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还娶什么老婆》 第一章 鸡蛋方便面里的八卦 1994年3月8日早晨7:00，景城县标签印刷机器厂职工食堂。

崔清泉熟练的把一个鸡蛋打入炒瓢中，炒瓢中放的一碗水刚刚鼓起了小水泡，正好是鸡蛋放入其中不散的程度。鸡蛋慢慢浮起蛋清变白，一只漂亮的荷包蛋就成型了。此时他把火开大了一点，然后从灶台旁边整齐码着的玉竹方便面里拿了两包，撕开后先把面饼放入水中，然后把调料包也放进去。很快方便面就煮起来了，特有的香味飘在不大的食堂里。他关了火，左手提起炒瓢，倒入旁边的一只大碗里。

“哎呦，清泉你又是这么早啊，啧啧，好饿，该我了。”

“不行，好你个林向前，我说你咋跑那么快，原来是想抢在我们前面煮方便面。今天是我们的节日，你得让我们先煮！”

随着声音走进来一男三女，前面的男子个子中等，留着小平头，带着一副宽边眼镜，能看见一双狡黠灵动的眼睛，要是不说话，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一个谦谦君子。

说话的女子，圆圆的脸庞，短短的头发，身材比较圆润，本地口音，声音爽朗又带点磁性。

“寇军霞说得对，三八一年才一次”，三个女子中最高的江婧，有着纤细的腰，用着柔柔的声音，“女士优先嘛，林向前你本来就在我们后面，你最后煮！”

最后一个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打闹。她和寇军霞个子差不多，不到一米六，身材比例很好，腿长，所以显高。

“张素素，你最讲理，你说谁先！先来后到是不是？”林向前做着最后的挣扎，因为他已经被她们仨挤到了后面，寇军霞正拿着炒瓢添水。

景城县标签印刷机器厂是景城县制造业的标杆企业，职工将近一千人，国有企业，本县人都称呼它“一机”，只要提起“一机”，本县人都知道。这个“一”完美的诠释了它曾经的江湖地位。

一机的职工食堂并不大，大概五间平房，分着里外间，里面两间是灶房，外面三间是吃饭的地方，摆着三排三竖的长桌子和小凳子。之所以这么小，是因为一机的家属区离厂区不过五百米，小县城上班都是上午四个小时，下午四个小时分开上的。中午呢，冬天是两个小时，夏天是二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大多数职工都是在家吃饭的。所以职工食堂仅供毕业后分配进厂，住在公寓宿舍楼内的单身职工就餐。早上的这顿饭，一般都是食堂的大师傅准备好鸡蛋和方便面，谁吃谁煮，他只负责收钱。

崔清泉端着自己的鸡蛋方便面，就近坐在第一排桌子旁，拿过桌子上的醋瓶和酱油瓶往大碗里倒了点，没理那一帮子人，大口吃了起来。

很快，那四个人就端着碗坐了过来，林向前直接在崔清泉旁边坐下了。因为最后是寇军霞一锅煮了四个人的鸡蛋方便面，速战速决，皆大欢喜。

“唉，听说你俩要罢工了，真牛啊！老申快被气死了吧？”寇军霞边吃边小声地问。

“别瞎说，我们一直在加班干活，老申压着不给我们工时，我们不争一争能行么，要不然连鸡蛋方便面都吃不起了！”林向前斯文地挑起方便面，“没有荷包鸡蛋的方便面能算方便面么？”

“听说老申在车间，那就是一霸，说一不二，还没有谁能抗过他。你们小心些！”江婧小声提醒。

张素素专心吃着面，听着他们八卦“金一车间”的车间主任老申是怎么凶残剥削工人的，是怎么整人的。想着幸亏她所在的车间主任和蔼可亲。

“金一车间”是金属加工第一车间的简称，“一机”厂共有六个车间，分别是金一车间、金二车间、机加工车间、油漆车间、成品车间和装配车间。五个人中，只有张素素见习期被分配在机加车间，其他四人都在金一车间。所以张素素对他们吐槽老申无感，也识不住老申的面，但听得多了，眼前总会出现一个瘦瘦的猥琐的凶残的有哮喘病的小老头的光辉形象。

张素素和江婧是全日制理工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张素素的专业是“机械制造工艺与设备”，江婧的专业是“重型机械制造”，其实是相同的一个专业，大学里的课程设置一模一样，只是毕业院校不同。

她们这一届是最后一批国家包分配的。两人同一天在“一机”报到，宿舍紧挨着而且来自同一个县城，平时关系处的不错。那时候刚上班的大学生都会在车间见习一年，期满后根据实际情况转正定岗。

寇军霞、林向前和崔清泉是一个学校一个专业毕业的，他们俩人低崔清泉一届，进厂后一直跟着崔清泉干活。现在林向前已经能够独挡一面，和崔清泉一样独立操作着一台“加工中心”，加工精确到微米的精密零部件。

这三个人的专业都是“数字控制”，在1994年是极少数能弄懂厂里花了几百万从台湾购买、需要用数控编程的、全自动“加工中心”设备的原理和操作的紧缺人才。这也是他们能对抗老申的底气，即使他们的学历是中专。

厂里的公寓宿舍楼有四层，仅有一层是女职工宿舍。近三年进厂的应届生就他们五个。同住一幢楼，同一个食堂吃饭，晚上一起玩扑克牌或出去跳舞，这一年下来，大家已经混的很熟悉了。

早饭虽然是千篇一律的鸡蛋方便面，但是五人一致认为，煮的方便面就是比泡的好吃千万倍，并且必须是食堂的铁制大炒瓢煮出来的才百吃不腻。重要的是，在当时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日子，八卦就是鸡蛋方便面最好的佐料，是无上美味。

“你们知道不知道，四大美女被调到销售科了，团委书记李青青、劳资科长朱淑平、采购科长王小丽，还有工程师甘苗华。”

张素素听见话题从怎么与老申斗争转到了厂里的美女。

“什么四大美女呀，都已经快四十岁了。这是时厂长新的营销策略，标签机卖不动了。他认为女的比男的会说，情商高，也许能打开销路。”

“瞎说什么呢，最重要的是气质，你们不觉得这四位都很有气质么？”

“不过，我听说她们都不想去，正在闹情绪呢。”

“是我我也不想去，女的出门在外，多不方便啊，听说她们家里人首先就不同意。”

在家长里短的八卦中，鸡蛋方便面的早餐结束了。

崔清泉和林向前并肩一起走向车间，小声讨论着有什么好的方法，能一劳永逸的解决与老申的工时纠纷。

他们不知道的是，时代的浪潮已经风起云涌，迎接他们的，已经不是小小的工时问题了。 第二章 高庆狗和康卡尺 “嘿嘿，清泉，向前，你俩来了，早啊！”

崔清泉和林向前，刚刚走到金一车间的大门口，就听见一个讨好的声音响起。原来是金一车间的调度高庆国。

在康清泉和林向前的眼里，高庆国就是老申的一条狗，所以他们私下里都叫他高庆狗。

高庆国当上金一车间的调度员两年了，他隶属于工厂的生产部，负责车间生产计划的调度与安排，确保生产流程顺畅、高效。

他需要根据生产订单、原材料库存及生产能力，制定合理的生产调度计划。

他需要监控生产进度，及时调整生产计划，以应对生产过程中的突发事件或异常情况。

他需要与生产、技术、采购等部门保持密切沟通，协调解决生产过程中的问题。

车间调度岗位是生产部门的关键岗位，非常重要，其重要性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保障生产秩序：车间调度员是生产流程的指挥官，通过合理调度，确保车间内各生产环节有序、高效运行，避免因生产混乱而导致的资源浪费和效率低下。

优化资源配置：通过对生产计划的精准调度，车间调度员能够最大化利用设备、人力等资源，降低生产成本，提高生产效益。

提升应对能力：面对生产过程中的突发事件或异常情况，车间调度员需要迅速做出反应，调整生产计划，确保生产任务的顺利完成。

促进部门协同：车间调度员需要与多个部门保持密切沟通，协调解决生产问题，促进部门间的协同合作，提升整体运营效率。

车间调度岗位对于企业的生产运营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是保障生产稳定、高效运行的关键岗位。

就因为调度岗位如此重要，所以在“一机”，调度必须具备3年以上车间调度或相关工作经验，熟悉生产流程和设备管理。

特别重要的是调度需要具备极强的计划执行能力和组织协调能力，能够应对突发情况。

但是高庆国并不具备以上能力，至少是没有完全具备，据说他是老申的关系进来的。

高庆国此时正坐在一辆电瓶车的驾驶座上，电瓶车上放着两只加工好的齿轮，看样子他正准备去成品车间。他大概30多岁的样子，头顶的头发已经有点稀疏了，软软的贴在前额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体稍微左斜，面朝着崔清泉他俩走来的方向笑，一对明显的八字眉，一对圆圆的小眼睛，脸上透着圆滑和世故，加上稍微有点驼的背，这时候的高庆国看起来就是一个卑微的老好人。

“高调度，你还是这么敬业啊，这离上班还早呢，这就开始工作了？”林向前紧赶几步，走到了电瓶车旁。

“这不是我们昨晚加工干完的齿轮吗？康师傅检验过了吗？”林向前指着电瓶车上的两个直径在300毫米的大齿轮质问道。

“检验过了，检验过了！”伴随着一个温和的声音，50多岁的检验康师傅从车间里走了出来。

崔清泉也走到了电瓶车旁边，他注视着车上的齿轮，就像是在看心爱的女子。这两个齿轮在早晨升起的太阳光照耀下，散发着钻石般的光芒。

“康师傅好啊，您这是没吃饭就来检验了吧？什么时候康师傅你这么积极了，哪一次不是磨磨蹭蹭的，不到最后不给我们检验？这太阳也没从西方出来吧？”林向前夸张的看了看太阳。

康师傅笑了笑，“这不是新产品胶印机急用吗？我连饭都没吃就来检验，难道还错了吗？”

“不和你们叨叨了，我先去吃饭了。”康师傅转身向厂区门口走去。

检验员康师傅隶属于检验科，负责按照规定的检验标准和流程，对生产出的零配件进行质量检查，确保产品符合质量标准。

他需要详细记录检验数据，包括合格品和不合格品的数量、原因等，并及时向上级汇报检验结果，为质量改进提供依据。

他需要在发现质量问题时，及时向生产部门反馈，并协助分析原因，提出改进措施，促进产品质量的不断提升。

康师傅是一个老检验员了，即使不用检验工具和测量设备，他也能够准确识别零配件的质量问题。

据说曾经有年轻的检验员，不相信康师傅能够用眼睛识别出零件尺寸的公差范围，用一条烟打赌。他用游标卡尺测，而康师傅直接目测，连测10个零件，结果在众人兴致勃勃的围观下，他华丽丽的败北，康师傅的眼睛竟然比游标卡尺还准，康师傅也因此有了康卡尺的绰号。

康师傅虽然经验丰富，但是也有老师傅们通常的坏习惯，就是经常利用他手中的检验权，卡一卡车间的工人们。所以你能经常看见康师傅的耳朵后别着两根烟，那都是工人们孝敬的。

工人们最不想得罪的两个人，一个是车间调度，因为他卡着工时。

工时，简单来说，就是衡量工人工作时间的计量单位。每当一个工人劳动一小时，就称之为一个工时。这是工厂用来计算工人劳动量的时间单位，其时就是把工人工作时间量化，便于计算工资。在月底结算工资的时候，你的工时越多，工资就越高，这就是计时工资制。在“一机”，车间调度会根据工艺工程师按图纸制定的工艺流程，分工序为工人们分配工时。

另一个就是检验员，因为他卡着合格品的数量，合格品的数量越多，工资越高，不合格品的数量越多，工资扣的越多。

所以，你看车间调度和检验员，简直就是工人们的衣食父母。

工人们干着最累的活，为了那点可怜的工时，天天加班，还时不时得巴结着调度员和检验员。在这两种人卡的厉害的时候也会和他们吵架。

金一车间里没有巴结过高庆国和康师傅的工人很少，同样的，没有和高庆国、康师傅吵过架的工人也很少。

就在吵吵嚷嚷的过程中，公司成熟产品的工时基本上都固定了下来，高庆国和康师傅也和工人们基本上达到了平安喜乐的程度，经常在加班后出去聚个餐，喝个小酒。总的来说，很少有激烈的冲突事件发生，直到崔清泉进厂。 第三章 你知道编程算几个工时么 目送着心虚的康师傅走远，崔清泉没搭理讪笑着的高庆国，探身拿起了塞在两个齿轮之间的“工序流程卡”。工序流程卡是书面的叫法，实际上车间的工人们把它叫做“工时单”，简单直接又准确，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智慧。

