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鬼增寿,我为食鬼仙君》 第1章 头七(求追读) 冷。

北风凛冽,无孔不入,刺透单薄麻衣,刀子般割着骨头。

江枫跪在地上,早已失去知觉。

这是…

哪?

一切都像沉入了湖底,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收缩、扭曲。

天地昏黑,阴云如铁。

环顾左右,小院粉墙黛瓦,遍挂白布,院里还有许多乞儿,均是颤若筛糠,面无血色,如他这般跪在院中。

前方灵堂内。

纸扎满地,幽影狰狞,硕大“奠”字宛若老脸,阴森打褶;左右挽联,书“慈母爱泽流芳百世,儿孙敬孝千秋缟素”。

“死魂受炼,仙化成人。”

“生身受度,劫劫长存…”

烛光飘忽,滋啦冒响。

黄袍道士立于供桌前,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灵堂?

丧事…

“呃!”

脑子像被捣成了碎豆腐!

江枫无力地摔倒在地,好几个声音同时在响。

【剩余寿元:三刻】

“杨,杨老爷…不是人啊…”

“亲娘的头七不守,抓咱们过来跪着干甚?”

【已吞噬鬼怪:零】

【吞噬鬼怪,可增长寿元,获得感悟】

他陡然惊醒!

是了。

意外穿越、成为乞丐,无权无势、渴饮饥餐…直到月前,自感寿命无多时,这个诡异的面板和脑子里的怪响,就一同冒了出来。

“没什么…”

江枫双手撑地,竭力坐直身子,眼里流露惨淡笑意:“只是昏过去,还没死…车到山前必有路…”

哪怕只剩三刻可活。

想想前世,不也是苦中作乐?

“吞噬鬼怪,才能活命,”他整理着头绪,“我故意被杨家打手抓来,就是想看看头七这晚,是不是真能见到鬼。”

可怎么吞噬呢?

“嘀咕什么?”

身侧女声清脆婉转,言语间的倨傲,丝毫不加掩饰:“这不是你的乞丐窝,天师超度,老老实实听着,否则有你好受。”

女子一袭米色襦裙,纤腰楚楚,身姿婀娜;乌发半髻,玉钗斜篸,两段青丝垂过双肩,鹅蛋脸不过巴掌大。

明眸若含春池,正斜睨着他。

对比跪了满院的乞丐,这样一位清丽女子,实在格格不入。

江枫怔了怔:“姑娘也是代杨老爷守孝的?”

“如何?”

“禁声。”

灵堂中传出高喝。

片刻。

华青子大步走出灵堂,与女子点头之后,又瞧了瞧江枫,蹙眉轻叹道:“天寒地冻,贫道深知诸位辛苦,再坚持一下吧。”

女子微微欠身,语气不再冰冷:“道长悲天悯人,无愧‘天师’之名。”

天师二字咬得格外重。

“少夫人谬赞。”

华青子望着诸多乞丐,目光愈发深邃:“老母仙逝,杨老爷连守孝都不能,却从城外抓来诸多乞儿,实在…”

七七默不作声,头更低了些。

“少夫人,”华青子不再看她,转身走回灵堂,“头七回魂夜,亲儿子不守灵,只怕逝者难安呐。”

七七的头已埋进胸口。

“天师…他莫非是华青子?!”

“他刚才说啥?”

等《度人经》再起,死寂的小院已乱作一团。

“儿女不守灵,逝者难安…”

凛风刮过,如阴魂在侧。

诸多乞儿瑟瑟发抖,恐惧从心头滋生,蔓延。

华青子?

江枫听说过,其据传出身茅山,游方天下三十五载,诛杀鬼怪、妖魔无数,可谓威名赫赫,既是他亲口所说…

不等想通。

细碎、混乱的脚步声,忽从身后响起,回头一看,原来许多乞丐吓破了胆,居然先后逃出小院。

“你不跑?”

七七叱声冷傲,钻进耳中。

江枫没看她,反倒洒脱地笑笑:“既来之,则安之。”

讶异从七七眼里闪逝。

但她很快恢复冷漠,面上也浮起厌恶神色:“说得冠冕堂皇,我看你是怕被活活打死!”

果不其然。

“呃啊!”

“别打了,小,小的错了…”

棍棒加身声、惨叫求饶声,很快在院外响彻。

“哎哟…”

哀嚎声愈发虚弱。

江枫苦笑。

一个苟延残喘的叫花子,逃没意义,解释更没意义。如今唯一的活路,只有等,等从未目睹过的鬼现身,等搏命的机会。

区区凡人,妄想抓鬼、食鬼。

谁又懂笑中苦涩?

【剩余寿元:两刻】

值此之际,打声忽而止住。

“老爷?”

“杨老爷,爹…饶命啊爹!”

杨老爷怎么来了?

江枫望着虚掩的院门,心头疑窦丛生:“亲娘走了七天,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怎么头七晚上,又突然…”

没有人回答。

静得可怕。

门外脚步轻如鸿毛、似不沾地。

冷风呜咽,如一只无形大手,突兀地推开院门,厚重阴影中,杨老爷肥硕身子套着锦袍,猪脸白得渗人,像被抽干了血。

“杨老爷?”

华青子闻声走出灵堂。

见杨老爷目瞪口僵、脚步虚浮,他脚下猛地顿住,眼神倏然锐利几分:“脚跟不着地…你不是杨老爷,你是!”

话音未落。

黑烟遮云避月、天地陡然一暗!

温度骤降,气氛诡谲,霎时间阴风灌耳,轰得江枫头痛欲裂,他想捂住脑袋,身子却像被定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冥冥中似有什么可怕存在,那股恐怖的压力,让人连呼吸都困难。

是…

鬼!

江枫双目睁到最大!

但见杨老爷犹似鬼影,瞬息到了华青子身前,肥圆大手如同死物、眨眼拍在老道肩头,爆出咚一声闷响。

华青子硬抗一掌,借机将手里桃木剑、刺向杨老爷小腹!

“噗!”

“呃…”

伴着两声闷哼,杨老爷猪眼圆瞪,一抹黑影从体表钻出,瞬息消失无踪!

华青子嘴角溢血,半边身子垮了下去,他抛下桃木剑,单手扶住杨老爷,面若金纸,满目惊疑:“杨老爷,你怎么样!”

“灵堂,我怎么在这?”

杨老爷神色茫然,眼神几度变换。

闹鬼了!

“天师,天师救我!”

他扑通跪下,冲华青子猛磕响头:“我睡得好好的,一定是老娘…老娘她!”

肥硕身子猛打冷颤,活似被宰前的猪。

果然有鬼!

江枫呼吸急促些许。

砰!

灵堂当中,有什么轰然爆开,阴风钻堂,那烛火摇曳似水,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变作幽绿色泽,勾勒出灵堂之内、那道人影的模糊轮廓。

形如枯槁、发秃齿豁;寿衣灰褐,绣五福捧寿。

分明就是…

“杨,杨老太?”

小院内外,众人亡魂皆冒!

“杨家老太还魂啦!”

再顾不得什么老爷、打手,一个个手脚并用,望风而逃。

“儿啊。”

那声音缥缈如烟。

“娘回来看你了,你怎地不在家?”

像是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刨开血肉之躯,直直扎进脑海深处!

头七。

还魂!

“天师救我!”

杨老爷哭声更响,一张脸早成了猪肝色。

谁知华青子僵立原地、老脸煞白,口中轻喃道:“不对,我刚做完法,她应该子时才会…难不成,真碰上冤死鬼了?”

“天师,你?”

杨老爷错愕至极!

可华青子已转过身,拔腿弓背,不愿多留片刻:“咳,贫道去取法器…”

“华青子,你不是华青子吗,”杨老爷死命扣住他的小臂,惊怒之下啸声尖锐,“好啊你!还什么狗屁天师,讹老子钱、还想装神弄鬼!”

“现在碰上事又想跑?”

“没门!”

“杨老爷,贫道真的是取法器…”

“我呸!”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华青子身上道袍,被杨老爷扯掉大半,整个人狼狈不堪;他眼珠急转,冷不防望见一双绣花鞋,突兀地出现在身后。

他瞳孔微缩!

视角徐徐向上。

终于看到杨老太肿胀、溃烂的脸时,寒意也顺着指尖,传遍四肢百骸。

体力从胸腔急速流失!

“灯…咳!”

华青子抬手指向杨老太,喉咙里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终于扑通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呲。

杨老太手臂僵直,枯瘦老手中,华青子那颗心仍在跳动。

心头血迸溅如瀑!

“娘!”

杨老爷砰地跪下,身子颤抖不止。

阴风剌着脸颊,唯独胯间温热,亲娘老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儿啊,娘好饿。”

“娘还等你送饭呢…”

来了!

眼见杨老太背对自身,江枫浑身血液躁动!

吞噬鬼怪…

凡夫俗子,只剩三刻可活,除了趁现在扑上去,恐怕再没有对付鬼的法子。

这是活命的唯一机会!

【剩余寿元:一刻】

干涸肉身涌出无限力气,江枫浑身肌肉紧绷、腰腿蓄力,正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却有什么忽然落在肩头。

“别乱来。”

七七端视着杨老太,玉手缓缓落下:“我牵制它,你去灵堂找招魂灯。”

招魂灯?

“莫非华青子行走江湖…”

联想到其此前所言,江枫恍然大悟!

可她…

一个小妾,为何知道这种事?

“这件法器可勾魂引魄,”七七加快语速,“杨老太怨气太重,已经成了厉鬼,招魂灯虽能收它,却要有人先将它制住。”

言及此处。

她探出右臂,五指箕张,地上那柄桃木剑便如活物,倏然倒飞、落在掌心!

“等我压制住它,你就点招魂灯。”

“喊她的名字。”

七七眼中精光闪逝!

清冷月色下,米色襦裙随风翩然,若梨花盛放;桃木剑舞出虚影,罩住杨老太浑身命门。似仙子起舞,但云容月貌下,分明藏着稳重练达的气质。

她…

绝不是什么小妾!

“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剩余寿元:零刻】

江枫发狂般冲进灵堂!

油灯里冒出鬼火,映得灵堂幽绿,棺椁碎了一地,长短粗细、横七竖八,犹似尸块;纸扎人面露诡笑,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叫人如芒在背,毛骨悚然。

噔,咚。

院中交战,声响激烈,时刻充斥耳膜。

在哪?

江枫心如擂鼓!

终于…供桌后、棺椁前,一盏纸扎小灯,就藏在灵堂阴影之中!

“招魂灯?”

血液流速加剧,四肢隐隐发麻,他激动得头眼昏花,脑子里有个声音,正隆隆作响。

【剩余寿元:十】

【九】

噗!

“我,我伤到她了…”

七七喊声急切:“招魂灯呢!”

【七】

江枫抓起招魂灯,用最快的速度点着灯芯儿!

那个声音还在倒数。

【五】

我快要死了?

他心急如焚,明明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不…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哈哈!”

江枫手提招魂灯,冲出灵堂时,脸上惨淡笑意,也跟着狂放起来。

“杨老太,我先送你上路。”

笑声传遍天际!

桃木剑刺透杨老太心口,如一根长钉,将它定在原地;江枫举起招魂灯,一遍遍念出“杨老太”三字,灯光随之愈发璀璨。

皎若星月,烛照幽冥!

“不…”

灯光照耀下,杨老太鬼魂脱离肉身,好似一道灰烟,挣扎间扭成了麻花,被招魂灯极速吸来。

就是现在!

江枫双目陡睁,瞅准鬼魂,嘴张到了最大!

咕。

像是吞掉了一阵风。

冷气顺着喉管、路过胸口,下达小腹。

忽然化作暖流。

随着心跳,涌入四肢百骸。

【吞噬鬼怪:壹】

精神和体力极速恢复,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鬼龄七天,获得寿元七日】

【吞噬厉鬼(饿死鬼),心有所感…】 第2章 阴煞夺魄手 【吞噬厉鬼(饿死鬼),心有所感】

辽阔夜幕之下,几行大楷工整庄重,墨般晕染开来!

【感悟一:饿鬼乞食术】

【感悟二:百鬼图】

【感悟三:武学转化,阴煞夺魄手】

“感悟…”

像是有什么东西萦绕心头,却模模糊糊,想要抓住、又触之即散。尤其是《饿鬼乞食术》,江枫对它的感应最为模糊。

“看来所谓‘感悟’,和我自身也有关。”

望着眼前字迹,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强行选《饿鬼乞食术》,可能有‘感悟失败’的风险,再说我毫无根基,万一不能修炼…”

相反。

他对阴煞夺魄手,感应最为清晰。

【阴煞夺魄手:共计七式,招式凌厉诡谲、防不胜防;可伤及鬼怪】

【蕴含煞气,可造成煞气入体】

可伤敌自保、可降服鬼怪,又符合自身条件。

“感悟阴煞夺魄手。”

随着江枫心里默念,一段驳杂繁复的信息,在他的大脑中掀起滔天骇浪,他对阴煞夺魄手,亦有了些许明悟。

【阴煞夺魄手(小成)】

【功力:七日】

看似只有短短七日。

实则是按鬼怪寿命计数,赶得上寻常武者七年苦练。

“奇怪,这些字…”

江枫眼前,余下两行字迹并未消失。

莫非…

能选择两项?

“百鬼图!”

江枫毫不迟疑,又一段信息立刻灌入脑海。正如他所料,百鬼图记录众鬼之别、各自强处与弱点;只是【百鬼图】之后,《饿鬼乞食术》仍在眼前。

“不是一项、两项。”

他恍然大悟:“这是我的感悟,并非能力强加、或赠予。”

感悟会模糊,但不会消失。

《饿鬼乞食术》!

又是一段信息灌顶,却断长续短、混混沄沄。

【饿鬼乞食术(残)】

江枫并不意外,以他目前的实力,能强行感悟,都是多亏了这项能力。阖上双目,他仔细感受着体力之丰沛、精力之旺盛。

再睁开眼时,整个人像是变了一般。

说来话长,实则只是片刻。

“愣什么神?”

七七的低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不想死赶紧走!”

“娘哎,儿子知错了…”

值此之时,杨老爷吓到失禁、神志不清;许多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想必是杨家打手,注意到院中动静,所以去而复返。

招魂灯已灭,纸扎的灯罩像泡过水,已然不能复用。江枫将它扔掉,正暗暗可惜,手腕忽然传来细腻冰凉的触感。

咔。

原来是五根竹节玉指,扣住了他的手腕。

处子体香扑鼻而来,七七襦裙鼓荡,脚下生风般,带着他冲向院门!

“等等。”

到了华青子尸体前,江枫挣开七七,俯身扒了道袍,抱在怀里。

仔细检查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了,走吧。”

“乞丐相!”

七七翻了个白眼。

院外正是深巷,两人躲在暗处,望见杨家打手鱼贯而入。

“老爷!”

“娘,儿子给你送饭啦!”

“天师,这…华青子死了?”

惊呼声潮水般起伏。

江枫暗松了口气,杨老爷发疯、华青子暴毙,若追究责任,恐怕算不到鬼头上,但他一个小乞丐,只怕难以脱身。

“你,根本不是少太太。”

“与你无关。”

七七面色冰冷。

扫了眼江枫怀里的道袍,她愈发觉得可笑。

本以为杨家之行一无所获,唯独这小乞丐胆识过人,若收为弟子、传他一招二式,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而今看来,只是个普通乞丐罢了。

“等等。”

望着走向巷外的乞丐,七七低声嘱咐道:“那件道袍随处可见,不值什么钱。”

若为它丢了性命,岂非不值?

“多谢。”

江枫并未止步。

以他如今的境况,哪怕再普通的道袍,也意义非凡。

但个中种种,也与这位“少太太”无关。

阴云散尽,夜色正浓。

巷子外的街道灯火阑珊,整座城池格外地静。萍县偏居大周南隅,并非要塞重地,守兵不多,平日进出城,也没什么严苛戒律。

出了萍城,又朝南走了半里。

一座小山包脚下,黄茅白苇、蓬蒿满径。江枫循着记忆,找到一颗歪脖子树,又翻开大堆蒿草,终于看到一个黑幽幽的洞口。

到家了。

“二狗,睡了没?”

洞里晦暗无光,江枫委身钻进去,口中随意问着。

山洞不深。

没多久,脚底下踩到什么松软之物,吱吱细响。这些干草就是他的“床”,江枫习惯性地坐下,身侧突然熏来一股臭气。

“江哥…”

声音稍显稚嫩,隐隐发颤:“你,你怎么样?”

“屁事没有。”

江枫随和一笑:“那帮人看着挺凶,其实也不敢乱来,对了,杨家小院不错,可惜你见不着喽。”

“江哥,对不起!”

黑暗中。

二狗再也抑制不住,泪如泉涌!

“我不是故意的,江哥…我就是吓住了,没敢动…”

“傻小子,行了。”

适应了环境,江枫勉强看清二狗,拍拍他的肩。之前杨家在城外抓人,二狗差点被抓,江枫手疾眼快,拼命吸引了打手们的注意力,这才代替他被带走。

当然不止为了保护二狗。

可“吞噬鬼怪”的事,也不好明说。

“二狗啊…”

江枫不知如何安慰,指尖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二狗吭哧了两声:“江哥,吃饼。”

“嗯,吃。”

饼又冷又硬,只有半张,江枫擦干净、塞进嘴里,只觉得在咬石头。

“好吃!”

他用力嚼着。

要饭嘛,自己有的吃就不赖了,他知道二狗一定是忍饥挨饿,才能给他留上半口。

咕噜。

二狗肚子咕咕直叫,咽了口唾沫:“江哥,啥味儿啊?”

“香味!”

江枫用力回应,眼里有些湿润。

他深吸口气,把情绪憋了回去,之后摊开道袍,从中翻出几沓纸,又从干草底下,摸出半节食指长的蜡,费了好大力气才点着。

呼。

豆子大的烛光,将乞丐窝照亮些许。

手里的“纸”,也终于显出原貌。

“银票!”

二狗颤颤巍巍、接过银票,登时连呼吸都忘了:“哥,这是银票不,还是…纸啊?”

傻子。

小乞丐没见过银票,再正常不过。

江枫哭笑不得,继续翻着道袍:“将来别人咋看你,就指望它了,待会去河里好好洗洗,明天咱就去城里换银子。”

“嗯!”

“江哥,咱有好日子过了…江哥真牛!”

这些银票,是杨老爷给的法金,少说也有数百两。

此外还有几沓白纸。

色泽、质地,与招魂灯别无二致。

“这种法器,可以自己做吗,”江枫思绪如潮,“这件事先放一边…有了这件道袍,往后就能改头换面,出入钱庄、换银子也方便。”

借道袍扮作道士,才是他的本意。

“装也得装像点。”

江枫一边啃饼,一边盘算:“嗯,先装成道士换钱,再买《度人经》,背熟了这玩意儿,才不会被拆穿…妖魔鬼怪什么的…”

咕噜。

二狗的肚子又叫了。

“二狗。”

江枫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晚上没吃东西?”

“吃,吃了!”

二狗正在把玩银票,闻言居然缩起脖子,满目惶恐之色。

怪了。

江枫更加疑惑,就算饿着肚子、特地把饼留给他,二狗也不该害怕。

他在怕什么?

