是不平之事,这叫汤策如何忍得住?

听到汤策呵斥的声音,殿前卫士都聚拢过来,又被刘彘示意退下。

“朕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岸头侯也是刀口舔血换来的侯爵,朕不会因此褫夺他的功业。小子,你知不知道,一旦朕有了妇人之仁,才是对天下苍生最大的残忍?”刘彘眼睛盯着汤策,目光如同两道利剑捅穿了汤策的心灵。

“朕算是明白了,你华中科技大学,想必是天人慈悲的门派,就连普通人家受苦,也是一点见不得了。说吧,你希望朕如何惩戒岸头侯?”

汤策一愣,他从未想过皇帝居然会主动找自己商量这种事,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陛下,等岸头侯回来,微臣想打他一顿。”

刘彘听了哈哈大笑,他说到:“朝堂议政岂可如同儿戏?小子,岸头侯如今是出征将领,朕无论如何也不会在现在惩罚他,天底下恃权作恶的人数不胜数,就在今天,还有一位才能过人的人才向朕诉苦,朕也不得不对他的遭遇忍气吞声。”

刘彘见汤策一脸不信的表情,他苦笑了一下,说到:“你小子以为朕是说一不二,言出法随?小子,这也就是关中,中原,齐鲁三地,朕的话好使,到了南越、淮河,指不定被歪曲成什么样子了。”

汤策愣了一下,现在他眼前刘彘,并不是自己在史书中见到的那位赫赫威名的汉武帝,因为没有经历驱逐匈奴,燕然勒石的功绩,各地藩王并不是都对刘彘心服口服。

这种事情是有前车之鉴的,七国之乱的余孽至今仍然在隐隐威胁着刘彘。

刘彘脸上分明是一种不甘,皇帝向他人展现自己的无力和痛苦是不可思议的,如同将自己的弱点展现给别人。

事实上,汉帝国中央集权受到威胁,一定程度上是历史惯性导致的。春秋战国八百年的动乱,已经让夏商这样悠久传承的大一统国家成为传说,汉立国不过七十余载,多少人盼着世道乱起来,好分一杯羹。

汤策完全是以穿越者的身份去看刘彘的,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位必然是成就千秋伟业的帝王,然而帝王本人对这种事显然是不甚了了的。

就在这时,偏殿暗处有一人缓缓走出来,汤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像是电影里绝世高手出场的人,如果他背后背着一把剑就更有那味儿了。

“这是淮南王的门客雷被,现在落难了,躲到朕底下寻求庇护,你说说看,朕要怎么处理他?”

眼前的汉子终于从阴影中走出,相貌平平无奇,但是双眼的血丝可见其内心愁苦甚重。

雷被这名字汤策并不熟悉,汤策毕竟不是史学专家,不过史载淮南门客告发刘安,汉武帝顺水推舟决定派人彻查淮南王,汤策大概能猜到这人就是那个历史必然中的偶然人物。

“在下雷被,见过侯爷。”雷被身上显露出一股疲劳。

“小子,朕知道你就靠点小聪明和一些玩具护身,这是淮南王身边鼎鼎有名的剑客,朕会让他跟着你。雷被,你退下吧。”刘彘简单给雷被分配了任务,又让他回去了。

发布命令的刘彘很快掩饰住自己低沉的情绪,看着雷被隐没在黑暗中。

他又对汤策说道:“小子,朕派你去淮南,此番必定要令淮南王低头!朕要兵锋向北,后方不容有失,你要是敢把他逼反了,朕就扒了你的皮!”

殿前没有其他人,这意味着这个命令仅仅是皇帝的期许,而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第三十一章 喜儿 汤策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淮南王刘安蓄谋造反已经是很久的事情了。

从史书中的种种细节就能看出,汤策很清楚刘彘对于藩王造反这种事早有准备,就算是自己的亲叔叔,刘彘也会把淮南王刘安送上绞架。

“淮南相张释之,是朕的父亲埋下的棋子,如今仍然对大汉忠心耿耿,你去到淮南,尽可以信任他。”刘彘把身子背了过去,汤策相信如果这个时代有烟草,刘彘一定会缓缓吸上两支软中华。

不知道是不是大人物下定决心的时候都会背过身去,汤策只好应喏。

“主妃还在后宫,你去看看她吧。”

……

汤策现在就是十六岁的身子,进入皇帝后宫并没有太多忌讳。

卫子夫,也就是卫青的姐姐,正在照顾年满六岁的刘据,也就是未来的戾太子。

此时的卫子夫和刘据正是荣宠之盛的时候,不出意外,明年,汤策眼下正在逗弄的小屁孩就会成为整个帝国钦定的未来主人,被立为太子。

小刘据正在想办法抓住汤策的无名指,努力将他掰扯开。刘据旁边的太监看着玩耍的刘据,面无表情,似乎是气定神闲的样子。

“娘娘,小子被陛下派去淮南,看看陛下的王叔会不会造反。”汤策从来不愿意和卫主妃说话云里雾里,这样说话最好,最直接。

“小策,你也是贵为国侯的人了,怎么说话还不知收敛,如果被言官听到了,传到陛下耳边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呢。”卫子夫眼眉间并不开朗,显然是心事重重。

看来皇帝让自己过来,就是劝慰主妃的了。

“娘娘,刚才陛下还跟我打哈哈,说是不能让他造反,这话可不是微臣瞎说的。”汤策吐了吐舌头,示意自己根本没有胡编乱造。

“唉,你也要去南边了,长平侯也要准备北征,听说去病也要一同前往,你们去了天涯海角的,都不见得有几天安生日子好过,留下我和阿据守着这皇宫,说不上滋味。”

主妃这话就像放屁一样,她放屁可以,但是汤策千万不能戳穿,否则会显得尴尬。

现在帝后的感情应该还是很深的,要说卫子夫独守皇宫就很扯淡,自从卫青龙城大捷,卫氏显贵,卫子夫已经隐隐有统御后宫的趋势了,现在在后宫那就是说一不二,这是皇帝都默许的存在。