“工时单”上的工序很多，崔清泉扫了一眼，发现凡是用“加工中心”设备加工的工序，工时数都没有填，和昨天晚上他加班回去的时候一样，但是在检验那一栏却都盖上了康师傅的检验合格章。

“赵总催的急，胶印机试制要赶进度，他们技术人员昨晚上十二点才回去，要求今天上班前就要把这俩齿轮送到成品车间。这不我早早就把高师傅叫过来检验了。”高庆国看着崔清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在高庆国看来，面前清清瘦瘦的小伙子虽然是中专毕业，没有什么背景，进厂也才两年，却深受总工程师赵总看重。

都说是崔清泉和林向前太傲，不过是个中专毕业，比技术科那些理工大学毕业的大学生还傲。在他看来，崔清泉是傲在骨子里，林向前是傲在表面。

他高庆国从初中毕业靠着关系就进了厂，混了这么多年能当个调度，靠的就是有眼色。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在生产科呆了这么多年，没事干就在车间里看工人们干活，也就勉勉强强能把图纸和工序看个差不多。他巴结着车间主任申耀华，平时帮着克扣些工人们的工时，是因为厂里实行的是车间主任承包制，他的工资也是和工时挂钩的，发出的工时越少，得的奖金越多。他巴结所有比他大的领导，对工人们也是笑口常开，是因为他要保住现在的地位和生活。盯着他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少，圆滑世故就是他的生存技能。

“高调度，我和你说两点：第一，我俩不在场的情况下，你就让康师傅检验，你知道加工中心的精度么，凭着一把普通的游标卡尺，他能检验岀来么？第二，这个工序流程卡是按普通机床的加工方式定的，我已经和赵总汇报过了，让工艺工程师重新制定工艺，加上编程工序，你知道编程算几个工时么？”

崔清泉说完，把“工时单”又小心地放在了两个齿轮之间，再没看高庆国一眼，转身走进了车间。

林向前用鼻子哼了一声，追上了崔清泉：“和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金一车间是厂里最大的生产车间，宽敞明亮。

顶部有大型行吊设备，能将重物准确无误地吊至指定位置进行加工。

顺着敞开的车间大门，电瓶车轨道铺设得笔直而平整，把各个车间联接起来，电瓶车可以沿着轨道来回穿梭，将物料快速运送到各个加工区域。轨道两侧设置了明显的安全警示标识，确保了电瓶车运行时的安全性。

车间内部分为车、铣、磨、加工中心四个主要区域。加工中心区域单独设在车间右手侧，算是车间中的车间，两台台湾产的加工中心，工作台一个五米长，一个三米长，视觉上就很壮观。

1993年购进台湾产的加工中心，不仅在景城县，就是在全省，那都是大手笔。

它具备多种先进功能，以满足不同加工需求：

多轴联动加工：机器可同时进行多个轴的联动加工，实现复杂三维工件的精确切削。

高效切削：采用高速主轴和优化的切削路径，大大提高了加工效率。

高精度定位：通过精密的伺服系统和控制系统，实现工件的高精度定位，确保加工精度。

自动换刀：配备自动换刀装置，可快速更换刀具，减少非加工时间。

自动测量与补偿：具备自动测量功能，可以实时检测工件尺寸，并通过补偿系统修正加工误差。

正因为它的先进能实现高精度的定位、自动加工并自动测量，所以崔清泉才说康师傅测不出来，其实是无需测量。

加工中心的核心技术也是当时的国内数控机床生产厂家不具备的：

先进的数控系统：采用台湾自主研发的高性能数控系统，具有强大的数据处理能力和稳定的运行性能。

高精度机械结构：机床结构经过精密设计和制造，保证了机床的长期稳定性和高精度。

智能化加工技术：集成了智能化加工算法，可根据工件材料和加工要求自动优化加工参数，提高加工效率和质量。

安全防护系统：配备了完善的安全防护系统，包括电气保护、机械防护和紧急停机装置，确保操作人员的安全。

崔清泉操作的是五米的加工中心，林向前操作的是三米的。在设备刚购进时，厂里只有崔清泉一个学数控的，而且还是刚被分配来的中专生。

总工程师赵总之所以看重他，就是因为他一个人在一个月之内就能熟练地操作两台加工中心，最重要的是能编出符合加工要求的代码，而厂里技术科不管是老工程师还是新分配的大学生，没有一个人会编程。

林向前实际是他带的徒弟，经过一年的培养，才刚刚能独立操作。

崔清泉换好工衣，开始操作前的检查。他仔细检查了机床各部件是否完好，润滑系统是否畅通，电气系统是否正常。

他拿过图纸，今天是个新的零件。一般的工作次序是：

编程与调试：应确保程序正确无误，并进行模拟调试，以避免实际加工时出现错误。

刀具选择与安装：根据加工材料和要求选择合适的刀具，并按照操作规程正确安装刀具。

工件装夹：工件应牢固装夹在机床上，避免加工过程中发生移位或脱落。

加工过程监控：在加工过程中，应密切关注机床运行状态和加工质量，发现异常情况应及时停机检查。

崔清泉认为，用加工中心加工产品，是技术进步对传统工艺的颠覆，所以怎么能用传统工序来给他定工时呢。

他是高智力输出好不好，猪一样的高庆国又怎么知道编程算几个工时呢！

高庆国开着电瓶车送齿轮去成品车间，脑子里想着：

“编程到底算不算工时呢？”

“崔清泉确实有傲的资本啊，技术科那些大学生怎么就学不会编程呢？”

“不行，送了齿轮，我得赶紧去找老申！他俩真要是罢了工，老申可能没事，那我这调度可就干不成了！” 第四章 “我们是害虫” 张素素、江婧和寇军霞从食堂出来，并没有直接进厂区大门。平时吃完早饭，一般也是先回公寓洗漱一下再去上班。现在时间早，离八点上班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们从食堂走回公寓，用不了三分钟，因为只有不到一百米。

工厂的布局是方方正正的。一进工厂大门，左边是公寓楼，住着家不在本地的单身职工。右边是大礼堂，也就是开职工大会或节日演出的地方。中间一条宽阔的马路直通对面的办公楼，楼前有一处假山水池子的喷泉造型，上班前十五分钟伴随着广播喷水。

如果喷泉伸出两只胳膊，左胳膊平行地面顺时针转动，就分别指向公寓、职工医院、旧平房家属区、办公楼。右胳膊平行地面逆时针转动，就分别指向大礼堂、职工食堂、生产区大门及机加车间、办公楼。总之就是对称的两个丌形构成了工厂的非生产区。五层高的办公楼后面就是一列一列竖排的车间。

“素素、江婧，你们一年的见习期还有四个月，就已经转正了。今天就可以去技术科上班了吧？你俩可真是好运气，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前几届的大学生甚至于一年见习期满了，还继续在车间呆着，得好几年才能调去技术科。”

厂里规定，只有大学生才能调进技术科搞设计。寇军霞因为是中专毕业，估计就只能在车间了。所以寇军霞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还是会不自觉的和江婧她俩比较，现在这语调就酸酸的。

“这不是技术科缺人吗？这三年就进了我们两个学机械的。时厂长的转型大会一开，要上新产品，所以只能提前让我们到技术科了。”

江婧不仅天生妩媚，还有聪明的头脑和对形势的洞察力，她永远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在金工车间那就是一朵金花，连老申对她说话都会轻言慢语。在铣车上见习了一个月，就被调到车间技术组做了助理，帮忙算算工时，发发工资。

张素素正好相反，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事，从来都懒得关注。除非事到临头，非做不可，才会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属于推一推动一动的人。

她第一天去机加车间上班，管技术的车间副主任李堂就让她设计工装图纸。

工装是固定零件的装备，确保零件在特定位置保持稳定，加工时零件不会移动或松动。

她当时脑子就懵了。回了公寓拼命翻书，庆幸自己把大学四年的书都带来了。

“你这画的都是啥？这能用么？定位销在哪里？没有定位销怎么定位？这法兰盘的孔都是圆的，螺栓还怎么联接？要画成椭圆的才有活动空间。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大学没学么？”

她被李主任批的一无是处，心里庆幸车间噪音足够大，就是吼的再响，别人也听不见。

于是她的见习期，上班画图，下班就拼命地翻大学的专业课本。一本《机械原理》，一本《公差与配合》，都快被翻烂了。那句话说的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谁让她上专业课总在看琼瑶呢。

但是进步也是巨大的。李主任是个实干家，一切的设计都得符合实际情况，她以前弄不懂的原理，在应用中豁然开朗。干中学，学中干，她现在已经能设计出简洁有效的工装了。

果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原谅她大学时的无知无畏。

“在技术科，也是要一直下车间的。”

张素素的一句话抚慰了寇军霞受伤的小心灵。

伴随着广播里欢快的上班歌声，张素素上了办公楼三层，向技术科设计一室走去。昨天她和江婧就已经来技术科报到了，她被分在设计一室，江婧被分在设计二室。

办公楼的三层、四层、五层都是技术科的办公区。

总工程师赵总，副总工程师孙总，技术科科长王总以及所有的产品设计人员和工艺设计人员，都在三层办公。

四层是描图人员和晒图设备所在的地方。除晒图室陈师傅是男的外，全是女的。

五层是计算机室，里面新买的计算机每台都上了一万元，装着空调，铺着地毯，设计人员进去都要脱鞋。

设计一室安排有六个人，每人配备一套桌椅，四周是资料柜。每张桌子都足够大，保证能放下木制的绘图板。中间还摆放着两架半自动绘图仪，窗台上摆着绿色盆栽。

“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灵，正义的来福灵，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杀死。”

张素素到了设计一室的前门门口，一眼就看到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正站在两排桌子中间的空地上，夸张的摆着双手，学着来福灵广告里害虫的步伐，唱着广告词，引的室内人哄堂大笑。

“苗华，你这个害虫也来跳一跳，来来来，一起唱：我们是害虫……”

英姿飒爽的女人正是团委书记李青青，她硬拉着工程师苗华和她一起演害虫。

“不要拉我们小甘下水。”胖胖的总工程师赵总，笑的像尊弥勒佛。

甘苗华84年毕业于西安名校，印刷机专业，高材生学霸。1.68米的高个子，大长腿，五官长得像电影演员陈冲，肤色微黑，气质如华，能力出众，是赵总的爱将之一。

她笑着拨拉开李青青：“就是，你当个害虫就行了，不要拉我下水。”

“我已经给淑平和小丽打电话了，让她俩上来。四个害虫，一个都跑不掉！”

“四美怎么变四害了？”坐在甘苗华对面的钟晋斌边哈哈笑边问道。钟晋斌是88年毕业的，和张素素一个学校。

“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环境美，我们是四美呀，关键是时厂长要把我们除到销售科。我们要不是“四害”能被除么？”

李青青不愧是团委书记，五讲四美三热爱随口就来。

“赵总，我可不是瞎说。我李青青，自从84年入职以来，热爱党，热爱工作，哪项活动没有办好？当这个团委书记，你问问年轻人，我干的好不好。”

“那没得说！”赵总笑呵呵。

“苗华，你算算，她有多少个加班，有过怨言么？”

“这个不用你说！”

“淑平和小丽，也是84年进厂的大学生吧，干到现在的副科长，那也是兢兢业业，对吧？”

李青青指着刚进来的朱淑平和王小丽说。

“对对对。”赵总笑呵呵与她俩打了个招呼。

“所以，赵总你说，我们四个工作为什么都能干的这么好，还不是我们适合这个岗位，从而爱岗敬业么？”

“正因为你们这么优秀，时厂长才让你们去销售。你们也知道现在的大形势不好，跑市场也是个锻练。最后还是会让你们回原来的岗位的，并且都会升一级的！”

