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雨者》 将倾 正海市,利民大道薛凌小区单身公寓楼

已值深冬时节的深夜,楼顶天台却亮着一颗火星,一个佝偻的人影顶着零下四度的气温,倚靠在天台围栏边,指间夹着已燃了半支的“红双喜”,不知低头思索着什么。

零零散散的几个烟头落在地面已经生锈快要碎裂的公益牌上,模糊不清的“公共场所禁止吸烟”几个警示标语似已被踩的颜料落光。

“极暗之处燃起了火,照亮黑夜最深的角落……”寂静的天台突然响了手机铃声,他烦躁地掏出了手机,屏幕照亮了他的脸,一张年轻的脸,挂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风霜,头发反射着丝丝银白的光。本准备挂掉电话的他,犹豫了一下,划动了接听按钮。

“罗鸣,你小子还有胆子接电话,算是不错了,”电话那头传来阴冷的笑声,仿佛比寒冬的夜风更刺骨,“废话也不跟你多讲了,你欠的可是个大窟窿,老子给你兜了三个月了,要么赶紧连本带利还25万,要么签了蛇老大的合同去东南亚打工还债。”

“沙子哥,我倒觉得还有个法子,”罗鸣在电话这头咧开了嘴,脸上扭曲出不似人型的笑容

“别给老子放屁,你是不是想说你个没爹妈的野种有个远房亲戚过继了几千万给你“,“沙子哥”在那头啐了一口唾沫。

“如果明天新闻头条是,一男子因债务缠身缠身跳楼自尽呢?”罗鸣挂了手机,随手甩到一边。

罗鸣深深一口吸完了剩余的半支烟,随手把烟头从楼上抛下,黯淡的火星在空中飘出数米就消失在黑夜的帷幕之下。双手撑着身体爬上了水泥护栏。

“真冷呐,不过以后就不怕了。’‘

罗鸣在围栏上站了起来,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颤抖。二十多年的时光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深刻回忆,每当想起从前的事情,不太清晰的过往像笼罩着梦境一样的模糊滤镜,连记忆中父母的外貌都无从辨识。

这几年混沌而糜烂的生活完全摧毁了试图闯出一片天地的他,但是他已经没有勇气再重新来过了。最后记忆里剩下的,只有地下赌场弥漫的烟雾,鼎沸的叫喊声,叫骂声,以及脸上写满了欲望的一群行尸走肉。

“下辈子,一定,一定不要……”罗鸣朝着空中迈出了最后一步。

下坠两米。

强烈的失重感和从耳边呼啸的寒风,开始刺激他的身体做出本能反应,他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心脏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一般发出了清晰可闻的鼓点声。大脑中纷乱的思绪被瞬间冲散,思想一片清明,他从未如此清醒。

下坠四米。

落体速度已经达到了他无法挽回的地步,恐惧如破口的消防栓喷射一般冲击着他的大脑,后悔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他以为自己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直到直面死亡的瞬间他才知道,死亡的恐惧是大多数人都无法抗拒的,显然他属于大多数人。

下坠八米。

罗鸣连呼吸都接近要停止了,即刻到来的死亡他已无法反抗;他回想起他跳楼前的事情,他只是来楼顶抽烟思考今后的道路,是什么时候动起自杀的念头?是那通电话后?

下坠十六米

时间流逝对他来说仿佛慢了下来,慢到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他似乎回忆起了父亲的死因。他想起了第一次带他进赌场的人。

下坠三十二米

父亲是跟一个长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离开家门后死亡,而十六岁时带他进赌场的似乎是同一个人!父亲离家时,他当时才不到一岁,怎么可能会回忆起这些!

下坠六十一米

本能的求生反应让他不自然的将双手撑向地面,同时狠狠地撞击到水泥地面上,身上多处骨骼在巨大冲击力下瞬间断裂,断裂的骨头在体内被挤压进躯体各处,如同一把匕首一般穿刺了各个器官,崩裂处甚至刺穿了皮肤到体外,形成了多道惊悚的开放性创口;坚硬的头骨此刻如同一个脆弱的鸡蛋壳,瞬间砸出一个巨大的创口,内容的红白之物碎了一地。由于过大的冲击力,破损的躯体甚至从地面上反弹而起接近30公分后再次落地。

没有弥留之际的思维,着地瞬间他最后的意识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就此结束。

数公里外,无人大街上一高一矮两人影从路边

“老张,你们在利民大道附近吗?“

“在...在呢,我跟小楚刚吃完夜宵,出来消消食,“张立伟单手紧了紧风衣,店内外的温差很大,一时竟冻得他一哆嗦。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在风中抖个不停。

”一米八的大汉居然还怕冷,张叔你可早点退休吧。”旁边的楚天明捋起马尾辫,手上的围巾重新围到了脖子上。

“徐哥,又出事了?“张立伟和老徐共事多年,他仅凭语气意识到了电话那头没说出的信息。“是不是附近又有案子了”

“啥事都瞒不过你的狗鼻子,“电话那头深叹一口,”记得刑侦科的老罗家的那个孩子吗?“

“咋不记得,那个不争气的狗崽子,”张立伟想起老罗便皱起眉头,“他爹的优点他是一点没继承到,天天跟一些社会渣滓混在一起;两年前我还教训了他一顿,让他别辱了他爹的声名,你猜怎么着“,张立伟气不打一处来,“他说’我爹那么厉害,怎么还死了‘?”

