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和传说》 第1章 地狱图 承载罪恶的商船带来了地狱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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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安从黑暗中苏醒。

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以声作笔构筑出环境轮廓。

她感到强烈的、无法压抑的饥饿。

周围整齐又古怪的呢喃随着她的苏醒变得混乱,那些听不出含义的破碎语调传递出惊人的狂热,混在来自森林的交响里让人心烦。

当她找回理智时,她已经离开了那座充满血腥味的森林。

她还是很饿。

——

深夜,椴树镇。

黎安被斐涅尔叫醒,随着喧闹的人群涌向小镇中心。

椴树镇虽小,又偏远,但颇为繁华,镇中心是一座巨大的教堂,数不清的尖顶以众星拱月之势围绕着中间的高塔,塔上的眼型雕饰几乎被送入云端。高大的石台伫立在教堂面前,上面的铁架旁堆满了干草和木柴,共同构成了审判台。

这是一个宗教至上的国度,信仰多而繁杂,各式各样的神秘学典籍能装满一个六层楼高的图书馆。街边游荡的黑袍人来自这个国度里规模最大的宗教——神主教,信仰以全视之眼为象征的神主,相关神职人员大致可分为大主教、主教、司祭、司牧和教士五个阶级。

这是一座边陲小镇,所以只拥有一个主教和一些教士。

镇上另一大势力就是以镇长为首的官派,他们掌握着大量的火器。

审判台大多用于处刑女巫,但镇长偶尔也会用它来烧死一些又臭又硬的敌对者,罪名理所当然是被女巫引诱,所以经常还要再搭上一个女巫一起烧。

一周的时间里,镇长已经烧死两个女巫了,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小镇是哪里来这么多女巫让他们烧的,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从任何一个被镇民抓住的女巫身上察觉到异于常人的力量。

火把点亮夜色,涌动的光热在寂静的小镇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火蛇,最终盘踞在审判台前,吐出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

那干枯毛躁的头发像是刚从鸡窝里刨出来,一双眼睛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亮得惊人。

“女巫?”

石台上的黑袍人问。

那是个中年男人,他穿着纯黑的长袍,上面游走着血色的纹路,只露出一张沧桑皱褶的脸,鬓角和胡茬斑驳的灰白,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质项链,坠着一枚拇指大的眼形图案。

主教卡尔.狄威尔。

“正常女人怎么可能一个礼拜不吃不喝还活蹦乱跳?”镇长弗尔西回答。

镇民们把女人绑上了铁架。

卡尔主教的视线从亢奋的镇民脸上刮过,落在队伍最后方的女人们身上。

她们大多在恐惧、愤恨,少数已经变得麻木。

“神主在上,让可怜的淑女们上前来沐浴我主的恩赐吧。”卡尔主教闭上了眼睛,双手握住眼形吊坠念念有词。

镇长无意在此事上与教会难堪,发动镇民把女人们驱赶到石台前。那里本来就有一些女人,此刻跟被迫上前的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黎安被斐涅尔牵着,自然也在其列,她轻轻回捏了一下斐涅尔骤然收紧的手,嗅到了空气里愈发浓重的焦臭味。

毫无疑问,这座审判台烧过太多人。

黎安随众人低头,听着卡尔主教的祈祷和赞颂。

起风了。

吹倒了台下的镇民们。

黎安抬起头。

卡尔主教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女孩儿,但他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一只巨大的眼睛从虚空中隐隐浮现,堪称恐怖的力量慷慨地灌满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都膨胀起来。黑袍掩盖下的皮肉开始翻腾、融化,宛如一壶烧开的热水,鼓出成片的大泡,半透明的组织液里漂浮着一颗颗细小的眼球。

漆黑的火焰燃烧成古怪的符文飘向空中,共同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阵。

黎安感受到某种正在复苏的力量。

空气变得干燥,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扩散开来,像是硫磺的气味,又夹带了什么别的。

她向着感知到的方向伸手。

准确无误地捉住了温热、坚韧、流动着的纤长肢体,像是一条跳动的血管。

饥饿感愈发明显。

……

斐涅尔感觉自己好像陷在一团巨大的、漫无边际的柔软云朵里,轻飘飘的,理智溃散成云絮,摇摇晃晃地缠进云朵里。

星星从身边溜走,她伸手捉了一颗,绚烂的色彩融进骨血,流淌着,蒸腾出瑰丽迷幻的雾。

天地间被异色占据。

她分不清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觉得那一定是非常伟大、壮观的,才可以铺满视野所及的一切。

战栗、兴奋、恐惧……混乱的情绪冲击着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直到她听见了一声仿佛从自己身体里冲破的叹息。

悦耳的鸟鸣唤醒沉睡的小镇。

斐涅尔从自己的床上醒来,阳光透过不太厚的窗帘洒在脸上,酸软的身体让她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躺着,回忆起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家的。

她似乎做过一场……或者不止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人形的蜡烛在黑暗的小巷里燃烧,烛泪层层叠叠地挂在身上,如凝固的猪油,而它的消失却和被戳破的泡泡一样干净。

在凄厉的哀嚎声中,她看见来自地狱的熊熊烈火,漆黑、森冷,还有在火焰里密密麻麻的、纯白的眼睛……

古怪的低语从口中溢出。

门开了。

天幕垂绦,似蛛丝万条,光华流转。

斐涅尔恍惚地看着走近的女孩儿。

她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喜悦。

她张口,听见熟悉的声音发出陌生的语调,混乱的呓语带走最后的神智。

蔚蓝的双眼渐渐褪色。

斐涅尔终于看清了。

那漂浮着的、活物一般的长发,和女孩儿的眼睛一样璀璨绚丽,正如自己曾经无数次在深夜时仰望的天空一样遥远又清晰,承载着可望而不可即的瑰丽!惨白的皮肤是雪鞣的皮囊,薄层的组织下涌动着过分活跃的生机。

每一寸光线都坠向她,交叠成看不见的漫天羽翼,惊心动魄的美把空气也一并扭曲。

斐涅尔痴痴地看着,任由血泪点缀她澎湃汹涌的眷恋。

黎安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血泪,揪出了那些已经开始自发扭动的记忆片段,它们欢快地在她的掌心蹭来蹭去,下一瞬,被无情捏碎,散作光丝游弋。

斐涅尔哀叹一声,像是为那些不被喜欢的部分难过。

无数闪烁着荧光的透明细丝从她的背上探出,轻盈又梦幻。

黎安平静地拨弄着那些新生的触须。

它们脆弱得仅需轻轻拉扯就会断裂,每一次断裂都会让斐涅尔颤抖不已,但它们依然会倔强地缠上来。

黎安拽断了那些贪婪的触须,她的指尖毫不费力地划开皮肤,深入探寻着每一寸不该存在的异变。

床单被油脂浸湿,组织液在床下汇聚成雪亮的一片,它们凭空翻起浪花,敲打出快乐的鼓点,多余的肉泥堆在角落,在每一次不经意扫过的余光里随鼓点轻晃。

黎安摧毁并重建了斐涅尔的肉体,虽然结果可能……不是那么令人愉快。

鉴于她并不充分了解这具身体的原本模样,新的外形想必与原来不会多么相似。

通常她都可以在引发身边人的异变前及时抽身离开,但这一次不同,斐涅尔接受了太多力量侵染。

她曾经尝试在某个世界解剖自己的身体,那看起来简直像是随便往人皮里塞了些什么东西,在她打开的胸腔里挂着密密麻麻的心脏,而那直视了这一切的可怜人当场炸成了一滩血水。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被过大的心跳声吵得睡不着。

那些活跃的小家伙即使离体也散发着强烈的生机。

黎安把它们摘了出来,一颗颗捏碎了。

碎肉钻进土里,长出了一片聒噪的森林,广阔无比,也吵闹无比。更诡异的是,她感觉到了这片森林传来的、比最虔诚的信徒还要狂热的忠诚和眷恋。

……

斐涅尔终于彻底清醒,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有力。

遇到黎安时她已经受不了这座该死的小镇和那些贪婪又肮脏的臭虫,她要逃离这里,最差也要死在外面,而不是被人强行压在身下还要被污蔑是引诱他人的恶魔,最后被绑在铁架子上烧死!

但她失败了,她被那个恶心的教士抓住,那张扭曲狰狞的脸,被恶意和欲念涂抹成最令人作呕的模样。

她绝望地挣扎,就在她祈求着随便什么救救她时,女孩出现了,一棍子敲倒了教士。

那个棍子足有两个女孩那么高!教士也再没有出现过,甚至没有人寻找,好像他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从床上弹起,扑到坐在床边的女孩怀里。藏在皮肉下的触须开心地钻了出来,层层叠叠地缠住黎安的腰身,尾端时不时蜷起,显得骄傲又得意。

“你欺骗了我。”

黎安说。

……

深夜的教堂安静至极,但不经意间又能听见某种咏唱般的嗡鸣。

斐涅尔跟在黎安身后走进教堂。

欢喜的情绪源源不断地涌向黎安,在黎安单方面切断这种联系后,斐涅尔的脚步变的沉重。

除了一双浅了许多的瞳孔,她和之前的模样并没什么分别。

在一次又一次打碎重建后,她的承受能力好了很多,甚至能在剥皮拆骨的极致痛苦里尽情品味深度贴近的愉悦。

她完全记起了自己曾经看到的画面,包括在热烈燃烧的地狱之火中痛苦挣扎的灵魂。 第2章 地狱图 昏暗的走廊里只有几盏并不稳定的烛灯。

走到尽头。

一面涂满油彩的墙。

颜色丰富艳丽,对比强烈。

朦胧的血月高悬,晦暗的底色藏着数不清的癫狂与混乱,被明艳的笔墨遮掩,只剩下虚幻的繁荣和神圣,镜花水月般缥缈易碎,叫人毛骨悚然。

斐涅尔很喜欢这幅壁画,她可以从中感觉到与黎安相似的、藏在深潭之下沉睡的疯狂。

“喜欢?”黎安问。

“很喜欢……”斐涅尔红着脸低头。

黎安慢吞吞道,“可以送给你。”

墙壁开始蠕动,在少得可怜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皮革的质感。

或许是一瞬间,也或许过了很久,总之,壁画活了过来。

至少在黎安的视角,它是活着的。

在她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视觉”系统里,它像曾经被她捏碎的心脏们一样活跃且生机勃勃。

斐涅尔捧着那坨左冲右突哭泣尖叫的液态物质,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那此起彼伏相互呼应的噪音简直像把一万只鸭子捏在了一起,偏偏表面涌动着一层变幻不定的微光,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黎安也觉得吵,于是那坨液态物质凝结成了一颗滴溜溜转的小圆珠落在了斐涅尔的手中。

斐涅尔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珠子塞进了自己的心脏里,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可以用来储存和黎安相关的一切。

纯白的教堂一夜消失,遗留的空地上一座漆黑的城堡拔地而起。

镇上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消失在那场审判的镇民们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世上过,即使那里面包含了镇长。

亲眼见证黎安把教堂沉入地狱的斐涅尔终于想起了失踪已久的神主教教士们,还有这远离权力中心的地界上唯一的一位主教卡尔。

黎安有些惊讶地“看”向她的小信徒,反问,“所以为什么教堂周围会有很多尖塔呢?”

“至于卡尔主教,他和那群无知的镇民用生命承载的一切都在你的手中。”

“那幅……很吵的画?”

……

莫拉维斯,13号街。

老实讲,黎安并不喜欢繁华的地方,这意味着她必须竭尽全力束缚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那感觉简直像是穿了一百层紧身衣表演杂技。她需要适应整个城市的喧闹和气味,连几个街区外有人打哈欠都会惊扰到她过分敏锐的感官。

但莫拉维斯不太一样,她繁华而冷漠,深夜的街头灯火通明,马路上奔驰的汽车、路灯杆上挂着的摄像头、玻璃橱窗下昂贵的盛装和珠宝。

她像是一座精致的水晶宫殿,华丽璀璨但毫无生机。

永远都灰蒙蒙的天空,和被包裹在光鲜外表下的繁荣。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永远无法预知始终笼罩在此的云层究竟什么时候选择下雨,他们很少在路上停留,他们行色匆匆,他们很少开口,却在不可避免的交流中用十句话去阐述一句话来塑造出虚构的优雅。

“哦!瞧我看见了什么?一个可怜的小姑娘被独自丢在大街上!”

黎安遵循声音的轨迹仰头。

车停在不远处。

“你好。”黎安说。

“哈哈哈……你好!可爱的小家伙。”

有人停下了脚步,也有人窃窃私语。

她很轻易地从他们口中得知了眼前这人给世俗留下的印象。

克莱斯?金,一个富有、聪明,但有病的年轻孤儿。

就像从这个国度流传出的大多数宣扬个人英雄主义的三流刊物塑造的反派一样,克莱斯拥有和主角如出一辙的悲惨身世,当然,也可能更惨,不过父母双亡一定是基本配置,再添加一些家庭矛盾、童年创伤的戏码,最后予以绝顶聪明的大脑,成功凝结成与主角相似却又走上相反道路的命定反派。

为什么不是主角呢?

哦,得了,哪个主角一开口就是这种精神不正常的调调?依照这片地界上被肌肉占领的审美,一个消瘦可怜的家伙怎么可能被观众喜爱?

天哪!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

黎安坐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顶着对面克莱斯灼灼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想着。

死亡摧毁了绝大多数过去,作为人类的记忆又太过久远,远到她此时才从角落里扒拉出自己生前和这位反派高度相似的身世经历。

两座看不见名字的墓碑、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窗户、挥之不去的悲伤气氛、森林里的枪声、叶间洒落的白光……回忆失色,只有连贯不起的碎片。

黎安并不关心作为人类的自己,毕竟她不做人已好多年,她只希望自己不是活在某本三流刊物上的丑角,空洞得只剩下概念。

克莱斯的视线始终挂在黎安的身上。

女孩看起来像是东方血统,十三四岁的模样,沉静得仿佛一座温润的玉雕,流光溢彩的眼睛像是切割完美的宝石,在不同角度呈现出不一样的美妙火彩。这双眼睛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很难将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

他感觉到了被注视的错觉,还有古怪模糊又强烈得不可忽视的恐惧。

他有一双多情的眼睛,被那清澈脆弱的颜色看着,总会让人产生自己被全心全意依赖的感觉。

克莱斯用这招欺骗过很多人。

那灿金色的卷发被认为是太阳神的礼物,如湖水般澄净的绿眸也是自然之神的眷顾,他的一切仿佛都受了神明偏爱。

可惜黎安是个瞎的,他的皮囊也失去了用处。

克莱斯轻轻眨眼,“小黎安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呢~”

甜腻腻的音调像是强行往她嘴里塞了一大口蜂蜜,黎安微妙地沉默了几秒,“这是你真正想问的问题吗?”

感知的触须穿透说谎者的灵魂,细微的震颤牵扯出微妙的刺痛。

“如果你这样问的话……”克莱斯眉头轻蹙,却依旧微笑,“亲爱的,你很有趣,猜猜更有趣的是什么?我竟然在一张十几年前的照片上见过你~”

“对我感兴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黎安道。

“哦?”

黎安转头停止了这个话题,轻飘飘道,“到了。”

车稳稳停下。

克莱斯并不纠缠,正了正衣襟起身,微笑着伸手邀请,“那就参观一下?”

“你真幽默。”

黎安还是跟着克莱斯走进了这座几十层的大楼。

那些冰冷的,没有指向性的恶意层层压下,黎安能够确定,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情况,这座大楼绝对可以在三秒内全面封锁。

脚下踩上去没有异常的声响,而地下……

黎安升起微妙的兴奋。

地下是巨大的、堪称科幻的实验室。

放纵和堕落只会带来麻木,所以她选择束缚自己,努力融入人群,当然,有些时候还是会出现一些纰漏,就比如正常的人类小孩不会随便跟一个陌生人离开,但如果这样,她就会错过偶尔被冒犯的短暂乐子。

大部分人并不愿意主动靠近恐惧和危险,然而有一类人却最喜欢在火焰边缘试探,就像克莱斯。

毫无疑问,克莱斯并非蠢人,作为一个年纪轻轻就能创造商业奇迹的技术型人才,他一定知道一个至少十几年不变的“人”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机遇、永生、未来,但无论是什么,背后都藏着巨大的阴影。

黎安喜欢勇于冒犯自己的人,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麻烦她能确定自己是被认为成人类的,这证明她的自我约束、她的伪装都称得上完美。

此刻她无比期待克莱斯的发难。

但克莱斯并没有,他礼数周全地带着黎安逛了一圈,最后带着黎安回了他的庄园。

一个凝结着沉重和忧郁的空壳,没什么人气,也没什么意思。

“这座庄园我不常来,但一直有人管理,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这里吧。”克莱斯从管家手里接过盲杖,递给黎安,“一个盲人是绝对不会丢掉她的盲杖的。”

黎安默默接过盲杖。

没有人为这场擅自安排的行程而发难。

克莱斯的唇角短暂地上扬了一瞬,“作为交换,也许我可以知道一些小秘密?”