“娘娘,小子此去淮南,就是去看看淮南风物,权当游玩了,陛下雄才伟略,想必早就安排了各种探报,小子去了也就是代陛下明面,防止这些藩王兴风作浪。您想想,我可是陛下的脸面,任谁也不敢打陛下的脸啊……”

汤策笑嘻嘻的,他打从心里喜欢这位外有威仪,内有温婉的主妃,她能带出霍去病、霍光这样的勇将名臣是有道理的。

卫子夫听完,眉头疏解开,作势要打汤策,眼眉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卫子夫要打汤策的手顺势抚摸了一下汤策的脑袋,她说到:“也不知道你这小子,脑瓜子是怎么长的,能想出这么多好办法为陛下解忧,现在还敢调笑陛下,我只盼你能和去病、阿据健康长大,万不可为的时候,只管回来就行,只要回到长安,就是陛下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自穿越以后,除了杜柏家里的人,也只有卫子夫,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人母的敏锐,能够觉察到汤策内心的痛苦,那种剥离时代的痛苦感,失去至亲的无力感,如今在这些好人的安抚下,似乎已经渐渐抚平了。

眼下自己被皇帝调遣,就要去远行,卫子夫能如即将面对游子远行的慈母一般,不由得让汤策感到一丝心灵的慰藉。

汤策红着眼睛给卫子夫作了揖,不敢再说一句话,害怕将自己的情绪暴露出来,就匆匆离开后宫了。

离开后宫,太子刘据身边的那个太监就跟着汤策出来了。

“大先生,您不是后宫的人吗?跟着我是几个意思?”汤策刚刚把眼泪憋了回去,又见这卫子夫身边的人,不由得一阵尴尬。

“汤侯,奴人是陛下钦命追随您前往淮南的。”这个太监并没有给汤策作揖,看来是无所畏惧。

“大先生怎么称呼?”

“奴人不才,汤侯只管叫我喜儿就是。”这太监语调尖尖的,却毫无波澜变化。

“喜儿?”汤策都能听到自己声音里抑制不住颤抖的笑声,这他娘的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老太监啊,起了这么个恶趣味的名字,“这名字如此英明神武,想必是陛下赏赐的吧?”

“正是。”

本来一件很搞笑的事情,如果有人严肃对待,那就会显得了无生趣,喜儿就是这么个人。

汉朝人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啊。

“陛下此番让你跟着我干啥?帮我洗衣造饭?”

“陛下说如果汤侯有反叛之心就可以手起刀落先斩后奏。”

汤策吓了一跳,这他娘的不就是监军吗?

见汤策脸色骤变,喜儿哈哈大笑,说到:“汤侯这样的异乡人,果然是不懂得长安人的玩笑话。”

“我他娘的可不敢把脑袋拴在裤裆上给你开玩笑!”穿越这么久,第一次被人取笑,汤策气得跺脚,赶紧离开这晦气的地方,他娘的,来一次亏一次。

这还没走出皇宫呢,汤策还以为这死太监已经回皇宫了,没想到他身边又跟着一个大汉,尾随汤策。

“喜先生,我说你要是刚刚看我不顺眼,也不用特意带个人来尾随吧?多渗人啊……”

“回侯爷的话,这位可不是咱家带来的,这是陛下刚刚在您面前介绍的雷被。”喜儿一脸冷淡,如果不是皇帝让他带这人出来,他自然是瞧不上的。

喜儿毕竟是内侍总管,品级不高却是京官,雷被在他眼中不过是藩王的门客。

汤策倒是和这太监不一样,刘彘口袋夹子里是什么人才都拿得出手,自己的侯府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必须得想办法招揽人才。

“雷先生,你还是放松点,这里是长安城,不是淮南。”汤策早就注意到雷被与自己还有喜儿保持着极为微妙的距离。

听到汤策招呼自己,雷被显得极为惶恐,连忙道:“侯爷与内侍都是贵人,下人这种腌臜汉子不敢辱没贵人。”

西汉毕竟是等级尊卑分明的封建社会,作为一介平民,雷被自然与贵为国侯的汤策形成鲜明的阶级差距。

“汤侯不必困扰,这姓雷的,可是号称淮南第一剑客,依我看,这虎口的老茧是骗不了人的,他乃是使剑的好手,与你我间隔二十尺,已是剑技的极限距离,这是武人的尊重。”喜儿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雷被还是拱手矗立的姿势,眼神中充满对解释自己行为的内侍总管的尊敬。 第三十二章 夜不收(一) 汤策倒是显得极为感兴趣,自己从小看各种各样的武侠小说,什么天外飞仙、独孤九剑,一听就是牛的不行的剑术,眼前就是自己梦想中见到的剑客啊!

“雷先生,您的剑如何称呼,可是倚天?青钢?”汤策知道雷被是剑客身份,还是淮南第一剑客以后,就开始显得有点拘谨了。

这话问的喜儿和雷被都有点摸不着头脑,雷被见汤策拱手,连忙拱手说到:“回侯爷的话,下人用剑,都是相府佩剑,就是下人自己的剑,也不常随身携剑,更不用说踏足宫门,更不会带兵凶。”

“那不是,你这种大剑客,不得有一把拉风的剑,无情铁手,冷血追命……”汤策见雷被一脸迷惑,就知道这属于自己意淫的范围了。

“汤侯,兵刃不过是称不称手而已,武技岂是因器物变化而变?”喜儿开始给汤策讲解武技。

“正是,如果汤侯有兴趣,大可招揽门客观摩击技。”雷被拱手低头,向汤策建议。

这就是纯属没有脑子的二傻子,你他娘的一个门客为什么被淮南王相中,自己心里是一点数都没有,只有蓄谋造反的人才会豢养门客三千,当什么战国四公子,美名传的好,一个个全是脑后长反骨的货色。