“张叔,你让徐叔把话讲完,”身边的楚天明抢过手机按了免提键,“喂,徐叔,您赶紧给讲讲,到底发生了啥事了。”

“三个小时前,薛凌小区一栋居民楼一楼住户因听到室外的异响,出门查看发现了一具男尸。身份刚核实完了……是罗鸣。”

“怎么会……”张立伟微微一颤,“老罗的孩子,死了?”

“嗯……现场的兄弟刚给的消息,根据现场遗物分析,说是跳楼自杀的可能性较大,现场遗留的手机最后的通话记录也查到了,是个债主,现在怀疑是催债导致情绪失控自杀。”老徐顿了一下,“本来我也认为是这样。”

“有不对劲的地方?”张立伟嗅出了话里的意思。

“这两天没下过雨,现场兄弟却在天台上发现大量水渍,这种天气没结冰,显然除了小罗,短时间内还有其他人去过天台。事出反常,老张,你带小楚过去看看吧。”

“明白。”张立伟神情凝重起来。

“稍后煤球也会过去。”

“老徐!别!”

雨落 “老徐这个王八蛋,”张立伟咬牙切齿地挂了电话,“一定要挑今天把煤球放出来吗?”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楚天明叹了口气,“算算日子好像差不多也到了煤球出笼的时间了。别叹气了张叔,我比你还怕。”

“行行行,出发吧,赶紧去现场看看情况。”张立伟掏出钥匙朝警车走去,“来了来了!”一阵寒风裹挟着湿气刮来,楚天明紧了紧制服碎步跟了上去。

十余分钟后,张立伟和楚天明快步来到现场。向在场同事打了声招呼,伸手拉起隔离带穿进案发现场。招呼身边的楚天明帮忙点亮了手电,掀起遮挡尸体的布料。手电的灯像一副挽联惨白地印在尸体上,虽然已经扭曲变形得相当严重,张立伟还是凭借多年职业经验认出了昔日同僚的儿子——罗鸣。他崩紧了脸站了起来,想摸只烟出来,却怎么也摸不到,手足无措地原地踌躇了一阵。“怎么会落到这田地,”张立伟颤抖地自言自语,一像情绪控制非常强的他也禁不住手抖起来。“去天台看看吧,”虽然提前已经知道消息了,但亲眼目睹惨状之后,他也不忍再看下去了。

走进电梯,身边的同事开始说起现场不同寻常的发现。“老张,你看看脚底。”张立伟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脚底一层浅浅的水渍反射着灯光。“小王,问过物业没有,是不是保洁做卫生留下的?”他疑惑的问道。

“不太可能,同样的水渍在天台也发现了。”而且有一串鞋印留在了天台,而死者鞋底是干燥的,没道理天台的鞋印还没风干,死者的鞋底却已经完全干燥了。”说着已经到达了顶层,小王带路打开通向顶层的门锁。打开了手电。

本应干燥的天台柏油地面,却不寻常的出现大量小水洼,其中有一串湿漉漉的鞋印通向了天台边缘。“怎么感觉比之前的水还多了,是不是天台管道破了。”

张立伟蹲了下来,地上的水洼在沥青层上显得格外黢黑,他伸手沾起一点,借着灯光看去,水迹却像墨水一般再指尖糊了黑。“这么脏……不像是水管渗出的,”他又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腐败的气味突然地轰进他的鼻腔,令人作呕的气味差点把他刺激地晕过去。“这是什么……”突然他脊背一阵发凉,一阵不好的回忆从记忆深处袭来。他迅速扭头向小王喊到:“A级特情!让兄弟们通知居民疏散!另外快通报头,需要支援!”张立伟颤颤巍巍的站立起来,“***,杂碎,又来了”他神情狠厉起来。

“收到,老张你也注意!”小王一边通过对讲机报告情况,一边迅速向楼下冲去准备挨家挨户敲门,信息中心收到消息后也开始联络物业提供支持。

“小楚。”张立伟抓起对讲机向那头沉声讲道。“‘黑雨’,回来了。”

“呵呵。”楚天明苦笑一声,“早准备好有这么一天了。我去天台碰头吧。”刚准备放下对讲机,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煤球’快到了,平时的祸害,今天的救星咯。”

整个薛凌小区从寂静中被唤醒起来,49栋居民楼的数万居民被紧急通知疏散,从公安机关的严肃态度上,多数居民大抵是知道出了什么重大事件了,非常配合的从临时划分的疏散通道撤离,少数几户坚持认为警方在小题大做,无论如何劝说都坚持留在家里静观其变。

“还有多少户居民没疏散的?”洪局长在临时指挥车里问询道。

“还有19户坚持拒绝撤离,现场已经没时间了,老张那边说最多还有15分钟,”旁边冯秘书汇报道,“让兄弟们先撤出来吧,这事现在只能交给老张他们部门了,省里已经连夜派专员过来了,最快也得两个小时才能到。”

“通知兄弟们先撤出来吧,在安全区域建立隔离带,防止有居民误入。”洪局长命令道,回头他又拿起对讲机“老张,这次事了了,你惦记我家里的那两箱好酒归你了。你他娘的必须活着出来,听见没!”

“哈哈,必须的。”张立伟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