“……”

黎安拄着盲杖,歪头,微笑。

克莱斯浑身一僵。

电光石火之间,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他确信那是超出人类接受极限的画面。

得益于他千锤百炼的肢体掌控力,他完美地站稳了,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黎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尖释放出危险的讯号。

克莱斯绝对理解危险从何而起,毕竟客观上讲,黎安拥有小女孩儿的外貌,但这副皮囊下藏着的可能是无法想象的力量。

她的意思大概是,

好了,现在我们之间有一个公共的秘密了。

克莱斯惊讶于自己现在还能理智地思考这些微不足道的关卡。

“几百年前曾经有一伙宗教分子杀数百人献祭,企图召唤邪神净世,但仪式之后,他们全都没有再出现。”

“哦?”黎安调整了自己的姿态,“那还……挺可惜的。”

“……” 第3章 地狱图 短暂的交流后,克莱斯又忙碌了起来。他那座巨大的、至少领先联邦政府三十年的实验室里出现了许多新奇的生物。

正如她所预料的,这位具有反派特点、足够买下整个联邦还有余的资本家并不工作,连大多数文件都是丢给了兢兢业业的总助小姐去签字,他的精力、忙碌都服务于他的兴趣,诸如外星人、神、怪物、魔法。

得益于那年薪几百万起的公关团队,他对外的形象依然是勤勤恳恳、热衷公益慈善的青年企业家。

克莱斯非常擅长利用他的脸和语言煽动人心,如果必要的话,连肢体动作的每一处细微变化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表演。

黎安投注了很多视线在他身上,但此时她也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间里。

她很饿,在椴树镇之后,她几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所以没什么力气到处乱逛。

说来也怪,虽然这世界存在各种各样奇怪的能量和信仰体系,但能真正召唤出异种生物的并不多,或者说,与所谓的神、天使、魔鬼建立连接并不容易,据说它们生活在世界之外,需要一些特殊人类通过某种仪式才能把它们召唤过来。

人们的痛苦与欢愉毫无阻碍地通过感知的触须汇聚过来,像是白噪音一样叫人昏昏欲睡。

黎安感觉愉快,所以她慷慨地给予所有绝望祈求的人。

那些向未知诉说的可怜羔羊将会获得对于勇气的最高嘉奖,成为她的信徒。

人类的名字、人类的外形、人类的生活方式,她在努力把自己维持成记忆里的模样,但她的思维逻辑早已经不复从前。

逻辑告诉她伪装人类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但它也是最重要的事,这能极大程度地减慢她坠向真正的无序与混乱的速度,拉长她走向可以预见的、糟糕的未来。

无论秩序还是混乱,太过纯粹都会变得无聊。

尖叫声争先恐后地挤进来。

她的信徒们正在发生可爱的变化。

极致的痛苦中包裹着神秘的赠礼,他们尖叫着、哭泣着,在绝望中发出可怜又甜蜜的哀求,祈祷着上帝或者随便什么的原谅。

天呐!真是天真又可爱。

黎安欣赏着他们的蜕变,看着他们被全副武装的特殊人类带走。

只有在这种时候,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法师、女巫才会出现在人们眼前。

克莱斯显然也在等待她们。

这可不像是蠢得能在脑袋里养金鱼的掌权者们能创造的局面。

并非黎安轻视他们,而是她在这个世界徘徊了几百年,亲眼见证时代变迁、岁月更替。眼下这个国家从强盗的身上分裂出来,继承了罪恶的血脉,如蝗虫一般对全世界发起掠夺,这里的政客从根上就是自私、短视、暴力的,贪婪会麻痹他们为数不多的智慧,比起民众的生死,他们只会在乎能不能利用每一次灾难和战争填满自己的口袋。

所以黎安才会在意克莱斯,即使他对自己满怀恶意,甚至此刻还在钻研怎么才能把她关进实验室解剖研究,那样的狂妄、大胆,且谨慎。

她对自己感兴趣的人总会宽容那么一点,即使克莱斯现在说需要她抽一下血,取一些组织给他,她也会大方地给予,毕竟有那片聒噪的森林在前,那些东西离体之后变成什么样子还真不好说。

可惜克莱斯并没有这样做,他依然维持着那张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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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拉维斯的天气总是很好,今夜却不同寻常。

某种不安在空气中滋长,雷声轰鸣,狭长的闪电于翻涌的浓云中穿梭,此起彼伏的亮色勾勒出光怪陆离的斑驳,又在电光火石间归于平静,只剩下久未停歇的闷响绵延不绝。

焦躁、恐惧、不安,复杂的情绪从庄园的一角传来。

老管家马特曾经是一名优秀的特种作战人员,优越的战绩只是他光辉履历的一笔,在此基础上他擅长各种格斗、各式枪械武器、绝大多数交通工具的驾驶以及最基本的……警惕。

那个由庄园主人亲自带回来的小女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眼前的一瞬间,在她身上缠绕着的数不清的神秘光环所带来的震慑力远远不及在空旷又昏暗的走廊里与一双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睛对视时所产生的威慑。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他仿佛看见了整个宇宙向自己坠来!那样庞大可怖的画面一瞬间冲进脑海,迟缓却直观地感受到那是活着的恢弘壮阔、不可言说。

毫不夸张地说,在那一瞬间连人生走马灯都是一闪而过的无趣片段。

马特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不那么一样了。

那些角落里细碎的闪光,还有扭动的线,好似十分寻常,但理智告诉他有太多不对的地方。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执念,瞪着眼睛盯着那些古怪的地方,拼命思索着到底哪里不对,又对在哪里。

冷汗一阵阵地冒出来。

黎安发现这位惊慌失措的中年人正在变得年轻、活跃。

他闪闪发光。

也许应该多找一些神主教的信徒叫他们召唤大眼珠子的一部分过来,毕竟以形补形,也许有一天她就能真正看见这些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才能引起尖叫,人类难道不是很喜欢那些轻盈又梦幻的东西吗?

于是她叹了口气,“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是我可能需要联系克莱斯。”

思绪被打断。

马特浑浑噩噩地点头,把自己的通讯器递给了黎安。

“这样的话,克莱斯会以为我对他亲爱的管家做了什么。”

“……”马特用鼻音发出古怪的咕噜声,然后转身离开了。

黎安不高兴。

她还什么都没做,但过于敏锐的人总是很容易捕捉到了异常。这种对周围的影响来源于她存在本身。

黎安带着通讯器回了房间。

门把手柔软地凹陷下去,包绕着附上来的指尖。

黎安用了些力气,指尖戳了进去。

细小的尖叫被无情打断,断口处流出了活物一般的金属液体。

很快,生机枯竭。

黎安搓了搓指尖的灰尘,推开失去门锁的大门,心情愈发糟糕。

夜幕降临,克莱斯总算回到别墅时只看到了黎安留下的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通讯器。

在他谨慎地靠近打量时,通讯器亮了起来。

“在外觅食,勿扰。:)”

“……”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

“你可能需要重新找个管家了,真抱歉,不过你应该会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看起来有一点可怕。”克莱斯陈述,“你是在侵犯我的隐私。”

“你很幽默。:)”

“……”

克莱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用他那暗藏嘲讽的语调道,“哈哈,至少在有些时候你还是会移开你的视线吧。”

“我看不见。:(”

克莱斯拒绝了继续对话,把通讯器留在了那里,开始搜寻他的管家。

他本该想到的。

在他利用黎安达成所愿时。

他从浩如烟海的资料里找到了她,这个疑似应召唤而来的邪神留下了一个十分东方的代号,而她似乎也在追寻神秘力量的足迹。

她好像并不强大,或者说主观束缚着自己的能力,但她具有无可比拟的感染力,所过之处,总会留下痕迹。

克莱斯在管家的房间里发现了他。

像是一团被束缚着的闪光,触碰不到,但又确确实实存在着。

克莱斯没有尝试触碰,而是立刻退出门外,叫了实验室的人过来。

那些超人类带走了所有异种,但黎安又为他留下了一个,即使他已经从某些人的手里拿到了足够多的样本。

而黎安已经循着闪电的踪迹追到了远离人群的荒郊野外。

她真是毫不意外克莱斯能那么果断地将马特送进实验室。

当然,更吸引她注意的还是眼前这个狼狈可怜的女人。

“嘿!你难道要一直站在那里看我吗?行行好过来扶我一把吧!”女人扯着嘶哑的嗓子有气无力道,“顺便说一句,叫我阿斯特娅就好。”

这个名字因为阿斯特娅胸前的印记变得不同寻常。她破破烂烂地躺在荒无人烟的原野之上,那印记像是烙铁灼伤的疤痕,印在心口,随着心跳起伏,属于魔鬼的气息从里到外渗透了她的每一个细胞,甚至灵魂,而神圣的光芒却从骨缝里透出来,为她笼上了一层肉眼难辨的毫光。

她像铁板上的牛排一样发出人耳捕捉不到的“滋滋”声,身下是一片鲜血涂抹的魔法纹饰,看起来是在防止被超自然生物追踪。

当然,不包括黎安。

这可是黎安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人类呈现出人类该有的模样,她也看清了眼前这家伙是依靠一种和自己同源的力量滞留人间苟延残喘的,即使残存微末,依旧散发着强横的气息,来自其他维度的能量投射让那双看起来纯粹的黑瞳里藏下璀璨的辉光。

“你可真漂亮。”黎安由衷地感慨,并礼貌提问,“我可以吃掉你吗?”

“……天呐!你可真是一点儿都没变!”阿斯特娅发出低哑的嘲笑。

她好像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恐惧,甚至语气还有些挑衅的意味,“你最好真的可以把我完全吃掉,我可一点儿都不想再去地狱走一遭,它们实在是太没有卫生观念了,尤其是前段时间,不知道谁把一群异教徒丢了下来,整天就知道哔——哔——见鬼了!这个世界的人类繁衍技能还要消音?”

“……” 第4章 地狱图 暮色将近,灰蓝的天空被云层遮蔽,晚风从葱茏的林木间穿过,吹动柔软的草叶,翻滚成浪花的模样。

黎安只是沉默地站在驱魔人的身前,不足三步远,影子却像一座山,压得人呼吸不畅。

阿斯特娅谨慎地闭上了嘴巴。

古怪的排斥感笼罩下来,黎安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驱魔人,一个与超自然生物关系密切的、强大的驱魔人。

鉴于这个驱魔人身上有和自己相似的力量,或许之前的话的确有底气。

黎安走上前去,蹲在了阿斯特娅身边,思考自己要不要在把人丢出去之前咬一口尝尝味道。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又像是已经静止,风停了,只有驱魔人听起来不太健康的呼吸音。

阿斯特娅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没有要动的打算,眼珠子叽里咕噜地转,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下,甜香不知从何而起,却在水汽中愈发浓重。

黎安伸出手,指尖落在那枚活物般跳动的印记上。

穿过温热的皮肉和胸骨,她触到了滚烫的液体,仿佛一只从冬眠苏醒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送进嘴里的一切。

黎安沉默地抽回光秃秃的手腕,饥饿感开始明显。

天地间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只有风雨中狂乱扭动着的触须,仿佛某种海底生物,缠绕住动弹不得的猎物,撕扯开来。

它们争夺珍贵的养分,从迸溅的残渣里汲取香甜的汁液。

驱魔人放肆地大笑,笑着笑着,又蔫了下去。

清醒着被一遍遍撕碎又一遍遍拼合,无法想象的力量以她的身体和灵魂为战场,争夺代表强者的桂冠。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当然,客观上讲可以说是脑子们,像是把世界上最难听的一首死亡摇滚以最大音量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环绕播放,而且是很多个音响同时工作。

星河倾落,熔岩喷薄。

她只能祝愿不会有什么倒霉蛋看到这混乱可怖的场景,细细一想,又觉得总不能算是自己的罪孽,于是又心安理得起来。

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但驱魔人体内的生机实在澎湃。

来自天堂和地狱的力量均已剥离,胸口的印记消失,在人类本该承受不住的痛苦之外,她感觉自己简直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干净。雨水打在上面,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像在发光。

黎安终于停手。

远处的丛林里传来树叶的轻响,轻盈的丝线恍若被风吹散。

与黎安争斗的力量也重新缩回驱魔人体内,毫无阻碍地挤满每一个细胞,仿佛在宣示主权。

它简直像条护食的野狗!

黎安想。

她决定把这块啃剩下的骨头丢远,借由驱魔人体内那股力量把人扔出这个世界。

数不清的细丝像是一张从虚空蔓延出的大网,肉眼难辨,只在某个角度的光照下呈现出刹那的微光。

触须雁过拔毛地从骨缝间刮过。

驱魔人看起来相当适应这种抽髓刮骨的痛苦,叫骂起来很有力气,但她似乎真的很不想回去,连灵魂都在发疯尖叫,比硫火灼烧灵魂时更加激烈。

可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就是要回家的。

:)

“嘿——嘿!!!我可以帮你!你!你看得出我很擅长跟那些家伙打交道吧!”驱魔人艰难地大叫。

:(

意外发生了。

这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理由。

黎安停了下来。

天色晦暗,那双眼睛不再流光溢彩,只剩下近乎透明的灰白,包裹着中间切缘锐利的光斑。

“只需要给我一些时间研究一下。”驱魔人赶紧补充道,“毕竟不同的世界总会有差异。”

黎安终于把驱魔人丢下,“我只看得出你很擅长惹怒它们。”

“当然!当然!不过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它们拿我可没有办法~”驱魔人立刻跳了起来,身上流光一闪便驱散了狼狈。

“你吃掉了它们的标记,但我需要它们帮我抗衡……你知道谁……的影响,所以你得做出些赔偿。”

“……”

“你要我留下来帮你找东西吃,但我最讨厌看那些巴拉巴拉巴拉的故事书,那简直又臭又长!这可是相当大的牺牲!所以这算第二个……”

“……”

风起云涌间,驱魔人面不改色道,“当然,我们是好朋友嘛!就先不用你还了……”说罢,又急急忙忙地转移话题道,“我该叫你什么?”

黎安觉得自己非常符合善良的定义,她没有为了吃饭去找那些魔法师们的麻烦,甚至对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驱魔人同样宽容。

“黎安。”她回答。

“好的,黎安小朋友~”

驱魔人的语气愉悦又得意,她扯断缠绕在自己身上那些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丝线,语调上扬,“你是个蜘蛛吗?可惜我已经是别人的盘中餐了~”

“你喜欢她?”黎安反问。

“我又没病!”驱魔人的语气一下子抬高,很快又恢复正常,甜甜蜜蜜地靠上来,“你们难道需要这玩意儿?”

不能用触须感知情绪,黎安听着驱魔人剧烈的心跳,一时间分不出那是兴奋还是恐惧,但至少之前那些深切的厌恶和愤恨证实了驱魔人的确不喜欢那个她自己口中的“别人”。

“不。”黎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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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天空澄澈湛蓝,没有一丝阴霾,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国王大厦顶层的落地窗,折射出几乎仅次于太阳的耀眼光芒。

这座地标性建筑是金氏集团的总部。此时阳光正好,整座大楼却都笼罩在压抑的氛围里,即使总助小姐凯茜声称克莱斯只是又有了些新奇的想法。

这栋大楼里每一个员工都知道顶头上司是个天才科学家,但离开实验室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其实是个对神秘生物狂热的疯狂科学家。

“有幸”知道的凯茜并不觉得荣幸。

连“马特闪光”的相关实验半个月来没有一丝一毫进展都不能让克莱斯放弃维持完美面目的架势,到底是什么想法能让他把脸拉到地心去?

只有黎安,一个危险又相当有用的在逃实验品,她失踪了。

克莱斯禁止任何人插手相关研究,跟踪监测数据均由人工智能【零】来收集处理,所以凯茜也只是知道黎安失踪了,以及,丢失了一颗卫星。

幸运的是,克莱斯从来不对下属发疯,除非犯的错误实在太愚蠢,他只对那些实验品发疯,作为下属,她只要祈祷自己不会变成实验品就好。

人们为了很多事向神祈祷,但她只需要为这一件事祈祷。

作为普通人类,她本不应该担心这一点。

但事实并非如此。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当然不会知道他们手底下的一些实验品之前是百分之百的纯种人类。

但凯茜作为克莱斯最得力的助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不得不知道了。

二十四小时待命,安排处理大小事宜,整理行程计划各种报表,给老板收拾烂摊子,甚至关键时刻给老板挡子弹……这天价的薪水是她应得的!

凯茜低头处理着自己的工作,椅子还没做热乎,余光便瞥见老板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唇角神经质地弯出一个弧度又很快消失,随后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她只好起身,跟上了老板急匆匆的步伐。

“你留下!”

老板拒绝了她的跟随申请,凯茜只好又回到了办公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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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区别,或许是心理作用,总有一种压抑感从深处蔓延出来。

没进宅门,克莱斯便听见一声颇具嘲讽意味的感慨,

“你的审美可真与众不同。”

克莱斯推开门。

他以为黎安不会回来了,毕竟他还没找到什么可以控制她的手段。但她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女人,一个很难用正常来形容的女人。

联邦资料库里没有她的任何信息,连黎安都有一些文字记载,甚至还有一张旧照片,但她没有。

“这位小姐是……”

“我是黎安小朋友的姐姐。”女人笑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把手按在了黎安的肩膀上,“叫我阿斯就好。”

克莱斯怔愣一瞬,见黎安没什么别的反应,于是微笑着邀请她留下。

“还是不要了,小朋友还在长身体,饿昏头了可是会吃人的~”女人笑眯眯道,“还有,你的智能管家需要加固一下防火墙,不然放在这里三分钟就得死机一次。”

“……”

“小孩子嘛!总是会比较调皮拆家。”

“……”

黎安微笑。

女人脸上灿烂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然后默默收回了手。

克莱斯把女人移进了愚蠢的行列。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把自己暴露在不必要的危险中都是非常愚蠢的行为,这也是为什么他忍耐着没有贸然对黎安采取什么强制行为。

从搜集到的历史记录来看,黎安非常稳定。她曾与人类长期共存,没有随意攻击人类的记录,甚至与一些人类相处十分融洽,在她离开后,她生活过的区域大多依旧正常安宁,不少人还对这位邻居表示了高度赞扬。

这场面就像是有人捧着你最害怕的东西凑到你面前满怀怜惜地大赞其可爱,情感丰沛,还有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检测结果显示那些人还是普通人类,但他们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健康。

这该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 第五章 地狱图 耳畔智能管家的声音沉寂下去,克莱斯看了眼时间,恰好过了三分钟。

这实在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加固防火墙可以解决的事……

阿斯特娅笑了起来,“我得走了,你总让我想起一个我不愿意想起来的人。”

她挥手告别。

“我会去找你的。”黎安道,然后转向克莱斯,“你需要我的组织样品吗?就算我永远待在这里,你也捡不到我脱落什么东西。”

克莱斯保持微笑,几秒后又问,“那你的姐姐呢?”