“起来!”

江枫大手一挥,唰地掀开二狗衣角!

干瘦身体在眼前曝光,他瞬间怔在原地,二狗身上皮破血流,不少地方血迹未干,后背或青或紫,目之所及,居然没一块好地方。

几个呼吸后。

江枫眼中惊疑,尽被激愤取代!

“谁干的?” 第3章 陈麻子 “我,我摔的!”

二狗避开江枫的视线,颤声强笑道:“哥,这真是银票啊,哪弄的?”

“别打岔。”

江枫目光炽热,语气却温和不少:“骗人这种事,你根本学不来。”

“又是乌帮打的?”

所谓乌帮,就是城里的一群叫花子。

平日里拉帮结派,若不是本帮帮众,就不许人家进城乞食。二狗没少被他们欺负,以前两人势单力薄,江枫就算知道,也只能忍着。

“要饭的挨骂挨打,不是家常便饭吗,嘶…”

二狗言辞闪烁。

话没说完,伤口又渗出了血,疼得他呲牙咧嘴。

嗯?

江枫检视伤口,愈发觉得奇怪。二狗身上,伤口又多又密,看起来触目惊心,实则只是些皮肉伤,即便愈合得慢些,也不该反复渗血。

“哎哟!”

“哥你干啥,疼死我了…”

从二狗背上沾了点血,江枫搓开、揉匀,又拿舌尖尝了下。

除却血腥味,还咸里带苦。

奇怪了。

要不是亲眼所见,还以为是掺了药的盐水…

他突然僵在原地!

“二狗…”

半晌,江枫从震惊中清醒。

看见昏暗烛光中,二狗两眼噙泪、无声地瑟缩在山洞一角,他强压心中冲动,咬紧了槽牙:“到底,是谁干的?”

用盐跟药,阻止伤口愈合,乌帮那群叫花子,根本舍不得这样挥霍。

二狗深吸口气,声音细如耳语。

“陈…陈麻子。”

他?!

陈麻子,鹤年医馆的伙计,经常偷医馆的钱,除了用来嫖跟赌,也会指使乌帮的乞丐,代他作弄旁人,以为消遣。

江枫翻阅着记忆,无声地点头。

“哥!”

二狗拼命拉住江枫,眼泪雨点似的直掉,已然泣不成声:“哥,我都告诉你了,求你…他们人多,那个李大夫也怪得很,万一你出了啥事…”

“我知道。”

江枫温和地笑了。

萍县盛传,鹤年堂李大夫懂法术,每每给病人处理外伤,从不用元胡、四物汤等止痛,反倒拿手一指,就让人动弹不得。

“挺晚了,睡吧。”

他在干草上躺下,偏头吹灭蜡烛,乞丐窝里骤然一黯,再不看清他是何表情。

“江哥?”

“二狗,咱现在有钱了,明天哥带你进城。”

“嗯…”

不久,抽泣声渐止。

江枫翻了个身。

背对着二狗,眼里血丝密布。

穿越至今,他没要过一天饭,要不是二狗,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他把二狗当作亲弟弟。

……

“烤红薯喽!”

“松子饼,糖葫芦。”

翌日。正值春分,江枫在萍河洗了个澡,简单地披着发,又把道袍套上,此番再进萍城,果然没人看出破绽。

“哟,好俊的小道士~”

修胡篦发后,出了安乐坊,对面正是醉春楼,姑娘们柳腰倚栏,面如桃花,媚眼里柔波似水,朝着路人款款递送。

江枫朝她们含笑拱手。

醉春楼,萍城“第一楼”,亦是陈麻子这等人的最爱。

“还冲我笑呢,嘻嘻~”

“妹妹胡说,他看的明明是我!”

街道一角,烧饼摊前。

江枫七尺男儿、衣冠楚楚,俊俏面庞棱角分明,一对剑眉微挑,星目如电,炯炯有神。虽不比潘安之貌,也引得姑娘们竞相示好。

打探清楚消息,又换了些银子。

他购置了几件葛布衣服,免得日后办事、道袍过于显眼;再到城南安庆坊,买下一处小院,百两银子已花了个净光。

“还剩二百两。”

“哪怕胡吃喝海,也足够一年开销,”江枫粗略算算,哑然失笑,“小小萍城,吃喝玩乐这么便宜,房价却比前世还离谱。”

钱财乃身外之物。

若能让二狗吃饱喝足,不必与野狗争食,花多少也值得。最后到鹤年医馆,买下几副镇痛止血的药,陈麻子忙里忙外,毫无异样。

江枫知道,他跑不了了。

是夜。

天还很凉。

两个乞丐破衣烂衫,进了萍城。

“江哥,你骗我呢吧?”

二狗用了药,伤势总算见好,因为衣着破漏,冻得直打寒颤:“我打小要饭,都没听过半夜做生意的…”

“骗你干嘛?”

循着白天的记忆,两人来到醉春楼下。

莺莺燕燕,声色犬马。

“二狗,下次再带你过来尽兴,”江枫捋了捋蓬乱的头发,大步走入其中,眼中笑意流露:“这回嘛,哥先送你件薄礼。”

“哥…”

二狗戳在醉春楼外,望着那道翩然洒脱的身影。

只觉得像在做梦。

“哪来的叫花子?”

“啊!”

不消多时,醉春楼里惊声四起!

陈麻子啥前来、爱找谁、常在哪做,江枫早已打探清楚。

上了二楼、撞开房门,他大手探出,五指成爪,一股阴郁、晦暗的气息,陡然自掌心浮现,水渍般没入指尖。

阴煞夺魄手!

“小叫花子…”

陈麻子套上衣衫,刚要破口大骂,突然觉得浑身冰凉。

如置身冰窖,动弹不得!

面前大手隐隐散着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息便将他擒住。

“你,你!”

“别叫。”

江枫单手拎住他,回身时谈笑自若:“走吧。”

“聊聊我们的事。”

以鬼怪之阴气,夺人之体魄,招式奇诡,防不胜防。

就算面对武学高手,也有一战之力。

“你是乌帮的?”

“不对,我日你姥姥!”

陈…

陈麻子?

二狗右眼皮一跳,稚嫩小脸上布满愕然,他认得这个声音…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就见江枫施施然出了楼,身姿之高大,正如泰山一般。

陈麻子被揪住耳朵,拎在手里。

他完全挣脱不开,只能朝向江枫的咯吱窝,竭力弯下身子,屈辱地亦步亦趋。

“嘶!”

“你吃屎了敢打我,信不信乌帮…”

啪!

醉春楼外,诸多姑娘、客人注视之下。

江枫狠狠赏了陈麻子一记耳光!

“你…”

陈麻子被扇得发蒙。

“二狗。”

江枫望向二狗,朗声笑道:“礼轻情意重,这畜生打你,哥就帮你出出气。”

“哥…”

二狗恍然回过神,吓得闭紧眼睛,抱头蹲在地上!

江枫满脸笑意忽然收敛。

磅!

他抡圆了膀子,瞪眼、咬牙,手掌冒着黑气,将陈麻子狠狠扇飞了出去!

滴答。

左手手心,只剩下滴血的耳朵。

“嘶,哎哟…”陈麻子仰躺在地,捂紧右耳,眼中尽是惊惧,“你,你们敢打我,信不信我师父…灭你们全家!”

“哥!”

二狗冲上前,惊恐地攥住江枫小臂:“快,快跑吧…”

跑?

江枫两眼通红,拳头攥得发抖!

打我弟弟,耍我弟弟!

伤口上撒盐,用药阻止伤口愈合…

这种人还不如牲口!

“呵。”

他紧紧咬牙,冷笑从牙缝里漏了出来:“二狗,今时不同往日。你哥不光要打他,还要废了鹤年医馆,废了乌帮!”

“哥…”

二狗怔怔望着江枫,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还是江哥吗?

在他心里,江枫一向乐天知命,哪怕两人乞讨为生,饱一顿、饿三顿,江哥也总告诉他,人只要活着,就不会一直惨下去。

他头一回知道,江哥也会生气。

“二狗,你觉得呢?”

江枫揉揉他的脑袋,语气温和下来:“你先回去,改天咱们再逛…”

“不!”

二狗憋红了脸,用尽力气大喊!

“我,我要跟你一起,”他两眼噙泪,声音里饱含怒意,“江哥,咱俩受了那么多气,也该还回去了!不对…要两倍,三倍的还…”

“要千万倍的还!”

“哈哈,好兄弟!”

啸声还很稚嫩,却让此间陷入死寂。

这两个乞丐疯了吗?

陈麻子浑身抽搐,手脚并用、悄悄朝醉春楼里爬,这种没钱没势的东西,惹急了最难应付,他也不清楚自己如何招惹了他们。

但不跑,怕是要被活活打死!

猝不及防间,一只脚狠狠踹中下阴!

“啊!”

陈麻子捂紧裤裆,杀猪般惨叫。

“跑啥?”

二狗薅着头发,把陈麻子从地上拽了起来:“陈麻子,你昨天让乌帮放我的血,说什么童子血最好用?我今天就连你跟医馆一块烧了!”

“看看医馆的药,能不能救你的命!” 第4章 药罐 “你们…两个杂碎,还想去医馆里闹?!”

“废什么话!”

“哎哟!你,你给爷松手…”

醉春楼外,二狗薅住陈麻子头发,像是驱赶野狗,一脚脚踹在他屁股上。春坊如水夜初凉,众人惊得大气不敢喘,目送三人横穿街道,隐入黑暗中。

唯剩陈麻子的惨叫,不时刺破着静夜。

“狗养的东西!”

“哎哟…”

陈麻子骂声凄苦,脸色如吞黄连。他原本还在窑子里快活,怎会想到突然之间,就被江枫拎出来打、被当狗一样使唤?

游街示众,不过如此。

但颜面尽失是小,万一这两个杂碎发疯,真一把火点了医馆?

彻骨寒意悄然灌进衣领。

陈麻子猛打激灵!

李大夫叮嘱过无数次,那些东西不容有失…

“两,两位大爷!”

他拼命止住脚步,又竭力扭过头,面色僵硬地谄笑道:“祸不及家人,咱有事好商量,医馆出了岔子,小弟可担待不起…”

“放屁!”

二狗狠狠掴了一掌,陈麻子被扇得原地打转,踉跄着摔倒在地,他两眼通红,嘶声嚎叫着:“昨天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好商量?”

“哥,话不能乱说。”

陈麻子正想狡辩,忽然感到后颈微沉。

未及细想,人已不由自主、被一股力量提了起来!

“那就先解决你,”江枫语气泰然,却让他后脊发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鹤年医馆还在萍城,这笔账早晚要算。”

陈麻子头皮发麻!

一瞬之间,种种可能从他脑中掠过,但无论如何选择,他都要第一个死。

“走!”

二狗狠狠推他一把。

陈麻子神情呆滞,险些被推倒在地,那副模样,直如行尸走肉。

“还想骗小爷?”

“告诉你,狗爷不好欺负了!”

三人继续赶向鹤年医馆,二狗边打边骂,陈麻子却没了动静。江枫跟在几尺开外,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疑窦丛生。

怎么突然老实了?

萍城这些市井之徒,乞丐最了解不过。陈麻子欺软怕硬、贪生怕死,可谓小人中的小人,要他为了医馆牺牲自己,根本不可能。

哪怕挨了打,也不可能怕两个要饭的。

“可他刚才不止要谈和,”江枫暗暗梳理思绪,“后来还很害怕,他肯定不怕乞丐,那就是怕医馆出事?不对…”

就算那个李大夫真会法术,又怎么敢当众杀人?

慢。

李大夫懂法术,陈麻子在医馆打杂,昨天并非打二狗,而是放二狗的血…阻止伤口愈合的药,是毒药还是?

放血,毒药,不希望伤口愈合…

法术!

江枫脑中灵光迸现,不知不觉间,几条线索已拼凑出模糊的真相,却也令他脸色发青,心若擂鼓!

“二狗等等!”

他冲二狗大叫一声!

但前方的两道人影,已在街道一侧停下。

“到了。”

沉默许久的陈麻子,终于再次开口。夜色正浓,月辉凄冷、白得像霜,昏黑的街道被照亮些许,他像一座冰雕,只有脚下的影子无限拉长。

再融进死寂的黑暗中。

江枫看得怔住,这陈麻子不像是人,反倒像具尸体…危险气息愈发浓烈,他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稚嫩的怒哼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江哥,我这就把它砸了!”

二狗厉啸着冲了上去!

白日见时,鹤年医馆与小药铺无异,月色寥落,为它上了层霜;少年奋力投身阴暗之中,像冲进了怪物的血盆大口。

咚。

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二狗已倒飞出来!

“二狗!”

江枫急忙上前,他搀起二狗,神色也凝重许多:“这地方有问题,你老实待着…”

话音未落。

“别怕。”

陈麻子阴笑两声,走进黑暗当中。

“呸!”

二狗用力挣开江枫!

他本就满心怨气,陈麻子简单的两个字,便将他彻底激怒。

“狗爷我会怕你?”

“江哥你放心,刚才是门上锁了,我啥事没有!”

“等等!”

江枫心如火燎,急忙冲了过去。

二狗绝不能有危险,如今就是龙潭虎穴,他也非闯不可。黑暗中咔嗒一声,门锁似被取下,一轻一重、两个脚步,立刻响在耳边。

走进医馆。

江枫暗暗戒备,同时向黑暗中冷斥:“陈麻子,我劝你老实点,别耍什么花招!”

“花招?嘿。”

“江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砸了就是!”

医馆里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陈麻子的怪笑、二狗的怒喝,接连钻进耳中,两人的方位却难以辨明;江枫心头,危机感愈发强烈时。

如豆火光忽亮,驱散了些许黑暗。

江枫呼吸微凝:“陈麻子,你…”

“两个小杂碎。”

柜台前,烛光被凉风剪碎,缕缕黑烟升腾;陈麻子怀抱一只药罐,踱步走出柜台,来到二人跟前,他嘴角那丝阴笑,瞬间变得狰狞!

“想让我死?”

“就凭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不等两人作何反应,陈麻子忽然打开药罐,朝里边吹了口气。

遭了…

江枫瞳孔猛缩!

他猜对了,那个李大夫所谓的法术,正是一些歪门邪道,也正因如此,陈麻子才会害怕;而二狗被陈麻子放血,是因为…

“别怕。”

陈麻子狞笑不止:“你们也不是完全的废物,至少童子血,是这东西最好的养料。”

一只干瘪小手白得透光、泛青,正从药罐里探出来。

那是…小鬼?

看手掌大小、形状,恐怕是还未降生,就被活生生剥出…江枫大脑一片空白,然而注视之下,探出药罐的动作未停,身体、头颅却不见踪影。

又有冷风刮过。

那白到泛青的婴儿手臂,忽地随风飘散。

“二狗…”

“江哥快走!”

江枫话音未落,二狗身子颤了几颤,竟然不要命般、大叫着拦在他身前!

“二狗!”江枫大惊失色。

于此之际,一道鬼影在黑暗中隐现,二狗身子猛地僵住。

再不动一下!

“吸食我的阳气,就要为我做事,”陈麻子眯缝两眼,拍着药罐嘿嘿直笑,“憋坏了吧?你就先用这副肉身,好好吃一顿。”

二狗机械地低下头,直勾勾盯着掌心,眼里冒出青光。

“咕…”

突然疯魔般张大了口,狠狠咬了下去!

“二狗!”

“哈哈哈!”

望着血肉模糊的二狗,陈麻子眉飞色舞,眼神凶厉起来:“两个杂碎,刚才不是挺能耐么?”

“够了,给我做掉他。”

呼。

二狗倏然直起身,狠狠撞向江枫!

江枫心下一凛,急忙使出阴煞夺魄手,他五指箕张,掌心涌现丝丝黑气,一招使出,仿若鬼魅游弋、虚实难辨。

砰。

他一爪扣住二狗肩头,亦被强大的力道撞在胸口!

体内霎时血气翻涌,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江枫心沉到了谷底,眼下二狗犹如死物,虽然辨不出他的招式,但撞击力道极强。以他前世的了解,养小鬼乃邪术,多用于下咒,附身于人,攻击力并不高,如果自己全力施为,未尝不是对手。

但若错手重伤了二狗,又如何是好?

“发什么愣?”

陈麻子拍打之下,药罐嗡嗡作响,二狗调转身形,再度朝江枫杀来!

这次无论力道、速度,都远超方才。

江枫一面躲闪,一面使出阴煞夺魄手,但他不敢伤到二狗,十余招应接不暇,江枫躲闪不及,终于被二狗一拳击飞,撞塌了问诊台、又撞在门板上。

“噗!”

他喉咙一甜,吐了满地的血。

撞击之下,浑身好似散架,背脊断掉一般,江枫大口喘息,心中思绪如麻:“遭了,这样下去,我们非死不可…”

也就在此时。

一幅未曾见过的图景,忽然不受控制、在他脑海中自行展开!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百鬼图?

“小杂碎,倒是有些本事,”陈麻子面无血色,口中讥笑道,“这样吧,你跪下磕几个响头,以后当我的血奴,专门伺候这些小鬼,我就放你条生路。”

“如何?”

江枫回过神,嘴角忽然添了丝笑意:“做梦。”

没错。

方才片刻,他已从百鬼图中,找到了化解之法!

“你!”

陈麻子两眼眯缝成线,终于狠狠咬了咬牙:“那就给老子死!”

他手掌颤颤巍巍,勉强拍了拍药罐,二狗如打了鸡血,再度向江枫杀去。

“别急。”

“这样的小鬼,医馆里还有上百个,老子陪你玩个够!”

“那,我就放心了。”

躲闪之后,江枫脚步一顿。

他扬起手掌,阴煞夺魄手运转到极致,竟然朝二狗面门,直直迎了上去!

“哦?”

陈麻子嗤笑不已:“什么哥哥弟弟,到头来,还不是要下杀手?”

只怕换作亲爹娘,这杂碎也不会过多犹豫。

“好,那就…”

他放下药罐,正要去柜台里、找年头更长的试试,然而转身之际,却瞥见江枫大手、扣住二狗面颊,阵阵黑烟有如实质,正从二狗体内剥离出来!

什么?

随着黑烟被剥离出来,强烈的空虚感,亦裹住陈麻子全身!

“你,你…”

脚下一个不稳,怀里药罐摔落在地。

砰地粉碎!

【吞噬鬼怪(小鬼)】

【鬼龄:一日】

“江哥?”

二狗也恢复神智,他茫然地四下环顾,全然不知发生过什么。

唯独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疼得他呲牙咧嘴。

“二狗!”

“嘶,疼…”

江枫用力抱了抱他,眼里热泪盈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幸好百鬼图在脑海中展现,他才知道附身人体的鬼怪,可以被阴煞夺魄手抽离出来;也幸好,这只小鬼只有一天的鬼龄。

“臭要饭的,啊!”

陈麻子目眦欲裂,状若癫狂!

那可是李大夫昨夜才拘住的小鬼,如今竟被两个乞丐打碎了…要是李大夫知道…

“我跟你们拼了!”