汤策总算看懂了,为什么雷被这种剑术高超的人,还能被赶出淮南,被淮南王追杀,这他娘的纯纯的没脑子。

豢养门客这种话说出口,喜儿的脸色就变得精彩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汤策,看看这位庙堂上听说是才智百年不遇的奇才是怎么接话的。

“雷被,来,你过来。”汤策招呼雷被过来。

“我告诉你,你过去给淮南王当门客,那就是蓄谋造反,你现在给陛下办事,那就叫改邪归正,你要是将来把我全息全影地从淮南带回长安,你就是戴罪立功。”

雷被听得腿都软了,他从没想过自己只不过想去相府混口饭吃,如今居然会变成意图谋反的罪人。

“所以你他娘的要是再提一些不值钱的建议,我会向陛下禀明,让你去当夜不收。”

……

魏五抹了一把脸,他不敢说话,他的身子大部分被埋在黄沙和灰雪当中,眼前的灌木枯枝为他提供了极好的掩护。远处的篝火猎猎作响,一群裹着兽皮的匈奴人正在用小刀剔着老刘的脚筋。

现在这个位置很好,背南,下风位,那些如同猎犬一般的匈奴人是不会觉察到自己的,最近的北风呼啸得更狠了,并不比匈奴人的刀子来得轻巧。

听到朔风嘶鸣,魏七感到背部的刀痕伤疤隐隐作痛起来,如果不是老刘,自己现在早就埋尸荒野了。

老刘对自己有再造之恩,如今他成为刀下亡魂了,魏七却没有能力去救他。

魏五身后七百里就是长城,身后一千八百里就是长安城!

长城对于自己这样的罪人而言,不是庇护自己,阻挡匈奴的港湾,而是如同一面冷若冰霜的铁门,将自己拒之门外,因为自己是——夜不收。

今晚的朔风格外凛冽,就连月亮也被遮蔽,这是夜不收探查的好日子,魏五不算干这行的老人,但是老刘见了这鬼天气,都说是打柴的好日子。

现在好了,打柴没打着,还被柴戳中了。

这些匈奴狗,很明显非常了解夜不收的行动,他们把自己伪装起来,一伙看起来像是送信的队伍,就把自己和老刘勾引上当了,如果不是老刘最后把自己摁在雪堆里,现在被挑脚筋的肯定是一对情同父子的苦命人。

魏五耳畔只有呼呼的风鸣声,但是他一闭上眼,就浮现出老刘的虬髯,老刘的脸自己似乎也忘记了。

为了尽快减轻失去伙伴的痛苦,魏五想起了远在自己身后一千八百里的弟弟。

弟弟自幼就没有自己聪明,可惜二人父母死的太早,自己为了给弟弟找口吃的,被官府抓了,听说是要充军,弟弟兴奋的要跳起来——充军起码是管饱饭的。

天不遂人愿,魏五也不明白,为什么偷一个馒头,就要砍头,后来狱中的老卒告诉自己,有贵人给自己买了罪,所以自己的弟弟要当替死鬼。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魏五瞬间长大了,失去母亲的时候,魏七没有哭,因为父亲还能下地,失去父亲的时候,魏五也没有哭,因为自己扛起了锄头,当自家的地被别人占了的时候,魏七也没有哭,因为自己还能去偷馒头。

如今自己就要失去弟弟了!

心善的老卒不愿意看着魏五小小年纪,就要孤寡一人在世,只能告诉他,如果愿意去当夜不收,可以赦免亲人的死罪。当然,如果作为夜不收背叛了汉,自己的亲人也不可能活下来。

弟弟如今在长安当兵,魏五自小是识得几个字的,弟弟托边军寄过来的信,让魏七欣喜若狂。

书信上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是魏五能看得出,这些字已经经过一定的练习了——在长安城当兵就是好啊,居然还能练字!

信是稍厚的一堆麻布,兄弟二人的交流,必须依靠大量的图画。

戴冠冕穿袍服的是贵人,骑马的是校尉,贵人似乎在给他们教授学识——每次想到这里,魏五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胸膛有一股热火在燃烧——自己作为夜不收的意义,能够为弟弟出人头地垫下垫脚石。

“夜不收都是有牵挂的人。”老刘来到朔方以后就没有再吸过旱烟,这鬼地方,甚至连狗尾巴草都不长。

魏五不知道老刘心里牵挂的人是谁,老刘到死也一声没有吭,他甚至连脸都没有朝自己躲藏的地方看一眼,也许是担心被匈奴人发现自己的踪迹。很遗憾,魏五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老刘牵挂的是谁。

匈奴人更加活跃了,老刘和自己这才难以脱身,敏锐的嗅觉告诉魏五,自己似乎被困在一张呈三角形的大网之内,而如今,这个网正在不断收缩。 第三十三章 夜不收(二) 不能睡!

在这种天气里一旦睡着,很可能就醒不来了。

但也得益于这种鬼天气,那几个匈奴人没有搜索自己的打算。

匈奴人开始支起帐篷,老刘的衣服被扒了下来,他被匈奴人虐杀以后,尸体又如同垃圾一般被甩在外面,便宜了那些野狼。

塞外最大的好处就是有足够的猎物,夜不收只有在向长城守军提供情报的时候,才能换上一口吃的,平时只能靠打猎。

如果说夜不收最像什么,魏五一定会说像猎人。

虽说常常打猎,但是完好的能够用来缝制衣物的皮毛很少,上好的、油光发亮的皮毛都献给了长安城的贵人们,所以魏五的皮服没办法包裹全身,他的右脚不得不暴露在冰雪中。

很多时候魏五都觉得自己是猎人,从早到晚打猎,有时候猎物是匈奴人,这意味着能到边军手上换一顿酒足饭饱。

终日打鹰,终被鹰啄。

老刘的下场可以说是几乎所有夜不收的归宿,那些衣锦还乡的情景只会在梦里出现。

灰黑色的大雪彻底将夜晚的天空覆盖了,匈奴人的篝火彻夜不息。

历史上记载的夜不收,下场都不是很好。

郝恕:剜一目,心砍一刀。

石刚:剖腹。

刘保:剜二目。

张孜:剜一目,身重七箭。

吴真官:剖腹后,仍剜二目。

文字冰冷,才令人感到震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魏五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右脚的寒意袭来,取而代之的仿佛是一股暖流。