黎安面无表情,“或许有一天我会把她的尸体送给你,但在此之前你是搞不定她的,她简直像只刺猬,或者豪猪。”

“……”

凯茜对老板挖掘那些不那么像人的家伙的能力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虽然这个新目标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

众所周知,从某种意义上讲,除了阶级顶层尚有秘密,整个世界已经一片透明。联邦政府几乎要把窃听和监视设备塞进每个人的屁股里,所以他们很容易寻找到那些超人类,诸如巫师、法师、超能力者。但他们寻找非人类的水平可远远不及克莱斯。

克莱斯从没说过,所以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对那些稀奇古怪的生物如此感兴趣,而且一意孤行地认为都市传说里的恐怖怪物都是真的,但就目前结果来看,世界上的确存在魔法和外星人,最近送进实验室的诡异组织样本也很有力地证明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加难以想象和理解的生物存在。

大概是某方面出众的家伙们总是会更骄傲一点,老板的眼中没有普通人,超人类的眼中也没有人类。

他们和联邦的合作简直是一团乱麻,在联邦政府的分化手段下,本就内讧不断的超人类们更是一盘散沙。

在她第一次了解到这些时,老板对她的担忧表现出了不屑一顾。他说超人类不过是有特殊能力的人类,是人类就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人类不可能团结,超人类也一样,只要不团结,就不会有威胁。

“除非他们有一个非常伟大且智慧的领导者。”老板补充道。

“像你一样?”

老板投来目光,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只不开窍的猴子,“知道为什么这个领导者得伟大吗?因为不伟大他的智慧就会让他拒绝成为一个领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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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风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临街的商铺释放出各式各样诱人的香气,流云如絮,飞鸟从天空划过,掠过一道优美的轨迹。

莫拉维斯,K11街,上午十一点三十分。

教堂钟声敲过,惊起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叫。

人们向声音的方向张望,众目睽睽下,一个穿着奇怪的女人从小巷里仓皇窜出。

MCPD(Moravis City Police Department)。

“你说你看到了一个女人?”

“是……是的,很多人都看见了!她在向人们寻求帮助,我想过去,但是已经有别人去了。”

问询室里的男人看起来足有300磅重,佝偻着身子,眼神乱瞟,一副和体型截然不同的胆小模样。

单看外貌,不会有人相信他就是曾经名噪一时的文物盗窃团伙“复活鸟”的成员曼尼·菲尔斯,毕竟当初的曼尼轻盈瘦弱,是藏在保险箱里逃出包围的。

该盗窃团伙成员共五人,曼尼·菲尔斯、威尔·史密斯、马克·琼斯、杰森·威尔逊、瑞恩·莱德,过于巧合的是,他们在本次案发时全都出现在了犯罪现场附近。

“她长什么样?”警探格雷问。

“忘记了……”

“忘记了?!”格雷拍桌怒喝。

曼尼哆嗦了下,哭丧着脸叫嚷起来,“就是忘记了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多人看见了怎么偏偏找我?!我要我的律师!”

他在那里哭嚎打滚,嚷嚷着他不会再说一句话。

两位警探见状也只好离开问询室。

“你把他吓坏了。”黛尔无奈地叹息,“现在我们又从何查起呢?”

“胡扯!他哪里是害怕的样子?!”格雷恼恨道,“他们分明是一伙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合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现在装出一副可怜样在那里撒泼打滚!真是可恨!”

“毕竟我们没有找到定罪的证据,监控却能证明那幅画失窃时他们并不在场。何况当时还有其他路人看见他们口中的女人。”黛尔心知格雷短时间内没办法平息情绪,便道,“我再去现场看看,你先缓一缓再问吧。”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巨大的中空半球形建筑伫立在一片绿意之中,它仅有一个出入口,超高强度的金属框架外是紧密嵌合的防爆玻璃,每一层有两组透明的升降电梯,每组四部,每个展区设有多个监控摄像头、红外感应等装置,每层又有安保人员巡逻看守,理论上来说,这座博物馆固若金汤。

然而,昨天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博物馆突然断电,备用电源的全面启动需要一分钟,就在安保巡逻至此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间隙,价值三亿的展品——油画《天堂》,失窃了。

与此同时,半个街区外的教堂附近出现了那声所谓的哭叫。

监控里没有拍摄到女人,但的的确确有一阵怪声,说是人类的声音也可以,但在没有视觉提供的前提下很难将之认定为人类的叫声,反而像是电子设备故障后发出的声音。

什么样的窃贼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安防如此严密的博物馆没有留下一个脚印或一根头发?

黛尔其实不觉得局里那几人能做到。当年几人犯下罪行时还未成年,如今却都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威尔史密斯和瑞恩莱德出来得早,已经稳定下来,甚至还开始了各自的恋情;曼尼菲尔斯的体重甚至让他连日常活动都要气喘,马克琼斯在监狱里与人斗殴而失去了一只眼睛,主导者杰森威尔逊更是刚刚出狱没多久,最重要的是,如今的科技已经不是当年漏洞百出的样子了

但他们出狱后互相之间也都没什么联系,若是一两个人还能说是巧合,但五个人同时出现在博物馆附近,用巧合解释未免牵强,想来他们是知道些什么,有更加隐秘的联络方式。

她在馆里四处查看,最后回到了《天堂》所在的展厅,她盯着被盗贼留下的画框,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若隐若现的草药味在展厅里蔓延,她记得上次来并没有这种气味。

黛尔凑上前,抽出手套谨慎地蹭了下画框。

一道浅褐色的、类似胶质的粘液,在洁白的手套上分外显眼。

“看来盗贼留下了线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黛尔一跳,拔枪转身,对准了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年轻女人,厉声喝道,“你是谁?”

女人向后退了一步,视线从掉在地上的手套移动到黛尔的脸上,又缓缓落在枪口,她露出和煦的微笑,“我是这幅画的主人,叫我汉娜就好。”

她身穿礼服,小巧精致的礼帽上装饰着夸张的黑纱,手上带着蕾丝手套,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贵族淑女,连说话的声音都优雅轻缓。

黛尔猜测她六英尺还高,再加上那双高跟鞋,简直像个巨人!

“你走路可真轻,汉娜。”黛尔并没有放松警惕。

《天堂》是历史上某知名画家的真迹,画作全长只有70cm,高50cm,主体是被圣光笼罩的花园,色彩绚丽,乱中有序,光影细节绝佳,画中有一个遥远又模糊的人影,隐没在花园和色调偏暗的森林边界,形成上暗下明的结构。

在展出之前从未有人听说过它,直到神秘收藏家将画借给博物馆展览,才成为了众人皆知的作品,并被估出三亿的天价。

出于保密原则,博物馆并不提供收藏家的身份信息,除非是安全局或者联调局之类的部门亲自上门。

一个隐藏身份借出藏品的收藏家怎么会突然愿意抛头露面?

“不是我走路轻,是你太入迷了,警探小姐。”

汉娜说着,又向前一步,果然踩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黛尔,“我从新闻里听说的这件事,那幅画是我姐姐最喜欢的收藏,所以我亲自来看看。”

照片是一张合照,看起来是汉娜、馆长,和一位著名鉴定专家在《天堂》前握手时拍下的。

黛尔迟疑几秒,收起枪,“叫我黛尔就好,这照片我可以拿走检查吗?”

“当然可以,但是最好不要泄露出去。”汉娜温和道,“我看你刚刚盯着手套发呆,那是盗贼留下的吗?”

“我也希望盗贼留下了证据,但不,那是我的,我”黛尔转头去捡手套,话说一半却停住。

手套上刚刚还十分明显的粘液此刻竟然完全找不到痕迹。

黛尔不信邪地又一次用手套在画框上蹭过去,看着手套上不甚明显的细微灰尘,沉默下来。

“……”

“……”汉娜迟疑着开口,“这是什么新奇的取证方式吗?” 第六章 地狱图 疑似幻觉让黛尔决定下班后去好好放松一下。虽然她不会像格雷一样变得更加暴躁和没有耐心,但是在这个行业里,她很难保证幻觉比暴脾气更加安全。

她收起手套,解释道,“只是验证一个猜测,不过很遗憾它失败了。你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吗?除了那张照片。”

汉娜摇了摇头,“我今天早上才到达莫拉维斯,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很完美,当然,除了偷走我的藏品的窃贼。”

“是啊!一起去警局吗?”

“不,我会派人来跟进,希望可以尽快追回。”

黛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摸出电话,打给了还在警局里抓耳挠腮的格雷,“调一下博物馆周围的监控,看看刚才出去那个人去哪儿了。”

“什么人?”

电话那头传来格雷的疑问,“已经出来了吗?”

“她说她叫汉娜,是丢失展品的主人。”黛尔解释道。

电话里传出一阵杂乱的噪音,很快又安静下来。

“……哦黛尔,你真该好好休息一阵。没有人从那座博物馆里出来。”格雷惊叹道,“但是……有一只狗,看起来像是杜宾?真奇怪,它是怎么进去的?”

“……”黛尔沉默,开始翻找自己身上的口袋。

至少她该有一张照片。

但没有。

“你要回来吗?”格雷又问。

“我觉得……我应该先去验个血。”黛尔深吸了口气,“拜托你调查一下……那只狗。”

“……你是认真的吗?一只狗?还不如那群老小子作案的可能性大吧?!”

“我怀疑有人借狗投毒,看见幻觉前,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

“好吧,希望不会有人嘲笑我把怀疑放到一只狗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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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与案情相关,检测结果比寻常时更快,但依然需要一段时间,在不能确保幻觉已经消失的情况下,黛尔不得不暂时放下工作。

她短暂休息了几个小时,在太阳落山时匆匆出门,走进了K11街一家热闹的酒吧。

她没有看路边和头顶的灯牌,因为没有必要。这些好像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老旧装饰吸引的从来不是在意格调和酒水质量的家伙,大多数顾客也并非为了品酒,而是为了买醉、吹嘘,或者邂逅一场不需要负责的、短暂的浪漫夜晚。

莫拉维斯相当繁华,但再繁华的城市也不会缺少所谓底层人士。

离她最近的是一群白领,他们有一份还过得去的工作、过得去的学历、过得去的生活,虽然日子依旧紧巴巴的,但最重要的是算得上体面,所以他们通常是吹嘘的那批人。他们就各州的政策、参与选举的政客高谈阔论,仿佛要将自己从这片并不足够体面的空间里分割。

他们很吵,但很快就不会觉得吵了,因为还有一群更加吵闹的家伙。

他们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说着粗俗的脏话和下流的笑话,身上散发着积攒的汗臭和体味,大多做的是力气活,资产有时比白领们还多,但他们只懂得养活自己的技术,挣来的钱大多用来快活。他们喝很多酒,互相攀比谁喝得更多,谁睡的女人最棒,然后把目光投向每一个路过的女人,做下流的动作,毫不介意是在公共场合。

最吵的当然是台上趁着年轻尽情嘶吼挥霍的地下乐队,他们大多偏爱各种摇滚,哪怕没有人听也情愿把嗓子吼破。帮派已经成为了文化的一部分,乐队大抵也是如此,几乎每一个联邦人年轻时都梦想着组建自己的乐队,直到成长为无聊的大人。

刨除这三类人,才能轮得到黛尔此行的目标。

艺术品只有在流通中才值钱,但通过网络买卖几乎就是在自投罗网,暗网则有技术部的同事关注,如果窃贼需要出手,避开明面的交易,八成就得走街头帮派的非法途径,而帮派里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通常会那些危险的、听起来很厉害的故事来为自己树立不好惹的假象。这些人也喜欢这种破烂、普通,但人多,一旦暴露可以趁乱逃跑的地方。

黛尔从人群中寻找目标,最终落座在了两个年轻人身旁。

两人看起来和舞台上蹦蹦跳跳的那些差不多大,像是十八九岁的样子,身上带着很典型的帮派特征,眼神不坚定,会不自觉地四下打量,因为长时间隐没在人群中,有点耸肩驼背,只有两个人,桌上却摆了一堆酒杯。靠近黛尔的手臂上纹着乌鸦,另一个纹着逆十字和翅膀。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但也不算大,黛尔只能模糊的听见他们讨论着某个帮派得了一件不得了的货,但是短时间内不能出手。

说到这里,他们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多时便前后起身,离开了酒吧。

黛尔来不及多想便跟了上去。

二人从侧门走,直接顺着小巷拐进了K13街区,两侧建筑的垃圾点已经堆满,大堆的建筑垃圾躺在一边,看样子已经在这儿很久了。

他们动作谨慎,左拐右拐,最终钻进了一个小胡同。

黛尔一时间不确定他们是真的谨慎还是发现了自己,在旁边考虑了几秒,掏枪上膛,把持枪的手藏在衣服里,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K13街区一直都较为破败,即使现在已经更名,但宗教影响实在深入人心,相当多的人认为在这里生活会倒霉,于是留下了不少只有空壳的架子楼,用建筑垃圾糊成了一个很难分辨结构的巨型怪物。

两个怪物被许许多多电线、板材沟通在一起,抬起头来连天空都看不见。她走进胡同,像是走进了怪物的嘴里。

莫拉维斯最近没有下雨,但胡同里因为背光,所以潮湿阴暗,脚下甚至生了许多青苔,踩上去湿滑柔软,好像真地踩在了怪物的舌头上。

她拨开最近的布帘子,却只看见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追随着还算新鲜的脚印,她总算找到了门——一块吊了几层破布的塑钢板,斜斜地框出一块仅容一人俯身经过的三角形空隙,若有若无的吵闹声从深处传来,像是在诱惑她进去。

黛尔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给格雷发了一条信息后静音塞回了口袋。

她往身后看了一眼,深吸了口气,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穿过一层厚厚的布帘,又是一扇门,声音听起来明显了一点,像是音乐和鼓点。

她轻手轻脚地将门拉开了一个缝隙,劲爆的音乐霎时倾斜出来,伴随而来的还有致幻剂代谢的臭气,混在香水和酒精里,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在眼底,大群的青春男女在随着音乐尽情地舞动。

这是一个酒吧?

二楼的看台上,还有一个女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

“别动。”

坚硬的管状物抵在后腰,随后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黛尔暗骂一声,没有轻举妄动。

“把手举起来,慢点,让我看清你的动作。”

黛尔慢吞吞地举起手。

“转过来,慢点。”

黛尔照做,就看见眼前的女人嫌弃地打量着自己,然后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CO——P!”

“……”

门的另一边一瞬间安静下来。

二楼的女人抬眼看向门口,挥了挥手,里面又重新热闹起来。

“你真幸运,老大愿意见你。”女人冷笑,“把枪放在地上,你知道该怎么做。”

“里面那个女人是你们老大?”黛尔放下枪,趁机问道。

“哪个?不该问的别问。”女人把枪踢开,示意她左转。

“可我不是要去见她?”

“等你见到再说吧,勇敢的警察小姐。”女人不耐烦地用枪指着她的后脑勺,“走快点儿!”

黛尔最终被女人赶进了一间看起来很像监狱的房间,三面都是水泥,连窗户都没有,还剩一面是栅栏门,实心的合金,挂着沉重的锁头。

门锁好,女人又警告道,“别想逃跑,这里到处都是人。”

“不需要搜身吗?”黛尔问。

女人的脸上又一次出现了嫌弃的表情,“这里整个街区都没有真信号,你的短信没有发出去,我们还可以模拟你的信号让你出国旅游几天,所以安心待着吧,警探小姐。”

“那幅画是你们偷的?”黛尔追问。

女人不再理睬警探,转身离开了。

她走路依然没有声音。

黛尔摸出手机,看着上面显示满格的信号,迟疑了几秒,拨出了电话。

“有什么话想说?警探小姐?”

电话另一头传来陌生女人的声音,轻佻又冷淡,莫名透出一股嘲讽的感觉。

“考虑跳槽吗?”黛尔问。

“等你见到老板可以和她竞价。”

电话被无情挂断。

黛尔撇了撇嘴,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溜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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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电话全都没有打通,格雷意识到有些不妙。

警局的搭档间有彼此的定位权限,但他打开定位却发现黛尔的定位一直在移动,而且实在是有些远。

“给我拉黑了?”

格雷迟疑几秒,总觉得异常,便顺着轨迹调了沿途的监控来看。 第七章 地狱图 天蒙蒙亮时格雷终于排查完了监控。

黛尔有监控画面的最后定位是在K11街一家破破烂烂名为“马屋”的酒吧里,格雷赶过去时还没有结束营业。

这名字一听就叫人知道是个什么烂地方,里面人不多,基本上都已经醉倒过去,少数几个还坐着的也两眼发直,唯一清醒的调酒师在柜台后擦杯子。

他上前去才看见柜台转角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穿了件很长的黑色风衣,脸被堆成小山的酒杯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

迟疑两秒,格雷还是敲了敲调酒师面前的台面,“嘿,兄弟,昨天晚上有没有一个金发蓝眼,大概5'7''高的女人来过?”

调酒师瞥了他一眼,“我只是短发,不是你兄弟,昨天晚上金发蓝眼大概5'7''的女人多了,你找哪一个?”

“他当然要找他的搭档黛尔警探了。”阴影里的人说。

格雷的手立刻按在了枪上,“你们把她怎么了?”

“冷静点儿,这位……警探小哥,我们只是见过她,而且认识她。”

阴影里的人走出来。

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因为骨架算不上大,但肩够宽,风衣长至膝盖,简直像一条裙子,里面是宽松的白衬衫和长裤,双手插兜,浑身上下一点儿装饰品都没有。

调酒师冷笑,“谁不认识她呢?”

“???”格雷沉默几秒,“什么意思?”