他发疯般钻进柜台,角落里整整齐齐、叠放着数十只药罐,罐身墨黑,在他眼里扭曲、变形,正溢出丝丝阴气。

陈麻子咧嘴大笑:“行了,只要有这个…”

他颤巍巍抱起一只药罐。

还没来得及打开,一道人影快若闪电,猛地将药罐打翻在地!

哗啦。

“啊?!”

陈麻子亡魂皆冒,冷汗如瀑而下!

“好个鹤年医馆。”

江枫目光如炬,心中怒火直冲天灵盖:“这么多无辜的孩子,都被你们制成小鬼…看来今晚,我来对了。”

不再理会陈麻子。

江枫几步冲到角落,一脚踹了下去!

【吞噬小鬼,鬼龄一日】

【鬼龄三日…】

【鬼龄(无)】 第5章 新家 哗啦一阵脆响,几十只药罐摔了满地!

遍地的瓷片、碎渣,干瘪肉块、森森白骨…

风蚀痕迹轻重不一,散发出浓烈药味,苦得令人作呕;黑气丝丝缕缕,从瓷片下挣扎着涌出,又在空气中凝汇、交融。

烛光枯黄,这原本阴暗湿冷的气息,竟多了丝温度。

婴孩啼哭声断续,伴着黑气升上屋顶。

眨眼归于沉寂。

“江哥,这!”

二狗望着眼前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

“小孩…”

江枫声音低沉至极:“陈麻子,看看你们做的好事!”

惊悚、愤怒,种种情绪翻覆,他心中五味杂陈。瓶罄罍耻,药罐碎了,小鬼也活不了,可怜这些孩子,没等到呱呱坠地,就成了鹤年医馆的工具!

“你这挨千刀的!”

陈麻子面若金纸,满脸麻子抖如虫爬!

完了。

全完了!

他冲向角落,拼命抓起最后一只药罐,带着哭腔、癔症般嘀咕道:“你们害死我,你们也别想好过!老子要你们陪葬!”

砰。

打开药罐,陈麻子奋力拍着罐身!

“小心。”

江枫护住二狗,右掌中阴气涌动,但不待使出阴煞夺魄手,就见陈麻子竭力拍打之下,药罐爆出啪嚓细响,竟被硬生生拍出一个窟窿。

“啊?!怎,怎…”

“怎么碎了?”

陈麻子最后一点人色,潮水般从脸上褪去!

慌乱霎时填满了大脑,他惊恐至极,但连哭都来不及,一团颇为浓郁的阴气,已裹着瓢虫大小的眼球,无声地涌出了药罐。

“不,不是我…”

“你吸食了我的阳气,应该为我卖命!”

陈麻子一屁股瘫坐在地!

眼球中倒映着他的脸,一只只鬼婴影影绰绰,抱住他的大腿,趴在他的怀里、肩头;密密麻麻、蜷缩扭曲,好似大号蚰蜒。

脸上的麻子被一颗颗剥开,露出雪白的颌骨,眼球扯着又青又紫的血管,玻璃珠似的掉在地上。

“别,别找我!”

“不是…唔,不是我…”

陈麻子发疯般抓挠着脸,身体如蛆虫般狂扭!

“江哥…”

二狗大口喘息着,脸上尽是惊慌:“他,他怎么了?”

在他眼里。

根本没有什么小鬼,只是陈麻子自顾发疯。

“自作孽,不可活,”江枫口中冷笑,依百鬼图解释道,“他不懂怎么用小鬼,只能拿自己的阳气喂,但先前消耗巨大,现在又敲碎药罐,坏了规矩。”

“这些小鬼,要找他报仇!”

唰。

他抬起阴气翻涌的右掌,对准陈麻子的脸:“二狗,放火。”

“好!”

二狗整理好心绪,而后拿起火烛。

此间无论门窗、药架,皆为木制;不过片刻,医馆内外火光宣天,陈麻子挠花了脸、抠破了喉管,浑身血流如注,俨然只剩最后一口气。

“辛苦诸位了。”

江枫心中默念,随后一掌击出!

阴森气息轰得大火遁形,陈麻子头颅崩裂,立时毙命,那颗浮于空中的眼球,也顺势跌落于地。

【吞噬小鬼】

【鬼龄一日】

“江哥,该走了!”

大火熊燃,房梁轰隆倒塌,二狗在医馆外喊了声,江枫背过身,大步离开火场。

等背熟了经,再为他们超度吧。

“起火了?”

“是鹤年医馆,快!”

夜色深沉,两人离开后不久,巡街更夫姗姗来迟。虽然立刻组织人手灭火,火势却丝毫不退,似乎冥冥之中,医馆的命运早已注定。

城南。

整片安庆坊沉入静谧祥和之中。

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令青石板路留下道道伤痕;到了巷子里,脚下触感陡变,鹅卵石子或深或浅,硌得二狗两脚生疼。

巷子深处。

小院坐北朝南,杉木院门斜倚着墙,门环绿锈斑斑,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从门缝朝里望去,小院四合房、不到半亩大。

虽说又老又旧,好在还算干净。

“二狗。”

江枫晃晃手里的钥匙,眼里浮起笑意:“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家?

二狗身躯耸动。

他张了张嘴,眼泪却难以自抑,先一步掉了下来:“江哥…”

“咳,咱以后?”

江枫带二狗进了院,又插好门,这才点点头:“以后咱也是有家的人,再也不用要饭了。”

“江哥!”

“嘘,人多眼杂,先进屋。”

二狗用力点头,又赶紧擦了擦眼泪。早在白天,江枫就把全副家当藏到了这,所以进屋之后,也先翻出来,清点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才松了口气。

之所以买这间旧院,一来院子年头长,符合缺钱道士的身份,且扒手不愿意光顾;二来位置偏,巷子里住户少,方便日后变换身份。

“江哥。”

二狗哭了一阵,忽然疑惑地问:“那咱以后,就靠这些钱过活吗?”

“胡说!”

江枫哑然失笑:“二狗你记住,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这二百两看着不少,但早晚会花光,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那…”

“放心。”

他从衣柜翻出一青一黄、两件道袍,又将青色那件递给二狗:“试试。”

二狗怔了怔:“江哥,咱不是道士啊…”

“先别管,赶紧穿!”

江枫语气严厉许多,二狗只好套上青色道袍,又在地上转了两圈。

如江枫所料,道袍很合身。

道袍颜色是有讲究的,他今日特地打听过,大虞境内、道士地位从低到高,所穿道袍依次是:白、青、绿、黄、赤。

“幸好。”

要不是华青子这身黄袍,想买青袍怕是不易。

收起思绪。

“二狗,”江枫面色严肃,语重心长,“明天开始,在外人跟前,你就是我师弟,千万不能露馅,知道么?”

二狗看着身上道袍,面露难色。

迟疑了半晌,才蹙眉点头:“行,我听哥的!”

如此一来,就算准备妥当了。

【剩余寿元:三十日】

【吞噬小鬼(四十六只),你有所感悟】

对比普通人,道士有更多机会接触鬼怪;如此方可食鬼,获取寿元、提升实力。正是因此,杨老太头七当夜,江枫才会顺走华青子的道袍。

“江哥,你也早点睡。”

二狗身上伤痕遍布,等换好了药,人已是筋疲力尽。

熄了灯,江枫躺在炕上,等二狗睡熟了,这才有空翻阅所获。

【感悟一:控灵术(拘魂)】

【感悟二:阴煞夺魄手】 第6章 武学精进,道士进城 “控灵术?”

与第一次吞噬鬼怪、获得的饿鬼乞食术相比,对前世生活在蓝星的江枫而言,控灵术显然更加熟悉。

用意念点开选项,其中正是对应的说明。

“控灵术,控制灵魂;养鬼术,控灵术之一,可控制死灵。控灵术属邪术,无需道行即可催动,但有损阴德。”

拘魂术的残缺版。

略作迟疑,江枫选择留下感悟。

一段信息灌入脑海,控灵术、养鬼术…此等邪术之阴邪,哪怕只是领悟法门,都好似邪气入脑,令他的思维迟缓了许久。

“呼…”

盏茶功夫,江枫恢复过来,心中一阵后怕:“损耗阴德、施展邪术,不需要丁点道行…幸亏陈麻子一窍不通,否则后患无穷。”

养小鬼是种手段。

喂其阳气、指使害人,乃是最下等。

真正精通邪术的老巫,例如前世某国的“阿赞”,通常以精血喂养小鬼,再配合养鬼术,令其给他人降情咒、穷咒,吸人精气神,为自己谋财、守灵等等。

损人不利己,害人于无形!

控灵术乃残缺的拘魂术,未来若能将之补全,则无需损耗阴德,亦能与鬼魂沟通,如前世的茅山养鬼术,大名鼎鼎的五鬼搬运术…

“不到迫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用。”

江枫打定主意,又看向下一项感悟。

【感悟二:提升阴煞夺魄手】

“提升!”

无需犹豫,他立刻选择这项感悟,随着大楷自眼前消失,脑海深处似掀起滔天骇浪,一股玄妙之感、从天灵盖逸散至四肢百骸!

【吞噬小鬼(四十六只),获取寿元三十日】

【阴煞夺魄手,提升功力三十日】

【功力:三十七日】

【阴煞夺魄手(大成)】

武学功力提升,与获取寿元一致。

鬼与人不可同日而语,短短三十日,便抵得上三十年勤修!

嗡。

江枫右掌阴气翻涌、有如实质,他直感掌心力道无尽,似乎随意打出一掌,就连百炼精铁、都要碎成渣滓。

这就是…大成么?

这一刻,他心头豁然开朗。阴煞夺魄手乃武学,但到了大成境界,别说寻常武功、兵器,就算对上法术、法器,也有一战之力。

若再进一步,又当如何?

“再遇到鬼,就知道了。”

江枫躺在炕上,缓缓阖上双目。

不会太远。

鹤年医馆被焚、陈麻子惨死,豢养的小鬼尽数泡汤,那位李大夫必会勃然大怒。他绝非易与之辈,在对付他之前,必须悉心准备才是。

“首先扮作道士,不放过任何遇鬼的机会,尽可能吞噬鬼怪,增长寿元跟实力。”

江枫心如明镜。

“其次,尽量打探李年的底细。”

这位李大夫颇有名气,江枫一介乞丐,并不清楚李年平日的交际,还是打探清楚为妙。

……

“他,还有他们,带走!”

“诸位父老乡亲,近日有奸贼在城内为非作歹,沈大人下了死命令,务必将贼人擒住。”

“得罪了!”

翌日。

官兵如海,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数十年不施严令的萍城,竟因小小的一把火,进入了戒严状态。自此出入萍城,皆需通关凭证,严加核查。

“老爷,冤枉啊…”

“老头子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哪还能半夜纵火?求兵爷开恩呐!”

诸多百姓措手不及。

如今,非但入城困难,更要被当作歹人、扣押盘查;也有人听说,那位鹤年医馆的李大夫勃然大怒,誓要让放火的歹人生不如死。

“那杨老爷呢?”

“能治癔症的就李大夫一个,这回医馆被烧,杨老爷怕是完蛋喽!”

城南门,不起眼的小巷内。

二狗探出脑袋,望着被捕的无辜百姓,愁颜赧色:“江哥,咱是不是害人了?”

“害谁?”

江枫倚着青石墙,脸上看不出喜怒:“多少孩子毁在李年手上,咱们倒是做了件善事。二狗你记住,就算没有这事儿,老百姓的日子也好不了。”

“否则提到杨老爷,他们也不会幸灾乐祸。”

“哦…”

二狗懵懂地点点头,可还是想不通个中缘由。他从小就是乞儿,没有人教他做人的道理,他只知道自己不会阿谀逢迎、拍不了马屁,只能老实些。

老实本分,虽要饿肚子,却能活下去。

这是他摸索出的生存法则,依他的逻辑,自然不懂江枫在说什么。

“还有。”

江枫朝家门口努努嘴:“好好养伤,别乱跑。”

“嗯!”

二狗回过神,用力点点头,却牵扯到浑身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等二狗回家、关好门,江枫披上道袍,在城里四处打探消息。

如今风声紧,连乌帮都不见了影子。

若带二狗出来,碰上什么状况,只怕就成了瓮中之鳖,难以脱身。

“李年,沈大人?”

“小道长胡说八道!沈县令出身江南府沈家,李年算什么东西,给沈大人提鞋都不配!”

“杨老爷,嘶,这你可甭问我…”

小小萍城里,常有老者坐在墙根,聊些坊间传闻。江枫一路打听,虽没摸清李年的底细,但一介道士,也没惹人怀疑。

“李年。”

“本地人,善治疑难杂症,与城里几位财主关系匪浅。”

这么说。

“李年虽有名望,倒跟官府没甚干系,”江枫暗自思忖,“若是抓到什么把柄,或许能借县衙的手一用。”

沈县令名声不差。

这表面文章,多少要做一做,不说除掉李年,至少也是一种钳制。

江枫常出来走动,安庆坊的商户、百姓,都对他眼熟,遇上官兵盘查,也能蒙混过关。

出来混,身份是自己给的。尤其这方世界,换上一层道士的皮,即便只懂些小伎俩的华青子,也能被唤作“天师”。

时间一长。

城里有位小道长,通晓降鬼之术、能操持丧事的事,就传遍了小小的萍城。

眨眼,已是二月十八。

纵火歹人仍未找到,百姓叫苦连天,沈大人终于松了口,城里不再戒严,二狗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这天一早,两人换上道袍、拿了幡。

径自出了小巷,在安庆坊里支起摊位。

“小道长?”

“哟,你来真的呀。”

坊间百姓爱凑热闹,是以不多时,就有几人在摊位前驻足。

“无量寿福,”江枫躬身打揖,口中含笑,“解煞理气,超度往生,如今城里不太平,恐怕有什么脏东西作祟,不知诸位家中,可有什么异样?”

“这…”

几人闻言微怔,小心地彼此对视。

不说还好。

一旦提及,城里最近发生的怪事,就一件件浮上心头。连带着自己家,都似变得异样起来,几人心下惊慌,只是碍于脸面,谁也不愿开口。

“有。”

就在此时,一道听不出活气的动静,在众人身后响起。

所有人下意识让开。

这人五大三粗、满身补丁,明明肌肤黝黑,脸却白得渗人,乃至没有一丝表情。

“我家。”

他的脸像是死了,开口时唯有下颌在动:“有鬼。”

“陈麻子…”

“在我家。” 第7章 行尸 “我家,有鬼。”

乾坤朗朗,惠风和煦,安庆坊大街上播土扬尘,黑瘦男人毫无生气的响动,让此处气氛压抑下来。

众人脸色变了又变。

陈麻子…

不是死了吗!

“这位兄弟,家里出啥事了?”

“打听这干啥!”

年轻些的仗着胆子,还想打听。

几个老头扯住其衣角,将他硬生生拖了出去。

鹤年医馆被焚一事,这些天闹得沸沸扬扬,别说县衙正在严查,就是那烧成焦骨的陈麻子,说不定也变成了厉鬼。

打听这些,绝没好事!

“咳,小道长啊,你先忙。”

“得空再叙…”

青石街上。

松针被暖风吹得打旋,摊位前霎时冷冷清清,唯剩黑瘦男人、与坐在板凳上的江枫四目相对。

气氛忽然变得诡异。

“陈麻子,就在我家。”

黑瘦男人吊着下颌,着魔似的重复着。

“江,师兄。”

二狗站在一旁,紧低着头,不时偷瞄男人,声音有些发颤:“咱,要不咱收摊吧,我看他…不太正常…”

“再说,陈麻子不死了吗?”

“那他说的是!”

江枫置若罔闻。

如此甚好。

若是遇不见鬼,如何提升实力,对付李年与乌帮?

陈麻子,哼。

就算你做了鬼,也休想逞凶!

“师弟。”

江枫望着男人起身,眼中流露笑意:“收拾一下,别让人家久等。这位老兄,还没请教大名,愿意出几钱法金?”

直接打听陈麻子,只怕会暴露身份。

“师兄!”

定定看他离开摊位,二狗心里一团乱麻。

这男人不对劲。

就算江哥学了点功夫,对付普通人还行,要是真遇上鬼,尤其是陈麻子,麻烦就大了!

抓鬼解煞…

他们能行吗?

“师兄,等等我!”

等二狗回过神,江枫已经跟着男人走远,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摊位,而后紧紧咬牙,大步追了上去。

“…”

“不方便说也无妨。”

江枫跟在男人身后,相距不过三步。这人走起路来,同样两腿僵硬,好似行尸走肉。

“那家里闹鬼,又是为何?”

“…冷。”

本以为男人沉默寡言,不曾想提及此事,他总算面无表情地开口:“家里,冷,爹,打我。”

原来是被打傻了。

这人看着三十出头,还会被爹打,兴许本身就有点毛病。

江枫暗暗颔首:“老兄做什么营生,开春不忙么?”

“种地。”

男人脚下忽地一顿,眼神变得茫然:“地,在城外,地…没了…”

哦?

如此,反而好解释了。

“呼,师兄!”

二狗急匆匆追上来,贴在江枫耳边,大口喘着粗气:“这人,呼,太奇怪了…我看他不像活人,你说会不会?”

“放心。”

江枫哑然失笑,之后低声宽慰道:“大白天的,哪来的神神鬼鬼?你看他说话举止,兴许有些毛病,加上没了耕地,估摸着家里快断炊了。”

“这样吗…”

二狗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本来就有毛病,又总饿肚子,亲爹变本加厉地打,说不得性情愈发孤僻,连走路都没力气。

“爹总打我。”

男人又僵着身子,走起了路。

二狗有些好奇:“那,陈麻子呢?”

“…在我家。”

“爹说,再没有吃的,就炖了我。”

三人都沉默下来。

陈麻子暂且不提,男人如此身世,不免令二狗心生悲悯。他从小要饭,多少次饿着肚子、还要风吹雨淋,可谓感同身受。

安庆坊紧挨南城门。

一路朝城中走,远远望见萍城正中的大街时,男人木偶般转身,挤进一条不足半人宽的窄巷。

简直像条墙缝。

行人如流,但谁也没注意到它。

“二狗,你拿着,”侧身进了巷子,江枫掏出几两碎银,“待会出来,买几斤米面。”

“嗯。”

二狗刚答应,前方的男人忽然停住。

面朝南,男人的脸就快贴在墙上,声音从喉管里幽幽响起:“到了…到家了。”

“啊?这不是…”

二狗望着南墙,大惑不解。

不待说下去,他眼前一花,男人的脸竟毫无阻滞、“进”了墙壁!

啊?!

二狗整个人冻在原地,看着那人形同木偶、随着机械的动作,一点点融进墙里,他的眼珠愈睁愈大。

心头恐惧,瞬间袭遍全身!

“鬼,撞鬼了!”

他正要去拉江枫,一只大手提前搭在肩上!

“撞什么鬼,”江枫使了个眼色,“你好好看看,这不是有门么?”

门?

二狗颤成了筛子,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跟着江枫往前走了两步,随着视角不断接近,男人先前“融”进去的墙面,果真有道窄门,一存存暴露在眼前。

“有门?”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紧接着心里一松,大口喘息起来:“吓死我了!这什么破地方,连门都看不见!”

原来。

巷子本就很窄,加上蜿蜒扭曲,只要离得稍远些,视野就会受限。

门也就被藏起来了。

“呼…”

二狗喘匀气,小脸一片火辣:“江哥,我多心了。”

“江哥,怎么不进去?”