赵总摆了摆手，制止了准备说话的李青青。

“我知道你们来技术科的意思，是想看看我放不放小甘走。这个我会尊重小甘的意见。说实话，现在正是胶印机试制的关键阶段，小甘还真走不了。”

“你们先回去上班吧！我会去和时厂长汇报一下。你们也好好想一想，去销售没有坏处，时间也仅是一年，家里克服一下就过去了。” 第五章 打倒申扒皮 赶走高庆狗 张素素和江婧中午下班时都拎着口锅，三八节的福利。这个俩人暂时都用不上，用学长钟晋斌的话说，就是先攒着，估计到她俩出嫁的时候，锅碗瓢盆一套就都齐活了，正好带到婆家。

今天上午，张素素在技术科真是大开了眼界。

首先是一上班就吃了个大瓜，四大美女变四大害虫，她立刻对李青青佩服的五体投地。

其次是见到了传闻中的四大美女，一饱眼福。把江婧羡慕的不要不要的，因为她迟来了一步，赵总已经把李青青她们撵去上班了。

最重要的是技术科的人，简直太养眼了。不管是老的少的，不仅颜值高，而且能打。个个都是大能，对她和江婧这些小新来说，那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都是江湖传说。

比如说高级工程师原丛锦，清北大学毕业，清傲儒雅。高级工艺师景志囯，华理工大学毕业，高大豪气帅大叔一枚。在1980年工厂成立初期，是他俩做为技术带头人，研制出拳头产品标签印刷机，使工厂净利润连续10年保持增长，到现在已经翻倍，一举确立了一机在景城县龙头老大的地位。

再比如张素素的学长钟晋斌，全身的锋芒遮也遮不住，他一上午的工作效率，至少是张素素的五倍。对工人拿过来的任何产品图纸，一边修改一边解说，几分钟内解决问题。看工人们佩服的眼神，就知道没有过硬的专业技术是做不到的。最重要的是颜值高，像周润发。

甘苗华就更不用说了，四大美女之首。名校毕业，风华内敛，是真正的腹有诗书气自华。现在是新产品胶印机试制组的技术骨干之首。

其他设计室的，张素素还认不全。但是下班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是养眼的帅锅美女，精英气场迎面而来，估计全厂的精华都浓缩在技术科了。

唉，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适合吃瓜。因为中午吃饭的时候，张素素和江婧，听寇军霞爆了个大瓜：

金一车间工人集体罢工1小时，主要意思是“打倒申扒皮，赶走高庆狗”。

时间返回到上午8:00，高庆国送了齿轮从成品车间返回金一车间，急急忙忙进了车间主任办公室。

“申主任，你看看加工中心这个工时怎么解决，崔清泉和林向前这俩小子不听话！”

高庆国堆着笑脸，朝坐在桌子旁正看着一张纸的车间主任申耀华说道。

申耀华，被崔清泉他们私下叫做老申的金一车间主任，长得并不像张素素所想的那样是一个猥琐的瘦老头，反而一眼看去还带着几分文气，现在正阴沉着脸，听到高庆国的话，脸上的戾气一闪而过。

“先不用管那俩小子，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高庆国接过申耀华递过来的那张纸，刚看了个标题就惊的跳了起来。

那张纸上用黑体标出来的醒目的标题是：

“我们不要申扒皮，请高庆狗滚蛋！希望被克扣的工时能被返还！”

全文如下：

尊敬的时厂长和工会王主席以及各位厂领导：

我们，金一车间的工人，作为“一机”的一员，肩负着加工产品的重任，也承载着家庭生计的期望。然而，去年车间被承包以来，我们却深受车间主任申耀华和调度高庆国的欺压，工时被无理克扣，权益受到严重侵害。在此，我们郑重地向领导提出我们的诉求，并希望得到广大职工们的支持和响应。

我们深知，工厂的健康发展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辛勤付出。然而，在我们的车间里，却存在着一种极其不公的现象。申耀华和高建国二人，利用职务之便，肆意克扣我们的工时，甚至有时连基本的休息时间都难以保障。这种行为不仅严重损害了我们的合法权益，也极大地影响了我们的工作积极性和生产效率。

我们明白，工厂的管理需要严格的制度和规范，但绝不应该以牺牲员工的利益为代价。申耀华和高庆国的行为，已经严重违背了“一机”的宗旨和道德底线。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仅让我们感到愤慨和不满，更让我们对“一机”的未来感到担忧和失望。

请听听“申扒皮”、“高庆狗”，这是车间职工私下对申耀华和高庆国的称呼。

因此，我们强烈要求时厂长和工会王主席及各位厂领导对此事进行彻底调查，并依规对申耀华和高建国进行严肃处理。同时，我们也希望工厂能够建立一个公正、公平、透明的管理机制，确保每一位员工的权益得到充分保障。

我们坚信，我们的诉求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回应和支持。我们也相信，在各位领导的带领下，“一机”会再次辉煌！

此致

敬礼！

金一车间全体员工

日期：1994年3月8日

“这是有人刚塞给我的，已经递交到时厂长那里了。说是不解决就先罢工1小时。”

“呀，我说有什么不对劲，太安静了！”高庆国猛吸了一口气，后知后觉的说。他从车间开着电瓶车过来的时候，就感觉和平时不一样，原来是工人们罢工了！没有了机器的轰鸣声，可不是太安静了么。

“那怎么办？”

“你全部扛下来！”

“那怎么行？”

高庆国脱口而出的声音，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淹没了，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

“叫上高庆国，来我办公室！”厂长时长富严厉的声音传进高庆国的耳中，如晴空霹雳，劈得高庆国脑中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工会主席王传江面前，正站着金工车间一至六组的六个组长。

“董师傅，您是多年的老师傅了，德高望重，您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谁给你们出的主意？”

“嗯，是，是林向前。”

刚说完，憨厚老实的董师傅就忙摆着手说：“不，不，不是，是我们自己，这车间承包了，我们的工时反而不够了。每天晚上加班，钱还越挣越少。我们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向前就给我们讲了讲。我们才知道不是工厂给的工时少，而是都被扣在申主任和高庆国手里了。”

其他五个组长七嘴八舌的补充着：

“他们后勤组在年底偷偷地分钱，工时员小丁那次喝了酒，说漏了嘴。”

“他们经常出去吃饭，去的都是海外海呀、东山楼呀的好饭店。”

“他们发的钱，吃的饭，都应该是我们工人的血汗钱！”

王传江微笑着听他们说完，语重心长地说：

“好，情况我都知道了，这事情一定会给你们解决的，工厂绝不会姑息这样的蛀虫！

“不过，董师傅，你们都是老师傅了，一机这么多年也没有亏待过你们吧？有什么事不能来和我王传江说一说呢？”

“现在你们赶快回车间，让工人们动起来。你们知道，你们停工一个小时，会给厂里造成多大的损失吗？那可不是你们的几个工时钱能补回来的，你们能承担起这个责任吗？董师傅，你都是工厂的老人了，也是党员，以后要多想一想。少受年轻人的影响！”

当然，张素素、江婧她们吃到的瓜并不是上面的完整版本。

而是寇军霞在看到老申和高庆国去厂长办公室以后，各个组长就很快回来了，然后工人们就该干啥干啥，罢工时间没有超过20分钟。

随后就是林向前被董师傅通知，去工会主席王传江办公室走一趟。

这吃瓜吃到了自己的伙伴，张素素她俩表示要去看看林向前。

“我去过了，他不在宿舍！”

“崔清泉也不在！”仿佛知道她俩要问什么，寇军霞又补充道。 第六章 你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还娶什么老婆 就在江素素她们又八卦又担心的时候，罢工事件的始作俑者林向前，正与工会主席王传江在一起，干什么呢，吃饭。

地址在一机厂斜对面的“酸菜饸饹馆”，这是景城人最接地气的家常饭馆。可以说在景城，凡是有人住的地方，保证会有一家这样的饸饹店。

店里除了供应酸菜豆腐饸饹面，也有芹菜花生米、醋溜土豆丝、凉拌黄瓜等下酒菜。工人们夜里加了班，通常也会在这种店里吃碗饹饹，就点小菜喝点小酒，心满意足地回家睡觉。

“晚上的节目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下午再彩排一次，走走场地就好了。我林向前办事，主席你就放心好了！”

林向前殷勤地给对面的主席夹着菜，话题居然不是罢工的事情，而是晚上的三八妇女节节目演出。

工会每年都会在节假日策划并组织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比如运动会、文艺演出、演讲比赛等，丰富员工的业余生活。

“你小子，干的不错！”工会主席王传江放下筷子，点了一支烟。

“那还不都是主席您领导有方么？以后还需要您多多指导！”林向前放下手里的打火机。

饭店门口，王传江拍了拍林向前的肩膀：“你小子一肚子心眼。怪不得个子长不高，全长了心眼了。不过，我喜欢，以后好好干！在车间，屈才了！”然后转身背着手往一机的新家属区去了。

林向前目送着王传江走远，甩了一下头，昂首向厂门口的理发店走去。晚上的节目他是主持人，他得好好捯饬捯饬，要有范儿才行。

与此同时，崔清泉还在车间，干什么呢？在仔细测算他应得的工时。

在加工中心的水磨石地板上，铺满了蓝色的图纸。A0号加长的装配图铺在正中间，周边铺着相对应的A1、A2、A3、A4的零件图。

崔清泉手里拿着纸和笔，蹲在图纸旁边，照着工时单仔细的和零件对照，有时还会趴在图纸上。

图纸是机械制造业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由工程技术人员绘制。比如像张素素和江婧她们，大学里制图课要整整学一年。

图纸大小都是根据国际标准进行分类的。常用的图纸幅面按尺寸大小主要分为五种，分别是A0、A1、A2、A3和A4。每种幅面都有其特定的尺寸，例如A0图纸的尺寸为1189mm×841mm，A1为841mm×594mm，依次类推，直到A4图纸的尺寸为297mm×210mm。

图纸都是标准化的尺寸。但有时会因为机器设备非常复杂，A0图纸都放不下，就会把图纸接长，出现超A0图纸。比如现在铺在地上的胶印机的总装配图。

崔清泉不时的指挥旁边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让他收起地上哪张图纸，再铺开哪张图纸。

这个小伙子叫郭亮亮，是崔清泉新带的徒弟，今年新招进来的，家在近郊的农村，也住在公寓楼。

自从林向前能独立操作加工中心，车间就分别给他俩各配了俩徒弟。

另外一个徒弟是厂里的职工子弟，热衷于唱歌跳舞，和林向前这个自诩为文艺青年的“臭味相投”，因为晚上要表演节目，今天还没见着。

林向前的徒弟，其中一个是寇军霞，其实她和林向前同时进厂，同时跟着崔清泉学习。但是因为胆小，一直不敢上手操作，编程的话还可以，所以这次就做了林向前的助手，其实不算是林向前的徒弟。

林向前的另一个徒弟也是厂里的职工子弟。师傅都不在，自然徒弟们都不在。

今天是三八节，女职工放假半天。张素素和江婧商量着下午去逛街，晚上看演出。寇军霞不想去，在公寓楼没找见崔清泉和林向前，不死心地找到了车间。

“崔书记，下午彩排你要去呢吧？”寇军霞看见蹲在地上的崔清泉大声问。因为崔清泉是金一车间支部团委书记，有时候寇军霞会故意这么叫他“崔书记”。

“嗯，我迟点去看看。”

“亮亮，把图纸都收起来吧，准备去吃饭了。”

“你俩还没吃饭？快去吧，别食堂没饭了！”

寇军霞一边帮着收图纸，一边把最关心的事情问了出来：

“林向前呢，去了王主席那儿就没见回来，挨批了吧，不知道会不会被处分？”

不等崔清泉回答，又凑过来看崔清泉手上的工时计算单：

“上月你共算了多少工时？”

“不会吧，358个工时，这么多，那就上了九百块钱了！”

“九百块！这么多！”郭亮亮也凑过来看。

要知道，张素素和江婧是本科毕业，见习期的时候才114元，因为技术科的系数高，转正定岗后每月工资可以领到312元。她俩就觉的自己一下子富有了，所以在女神节一定要逛街给自己买礼物。