“看样子你是个很传统的人。”女人用怜悯的口吻道,“那副画已经涨到了四个亿,你们的视频也已经在联邦各大平台累计获得了五千多万播放。”

“……”格雷梗了一下,又问,“所以你们知道她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调酒师擦好最后一只酒杯,“顺便,没有我们。”

说完,她放下杯子,转身去了后台。

女人投来个无奈的眼神,“我也要走了,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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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凌空,滚滚雷声后,一场大雨倾泻而下。

林中的木屋被枝叶投下的阴影遮掩,斑驳的窗子里透出若隐若现的微光,那昏黄的光,呼吸般起伏,又似风中残烛般虚弱、飘渺。

壁炉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破裂声是寂静中唯一的声响,雨水重重地敲窗,窗外四起的水雾将景色掩埋,只剩下被水汽冲淡的红。

她坐在沙发上,褐色的发卷倾泻下来,遮住仅覆盖了一层薄毯的身体。她很瘦,皮肤苍白如雪,黛青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下游走,像是某种不详的符号,骨骼的两端仿佛要从皮肉里支出来,两条瘦弱的手臂环抱着蜷缩的、畸形的腿,一双失焦的眼睛里倒映着燃烧的炉火。

暗红的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上面的纹路早已经模糊,老旧的桌台上零散地摆放着些书,纸张的颜色像是风干的肉皮,被油脂浸成暗淡的黄,干涸的油灯、凝固的蜡块,还有被墨水定格的鹅毛笔。

火光把淡蓝的虹膜渲染成枯木的颜色,轻浅的呼吸淹没在呼啸的风中,叶片簌簌低语,狰狞的枝条抽打在火光照不到的老旧木门之上,咚咚作响,像是有人在敲门一样。

“咚咚咚”

她缓缓转头。

窗外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是错觉。

“咚咚咚”

声音再次响起。

耳畔的低语变得遥远。

树影拉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沙发下。布料柔软得像是炮制过的小牛皮,凉意从小腿的肌肤扩散到整个躯体。

“咚——咚——咚——”

声音突兀地落在耳边。

她打了个哆嗦,扯起滑落在腰间的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

……

“咚咚咚”

克莉丝从梦中惊醒。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一声声急切的呼唤。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画,它被框在画框里,鲜活的颜色却仿佛直接印在了她的眼睛里,幽暗的森林从天空蔓延向人间,热烈盛放的花像梦中的火焰。

《天堂》,据说这幅画很邪门,看展的人多半是要做噩梦的,于是一群宗教人士跳了出来,宣称是因为这些人做过恶,才会看见天堂做噩梦,这是神的惩罚。

这很滑稽,它只是被称作天堂,又不是真的天堂。作者只署了自己的名,画作本身甚至没有名字,是人们从画家的日记、信件里扒出来的猜想,具体内容是画家好像看见了天堂。但依克莉丝所见,天堂、地狱这种已经成为一种形容的描述实在算不上铁证,画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说实话,这一点在那个时代才真的难得,毕竟即使是科技发展迅猛的现在,联邦也依然是宗教大国,遍地信徒,互相质疑彼此的正统。

显示器淡蓝色的光洒在她的脸上,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从梦中生长出来的恐惧,藤蔓般密密匝匝地缠在她的心上,钻进肺里,让她呼吸不畅。

定了定神,克莉丝才起身开门。

“嘿,小安,什么事?”

门外的女人正端着枪,见她开门吓了一跳,忙把子弹退下,调转枪口,“该死的,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再晚一分钟我就要破门了!”

“可能是太困了,睡得沉,我去洗把脸,回来再说,你先帮我盯一下。”

“但是,好吧,那你得快点儿,老大有事让你做!”

洗手间没有人,顶上只吊了一只白炽灯泡,她进来时闪烁了两下,变得有些暗淡。

镜子上并不干净,照得人有些变形,克莉丝之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眼下却觉得这点异常格外明显,也许是因为刚刚做了噩梦的缘故,冷汗还黏在背上,寒意便一阵阵顺着脊骨上涌,顶得她头皮发麻,只好草草抹了把脸又往回赶。

安把门关好,抱着枪坐在了屏幕前。

她看不懂这些,只是老大说克莉丝是电脑方面的人才,大概就是黑客那种,反正影视剧里的黑客就是这样在面前堆一大堆屏幕和键盘,但他们的屏幕里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代码,克莉丝的屏幕上却是一大堆的框框和图片,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导航地图。

视线落在画上,安又起身捡起地上的绒布把画遮了起来。

天知道它为什么那么值钱,它自己就能抵得过一个月的收益。但它实在难出手,也不知道老大为什么要收下它,在它身上浪费的时间精力可远超平时做一个月的生意。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安吓了一跳,暗恼这门隔音太好,都听不见脚步声。

她打开门,看着满头大汗的克莉丝,“你这是撞鬼了?”

“……没”克莉丝矢口否认,挤进房间才松了口气,“你还没说老大什么事。”

“哦,那条子*在这儿是个麻烦,老大打算把她弄走,她手机给你放桌上了,搞完叫我。”

“好。”

克莉丝应下,目送安离开才关好门,重新坐回了桌前。

那种异样的感觉依旧在心头盘旋。

她有些心神不宁,发现后赶忙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手机上去。

工作很简单,安装一个远程操控的程序,用来操纵信号显示,牵制警方,还得定时或遇到攻击后自动销毁。

操作结束后,克莉丝放松下来。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余光中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噩梦回巢,窗外的浓雾里渗出密密麻麻的影子。

克莉丝猛地转头,却只看见被绒布遮住的画。

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片森林,那片阴影,像是有什么在那块布后盯着她。

她站了起来,抽出了别在腰间的手枪。

枪口对准绒布,但她不能开枪。她只能向门口的方向退去,连空气的阻力都是如此的明显,如此的让人难以忍受。

“咚咚咚”

“Holy——”

克莉丝把差点脱口的脏话咽了回去,加快脚步打开了门。

“呃……有人钻进来了?”安顺着克莉丝枪口的方向往房间里看去。

“没有!”克莉丝恶声恶气地回了一句,把枪收了起来,“你来干嘛?”

“我估计你差不多该做完了,外面还有个笨蛋在找她呢。”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起吗?你一直都窝在这里多无聊啊!”

“当然——”

“不”字还没说出口,克莉丝想起刚才的经历,又改了口,“当然,我这边没问题,就是那货可能得换人来守着。”

“?它又没长腿,守着它干嘛?又没人能摸进来,你这地方可是咱们这儿最安全的。”说着,安一把揽过克莉丝,兴冲冲道,“走吧!再闷下去我就要长蘑菇了~”

克莉丝闻言,虽然心里还有些不安,但也不愿意继续和那幅画待在一起,便拎了个平板,把门锁上,跟着安走了。

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

黛尔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两道视线投了过来。俩人一个穿着运动服,正是那天背后偷袭把自己带进去的人,另一个则是短袖和工装裤,手里捧着个平板,只看过来一眼就收了回去。

“……”她正想说话,才发现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团布,身上的绳子几乎要把自己绑成一只蛹。

【手动作者的话:

条子*:按前文的cop来理解就可。】

第八章 地狱图 或许再得到样本的机会没有第二次,所以克莱斯接下了黎安递过来的几支储存管。

他将样品带回了实验室,黎安也再一次失踪了,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留下任何消息。

他想不出黎安回来的理由,她似乎只是打算亲手将这些样本送到他的手上,她能藏匿在人群中几百年,没理由站在街头呈现出那样明显的异质感,很明显,他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唯一遗憾的是,他不清楚自己需要为此付出什么。

电镜下,那些细胞活跃极了,即使在真空环境里也自由游弋,它们疯狂地分裂,又彼此融合,伸展出乱七八糟的形状,像是某种扭曲的共生,又像是某种强制力量下的自我束缚。

它们会吞噬感染所有与之接触的物质,包括营养液里的大小分子,只除了那几支储存管,却依旧可以维持稳定的数量和体积。

克莱斯不得不用引力去束缚,那些设备甚至可以直接拿去搞核物理研究,但他依然没有找到任何一条稳定的DNA序列,每一个残片都像是伪装的假象。

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久到它们似乎烙印在了视网膜上。

他抬起头,本就无趣的世界似乎在褪色,只有它们,只有它们是鲜活的……

“滚出去!”

克莱斯又一次说。

凯茜走出办公室,顶着同事们带着同情的晦涩目光,露出了一个与往日无异的笑容。

自从上次克莱斯独自回家,再回来时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古怪。

他经常一个人发呆、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冒出一句莫名其妙听不出是哪国语言的话来;他也开始非常抗拒和人亲密接触,包括握手和拥抱,甚至擦身而过都要眉头紧皱;他只是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些古怪的生物,一看就是一整天。

凯茜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为自己的老板请一个精神科医生。

克莱斯什么都不知道,他依然在看着那些鲜活的小家伙。它们在空气中漂浮,轻盈如游丝,发着光,唱着歌,像是童话里的小精灵或者天使什么的。

许许多多的场景拼接成一幅宏大瑰丽的画,填满了视野所及的一切,不同场景的声音汇聚成一曲欢快的交响,他像是走在一座巨大的、没有尽头的黄金宫殿里,每时每刻都在接收着来自不同时间和空间的信息,事实上,时空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世界褪色后,他看见了一个更加美丽的世界,看见了,真实的世界。

他看见磁场流动的轨迹,看见粒子碰撞的灿烂,看见宇宙星河的流淌,听见行星的低鸣……

他感觉充实、快乐,无与伦比的快乐。

他看到了黎安带来的女人,向她打了个招呼。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觉地抬头四处张望。她似乎在跟谁说话,又仿佛只是无意义的呢喃。

那块碎片熄灭了。

熄灭的碎片病毒一样向周围扩散,恐惧也随之而来。

失控的恐惧像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之上,让他颤抖、让他哭泣、让他无声尖叫,他控制不了自己,强烈的恐惧让他无法呼吸。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缺氧让浑身的肌肉都开始发酸,眼前的颜色忽暗忽明,他发不出声音,恐惧像一团污泥灌进肺里,从喉咙里溢出,痉挛的手指竭力扣住桌子,掀开的指甲下血肉模糊。

杯子掉在地上,摔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

意识消失前,他看见凯茜急躁冲向自己的脚步。

他放心地晕了过去,决定醒来后一定要撤了这块该死的地毯。

直升机从国王大厦直抵医院。

凯茜实在不明白老板是怎么在办公室里待着待着就惊恐发作了,还能直接给自己憋晕过去。

这件事理当是目前最重要的,但媒体们蜂拥而至,凯茜不得不先去处理舆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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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梦里。

他仅存的理智从记忆里翻出了证据来证明他所见的一切多么虚假。

漫天繁星眨啊眨,近在咫尺又远挂天边,那不是形容,它们真的是眼睛,那种注视感像是烙铁从身体的每一寸滑过,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疤痕。

脚下是……也许是草地,他已经不愿意去思考和观察,恐惧像是在他的身体里扎根,让他没有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不同寻常之上。

整个世界,像是梦中的天堂。

艳丽的色彩像花般绽放,又像溪水般流淌,他看见、听见、嗅见、感知到的一切,都是他的渴望,他的快乐,他理想中的美好,事实上,这些没有具体的形状,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混乱又随意,偏偏真真切切地给出了标准答案。

都是假的。

他对自己说。

但他可悲地沉醉于此,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可他一边发抖,一边享受。

无论他在现实做出什么样的努力,他都不可能再获得这样的体验,这是一个必然的结论。

没有人能放下这一切。

克莱斯突然清醒了一点。

没有人能放下这一切,但我不一样。

我和那些蠢人不同。

他对自己强调。

他咬破手腕,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仿佛在向他证明,他根本不想醒来。

是的,我不想,但我得这样做。

他用力揉搓着伤口,指尖钻进两根长骨的缝隙间,他几乎要把尺骨从手臂里扯出来,才终于感觉到了微弱的痛感,他为此而生出某种微妙的快意。

他把自己拆解,痛感堆积成模糊的视野。

他从梦中惊醒,剧痛仍然绵绵不绝,尤其是梦中被咬伤的左手手腕,此刻仿佛真的被人剥皮拆骨。

“呦!看看谁醒过来了?”

耳畔的嗡鸣被女人调笑似的语气冲散。

克莱斯还没从疼痛中回过神来,睁开眼睛,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面前。

“你……黎安的……姐姐?!”

阿斯特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叫我阿斯特娅就好。”

克莱斯点了点头,“她已经走了。”

“……她要是不走我还不来呢。”阿斯特娅小声嘀咕了句,又慢吞吞道,“她要是没走,你如今已经变成挂画了。”

“什么画?”

“你没看过那幅天堂?”阿斯特娅惊奇地看着克莱斯,紧接着撇了撇嘴,“那分明是通往地狱的传送卷轴。”

“……”

克莱斯总算能聚起些精神,强撑着坐了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倒霉鬼喽!”阿斯特娅摊手,“至于怎么回事……黎安是最危险的东西……的一部分。”

她考虑了几秒,幽幽道,“你变成怪物的话我可就救不了你了。”

“什么?”

“她的存在就会改变周围的一切,她的信徒会受到她的影响向任意方向异化,你听过异化后的信徒说话吗?它们只会高喊着她的名字,狂热地赞美她,而且,它们非常幸福快乐,也只感觉到这个。”

“……”

“看样子你感受过了。”阿斯特娅轻啧一声道,“你真幸运,她对你不感兴趣后只是抛弃了你。”

“那不幸呢?”克莱斯问。

“不幸?”

阿斯特娅冷笑。

她坐在旁边的床上,没有回答。

周围的光线好像突然暗淡下来。

克莱斯的注意力被迫集中在她的身上,余光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当他看过去时,却一无所获。

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酝酿起淡淡的甜香,像是熟透到近乎腐烂的葡萄,又像是盛夏时刚切开的冰镇西瓜。

像森林里湿漉漉的风,像阳光下的瀑布,像雨水激起的尘土,像轻风送来的叶香。

他没办法确切地形容,即使他自认为对香的认知已经足够优秀。

伴随而来的没有温柔,没有暧昧,只有恐惧,熟悉的恐惧。

窒息的回忆恍若昨日。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双仿佛从迷雾中透出来的眼。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却仿佛藏着宇宙和星光,它像是活的,它在呼吸,在嘲笑,在咆哮。

“你是……带给我恐惧的……你也是……”

“不,还是不。”阿斯特娅回答,“我可不是那种东西。”

有风吹过。

克莱斯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

世界好像重新亮了起来。

阿斯特娅悠哉地翘着二郎腿,语气随意,“我只是个倒霉蛋,研究这些见鬼的东西,稍微掌握了一点技巧罢了。”

“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阿斯特娅兴致盎然,“毕竟我只是很想让她不高兴,她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谢谢,我该怎么感谢你?”

“你有什么能给我的?”阿斯特娅惊讶道,“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克莱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他是普通人。

他是天才,他被荣誉环绕着长大,他卓越的智商让他几乎拥有一切,没有人会说他普通。

当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和巫术的时候,第一次看见他们虽然智商平凡,却依旧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聪明了点儿的普通人。

他超越了绝大多数普通人,可他还是个普通人,这让他……无法忍受。

他从不承认这个,就算是普通人,他也得是站在他们头上的普通人!

“……”

阿斯特娅瞧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突然笑了起来,“现在我算知道她为什么选择你了。”

第九章 血中花 K13区本就是用建筑垃圾堆成的,如今变成废墟,也依旧堆满了建筑垃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乌云笼罩了这座城市,记忆里总是晴空万里的莫拉维斯仿佛历史书上的贴画,空气里弥漫起了某种不详的腥气。

大概是因为潮湿,杰西安慰自己,虽然他分明记得昨天的K13区还像一只恐怖的巨兽,它伫立在那里,投下潮湿的阴影。

石板路面被水汽抹平,月光从云端坠落,碎成满地银霜。

他穿过空荡荡的大街,走进昏暗的小巷。

“咔哒!”

杰西停下脚步,向四周张望。

浓稠的雾气仿佛开了闸的河水,自巷口倾泻而下。

雾气里,有脚步声。

他呆愣愣地看着那片雾,阴影从前端缓缓浮现,像是一个模糊的人形,在对着他打招呼。

冷汗几乎瞬间布满了他的皮肤。

他喜欢现在的莫拉维斯,没有晴天的莫拉维斯像是一盘乱七八糟的沙拉,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想法去改造它。

罪恶像是积攒已久的火山熔岩,MCPD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去维持治安,混乱变成了失控的流毒,在整座城市里蔓延。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卑鄙的政客和吮骨吸血的资本家本就在底层民众中制造混乱,如今不过是从暗地里转到了明面上来。

他们为一个普通的工作岗位设下重重限制,把烂大街的东西包装成绝无仅有的珍品,他们迫使人们没有意义地消耗自己的时间精力,把生产出来的价值层层盘剥,只留下勉强度日的几枚硬币,他们高高在上地嘲笑着贫穷者不够努力、思想愚钝,却用普通人的血汗去买慈善的假面,他们情愿供养满街的流浪汉也不愿意为一份可以供给一个普通人的工作买单,因为那不会为他们带来名声和选票。

他们将本该团结起来的人们分裂成无数个标签,用眼前短暂的快乐交换世代的未来,他们把知识和信息封锁,从此财富和权力都只是血统的另一种叫法。人们带上了命运的枷锁,资本家的后代会成为下一个资本家,政客的后代会成为下一个政客,工人的后代也只能成为工人。

职业没有高低贵贱,那建立在所有职业都能够被平等对待之上,没有后者,那前者就只是妄想的空谈。

如今他们这些底层人也拥有了审判的权利,在混乱之中,他们可以重建秩序。

他理所当然地幻想着,即使他现在连买子弹的钱都出不起。

他还是掏出了枪,颤颤巍巍地指向阴影,“谁在那儿?”

雾气移动的速度很快,带着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阴影。

杰西两腿打颤。

他把枪丢向阴影,然后撒腿就跑。

他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听见仿佛来自天国的神圣颂歌,又像是嘲笑。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这条漆黑的小巷好像永远也跑不到尽头。

“咔哒!”

声音像是就在耳畔。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然后被落在肩头的重量唤醒。

一只手,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没什么温度。

那是一个女人的手,戴着薄薄的蕾丝手套。

她很高,作为一个女人她太高了,足有一米九,穿着端庄肃穆的黑色礼服,戴着一顶小巧精致的黑色礼帽,上面覆盖着夸张的黑纱,看起来仿佛要去参加谁的葬礼。

黑纱没有完全遮住她的脸,只有眼睛有些模糊,她涂着鲜艳的口红,红得简直像在滴血。

她收回手,语调温和又优雅,“你感觉怎么样?”