站在门前,江枫谨慎打量了许久,农院长四丈、宽三丈,也就前世普通商品房大小,其中荒烟蔓草,一点人声没有。

不像住着活人。

“快,进来…”

堂屋前。

男人背对两人,手臂僵硬地推开门。

“陈麻子就在里边?”

“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进了院,又四下探查,可瞧不出问题,也没见着陈麻子的影子,只好又进了堂屋。

当中漆黑不见五指,阴冷气息倏然裹来。

“咋这么冷?”

二狗捂紧道袍,居然冻得牙齿打颤:“这位…施主?陈麻子呢,你爹呢?”

“都在。”

黑瘦男人在屋里站定,语气仍旧麻木。

“这,在哪?”

二狗东西两屋、找了半天,别说陈麻子,就连半个人影都找不出,正觉得奇怪,脚底吱吱两声细响,一道黑影唰地钻进墙洞。

耗子。

他狐疑地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破了个洞的米缸。

“好啊!”

二狗先是一怔,尔后勃然大怒:“这不是有米吗,什么断炊了?还陈麻子…扯谎骗我过来,你到底想干嘛?”

男人缓缓转过身。

“陈麻子,不在了。”

“你!”

二狗气急,只觉得满腔善心,尽被男人愚弄、糟践,他拉着江枫,当即背过身去:“咱们走,不管这个骗子!”

但话音刚落,一道阴风不知从何起,冷冷拍在二狗身后。

呼。

他身形猛地顿住!

“二狗?”

江枫晃着他的肩,可二狗就跟中邪似的,此刻面色痴傻、睁大两眼,直勾勾盯着堂屋一角。

好似丢了魂…

不对!

“儿啊…”

东房里头,忽然传来轻唤。

这声音飘忽不定,就像风刮过枯叶,令人通体冰凉;黑暗之中,男人两侧脸颊,终于一点点扯了起来:“爹,我给你找来吃的了。”

糟了。

“二狗!”

江枫掌指间阴气四溢,使出阴魂夺魄手,轻轻拍在二狗天灵盖上。

呼!

“江哥…”

“走!”

二狗体内邪气顿消,来不及解释,江枫掌上发力,将他推出了堂屋!

屋里有鬼!

江枫前世听人说过,民房“坐北朝南,聚气生财”;如今想来,哪怕家里有南房,也从不住人。

否则。

北风扫堂…

家破人亡!

“跑不了。”

沙哑男声从东屋响起:“你们,跑不了。”

哼。

江枫使出十成掌力,掌心中阴气浓郁、仿若实质,就算是鬼,没有些年头,也要被打散了魂!

“就凭你们?”

一掌打出,他正要冲出屋外,屋门却砰地关上!

任他如何施为,都打不开。

嗯?

江枫心中惊疑不定,这只鬼竟有如此道行,连阴煞夺魄手都不奏效,难不成…一击不成,屋门也打不开,那声音发出怪笑。

且越来越近!

他在哪?

江枫暗暗心惊,却听那声音,从头顶响起。

“跑不了…”

什么?

冷汗立时从额头滴下。

的确有鬼!

二狗方才,之所以没有找到,是因为这鬼不是人…

而是这间屋子! 第8章 诡屋何来 “江哥…”

“别进来!”

一时间天地失色,阴风倒灌,二狗刚被推出屋外,不等他折返,满屋门窗噼啪作响,重重关了起来。

“我饿。”

阴风拍打着后脊,双腿被刮得发麻,江枫双脚如灌铅,屋顶一团漆黑中,一张鬼脸隐现。

“你,能吃吗?”

阴魂夺魄手!

江枫想也不想,右掌乌光迸发,狠狠拍向房顶!

当。

一掌击出,房梁巨晃,整间堂屋跟着震动,那张鬼脸却倏然消失,又在大门前浮了出来。

“我饿…”

它毫发无伤。

堂屋震得更厉害,炉灶、土炕、熏黑泥墙…在黑暗中碾压着空气,似一齐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欲将他碾碎!

“瞎认爹!”

江枫朝身后男人啐了口。

双脚沉重,身躯像被定住、动弹不得,他眼皮直跳,掌心中阴气浓郁,逐渐将整个手掌吞噬。

“我饿!”

堂屋挤压过来,鬼叫愈加刺耳!

“狗吠什么?”

巨震之中,屋门已近在咫尺,江枫猛地发力,这蕴含全力的一掌,狠狠打在屋门之上。

轰。

破碎声猝然爆发!

鬼脸虽躲过,但大成的阴煞夺魄手,可开金裂石、击碎精铁,又遑论小小的屋门?

笼罩自身的阴风刹那散尽,江枫箭步冲出屋外。

忽然喉咙一紧,喘不过气来。

“咳,是你…”

江枫一只脚踏出门槛,脖颈却被黑瘦男人勒住,这人看着皮包骨头,想不到一身怪力,无论江枫如何拍打,也难以挣脱。

黑瘦男人神情冷漠。

扣住江枫的双手,如同两根钢钎。

“我,也饿。”

啊?!

江枫眼前尽是金星,后背、脸上冷汗直冒,原来不止这间屋子,这个黑瘦男人…也是鬼?

这趟还真是来对了。

“江,江哥。”

像是被吓着了,二狗带着哭腔,在屋外喊道:“房后,房后有坟…”

“别…管!”

江枫大脑晕眩,无力感蔓延全身,将要昏死之际,他忽然想起什么。

不怕门前堆上堆,就怕屋后鬼来推。

屋门对着坟冢,叫“鬼把门”;屋后有坟,就成了“鬼撵人”,大抵全家的阴气都聚在房后,坟冢常年吞噬阴气,早晚要养出大凶。

也就是说…

堂屋、男人之所以逞凶,极可能是屋后坟养出来的,只要化解此煞,两者凶戾程度,必定大减。

“快。”

他竭力大喊:“刨坟!”

但被勒了这么久,一口气到了喉结,竟再也提不上来,冒出嗓子眼儿的,只剩蚊子似的咕哝。

咳…

还没找李年、乌帮算账,不能交代在这!

只是位置、角度阻碍发力,快想想…控灵术?江枫被勒得脸色发紫、青筋暴起,眼中终于变得狠辣。

“发什么呆。”

半昏半死之间,一道冰冷的女声,忽然从屋外响起:“亏你们还敢写‘解煞理气’,连正一正风水都不懂么?”

是谁?

江枫双目陡睁!

刨坟的动静传进耳朵,那张绝丽面容,亦浮现在脑海。

错不了。比华青子技高一筹,能跟厉鬼缠斗的女子,恐怕整个萍城,只有她一个。

“呃啊!”

“我,我饿…”

身后男人突然惨叫起来,勒住脖子的怪力随之骤减,江枫掌心阴气涌现,尔后奋力朝肩后拍下!

“不能走,你不能走。”

堂屋再次巨震,鬼声从背后极速靠近!

江枫正打算再来一掌,面前碎掉的烂门后,一只白嫩如羊脂的纤纤玉手,忽然打破了所有黑暗,朝他伸了过来。

他一下子愣住,她特地来救我么?

“让开。”

五根竹节玉指,指尖忽然合拢,掐出某种玄妙指诀。

呼!

火苗从掌心凭空显化。

她毫不迟疑地推掌,将掌心烈火拍出!

如同地震来袭,堂屋内部轰然巨响,之后迅速烧了起来,江枫赶在最后一刻脱身,望着身后大盛的火光,冷汗又冒了出来。

“你到底是救人…”

“还是杀人?”

果然是七七。

她一袭白衣、乌发垂肩,不知是不是错觉,较之上次相遇,那张鹅蛋脸上,五官更精致了几分。

虽然换了装束,但七七仍旧冷傲。

刷。

她并未理会江枫,反倒取出许多符箓,递给二狗:“房屋成鬼,即便拆了重盖,也会影响百姓,不可置之不理。”

“封住门窗!”

“好!”

那语气极具威势,二狗连忙照做,七七则再次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江枫松了口气,这女人真是不一般,莫非是女道?

“嗯?”

不经意间,他瞥见屋后、刚被抛开的土坟。

看起来,只是随便挖的浅坑,却埋了一男一女、两具死尸,再看腐烂程度,似乎刚死几天。

怪了。

这远远超出江枫的意料:“一个月都不到,就能凶到这种程度么?”

一种更加怪异之感,从他脑海中掠过。

装道士当然是为了食鬼,看中黑瘦男人,也是为鬼而来,但头一遭遇上的鬼,居然就如此凶厉,他身负阴煞夺魄手,还险些丧命于此。

凑巧么?

华青子行走天下三十余载,怕是也没这种运气。

值此之际,似乎连火蛇都泛着冷意。

“起火。”

“天尊教化,降妖释厄!”

七七眸子里精光闪逝,两根葱指并作一处,朝着堂屋点去。霎时之间,屋内好似燃起了爆竹,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姐…”

突然的爆炸,熏黑了二狗白色道袍,他却全不在意,望着七七、两眼放光。

“什么姐?”

江枫冲他使了个眼色,又冲七七躬身打揖:“多谢道长援手。”

“啊,多谢道长!”

二狗连忙改口,生怕暴露身份。

七七微微扬起雪颈,打量着江枫,唇角衔着冷笑:“难怪…这身道袍,居然意外地合身。”

“多谢少太太。”

江枫寸步不让:“我们兄弟乞丐罢了,少太太居然找得到,真是消息灵通,手眼通天。”

七七哼了声。

忽然冒出来个年轻道士,但凡稍加留意,谁都会注意到。

对其他人来说,江枫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联想到华青子的道袍,七七还是多了个心眼,这才会暗中跟着两人。

她垂眸观察死尸,眼角余光却停在江枫身上。小乞丐并非贪财之辈,反倒颇有心机,只是其武学阴气浓重、招式诡异,按理说不会是什么好人。

“江哥,咱走吧?”

“再看看,这坟不简单。”

江枫蹙眉研究着房后坟,二狗劝不动,只能戳在一旁,苦着张脸,不时畏惧地撇两眼死尸。

若真是什么恶贼,身边怎会有这样的少年呢?

“做屋朝北,主绝,”七七的语气温和了些,“既然一家人死个精光,那又是谁,将他们埋在这的?”

江枫微微颔首,他不止想到了这点:“有人布这个局…一家三口死于非命,魂魄又被拘禁、利用…”

房屋成鬼,是男主人的亡魂,被拘禁在房屋中。

“那黑瘦男人呢?”

他恍然大悟:“是孩子的魂?”

“这,不是两具尸体吗?”

二狗目露疑色。

可话刚说完,他啊地倒吸冷气! 第9章 另有隐情 不错。

一尸两命。

土坟里的女子怀胎十月,其子尚未降生,就被活生生剖出;其腹部窟窿极其显眼,哪怕不懂尸检,都能一眼看穿。

“你说对了。”

七七眸光闪动,终于正视江枫:“布局者如此做,在于房屋成鬼、可以掩人耳目,自然更容易害人。”

所以。

并非男人认屋作父,两道亡魂本就是父子关系,只是被那位布局者,换了新的“身体”。

至于干瘦男人说什么挨打、家里没了耕地。

盖因鬼魂之流、意识浑噩,在江枫追问之下,无意说出了亡父的记忆。

对七七而言,这并非什么秘密,但小乞丐当真聪明,仅凭肉眼、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就借此补足逻辑链、推断出了全貌。

“对了。”

“那男的说过,陈麻子在他家!”

二狗毛骨悚然,浑身发冷:“陈麻子、养小鬼,难道这一切…都是李年干的?!”

“那晚放火的,是你们?”

七七诧异地看着两人!

“这个…”

二狗欲言又止,小心地看向江枫。

江枫并未作答。

他在考虑一件事。

这起看似偶然的遇鬼经历,背后是李年害死一家三口;他知道李年需要死婴,但又为何留下鬼屋?

除了养小鬼,李年还想做什么?

“随机杀人”?

两人身为乞丐,了解市井纨绔,了解三教九流、底层百姓,但对更高阶层,却知之甚少。

江枫摇了摇头。

而今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没精力管其他事。

“少太太,后会有期了。”

江枫拍拍手上灰尘,起身朝二狗招手:“师弟,走吧。”

“哦…”

二狗满眼迷茫。

目光在两人身上游弋片刻,连忙去追离开农院的江枫。

“有趣。”

“火烧医馆、双重身份,武学奇诡…”

看来要铲除李年,借他的手是最佳选择,七七嘴角笑意愈浓,遮住柳眉的几缕青丝,正伴着和风起舞。

一袭白衣,仿若皓月皎皎。

【吞噬屋鬼,鬼龄十五日】

【吞噬小鬼,鬼龄十五日】

【心有所感】

剩余寿元:五十四日。

阴煞夺魄手大成,可借此吞噬鬼怪。

不必如以往那般麻烦。

“收获颇丰。”

此行虽然凶险,可走上这么一趟,就增加了一月寿命,短时间内,都不必提心吊胆。

“吉人自有天相。”

江枫嘴角衔笑,心中暗想:“阴煞夺魄手、百鬼图、控灵术…有这么多手段,就算绝人之路,也能逢凶化吉。”

说来也奇怪。

先前的巷子,窄得仅能侧身进出;而今出了农院,巷子竟不见踪影,两人正站在街头,青石路上行人如水,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卖烧饼喽。”

“糖葫芦,新鲜得很嘞!”

身后,二狗忽然大叫一声:“江哥,那屋子!”

江枫闻声回头。

身后哪有什么大门?那是一排民院后墙,方才两人进出之处,只剩一个小小的坟包,边角处还留着洞。

吱吱。

偷米的耗子从里头钻出来,眨眼溜到了大道上。

“咱们刚才…”

进坟里了?!

二狗噤若寒蝉。

江枫摇摇头,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做了鬼才清楚,而今他们要做的,该是打死过街老鼠。

这条道往北。

过了十字街头,便是萍县县衙。

“江哥,”隔着条街,二狗迟疑不定,“戒严刚结束,咱们就去县衙,会不会暴露…”

“放心,我心里有数。”

江枫不假思索,大步穿过街道。

“报官?”

衙门前。

两个捕快打量完江枫,皱眉对视一眼:“行,进来禀报。”

转身带着二人进了县衙。

黄袍道士除了俊些,倒也稀松平常。

可这小道童…

抖什么?

“见过曹大人!”

“你们两个,有话就跟曹县尉说吧。”

“多谢。”

萍县偏居一隅。

勿言天高皇帝远,便是头顶上的江南府,也懒得管这地方。

久而久之,历任县令都成了土皇帝,此任沈大人名声虽好,却也依照旧俗,将县内大小事务,统统交由县丞、县尉打理。

“贫道与师弟,接了场法事…”

江枫打了个揖。

把如何进了鬼屋、出来后又发现土坟的事,简单交待一番。

“什么!”

听闻那土坟距离县衙、仅隔了条街,曹厉双眉倒竖,拍案而起!

“灯下黑…”

“灯下黑呐,”曹厉面露痛苦之色,旋即怒视两个捕快,“你们听到没有,连坟都在城里,我萍城百姓,该是何等困苦?”

“这?”

两个捕快满面错愕,其中一人试探着问:“曹大人,那我等是否…取出骸骨,厚葬这家人?”

曹厉频频颔首。

两人正要去,他又忽然叫住:“等等,你们刚说什么?”

“厚葬…”

“最近萍城怪事繁多。”

曹厉挺着肚腩,目不苟视:“若谈厚葬,可是笔不小的开销。这样吧,先把尸骨取出,把坟填平。”

“啊?”

二狗张大了嘴:“那尸骨呢?”

江枫立刻给他使了个眼色。

人家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不关心人死在哪,唯独坟正对着县衙,是万万不能。

“择日再论。”

“是!”

两个捕快领命,当即去办,曹厉又望向二狗,和颜悦色:“这位小兄弟,还有什么事?”

二狗紧紧不上嘴,一个字不敢多说。

“大人。”

江枫再次躬身,同样一团和气:“‘屋后有坟鬼撵人’,我看那坟埋在几处民院后墙外,恐怕有些不妥。”

“这怎么讲?”曹厉来了兴致。

对他而言。

什么风水、怪事,都是百姓编纂的故事,也就随便听听;方才几句话,江枫也看清了他的秉性,这才投其所好,先从有趣的部分讲起。

如此,越讲越深。

“大人,您说有没有可能…”

“那挨着土坟的民院,是翻建的,”江枫眉眼皆笑,所言却细思极恐,“那双父子被拘住魂魄,想来怨气极重。”

“要是真出点什么事?”

曹厉凝眸不答,似在思索。

“大人!”

方才去取骸骨的捕快,其中一个气喘吁吁,折返回来:“有些古怪,那坟里一对男女,好像死了不足一月,而且…”

“而且什么?”曹厉双眸陡睁。

“女尸被剖了腹,孩子不知所踪!”

嘶。

已近晌午,春日悬天,县衙大堂的温度,忽然凉了几分。

见江枫脸上笑意不减,二狗恍然大悟。

难怪要报官…

他这时才明白,医馆虽被烧不久,但李年跟官府的关系并不紧密,如果借房后坟大作文章,很可能让官府的重心,转移到李年身上。

残杀百姓、剖腹取婴。

制造凶煞…

这桩桩件件,岂是火烧医馆可比?

届时,究竟是谁放的火,也就没人会关心了。

“道长!”

曹厉脚步飞快,到了江枫跟前,面色凝重:“您快仔细讲讲,这女尸又是怎么回事?”

果然。

只需稍加引导,让故事与现实呼应、把事态与乌纱帽关联起来,这位“见多识广”的曹大人,胆子也没那么大了。

“女尸嘛…”

江枫心中暗暗好笑。

正要把剖腹取婴、豢养小鬼之事娓娓道来,曹厉的眼神却倏地一变,他望着后门方向,肥脸上忽然多出笑容。

“李大夫,卷宗看得如何?”

李大夫?!

江枫身体绷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哼!”

李年不惑之年,身批青袍,国字脸、马蹄胡,自后门进入大堂,脸色晦暗,目光阴鸷。

恰如老妖,刚刚脱离了阴影。

二狗远远望着他,身体竟不自觉颤抖起来!

“对了。”

曹厉并未发觉异样,反而饶有兴致,冲李年笑道:“城里刚出了件怪事,李大夫一起听听?”

“小道长,刚才说到哪来着。”

“那具女尸…”

正朝外走着的李年,身形微微一顿。 第10章 李年,乌帮 韶光淑气,洒酽春浓,本是春光如海的日子,但县衙大堂之内,空气却凝至冰点。

“小道长,卖什么关子?”

“说呀!”

曹厉紧皱双眉,转动眼珠、上下打量着江枫,语气变了又变:“小道长,莫非是在戏弄本官?”

信口雌黄,编不下去了?

他嘴角抽动,宽大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

“江…师兄没骗人!”

二狗紧紧抓住衣角,吓得不敢抬头。

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生死攸关,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尔后铆足了劲:“那具女尸…”

曹厉、捕快与李年,全都侧耳听着。

“师弟。”

江枫高声将他打断!