如果是汤策在这里,他一定会建议魏五赶紧给右脚涂上热油,包裹起来保暖,否则性命堪忧。

匈奴人营帐里的身影不知道躺下多久,魏五开始爬动起来,他没有再看营帐一眼,也没有去看老刘,甚至连老刘的腰牌也没想着要回来。

多年来塞外生存的直觉告诉他,老刘的尸体是陷阱,是那些匈奴人诱骗自己过去的陷阱,哪怕留下一丝蛛丝马迹,自己都会难逃一死。

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是让匈奴人无法发现自己的存在。

在塞外,一切都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

这场暴雪吞噬了自己的右脚,魏七很清楚,如今他的右脚就像路边捡起来的枯枝,能够勉力支撑自己颠簸行走。

同样的,魏五也由衷感谢这场暴雪,能够掩埋自己的踪迹,让匈奴人无法发现自己。

匈奴人的大军正在集结。

过去的经验告诉魏五,如果像他们这样的夜不收都开始受到匈奴人有意识的围剿,那就意味着匈奴人要大举集结了,重创夜不收能够有效迟滞汉帝国的信息情报收集,为军事集结争取时间。

魏五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遇到了义纵——一个和他一样倒霉的夜不收。

义纵是夜不收里面出了名的机灵,所以魏七在见到义纵的第一时间就倒下去睡着了。

没看见老刘,那就是没了。

在荒原里,不论你是什么原因没法回到营地,那就是没了。

当魏七再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自己没有了右脚,他看了看切下来的腿,得益于苦寒的气候,他的腿甚至没有流血,黑红色的血液很快就凝固了。

很好,魏七觉得自己可以回长安了,如果盘缠够的话。

义纵并不关心魏七截肢能不能挺过去,如果不能,那就地埋了,如果能,那可是大福气,他作为夜不收的宿命终于到头了,可以告别这样悲惨的命运了。

义纵和别的夜不收一样,也是心有牵挂的人,他的姐姐正是他牵挂的人,姐姐自幼聪慧过人,山门里的先生说过,如果能凑齐两头猪作礼,兴许能叩开国子监大门,最不济也能嫁个富贵人家,衣食无忧。

西汉儒家的桎梏还没有降临到像义纵姐弟一样的老百姓身上,女子如卓文君一样读书认字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可惜来到长安,长安令的管事叹羡姐姐的美色,欲行不轨,遭拒后竟然被诬蔑入狱,两头猪也被抢夺,自此姐弟俩加上父母遗留的财富全部一空。

长安,那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为了不被别人吃掉,义纵只好吃掉别人。

义纵姐弟自幼被山门收养,姐姐学了一身医术,义纵练了一身武艺,被山门赶出门以后,他们姐弟俩就孤苦无依。

他们姐弟俩从来没想过要在长安城出人头地。

只要姐姐能够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义纵可以做任何事。

当长安狱吏询问义纵要不要当夜不收的时候,义纵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个黑眼仁少白眼多的小狱吏斜眼瞟了自己,就把自己的名字登记在那本阎王薄上了。

义纵就是提线木偶,而姐姐就是那些看不见却也斩不断的线,而提线人,就是长安。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宏伟都城,它的城墙见证了皑皑白骨,累累血肉,长安!总有一天我要让长安城里那些老卒旧吏匍匐在我的脚下。

义纵感觉到经过一天奔袭疲劳的肉体,又被注入一种奇特的力量。

仇恨。

开春多是疫病横行,姐姐的字体娟秀,信件布帛上却透露出一种担忧,河东郡疫病已经蔓延开来了,这本是与漠南匈奴接触的地界,匈奴人带来了疫病。

义纵并非多恨匈奴人,很多时候,他对长安官吏的痛恨远多于那些看上去穷凶极恶,实则一马槊就能戳烂他们身上野兽皮毛的匈奴人。

然而命运却是如此作弄人,山门的绝学似乎已经难以传承下去了,隐世门派总是要在人间行走,才能够获取足够的机缘,可惜自己是没有山门的庇护了。

山门,也只会寻找那些已经出头的锥子,而不是自己这样落魄的夜不收。

也许只有深夜偷偷翻看姐姐寄来的布帛,才能抚慰自己的内心。

夜不收的唯一特权,能够从遥远的中原收到至亲至爱的讯息,也只有讯息,才能支撑起夜不收们,能够在冰天雪地里匍匐爬行。

姐姐说她又遇上了一位侯爷,马车华贵,就连下辇的软榻都是专用的,奢靡如此,河东百姓正在饱受疫病疾苦,而朝廷派来的官员却是如此慵懒不作为,大汉要完。 第三十四章 离别(一) 皇帝的意图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让汤策去淮南,震慑自己亲叔叔想要谋反的心思。

元朔四年的春天,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皇帝的意志如同铁枪贯穿丝绸,是不容许质疑的。

“这可不是不容置疑。”霍去病撕下一块牛肉说到。

如今杜柏侯府家中摔死牛的事情已经在长安市面上传为奇谭,原来是半年摔死一头牛,自从卓王孙家里落败以后,杜柏侯家中就能三个月摔死一头牛,实在是令朝堂衮衮诸公艳羡不已。

“啊?这他娘的不是中央集权吗?怎么陛下说话还有人当放屁啊?”汤策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人胆敢明目张胆反对汉武帝。

“有啊,我眼前这不就是。”李敢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听你放屁,老子忠君爱国,不然你以为你嘴里的牛肉哪里来的?”