而她寇军霞，同样在车间，因为没有出师，不计工时，固定工资以前每月89元，现在才115元。所以她舍不得逛街。

“900元啊，估计时厂长也没有你的工资高！”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是怎么加班的，900元很高么，我还觉得低呢！体现不出我的价值来！”

崔清泉信奉“天生我材必有用”。他心里想，不为了这一点，我何必和老申斗，又何必问高庆国“程序算几个工时”，工人罢工的价值又何在！

“那个，师傅啊，和你说个事。”郭亮亮突然扭扭捏捏，脸也红了，十分的不好意思。

“什么事？锁了柜子咱去吃饭，路上说。”

“那个，今天不是三八么？”

“是啊，你又不是女的！”

“别人不是给我介绍了个对象么？”

“我想娶她做老婆！”

“那你娶呀！”

“她今天下午要来厂里找我。”

“所以呢？”

“师傅，你再借我点钱吧，前天借的钱，我请她吃了顿饭就没了。”

“我今天中午就没钱吃饭了，她下午就来了！”

“10号就要发工资了，发了工资我就还你！”

崔清泉停下脚步，紧跟在后面偷听的寇军霞差点撞了上去。

“他妈的，你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还娶什么老婆！”

第七章 你难道就能娶起老婆了？ 郭亮亮是标准的“月光光”族。崔清泉自从收了这个徒弟，已经快成他的提款机了。

今天借明天还借，经常跟到食堂蹭饭，现在更好，成了他和他要娶的老婆两个人的提款机了。

“我怎么不能娶老婆了？”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拿什么娶老婆，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你难道就能娶起老婆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的鸡蛋方便面都是在食堂赊的！”

郭亮亮看着崔清泉的脸色，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行啊，你要有这个本事，你也去食堂赊！”

“我不只是能在咱食堂赊！你郭亮亮可以顺着咱厂门外的所有店铺问过去，是不是他们都给我赊过！”

“这我都问过了。师傅你教教我呗，为什么他们都能赊给你，就不能赊给我呢？”

“我现在没钱，不等于我以后没钱呀。哼，都是势利眼！”

崔清泉看着气鼓鼓的郭亮亮，那是气不打一处来。

同样是中专毕业，崔清泉是以县初中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的中专，郭亮亮是高考后混的中专。

崔清泉毕业时18岁，郭亮亮毕业时21岁。崔清泉现在工作了3年多，也不过比郭亮亮大1岁。他22岁怎么就操着老父亲的心呢？

要不是他自己有过更困难的时候，知道“1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窘境，他才不会一次次把钱借给眼前这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

“莫欺少年穷！”

郭亮亮又加了一句，马上笑嘻嘻地说：

“师傅！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阿云说她下午两点到！”

看着郭亮亮一双大的亮人的钛合金狗眼，崔清泉估计那什么阿云是被闪瞎了。

他也被闪瞎了！

崔清泉5岁的时候就知道必须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他知道自己不会一直穷！

可是，他看着眼前忐忑不安却又带着希翼的目光看着自己的钛合金狗眼。

“郭亮亮，你听好了：

我这次要你写借条给我，连以前你全部借我的钱加在一起。以后你每迟到一次，加利息1块，工作每出一次错，加利息2块。每月发工资的时候，我会让车间杨会计先扣下借我的钱后，再发给你。”

“哥——，师傅——，这也太狠了吧？”

“少废话，叫爹也不行！同意就写借条，不同意就一拍两散，中午饭你自己掏钱！”

最后，在郭亮亮鬼哭狼嚎的叫声中，崔清泉借了食堂王师傅的钢笔，撕了赊账本里的一张空白纸，郭亮亮被迫与崔清泉签了不平等条约。

寇军霞有幸成为不平等条约的见证人。

多年以后，寇军霞还感叹：没有当年崔清泉的不平等条约，哪有后来响当当的亮哥！

寇军霞也知道，郭亮亮那句“你难道就能娶起老婆了”，是真正伤到了崔清泉。

崔清泉在他们学校大名鼎鼎，不是因为年年得一等奖学金，也不是毕业的时候所有的就业单位任他挑，而是因为学校从来没有收过像崔清泉这么穷的学生。

崔清泉有多穷呢。

学校举行马拉松比赛，全部学生都得参加。

“清泉，你怎么不跑？你这样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终点？”

班主任翟老师看见崔清泉一个人走在最后，大部队早已经跑的没影了。

随即，翟老师就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崔清泉的一双塑料底布鞋，脚后跟的脚面和鞋底已经分了家了，基本上是被崔清泉拖着走。

“不是让你们必须穿球鞋么？”

“翟老师，清泉他没有球鞋。我刚去对面的矿校给他借了一双。”

后面跑过来一个小胖子，是崔清泉的好朋友李瑜，手里拿着一双半旧的白球鞋。

崔清泉换上了白球鞋，和小胖子跑远了。

翟老师提溜着崔清泉的破鞋，扔到了旁边的垃圾堆里，因为他活了三十年，就没有见过用大针脚的白线勉强缝起来的布鞋，竟然还能被崔清泉那小子穿了整整一个学期。

“翟老师，清泉每天晩上都要用白线缝一遍鞋，因为每天都会开。”

“翟老师，清泉上体育课球鞋都是借的，数控2班的男生基本上被他借遍了，因为不同时上体育课。”

翟老师想着小胖子的话，叹了一口气，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让买双球鞋和布鞋送过来。

那次马拉松比赛，崔清泉最后得了第一，但是他后悔死了，足足一个月不让小胖子李瑜抄作业。因为他把买鞋的钱给了翟老师，硬是过了一个月每天一个烧饼的日子。

崔清泉三年的中专生生涯，全部都是靠一等奖学金和每月的生活补贴活下来的。小胖子李瑜等几个好朋友也经常从家里带点糕点之类的零食给他。翟老师还给他申请过几次特别奖学金。

崔清泉也想申请助学金，但是他不符合条件。他曾借了辆自行车，下着雨骑了四十里路，回那个家要学费，但是一分钱也没要上，又冒着雨骑了回来。当时，华灯初上，16岁的少年狼狈不堪！

寇军霞还知道崔清泉的一个小秘密。

“军霞，给你看个东西。”

好朋友冬萍神神秘秘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折叠的小船。小船用的是从英语作业本撕下的一张，淡蓝色的。

“你拉开看一看。”

冬萍做贼似的左右看看。

寇军霞两手拉开了那只小船，两头尖尖的，中间用英文写着：

“She Walks in Beauty by Lord Byron”

“她走在美丽里……后面的单词什么意思？”

“啊呀，你小声点！”

“她在美中徜徉！拜伦的诗。”

“什么意思？”

“那个谁，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个崔清泉给我的。”

“他什么都好，就是太穷了！”

寇军霞后来专门跑到书店，查到了这首美丽的爱情诗：

She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她走在美的光彩中，像夜晚

Of cloudless climes and starry skies

皎洁无云而且繁星漫天；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黑夜与白天最美妙的色彩；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都在她的面容和目光里显现。

寇军霞还知道，当时省城的那么多单位都向崔清泉伸出了橄榄枝，他却不顾所有老师和朋友的反对，义无反顾地来到了景城这个小县城。

因为，他心中的她毕业后返回了老家，而她的老家正是景城。 第八章 你们为什么认不清现实 办公楼二楼厂长办公室。

时长富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从办公楼二楼望出去，正对着三面旗帜，中间是红色的五星红旗，左边是印着彩条的厂旗，右边是举办各种活动的会旗。三月的风正吹动着旗帜哗拉拉地响。

不一会儿，申耀华和高庆国带着些许不安和紧张的神情走了进来。他们走到时厂长面前时，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时厂长的眼睛。

时厂长审视着两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中透露出失望和愤怒：“我真是没想到，你们两个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申耀华，我把金一车间交给你，你就是这样玩的？”

“高庆国，有点权利就膨胀，不知道自己吃几碗饭？”

“看看，你俩看看，”时厂长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申扒皮！！高庆狗！！祖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申耀华脸色阴沉，高庆国脸更白了。

“时厂长，我这个车间主任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那都是有原因的。我只是想通过优化工作流程，提高生产效率，把省出来的工时留作年终分配，并不是克扣工时。”

时厂长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提高生产效率？省出来的工时用作年终分配？我看都装你兜里了吧！你真是猪油蒙了心！自以为有点小聪明。你以为工人们看不出来你们的那点伎俩么？”

“只要不过份，工人们一般就忍了！他们罢工，就是对你们行为的最直接抗议！”

“时厂长，这些事都是我做的，申主任他都不知道。”

高庆国还是硬着头皮把全部事情顶了下来。

“说你高庆国是狗，你就真狗上了，你以为我是瞎子？”

“还是以为工人们是瞎子？”

申耀华和高庆国被厂长的话说得哑口无言，他们知道厂长说得没错。

时厂长看着他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责备和失望：“我知道，去年的时候，老申你第一个响应改革，承包了金一车间做为试点，也为工厂开了个好头。但是，你们不能以自己的利益为重，而忽略了工人的感受和权益。工人是一机的基石，没有他们的辛勤付出，就没有一机的今天。我们必须尊重他们，保护他们的权益。”

“千万不能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时厂长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现在，你们需要做的是解决问题，挽回影响。我已经安排王传江对这件事情进行调查，并给出处理意见。同时，我也希望你们能够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把克扣的工时尽快还给工人，老申你要在职工大会上做公开检讨”。

“高庆国，你暂时回生产科。金一车间会另外派个调度。”

正在这时，桌子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

“嗯，我是时长富。好！已经恢复生产了？知道了，辛苦你了！”

时厂长放下电话：“传江已经把事情问清楚了。你们先回去吧，工人都已经复工了！守好你们的本份！”

高庆国的脸色更白了。

他就要失去调度这个职位了。那可不行，他好不容易才爬上去的岗位，不能丢！

“时厂长，我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个机会吧！”

高庆国猛的用手指向申耀华：

“都是他，都是他让我做的！他让我扣下工时，说是工人都蠢得像头猪，哪知道哪道工序多少工时！哪一个不是给多少是多少！说让我以工时做武器，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谁就不给谁，谁听话就少扣点，谁不听话就多扣点，剩下的都进了他的小金库。”

“时厂长，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要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高庆国不顾申耀华狠戾的眼神，竹筒倒豆子般把他跟着申耀华吃了几次饭，拿了几盒烟都说了出来。

申耀华几次想阻止高庆国说话都没能阻止。

“时厂长，别听他瞎说。没有这样的事！我觉得高调度辛苦，才偶尔请他吃个便饭！”

“高调度控制着车间的工时，有时候为了车间的业绩，才给过他几盒烟！那都是我自己掏腰包！”

时长富越听脸越黑！

“都给我闭嘴！”

“你们为什么就认不清现实？”

“现在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你们还在狗咬狗！还在窝里斗！还在为一点小利连良心都不要了！”

“停职！回去好好反省，准备接受厂纪检组的调查！”

高庆国的临时反水，彻底把申耀华拉下了车间主任的宝座。

“唉，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第二天从可靠渠道听说了此事的林向前感叹道：

“高庆狗应该改叫高庆猪，估计更确切些！” 第九章 三八火了个林向前 林向前一向自命不凡！

这不，他顶着个火鸡头昂首挺胸地从理发店出来，完全不屑于众人的围观。

完全就是寇军霞所说的那个骚包的样子。

林向前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清秀的小书生，文质彬彬，谦谦有礼。比如张素素和江婧，见到林向前的第一眼都是这样认为的。

“林向前，在学校的时候那是绝对的风云人物，厉害着呢！”

公寓楼的女生宿舍，寇军霞正在给张素素和江婧八卦：

“林向前会弹吉他，一首同桌的你，边弹边唱，不知道迷倒了台下多少小弟弟小妹妹，大家全都跟着唱，那场面那个火！”

“他还学过指挥。全校师生大合唱，他是总指挥，你们是没有看见他当时那个样子，那气势，全场是掌声雷动，拽死了！”

“还有，他写小品，他自己写自己演自己导，最后他的小品作品被老师推荐，都发表在文艺青年杂志上了。”