“小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厉声音低沉至极,犹似将欲爆发的火山,江枫躬身打揖,面上古井无波:“曹大人恕罪。贫道虽然遇上这事,却也未知全貌。”

“大人与其问我,不如…”

“快去查!”

兀然的怒啸,震得大堂跟着轰鸣,捕快如遭雷击,逃也般跑出县衙!

大堂里鸦雀无声。

曹厉胸口上下起伏,半晌不发一言;江枫暗暗松了口气,二狗这傻小子,当着李年的面,拆李年的墙,岂不是疯了?

须知这些天来,与李年最不对付的,只有他们二人。但凡方才,二狗多说哪怕一个字,李年必会怀疑到他们头上。

“呵。”

李年背负双手,冷笑一声:“曹大人办事,叫人怪放心的。”

言罢。

甩甩袖子,转身离去。

“……”

曹厉本已平复的呼吸,再度加快了些,他望着院里的李年,攥拳、咬牙,憋了半天,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如此反应,江枫起初也很意外。

但略作思忖,萍县地处偏僻,在这一亩三分地,李年这种善治难症的大夫,的确有制衡官府的本钱。

“大人,贫道也告辞了。”

曹厉缄口不言,只是愤愤望着县衙大门。

“师弟,走。”

“啊,哦!”

江枫暗道不妙,照此看来,就算抓住李年的辫子,靠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两人出了县衙,几步外停了辆牛车,李年刚坐上去。

值此之际。

李年坐在牛车上,不经意间,撞上江枫的视线。

“几位老爷,行行好吧!”

“我们打小父母双亡,如今饿了七天七夜…”

“滚开!”

车夫朝几个乞丐啐了口,冷斥声也将两人惊醒。李年收回目光,一言未发,老牛挨了鞭子,哞一声上了路。

那副淡然神情,似乎全未将两个小道,放在心上。

“二狗,”江枫看向身侧,哑然失笑,“看见没有,换身衣裳,谁还认得咱们?听哥的准…二狗?”

二狗紧低着头,两腿直打摆子。

“二狗?”

“诶,这不是…”

几个乞丐目露疑色,毫不见外地围了上来。

“二狗!”

“嘿,真是你小子?”

乞丐们或歪着脖子、或弯下腰,二狗越是低头躲闪,他们越是抻长脑袋,哪怕脸都快贴上了,也非要看个清楚。

“你们…认错人了!”

二狗小脸惨白,眼里带泪。

“哈哈!”

乞丐们笑作一团,领头的孙耗子骂道:“你奶奶个勺子,还装!咱要饭花子,哪个正经人跟咱客气过?”

完蛋了。

二狗的眼泪哗地淌了下来:“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

几人相视而笑,然后大步流星,走向西边的小胡同,二狗见此情形,身体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过来!”

孙耗子站在胡同口,远远爆喝一声!

二狗丢魂落魄般,下意识地迈出右脚,身子还没跟上,忽然被什么东西拦了下来。

“啊!”

他身子一抖,立刻两手抱头,过了足足半晌,才反应过来。

“江哥?”

江枫伸手拦着他,凛冽目光,似能穿透墙壁。

声音异常地冷:“就是他们?”

乌帮!

一群抱团的乞丐,但凡不是乌帮的,就不许进城要饭,平日里欺软怕硬,给老爷当狗、强抢穷苦百姓东西。

“江哥,对不起!”

二狗身体摇摇晃晃,拳头攥得直颤,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本来…

他本来发过誓了。

受过的侮辱、欺负,要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可是,可是…”

二狗抱紧脑袋、蹲在地上。

终于放声大哭!

“没事,”江枫怒火中烧,更心如刀绞,“以前,哥护不了你…但是从今往后,谁也动不了你!”

“我给你脸了?”

小胡同里。

孙耗子探出脑袋,眼神犀利:“滚过来!”

“走。”

“嗯!”

江枫大步向前,二狗擦干眼泪,咬着牙跟在身后。胡同不长、仅有一丈,三个乞丐早到一步,如今手里抓着石头、木棍,或蹲或靠。

见两人这么听话,纷纷嬉笑起来。

“这小子谁啊?”

孙耗子站在胡同口,比划着手里木棍,怡然自得地打量着江枫:“小道士?二狗你行啊,几天不见,混得人模狗样…”

“啊!”

话说到一半,孙耗子突然惨嚎起来!

啪嗒。

木棍也摔在地上。

剩下两个乞丐呆立原地,半晌后回过神。

只见江枫单手擒住孙耗子手腕,也没见他如何发力,孙耗子那并不瘦弱的小手,却是一点点弯了下去。

“臭道士!”

“敢动孙耗子,知道我们是乌帮…”

呸!

两人迅速冲向江枫,手里石块拳头大小,从左右两侧、朝江枫天灵盖砸落!

“江哥!”

二狗惊叫一声,然后想也不想,拦在江枫身前。

用力闭上了眼睛。

咔!

出乎他的意料,传进耳畔的并非闷响,反倒脆生生的,像是骨头被巨力掰断,二狗畏缩地睁开两眼,两道惨叫,亦在此时响起。

“啊!”

只见江枫左右开弓,手掌如虎钳,不单擒住两个乞丐,更是将两人手腕,掰得骨折。

“哎哟…”

“你,你小子敢动我…”

与两人相仿。

孙耗子紧捂右腕,面无血色:“老子,老子可是乌帮的舵主!你们俩完了…对,前两天放火的…唔,唔唔!”

江枫眼中精光爆闪,大手瞬息捂住孙耗子面颊!

是啊,差点忘了。

他心思电转,他跟二狗俱是乞丐,从前没身份可言;是以换上这身道袍,其他人纵使起疑,也查不出什么。

“但你,认得我们。”

他的语气从未如此冰冷:“所以你才能猜到,放火的可能是我们。”

孙耗子呼吸停滞,心脏砰砰直跳!

“看来…”

不能留你活路。 第11章 控灵术(求追读) “唔,唔!”

江枫右掌五指微缩,浓郁阴气凝如实质,在他掌心疯狂涌动;孙耗子整张脸俱被扣住,一对鼠眼瞪得滚圆,已然恐惧到了极点。

这臭道士…

怎么一瞬间,气势就变得如此可怕!

难不成,他真想杀了我?

“放心。”

措辞虽温和,江枫的语气却极冷:“乖乖听话,就不会疼,否则你这颗脑袋…”

如今。

阴煞夺魄手大成,单靠掌内阴气,就足以将活人灌死;即便有意外,也能立刻掐碎头骨。

“波…”

“不!”

无尽寒意袭遍全身!

孙耗子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天地都在倒悬,他早习惯了欺负城外乞儿,从未想过会有这种后果。

这道士,疯了吗?

“我认栽,我服了,”他挥汗如雨,拼尽力气才张开嘴,“你,你在这杀人,官府立马就知道…”

江枫目光微变:“你威胁我?”

喀。

他五指微微发力,眼前那张惨白小脸,立刻凹陷下去。

“大,大爷饶命啊!”

惊恐之下,孙耗子裤裆浸湿,哭嚎着跪在地上:“小的不敢了,小的以后滚出萍城!我一个臭要饭的,脏了您的手…”

“嘶…”

“大哥?”

剩下两个乞丐,捂着手腕、呲牙咧嘴,起身后满面错愕。

“快起来,你可是舵主!”

两人脏脸涨红,已然恼羞成怒:“臭道士,敢得罪乌帮?”

“赶紧放了大哥,哎哟!”

大黄叫到半截,脑门突然被硬物砸中,当场血流如注,他捂紧伤口,惊怒地望向二狗。

“你敢打我?”

“江哥说话,有你们什么事?”

二狗一副戒备姿态,两手各抓着石块。

眼睛虽然哭肿了,但神色之间,却怒意磅礴:“再敢多嘴,我打死你们!”

“你!”

大黄僵立原地,如遭雷击。

这小子…

怎么敢这么硬气?!

“还不闭嘴,”孙耗子急得破口大骂,“两个废物,看不出这是位爷吗?”

“江,江哥?”

他浑身哆嗦,又冲江枫极力赔笑:“那个李年…您不是和他有过节嘛,小的知道,您尽可以问小的!”

“对对了…”

“鹤年医馆,鹤年医馆又盖上了。”

孙耗子慌乱了一瞬,旋即喜上眉梢:“就在李年家边上!他抱了好多药罐子,还有,还有,他好像杀人了…”

“大哥!”

大黄二人捶胸顿足,当即泄了气。

再不济你也是个舵主,如此机密的事,怎么能说出去呢!

忽。

江枫眼神变换数次,手上力道松了些:“你跟踪李年?”

“大哥,小瞧咱了不是,”孙耗子两眼放光,语速加快,“城里这么多乞丐,哪个不是乌帮帮众?”

“上到官府、下到小厮,谁早上拉肚子了,晚上去过醉春楼,都被叫花子看在眼里。”

他舔舔嘴唇,强挤出些笑意:“小的身为舵主,这些事再清楚不过…”

有道理。

江枫举着右掌,暗暗迟疑。

但凡城池、皆有乞丐。

那些达官显贵,又怎会在乎要饭花子?如此想来,这些人若能为我所用,就可不费吹灰之力,掌握全城人的动向。

唯独一点…

江枫嘴角斜钩,刻意装出狠辣之色:“说得好听,但我凭什么相信你?”

言罢。

掌心再度涌现阴气,作势便要毙了孙耗子。

“饶命啊爷!”

孙耗子频频打揖,哭丧着脸:“谁愿意要饭过活呀,咱也是被逼无奈…只要您给条生路,小的一定给您当牛做马!”

哼。

江枫心中暗笑。

“既然如此…”

?住面颊的力道一松,孙耗子来不及高兴,忽见江枫瞳仁缩紧、紧咬牙关,五官都扭曲变形,似在承受极大痛苦。

“你,你咋回事?”

孙耗子张口结舌。

丝丝黑气冒出江枫的头顶,烟雾似的徐徐升腾。

闹妖了?

不明所以之际,江枫双目陡睁,眼里乌光迸发,刹那刺入孙耗子脑仁!

“啊!”

孙耗子脑子里如同针扎,他抱紧头颅,疼得满地打滚,杀猪般嚎叫。

“大哥!”

“你,你小子…”

大黄两人亡魂皆冒,一时竟忘记了呼吸。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没看到江枫动手,孙耗子怎么就倒了?!

他眼里射出的黑光,又是什么?

“急什么?”

江枫忽然转过身。

“你…”

“呃!”

不等两人闭上眼睛,两道乌光快若闪电,嗖地撞进瞳孔之中!

“当牛做马,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江枫按着眉心,口中冷冷道,“以后老实一些,或许我愿意饶了你们。”

只是声音之中,多了些许疲惫。

【剩余寿元:五十一日】

足足消耗三天寿命。

江枫有些后悔,原来所谓“有损阴德”,便是消耗寿元。这控灵术,的确不可轻易动用。

半晌,哀嚎声渐止。

三人神情恍惚,眼神如丧考妣。

“江哥…”

孙耗子嘴角抽动,泪眼婆娑:“小的没撒谎,您饶了我吧!”

“我问你,”江枫阖着双目,置若罔闻,“半个月前,这条街对面死了一户人,是谁动的手?”

“小的不太清楚…啊!”

孙耗子含混其词,但话音刚落,彻骨寒意便冲出脑海,向着四肢百骸席卷而至,连魂儿都要被抽出来般!

“我,我说!”

他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是陈麻子。”

“是!”

大黄两人,亦通了电般。

“我记起来了…”

“半个月前,老刘媳妇儿突然难产,”大黄嘴皮子极利索,“老刘大半夜找产婆,最后是陈麻子跟着回去的。”

老刘一家两口、老实本分。

可惜老天作弄,老刘三年缴不上粮,几亩地都被收了;多亏沈大人开恩,隔三差五派人送粮,这才勉强维持。

大黄听其他乞丐讲,那晚进了老刘家的,好像只有陈麻子;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个血淋淋的黑罐。

后来接连几天,老刘家再没活人动静。

倒是陈麻子,每天都带着东西过来。

“最后,那院子就重盖了…”

江枫微微颔首。

如此,李年害死老刘一家,便可坐实;但为了剖腹取婴、害死老刘全家,显然太过多余。

李年通晓养鬼术。

由此联想,此人或许还懂其他邪术,进而往下推断,他在豢养小鬼之外,肯定还有其他目的。

若能监视李年,或许便可明晰。

“李年家住何处?”

江枫不假思索。

“安泰坊!”

不错。

三人异口同声,丝毫不曾卡壳,可见并未说谎。

“盯紧李年。”

江枫放了心,背过身走向胡同外:“医馆何时重建,李年去了哪、做过什么,以后每晚,来安庆坊禀报。”

“是…”

三道声音犹似叹气,又似哀戚。

“江哥,你也太牛了吧?”

出了胡同。

两人原路折返,一直过了大街,二狗才缓过劲来。孙耗子见了江枫,真如耗子见了猫,别说斗上一斗,就连跑都不能。

“几个小人罢了。”

江枫闲庭信步,口中笑道:“敌明我暗,又有乌帮做眼线,我看过不了多久,就能除掉李年。”

“嗯!”

二狗奋力点头:“李年丧尽天良,就算不报仇,咱也必须管一管!”

江枫忍俊不禁。

唯唯诺诺、逆来顺受,从前不是二狗的天性,如今烧过医馆、报复了孙耗子几人,他才算真的脱胎换骨。

“小道长,你们回来了?”

“上午那小子,不会是老刘吧…”

已是晌午。

两人吃了顿汤面,又回到摊位上,很快便有大批百姓,聚了过来。因为官府派人挖坟,由此发现女子尸首,而今早传得人尽皆知。

许多人凑在摊位前。

各抒己见,好不热闹。

“半月前还好好的,不还说要租地嘛。”

“嗐…”

片刻后,几个老头叹一口气,其他人面色未改,却都沉默下来。身后大街上,清油楠木马车停下,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撩开金丝帷幔。

“小道长,可否到府上看看?”

女子嗓音清脆,好似清泉击石。

江枫却莫名觉得熟悉。

抬头之际,恰好望见女子样貌,他不由一愕。

“少太太?” 第12章 少太太(求追读) “哦,道长认得我?”

驱车奴才俯下身子,少太太踩着他的背、下了马车。举手抬足之间,柳腰轻扭,带着香肩微耸,身材之曼妙,毫不保留地显露出来。

街上百姓看得发怔。

唯独江枫困惑不解,这女子米色襦裙、纤腰楚楚,乌发梳成流云髻,头上流苏随风轻摇。

巴掌大的鹅蛋脸。

明眸若含春池,倒是眨眼时,多了丝女人的柔媚。

这不正是…

不。

江枫并不知道七七的名字。

而今细细端视,也总算发觉,眼前女子并非半髻;半髻的,应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

这女子不止身材更丰腴些。

且下唇厚、脸颊薄,粉面含春,尤其双眸虽然明亮,却不似女道那般纯净、澄明。

反倒透着一股子媚气。

“人面桃花,红颜祸水…”

江枫暗暗摇头,却也猜到了女子的身份,他起身打揖,生怕露馅:“少太太天生丽质,萍城几人不知?”

前些日子,杨老太头七还魂,杀了华青子、还将杨老爷吓没了魂;彼时,错非七七乔装成秦氏、混进灵堂,只怕事态更糟十倍。

而眼前这位,便是正主了。

“道长说笑了。”

秦氏莞尔一笑,媚眼如丝,上下瞧着江枫:“倒是道长年轻俊秀,出乎意料。不知道长是否有空,到杨家府上详叙?”

灵眸秀骨醉飞仙。

一笑百媚,尽态极妍,众人看得再次呆住,就连年方十六的二狗,也睁大眼睛、嘴唇发干。

“少太太,不知是何事?”

江枫不敢大意,这种漂亮女人,更要小心防备。

况且今日,是他头次出来作法。

杨家怎么知道他的?

“道长不必见怪,”秦氏唇角多了丝笑意,似乎已将他看穿,“上午官府挖坟的事传开,您降鬼解煞的本事,也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请恕小女子冒昧,实在是我家老爷…”

江枫恍然大悟。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他再行一礼:“事不宜迟,咱们边走边说。”

“多谢道长!”

秦氏美眸眨动,面露喜色。

转身上车前,又连忙让到一边,态度恭敬道:“请道长上车,小女子走几步便是。”

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担心杨老爷。

“少太太不必客气。”

“我这位师弟,也要一起去。”

秦氏虽然惊讶,倒也没说什么。时间紧迫,也顾不得避嫌,三人同乘马车,二狗紧挨着秦氏,一路上面红似滴血,惹得秦氏掩面直笑。

驾!

马车颠簸。

也不知是否有意,秦氏总是不偏不倚,撞进江枫怀中。身子柔弱无骨,体香充斥鼻间,俏脸桃红、秋波似水,换成任何男人,都难以可知。

便是江枫,也局促不少。

他单手护住肩头,连忙问道:“少太太,杨老爷情况如何?”

“吃喝拉撒,倒是无碍。”

秦氏桃李之年,青春貌美,而今小脸粉红,更是惹人怜爱:“道长,我觉得有些奇怪,老太太虽然回过魂,可不是已经走了么。”

的确。

江枫倒是没想过,如今听秦氏提起,才觉得事有蹊跷。

“道长,你说会不会…”

马车疾驰,秦氏瞥着二狗,几次欲言又止。

“咳。”

二狗小脸通红,侧过头闭上眼睛:“少太太你们聊,我睡一会。”

江枫与秦氏相视而笑。

“我说实话吧,”秦氏面色严肃了些,声音细若蚊蝇,“我看老爷早就有病,那晚老太太回魂,只是让他的病提前罢了。”

哦?

江枫满腹疑惑:“少太太,此话怎讲?”

二狗也悄悄睁开眼睛。

“哎。”

秦氏叹了口气,眼神颇为古怪:“人得服老,小女子嫁进杨家时,老爷刚办五十岁寿宴。”

原来如此!

江枫眼前一亮,又有些尴尬。

“洞房那晚,老爷就…

后来老爷不知听谁说,鹤年医馆善治难症,他就隔三差五、去找那位大夫。

打这开始,老爷的药就没停过。

他这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坏。

我刚嫁进杨家时,老爷对老太太极好,每天下午,老太太都在院里晒太阳,说起话来满脸是笑;

可打老爷去过鹤年医馆后,也不再管老太太了。”

长长一段话说完。

秦氏望着车外,满脸追忆之色。

“那杨老爷?”

江枫忍不住问。

“老爷嘛,”秦氏回过神,吐气如兰,“身子不见好转多少,小女子如今还是…咳。”

马车上的气氛更加尴尬。

“看,看来有些关系…”

江枫连忙转过身,不再看少太太:“依贫道看,还是到府上再说吧!”

以如今的处境,若惹出什么事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就算少太太千娇百媚,真有耐不住寂寞,他也不敢多看一眼。

“呵呵。”

秦氏倒不以为意:“道长稍事歇息,杨府就快到了。”

车上三人不再说话。

过了段时间,江枫才恢复如常,想到吞噬屋鬼后,还没仔细研究过能力,于是默默翻开面板。

出现在眼前的,仍是几行刚正大楷。

【吞噬屋鬼,小鬼】

【感悟一:移魂术】

【感悟二:宅经(残篇)】

【感悟三:阴煞夺魄手】

“宅经?”