杰西完全没有思考一个在深夜独自出现在昏暗小巷的女人有多么不同寻常,他只闻到女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香,像是某种植物的味道。

“我……很好,相当好。”杰西喃喃道。

他尾随着女人走出小巷。

女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他僵立原地,无法动弹。

他眼睁睁地看着女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些恼怒,狼狈地逃回了家里。

他没有家,那只是用捡来的建筑垃圾搭建的一个能勉强遮风避雨的简陋空间,用纸箱子当床垫,用瓶子当枕头,连那把被他扔掉的枪都是捡来的废品。

他有一块儿漂亮的绒布,那是他的被子,它非常温暖、柔软。

他盖上了那块绒布,在温暖中陷入睡眠。

世界变得五彩斑斓,颠倒的金字塔吊在天空,并不尖锐的尖角此起彼伏,将天空割裂。

云雾在地上流淌,花朵在歌唱,野草手挽着手环绕着他,齐声为花朵合唱。

他看见曼妙的身姿在远处轻舞,很快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在笑,笑容越来越大。

他有些不安地后退了几步。

终于,她的嘴角撕扯到了耳根,她流着血,笑着,跳着,跳到他面前,空洞的眼睛倒映着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歌声也跟着扭曲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坏掉的磁带。

杰西从梦中惊醒。

正是清晨,莫拉维斯的天空一如既往的晴朗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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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人杰西·埃德森,男,37岁,死亡时间7月11日凌晨0时至2时之间,遗体高度损毁……”

“黛尔,你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感觉怎么样?”格雷小声问。

“我可以正常工作。”黛尔回答。

半个月前,她从医院醒来,被告知遭遇了一场车祸,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能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搭档格雷在第二天就来看望,据他所言,她当时正在追查一起盗窃案,追捕可疑人员的途中被车撞倒,但她问起案子时,格雷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黛尔的再三追问下,格雷终于支支吾吾地说,她曾经让自己帮忙查一条狗。

“就是一条狗那个一条狗吗?”

“对……”

她只好拜托格雷把自己手中的资料都拿过来。资料到手后她翻开一看,只有大团大团的污渍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和图案。

老实讲,她吓到了。她甚至开始猜测自己是不是出现了精神问题才让同事们都讳莫如深。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自己的过去,结果到目前为止还一无所获,好像她在病床上醒来前的那几天被人凭空偷走了一般。

“你还在想之前发生了什么?”

“废话,谁失忆了不想赶紧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那个什么盗窃案结案了没有。”

“毕竟你是出了车祸。”格雷道。

“别说这些了,这个案子你怎么看?”黛尔岔开话题。

“……非常难办。”格雷幽幽道,“可怜的杰西已经几乎被切成肉馅了。”

第十章 血中花 黛尔没有接格雷的话,她实在没办法对着被害人的惨状讨论这种笑话。

现场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只有一朵被刻意摆在血肉中间的花,很常见的红色重瓣大丽花,看起来非常新鲜,绽放在充满死气的尸体上,让人倍感不适。

杰西没有亲人在世,作为一个流浪汉,他大概也没什么朋友可言。联邦的福利政策可以保证流浪汉不会饿死,可也仅此而已了,政客们并不是真的想拯救谁,他们只是需要流浪汉们活着,来证明他们的仁慈和善良,以及提供选票,毕竟连已经死去的人在大选之际也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这样一个游离在人群之外的人,会和什么人结仇吗?还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损毁尸体。

黛尔看了一天的监控,列出了一张长长的单子。

杰西真的是一个相当……难缠的人,他经常故意对路过的人搞怪,比如撞洒行人的咖啡、伸腿绊人、往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女性身边蹭、偷、抢东西,被抓到又认错很快,一边认错一边卖惨,然后转头再骂人,偷偷向人吐口水。

他有固定的活动范围,流浪汉们有自己的小团体,他们和帮派一样盘踞在自己的区域。也因此,有很多人会几次三番地遭遇杰西的捉弄。

显而易见的,如果一定要为犯罪找一个由头,那么将有相当多的人等待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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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丝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只有黑暗。空气里弥漫着干枯植物焚烧的味道,还有丝丝缕缕的腥甜。

她感觉到自己正泡在某种胶质样的粘液里,细微的风从裸露的肌肤表面拂过,清晰得像是有手在抚摸。

她听见车辆掠过时发地面出的震动,她听见脚步声在靠近,随着一声小心翼翼的脆响,门被打开。

“天呐!你醒了!”

脚步声变得紊乱。

“安。”她说。

安凝视着克莉丝,那双眼睛在身后撒下的微光里反射着灰白的光,像是覆盖着一层柔韧的膜,残存的皮肉从她的脸上湿哒哒地掉下去,摔在地上积攒起来的滑腻腻的胶质状物质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记得在车上,克莉丝突然尖叫起来,然后车辆开始剧烈摇晃。她被撞得眼前直冒金星,车门开了,她被人拖出了车外。

最后,爆炸结束了噩梦。

当她醒来时,只看到了躺在自己身边的克莉丝。她们被丢在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

潮湿的空气几乎要让她窒息,她拖起克莉丝扔在了背上,然后点亮了打火机。

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她举起手来挥舞,火光被晃灭,但她没有理会,只是大声喊叫,可那人影却迅速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可真奇怪!我又不吃人。哎!克莉丝,你真该睁眼看看这是什么鬼地方。”

安又点亮了打火机,她一路念叨着,即使没有回应也依旧说个不停。

大概是上帝保佑,她终于走出了那里。她看见K13街的路牌,回过头时,身后却没有一丝雾的痕迹。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克莉丝的身体已经开始散发凉意。

然而希望在看到大楼已经被强行破拆而破灭。那群人穿着陌生的制服,不像是她曾经了解过的任何一个部门的成员。

那群人带走了那幅画,还有一些大大的箱子,上面印着银色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顶皇冠。

她带着克莉丝回到从前的房子,房子很简单,一间仅能容下一张床的卧室、一个只有马桶和淋浴头的浴室、一个只能放下一个单人沙发和壁炉的客厅,以及和客厅同处一个空间的简单料理台,这是她还没跟随老大时的住所,是母亲的遗产。

安把克莉丝安顿在卧室里,把能用的药都翻了出来。

事实上,她自己身上还有些伤口,克莉丝身上却连皮都没破,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她有时间就会来看克莉丝,但她不总有时间,她得寻找失踪的朋友们,尽管她已经有些忘记她们的面容了。

照顾一个昏迷的病人不太容易,照顾克莉丝更不容易。

克莉丝一直在分泌一些粘液,就像刚被捕捉上来的鱼,她几乎不呼吸了,皮肤变得惨白,泛着古怪的青紫。

这种分泌或许会消耗她的能量,于是克莉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安只能放弃更换那些挂满粘液的家具用品,任由克莉丝浸泡在粘液之中。

她只给克莉丝扎一些营养针,避免克莉丝真的因为消耗过度而饿死。

安买了一个浴缸,把克莉丝转移了进去。

克莉丝似乎喜欢潮湿的环境,就像那场让她喘不上来气的雾。

她以为克莉丝也会喜欢泡在水里,但克莉丝不喜欢,甚至还挣扎了一阵,虽然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在这座房子的第六天,克莉丝开始蜕皮。不是像蜥蜴或者蛇那样蜕掉角化的皮肤,而是新鲜的,带着血和粘液的皮。

老实说,那场面很恶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安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反而有些兴奋。

在这座房子的第九天,克莉丝已经蜕皮结束了。

安已经弄不来营养针了,如果克莉丝还醒不过来,她只能把食物打成糊糊给克莉丝灌下去,不过这样就得面临处理粪便的问题。

天黑时,她又一次来到浴室。

克莉丝醒了,坐在浴缸里,像是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蜕过后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珍珠般的色泽,在不同的角度下折射出不一样的绚丽色彩。

我不想吃鱼。

安在心里想。

“安。”克莉丝重复道。

安挪动脚步上前,“我在,你可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安。”

“……”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安”

克莉丝循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微笑着重复。

安觉得很不妙,她的好朋友醒了过来,但好像变成了傻子。

从前她的额外消费不知道多少是克莉丝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就到手的,现在她本就没怎么攒下的钱早就已经花光了。

不过幸好她总是能弄来钱的,她可不是那些只会领救济金的流浪汉。

安为克莉丝洗了个澡,冲掉了新生肌肤上残存的血和粘液,地上那些东西废了她好大的力气才处理好,所幸克莉丝终于不再分泌粘液了。

把克莉丝的电脑塞给她,安便趁着夜色离开了家。

电脑是之前她抽时间偷偷溜回去拿的,那群奇奇怪怪的家伙似乎只对画感兴趣,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她留下了一些隐晦的消息,希望朋友们回来后可以看到,但不幸的是,她又去了几次,除了日渐增厚的灰尘,什么都没有发现。

第十一章 血中花 难得的暴雨覆盖了整座城市,厚重的雨云遮蔽了整片天空。电光在云层间穿梭,雷声紧随其后,乌鸦散落在屋檐之下,偶尔发出两声低哑的啼鸣。

电视里记者的声音淹没在呼啸的风中。那风从里面刮到外面,雨从屋外下到屋里,凉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该死的天气。”

基尔特咕哝了一句,从沙发上爬起来,挪到窗前,关上了窗。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基尔特脚步一顿,改变了方向往门口走去。

透过猫眼,他看见了一个带着礼帽的男人。

那人低着头,看起来高高瘦瘦的,浑身都湿透了,帽子的边沿还稀稀拉拉地下着小雨,一身黑色的礼服挂着湿淋淋的水光,简直像是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这么糟糕的天气,这么晚的时间,穿着这么怪的衣服,实在是惹人怀疑。

“谁?干什么?”基尔特瓮声瓮气地问。

门外的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了被帽檐遮住的脸,一张白得吓人的脸。稀有的黑发衬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嘴唇却是鲜红的,让人想起传说中的吸血鬼来。

“莱纳德,我叫莱纳德,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我的车抛锚在了路上,手机也没有电了,我只想在此借住一晚。”

他的声音柔软又端庄,像是一杯冒着泡的热红酒。

基尔特迟疑几秒,从抽屉里取出手枪,藏在了怀里,然后打开了门。

老天,他可真高。

基尔特想。

莱纳德立刻露出笑容,他俯身走进房间,将手腕上的手表卸下来交给了基尔特,“很抱歉打扰您,但是外面太冷了,这只表就当作我的租金,希望可以弥补我的失礼。”

基尔特不认识什么手表牌子,但这是一只机械表,工艺精美,看起来保养得也很好,应该价值不菲。

他慢吞吞地关上门,再看向莱纳德时,也扯出来个不怎么走心的微笑,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应该去洗个澡。”他说。

莱纳德实在长了一副好相貌,面容偏向中性,没有什么锋芒的样子,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像湖水,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基尔特把滴水的莱纳德赶进浴室,又从衣柜里找出两件还算干净的衣服。

莱纳德毫无疑问是个很有礼貌的家伙,他接过那些衣服的手明显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了得体的微笑表达感谢。

“老兄,这已经是我最干净的衣服了,这几年经济可不景气。”

基尔特说着,又慢吞吞地走回客厅,窝进沙发里继续看电视。

水声叠加在雨声里,他更听不清电视机里的声音了,但他并不在意,只是机械地切换着频道。

桌子上的啤酒罐已经放不下了,它们滚落到地上,大多被捏挤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烟屁股从烟灰缸里满了出来,老旧的地毯上还有一些焦痕,更别提沙发上堆满的衣服,刚好只能容下他把自己嵌进去。

莱纳德洗完澡出来,拎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向基尔特打听烘干机的下落。

基尔特指了指面前的壁炉,“用它吧。”

“……”

莱纳德沉默几秒,“我需要借用一下充电器。”

基尔特随手一指,便不再动弹。

莱纳德似乎放弃了那套礼服,把它们丢回了浴室里。半晌,他又回到了基尔特面前,“充电器不匹配,能借用一下手机吗?”

“……”基尔特摸出手机,解了锁,递给莱纳德。

房子不大,莱纳德躲远了去打电话也依旧能听见细细簌簌的轻响。

基尔特开始有些困了。

这可怪不得他,平时这个时间他已经睡着了,何况今天还喝了这么多酒。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闹钟把他从空白又疲惫的梦境中叫醒。

“……继杰西埃德森被害的第十天,警方发现了第二位和三位被害人,目前警方已经确认了被害人身份,他们分别是戴森﹒费尔特和罗德﹒凯奇……”

基尔特已经听不清记者的话了,或许是醉酒后遗症,他竟然在犯罪现场的直播里发现了自己的手机!

那老旧的款式!那熟悉的刻字!

看着电视上放出的那两张陌生的脸,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到浴室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却半天没敢打开。

“怎么了?”

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像是加热的过期可乐。

基尔特手一哆嗦,打开了门。

浴室里还有未散尽的水汽,那套礼服挂在门口的位置,像个没有头的人站在那里,惊得他下意识向后退去,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头顶的光被人影遮住。

莱纳德依旧保持着笑容,他俯下身来,苍白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张白纸,嘴唇鲜红如血,一双眼睛绿油油的,阳光从两侧穿过眼球,仿佛他的眼睛正在发光。

基尔特惨叫起来,他扑腾着四肢,像是不小心被打翻的龟壳。

光线重新投在他的脸上,折腾了半天他才想起来怀里有枪,又开始在自己身上拍打翻找。

“你在找这个吗?”莱纳德又道。

基尔特的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卡住了脖子,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看清了莱纳德手中的东西,那正是他昨晚开门前藏进衣服里的枪。

他举起双手,慢慢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家里有什么东西你都可以拿走,你想要什么都行,就是……就是别杀我……虽然我活得很糟糕,但是我还不想死……拜托了,你都拿走吧……”

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抱歉,但是你昨天晚上睡着后,它从你的怀里掉出来了。”莱纳德慢吞吞道,“我不需要你的东西。”

基尔特闭上了嘴巴,他用余光谨慎地打量着莱纳德,见他没什么动作,才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脊背微弓,像是做贼一样上前,伸出手去勾自己的枪。

莱纳德笑了起来,把手往前一送。

基尔特立刻大叫一声蹲了下去,脑袋埋在两臂之间,几乎要缩成个球滚走。

“……”

莱纳德只好把枪卸了放在基尔特面前,又退远了才开口,“抱歉,这回你拿吧,我还以为自己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坏人呢。”

基尔特抬头,动作迅速地捡起枪重新拼了起来。

子弹上膛,他总算有了底气,心道你确实不像坏人,你只是喜欢把人剁成肉馅。

电视里记者的声音还在继续,内容却已经从连环杀人案跳到了最近的异常天气。

莱纳德缓缓举手,“你好像很紧张,为什么?我们昨晚不是好好的?”

基尔特也想起自己昨晚把人放进来的场景,暗骂了一句喝酒误事,“你……咳——”

刚才叫得太过,说话有点破音,听起来怪没气势。他又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昨天是情况特殊,现在不一样,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没听说过我吗?”莱纳德的语气里终于流露出些惊奇。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是什么大人物我一定要认识你?”基尔特反问。

“我是从威姆斯顿来的宗教民俗顾问。”莱纳德慢慢把手放下来,“上次的天堂失窃案就是我提供的方向。”

“哈!天堂失窃?那地狱还好吗?”

“……”莱纳德语气古怪,像是在憋笑,“地狱,地狱好得不得了呢。”

“别说俏皮话了!”基尔特恼怒道,“我刚才在新闻里看到我的手机了!你还换了身新衣服,你不仅去过了犯罪现场,竟然还有心情购物!天呐!来解释解释这个吧!”

“……我是……警方的顾问。”莱纳德无奈道,“我们可以一起去警局瞧瞧。” 第十二章 血中花 基尔特根本不在意眼前这个不太正常的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只在乎自己安不安全,会不会被牵扯进那起耸人听闻的杀人案中。

最重要的是,不要变成肉馅、花肥。

他摇了摇头,“你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为了这个。”

莱纳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身边的餐台上,“很抱歉弄丢了你的手机,我会帮你要回来,然后邮寄给你,这些是我的补偿。”

基尔特用余光扫了眼那叠钞票,心里惊叹那看起来有一万块左右。

难道那什么狗屁顾问这么挣钱吗?

基尔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最后只是用枪口比划着,示意他快点离开。

大门被重新关上,基尔特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渐渐遥远,才脱力地把自己丢回沙发上。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又不是年轻小伙子,被这么吓一回还能活蹦乱跳的已经是难得的事。这还得多亏他以前一直都不少锻炼,才能把这把瘦骨架变成现在的结实模样,即使这半年天天喝酒睡沙发也没有变形得很离谱。

想到这儿,基尔特又站了起来。

他找了个大袋子,把冰箱里的酒和桌子上的空罐一起打包。

刚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思考片刻,他再次打开袋子,把还带着凉意的酒重新摆回了冰箱里。

万一呢,他跟自己说,反正放在了最里面。

他把堆积如山的旧衣服挑挑拣拣,能穿的丢进洗衣机,不能穿的和空酒罐一起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便匆匆忙忙去巡视林子。

他的工作不怎么忙,薪水也刚好够生活,这地方也没什么消费的场所,离这里最近的还只是个加油站,他买生活用品要开一个小时的车,油费可不便宜,所以他都是尽量一次多买一些,免得来回跑。

几年前他还有一只老狗陪伴,老狗死了他也没有养新的,干脆就这么懒下来了。

现在他又想养一条狗了。

雨后的景色不错,直到傍晚他才转完一圈回到家来。

院子里破破烂烂的铁丝网已经很久没有翻修过,想到莱纳德来去自由的样子,基尔特动手把网重新拉了起来,接上灯和警报,忙到天彻底黑下去才算歇下来。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沉闷的水汽扑面而来。月光从身后照进房间,冷得人心里发慌,也许是进水了的缘故,脚下的地毯柔软地陷下去,又带着些许韧性,仿佛走进了一片沼泽地里。

犹豫片刻,他摔上门,骂骂咧咧地走进房间,脚步跺得震天响。

他把所有灯都打开,唯独浴室是暗的,像是里面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连路过的脚步都又轻又快。

点燃壁炉,又从冰箱里面把酒翻出来,视线掠过餐台上那叠钞票,他的脚步顿了顿,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啤酒。

电视里播完了新闻开始播恐怖电影,也可能是科幻电影,他不喜欢这些,尤其讨厌那些涉及寄生和异种生物的,那比拎着电锯或者刀子玩大逃杀的血腥电影更令他难以忍受,谁知道太空中是不是真的有外星人呢?