“学校新生举办的迎新晚会都是他主持的。你们是不知道，一场晚会下来，大家都记不得女主持人是谁，就记得他林向前那个骚包的样子！”

寇军霞眉飞色舞的说完，哈哈地笑：“林向前这个人，就是这么厉害，要不然你们看他那么傲！不过他也特能装，你们不要被他的表面给骗了！”

寇军霞强调：

“那就是个道貌岸然的骚包！”

林向前自己也认为自己“骚”，不过不是骚包的骚，而是风骚的骚，各领风骚数百年的骚。

被分配到金一车间，做为唯二的加工中心操作工，林向前的心是骚动的。

相比于操作传统车铣床的工人，加工中心的工作实际上省心多了。只要试加工成功，一种零件形成量产，林向前他们平时就只是看着机器不出问题就行。

比如，就像高庆国拉的那两个大齿轮。先按照工艺流程和加工顺序编程，然后试加工，直至零件加工完成。这个过程比较费劲，需要设计工程师同在现场，一边试制，一边改图改工艺改程序，不断试验，往往会连续加班好多天，会非常辛苦。

但是只要是试制成功定了型的产品，工作效率就会大大提高。

就像那俩大齿轮，崔清泉、林向前他们就只需要把毛坯固定在机床的夹具上，开机，启动程序，加工中心就自动完成所有工序。因为齿轮的齿数多，工序也多，一个大齿轮需要加工好几天才能完成。

科技解放生产力，那并不是一句口号，你看，加工中心的自动化，就解放了林向前。

人力著名管理学教授华伦·贝尼斯讲过一个笑话：未来的工厂里只有一个人、一条狗，人是要喂养狗，狗是要看住人，不让他碰机器。

林向前就利用这点钻空子。

崔清泉是个认真负责的，即便没什么事，他也不会离开加工中心太远。

林向前就不行了，没什么事，那颗驿动的心就开始骚了起来。

既然看一台加工中心也是看，看两台加工中心也是看，那一个人就可以了么。何况还矗着几个徒弟。

“军霞，你看着机器，有什么问题问清泉。”

“清泉，你帮我看着点，不要出什么问题。我去老申那转转，看能不能再要点工时。有什么事你让亮亮去叫我。”

林向前就是这样找借口，一次次溜岀来，干成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就是溜回宿舍睡觉，遇见了工会主席王传江，被逮了个正着。

林向前本身就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进厂以来，工会组织的各种活动，他都积极参与，并主动策划。所以早早就得到了工会主席王传江的赏识。

林向前溜回宿舍的时候是必须经过办公楼前的。王传江恰好站在窗前，目睹了林向前溜回宿舍以为别人看不见他的样子。就像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们总以为自己的小动作，台上的老师看不见一样。

“向前，听说你们和老申他们因为工时闹矛盾？和我说一说，你旷工的事就一笔带过。”

“老申欺负我们是新来的，以为我们年轻，啥也不懂，同样的一个零件，老工人加工，工时基本上是我们的两倍。我们辛辛苦苦一个月，加的班比所有人都多，却连饭钱都不够。”

“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清泉的意思是先礼后兵。”林向前大脑快速的思考着工会主席王传江的意思。

“怎么个先礼后兵？”

“就是先收集数据证明老申他确实扣了我们工时，然后找老申返还扣我们的工时。如果要不回来就找王主席申诉。”

林向前心里警惕着，嘴上却自如的编着半真半假的话。

实际上崔清泉和林向前说的是：“咱要先礼后兵，第一步就是收集数据，证明老申扣了工时，这得从老产品入手，咱加工的老产品数量并不多，但是可以证明克扣工时的事实，先给他定性为恶意克扣工时；第二步，测算每一件新产品试制的工时，翻五倍报上去，因为要把我们的无形资产加进去，这个他不懂，赵总懂，对比他给我们的实际工时，就能证明他不懂装懂，不以事实为依据，恶意少算工时；第三步，我们故意表现为消极怠工，影响新产品进度，这个会影响到老申的业绩和奖金，他一定会着急。把这些都准备好了就和老申谈，如果不能达到咱们预定的结果，直接告诉他我们不干了，并且我还会汇报给赵总。”

林向前没有想到的是，他听到工会主席王传江说：“你们的这个先礼后兵的想法不错，金一车间的六个班组长，也向我反映过老申克扣工时的问题。”

“不过，老申是多年的车间主任了，事情不发酵到一定的程度，是奈何不了老申的。他承包了车间，有独立自主的权利，我们也不能太干涉。”

“向前啊，你们要想要回你们的工时，就去找找六个班组长，他们都是老工人了，我会让他们支持你们。”

“向前啊，这次就看你们的了。你小子也不要天天往宿舍跑，办公楼里都是领导，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正因为有了工会主席王传江的推波助澜，才有了“打倒申扒皮，赶走高庆狗”的罢工事件。

林向前并不知道王传江和老申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他关心的是第二件大事。

因为王传江走的时候拍了拍向前的肩膀：

“向前，三八妇女节，每年厂里都比较重视，晚上都要有文艺汇演，我看你小子不错，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好好干！”

现在这第二件大事就在今晚，成败在此一举，林向前要让这次的文艺汇演引爆全“一机”，走向景城县。

晚上7点，一机大礼堂。

欢乐颂的钢琴曲缓缓响起，火鸡头的林向前和优雅的女主持人团委书记李青青走上舞台。

台下掌声热烈，伴随着哄笑声，因为李青青穿着高跟鞋足足高出林向前半个头。

林向前：尊敬的各位来宾，亲爱的朋友们，大家晚上好！在这个温馨的夜晚，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一个充满爱与感恩的节日——三八妇女节。

台下掌声热烈。

李青青：三八妇女节，不仅仅是一个节日，更是一个情感的纽带，连接着每一位女性与她的家庭、朋友、社会。今天，我们要用歌声、舞蹈、故事，来向所有女性表达我们最真挚的敬意和祝福。

灯光渐亮，舞台布景展现出花的海洋。

林向前：看，这舞台上的每一朵花，都代表着女性的美丽与坚韧；这每一个音符，都诉说着女性的柔情与力量。今晚，让我们一同走进女性的世界，感受她们的温暖与魅力！

……

林向前确实用这台晚会展现了他的才华，以十首展现女性风采的钢琴曲为背景音乐。以《女性力量之舞》、《花开女人心》、《女性优雅之韵》三部曲为女性主题舞蹈。以自创小品《女强人的日常》、《母爱的力量》、《闺蜜情深》展现了女性的风采。

最后的时装秀，林向前穿着旗袍，顶着火鸡头，踩着高跟鞋，彻底引爆了台下的气氛。

三八节这一天，林向前心想事成，出尽了风头。

至此，一机无人不识林向前。 第十章 我的貂蝉姑娘 “快看快看，林向前的漂亮小媳妇！”

公寓楼一层，江婧的宿舍内，挨着窗户边坐着的寇军霞突然站起来，压着嗓子，鬼鬼祟祟的向正在织毛衣的张素素和江婧招手。

“在哪里？在哪里？我看看！我看看！”

江素素和江婧顾不得放下手头的毛衣，一起跳到窗户边，毛线球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下。

宿舍的窗户正对着路边，三个人看见，林向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半袖T恤，领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姑娘从厂门口走进来，俩人说笑着拐进了右边的大礼堂。

三个人退坐到床上，江婧和张素素忙着把掉落在地上的毛线球捡起来。

“这个姑娘长的是真好看，那长头发，都快到腰上了吧，又黑又亮！”

张素素真心赞到。

“确实好看！你们发现没有，她长得像貂蝉！三国演义里的貂蝉，陈红演的，太像了！”

江婧立刻发现那姑娘长的像现在正热播的电视剧《三国演义》里的貂蝉扮演者陈红。

“确实很像，包括气质都一样诶，军霞，你怎么知道她是向前的对象啊？”

江婧紧接着问满脸八卦色的寇军霞。

现在已经是八月份了，九四年的夏天就快要过去了。

自从那个火爆的三八妇女节过后，生活又变成了一成不变的上下班。

金一车间的罢工事件，最终，车间主任申耀华以哮喘病复发为由，退居二线养病。

高庆国彻底丢掉了调度岗位，被下放到机加车间，做了转运工，就是负责将上一道工序加工好的零件，及时用电瓶车转运到下一道工序。

崔清泉和林向前，在金一车间站住了脚跟，再没有人敢小瞧他们两个。

所有需要在加工中心加工的零件，在技术科工艺工程师的参与下，最后确定的工时数是普通工序工时的五倍。这直接导致了厂里的老职工们都想把自己不成器的子女送进加工中心当徒弟。

金一车间新任命的主任，据说是工会主席王传江的小舅子。

厂里优秀的四大美女除了技术科的甘苗华以外，其余三个都被派驻到了外省的经销处。到目前为止，据说是取得了不错的销售业绩，证明了是金子到哪儿都闪光，也证明了厂长“美女营销”策略的正确性。

张素素和江婧在技术科直接加入了新产品胶印机的测绘工作，目前图纸已完工，由高级工程师原丛景和高级工艺师景志国做终审后就可以进入试制程序。

90年代中国的制造业，特别是印刷机的制造，是非常落后的，已经不适应时代的发展。

就像一机，一台标签印刷机卖了十年，再靠吃老本已经不行了。今年的净利润据说已经由正转负，所以时厂长才会提出“不惜一切代价生产胶印机，实现产品转型升级”的口号。

一机当时的新产品研制，实际上就是抄别人的作业，方法就是高价买入别的厂家的先进设备，回来后拆了测绘，变成自己的新产品。

因为如果自己进行研发的话，不说是有没有这个能力，那重新开发的周期是相当的长。等你研发出来，市场早凉凉了。

测绘胶印机，是一项复杂而又艰巨的工作。张素素和江婧这半年时间就是不停的测量、画图。

所以除了在食堂吃鸡蛋方便面的时候，能碰见崔清泉和宁向前他们。平时也只有在星期天的时候，能从寇军霞的嘴里听到他们的事情。

“嘿嘿嘿，”寇军霞满脸的八卦：

“你们不知道，这貂蝉姑娘叫燕子，姓燕名子。”

寇军霞直接就把“貂蝉姑娘”这个称号叫上了。

“你们知道财务科的燕科长吧，就是他家的闺女。高中毕业后说是要参加艺考，请林向前指导弹电子琴。”

张素素插了一句：“等等，林向前还会弹电子琴？”

“林向前什么不会？你别打岔，听我给你们说。”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发现林向前上班竟然带了个小镜子和小梳子，没事干就照照镜子梳梳头发，还不时的傻笑。你们不知道有多傻，简直没眼看。天天一下班就没影了。”

“我问崔清泉，他说是向前每天晩上去燕科长家，给人家姑娘指导电子琴。估计是一眼误终身，没救了。”

“不说是向前了，我这一眼也要误终身了！”

寇军霞最后总结道：

“林向前完了！貂蝉姑娘家里肯定不会同意的！”

星期天的大礼堂空荡荡的，舞台旁边的音响室里，传出了好听的电子琴声，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

林向前坐在厂里专门为演出需要而购置的气派的雅马哈电子琴前，音符如同流水般涌出，在他的指尖跳跃。貂蝉姑娘燕子正专注地看着他灵巧的双手。

“你看，这一句，右手弹的时候不能把音断开，要连弹。开始是弱起，渐强再变渐弱。左手的每个音弹的时候不要砸，要贴着键弹，随着手腕的方向来带动。”

“你来弹一遍。”

林向前站起来，示意燕子来弹。

燕子长的确实神似演貂蝉的陈红，却多了少女的纯真。

林向前耐心地一遍遍指导着少女，直到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传来：

“林向前，谁让你把燕子带到这儿的！”

“爸爸，你怎么来了？”燕子扭头惊喜地看着门口高大儒雅的中年男子。

“是我让向前哥带我过来的。听说这儿的电子琴是雅马哈的，一万多买的。贵的就是不一样，这音色好太多了！”

“再说，马上就要考试了，这首曲子有的地方我还弹不好，想多练练。”

“爸爸，你过来过来，看看我是不是进步很大。”

燕云天对上自己可爱漂亮的女儿，立刻把林向前拨拉到后面，柔声说：“你弹你弹，爸爸的燕子肯定能弹好！”