第一与第三样感悟,都在意料当中,江枫最感兴趣的,自然要数感悟二。靠意念将其点开,宅经的详细说明,立刻浮于眼前。

【宅经,撼龙真人所作】

【寻龙定穴、阴阳宅堪舆之最,论述精要,多不传之秘】

堪舆之最,不传之秘…

江枫喜不自胜,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选择感悟二!”

虽然只是残篇,但身处小小的萍城,想来绝对够用。

忽。

第二项感悟自眼前消散,一段信息驳杂繁复、立刻涌入大脑之中;江南府范围内,山水地理、龙脉走势…尽藏其中。

阴宅之寻龙点穴、造葬理气,俱论述精深,只是关乎阳宅的部分,却寥寥无几。

【宅经(残篇):3/10】

“只有三分之一?”

江枫直感匪夷所思。

如此多的内容,居然都凑不到一半?

宅经,顾名思义,最关切的必是阴、阳宅堪舆,但按阴宅的篇幅推算,阳宅就是差得再多,也就再占三分之一罢了。

龙脉、阴阳宅、地理…

除却这些,还有三分之一的内容,又会是什么?

“不管了。”

江枫摇摇头。

这些以后再说,如今他更关心的,是感悟一,移魂术。 第13章 化境其一,聚煞式 【移魂术:拘魂术(残)】

【可转移生灵死魂,邪术,无需道行即可施展,但有损阴德】

“又是拘魂术残篇。”

江枫不露声色,心里慎重地思忖着:“控灵术,控制魂魄,移魂术,转移魂魄。所谓拘魂,大概也就这些效用了吧。”

此外。

养鬼术,则是包含在控灵术内。

也不知完整的拘魂术,还能做什么?

他望着掌心,暗暗摇头:“只要一日残缺,三种邪术就都要损耗寿命,不能随意施展。”

必须尽快集齐。

“下一个…”

“阴煞夺魄手!”

【进阶:阴煞夺魄手】

嗯?

最后一则感悟自眼前消失,前所未有的玄奇感,当即如醍醐灌顶,似要冲破江枫的天灵盖。

无穷灵光汇于脑海!

眼前豁然开朗。

似乎从前,自身始终浑浑噩噩,没有一刻真正清醒;随着滔天灵光灌注,神智才被打开。

【当前武学已进阶】

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响彻。

【阴煞夺魄手(化境)】

【招式一:聚煞式】

鬼屋与小鬼,合计鬼龄三十日。

换言之,这是用三十年人寿,苦练一门武学,更别提在此之前,还有三十七年的苦心孤诣。

就算是太祖长拳,也要练出异象了。

更遑论阴煞夺魄手?

“果然不一般。”

江枫胸口起伏,呼吸紊乱,满心俱是震撼。像是有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在刚刚向他打开了。

武学之上…

便是道!

但那道“门”却影影绰绰,看不见、摸不着,明明一只脚迈过了门,但也仅限于此。

莫非?

江枫悄然握拳。

掌心之中,虽有阴气涌现,但并不浓郁;那里有一种奇妙的“吸力”,无论江枫自身、亦或眼前事物,都不受影响。

嘶!

“吁…”

“畜生,反了你了!”

马儿忽然长声嘶鸣,马车剧烈颠簸,车夫嘴里咒骂,同时勒紧马绳,抓起鞭子狠狠抽打。

“怎么回事?”

秦氏面色微变。

她撩开帷幔,朝车外扫了眼,话里带着刺:“快到家了,我跟道长走几步就是。萍城这么大,一来一回,可别累坏了你。”

“少太太,小的…”

车夫勒马停车,满脸堆笑,秦氏却不看一眼,他浑身淌汗,只得单膝跪地,好让秦氏踩着背下车。

江枫也起身,推推装睡的二狗:“走了。”

“哦!”

下了车,两人跟在秦氏身侧。

说来奇怪,三人下车之后,原本躁动的马儿,也跟着安静下来。江枫悄然斜眯掌心,心中惊叹不已。

【化境招式(一):聚煞式】

【阴煞夺魄手修炼至化境,再以鬼怪之能为纲,方可悟出】

【借方圆五丈之内、地势之阴为己用】

阳上、而阴下。

在天唤天庭,在地作地府。

脚下阴气,通常比眼前的人世更浓郁;当然具体而言,也与地势、风水戚戚相关。

“方圆五丈、地势之阴,尽为己用!”

江枫深吸口气。

这一招聚煞式,可以说脱离了武学的范畴,威能堪比“法术”;寻常武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道长,请。”

不久,便到了杨府。

秦氏浅笑盈盈,眉宇间多了一分端庄。

萍县虽小、地处偏僻,城里倒是有几家过得富庶,杨家正是其一;坊间传言,杨老爷年轻时,与唐家少爷交情不浅,这才使杨家发迹。

这处府邸位于城东,距离城中心,仅一街之隔。

三进两院、占地两顷。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前院假山流水、竹青草盛,可谓移步换景;两侧柱廊成排,连接前中后三院。

正前方门楼高大,往里便是中院,厅堂屋瓦青黑、屋檐高挑,四角琉璃鸱吻,晶莹剔透。

“咳。”

二狗身体绷直,话都说不利索:“师兄,要不我先出去,要是碰坏了,我怕赔不起…”

他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杨府之富丽,岂是乞丐能够想象?

“不必。”

江枫早料到了。

不过没等他解释,秦氏已扯住二狗衣角:“小道长别见外,老爷就喜欢这些俗物,谁也没办法。”

“等老爷醒了,我一定叫他重新修缮!”

“这,这个…”

二狗脸红到了脖子根,吭哧半晌,也说不出话,秦氏加快脚步,带着二人穿过柱廊,眨眼就到了后院。

少太太,你误会了吧?

江枫瞠目结舌。

照他估计,秦氏以为他们是得道高人,最不喜欢铜臭味,二狗才说什么“赔不起”。

“两位,快请进!”

果然。

后院阁楼前,秦氏紧紧抓住二狗小臂,语气急促:“半个月了,萍城里里外外、能找的我都找了,还请两位开恩…”

言罢,冲江枫深深一拜。

“少太太,不必多礼。”

江枫不好明说,只得将错就错:“这癔症究竟如何,还要看过才清楚。”

他很好奇。

究竟是谁、说过什么,才让秦氏误会如此之深?

踱步进了阁楼。

“哎哟…”

“我滴亲娘,别打喽!”

杨老爷衣衫不整、华发蓬乱,人窝在犄角旮旯,手捧花瓶、挡在头顶,不止声音有气无力,连眼神也空洞、呆滞。

果然中邪了。

江枫双眉微蹙,脑海当中,《百鬼图》与《宅经》,已悄然浮了出来。

“老爷!”

秦氏抱住杨老爷,一对美眸唰地红了:“别怕、别怕,我又找来活神仙了,让神仙送娘成仙…”

二狗压低声音,有些好奇:“师兄,这是癔症吗?”

“不是。”

江枫摇摇头。

他已翻过《宅经》,如今举头四顾,观察着阁楼的布局与结构。不消片刻,已清楚问题所在。

“少太太。”

江枫指指头顶:“若贫道没猜错,当初为了阁楼稳固,顶层多加了一根横梁,是否?”

秦氏止住泪,看向一个丫鬟。

“是。”

丫鬟稍加回忆,躬身答道:“三年前修缮阁楼,有位先生说‘楼不稳,财不稳’,嘱咐木匠多加根横梁…”

秦氏愕然立在原地。

神了!

只是在一楼看了几眼,居然就知道楼顶如何?

还真是位神仙!

“道长,”再看江枫时,她的语气恭敬不少,“那老爷的癔症,就是受了横梁的影响?我这就叫人拆了。”

“拆它干嘛?”

江枫摇摇头,却是语出惊人:“依贫道看,倒不如拆楼来的方便。” 第14章 白虎煞(求追读) “全拆了?”

秦氏措手不及,脸上笑容僵硬:“道长可有别的法子?老爷最是钟爱这间阁楼,若他知道被我拆了…”

“不可。”

话没说完,江枫已频频摇头。

“少太太还不明白么?”

他来到秦氏跟前,抬手指向杨老爷身后、阁楼的夹角:“阁楼为木制,不但容易酿成火灾,且平日里刮风下雨,积年累月,不知藏了多少水。”

“水为死水,最易聚阴气。”

“五行中水木相生,尤其这种死角,阴气之浓,堪比孤坟野冢。”

这?

秦氏轻咬下唇,面露难色。

拆不拆?

不拆,老爷好不了;拆了,自己好不了。

秦氏忽然喜上眉梢:“道长,不如等老爷醒了,由他自己决定?”

“哦,好吧。”

江枫正望着窗外,闻言不由愣住:“少太太,我看后院风水,乃前院流水穿堂而过、再到阁楼前,左右分开。”

朱雀之水两分开,灾祸日日来。

谁住在这,谁死得快。

“还有方才那横梁,”江枫悄然打量着秦氏,“俗称横梁压顶,破财伤身,乃是大忌。”

几个奴才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二狗也两眼放光:“师兄,你懂得真多!”

“少太太,你意下如何?”

江枫再次问道。

“道长,您别难为我了。”

秦氏柳眉蹙紧,满眼苦笑:“小女子一介妾室,哪做得了这个主?请道长想个办法,让老爷先清醒一下…”

怪了。

江枫心底暗暗惊讶。

两次确认,少太太都是同样的回答;虽说也无不妥,但不管怎么想,都像在推卸责任。

然而在此之前。

秦氏对杨老爷关心备至,江枫头一天做法事,她就立刻得到消息,可见半个月来、她不断寻医问药,绝非假话。

可若情真意切…

又何至于不敢担丁点风险?

“女人心海底针。”

江枫心下骇然:“表面功夫做得这么好,想不到都是装出来的。”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之后。

“少太太稍等。”

“你,你们干什么!”

“娘,娘哎…”

差人架走杨老爷,江枫俯身蹲下,手掌贴在阁楼夹角。

刹那之间,掌心里乌光闪逝。

“诶?”

“你们看见没,刚才?”

根本来不及反应,众人眼前一亮一暗,江枫已使出聚煞式,将整座阁楼的阴气,尽数纳入掌中。

唔…

视野中的一切兀然扭曲!

江枫脸上,血色潮水般褪去,大脑跟着晕眩起来。

“江哥?!”

二狗刚要冲上前,江枫已抬手制止。

“我没事,”他单手扶额,佝偻着身,声音有些虚弱,“只是刚刚作法,有些伤神。”

太勉强了。

阴煞夺魄手,虽臻至化境。

连带着体魄也强健不少,但说到底还是个凡人,如此磅礴的阴气,无论肉身、还是神魂,都抵抗不住。

“快,送道长去厢房休息!”

“是!”

秦氏看在眼里,同样心急火燎。

不等奴才们去扶江枫,杨老爷嘴里咕哝几声,原本空洞的眼神,忽然焕发出一丝神采:“你,你是…六房?”

“老爷?”

秦氏呆呆愣愣,旋即喜极而泣:“老爷,您可算清醒啦!呜呜…”

“嘿,哭什么?”杨老爷放下花瓶,缓了一阵,“哎哟,我睡多久了,都梦见被我娘缠住了。”

“对了!”

等清醒过来,杨老爷突然冲出阁楼!

“李大夫呢?”

“今儿该拿药了…快,快备车,备好银子!”

“老爷,您病糊涂了?”

秦氏猝不及防,怔怔望着他的背景,美眸中尽是苦涩。

“江哥,你没事吧?”

二狗扶着江枫起来,嘴里小声嘀咕:“老话说的真对,有钱人无情无义,你都成这样了,他连看都不看。”

江枫哭笑不得。

不看才好呢!

杨老太头七当夜,杨老爷见过他的长相。

万一身份曝光怎么办?

“道长。”

秦氏来到近前,连忙行了大礼:“都怪我招待不周…您怎么样,我这就找城里最好的大夫…”

“这倒不必,”江枫打断她,眼里精光明灭,“少太太,贫道也听过李大夫的大名,想不到杨老爷与他,交情如此之深。”

他自然是想打听李年。

不过跟这些人打交道,必须谨言慎行。

讲的太直,必会被猜中心思。

“是啊。”

秦氏点头叹气,神色幽怨:“自打老爷听说,李大夫善治那方面的病,他就隔三差五去鹤年医馆。”

“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道长,您怎么了?”

不知怎的。

见江枫陷入沉思,秦氏眸子微微睁大。

“没什么。”

江枫惊醒过来,干笑道:“贫道只是有些感慨,杨老爷的地位、李大夫的名望,难怪能成为至交。”

至交个屁!

他心里骂娘,这李年到底搞什么鬼?

豢养小鬼就算了,杨老爷半个太监,也没听过杨家哪个女眷难产、弄丢过孩子。

李年找杨老爷作甚?

莫非,真捣鼓什么大补丹?

思索之际,一个丫鬟端着檀木盒子,快步走近阁楼。

“道长。”

秦氏接过木盒,又恭恭敬敬、递给江枫:“多亏您施仁布泽,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不消多说。

盒子里装的,一定是钱财。

“这么多!”

二狗代他接过木盒,本想偷瞟一眼。

打开之际,却看得呆了:“一百,两百…八百两?!”

江枫不以为意。

八百两银子,平头百姓省吃俭用、不眠不休,也得干上一百年,差不多能赚够;不过对杨家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

“大恩不言谢。”

见江枫不为所动。

秦氏更加敬佩,眸子里秋波流转:“今后若有吩咐,杨家在所不辞,无论任何事…”

清脆甜美的嗓音愈发地低。

处子体香馥郁如春,随着呼吸涌入肺腑;秦氏貌美如画中仙,但十九岁的年纪,可谓娇嫩得很。

一动一静、一颦一笑,或清纯天真,或妩媚动人。

女子的两种极端,被她巧妙地融于一身。

尤其最后那句话…

二狗听得口干舌燥。

他睁大眼睛,脸颊红彤彤的,已然魂游天外;就连始终冷静的江枫,也难以抑制心跳的加快。

“道长。”

“时候还早,不如小女子为您唱一曲?” 第15章 戏 “少太太还会唱戏?”

话已出口,江枫蓦地清醒过来:“不如改日?贫道还有点事…”

“唱,唱!”

二狗通红着脸,苦苦望着他:“师兄,少太太好心好意,听几句有什么大不了?”

江枫双眉微蹙。

十五六的小孩子,也能被迷得神魂颠倒不成?

秦氏颔首,笑得更妩媚了。

“小道长说的是。”

“老爷这一去,估摸着申时才回来,道长就在府上歇息,等晚上吃个便饭,再走也不迟。”

如此,也不好推脱。

“有劳少太太。”

阁楼不拆,早晚要出问题,等杨老爷回来,再劝几句吧。

“两位,请。”

在桌前楠木圈椅上坐下。

阁楼正中,秦氏裙袖轻拂,运指承露,脚踩云步;忽地眼色悲苦,粉唇轻启,如泣如诉。

“叹小女无依无靠,

父欺母讽,

身如浮萍自凋零;

对公子情深意笃,

水云愁肠九转,不敢生情…”

腔调起伏,惊起梁尘。唱戏有“唱念做打”,秦氏一举一动、咬字变调,皆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见功夫极深。

全不像富家小妾,随便玩玩。

二狗微张着嘴,听得入神。

“难怪非要听。”

看他那副神态,江枫也大抵清楚了,这方世界娱乐很少,更别提二狗打小要饭,根本没有玩乐的条件。

这样一个少年,听戏恐怕是唯一的奢求。

只不过。

想来这个世界曲子不少,秦氏专挑这段唱,意思再明显不过。

“太会了。”

江枫暗翻白眼。

这要是在蓝星,高低是个海王。

一曲唱罢。

“好,唱得好!”

“多谢小道长。”

二狗啧啧赞叹,回味良久,惹得秦氏娇笑不已,眸子却有意无意,不时瞥着江枫。

“少太太,贫道就先告辞了。”

江枫故意装作不懂。

这位少太太,表面上对杨老爷无微不至,关键时刻,却生怕牵连自身;明明总在暗示,又揣着明白装糊涂。

以他目前的处境,可不敢惹这么厉害的女人。

“道长要是走了,这阁楼可怎么办?”

“这…请少太太转告。”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再呆下去,自己都快出事了,哪还管得了杨老爷?

“师弟,走吧。”

江枫背过身,快步走向楼外。

“既然如此,小女子也不便久留,”一只脚迈出门槛时,又听秦氏轻叹道,“不过老爷病愈,杨家还要宴请亲朋,为老爷冲冲喜。”

“等人齐了,我再派人到府上请您…”

“道长可别忘了。”

这…

江枫下意识看向二狗。

二狗也仰头,眼神澄澈地望着他。

这小子!

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两顿饱饭,这些富户的宴席,他可能见都没见过。再说一顿饭罢了,吃了又能如何?

他这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那,谢过少夫人了。”

“你们两个,送道长回府。”

“夫人不必客气。”

几番推脱,才总算出了阁楼。

江枫悄然四顾,院子里人不多,东西厢房里,不时有人朝他瞥上两眼,那是府上的女眷,一个个待在房中,大门都不出。

真够老实的。

杨老爷育有五子,这五人志存高远,及冠后并未留在萍县,离得最近那个,也是在数千里外的江南府。

“江哥,晚上还来吗?”

“就知道吃。”

咕…

出了杨府,已是傍晚时分。

忙碌了整个下午,两人都有些饿了。

怀里还抱着八百两,正好上午给了二狗几两碎银,江枫就让他随便买些吃食,自个儿先一步回了家。

等藏好了银子,天色也暗淡下来。

“江爷,有动静了!”

二狗回来时,身边多了几人。

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刚进了屋,便齐齐跪地。

领头的是孙耗子。

他磕了几个头,情绪有些激动:“爷,您知道杨家不?”

“有屁快放。”江枫冷着脸。

“前些天杨老太头七…”

其余几个乞丐,七嘴八舌地争着说。

“杨老爷原本撞了鬼,今儿突然好了!”

江枫故意沉下脸。

让孙耗子盯着李年,可不是为了听这些废话。

“江爷,”大黄跪在地上,挪动膝盖凑上前,“杨老爷刚去找李年,俩人离了李宅,不知道上哪去了。”

“饭桶!”

江枫狠狠拍桌!

正要发作,大黄匆忙掏出一册簿子,哆嗦着递了上来。

话,也说不利索了。

“江,江爷您消消火!”

“大哥派人跟着呢,我们几个趁李年不在,悄悄溜进去…”

哦?

江枫接过簿子,照孙耗子交待,这是从李年书房偷来的,里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可惜几人不认字,只好原封不动,带了出来。

簿子不厚。

藏青表皮磨损严重,估计用了十余年。

“城郊,松山下?”

扉页泛黄,只写了这五个字。

江枫不解其意,孙耗子赶紧解释:“搁城北呢!前些年官府有令,把整个松山都封了,不许任何人进去。”

再往下翻。

硫磺、松茸、硝石…

每页都记了药方,甚至还有配图;图中画一口丹炉,周围尽是小字,从火候到时长,一应俱全。

分明是在炼丹!