汉朝律法规定不得随意宰杀牛,不过汤策对此有更深入的理解,所谓法律,是统治阶级的意志,而现在,汤策自己就是统治阶级的一员,事实上不受封建法律的约束,显然皇帝也是这么认为的。

霍去病呷着手指,说到:“陛下政令阳奉阴违者多的是,听说你此行淮南还要途径河东郡,如此舍近求远,想必另有蹊跷,不过我也不会打听,正好舅舅远征,杂号营没能随行,我让关河跟你一同去吧。”

曹襄和李敢都点点头。

“我这次是被陛下撵走的,是贬谪,你们懂不懂?大摇大摆带护卫是不是过分了?”汤策觉得这几个人纯属小题大做。

“军臣单于立岁余,匈奴复绝和亲,大人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甚众。”

“终景帝世,时时小人盗边。”

李敢和曹襄一人一句,旁边的霍去病默然不语。

河东郡与匈奴邻接,受到匈奴南下牧马真是历史常态,兄弟几个都担心汤策前往河东除了什么事故。

这不是汤策第一次听这些故事了,史记里面记载的明明白白,然而汤策最初读到这些语句时,仅仅觉得匈奴势大,并没有别的异样。

也许是作为现代人,汤策太明白汉是如何逐寇千里,奠定汉土基业是如何波澜壮阔,所以他并没有屈辱的感受。

然而眼前这几位,汉帝国的骄子,无不是痛苦。

汤策在沉默中能感受到他们的屈辱,论武艺才学,他们都堪称这个时代的佼佼者,却还是不得不暂时回避匈奴的锋芒。

赵过对试验田进行了验收,代田法的威力初显,同样的种粮,代田法种出的粮食比老百姓自己种的粮食还要多,如果能多进行几次实验,一定能够获得最佳的种植间距、水土光热条件。

如今学院里的老头都知道温度的概念,把水烧开,这个开水温度平均分成一百份,每一份就是侯爷口中的一摄氏度。

这可真是个好办法,侯爷的摄氏师长真是聪明绝顶,能想到用这个方法记录温度,让长安城里天天炼铁的大匠们大开眼界。

汤策当然知道这是不太标准的算法,没有把大气压强考虑进去。

管他呢,这会儿有温度的概念已经很了不起了。

尽管这个科学概念的突破有开天辟地的意义,但是皇帝更关心的是代田法的产量到底怎么样。

大司农部已经派人来考察,这下真是给司农卿长脸了,表示要上报陛下嘉奖,还要大力推广代田法。

如今已经是皇家鸿固学府农学院代理院长的赵过马上就拒绝了,原来是还有产出更高的方法,只不过需要更多的耕地满足实验,现在这个办法还不宜推广。

被拒绝的司农卿这还哪里忍得了,快马回报陛下,司农卿甚至都还没有下班,皇帝的嘉奖和命令已经下来了,命司农卿拨付足够的土地供鸿固学府实验。

伴随着皇帝命令,还有不大起眼的一条——鸿固学府院判汤策,不日履新,由赵过暂代院判。

汤策这下被发配到河东郡的消息是人尽皆知了,但是只有少数人知道汤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是淮南。

赵过也当上了不大不小的农官。

学府任职和朝廷编制是没有任何关系的,皇帝的这个嘉奖一出,无疑是在向世人宣告皇帝要正式接手这个规模甚至不如地方私塾的小学府。

当然,这是政治层面上的意义,对于老李头这些匠人来说,这个安排无疑是惊雷一般。

好家伙,自己打了一辈子铁,到了侯爷这儿才正式脱了奴籍,如今蒙官家照顾,居然还有机会当上农官?

虽说这是没有实权,俸禄也远不如学府拨粮,然而这可是朝廷的恩典,怎能不令这些一辈子活在社会底层的工匠们欣喜若狂呢?

伴随着赵过的嘉奖,还有鸿固学府改名的通知。

朝堂上已经正式通过了鸿固太学的决议,由宗正府和国库共同出资。

这个拨款和汤策最初设想的有所不同,汤策仅仅是出于国家考虑,而皇帝要考虑的,是如何紧紧掌握太学。

刘彘早就想把太学的兴建提上日程,奈何没有好的由头,赵过这个代田法,是天下百姓受益的好法子,正好以此做法,兴建太学。

宗正府的拨款保证了太学是皇家所命,有皇帝私产的意思。

这个时代谁都不会傻到和皇帝过不去。

前脚有黄老之学的官员死磕皇帝,告老还乡,后脚人称聪明绝顶的杜柏侯居然去顶撞皇帝,这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连向来与杜柏侯交好的董先生、桑弘羊等,均不假辞色,一句好话都不帮着说。

杜柏侯失势的消息已经传遍长安了。

宦海沉浮乃是人间常态,帝王心思人难猜,月前还倚仗皇帝的权势瓦解私营盐铁联盟,如今就只能去河东之地苦熬,杜柏侯的境遇让不少京官唏嘘不已,再想回来,只怕是不容易。

但也不是每个官僚都是卓有远见的,比如卫青家那个外甥,毛都没长齐的二傻子,居然把陛下宫禁中最好的卫士护送杜柏侯。

也得亏咱陛下宅心仁厚,甚爱这个二傻子,才没追究他的责任,不过侍卫也被驳回了。

总之,杜柏侯此番贬谪处处透着诡异,但是被贬谪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杜柏侯被贬和大家的关系不大,但是朝堂上的风向变化,就很关键了。 第三十五章 离别(二) 何县令是走董先生的路子察举的,董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让自己多多关照汤府;贵人托办何县令是一点都不敢怠慢。

正好今天天高气爽,孟老头又开始吆喝着自己来下棋,自己就坐镇汤府,这下总不能有什么宵小乱来了吧?

一边下棋,一边内心正踌躇着怎么让上官看见自己,好不焦虑。

只见杜柏侯终于打马归来,下马就是冲自己抱拳施礼,何县令赶紧回礼,内心比喝了蜜还甜,让上官看见自己在干活,总算他娘的没有白跑一趟。

“马后炮!将军!”