林向前目送着燕云天父女走出厂门，想着燕云天临走时不顾燕子的反对说的话：“我看燕子已经弹的差不多了，在家自己练练就可以了，以后你不用再来了！”

趁着燕子收拾琴谱，燕云天把林向前拉在一边：

“不要以为我看不出你小子在想什么！你要是存了别的心思，小心我剐了你！”

燕云天的直觉是准确的。

林向前见燕子的第一眼，就深深喜欢上了她。

他也知道，燕云天就这一个宝贝女儿，是不会让她嫁给一个外地人的。

他能感觉到，燕子也是喜欢他的。

所以，怎么能未战先败呢！

来日方长，我的貂蝉姑娘！ 第十一章你的貂蝉在哪里？ 燕云天禁止林向前再登门指导燕子弹琴，并不许女儿再见林向前。

正当林向前苦恼于见不着他的貂蝉姑娘的时候，郭亮亮搂着他的阿云正式亮相公寓楼。

郭亮亮自从和崔清泉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半年过去居然月有余粮，不再是月光族。

一方面当然是不想出利息，这半年竟然没有迟到过一次。

另一方面，跟着崔清泉在加工中心干活，只要他认认真真完成崔清泉交代给他的任务，都会得到一半的工时。

要知道别的班组的徒弟不够一年工龄，师傅是不会给徒弟工时的。

手里有了闲钱，郭亮亮全部花在了女朋友阿云的身上。阿云长得像XJ的姑娘，五官立体，爽朗大气，不是个扭扭捏捏的性子。

阿云一心看上了郭亮亮高大英俊的样子，特别是郭亮亮那双贼大的钛合金狗眼。在郭亮亮天天借钱吃饭的时候，她都没有嫌弃过。更何况现在的郭亮亮踏踏实实地干活，还有余钱经常买个小礼物送她，一颗芳心早就系在了郭亮亮的身上。

“正式介绍一下，我的对象魏阿云！”

厂门口的“酸菜饸饹馆”里面，四张小桌子并在一起。一边坐着崔清泉和林向前、郭亮亮和魏阿云，一边坐着张素素、江婧、寇军霞。

桌上摆着芹菜花生米、醋熘土豆丝、凉拌黄瓜、景城猪头肉四个凉菜，鱼香肉丝、宫爆鸡丁、大葱烧豆腐、尖椒小炒肉四个热菜。

人手一个健力宝，有白皮的有绿皮的，白皮的是橙子味的，绿皮的是柠檬味的。每个人手边放的都是自己喜欢喝的口味。

郭亮亮拉着魏阿云站起来，给大家介绍。又挨个给阿云介绍：

“这是我的师傅清泉哥，我最恨的人，没有之一！”

大家哈哈大笑，因为在座的人都知道那个不平等条约。

“这是林向前，你听说过的，一机最爱出风头的那个！”

“当然，一机到处都是哥的传说！”林向前一点头，是一贯的骚包样。

“这是素素姐、江婧姐，都在技术科，这是寇军霞，和我一样，在加工中心。”

魏阿云落落大方的和每一位都打了招呼：

“早就听亮亮说过你们，你们都救过他的急。我和亮亮在一起了，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林向前端起手里的健力宝，“来来来，碰一个，欢迎魏阿云！并祝亮亮第一个脱单！”

站在桌边的七个人，举起手中的健力宝，都和魏阿云碰了一下，热热闹闹的声音响起：“欢迎！”“欢迎！”

简陋的酸菜饸饹馆里，不时传来健力宝的碰杯声。

年轻就是好！无论你怎样去想像，青春都那么美好，不会让人失望。即使在简陋的小饭馆里，吃着不那么美味的家常菜，但是仍然可以欢呼，可以开心的大声嚷嚷。

我们怀旧，不是因为那个时代多么好，而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年轻！

寇军霞的声音最大：“崔清泉，你那时候还说人家亮亮＇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还娶什么老婆＇，言犹在耳，你看看人家俩个，打脸了呀！”

“军霞你还别说，要不是清泉哥，我现在还到处借钱呢！就算阿云不嫌弃，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怎么好意思和阿云找对象！”

崔清泉慢条斯理的嚼着花生米，“亮亮啊，你娶阿云的路还长着呢！你知道景城的彩礼是多少钱吗？阿云你来告诉他，看看他按平均一个月300元的工资计算，需要多少年才能把阿云你娶回家。”

郭亮亮傻眼了，大眼睛瞪着崔清泉，话都说不利索了，“哥，你别吓我啊！”又扭头问阿云：“阿云，得多少钱呀？”

“怎么不得十万八万？”魏阿云看着郭亮亮的样子，忍不住逗他。

“到底是八万，还是十万？这可差着两万呢！我一年三千六，十年才三万六，十万得三十年！”

张素素看着郭亮亮着急的样子，忍着笑说：“清泉和阿云都是骗你呢！应该不超过一万。”

江婧也笑着说：“以前住在三号宿舍的董丽丽，她家就是景城的，上个月结婚搬走了。听她说，她家要了男方家8000块钱的彩礼。”

郭亮亮长出了一口气：

“师傅，你老吓我！”

“ 8000块，你有吗？”

崔清泉放下筷子。

“你不吃不喝，也得两年多吧？还有，你娶了阿云，准备住哪儿？”

“厂里不是有福利房么？”

“那你知道厂里有多少个福利房？都是哪些人住着？近期有没有福利房空岀来？等着分福利房的又有多少人？都是谁？厂里分福利房的政策又是什么？”

郭亮亮彻底傻眼了！

我们在人生的旅途中，总少不了磕磕绊绊，风风雨雨，但总会有些人，就像一盏明灯，照耀着你前进。

“清泉哥，我不图他这些的，我图的是他这个人！”

魏阿云认真的说。

郭亮亮眼睛亮了起来。

“你和你爸妈说过了么？”

“还没有呢，准备这回去就说。”

“嗯，你可以只图他这个人，但是他不能只图你这个人！我只是提醒提醒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是男人就得有担当！”

林向前哂笑：

“清泉，你就爱瞎操心！你又不是他爸！让他碰碰壁，就知道'人间正道是沧桑'。”

寇军霞看着向前，嘴快地问道：“向前，你和你的貂蝉姑娘怎么样了？”

郭亮亮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什么貂蝉姑娘？我怎么不知道？”

“你眼里只有你的阿云姑娘，可不是你不知道吧。”

江婧打趣道。

“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们怎么知道的？”

林向前皱眉，有的小秘密，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即使在坐的都是他信得过的朋友。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知道公寓楼的窗户正对着大礼堂？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了吧？”

寇军霞吐吐舌头，翻了个白眼。

“再说了，一机厂能有什么秘密？”

寇军霞说的没错，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人们的茶余饭后，就是东家长西家短，每家都是透明的。一机厂里就那么大，又都住在周边不超过二百米的福利房内，哪能有什么秘密。

“师傅啊，连林向前都有他的貂蝉姑娘了，你的貂蝉在哪里？”

郭亮亮嘴上毫不客气的报复着崔清泉，心里想着，你连对象都没有，好像你就能出得起彩礼，分上福利房了？

崔清泉喝了一口健力宝：

“这不用你管！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再说了，没钱没房，何以为家！”

“你还是先想想，一会儿去了阿云家怎么办吧！”

崔清泉转移了话题。大家边吃边调侃着郭亮亮，教他见了阿云的父母怎么办。

“谁是林向前，你出来！”

有人站在饭店门口大叫。 第十二章 这个情敌也太好哄了吧 “哟呵，在一机的地盘上，还有不认识林向前的人？”

“这谁呀？够猛！”

郭亮亮调侃的声音尚未落下，酸菜饸饹馆的门帘猛地被撩开，一阵热风夹杂着外面的喧嚣涌入。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闯了进来，他身穿一件宽松的T恤衫，头发凌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羁。身后还跟了两个差不多模样的高中生。

“喂，林向前，就是你吧？你跟我岀来！”高中生用手指指着林向前，语气中带着挑衅。他一进来，目光扫过一桌子的人，一眼就认定了林向前。估计是来以前，调查过向前长得什么样。

林向前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

“别装蒜了，我知道你跟燕子在谈恋爱。”高中生说着，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我告诉你，燕子是我的，你识相点的话就赶紧离她远点。”

林向前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你是哪颗葱？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话？她的朋友？还是她的家人？”

“我……”高中生一时语塞，“你管我是谁！告诉你，我和燕子关系好着呢，从小一起长大。总之燕子是我的人，你不能抢走她！”

林向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青梅竹马什么的最讨厌了！那你想怎样？”说着就捋起了袖子：

“想打一架？我虽然不想和你打架，但如果你非要惹我，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高中生不由的退了一步，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却又不甘示弱，咬着牙说：“哼，我就是来警告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上了个破班，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你竟敢追燕子，凭什么？你配吗？”

高中生越说越生气：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我爸是…..”

“程哥，不能让你爸知道！”站在后面的高中生使劲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打断了他要出口的话。

高中生停顿了一下，威胁道：

“总之我告诉你，你离燕子远一点，否则的话有你好看的！”

在林向前出声之前，崔清泉伸出右胳膊，拽着他坐下。

“哦，小伙子，你认错人了，他不是林向前，这个才是林向前。”

崔清泉指着郭亮亮向高中生说道。

“我才不……我才是林向前。”郭亮亮正准备说他不是，但却在崔清泉的目光下还是改了口。

“不可能，他们说林向前是个小白脸，个子也不高。”

高中生打量着郭亮亮，一脸的不相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宁愿听他们的也不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吗？他就是林向前！这一桌子的人都可以证明！”

崔清泉面不改色的忽悠：“小伙子，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能听别人说个啥，你就相信啥。”

“你今天是听了别人的话来找茬的吧？还找了两个帮手，你很想揍林向前一顿吧？”

“只不过你没想到，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要真打起来，指不定谁打谁呢。小伙子，你说是不是？”

高中生不服气：

“你们这都是女的，男不和女斗！剩下你们三个，一对一单练，我们肯定打得过你们！”

“不不不，我们是守法公民怎么能打架呢？”

“要是你们先动手，我们就不得不正当防卫！你想想，你们打伤了我们，是不是需要给我们付医药费，营养费，还有误工费，你算算，我们七个人，得多少钱？”

高中生听的都傻眼了，“不是三个人么？我们不打女生！”

“但是她们受到了惊吓，你们不得给精神损失费？”

“另外，说不定还要负刑事责任，除非我们不追究。”

崔清泉笑眯眯地看着吓傻了的三个高中生：

“小伙子，还打不打了？”

“不打了，不打了，我们本来也没有想要真打，就是吓唬吓唬他！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燕子认识他林向前才不到一个暑假，就会和他搞对象。凭什么？”

高中生喃喃的说着，眼睛看向被崔清泉说是林向前的郭亮亮，突然眼睛一亮：

“不对，你已经有对象了，你没有和燕子搞对象，是不是？”

他的眼睛看向了正搂着郭亮亮胳膊的魏阿云。

“小伙子，你终于看到了真相。林向前他确实已经有对象了。这下你就放心了吧，以后可不能听风就是雨了。”

崔清泉继续忽悠。

等到高中生喜极而泣的走出饭馆，一桌子人齐齐的看向崔清泉。

“师傅，你得给我个解释！”

“清泉，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亮亮和林向前首先出声询问。

“是呀，你把我们都弄糊涂了！”

四个女生也都一脸问号。

“因为这个小伙子是工会主席王传江王主席的儿子！”

崔清泉语出惊人！

“你怎么知道？”郭亮亮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我猜的。第一，他说他和燕子从小认识，一起长大；第二，他说你知道我爸是谁的时候，虽然被打断，但是我已看见他说了个王字；第三，那两个高中生叫他程哥。”

寇军霞急着问：

“所以呢？”

“所以他一定是王主席的儿子！”

崔清泉对林向前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是王主席把你介绍给贺医生，也就是燕子的妈妈，让你指导燕子弹电子琴了吧？”

“嗯，是这样！”

林向前点头。

“那你肯定不知道，他们两家是多年的邻居了，直到去年王主席搬到新家属区。但是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他们俩确实是一起长大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林向前汗颜。