不过簿子几十页,页页丹方不同。

具体功效,更不得而知。

“对了。”

江枫疑惑之际,忽然有人说:“爷,我在李宅附近要饭几年了,以前陈麻子去李宅,出来时会嘀咕。”

“什么劝人生孩子、医馆有重振雄风之神药…”

这则消息,虽是头次听说。

但仅佐证了,李年为了豢养小鬼,的确做过不少恶,乃至形成了完整的闭环;是以火烧医馆那夜,才会有鬼龄不足一日的小鬼。

“还有呢?”

江枫语气缓和不少:“这么说来,萍城三天两头闹鬼,跟李年关系不浅。”

“这…”

“小的们不清楚,”大黄有些慌张,“咱溜进李宅,不光找见这册簿子,还远远瞥见李宅后院、地窖里边,塞了满当当的药跟罐子。”

江枫双目陡睁。

医馆不是被烧了吗?

那些小鬼跟药,都被火烧得一干二净,且当夜火势之大,扑都扑不灭…且慢,那晚的大火扑不灭,药罐跟药材,藏在李宅后院…

他忽然想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李年…”

“早知道那晚会失火?” 第16章 药墓 这样想来,就合理多了。

两人要报复陈麻子,李年不可能预知,但李年出于某种目的,本就想通过失火,毁掉整个医馆。

证据有二。

一,是当夜的火势之大、之难以扑灭,简直像有人暗中相助;

二,李宅后院、地窖中的药材、药罐。那场大火,李年看似损失不小,实则多是鬼龄半日、一日的小鬼,至于值钱些的药材,恐怕早就搬空了。

“故意烧掉医馆,又是为了什么?”

江枫百思不得其解。

站在他的角度,没人知道李年养小鬼、炼丹药,何必急着毁尸灭迹?

或许,这册簿子里有答案。

他继续往后翻。

这次也看得更细致些,唯恐漏掉蛛丝马迹。

“有了!”

一页页翻过,江枫琢磨着其中丹方,脑子里灵光乍现!

这些丹方看似不同。

但都用了同样的几味药。

“主药不变,变动副药,”江枫心思电转,“李年在试丹方,而小鬼则是药引…莫非,他试出来了?”

试好了药,自然该打扫一番。

再想想杨老爷,整天找李年买大补丹。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李年是拿杨老爷试丹呢!

不过,仍不知李年炼丹的目的;另外,为何将老刘禁锢在屋中、成为屋鬼,似乎也还没有答案。

再往后翻。

最后一页丹方,底下多了两行小字。

成。

未告知。

成,自然是丹成;

未告知,又是告知谁呢,等着用药的病患么?

但什么病要用这种邪丹?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医馆被焚,则缺药材;陈麻子死,少了助手。”

江枫口中呢喃,愈发吃惊:“杨老爷自然是试验品,那老刘…”

莫非老刘也是试验品?!

如果真用小鬼当药引,那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关键在于、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其他线索,能够推断李年残害老刘的目的。

诱导病患生孩子,临产前剖腹取婴;

拿病患当实验体,残害无辜百姓;

不惜损耗阴德,使用邪术…

冒着天大风险。

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如今,丹已成。

李年的下一步行动,要么危害萍城所有人,要么改变自身,总之必能逆天改命,谋取天大好处。

届时谈什么报仇?

“你们几个!”

“爷,您说。”

危机预感愈发强烈。

江枫放下簿子,正要冲出去,却忽然止步,回头凝视乌帮众人:“大黄,你带人去找李年。”

“孙耗子。”

“你带其他人,再把李宅搜一遍。”

“爷,这不妥…”

孙耗子倒吸凉气:“小的,小的一个要饭花子,哪能…”

“废话少说!”

江枫眼中乌光闪逝!

“呃啊…”

“爷,我去,我去!”

孙耗子浑身青筋毕露,疼得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其他人亡魂皆冒,大气不敢喘。

“记住。”

江枫神色冰冷:“要是找到了李年,一定要尽量拖住他;至于你,李宅恐怕有不少丹药,全都带回来。”

砰,砰。

孙耗子抽搐稍有减缓,便立刻死命磕起头来。

“爷,您尽管放心!”

“江爷放心…”

乌帮几人身子紧绷,连声应允。

嗯。

江枫与二狗相视点头。

换上乞丐衣服,他快步冲出院子。

连药引都是小鬼,这丹药必不简单;它究竟有何效用,李年炼丹、而不告知背后之人,又是为何?

“等孙耗子把丹药带回来,再慢慢试。”

江枫心中暗想。

他现在要去的,便是城外。

城北松山!

已经入夜,城外到处黑乎乎一团,伸手不见五指,唯独高挂的弦月,为这死寂添了份安宁。

路上,本不见半个人影。

“什么人?”

“没有沈大人的命令,不得进山!”

直至松山脚下。

道旁,半人高的蒿草之中,忽然蹿出一名府兵,不由分说、拔刀相向。

锵!

月色皎皎,长刀反射出寒光,迎头劈落!

阴煞夺魄手!

想躲已来不及,江枫掌心阴气凝汇,而后五指箕张,那只右手登时便如鬼爪,在空气间忽隐忽现、踪迹诡谲。

刹那,便将长刀抓在手中。

“嗯?”

府兵头戴铆接盔,身披细鳞甲。

勃然大怒之际,虬髯胡随面颊张开,犹似一只恶鬼:“大胆小贼,要与大虞朝为敌不成!”

话音一落。

他抽回长刀,作势便要再砍!

“等等!”

江枫大脑飞速运转,马上想到了对策:“小的没那个意思,请大人开恩,小的,小的不舒服…”

他假装按住臀,面露痛苦之色。

踮着脚,朝蒿草间走去。

“哼。”

出乎意料。

府兵收回刀,并未为难江枫。

“动作快些!”

“大人放心,放心。”

江枫钻进蒿草,猫下身子,悄然朝松山走着。心情放松下来,他才感觉手掌发麻,低头一看,方才与长刀接触的掌心,居然隐隐发黑。

奇怪…

不似受伤,更像中毒。

糟了!

那道黑印仿若活物,竟沿着掌纹、迅速蔓延。

这眨眼之间,就要占据整个右掌!

邪术?

忽然,有什么东西扎着脸。

“嘿。”

江枫微微转头,正对上甲兵的眼睛。

那股子狂野荡然无存,他一侧嘴角缓慢扬起,勾出阴冷的笑:“想跑,已经太晚了。”

他不是府兵。

江枫大惊失色!

他是鬼…

铆接盔、细鳞甲,跟着他浑身肌肤、粗糙大脸,以极快的速度腐化;腐肉掉在地上,尸水雨点似的溅射出来。

喘口气的功夫,就只剩一副骷髅架子。

啪嗒。

那颗头骨,落在江枫肩头。

“你…”

江枫正想问明身份,意识却陡地模糊起来,大脑隐隐作痛,眼前一切竟在隐隐疏远,似乎灵魂正被剥离出肉身。

【寿元:五十日】

【寿元:四十九日】

【寿元:四十八日…】

头骨仍在肩上,仅剩的眼球流着脓,上颌打开之际,一缕缕阳气从江枫体内、涌入骷髅口中!

“男人,果然新鲜~”

上下颌一张一合,两块骨头碰撞,组成诡异、骇人的笑声:“我死了,你们还想害我?”

【寿元:四十七日】

“你!”

江枫心惊胆寒,这副肉身似乎不属于自己,任凭如何努力,也抬不起一根手指。

对了…

百鬼图!

一张诡谲图景在脑海中展开!

“就是它。”

墓虎!

生死关头,时间似乎静止,江枫快速扫了眼《百鬼图》,已然找出应对之法。

女子难产而死…

心怀怨气,则成墓虎,能吸人阳气,可制造幻景。

比厉鬼还难应付!

要么神魂强大,要么破它真身。

“真身…”

有了!

江枫拼尽全力,终于抬起右掌。

聚煞式!

忽。

借方圆五丈之内、地势之阴为己用,就算遇上厉鬼、墓虎,也有一战之力;只是事到如今,他只有一次机会。

必须一击即中,破它真身!

她的真身…

就是那把刀!

江枫眼里精光爆闪,勉力转动肩头,借机打出一掌!

锵。

金铁交鸣之音贯彻双耳。

长刀猝然断作两截,屡屡青烟冒出来时,整副骷髅消散无形。

【吞噬墓虎】

【鬼龄:三十天】

成了!

“果然是刀,呼…”

江枫心弦一松,砰地坐在地上。

又看了眼掌心,那道黑线已经消失,换言之,墓虎需要趁人不备、密切接触,才能令阴气附着人身。

再借这缕阴气作祟。

不待休息,一道女声从身后响起。

“你,没事?” 第17章 药墓(二) 又是一袭白衣,乌发随风轻扬。

荒郊野岭,阴森诡谲,月光洒在身上,七七宛若天仙。

像是发着光。

确切地说,那只举在胸前的玉手中,的确捏了一张符箓,而今火光熄灭,它也化作了飞灰。

“你没事?”

七七语气仍旧冷傲,却终于杂糅了明显的讶异:“墓虎凶戾,堪比厉鬼,一旦着了它的道…”

“天无绝人之路。”

江枫坐在地上,摇头苦笑:“倒是少太太你,难不成在跟踪我?”

狂妄。

七七不屑回答。

明明伤得不轻,却还笑得出来。

该说他生性豁达么?

换做其他人,便是不昏死过去,也该哭爹喊娘了。

“嗯?少太太…”

“别乱动。”

快步来到跟前,她探出纤纤玉手,搭在江枫背后、第三节脊梁骨,掌指之间,旋即迸发细微豪光。

丝丝暖意,亦涌入江枫体内。

“咳!”

“多谢…”

江枫咳出一滩黑血,充斥周身的无力感,立刻减轻不少。

“你运气不错。”

七七脸色泛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语气却丝毫未变:“这世上妖邪繁多,单论鬼魅,也有猛鬼、厉鬼、鬼王…幸好这只墓虎刚成厉鬼不久,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猛鬼,厉鬼。

鬼王…

江枫暗暗思忖,《百鬼图》当即在脑海中展开。

画卷左侧、空白背景上,果然以某种玄妙文字,记录了百鬼等第。

最次一等称庸鬼,小鬼便属此类;

实力更强的称猛鬼,如今日遇见的鬼屋;

还有厉鬼、鬼将、鬼王。

到了鬼王级别,鬼已开了灵智,如活人一般清醒。此时便可修炼鬼法,重修为人、神、精怪。

不过。

还有如鬼差这种等第。

本身极为特殊,遍寻人鬼两界、也找不出几个。

“好了。”

半炷香功夫。

七七终于收掌,原本清脆的嗓音,已变得低沉、暗哑;江枫回头看去,只见她面如金纸、满头大汗。

两眼无神,没精打采。

江枫大惊失色!

莫非方才,她把自身阳气度给了我?

“少太太,你…”

“我没事。”

七七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快走,万一打草惊蛇,咱们就失了先机。”

“…嗯。”

虽然不妥。

但调查松山,才是重中之重。

见七七脚步虚浮,江枫也顾不得礼节,上前轻轻搀着她。

“你!”

七七娇躯微颤、柳眉陡立,她端详着身侧的江枫,眼底神色极为复杂,但开口时,又故作镇定。

“你叫什么?”

“江枫。”

“白芷祺。”

她不动声色侧过脸,只觉得头脑晕眩:“我在师父门下排第七,你可以…叫我七七。”

说完,反而更别扭了。

师父不是说,对待凡人,既要展现威仪,又要小心爱护么?

她突然很佩服师兄。

一个人游历天下,无论何种局面,都能游刃有余;反观自己,连面对一个乞丐,都要思虑再三。

“见过七道长。”

江枫单手打揖:“七道长,你也在查李年?”

“唔,算是…”

李年是诸多目标之一。

“松山里,有一座墓。”

七七稍加思索,并不隐瞒:“三年前李年丧妻,在这下葬后,城外百姓接连暴死。”

“那位沈大人亲自查了数月。”

“最后以‘山中有邪祟’为由,下令封山,草草了结。”

墓虎么?

想起方才遭遇,江枫一阵后怕:“换成普通百姓,自然摆脱不了墓虎。七道长,莫非这一切,都跟李年亡妻有关?”

七七点头承认。

“那座墓…”

松山陷入黑暗,如一头死掉的凶兽。

她远远遥远,眸光深邃:“算了,你很快就会知道。”

师尊门楣不可蒙羞。

必须将李年查个清清楚楚,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七七悄悄瞥了江枫一眼。这小乞丐心思缜密,也不见有什么坏心,若要找帮手,他的确是个好人选。

一路潜入松山脚下。

夜色中,江枫举目四顾。

这松山高几十丈,荆棘丛生,枯林遍野,并不见任何异样。

“墓呢?”

“在这。”

七七恢复了些精神。

她扒开野草,仔细辨认,很快找出一条小路;说是小路,实则同样丛莽萋萋,只是较之左右,杂草矮了些许。

“李年没来过?”

江枫很奇怪。

看样子封山之后,这条路就没人走过,是以才被野草埋没。

李年没续弦,也从不祭拜亡妻么?

冷血,无情。

幽夜死寂,山下没有半点人气。

两人顺着小路往前,到了松山底下,面前的山壁已被凿开,修成一人高的山洞;洞里漆黑混沌,月色下灰尘漂浮,极为渗人。

尤其…

洞口上下左右,雕满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的符号;符箓围着洞口,贴了整整一圈。

若非早知道是墓,还以为到了地府门前。

“进去。”

身后,七七连声催促。

江枫收敛思绪,从怀里取出火折子。

咚。

一步踏出,脚步声在深处回响。

“七道长,这都是什么东西?”

借着微弱火光,他看清石壁之上,雕着与洞口相似的符号,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黄纸包着拳头大的东西,静静躺在两侧。

莫非是…

某种献祭?

“药。”

答案出乎意料。

七七的神情毫无波动:“进去,就知道了。”

进去?

这不是已经在墓里了么?

山洞深处,忽然闪烁着耀眼的光,到了附近才发现,那是长明灯。每隔十步、就有一组,挂在石壁两侧。

粗略估算,快到山腹时。

墓道也到了尽头。

“这!”

江枫加快脚步,一口气冲到墓道尽头,却被眼前景象,彻底震住!

山腹,被彻底掏空了。

再往前一寸,便是百丈深渊。

向下俯瞰,深渊被水填满大半,犹如一汪碧湖;但稍微细看,这“水”幽绿、粘稠,黯淡无光,好似黄泉。

这是墓吗?

江枫揉着眼,却根本望不穿“湖水”。

正疑惑时。

忽然看见湖水底下,好像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

“李年亡妻。”

七七面色不改,似乎早就见过多次。

“这就是李年为她造的墓。”

“药墓。”

话音刚落,一股阴风陡然袭来!

江枫无从躲闪,只觉得邪气入体,大脑疼得犹如针扎,眼前一切变得模糊,意识竟要散掉般。 第18章 药墓(三) 不。

意识并未散掉…而是有什么东西…

某个意念,正强行闯进脑子!

“七道长!”

冷汗如雨,江枫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聚煞式!

呼。

掌心阴气迸发,缠绕成环,恐怖“吸力”陡然迸发。

强烈,不可违逆…

意念冲击并未停止!

“李年,你想杀我…”

“我就是死,也要带孩子一起死!”

信息驳杂如海,刹那涌进脑中。

“你们干什么?”

“澜香,我怎么会害你呢。”

“我怎么会害儿子?”

完了。

全完了。

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李年阴鸷、凶戾的脸。

这是…

李年亡妻的记忆?

江枫忽然清醒过来!

当。

金铁交鸣之音,从身后突兀地响起,他匆忙转身,但见不知何时,七七手中、已多出一柄桃木剑。

剑尖所指——

一道幽影身披寿衣、华发蓬乱,张牙舞爪,逐渐融进空气。

“七道长!”

“禁声。”

七七喝止了江枫。

一寸寸探查着眼前,她忽尔面色微变,手中桃木剑捥出剑花,在空中灵动如蛇,极快地刺出。

锵!

鬼影立时浮现,却是轻易荡开桃剑。

“呃…”

糟了。

七七眼底闪过慌乱,这赫然是另一只墓虎,但方才江枫有难、情况危急,她竟然忘记遇上墓虎,最大的忌讳。

接触!

乓。

眼角余光中,她偏见自身方向,几缕阳气正飘出来;同时身子一软,桃木剑不受控制、落在地上,眨眼间已变得青黑。

“阳气…”

七七眼前昏黑一片。

体内阳气正被抽出,进入那道幽影口中。

此生第一次,她竟有些喘不过气,之前为了救江枫,她已经损耗大量阳气,只怕撑不了太久,就要死得通透。

这就是绝望么?

临死之前…

能获得这种感受,也算摸到了那个门槛。

“七道长!”

“别。”

七七强提口气,声音虚弱:“你,你竟然破了幻景…那应该知道,当初发生过什么…”

快去阻止李年!

她本想这么说,却蓦然感受到更强的压力。

呼。

明明没有风。

但墓道中,却凭空生出一道绝强、恐怖的吸力,她的神魂竟支撑不住,已将要被抽离出肉身!

聚煞式。

“呜…”

那墓虎停下动作,口中发出呜咽。

下一刻。

倏地出现在江枫眼前!

“来得正好。”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江枫体内,无垠巨力忽然涌出,这股力量亦加持了聚煞式,他毫不迟疑,抬掌对准墓虎。

轰。

墓虎猝不及防,轰然碎了一地!

【吞噬墓虎】

【鬼龄:三年】

什么?

明明得救,七七却毛骨悚然:“那是什么武学,不管我跟墓虎,竟然都无法承受?”

“七道长,你怎么样?”

江枫箭步冲来。

“我,还好。”

七七强压心头震惊,将他里里外外、重新打量了一番:“你刚才,都看见什么了?”

“她的记忆。”

江枫不疑有他。

她叫澜香,生性敏感、多疑。

嫁给李年后,更是变本加厉,时常怀疑李年研究毒药,准备悄悄杀了她。绝望之下,澜香在家中上吊自杀。

“我全都明白了。”

江枫暗叹口气:“从前,李年只是个普通大夫,直至他与澜香成亲,日益受到澜香影响,终于成了如今的样子。”

澜香死时,已经怀了李年的骨肉。

李年也并非无情之人。

他对澜香极好,但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关心得更多。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江枫可以断定,李年豢养小鬼、炼制丹药,以活人做试验、炼制屋鬼,目的只有一个。

“他想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找一个合适的肉身。”

江枫说完,又面露惋惜:“可惜李年不知道,他的孩子早已往生,并未留在这处药墓。”

这丹,是白练了。

“原来如此。”

七七心不在焉。

普通人,能使出那种功夫么?

连她的神魂都扛不住,连三年鬼龄的墓虎,都要被瞬间击碎。

难道…

“江枫。”

七七眼神凌厉,郑重其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江枫大脑里一片空白:“我就是个要饭的…七道长没事吧,是不是方才,被墓虎伤到了脑子?”

“你想说我没脑子?”七七语气转冷。

“不不!”