孟老头一直都不是这官场老油子的对手,刚才还想今天老何下棋真是又臭又长,比橘水河上洗劳工们的裹脚布还难闻,怎么一下就把自己将死了呢?

孟老头抹了抹脸,大喊:“再来!”

这就是民间不闻朝堂动静的好处,要是孟九知道了自己被贬谪的事情,这不还得吓得屁滚尿流?

何县令在等汤策,汤策何尝不是在盼着何县令呢?

董仲舒推举的杜县县令,如果他还像平日一样悠闲下棋,那一定是董仲舒的意思,董仲舒的意思,那就是皇帝的意思。

所以汤策在看见何县令的时候就长舒了一口气。

皇帝的命令隐晦不明,自己也搞不懂古代人的想法逻辑,万一皇帝要自己三更死,谁敢留自己到五更?

刘彘对自己的马仔还是够意思的,汤策前脚回府,曹襄后脚就跟了过来。

曹襄面无表情地念完了皇帝要搜查汤府暗藏三腿金蟾的命令,又开始屯驻橘水河。

趴在地下的孟九开始发抖了,汤策却是一点事儿没有的淡定模样。

“九伯,没事,这些人都是给咱家看家护院的。”

汤策话说的大声,还忍不住看看曹襄恶心的表情。

何县令听完皇帝的旨意,更是喜不自胜,道:“想不到侯府竟然有三腿金蟾这样的福物,实在是令下官艳羡啊!”

孟九虽然是乡下老汉,却不是没有脑子的人,见汤策宽慰自己,又见何县令着实艳羡,才反应过来这并非什么坏事,也就跟着宽心。

刘彘这点做得很好,别人给他卖命,他一定保障别人家安全。

没什么好说的,家里的事情交代一下,只要入冬前把鸭绒薅下来,热油烹洗,就填充进布料里面,这件事是九伯亲自上场监督的,汤策再也不想熬一个冻得缩卵的冬天了。

家里已经请了教书先生,九璧如今都能认字,在橘水河边建设一座私塾的事情已经提上了日程,可惜皇帝这一遭来得焦急,估计私塾的事也只能延后。

私塾也是汤策自己最为看重的事情,非自己亲自动手不可。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啊!

家里安顿好了,还要去一趟书院,如今叫做鸿固太学。

虽说明面上自己已经被调任了,但是太学里的一切都是自己亲眼看着建设起来的,实在是于心不忍。

赵过早就在太学门口等待了,老李头几个大匠也毫不避讳,当然,也有可能是根本不懂朝堂上的起起伏伏。

“侯爷,您这是看不起俺们乡下来的匠户是不?俺们都知道侯爷想搞好书院,现在惹了陛下不开心,那没事,陛下总会明白您是为了国家好的。

陛下虽然不清楚,俺们这些粗人还能不懂吗?俺们怎么会这么不讲情分呢?当年可是侯爷带着俺们走出长安的暗门,来到这里,才吃的上每天三顿的食堂饭菜啊!”

老李一番话真是情真意切,就连身后的几个老工匠也连连称是。吓得汤策赶紧捂住老李头的嘴,臧否皇帝这话是你这种底层人能说的?

“侯爷,国朝什么时候因为两句屁话就胡乱杀人了?要是您说了说不定要掉脑袋,俺们说了陛下都是耳不听为净!”

“好啊老李,我看你是没少去文学院上课吧?这话都说的挺有水平了。”

“哎我的好侯爷啊,我老李虽然没文化,儿子也是粗胚一个,没救了,但是顶着皇家太学教习的名头,孙子总算是弄了一个旁听席,就这,教书的胡毋生老先生还老大不高兴了。”

话里是抱怨,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太学设置儒家五经博士,就连董老先生都是太学的教授,经学子弟无一不是达官显贵之家,像老李这样的平民百姓的子弟,还是因为沾了太学教习的缘故,才求来的。

这也是汤策和刘彘争论的焦点,除了文学院、法学院教授四书五经,汉律以外,增设工学院、农学院已经是刘彘的巨大让步了,这还是造盾、代田法威力初显才能取得的成果。

汤策并不贪心,能够取得这样的进步,他已经很满足了,想要撼动封建王朝的既得利益者,是很不现实的。

既然抢蛋糕没有出路,做蛋糕总行了吧?汤策就是遵循这一思路出发,让最大的既得利益者皇帝都认可了工学院和农学院的存在。

赵过还是那个看着有点内向的小伙子。

“你都是搜粟都尉了,怎么还是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

“侯爷,下官只想好好做实验,并不像入仕。”

二愣子就是这样的。

“你告诉我代田法要的这么多土地,谁愿意给你?你知不知道,你多要一亩土地做实验,老百姓吃到嘴里的粮食就会少一口?

我知道你很想为老百姓种更多的粮食,但是这种土地调度,只有陛下,只有朝廷才能调度,所以你必须当官,还必须当好官,才能为你的实验,你那些为了天下老百姓的实验,要到更多的经费,更多的实验田,更快的实验进度。”

一番话把赵过说得面红耳赤,他的手不断揉搓着沾满泥土的衣服,一看就是刚从田地里过来的。

他是一个勤勉的人,汤策拍了拍小伙子的脑袋,说到:“我要远行,陛下对太学的心力倾注在经学博士上面,我们工学院和农学院,想要出成绩,必须要进朝堂,必须争取更好的条件。”

赵过努力点点头,如今他就是代理院长,书呆子是当不了院长的。

唉,汤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混蛋,一个把好好的,清清白白的学者推向大粪坑的混蛋。 第三十六章 离别(三) 耿寿昌还不到16岁,放后世还是未成年人,还在上高中,所幸小伙子在太学任职还有一份俸禄,他的父母才不至于撵他去地里插秧。