他切换着频道,声音转变的每一个瞬间都和那间该死的浴室一样让人难以忽视和忍受!

他暴躁地灌下酒水,用酒精麻痹自己敏感的神经。

这是一个好主意,随着空酒罐越来越多,他终于能无视房间里那些奇怪之处。角落里的摇曳的莹莹细丝,混乱又邪恶的靡靡低语,余光里闪烁的光斑,在黑暗中缓慢蠕动的什么。

沙发柔软地包裹着他的身体,安抚着颤抖的神经。

“咚咚咚”

敲门声恍若昨日重演。

没有雨声,他的耳畔却依旧被嘈杂的嗡鸣笼罩。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时,他站了起来。像是被撕扯成了两半,半块的他依旧瘫在沙发上,血肉黏连的丝线牵扯着、支配着另一部分晃到门前。

外面的灯还亮着,他勉强把眼睛对准门上的小孔,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咚咚咚”

基尔特几乎要被吓醒了。

缓慢而有节奏的轻叩并不以急躁的速度给予他压迫感,相反,听起来敲门的东西相当有礼貌,也十分耐心。

他锁上门,踉踉跄跄地回到了沙发上。

壁炉里的火焰温驯地跳动着,火光却说不出的深沉和晦暗。盘踞在耳畔的低语消失了,在寂静中只有敲门声在不断地重复、重复、重复、重复……

门,开了。

他不记得自己怎样走到门前,怎么打开门锁,怎样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片刺眼的白,他闭上眼睛,听见晚风送来旷远的吟唱,曲调悠长而悲伤;听见远在星辰之外的问候,声音遥远又古老。

“你好。”

基尔特猛然睁眼,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映入眼帘。

她漂亮极了,美得让他生出罪恶感,仿佛直视都是一种亵渎,可当他闭上眼睛时,女孩的模样却模糊的像是一盘打翻的颜料。

她闭着眼睛,华丽的洋装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手上握着一支黑色的细长手杖,稳稳地立在身前。

“你好……”

“我的东西丢了,它在你这里。”

女孩微笑着,径直掠过了基尔特往房间里走去。

她虽然闭着眼睛,却没有碰到任何家具。壁炉里的火不稳定地闪烁起来,爆燃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基尔特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黑灰,他抬头看天,星星也在闪烁,远离城市的地方星光总会更加明显,它们看起来像是真的在眨眼。

他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咔哒”

浴室的门被打开。他转身便见蓬勃的雾倾泻而出,不到五平方米的空间里好像储存了无尽的雾气,源源不断地穿过他的身体,融进夜色里。

基尔特感觉自己似乎身陷海底,水压挤破耳膜,一阵尖锐的鸣声后,剧痛夺走了所有思绪,他完全无法呼吸,水汽从鼻腔漫进肺里,挂在每一寸气管上,继而沉重地压向胸壁,他似乎听见了肋骨不堪重负的吱吱作响,肺泡里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压驱赶出去,从喉咙里呛出细碎的轻响。

“你想要什么?”

他听见女孩儿的问话,像是直接塞进了脑子里。

“我要……我要我的狗回来……”

他听见自己说。

“你的狗。”女孩重复了一遍,然后慢吞吞道,“你会拥有你的狗,永远。”

房屋开始摇晃,摇晃得越来越剧烈…… 第十三章 血中花 “抱歉,局里没有叫莱纳德的顾问。”黛尔尽量放轻嗓音。

案发现场遗落的手机已经弃用很久的样子,没有电话卡,技术部门花了些功夫才调出里面的数据,从而排查出了手机的持有人——基尔特·莱纳德,曾任拉州州立森林公园护林员,三年前被野兽袭击导致颅面部严重损伤,经过几天的抢救才勉强救回他的命,但智力和记忆力出现障碍,并存在精神问题。

她带着物证上门,敲响了基尔特的院门。

鉴于基尔特的精神问题,她把搭档留在了远处,以避免压力对他产生刺激导致疾病发作。

小院被锈迹斑斑的铁网围得严严实实,大量藤蔓借此攀爬,缠绕成乱七八糟的一团,挡住了即使在白天也依然亮着的探照灯,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易拉罐和布料,在这些东西中,伫立着一座老旧的小屋。

黛尔皱了皱鼻子,从啤酒腐败的味道里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莫名的熟悉。

等了一会儿,小屋的门才慢悠悠地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瘦瘦巴巴的干瘪老头。他的半张脸是扭曲的,头顶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头发,应该是受伤的原因,一只眼球也没有了,眼皮凹陷耷拉下去,一根长长的铁链从他的手中一直拖到地面上,另一头连接着一团生满蝇蛆的犬科动物尸体。

那尸体腐坏得太严重,皮毛不翼而飞,残余部分裹满了泥土和灰尘,眼睛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几颗残存的牙齿从伸长的吻部探出头来。

他似乎依旧认为那具尸体还活着,甚至时不时低头去喝止宠物的过界行为,手在空气里拂动,仿佛那里真的有一颗脑袋等待着他的抚摸。

黛尔沉默片刻,拿出了放在物证袋里的手机,还没开口,他就扑了上来,一边感谢一边念叨着什么顾问落下了一套礼服,要不要拿回去,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小老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有些话混沌不清的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眼前这个完全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的人就是基尔特,但资料显示他应该才四十岁出头,怎么会老成这个样子?

黛尔叹了口气,重复道,“我们没有请过顾问。”

基尔特瞪大眼睛,嘴唇蠕动,咕咕哝哝地拍打着铁网。

本就不清晰的话被噪音掩盖,黛尔只听到了“天堂”。

真奇怪,在《天堂》失窃前,好像并没有多少人对这幅画感兴趣,即使有灵异故事加持,做个噩梦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至少没有估算价格引人注意,毕竟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画作和文物在传说中是沾过人命的。

而在找回以后,连精神病患者都念叨着它的名字。

黛尔想着,还是好心提醒道,“天堂已经找回来了,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展览馆去看看。”她顿了顿,又把物证放回口袋,“但现在有别的问题,我们发现在案发当晚,你曾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

基尔特意识到他在做梦,那样灿烂美好的夏天只存在于记忆中美化的童年。

小时候世界总是无限大的,好像永远也探索不完,草坪上的喷水口有彩虹在流淌,沁凉的水雾驱散夏日的暑气,母亲站在一旁,阳光模糊了她的面容,浅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舞,似天边云絮,又恍若自由的翅膀。

他其实不了解他的母亲,她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情绪多是时候非常内敛,一个人支撑起了两个人的世界,偶尔才会表现出温柔,那是记忆里美好模样的主要来源。

他更不了解他的父亲,那个人只存在于母亲的口中,他有时是商人,有时是士兵,有时又是风趣幽默的浪荡子。

这个父亲的幻影在他长大后破碎,谎言之下的真相是,那个人只是一个强迫母亲的罪犯,他说着下流恶心的笑话,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孔看不清晰。

母亲发现怀孕时已经晚了,联邦的法律剥夺了女性对于自己身体的处置权,他们用战争诠释和平,用掌控伪装自由,用傲慢诉说平等,通过损害女性的权益去赋予一团尚不可称之为人的组织以人权,那不是人权,那是高高在上的政客们对于联邦人民乃至全世界的霸权。

母亲被迫生下他,养育他,只是没办法再给予他多余的温柔。

梦里的时间是紊乱的,什么都看不清楚,错位的光影在他的身侧折出一片光怪陆离的暗色,兰迪就蹲在那里,叼着它最爱的玩具,等待着他的抚摸。

我喜欢这里,基尔特想,在这里,他可以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他、不在乎他生来的罪恶、温柔的妈妈,还有他的狗,兰迪。

远处的森林里阴沉沉的,乌云蔓延过来,头顶的晴朗只剩一个小小的圆。

他听见震震野兽低吼,起风时,母亲走到他的身边,模糊的面容依旧阳光般灿烂,柔软的手牵起他,淡淡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后脊,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基尔特跟着母亲走回屋子,兰迪在背后大叫起来。他转过头,兰迪在他的注视下塌陷成崩解的线条。

难以形容的恐慌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

“不。”他低声说。

母亲停下来脚步,她似乎在说什么,可他听不清楚,但他知道,兰迪永远不会离开他,于是他转了回去。

他们回到了房间里,窗外阳光明媚,兰迪欢快地扑着球。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基尔特透过窗户盯着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敲门声还在继续。

他突然想起莱纳德说过会让人把手机寄过来。

他眨了眨眼,门外果然出现了一个邮递员。

这是梦。

他对自己说,然后走向房门。

这段距离明明很短,他却走了半天,好在他终于打开了门,谁会在梦中计较逻辑呢?

他对邮递员表达了感谢,又想起了浴室里遗落的那套礼服,“你们的顾问落下了衣服,你要给他一起拿回去吗?我没有办法处理它,它总是潮湿的……”

……

黛尔铩羽而归。

格雷正在原地踱步,见她回来,忙问,“情况如何?那个时间段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可不多。”

“我怀疑……他人格分裂,有一个叫莱纳德的什么顾问,还在警局工作。”

“……他还记得那是他的家族名吗?”

“继雨夜之后,这一周凶手都没有再次作案,如果他还要继续,动手时间应该不远了,留下来盯梢吗?”

“……这活可很久没做了。”格雷皱着眉头抱怨,“你带了多少食物?这附近甚至没有便利店,上帝啊!这该死的破地方为什么没有监控!”

“三年前野兽袭击中坏掉了,一直也没修,毕竟新的护林员不住在这边。”黛尔叹气。 第十四章 血中花 日暮时分,残阳鎏金。

视野尽头的剪影一闪而过,在心头留下惊悸。

黛尔没来得及想太多,她推醒副驾驶的格雷,叫他看着房子里的人,自己下车追了过去。

她路过基尔特的小屋,挤满水渍和灰尘的窗子斑驳不堪,透出若有若无的灼灼火光,人影摇晃,还有咿咿呀呀的歌唱。

那人跑得太快,她不得不专注于此。

格雷双眼失焦,看着黛尔的身影消失,半晌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天一点点黑了下来,格雷看着定位里依然在移动的信号,慢吞吞地下了车,挪动到小院门口。

屋子里的光亮在天黑时更加明显,他拍了拍铁网,喊了几声,但没有任何回应。

格雷犹豫了几秒,踢了踢铁网,见铁网摇晃得厉害,于是扯着铁网踹开上面的补丁钻了进去。

当年的鉴定报告并没有指出袭击基尔特的野兽究竟是什么动物,只是见这一块块不规则的缺损,有的甚至可以容纳三个人同时进出,最高的地方需要两个人摞在一起才能够到,看起来像是类似于熊之类的大型猛兽。

歌声在小院里盘旋,格雷双手持枪,脚步放轻,走到门口侧身,才腾出一只手在门上敲了几下,又迅速收回。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静得出奇。

格雷皱起眉毛,喊了一声,“基尔特!”

没有回应。

格雷往窗边凑了凑,发现屋子里的火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屋外的探照灯让院子亮如白昼,对比之下很难看清房间里是什么样子。

他正要把脸贴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谨慎地退回到了门后的位置,随后一脚踢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枪口直指窗后的位置。

“吱呀——”

窗户开了。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动,飘在空中,隐隐约约似乎有人的轮廓。

“嘭!”

枪声响起,余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久久未绝。

子弹穿透单薄的帘子不知道弹到哪里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窗帘后面没有人。

格雷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出了一身冷汗,纵使夏季,夜风吹过也依旧带着些凉意。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灯,走进了房间里。

或许是因为刚才吓到了的原因,被注视着的感觉格外强烈,由此延伸出的幻想拽着他的心高高悬起。

他靠近壁炉,那里还残留着炙热的温度,好像刚刚才熄灭。沙发上的凹陷看起来像是有个透明人坐在那里,格雷没有摸到温度,几次投去视线后,他猜测那个无法回弹的凹陷也许是因为常常受压的缘故。

他摸了摸桌子上的啤酒罐,冷凝的水珠已经在罐底积了一圈,罐体还保持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多久的寒意,里面能听见细细簌簌的气泡破裂声。

很难确定不适感是因为罐子的温度还是某种危机的预兆,他收回手,望向更深处的卧室,还有不过几步长的走廊侧面那扇玻璃门。

那里实在过分黑暗,格雷又在客厅里环顾几圈,才站在了走廊口。

走廊的灯亮起,诡异的是,光芒竟然没有半分从卧室反射回来,导致它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格雷掏出手电晃了晃,总算看见了卧室的一角。

厚实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尾暴露在外,铺陈整洁,地上有些浮灰,没有脚印,似乎有些时日没人进去过。

“嘭!”

身后的巨响惊得他浑身一哆嗦,他没管失手掉在地上的手电筒,转身将微微颤抖的枪口调转了方向。

屋门关上了,院子里的探照灯已经熄灭,只剩窗帘在风中飘荡,明明晴朗夜空却没有半缕月光照进房间。

一件件看似平常的事堆叠出超出寻常的情绪,格雷深吸了口气,决定先把屁股保护好再往前探索。

他关上了窗户,黑洞洞的窗外和刚刚在屋外看里面的场景几乎如出一辙,糟糕的是,他总觉得黑暗中会有一张脸贴上玻璃,就像从深海中飘起的浮尸,惨白、浮肿、挤出发酵的汁液。

老实说如果想象中的尸体成为现实他就不会害怕了,但它暂时只存在于想象时就会时刻拉扯着他的神经,让他精神紧绷。

格雷把门反锁,然后转身回去,捡起了地上的手电筒。

他没有低头,但怪异的触感让他不得不低头。

手中捞起来的哪里是什么手电?那是一节干枯的、断了半截的长骨,骨骺端周围还有脱水的肌肉和筋膜,是……胫骨上端靠近膝盖的部分。

灯光闪烁几瞬,他有些恍惚。

再抬头时,房间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吱呀~”

身后,锁好的门摇摇晃晃地打开了一道缝隙,冷风吹过,格雷手中的断骨掉了下去……

……

“基尔特……不在家……他是……人……是&*#﹉_是……危险——”

还没跑多远,黛尔便跟着那道人影钻进了一条废弃的隧道。

昏暗的环境里人影的轨迹更加隐秘难寻。

黛尔犹豫着摸到了腰间的枪,还没出声,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她只好放弃掏枪的打算转而选择掏手机。

似乎是信号不好,电话另一边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黛尔眉眼一凛,当即喝道,“基尔特莱纳德!站住!再跑我开枪了!”

人影闻声一顿,加快速度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莫名的白光骤然亮起,随后迅速扩大。

黛尔眯起眼睛,脚下没有半分停顿地冲进了那片光里。

几秒钟后,白光散去。

黛尔适应了一会儿,看清眼前的场景后顿时瞪大了眼睛。

“老城区?!”

莫拉维斯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但也不是每一寸土地上都高度现代化。

老城区是几十年前的市中心,有代表着上个世纪的繁荣的标志性钟楼、大型尖顶宗教建筑群、老式蒸汽火车车站、旧厂区,还有伫立着女神雕像的自由广场。

而此刻出现在黛尔眼前的就是希斯钟楼,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钟楼后方女神雕像的头部和部分上半身。

天色黑得恍若午夜,女神的脸在斑斓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可怖。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分明记得才过了几分钟而已,老城区和森林公园的直线距离少说有二十分钟车程,怎么可能跑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第十五章 血中花 黛尔没有再看见那个人影,她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那里也没有什么隧道,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所幸手机里还保留着那通至关重要的通话。

她给格雷打了几个电话,但都以无人接听告终,于是她只好打电话给警局的其他同事,拜托他们帮忙去查看格雷的情况。

电话挂断后,她沿着潮湿的柏油马路走向钟楼。

很奇怪,她感觉钟楼里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自己,每一次抬头,她都能看见后方那双石雕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联邦的夜生活并不无聊,只是很难体现在深夜的大街上。人们有丰富的夜生活,聚会、派对、酒吧等等,选择一个场地喝酒享乐是对于联邦人民来说最安全有趣的方式,毕竟深夜在街上游荡的大多是流浪汉和瘾君子。

黛尔通常情况下不会批判这群人,毕竟相当多人是意外失信的,却因此没有办法再次进入文明世界,只能做一个没有正当工作的流浪汉,他们的生活已经不能更糟糕了,所以她也从来不会去赌这些人的道德底线,有些药物成瘾者甚至会毫无征兆地发疯、咬伤路人。

建立官方场所是个治标不治本的糟糕办法,毕竟那里提供的合法致幻药品只能满足一部分新人的渴求,这种瘾会越来越深,沉溺于此之人必然会选择越来越危险的药物类别和摄入方式。

即使不是唯一原因也算主要问题,恰如此刻她已经能看见不下十个在路边摇摇晃晃如行尸走肉般的家伙。

可惜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即使她已经竭尽全力去做一个敬业的警探。

她绕过那群人,无声地推开厚重的大门,踏进钟楼。

钟楼太老了,现代人对这个被发展抛下的建筑唯一能给予的就是“地标建筑”的荣誉。

灰尘在推门的瞬间扑簌簌地落下来,模糊了视野,像是在证明在此之前没有其他人愿意踏足这里。

黛尔忍住咳嗽的冲动,顺着腐朽的楼梯一步步走向钟楼的最高处。

这里其实还有一部老式电梯,机械结构的伸缩门还需要人手动开关,运行起来铁索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对于这个空荡荡的废弃建筑来说,那实在是震耳欲聋。

她没有看见月亮,但淡淡的月光依旧慷慨地提供了前行的光亮,它穿过破损的花窗,投下斑驳的碎影,夜风从裂缝吹过,像是有人在哀嚎。

最顶层的拱门向四方开放,她听见衣袍被风吹响。

她走到楼梯尽头的远端,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

长长的黑袍飞舞飘扬,露出里面宽松的黑色裤脚,兜帽遮住了他的脑袋,他几乎抹除了一切可以证明身份的特征显现。

“基尔特。”黛尔举枪喝道,迟疑几秒,又改口,“莱纳德。”

那人终于转了过来。

这一瞬间,黛尔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是一张堪称俊俏的脸,脸色苍白,嘴唇鲜红,勾出一个刺眼的笑容。卷曲的黑色长发从兜帽的两侧倾泻下来,一双深绿色的眼睛望向警探,盛着冰冷的笑,“猜对了,你好,警探。”

“你……到底是谁?”