“最后，王主席的儿子名叫王程程。”

“其实，还有一点，向前和燕子的事儿，咱们也只不过是刚知道，他怎么就已经找来了？还找到了这儿？”

林向前懊恼的说：“因为我去大礼堂练琴，是从工会借的钥匙。”

“所以，应该是他爸和他说了这件事，所以他才找来了。”

郭亮亮又问：“就算他是王主席的儿子，你为什么让我冒充向前？”

崔清泉笑着说：

“林向前和燕子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本来他爸就不同意，要是让这个什么程程闹得人尽皆知，那铁定就要黄了！”

“为什么让你冒充林向前，当然是因为魏阿云今天正好在这里，你俩这一对，多好的挡箭牌呀！”

“这样王程程回家一说，不就都放心了么，这是缓兵之计，给向前他俩争取点时间。”

崔清泉最后总结道。

张素素还有疑问：

“这个王程程也太好哄了吧，和向前根本就不在一个重量级。况且迟早会知道，说不定回去一说就漏馅了，王主席可不傻。”

崔清泉解释：“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因为他们要的是向前的一个表态罢了！”

崔清泉那时候在想：

谁的爱情是一蹴而就的呢？

青春就是要折腾才对得起自己。

总是会有遗憾的，谁说不是呢？ 第十三章 玩二毛战地的快乐 如果你爱玩，你就会快乐。

如果你周围所有的同事包括大领导，小领导都爱玩，那你就会天天快乐。

张素素和江婧，自从到了技术科，就感受到了这样的快乐。

快乐的源头就是扑克游戏二毛战地。

胶印机测绘完成后，最后的图纸都缴给了技术科的三大巨头，也就是赵总、孙总和王总做审核，技术科的年轻人一下子松驰了下来。

这一天上午刚上班不久，张素素看见斜对面的学长钟晋斌眉毛一挑，朝自己递了个“走”的眼神，立刻会意的点了一下头。

钟晋斌转身出了办公室。张素素等了三十秒，然后也若无其事的走出了办公室。

张素素先在走廓里左右看了看，看见没有人走动。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过旁边赵总的办公室门口，到了设计二室的门口，透过门缝，她与正面对门坐着的江婧的目光碰了一下，她拿手指头勾了勾，江婧会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张素素蹑手蹑脚的走到三楼的楼梯口，快速而又小心翼翼的往楼上走，一直走到五楼的计算机室。

她轻轻的敲了敲门，门立刻就开了，里面已经有了四个人。

除了钟晋斌，还有电气工程师季宏照、工艺工程师郭庆祝和李胜东，这三个都是前五年差不多同时进厂的学长们。等了不到两分钟，又传来了敲门声，她打开门把江婧也迎了进来。

就这样，被当成技术科的后备人才培养的六个人，在上班时间，避开各自的领导，偷偷的在铺着地毯、开着空调、有着隔音防盗门的计算机室里，兴奋的开始打扑克牌游戏“二毛战地”。

二毛战地，一种喜闻乐见的扑克牌游戏，硬是被技术科的这帮年轻人玩成了智商鄙视链。

他们后来成功拉赵总他们这三大巨头下水，并影响到技术科全体成员，最终形成了技术科特色的科内文化。

很长一段时间，厂里举行扑克牌比赛，但凡是遇到技术科的人，对方就会直接弃权。每次前八名的争夺，最终都会在技术科内部进行。冠亚军的争夺，围观的人竟然能感受到观看战争大片的感觉，往往是你觉得要赢，下一刻却被翻牌打回原形。

在这个扑克牌游戏中，技术科的高手最擅长打心理战，总会从对方的眼神、动作揣摩出对方的意图，从而做出最明智的决策。

技术科的高手也最擅长搞精神斗争，总是在识破对方的思路时，伪装自己的手牌迷惑对方。即使手上只剩点数低的单张了，也会让对方以为手上好像是王牌，从而心浮气燥，失了先手。而技术科的高手最后只要一点点的小运气，就能够颠覆全局。

当然，这都是后话。

“咚咚，咚咚！”有人在敲计算机室的防盗门。

躲在里间打二毛战地正欢的六个人，立刻把手里的扑克牌放下，迅速拉过一张图纸盖住。

选择在机房打扑克的好处立刻显现了出来：六个人光脚踩在地毯上，快速而有序的扑向外间的电脑，一人一台，快速输入Dos命令，屏幕显示岀来AotoCAD绘图的界面。

靠门最近的张素素在大家都准备好之后，才打开了计算机室的防盗门。

美女甘苗华促挟的笑容出现在门口。

六个人长舒一口气！

“我的王炸啊，刚刚的一手好牌全废了！”

“我还有四个2呢！”

“我有三个4，正好起了你！”

关上门，大家就叫了起来，都对刚才被打断的牌局表示出迷之自信：“要不是甘苗华敲门，我肯定能赢”之类的。

“哼，我就是上来告诉你们，赵总他们审核完图纸了，估计马上就会开会。”

“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甘苗华的通知救了他们六个人，因为不到两分钟，三大巨头就找到了计算机室。

因为图纸关键的啮合点，需要在机算机上做模拟试验。

上班时间偷偷打牌的快乐暂告一段落。

不过，二毛战地很快就在技术科发扬光大。

这是个普通的周末。

每到这个时候，技术科没有特殊事情的人一般都会留下来，谁也不着急回家。

因为赵总说了，技术科的年轻人压力太大。天天在机房，辐射也大，必须劳逸结合。

于是，在六个人的建议下，从此技术科有一个“二毛战地”的文化。就是每当周末的时候，不管有多少事情，技术科的人都会雷打不动的在总工程师赵总、技术副总孙头和技术科科长王总的带领下，一起欢乐地打扑克牌“二毛战地”。

大家聚在最大的设计一室，一边说笑着一边很快把空桌子一拼，二毛战地的场地就搭岀来了。

一般是6个人组成一组，分两队厮杀。

以下是二毛战地游戏规则：

一、牌数

使用两副54张扑克牌（包括大王和小王）。

二、目标

游戏的目标是通过各种策略和技巧，先出完手中的牌。

三、出牌规则

首局出牌：充分洗牌后由两队各出一人抽牌，由点大者决定从哪张牌开始揭（发）牌，然后逆时针依次揭牌，剩余6张牌作为底牌。

轮流出牌：按照逆时针方向，每个玩家轮流出牌。玩家必须出与上一家相同点数或牌型的牌，或者不出。

牌型：可以包括单张、对子、三张、顺子、连对、炸弹等。

炸弹：特定的牌型（如四张相同点数的牌）可以作为炸弹使用，炸弹可以打断任何出牌顺序，并让其他玩家无法出牌，直到下一轮。

四、获胜条件

先出完牌：当一个玩家先出完手中的牌时，该玩家获胜。

以上是基本的游戏规则，但是技术科的牛人们总是会在这个基础上变换出无穷的花样。

后来，当张素素想起那些快乐的打“二毛占地”的时光时，总是会感叹：

人生就像一幅牌，每个人的出牌时间、出牌的好坏都不同。出错一次牌，可能整局都输了。如果出对了，烂牌也会变好牌。 第十四章 和谁在一起真的很重要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

转眼间，已是到了1996年的春天。

一机的胶印机已经试制成功并在市场上有了一些销量。但是毕竟是测绘别人的，相当于是个仿制品，自然没有原装的质量好。经常出现质量问题，可以说是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因此这两年，技术科的人就不断的修改图纸，胶印机的质量逐渐稳定，但是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厂里的效益还是逐年下滑。

雪上加霜的是，科技发展的速度还是远远超过了一机的研发能力。在胶印机的销量还没有突破时，市场上出现了更先进的柔版印刷机。

时厂长在年会上的讲话依然是“转型成就辉煌”、“变革引领未来”之类鼓舞人心的话，但就是最不敏感的工人们也感觉到了寒冬的来临。因为工人们的活越来越少了，车间开始时不时的放三五天假。

在技术科的三大巨头和时厂长不断地商讨“是花钱买入一台柔版印刷机测绘”还是“不花钱自己研发”哪个更好而举旗不定的时候，技术科的年轻人已经敏锐的感受到滚滚而来的时代巨轮。

20世纪90年代后期，围绕着“使大多数国有大中型亏损企业摆脱困境，使大多数国有大中型骨干企业初步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这一目标，我国开始对国有企业(当时称为国营企业）进行改革。

早在1993年秋，党的十四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被称为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第一个总体设计”。

随着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入和宏观经济环境的变化，我国经济发展迅速，但国有企业亏损却呈现出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1994年，国有企业总体净盈利有900多亿元，1995年基本没有盈利，1996年上半年净亏损130多亿元。

此时的现代企业制度试点企业，则由于政企难以分开，政府主管部门作为“婆婆”，很难真正撒手。就试点企业而言，我国以往都是采取“计划点菜，财政买单，银行掏钱”的资源配置方式，国有企业很少体验到生存的压力，而现在真要把它们推向市场，让它们去实现自我生存、自我发展，这对国有企业而言，也是非常大的考验。

1995年，党中央、国务院确定将国有企业改革作为这一年经济体制改革的重点。为了摸清情况，进行了广泛的调研。在摸索的过程中，中央意识到，每一个企业都搞好，既没有这个可能，也没有这个必要。据当时国家经贸委负责人统计，当时60000户国有企业中，有1200多户从50年代后期起就没有盈利过。有的企业亏损得一塌糊涂，又没有好产品，给钱也救活不了，只能破产。

在此情况下，1995年9月党的十四届五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九五”计划和二〇一〇年远景目标的建议》提出：“使大多数国有大中型骨干企业在本世纪末初步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要着眼于搞好整个国有经济”，“搞好大的，放活小的”。

按照党章规定，1997年要召开党的十五大。此时距离20世纪末的年限已屈指可数。能否成功实现国有企业与市场经济相结合，进而实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初步建立的原定目标已经到了非常关键的时期。

“晋斌哥，最新一期的《读书》杂志到了，我看完再给你啊！”

张素素先一步在门房拿到了每天的报刊和杂志。技术科每年都会被订一些《景城日报》之类的摊派报刊，也会趁机让每个人选一些自己喜欢的杂志给订上，因为那时候的国营企业根据学历高低给最高每年120元、最低60元不等的书报费。

《读书》就是钟晋斌给自己订的杂志。不过自从江素素来技术科后，他就成了最后一个读者。即便有时候他先拿到了，看见眼巴巴盯着他的张素素，也只能快速过一遍目录，就赶紧扔给江素素看。

其他好看的杂志还有《意林》、《当代》、《十月》、《读者》、《青年文摘》，特别是像《意林》里面刊登的，每期都会有连载的国外有名的长篇小说，侦探悬疑、科幻未来、佣兵枪战等，都是当时国内还没有的小说题材，特别受欢迎，技术科的男女老少都抢着一睹为快。

《读书》这本杂志就小众一些了，但它“有股子久矣不见的书生气味”。

张素素有时候并不能看懂其中的一些文章，但不妨碍她感悟到它思想的先进。

王蒙曾经说过，“从《读书》上不但得书之意趣，得思之妙悟，也得生之厚朴，得运之强健，得命之皮实，逢事化吉，遇惑呈祥”，可见它当时内容的高大上。

打牌六人组里边的四位学长和美女工程师甘苗华，经常就《读书》里边的一些思想展开讨论，也经常就当前的形势做出一些推论和判断。

不知道江婧如何想，但当时的张素素是非常崇拜他们的，听他们“谈古论今天下事”，她往往听得心潮澎湃，心向往之！

张素素后来经常想：如果我不是在工作初始的时候就遇到了他们，我现在会怎么样？

她估计她早就在后来1998年至2000年扑面而来的三年国企改革下岗分流的浪潮中迷失了方向。

张素素觉得自己很幸运，庆幸自己早早遇到了好的领路人！

因为他们仿佛是一盏明灯，能照亮你前进的方向，甚至可以改变你的人生。

曾国藩曾总结过一个人成功的几个要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人无数、贵人相助。

前面三种需要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而最后一种贵人相助，则更多是机遇和运气。

你和谁在一起，真的很重要！

张素素后来的道路，证明了以上真理。

其实不用等以后，在钟晋斌和甘苗华潜移默化之下，张素素此时做了通往财富之路上最正确的第一个决定。 第十五章 开户的钱，我借给你 “《证券市场周刊》，这次一定要订上这个！”