造纸工程已经有序进行了,六条生产线分别实验不同的方式方法。

汤策自己也不懂造纸,遗留在史书中只言片语只能提供方向,耿寿昌未及冠就负责这项工程,确实是难为他了。

不过当汤策看到一脸傲意的东方朔,他就知道耿寿昌不算辛苦。

“老朔,辛苦你了。”

“侯爷,我东方朔从来不说暗话,我帮这个愣头青,一是为了陛下的托付,二是为了结交你这样的善缘。”

真小人就是这样的,东方朔就差舔着脸告诉汤策他想在太学谋求职务。

东方朔敏锐地察觉到太学的价值,尤其是董仲舒成为文学院院长以后,他更是激动难耐,这意味着太学的地位不会比九卿低。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眼力价呢?难怪入仕不得,我都被陛下撵走了,能不能回京都两说,哪里还能替你说得上话啊?”汤策忍不住调侃道,他娘的皇帝就是要外人觉得自己被贬了,这下好了,人人都知道杜柏侯乃是奉命出巡。

东方朔嗤笑一声,皇帝爱才如命,绝对不会让臣子因言获罪,霍去病当庭说出“不至于学古兵法”的屁话,皇帝都一笑置之,更何况汤策只是提出小小的建议。

总之杜柏侯被贬一事处处充满诡异,起码侍御史连个屁都没放出来,皇帝不想来真格。

能让皇帝给汤策配合着演着这么一出戏,可不就是简在帝心的明证吗?

“杜柏侯,你什么时候回来那是陛下的意思,你只需在回来的时候,帮我美言几句,在太学讨个一官半职,在下就心满意足了。”

“老朔,你只要帮我看护好太学,老子就是抬都要把你抬成院判。”

……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汤策如今就是那个上书请求皇帝扩建侯府的倒霉蛋,折子是上午递上去的,下午就收到回复让汤策去淮南。

朝堂上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侯爵被发配淮南就有什么波澜,听说连往日与杜柏侯称兄道弟的平阳侯都没有给他说一句好话,这叫什么,这叫天道轮回!

这是汤策在马车上皱着眉头听喜儿胡说八道得知的,宫里八卦是这么传的。

汤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皇帝上了要扩建侯府的折子,不过内侍总管说了自己上了折子,那自己一定就上了,没上也上了。

搞不懂为什么皇帝干脏活总要找个掩人耳目的理由,也不知道家里人过的安生不?

“陛下说了,杜柏侯冲撞圣驾,私藏金蟾,派了平阳侯曹襄带兵巡查杜柏侯府。”喜儿真是一个妙人,汤策心里想的都能被猜出来,皇帝喜欢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真是一个老阴逼!

“侯爷,您就是一个少年脾性,陛下担心您不够老持,这才让老奴出宫助您。再说了,您见过哪位被贬的侯爷还能带着十几辆宫廷马车出行?”

汤策见喜儿皮肤灰白,皱纹极少,也没有胡子,只觉得这人说是三十多不差,说五十多也没问题,实在是对这人气不出来。

没有男人的雄物已经够可怜了,汤策正是抱着这种同情对喜儿说:“那叫戴罪立功,陛下说了,河东有疫,这批药材是要解救河东郡守的麻烦。”

从长安到淮南路途遥远,哪怕喜儿说了这是从宫里借的最好的马车,汤策都觉得屁股颠得生疼,汤策好像明白为啥古代皇帝都不喜欢出巡,他娘的舟车劳顿换个夜夜笙歌的皇帝真就活不活得下去都两说。

秦始皇帝就是这么坐着马车去寻仙问药的?

汤策现在觉得秦始皇很可能就是因为坐马车坐太久了,导致身体苦痛难耐,这才死在了求长生的路上。

也许世间当权者就没有不想求长生的吧?

后世也只不过是几千年来的印证表明长生无道,这才让那些大人物在求长生一道上偃旗息鼓。

不过各种保健品、延年益寿的三无产品倒是大行其道,不得不说是长生之路的另一种表现。

不过,汤策相信,一旦发现了长生的药物或者治疗方法,那些当权者们一定不会和千年前的秦始皇帝有什么本质区别。

不仅要奴役老百姓,还想要世世代代奴役老百姓。

也许,死亡才是人世间绝对的公平。

汤策不由得想给刘彘介绍嗑药吃仙丹的长生药方,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换一套乡间别墅,九璧都闹了好几回了,说自己养的鸭子没地方去。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半个多月的路途让自己跟太监共处一马车?汤策觉得着应该是皇帝的恶趣味。

驰道是秦皇遗泽,虽说不算平坦宽敞,却也容得下汤策的马车前行。

听说这个驰道的宽度,影响了后来马车的宽度,再后来,人们制造的汽车、火车,也是按这个宽度设计的,于是,这个宽度也限制飞天的火箭,因为火箭的运输也是通过道路运输的。

想到这里,汤策感到一种奇特的连结,似乎自己走上了莫比乌斯环,从火箭时代又走上了驰道刚刚诞生的年代。

正当汤策沉浸在历史的长河中快溺死的时候,忽然听到喜儿在喊自己:“侯爷,您可别发癔症了,窗外多的是流民。”

这架马车是宫里借的,虽然皇家仪仗全部都去掉了,但是只要眼睛不瞎,肯定能看出这辆马车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拿得出手的。

正当汤策疑惑的时候,冒充马夫的雷被通告了一声:“侯爷,外面有瞽目老者求见。”

只听外面有一位瞎了眼的老头在呼嚎:“贵人!求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吧……”

虽说是汉武盛世,不过外有匈奴,内有疫病,比如眼前这位老人家,明显的就是病号。

汤策很清楚,西汉发生的疫病,绝大多数都是匈奴人传进来的,匈奴人好用病殁的牛羊污染水源,最后引起烈性传染病,直到中原地区。 第三十七章 疫病 汤策会绕道河东郡,完全是皇帝的锅。

霍去病他们还担心自己被匈奴人劫掠,到了这儿才知道怎么回事。

疫病已经大规模爆发了,这才让自己顺路送点药材过去,一送就是十几辆马车的事。押送的人手不足,居然还要汤策自己凑,喜儿这才成了车队领队。

开春流行疫病在未来是很常见的事情,不过在西汉还是很少见的,能够登上史书记载的大型瘟疫,西汉有且仅有一场,所以汤策并不是很担心这次并没有被史书记载的疫病。

倒是霍去病出门前就告诉过自己,匈奴人有大规模集结的征兆,而投毒,正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河东郡与朔方郡、匈奴边界相距不远,这样一来,皇帝担心疫病就不是没有由头的事情,否则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这样一个闲散侯爷来干这事儿,这不是狗抓耗子,多管闲事吗?