“莱纳德,我叫莱纳德,从威姆斯顿来,是个普通的民俗宗教学者。”莱纳德回答,“我们曾合作找回了天堂,你不记得吗?”

“不,我……”黛尔刚想回答,话锋一转又道,“不,格雷说局里没有顾问。”

“他说过吗?”莱纳德反问,“他说……局里没有顾问……吗?”

黛尔顿了顿,点头,“局里没有顾问。”

莱纳德笑了起来,冰冷的笑转化为了讥讽,“你在撒谎,警探小姐,你动摇了,你在……恐惧。”

“不”

“那可真是遗憾,如果你诚实一点,还会得到一场美梦。”莱纳德无视了黛尔的否认,缓步上前。

距离拉进,黛尔嗅到了潮湿的腥气,像是雨后的清晨,冷得人肺腑生寒。

她退了半步,警告道,“站住!再动我开枪了。”

莱纳德挑了挑眉,“开什么枪?”

黛尔愣了一瞬,微微垂眼,瞧见了自己手掌中的武器,那竟然只是一支直径刚好的……木棍?

她用力眨了眨眼,触觉与视觉的矛盾让她倍感不适。

做梦?

没等她想明白,莱纳德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他抓住黛尔手中的木棍,“为什么不试试呢?”

他带着一双黑色的皮手套,冷月的辉光经此反射到眼底,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带来锐利的痛意。

黛尔的手指轻颤,她没有感受到来自食指下的任何阻力。

莱纳德用了些力气拽着棍子抵住自己的胸口,加重了语气,“你连确认自己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的勇气都没有吗?”

黛尔盯着他,半晌,发力甩开了莱纳德的手,“你在骗我,即使一切都不是真的,你诱导我做的事也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

“直觉。”

莱纳德又一次笑了起来,癫狂的、混乱的笑声带动钟声嗡鸣,他笑弯了腰,没一会儿又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直,语气遗憾,“我本来期待着一场有趣的游戏,上次有人救你,这次可没有。”

他的手中多出了一把手术刀,“现在,我们结束这场游戏吧。”

即使在医院醒来被告知发生了车祸黛尔也没觉得自己离死亡有多近,至少不会有眼下这么近。

她开始奔跑。

她顺着螺旋的楼梯不停奔跑。

余光里,莱纳德依旧站在原地,笑容清晰得恍若眼前。

黛尔突然感觉到脸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抬手从面上拂过,指尖上竟然沾满了血。再回头,莱纳德竟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不喜欢乱跑的食材。”

声音在耳畔响起。

黛尔汗毛倒竖,猛地转头才发现,莱纳德竟然就在自己身边,那支手术刀上已然沾了血。

“嘭!嘭——”

枪声响起。

莱纳德后退了几步,笑容里充满恶意,“祝你愉快,警探小姐。”

他就那么消失在了空气里,像是灰尘,被风吹散。

天亮了,一同消散的还有老城区的风景。

她在车上。

枪在手上。

硫磺的气味弥散在车里。

第十六章 血中花 鲜血的颜色从未像此刻一样刺眼,粘稠的液体随着呼吸的节奏从格雷的伤口中涌出,浸湿了他的衬衫。

黛尔为他进行了应急包扎止血,随后发动车子往医院驶去。

车速已经达到了表盘的尽头,她摸出手机,视线在空荡荡的通话记录上停留了一瞬,拨通了急救电话。

大概是上帝保佑,那两颗子弹在如此近的距离,又是如此小的密闭空间,也仅仅造成了格雷的腿部肌肉和腹部外侧贯穿伤,或许并没有伤及重要脏器和大血管,格雷的呼吸和脉搏尚且稳定,只是面上的表情并不安稳,仿佛陷入了什么恐怖的梦魇。

“你好,警探小姐。”

电话另一边传来莱纳德的声音。

“什么?”

“什么什么?”

“这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莱纳德拉长语气,“我们的警探终于发现了最大的问题。答案是……你在做梦!”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用什么区分现实和梦境呢?疼痛?我想你知道疼痛只是电信号的结果。逻辑?得了,现实世界还不如小说有逻辑呢!熟悉又清晰的面孔?希望你没有近视或者散光,那对你的认知绝对存在影响,那么……到底什么?死亡?”

“你应该去和哲学家讨论这个问题。”黛尔冷声道。

她说着,挂断了电话,重新拨打了急救电话。

“警探小姐,别这么不耐烦。”莱纳德的声音依旧从手机里传出,“这不是现实,你救他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黛尔回答,“我不相信你,以免这只是你的小把戏,最后却是他真的为此付出代价。我是说,有一些人可以接管他人的通话线路,远程操控别人的智能设备,而我只能相信我的底线和原则。”

“你可真善良。”莱纳德嘲笑。

“那是责任。”黛尔反驳。

“哈!”莱纳德嗤笑一声,“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倒霉鬼,她明明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自由快乐地度过一生,却偏偏要自找苦吃。嘴上说着不是为了救人,做的却全都是这种事,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只因为那可怜又可悲的救世情结,啧,连我都想好好地折磨她一番。”

“那是你心理变态,精神有问题!”黛尔皱起眉毛,“为什么不好好折磨你自己呢?那些被害人何其无辜?!”

“别想套我的话,警探小姐,就算我告诉你什么,你也不会留下证据。”莱纳德并不意警探不痛不痒的抨击,作为一个好人,她连骂人的攻击性都低得可怜,“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你还能不能看见外面世界的天空,你还记得天堂吗?好好想一想吧!”

“天堂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你可以自己去看。”

“是你应该去看,你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你已经可怜到没有什么人愿意听你絮絮叨叨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吗?”

“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莱纳德的笑声嘶哑难听,“世界不过是一个可笑的空文档,我可以装成优雅的模样,也要学会在合适的时候变得疯狂,污染的疫病已经扎根,只有像你这样存在本身就代表意义的人,才能在不可避免的混乱中保持清醒。”

他顿了顿,冷笑,“你凭什么?”

“什么?”

“去吧,去看看,你的好搭档可不在这里。”

声音在身后响起。

黛尔一个哆嗦,险些一脚刹车让车子失控。

后视镜倒映出一张灰白的脸,深绿色的眼睛在后排的昏暗里呈现出更加深沉的墨绿色。

“你要做什么?车辆失控你也会死在这里。”黛尔警告道。

“你不害怕?为什么?”

黛尔实在懒得搭理他,再一次重新拨打了急救电话。

忙音在车厢里回荡。

许久,无人接听。

“我可不是什么坏人,从结果来看,我可一直都在做好事呢!”莱纳德笑着,手上出现了一把长刀。刀光一闪,从座椅后方贯穿,轻松得像是切开了一块豆腐。

黛尔震惊之下险些一脚把刹车踩到底。

格雷的面上没有一丝变化,宛如一张画好的画像,呼吸平稳,胸腔微微起伏。

莱纳德慢条斯理地抽刀,“我一直不喜欢这种太过简单的破坏,只有一瞬间的快乐太无聊,可你实在倔强。”

“……如果这是梦,你为什么要叫醒我?”

“哦~亲爱的你终于问到了问题的关键。”长刀消散在空气中,莱纳德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很简单,这是一场多角对抗游戏,自诩清醒的人下场太早,游戏会很无聊。”

夜晚的公路上没什么车,黛尔并不回应他的话,只是沉默地开车。

她没有注意到后座的人什么时候消失的,就像她同样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从路的尽头升起,副驾驶的格雷猛地惊醒,揉着眼睛,语气疲惫,“天亮了?不盯了吗?”

“去做另一件事。”黛尔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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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门紧跟着房门无声打开。

格雷立刻放下断骨举枪瞄准。

他退向探查过的侧方,视线从不过一扇门长的走廊移动到电视机上,玻璃倒映着他的身后,余光瞥向房门口的方向。

约莫只有一指宽的门缝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只眼睛凑上来看,他僵在原地好一会,确认没有异动才堪堪放下手臂,安慰自己也许只是门锁年久失修。

地上的断骨竟然不知何时又变成了手电筒,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过于紧张而幻想出来的。

手电筒的光照进浴室,大片黑色映入眼帘。

“什么人在哪儿!?”

视线上移,格雷谨慎地上前,再次询问,“基尔特?是你吗?”

他试探着伸手打开浴室的灯,松了口气。

黑色的礼服挂在门口,且不说基尔特的生活状况和条件能否支付这套看起来相当昂贵的繁复服装,就算可以,谁会把衣服挂在浴室这么个潮湿阴暗的地方呢?

格雷暗骂一句,关上浴室门捡起手电往卧室走去。

卧室的灯有些暗,隐隐有一股臭味儿在鼻腔盘旋。房间里的一切都乌突突的,床头的柜子上摆着台灯和相框。照片上是穿着护林员制服的年轻人和一条幼犬,背景正是屋外的那片森林。

衣柜里是空的,一件衣服都没有,隔断上只有一颗毛绒球。

床单一直拖到地上,把床底遮得严严实实。

格雷咬着手电,一手持枪,一手扯起床单,随后退了几步用空闲的手接过手电,蹲下身来。

“hOly——CrAp!”

格雷骂道,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找了半天不见踪影的基尔特此刻竟然趴在床下!他抬着头,变形的面部挤出一个残缺的笑容,仅剩一只的眼睛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像动物一样反光,犬尸就在他的身侧,腐烂的气味直冲天灵。

第十七章 异变种 “你、你为什么在床底下趴着?!”格雷结巴了一瞬,恼羞成怒。

床下的人并不回答,只是缓缓歪头。黑暗中,他的动作很慢,黑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仿佛宗教故事中的恶魔,带来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别动!”

格雷再次出声喝止。

森冷的枪口并未产生料想的震慑,直到基尔特的脑袋转过了九十度,格雷开了枪。

子弹穿过缺损的眼眶,巨大的冲击力让残损的头颅轻轻晃动了几下,随后继续转动。

胶冻样的物质因为重力缘故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有一些砸在犬尸上,连带着那腐烂的干尸也泛起肉色,鼓起密密麻麻的赘生物来。

“……”

格雷感觉自己的胃囊在剧烈地翻滚、抽搐,他机械地扣动着扳机,子弹清空后又扣了几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枪的伤害不足以杀死这个……怪物。

仅仅几颗子弹的时间,基尔特已经完全失去人形,弹孔处倾泻的组织和液体覆盖了整个房间,凝成薄薄的肉膜,血丝蛛网般铺开,为视野所及的一切镀上一层暗红色。细嫩的枝桠自肉膜中生长出来,形状各异,荒诞离奇。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东西,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一切的发生,不会有人会由此联想到这团从床底下膨胀生长出来的东西曾经是人。闪烁震动的辉光从那里辐射出来,它们毫无疑问地美丽,却是从异变的血肉中绽放的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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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云絮纤长,微风轻语。

车停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前,林立的建筑丛中,它是唯一没有丢失细节的那个。

在黛尔决定前往这里的瞬间,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眼前就成了这个样子。

阳光明媚,但街上空无一人。虽然知晓也许是因为这只是在自己的梦中,但缺少同类存在的场景里总会让人感受到某种难以磨灭的恐慌,何况周围那些模糊得像是印象派油画一样的景色。

旁边的格雷格外安静,若是真正的格雷,恐怕这个时候已经满肚子问题,火急火燎地忙碌起来。

指甲抠进掌心,没有血,只有贴图般的深红。弯月状的缺损拨动着她的神经,她默不作声地按住伤口,用力揉搓,在剧痛中面无表情地下了车。

疼痛不能让她从这场怪梦中醒来,她必须按照莱纳德的说法去做些什么。

失忆让她忘记了案件相关的一切,但她还是凭着感觉轻易走到了那副画的面前。

《天堂》

颜色丰沛、复杂,混乱又模糊的画面带来矛盾和不安。画布下方使用饱和度极高的艳丽色彩围拢成一个近似半圆的形状,缠绕在画幅的边缘,像是花园里团簇的花朵,热烈盛放,而上方却是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暗色,似乎是一座幽深寂静的森林,光线有些杂乱,唯一能够确认的是没有任何一条从森林里经过。

两个部分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中间用锐利的线条撕扯出了大片模糊的过渡,斑驳的深色仿佛在浓雾中挣扎的人影。

她几乎听见了哀嚎,眨了眨眼,声音又如潮水般退去。

黛尔把视线从画布上移开,陷入思考。

画的名字和内容看上去没什么关系不算少见,她不怎么懂画,但依然可以感觉出画面似乎在传递某种恐惧和不安,它甚至没有任何明确的意象,当然,这也可能是风格流派之下的结果。

正想着,一抬眼,眸一行看起来非常新鲜的笔迹映入眼帘,墨水顺着笔记的边缘汇聚成圆润的弧线,随后冲破束缚坠落下去。

【他看到了她,看见了梦中的天堂。】

她?是谁?这字……

黛尔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那幅画上,不由得又是一惊。

刚刚还好好的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个孔,透过孔洞可以看见一片明亮的白色,像是天空。

黛尔考虑了几秒,把画从墙上摘了下来。拆下画框,再翻过来时,纸上的画面又变了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中间那片若隐若现的人影变得清晰了些,或者说,近了些。

注意力转移的瞬间,画中的颜色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没看清,只是一阵恍惚,清醒时,自己已经躺在树林之中。身下的落叶和枯枝还有些潮湿,柔软得像块毛毯,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眼底,激起微妙的刺痛。

天空是灰白色的,太阳的角度看起来已经临近中午,周围的植被并不茂密,透过树干的间隙能看见不远处的小路,地上有些拖拽的痕迹,这应该可以解释自己身上零零散散的擦伤。

黛尔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已经结痂的擦伤不痛不痒,幸运的是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其他伤害。她的呼吸不太通畅,脑袋沉甸甸的,嗡嗡作响。

也许是生病了。

她想着,摇晃着走到小路上,左右一瞧,便看见自己的车停在不远的地方,车玻璃反射的光让人看不清车里情况。

黛尔揉了揉鼻子,走了过去。

“叩叩叩”

“起床了伙计!”

太安静了,她想,只有敲窗的声音。

她顿了顿,伸手拉开了车门。

沉闷的轻响在空旷的天空回荡,黛尔由衷地升起一种焦躁的不安来。

下一瞬,猩红粘稠的液体冲开车门,撞得她一个踉跄。

黛尔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流淌的汁液染红她的鞋底,冰冷的潮湿感一点点渗透进肌肤,在已经发生过在已经发生过四次的情况下,她很难劝说自己这不是新的犯罪现场,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果冻一样挂在肉沫上,细小的颗粒挂在她的身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她的耳畔被巨大的嗡鸣声填满,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她听不见电话的另一边在说什么,只觉得嘈杂,她慢吞吞地念叨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重复几遍后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再动那辆车,而是转身走向了那座小屋。

小屋的门窗大敞,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十八章 异变种 联邦,曼城,塔利威。

上午九点,薇拉心理工作室的门被敲响。

门开了。

门里是一个年轻女人,一双蜜糖色的眼睛,长长的褐色卷发被随意束起,一身休闲打扮,不太正式,也不过分轻佻。

门外台阶上则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朴素的装扮丝毫没有让她的容颜褪色,空茫茫的双眸半遮半掩,斑驳的划痕留在了那片蓝色里,仿佛被雾霭遮蔽的天空。

克里斯·金,联邦影视行业里鼎鼎有名的笨蛋美人。

颇具贬低以为的形容只因为年轻时初入行的克里斯实在长了一张标准的甜心脸。

又大又漂亮的蓝眼睛,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再加上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完美身材、饱满流畅的肌肉、凹凸有致的线条,绝佳的外貌和身材让她入行的第一天就得到了主角的工作,但这一眼的惊艳同样也成就了无法磨灭的刻板印象。即使她有毕业于联邦顶级学府、编导演三栖全能、接连拿下多项重量级奖项、数次靠算牌大赚而被全联邦赌场拉黑等等等等绝对可以证明智商的履历,也没有摘掉这个“笨蛋美人”的名头,在观众眼里她依然是个漂亮的花瓶。

越努力,越无力。人们骂她虚伪、假、装相,甚至认为她是外星人,反正总有可以抨击的点。

由此可见,人们评价一个人总是以第一印象为主的,你究竟是什么样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认为你是什么样子。

薇拉的视线越过克里斯,悄无声息地往她身后打量了一圈。

比起这位大明星的心理问题,她更担心的是无时无刻不跟在明星身后的小报记者,他们的镜头甚至可以从下水道、通风管里伸出来!

迟疑一瞬,出于职业素养,薇拉保持微笑,把顾客请进门。

“您好,金小姐,请坐。”

“谢谢。”

克里斯回答。

她的声音像是由甜甜蜜蜜的起泡酒和白兰地混合而成的鸡尾酒,混入橘汁、橙皮,点缀着柠檬的清香。

两人相对而坐,薇拉嗅到了一种类似雨后森林的、潮湿的……腥气。

这是一种很有争议的香型,关键是……克里斯看起来和这种气味不太合拍,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些不太美妙的都市传说。

薇拉有些心不在焉。

莫名的焦躁让她坐立不安。

薇拉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把自己的视线和注意力集中在克里斯身上。

明星在镜头里总是美艳绝伦,但离开了妆造氛围和环境,通常很难达到屏幕里看见的效果,当然也有一部分比镜头里更加好看的演员,但克里斯与他们都不一样,她比屏幕上更加动人,却并非出于鲜活,而是诞生于难以理解但可以被清晰感知到的诡异的割裂感。

深潭之下藏着某种危险,但潭水之上只有轻盈的水雾。

焦躁渐渐转变为恐慌。

薇拉不正常的沉默并没有引起克里斯的任何反应。

正如她所预料,克里斯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但她活着,宛如机器人般的触发式交互行为,栩栩如生的动作从记忆和经验出发,最大程度地掩盖了她的异常。

或许催眠会是一个好办法,薇拉心神不宁地想。

淡淡的木质香渐渐充斥了整个房间,腥气被冲散,这有效缓和了她紧绷的神经。

沙发上躺着的克里斯语调清晰地陈述她的过去,直到说到噩梦来临前的晚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薇拉豁然站了起来。

脑海里被疯狂拉响的警报向她宣告危险。

薇拉浑身僵硬。

她想要逃跑,脚却像粘在地上一样固执地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草木燃烧的香气变得浓郁,她听见克里斯口中发出的古怪呢喃,无机质的平缓音调透出不合常理的虔诚和狂热,机械、潮湿、粘稠、森冷,如同倾泻的沼泽。

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不安翻涌而出。

余光所及的角落里,那些晦暗不明的闪光,被忽视的嗡鸣,混乱的低语……

天主在上!我该相信自己的第六感的!!!