1996年6月，又到了下半年的书报费订阅的时候。

技术科设计一室，钟晋斌和甘苗华翻着报刊目录，嘀嘀咕咕地商量着。

“怕是不行啊，领导们不知道让不让订。”

甘苗华犹豫不决，这有点“以公谋私”的意思，因为集体报刊是面向所有技术科员工的。

“以前订的报刊除了领导和咱几个看，都没有人看。科里王总，赵总和孙头都开了股票账户了。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行啊你，怎么忽悠头们的？”

“什么忽悠啊，我这个眼光他们还能不相信吗？”

“眼光即价值。看见没有，正是《证券市场周刊》的办刊理念。”

“再说了，天天上班，哪有时间去证券公司看股票。订上这个周刊，每支股票的信息都在上面，包括走势图。”

“咱都是真金白银投在里边的，你连它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所有的信息都没有，你怎么交易？怎么挣钱？”

“要想在股市上挣钱，就得好好研究市场上的股票。现在市场上已经有了二百多只股票，你连它的名字都搞不清，更别说它是怎样的一个公司了。咱科集体订一份《证券市场周刊》，信息共享了，大家的看法和意见才能一致。两人智慧胜一人，大家都看好一支股票的时候就买进，总比一个人在那儿蒙运气，靠运气买股票好吧。”

钟晋斌这段时间正在悄悄准备律师资格考试，他对国家政策的敏锐度远远超越了大多数的同龄人。

1996年5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明确规定“国家实行律师资格全国统一考试制度”。

钟晋斌在大多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律考的改变命运之路。

此时又在他和甘苗华的推动之下，史无前例的，技术科用集体报刊费，订了每周一份昂贵的《证券市场周刊》。

后来，《证券市场周刊》见证了中国证券市场的风雨行程，推进了中国证券市场的规范发展。它成为证券新闻媒体公认的领跑者，中产投资阶层首选的引路人。它秉承“眼光即价值”的办刊理念，明确为机构和成熟投资人服务的定位，立足证券业，面向财经领域，集新闻性、权威性、专业性于一身，连续多年位居全国周刊类读者阅读率之首。

1996年伊始，股市跌的一塌糊涂，没有人知道这一年股市会怎么走。1月19日沪指盘中出现新低512.83点，谁也没想到，一波大行情就此拉开序幕。

以深发展为首的绩优股率先发力，深科技在短短三个交易日内，股价从7.09元涨到20.99元，翻了两倍还多。各个股票紧跟其后，“股市首骗”琼民源一年涨了10倍。到1996年12月，上证指数现最高点1258.69点。

1996年10月，管理层连发12道金牌提示风险，但股市仍然涨个不停。直到12月16日，《人民日报》发表关于《正确认识当前股票市场》的特约评论员文章，才给发烧的股市浇了一盆冷水。当日开盘4分钟内，499只股票，除六只停牌外，几乎全部跌停。随后连续跌停三天，上让指数最低跌至855点。

经历过1996年炒股的人都知道，当时的人们对股市的关注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因为股市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创造了无数暴富的神话。

人人都在谈论股市，人人都想着一夜暴富。

技术科的打牌六人组，后来加上甘苗华，成了七人组，自然都受到了影响。

受到影响的还有崔清泉，当然，他是受到了张素素的影响。

崔清泉业余时间参加成人高考，升了本科，修的计算机专业。

厂里在1995年成立了专门的信息科，技术科在三楼腾出一间办公室给信息科办公。崔清泉因为专业原因被调到了信息科，正好在设计一室的对门。

前两年，崔清泉在他所暗恋的姑娘毫不犹豫的嫁给了一个富商的时候，就清醒地知道“真正的爱情，不是你望着她的方向，而是两人同时望着相同的方向。”

至此，他放下了他的执念。随后在工作相处中，与张素素相知相恋，去年喜结连理。

林向前呢？这两年，林向前与“貂蝉姑娘”的恋情依然没有结果，燕子家里始终不同意。随着燕子的年岁增长，越发出落的亭亭玉立，褪去了少女的青涩。

“一家女，百家求”，燕子家里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

燕子终于顶不住压力，还是和林向前提出了分手。

林向前现在发现，恋情到了现实中，一切都将变为浮云。也许彼此放手才是救赎之道，谁知道呢！

郭亮亮还是苦逼于自家的贫穷，虽然阿云家里并不在意，但他还是想挣够彩礼钱，给阿云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寇军霞被一个车间里同村的小伙子追求，也在去年结了婚。不过，令张素素和江婧大吃一惊的是，寇军霞竟然通过这三年微薄的工资攒够了自己的嫁妆钱，包括洗衣机、电视机、组合柜三大件。

江婧目前还是单身，有一个帅气的中专毕业的小伙子正追求她，不过小伙子达不到她的金标准：学历必须本科以上才行。在这一点上，江婧永远比张素素清醒的多。

炒股这件事情上，江婧在七人组打牌讨论股票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地开了户。

这一点，张素素还是迟钝了点。原因呢有两点：

第一点是因为张素素对股票还比较陌生，对于未知的东西，她不想碰。

第二点是因为当时需要先存入一万块钱的开户资金，而她和崔清泉刚刚成家，积蓄只有三千块。

随着牛市行情的来临，技术科的炒股氛围越来越热烈。

张素素和崔清泉在读完钟晋斌推荐的《炒股的智慧》、《股票基础知识》之后，对股市有了一定的了解后，一颗蠢蠢巨富的心也火热了起来。

甘苗华在七人组中算是年纪最大的，比张素素大了七岁，不管是在工作中还是生活中，她都对张素素照顾有加。张素素也一直最喜欢她，她也是张素素的领路人之一。

所以现在，当甘苗华知道张素素为什么一直没开账户的原因后，二话不说：“开户的钱，我借给你！下班后跟我回家拿！” 第十六章 你睡得着吗，还午睡？ 打扑克牌总有厌倦的时候，但是炒股却不会。

七月的天，大中午，阳光火辣辣的，景城的各条上坡路下坡路，都快冒了烟。

崔清泉骑着自行车正上坡，后座上坐着张素素，一手轻搭在崔清泉的腰上保持平衡，一手举着一把遮阳伞。

“你要是蹬不动了，我就下去！”

张素素把伞往高举了举。

“还能蹬一截！”崔清泉喘着气使劲蹬着自行车往上走。

景城的各条街道都是依山势而建，所以基本上都是上坡下坡，最平缓的街道也至少有15度坡度。

现在的这道坡差不多有1500米长，刚开始比较平缓，等到了中间的时候，就开始越来越陡，最后200米坡度应该都有40度了。

“蹬不动了，推一截吧！”

张素素轻盈的跳下车，与推着自行车的崔清泉并排走着。虽然打着伞，但中午的太阳不是盖的，两人都是汗流浃背。

“素素，你们俩走的早啊！”身后传来了甘苗华好听的声音。

他俩扭头一看，就看见一溜的七八辆自行车在往上蹬。最前面是甘苗华和江婧，并排稍后一点是钟晋斌，季照宏、郭庆祝、李胜冬，打牌组里的人都在，后面还有副总工程师孙头紧跟着。

“哈哈，这又添了俩不午睡的！”

“你睡得着吗？还午睡？”

“中午12:00下班，回去做饭吃饭，1:00开盘以前赶到证券交易所，2:30又得赶回厂里上班，你说咱们图什么呢？大热的天！”

大家都喘着气下了车，推着自行车边走边侃。

虽然这么说，但能看出来大家还是非常亢奋的，仿佛全身有使不完的劲。

很快到了坡顶，接着就是下坡，大家都登上自行车，不用脚蹬就飞快的下去了。下了坡不到100米就是景城证券交易所所在地了。

门口密密麻麻摆满了自行车，大家找地方停了车，一窝蜂进了交易大厅。

崔清泉和张素素昨天借钱开了户，今天就加入了每天中午骑车来景城证券交易所的技术科炒股人员的大部队里。

交易大厅里人头涌动。

整墙的大大的屏幕上正滚动显示着所有股票的现时行情，一整排交易柜台前挤满了随时准备交易的人员，更多的人都仰着脖子，看着大屏幕，密切关注着自己股票的价格。

“600672，英豪科教，啊，涨了好多，13.06元了！”

张素素激动的指着屏幕上，对崔清泉喊道。

没办法，大厅里人太多了，技术科的人早分散开了。声音嘈杂，不大声点根本听不见，即便是俩人挨着站也得靠喊。

“是啊，咱昨天12块5买的，一股挣5毛6！200股挣112元！”

崔清泉很快算出来现在挣了多少钱。

昨天开了户以后，他俩立刻取出借的7000元还给了甘苗华，用剩下的3000元买了200股英豪科教。

不到一天就挣了一百多块，眼看着它还在往上涨。

“这可比上班强多了，就这样涨上三五天，一个月的工资就有了。这还是咱的钱少，要是像孙头他们投那么多钱，这哪还用上班呀！”

厂里现在效益不好，崔清泉又从车间调到信息科，不计工时没有加班，工资少了很多。和张素素俩人每月的工资加起来不超过800元。攒下来的3000元，还是靠张素素一周两晚上给当地一个大学的学生们代课挣来的。

崔清泉这一刻激动了。

从小的生活经历，让他养成了审慎的性格，做事情往往谋定而后动。

一开始，张素素想炒股，崔清泉是不同意的。因为在他看来，炒股和赌博是一样的，都是一种投机行为。

张素素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力特别强，她不遗余力地拉着他同看《炒股的智慧》。

没想到他一看，就被这本书吸引了，觉得炒股是大智慧，可以试一试。

于是，他开始也和技术科的人一样，不放过《证券市场周刊》上的任何信息。

正当他发愁，钱不够开户需要的一万块的时候，甘苗华慷慨解囊。此时此刻，他无比感激甘苗华！因为此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英豪科教”这支股票，它从8块涨到9块，涨到10块，一直涨到12块，而他却因为没钱开户而痛心疾首！

崔清泉这时候信心满满，因为亲自上手操作股票，并且第一支股票就挣了钱，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凡是炒过股的人都知道那种爽上天的感觉！他憧憬着，不久的将来，他和张素素就能过上“想买啥买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有钱人的生活。

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再不走就赶不上上班了。

崔清泉他俩岀来推车子，技术科的人也都约在这个点岀来。

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一看就是股票都挣了钱。大家互相招呼着，一起迎着大太阳骑车回了厂里。

刚上班，大家兴奋的心情还没有落下来。

大家都聚在设计一室，关好门。孙头拿着《证券市场周刊》，摊在桌子上，指着“英豪科教”眉飞色舞：

“涨停了就一天五千，十天五万！本金就回来了！”

他买了五万块钱的“英豪科教”，可以说是投入了大部分的积蓄。

“天天涨停，你做梦了吧，”钟晋斌常常是最清醒的那一个：“孙头，建议你这周逐渐出清。英豪科教就是改了个名字，并没有实质上的改变，都不知道它真正主营业务是干什么的了。现在股市就不正常，改个名字就嗖嗖的往上窜。”

“你还别说，产品升级，向高端进军，改名是第一要务，改名就能转运，你信不？如果你不信，股市分分钟教你做人。”

长的像蔡国庆的郭庆祝挑挑眉毛反驳钟晋斌。

“我今天都已经出清了。你们看看还有什么股票能买。”

甘苗华浏览着报刊上的股票图形问。

“呀呀呀，可惜了！苗华你肯定卖早了！英豪科教涨的这么好，会涨到20块的！”

孙头还是坚信他的看法。

“孙头是想的涨到20块，就能给在广州工作的闺女买房子了吧？”

长得文质彬彬的季照宏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笑着问孙头。

“我今天也出清了，我是挣的差不多就行。”

高大魁梧的李胜东笑咪咪地。

江婧笑看不语。

崔清泉仔细看了看英豪科教的图形：

“从图形来看，向上的趋势未变，看看明天的走势再说，应该还会涨两天。”

孙头看了看时间，开始赶人：

“不说了不说了，该干活了！都好好干活！干活去，干活去！”

大家一哄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