自己十几辆马车,但凡折损一些,都要给皇帝赔钱——不是开玩笑,汤策也是才知道,他娘的这马车居然是宗正府库登记在册的,宗正少卿追着自己求爷爷告奶奶说了多少回千万不敢弄坏马车,坏一辆就是两年的俸禄,必须得赔。

好家伙,自己好歹算是副部级官员了,这下年收入还买不了半辆宝马?

汤策下了马车,腰上缠着九璧给自己编织的软榻,小姑娘做工还不太行,不过里面的料子是一等一的鸭绒,养殖业就是好,鸡鸭浑身都是宝。

本来还想披上自己那身长安万安福买来的皮裘,显摆一下自己为富不仁的该溜子模样,这开春以来倒是气候暖和,没给汤策一点露脸的机会,皮裘算是白买了。

马车外面匍匐着一位老人家,旁边搀扶着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汤策脑子想的,顺嘴就说了出来。

“杜柏侯,这里可是河东,离着扬州两千里地呢。”喜儿毕竟是宫闱中人,见汤策这丢了魂的样,就知道是看上了这姑娘。

姑娘大概是看出了汤策不怀好意,但是一点都不发怵,她直勾勾地盯着汤策,就好像汤策是个心怀鬼胎、做贼心虚的混球,把汤策都看着讪讪。

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

“老伯请起。”

自从跪在地上的老伯听到马车的主人是侯爷的时候,就开始懊恼不已,官员做派自己是再清楚不过,更何况是侯爷呢?

汤策没有触碰老者,疫病一定是传染疾病,贸然接触很可能自己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不过众人看来理解有所不同。

喜儿这样的太监自然觉得尊卑有别,不宜接触。

老伯也觉得自己污秽了贵人。

唯初出山门,涉世不深的姑娘觉得这侯爷真是没把老百姓当人看,山门里的人可都把大家伙儿当兄弟姐妹对待啊。

因此,小姑娘对眼前这个软榻裹青袍的少年侯爷更是鄙夷。

汤策是喜好美女,主要是贪图别人美色,不过作为后世人,道德底线还是有的,就是曹襄、李敢都纳妾不少,虽说正妻还没取就不叫婚嫁,但也足以令汤策目瞪口呆。

……

河东郡疫病肆虐,刘彘就逮着一只羊薅羊毛了,汤策觉得自己快被皇帝薅秃噜了。

地方政府官员忙的焦头烂额,自然接待不周,只见京城来的侯爷,眉头紧锁,一盘子上好的玉珠连看都不看一眼。

吓得县令赶紧抱拳施礼:“侯爷,河东饱受疾苦,侯爷不远千里押送药材,实在是令郡民感激万分……河东穷苦,连年受匈奴叨扰,这点敬意,还望侯爷笑纳……”

你他娘的一个县令收这么多珠子干嘛?还穷苦地方,你见过哪个穷苦地方的赋税是玉珠?

玉石饥不能食,渴不能饮,实在是无用之物,汤策毫无兴趣。

汤策并不是初出茅庐的职场新丁,也不是何不食肉糜的弱智皇帝,他很清楚官员贪污腐败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

历史上,也正是因为贪腐多如牛毛,如过江之鲫,所以像海瑞一类的清官,才能在后世老百姓的称赞声中名垂青史。

清官往往都是孤臣,想要在官场中如鱼得水,青云直上,人际交往能力实在是重中之重,所谓男人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云云,莫不如是。

汤策对黄金的喜好是不加掩饰的,这他娘的放到2000年以后都是硬通货,汤策看着眼前这一堆玉石珠宝,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奈。

就是马婆婆卖汤饼她也不会收这些珠宝啊!

流动性太差了。

汤策开始思考货币改革的事项,沉思不语。

旁边的官员见陛下的御使如此谨慎深思,心中不由得大为懊恼:早知道就不该把自己这种见钱眼开的龌龊心思安插在侯爷这种天子近臣身上——人家为什么能在陛下面前说的上话啊?那不得还是侯爷清如水、廉如镜?亏自己还自忖浸淫官场多年,以为自己对这种上位者的心态了如指掌,如今真是搬起石头砸脚,自作自受!

“县令,你这儿没点金子银子?就光玉石珠宝?哪怕是五铢钱呢?侯爷我也不介意啊!”

喜儿刚刚还在暗叹陛下慧眼识英,杜柏侯在如此丰厚的贿赂面前居然不动如山,令人心下佩服,现在估计在心里诽腹陛下真是瞎了狗眼。

“啊?……啊,侯爷真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啊!”县令这会儿真是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没想到啊,到底是陛下慧眼识英,能招揽如此体恤下属的侯爷,“侯爷,我这就找下属给您送来金银,验看成色!”

言语是真挚的,行动是迅速的,就连玉石珠宝也一并带走了。

走的时候是县令,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郡守。

汤策万万没想到,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酷吏减宣,居然是河东郡守。

这下好了,玉石珠宝金银都没了,能成为酷吏的,无不是对自己极狠的人渣。

酷吏,都是孤臣,就属于那种排开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奇葩。

然而这个酷吏居然如此通晓人情,被带到河东郡治所的汤策一行很快就被安排了酒席,作陪的几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