房间里好像一下子暗了下来,哦不,是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在嗡鸣声的指引下,薇拉控制不住地看向克里斯刚刚躺着的地方,那里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暧昧的香气弥漫,一朵朵奇诡绝艳的花从沙发里开出,边缘模糊得像是印象派的油画,巨大的花萼承托着娇嫩柔软的花瓣,层层叠叠,又彼此相融,难以计数,油润滑腻的苔藓从地面、墙壁膨胀出来,爬满整个房间,漆黑的水痕在阴影下流淌……

她不再觉得恐惧、不再不安,她走向它,看见了一抹清浅的蓝……

薇拉心头一悸。

她强迫自己低头,在流动的色彩中瞥见了一颗蓝色瞳孔的眼球,腐烂到应该发臭的肉泥被刺目的红切割,而那颗眼球就像浮在水面的乒乓球一样不安稳地转动漂流。

“你的愿望是什么?薇拉。”

疑问就这么出现在她脑海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想……我想……不,不不不……我不想——”薇拉咬牙嘶吼,某种渴望几乎要随着一起冲出喉咙。

她只好咬紧牙关。

与这股吸引力的对抗让她面目狰狞,或许是因为痛还是什么别的。所有还被自己支配的肌肉都在用力,肌腱连接的骨质断裂崩坏,她的牙齿碰撞出“科科”的声响,口中血腥味弥漫。

“哦,可怜的孩子。”

肉眼所见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

像是戳破了一个泡泡,薇拉想。

大概是高度紧张让她出现了幻听,她好像真的听见了极轻的泡泡破裂声,又离奇地震耳欲聋。

不过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因为克里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孩儿,一个美得有些失真的女孩儿,身着红衣,此刻正端正地坐在那里。

像是被雾气包裹,她的面容隐隐绰绰看不清晰,于是那双璀璨绚丽得让人心悸的瞳便格外引人注意,瓷白的肌肤下流淌着艳丽的辉光,她的头发轻盈柔顺,像是海底漂浮的水草,她只是站在那里,就为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缤纷又诡异的阴影。

“你好,薇拉。”

见鬼!

薇拉悚然后退。

“你是什么东西?对不起我的意思是……魔法师?巫师?异能者?或者什么……”

“黎安。”少女回答。

找到了,克里斯身上那种诡异感就源于这个家伙!

薇拉暗嘲自己竟然在这种境遇下还记着事业和工作。

脚下的地板柔软得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正站在什么动物的肚皮上,若有若无的起伏……

“你要做什么?”薇拉警惕道,语调微妙一顿,又补充道,“黎安小姐。”

“只是黎安。”少女慢吞吞道,“把我当成普通人类就好。”

“当成人类?你是要玩什么伪装潜伏的愚蠢游戏吗?”

话一出口,薇拉就后悔了。

平时她从来不会如此冲动,或许是她太紧张了。

薇拉安慰自己。

“是的,你太紧张了,很抱歉。”黎安停顿几秒,大概是想表达思考,但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有人召唤我来,为世界带来一场大清洗。”

“???”

薇拉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骂起,也没有勇气在威胁度拉满还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黎安面前发泄情绪,于是委婉道,“或许我可以提供一点点治疗,就像大洋彼岸的某岛曾经想拖全世界下地狱,但是经过核子圣经的感化,最终大家得到了一个干净的世界。”

“……哇喔……”黎安捧读,“你想去治疗他们?”

“……”

您这样搞得我挺慌的。

“没。”薇拉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您来我这里是有什么要事吗?”

“我的眷属在召唤我。”

黎安起身,身后蛛丝般细线穿梭忙碌,荧荧幽蓝,微光流转,眨眼间编制成了生动的人形落在沙发上。

薇拉瞳孔巨震。

“只是需要一个容器,她的精神太脆弱。”黎安解释道,“她还没有消失。事实上,所有东西都不会消失,只是在不停地改变、流动。”

“哈哈,真是……”还不如消失了算了。

薇拉满怀同情地看着发光躯壳被充填圆满,“她是怎么有幸成为您的眷属的呢?”

“她向未知祈祷,希望自己不要再被恶言伤害,而我恰好听到。”黎安回答,“没有指向的献祭是无主的美食。”

“那我刚才……我不会……”薇拉结结巴巴道。

“你只是会受到影响而已,或许会发生一些奇妙的变化,那就算是对你的奖励,为了你坚韧的灵魂。”黎安微笑,“不需要仪式和祷词,我会为你而来,如果你想的话。”

“……谢谢?”

少女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同让人脊背发寒的怪象。

薇拉终于放松下来。

“嘶——”

腰背和大腿的剧烈酸痛让她的脸皱成一团,长久保持过于紧绷的站姿让她不得不放缓自己的动作才能不摔倒。

“刚才我绝对是骨折了吧?!”薇拉把自己丢进软椅,长叹了口气。

“什么?”

克里斯转过头看着薇拉。

薇拉闻声一僵,她的视线落在克里斯身后,那里,有一个淡淡的虚影,无数条彩色的、蒙着黑雾的丝线自虚空而来,穿梭在虚影之中。 第十九章 异变种 “天呐!”

薇拉意识到自己的的确确发生了某种改变,至少能看见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她强行把自己的视线从虚影上拽回来,让自己的目光聚焦于克里斯的眼睛上,但那蓝色总让她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么金小姐……”薇拉有些恍惚地顿了一瞬,从桌子上拿起了自己的笔记本。

笔记上的内容看起来有些陌生,记录的都是克里斯人生中的一些大事,尽管字迹是她最熟悉的,但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些东西绝对不是自己写的。

克里斯出生于威姆斯顿,母亲是曼城大学的教师,听起来光鲜,薪资却并不充足,父亲是一个不甚出名的编剧,自诩天才却没有创造出什么成功的作品,自然也难以获得足够的报酬,他情愿沉迷酒精整日酗酒也不愿意找点别的工作,家里就只能靠母亲支撑,两个人经常吵架,有时候甚至会惊动邻居。

长大后的克里斯能够理解父亲的酗酒和暴力倾向,因为她的祖父同样是这样的人,甚至还镇静药物成瘾,祖母则患有精神疾病,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父亲同样身心受创,于是才会选择在祖父饮弹后没多久就匆匆步入婚姻的殿堂,企图从新的家庭里获得家的温暖,但这不代表他的行为就应该被原谅。

十岁那年,糟糕的家庭生活被离婚打破,她随母亲生活,日子总算平静下来。

她热爱学习,喜欢读书和思考,但不爱说话,为了避免增加家里的经济负担,她尽量推拒那些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派对,这一点让她在学校里很难生活得多么愉快。

与此同时,家庭生活的问题也并没有因为离婚而完全解决。因为薪酬较低,母亲平时十分忙碌,也依旧难以为克里斯提供陪伴和精神上的支持,虽然减少了父亲这个压力来源,但长期的精神压力和情绪负担还是让克里斯患上神经衰弱,甚至一度陷入抑郁的沼泽。

幸运的是,她遇到了伊薇·霍金斯。

据说当时克里斯被一群看不惯她独来独往的家伙找麻烦,伊薇恰好路过看到,凭借体格优势吓跑了那群人。

两个人有共同的志向和兴趣,只是性格截然不同,她们总是待在一起,即使后来伊薇结婚也选择定居在了克里斯家附近。

而在此之前,初出茅庐的两人更是长期租住在一起,并很快凭借自编自导自演的原创剧本一举拿下多项大奖,展露锋芒。

那是一段黄金时期,只有短短几年,克里斯参演大量作品,迅速提高了知名度,却也因剧本质量参差不齐而口碑骤降,迎来了出乎意料的负面评价,并深受其恶意困扰。

一些媒体抨击她永远面带笑容像个假人、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还有人用数年未见只管向她要钱的父亲意外去世她却没有过去看一眼来佐证她的冷血无情。

她实在算不上什么坚强的人,很难承受这个行业的负面影响,苛求完美又让每一次失败都成为巨大的精神打击,她反复陷入糟糕的情绪漩涡里,却不愿意向朋友开口求助,只在绝望中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超自然存在,最终病情恶化到如今情感完全封闭的状态。

总而言之,她的心理和精神问题都很严重。

薇拉皱了皱眉毛。

可如果是这样,克里斯应该不能继续工作才对,但她在工作中表现得完全正常,甚至比以前更能应付摄像头后的问题和恶意。

“你很困惑。”克里斯突然开口,“你可以告诉伊薇,我很好。”

“……”

薇拉没有应声。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她是要对自己的诊断负责任的,克里斯明显和正常相去甚远,不过对病人的诊疗记录保密也是她必须遵循的职业要求,如果克里斯坚持要求她隐藏病情状况,她也没办法拒绝。

“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治疗,为什么要来呢?”薇拉问。

克里斯歪了歪头,微笑道,“她在看着我。”

谁在看着你?

薇拉下意识想,又惊奇于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来预约的人是伊薇,当然是伊薇在关心她。

“你在意伊薇,在意她的关心,那就应该好好治疗,让自己好起来。”

“不,我不在意。”克里斯道,“我不在意任何人和任何事,也不会产生感情,这是一件好事,效率更高,而且不会再受伤害。”

“……”薇拉微笑,“不,那不是一件好事。为了不爱自己的人切割自己,把爱你的人拒之门外,这听起来完全与好无关。就像受伤了不去治疗,反而选择杀死自己,这样就再也不会受伤了一样。”

“这需要看伤情如何,如果只剩一口气,纯粹靠机器维持活着的假象,那么与其在痛苦中苟延残喘,不如一死了之,不是吗?”克里斯反问道。

“我知道曾经的克里斯所遭受的磨难,这会会拖住她的步伐。她在填满生活的摄像头下瑟瑟发抖,被讨厌她的极端人士扔装满腐蚀液体的瓶子,诬陷和诽谤层出不穷,她紧张害怕得只能维持笑容,却因此招来更深的厌恶,这些充满恶意的情绪通过各种途径传递给她,让她痛不欲生。”克里斯语调平静地叙述着,雾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寸草不生的荒芜。

“她所感受到的善意不足恶意的千分之一,至少对她来说,保留情感的好处远远不及坏处。”

“可是”

“太晚了。”克里斯打断薇拉的话,露出一个似乎非常愉悦的笑容,“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选择,你只需要告诉伊薇,我感觉现在这样非常好,前所未有的好。”

克里斯一直都很擅长演戏,情感丰沛细腻、内心敏感且脆弱,所以很容易受外界影响,如今她可以伪装正常,舍弃所谓的弱点后,她也许会更好地度过之后的工作生活,虽然薇拉很怀疑她这个“更好”。

“你为什么不亲自告诉她?”

克里斯慢慢收敛了笑容,语气颇为遗憾道,“她很麻烦,总是试图把我拖回过去,但是假装有感情真的很累。” 第二十章 异变种 为避免给克里斯带来麻烦,伊薇预约了今天所有的时间。送走克里斯后,薇拉很快关了门。 老实说,在街上随便捞一把,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有精神疾病或者心理问题。政客们愚弄大众,操纵媒体构筑信息茧房豢养民众,分裂他们,为其贴上不同标签;异化他们,诱导他们彼此攻讦;物化他们,使之拜倒于金钱之下。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不过薇拉并不在意这些,她的时薪不低,即使在曼城这么一座纸醉金迷的城市里,她的生活条件也算不错,正服务于能戏耍民众的那群人。 薇拉打算出去转转。 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工作室里她总是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自己,这种强烈的、被注视着的感觉让她坐立难安。在克里斯离开后,她几乎一刻也没办法忍受下去。 这一瞬间,薇拉突然又想起了克里斯的那句“她在看着我”。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了,她竟然开始思考起克里斯转投超自然生物的怀抱,相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带来了什么,毕竟克里斯的状态已经不仅仅是疾病的范畴了。 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却没有带来一丝温度,阳光明媚而灿烂,微风正好,街上却空无一人。 薇拉加快脚步,绕过街角又猝然停止,连呼吸都中断了刹那。 灿烂的霞光融于层云,密密麻麻的、自天际垂落的线,纤长柔韧,望不到尽头,蛛丝般轻盈透明,薄如蝉翼的皮肤下纠缠着的管腔如深海巨兽的腕足般狰狞,生机勃勃地于风中轻舞,艳丽又梦幻的颜色流淌在遮天蔽日的腔体之中,鼓噪着,喷薄而出,把天空下的一切都涂抹成刺眼的、鲜艳得像毒蘑菇一般几乎让人恶心的模样。 那绝非令人愉悦的场景,但她却生出一种由内而外、从灵魂里激荡出来的喜悦和幸福。 街上的人很多,仿佛刚才的冷清只是错觉。 离她最近的女孩儿发现了她,转过头来对她微笑。水光浮动的薄唇拉长,垂落的线穿过女孩的头颅,菲薄的组织下能看见蠕虫般涌动的细影,一双惨绿色的眼睛,瞳孔缩成针尖般尖细,仿佛要脱眶而出刺向自己,深棕色的、长长的卷发海藻般浮动,在女孩身后,一团模糊、破碎的灰影被流淌的颜色捆扎成近似人类的形状。 人们泡在艳丽斑斓的泥潭里,身上挂着层层淤泥,朵朵鲜花从泥里钻出,热烈绽放,花蕊轻轻颤动着,吐出扭动的藤蔓与线勾连,其中一些身后漂浮着影子的人身上反而干干净净,面庞红润,生动得有些诡异。 薇拉用力眨了眨眼,随即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在做梦,她想。 片刻,她缓缓睁开眼睛。 阴影率先映入眼帘,视线上移,落在女孩灿烂的、几乎要贴在自己的脸上的笑脸! “喔!”薇拉惊叫一声,后退几步,“你在做什么?!” 女孩只是笑着看着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身后,流露出一丝微妙的同情。 “嘿,你没事吧?” 身后的声音像是跨越遥远的星河而来,温柔似水,又带着些凉意。 薇拉浑身一僵,看着女孩,不知如何是好。她下意识觉得眼前的女孩十分危险,又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某种几乎可以媲美血缘姐妹的眷恋。 女孩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和迟疑,笑容愈发夸张,率先转身离开。 作为人类的记忆告诉她一个正常人类是不可能在微笑时把嘴角拉到耳根的,也不可能有针尖样的瞳孔,直径只有一毫米不到,理论上应该出现在药物中毒或者脑出血之后,人怎么可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但遗憾的是,她关于这部分的记忆却已经开始模糊,感觉也已经开始麻木。这本该让她恐惧和警惕,最终却只让她思念和惆怅。 薇拉长出了口气,转身看向身后。 那是个身姿高挑的年轻女人,拥有神秘的黑眼睛,浓密的黑色短发柔软卷曲,五官精致,唇红如血。 “你在这里站很久了,需要帮助吗?”女人又问。 她说话时,薇拉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木质调的,类似于草药燃烧的气味。 出走的警惕好像在这一瞬间又全都跑回来了。 “不,谢谢。”薇拉拒绝道。 “好吧,你看起来好很多了。”女人语带笑意,“我叫汉娜,如果你需要的话,记得来找我。” 汉娜留下了一张名片,纯黑的硬纸卡上用烫金工艺烙印着她的名字,没有什么家族名或者中间名,只有一个“汉娜”,下方是一串古怪的地址——天堂13号666【13ParadiseSt,Apt666】。 没有城市名也没有邮编,曼城有这么个地方吗? 薇拉困惑地皱起眉毛,迟疑几秒,最终还是把名片收了起来。 不论是不是巧合,汉娜的出现驱赶走了那些令人心悸的景象,没准有一天她真的需要这个奇怪的家伙呢? 想到这里,薇拉善用搜索,找出了一些相关词条。 有名为天堂的画、恐怖探索类游戏、小镇名、城市名,还有一些文娱作品,因为13这个数字颇具宗教意味又充满不幸的色彩,所以教区和较为传统的地区甚至根本没有关于13的东西,包括街道、街区、座位数、行列等等,曼城显然不在其列,但唯独没有天堂13号,更别提那个象征魔鬼的666。 薇拉百思不得其解,不得不无奈地选择放弃。 她抬起头,广场上的大屏正在投放广告,一支关于香水的广告。 屏幕上,摆脱情感束缚的克里斯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美得锋芒毕露,她随观众的意愿去成为有瑕疵的、脆弱的、坚韧的、勇敢的……她成为各种各样的她,唯独没有本来的她。 克里斯记得一切,但很难说她还是那个克里斯,她游走在名利场里、聚光灯下,曾经抗拒的都成了游刃有余的寻常把戏,但她却没办法从这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里获得任何快乐。 她不快乐,也不难过。 她能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哀鸣,每每深夜,她总要从梦中惊醒。脸上的凉意象征着她丢弃的那些,它们还没有真正离开,还会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隐隐作痛。 冷质的月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落在她惨白的脸上,银线纵贯,冷汗浸透丝质的睡袍,风一吹,凉进骨髓里。 她拢了拢被子,失焦的眼神在房间里散漫地游移,最终落在角落亮起的点点幽光上。 凌乱的微光如细碎的星子斑驳,翩然轻舞,仿佛藏下了一整个宇宙。 她盯着那个神奇的角落,好不容易聚焦的瞳孔渐渐涣散。 许久,窗外轻微的响动将她重新唤醒。 她下意识露出微笑,转头看向窗外,却只听见发动机的轰鸣。 克里斯不记得每一个流泪的梦境,她睡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却不觉得疲惫,除了稍稍加快的心跳外,只有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