江枫汗颜,前世某些不愉快的经历,马上从记忆里跳了出来。

明明救了她,她却反将一军。

果然…

不能跟女人讲道理。

“七道长,”他搀着七七,只想赶紧逃走,“夜长梦多,咱们再不走,就真要打草惊蛇了。”

“嗯。”

七七配合地起身。

一边朝外走,一边睨着江枫。

此人绝不简单。

刚到萍城时,她本想找华青子当帮手。

谁知华青子外强中干,纯粹是个草包,反而是这个“乞丐”,居然隐藏得如此深。

出了药墓。

两人走在松山下。

心中谜团解开,连夜色也明亮不少。

“我在城里有眼线。”

江枫搀着七七,小心试探道:“李年炼成丹药,想必这两日就要动手,只是要应付他的邪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哦?

七七面色古怪:“你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

见江枫满脸迷惑。

“罢了。”

“现在开始,我帮你。”

思索良久,她茅塞顿开。

江枫并没有藏,或许最近几日、有什么奇遇,才学了些特别的功夫。

这样一想,七七轻松不少。

一个大师兄就够烦了,要是再来一个,岂不是山上山下,自己都当不成最好的?

夜色更深,已是戌时。

安庆坊街头,不见半个人影。

“咋还不回来?”

江枫带七七回来时,吵嚷声正由远及近,从巷子里冒出来。

“诶,你说会不会死了…”

“乱讲什么?”

“万一被他听见,咱们都得没命!”

几人声音有些耳熟。

乌帮?

“别吵。”

还没进院,江枫已扬声道:“孙耗子、大黄,让你们查李宅、找李年,做得怎么样了?”

完全是上位者的口吻。

“江爷!?”

孙耗子眼底闪过惊异,嘴上却谄笑道:“您这是跑哪潇洒去了,还带回来这么润的妞儿…”

“舵主。”

大黄瞪他一眼,又冲江枫躬下身。

“爷,大事不妙。”

“咱们找着李年了,还听他跟杨老爷说,今夜要做什么大事,保管杨老爷跟着享福。”

“然后呢?”

江枫屏住呼吸,不敢漏掉一个字。

“然后…”

大黄正要开口。

巷子外忽然锣鼓喧天,欢声雷动。

那动静越来越近!

“怪了…”

乌帮几人互相对视:“谁呀,大半夜的,也不怕挨打?”

片刻。

吁!

马蹄哒哒,停在巷子外。

锣鼓声暂时止住。

“江道长。”

紧随其后,是女子银铃似的笑声:“您久等了,咱今夜要山阁唱戏,谢神仙保佑老爷。”

秦氏?

江枫始料未及!

对了…

李年炼成了丹,药墓则在松山。

既然要杨老爷回去准备,那就是打算在今晚,借杨老爷的手,给他未出世的孩子用丹?

报仇就在今夜! 第19章 拜庙搭台 家人病重、无药可医,老百姓自然而然,会以为是鬼怪作祟。值此之际,唯有请僧道作法、祭拜鬼神,以求驱除邪祟。

这是大虞朝的习俗。

与前世蓝星上的某国,倒是极为相像。

“江道长。”

巷子外,安庆坊大街上。

秦氏声音甜得像糖:“深夜叨扰,是杨家失礼,还请道长赏脸,咱也好赔个不是。”

“江爷,不可!”

乌帮几人似芒在背,汗出如浆。

“三更半夜的,拜什么庙,唱哪门子戏?”

“不对…”

“刚李年怎么跟杨老爷说的?难不成这场戏,就是!”

所有人倒吸凉气!

“安静。”

江枫冷冷打断几人。

“二狗!”背过身、进屋时,他口中唤道,“快些换好衣服,跟七道长在院里等我。”

“二爷…还在李宅呢!”孙耗子小心应道。

“孙耗子、大黄。”

“你们带上人,待会偷偷跟着。”

江枫脚步不停。

进屋之后,灭了东房的灯,飞快换上道袍。

道袍是表、乞丐是芯;丢了皮可以,但这层里儿,可是万万不能,被外边那些人知道。

少顷。

“少太太,让您久等了。”

再从屋里出来,江枫已换好道袍。

他身姿挺直,脚步稳健,悠悠夜风拂过,一头长发跟着起落,配上俊俏长相,倒是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样子。

有了这层皮,他才能藏得住。

“走吧。”

与七七相视点头,两人一道出了小巷。

街头。

马队左右两排,披红挂彩;杨家奴仆身着红袄、手持锣鼓,跟在一匹雪鬓骏马后头。

“道长,嗯?”

白马之上。

秦氏亦着红装,丰姿冶丽,见江枫身侧,还跟了位年轻女子,她明亮的眸子,忽然黯淡些许:“这位,莫非是…”

“我是他姐。”七七面无表情。

“正是。”

江枫怔了怔,也只得硬着头皮:“贫道学道数载,如今才下山,父母挂念,才让家姊过来看看。”

秦氏扫视两人,若有所思。

“这样?”

“时间不早,咱们尽快过去吧。”

态度明显冷淡不少。

两人上马,跟在秦氏身后。

马队沿路向北,锣鼓声再次喧嚣于耳,江枫才暗松口气。惦记的事太多,以至于他完全不曾想过,七七跟秦氏碰面、会否有什么后果。

险些出了岔子。

“奇怪。”

“杨老太头七那晚,白芷祺易容的对象,就是秦氏…”

那晚的事,秦氏不记得了么?

还有一种可能。那晚之后,杨老爷就患上癔症,今日好不容易病愈,又忙不迭去找李年。

所以,秦氏并不知道,七七冒充过她。

“也可能,白芷祺用了什么法术?”

江枫大脑一阵生疼。

越是细想,可能越多,既然没有暴露,又何必惦记?但事实真相,却超乎他的全部意料。

鼓吹喧阗。

唢呐音色嘹亮,夹杂铜锣嗡鸣,传遍大街小巷。

“哟,杨家?”

“大半夜的,不是要出城吧…”

城里百姓凑在街角,看着热闹;听秦氏说,杨家的亲朋故友,她白天时就派人请过了,估计着早都聚在山阁。

至于官府。

才不会管富人的事。

“山阁在何处?”

江枫暗暗生疑,忍不住问。

“自然是在城外。”

秦氏娇笑道:“以前我听老爷说,杨家拜的这位,名叫‘夜游神’,必须夜半子时,才能祭拜。”

一路向北,城门已近在咫尺。

莫非…

要去松山?

江枫悄然窥伺马队,心中困惑。

秦氏难道不知道,官府禁止入山,也没听过山里闹鬼么?

明明到了最后关头。

整件事的诡异之处,却愈发多了…思索着这些时,马队已出了城,果真朝着松山进发。

不知何时,城外遍挂灯笼。

灯笼为纸扎,散发幽幽白光,照亮前路,又惹人胆寒。

“少太太,到了!”

“好。”

快到松山之际。

两个奴才小跑着上前,等秦氏应了声,就把怀里的东西,沿着上山的路、分左右依次排开。

那是什么?

“药。”

不待江枫想通,七七已冷冷说出答案。

原来如此…

他立刻想到了药墓。

杨家奴才怀里,那些玩意儿石头大小、被黄纸包着,纸面以朱砂画满符号,与药墓墓道的“药”,如出一辙。

马队走在两排“药”之间,一路都不曾遇上怪事。

“真有用?”

秦氏也很惊讶:“以前李大夫来府上做客,每次都给老爷带上一些。以前,我们都不清楚…”

原来,他们都被蒙在鼓里。

也对。

这才是对待试验品的态度。

“少太太,要小心了。”

“道长,”秦氏愣了愣,忽然眸光闪动,“多谢道长关心,稍后到了山上,小女子也要上台唱一曲。”

“道长喜欢听什么?”

哼。

七七面露鄙夷,不再去听。

“少太太说笑了…”

江枫头皮发麻,既是拜庙,必然要唱祭拜相关的曲子,哪是他能擅自更改?不过说完这些,他的心情倒轻松不少。

再往前。

松山上张灯结彩、亮如白昼。

自山脚仰望,火光聚集、最明亮处,果然有座残破不堪的小庙;这庙还没人小腿高,也仅有常人小臂宽,简直像个玩物。

“杨老爷,恭喜呀!”

“哈哈!”

“既然来了,咱们一醉方休。”

小庙前搭了戏台,底下摆放数张红木方桌,数十人锦服玉带、满面油光,围坐方桌前,有说有笑。

这些,都是城里的富人。

比平头百姓强得多,但面对杨家,也只能低声下气。

“呵…”

杨老爷挺着肚子,面色红润:“今晚拜庙,还得多谢各位相助;听完了戏,我请大伙到府上,再好好喝一顿!”

“好!”

众人连连喝彩。

来都来了,还能说什么?

拜庙是有讲究的,外人通常不能参与。

他们并非大户人家,杨老爷愿意把他们带上,还好吃有好地伺候着,亲兄弟不过如此。

唯独。

“杨老爷,听说松山闹鬼…”

“是不是真的?”

戏班子登台,老生摆足架势、正要开唱,不知是谁忽然发问。

杨老爷怒瞪猪眼!

“当然…”

没等呵斥。

一个人来到身侧。

他背对火光,国字脸被阴影罩住,显得鬼气森森。

“当然是真的。”

黑暗中。

李年双目眯成一条线,更显得阴鸷可怖。 第20章 野仲游光·祭鬼神(求追读) “李…李大夫?”

台下众人莫不惊愕!

“不合适吧?”

“拜庙带外人,让神仙知道了…”

“给老子闭嘴!”

杨老爷呲牙瞪眼,肥脸腾得通红:“李大夫是我请来的,轮得着你们指手画脚?”

“是这个理儿!”

众人调转口风,变脸如戏法。

“杨老爷教训的是…”

“李大夫手到病除,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咱谁不佩服?”

戏台上。

见一切如常,老生捋须,口中吐出唱词。

萍县杨氏,拜夜游神!

夜游神,

本是人修成…

这出戏,专为祭拜夜游神,其曲调起伏、忽高忽低,如上天如海;众人皆未听过,而今唱词入耳,一个个都着魔般,竖起耳朵听着。

“李大夫…”

也有人尚且清醒的,上前向李年敬酒。

“哼。”

李年嘴角斜钩,冷晒不已:“凭你们,也配跟我喝酒?”

啊?

戏声不绝,那人愣在原地。

“张大壮。”

李年直勾勾盯住他,双目黑似旋涡:“两年前,你怀疑小妾与家仆有染,于是暗中调配毒药,将二人双双害死。”

“是不是?”

“是…”

张大壮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王耀宗。”

“去年,为了强买商铺,你暗中派人,趁夜将商铺主人活活打死!”

“张佩榕,你嫉妒亲子才学,将他陷害入狱。”

“李蒙…”

李年的目光在台下游弋,每看到一人,便道出其罪行;看到的人越多,他的语气也愈发低沉。

这些人,都曾是他的病患。

但更重要的…

“杨思贤。”

他忽然止住。

半晌后扭动脖颈,望向杨老爷:“你将亲娘活活饿死、不为亲娘守灵,是不是?”

杨老爷意识浑噩、痴痴傻傻。

同样点了头。

“是…”

“夜游神,脚踏风云到人间。”

“代天官,食人烟火巡尘寰…”

夜似黑幕。

山上通天的火光,而今也泛出冷意。即便台下众人、反应如此诡异,台上的戏却不曾停止。

噗。

几个戏子唱得呕血,脚步、动作亦变得迟滞。

眼神却极度狂热!

不知不觉,整个戏班子乱成一团,一个个冲上戏台,卖力唱了起来。

“很好。”

李年扯起嘴角,笑得更加阴冷。

果然,都是珍贵的试验品。

“你们该死。”

“但死也分很多种,”阴鸷目光扫视全场,他声音低沉得可怕,“牺牲你们的贱命,完成我的心愿,也没枉来人世一遭。”

终于。

他掏出一粒丹药,眼里乌光闪逝。

“那…”

“老爷!”

恰在此时,十余人的马队抵达!

秦氏一声高喝,策马冲向戏台,几个戏子躲闪不及,眨眼被马蹄踢飞,口中唱词戛然而止。

“老爷,你怎么了?!”

秦氏抱住杨老爷,俏脸煞白。

“找死。”

李年收起丹药,面露愠色,他凝视秦氏,忽然轻轻开口。

“秦氏…”

“秦伶!”

随着怒叱,一道细不可查的阴气,从他体表倏然腾起、隐入空气中;秦氏如遭雷击,忽然僵在原地。

一动不动!

“就用你当药引!”

李年怒火中烧,左手两指并拢,朝右手掌心、狠狠扎下。

就在此时。

一道掌风裹挟阴气,毫无征兆地极速打来!

嗯?

李年心下微惊,连忙侧身避开,却还是被掌风擦破肩头。

“什么人?”

肩头血流如注,一股阴冷气息,亦悄然钻入体内;他捂住伤处,脸色阴沉,在黑暗中四处探查。

嗖。

破空之声,在耳边炸响!

白衣女子手持桃木剑、自马队中腾空而起。

姿态翩然,如天外飞仙。

“你?”

李年避开剑锋,不料一个黄袍道士,突然从暗处钻出,将秦氏护在身后。

“少太太,何曾受伤?”

“道长…”

被江枫救下,秦氏眼神飘忽:“老爷,老爷中邪了…李大夫,我们杨家拜庙,你为何出手伤人?”

他们就躲在山坡下。

方才的诡谲场景,早已尽收眼底。

“为什么?”

李年不再戒备七七,神态镇定自若,甚至口吻都似调侃:“这些人恶事做尽,李某早看不惯,只是代天行道罢了!”

只是花白的眉毛微挑,目光也左右游荡。

“你说谎!”

霎时,秦氏哭得梨花带雨:“明明是你…老爷以前,不会那样待娘亲的…”

李年缄口不言。

事已至此,说再多又能如何?

“随便你。”

他不再遮掩伤口,而是重新掏出丹药,甚至连七七与江枫,都不再多看一眼。这丹药黑得发光,似乎正冒出缕缕黑烟。

举目,已是子夜。

“到时候了。”

李年点点头。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陡地转身、跳下戏台!

将那粒丹药,送入小庙中。

“哈哈!”

“成了,成了…”

山风陡然刮落,将花白头发吹乱,李年状若癫狂,喃喃自语:“光是丹药还不够,还需要药引…”

凛冽目光倏然扫视众人。

就是他们!

啪。

李年左手一并,狠狠扎在掌心!

“张大壮。”

“王耀宗,李蒙…”

随着他念出名字,台下众人接连起身,如一具具行尸走肉,浑浑噩噩、神情呆滞地走向戏台。

“小心。”

七七美眸微凝,正要说些什么。

“还有你,”李年忽然望着她,目光犹似深渊,“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么?萍城自上至下、盘根错节,谁不知道你的身份?”

什么?

七七娇躯微颤!

“白七。”

李年沉声念出这个名字:“剥心…把心头血给我!”

咒术?

江枫脑中灵光乍现,咒术样目繁多,其中有一分支,便是借豢养小鬼施展,若知道被施咒之人的名讳,就能将其当作傀儡。

“李年,你搞错了。”

他松了口气:“她,不叫白七。”

“装傻也没用,”李年咧开嘴,笑容阴森,“小道士,若是没记错,今日到官府告状的就是你。”

无论七七、江枫。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每个突然出现的人,李年都不会忽视。

“老刘?”

“他的罪状,我当然早已编排。”

李年微微仰首,全不把江枫放在眼里:“今夜过后,世人只知道我惩恶扬善,你个小小道士,又能把我怎么样?”

“你我无冤无仇,我劝你别自讨苦吃!”

“你又搞错了。”

江枫的神色,已郑重许多:“你豢养小鬼、残害百姓,别说在场之人,就连萍城内外的乞丐,都恨你入骨。”

若非李年指使,陈麻子就不会打二狗。

既然要报仇。

眼前这个最大的主犯,就绝不能放过!

“江爷?”

“我们来了!”

山道方向。

孙耗子扬声大喊,乌帮足足数十人,跟着他冲了上来;数十人冲上戏台,恰好将张大壮等人拦在台下。

“这些,都是你的仇人。”

江枫紧绷的神经,也在此刻放松下来:“别惦记着咒术了,这些人姓甚名谁,想必你也不会知道,要是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第21章 野仲游光·江枫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虽然李年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七七,但也无足轻重。

“另外。”

“你那孩子早已往生…”

筹划三年,犯下滔天恶行、付出无数代价…

李年为的就是复活孩子,但药墓之中,只有化为墓虎的亡妻,两人的孩子,早就不在了。

然而。

李年与江枫四目相对,眼里逐渐流露出笑意。

“错的是你。”

他忽然冷笑起来:“姓江的,你真以为自己很聪明?抽丝剥茧,一夜之间,查清我三年的布局、三年的苦心孤诣。”

“是不是太顺利了些?”

难道…

江枫瞳孔愈发睁大!

眼前的一切景象,仿若尽被黑暗包围,前所未有的惊恐,浪涛般向他袭来。

不。

“黑暗”并非错觉。

在他注视之下,乌帮众人调转身形,正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每个人脸上,俱是阴沉至极。

“姓江的!”

孙耗子瞪眼咬牙,拳头掰出脆响:“就凭你那点手段,还想控制老子?实话告诉你,李爷早给我们解了!”

中计了。

服从只是表面。

实则中了控灵术后,他们非但不听话。

反而投靠李年,以求解除邪术,甚至将计就计,设下了这个圈套。

江枫闭上眼睛,喃喃自语:“簿子、药墓,不可能是假的…真真假假,你利用他们引导我,查出错误的真相?”

李年颔首:“不错。”

所以,真相是这样。

他厘清头绪:

“今日上午,我查到半个月前、你残害了老刘一家;晌午、我到县衙报官时,你就猜到了大概,只是并未发作。

也许你也在想,怎么探一探我的底细?

片刻后,孙耗子自己送上门,你从他嘴里,得知前些天陈麻子取血,不巧打了二狗,于是我烧了医馆、杀了陈麻子,如今正在查你,准备伺机报仇。

你本可以直接杀我。

但丹已炼成,你迫不及待、今晚就要复活儿子。

于是你将计就计,让我拿到簿子,引我去查药墓;你怕我有办法对付墓虎,所以还把有关我的消息,故意送到杨家。

杨家,对你深信不疑。

少太太自然会来求我。

若我没治好杨老爷,则不足为虑;假如治好了,杨老爷对你唯命是从,也必定要半夜搭台,绝对能把我引到此处。”

当然。

整件事中,还有许多疑点,但暂时无需考虑。

“控制了二狗,就等于控制住了我。”

江枫自顾点头。

“那,二狗呢?”

李年望着他,目光深邃了些许:“小道士的确聪明,要不是我多吃了几年饭,恐怕今晚就要栽了。”

可惜…

李年叹了口气,尔后招招手。

砰。

一个早已昏死的乞儿,被大黄拖到李年脚边。

赫然是二狗!

“瞪大你的狗眼,”孙耗子让出一个身位,眼里尽是恶毒,“你不会以为,我们会放过他吧?”

“嘿!”

他掏出一把匕首。

“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李年背过身,不再理会江枫。除掉了这些不值一提的阻碍,现在他要做的,便是取药引…但他刚踏出右脚,脖颈间却突然碰上什么东西。

锋锐、冰凉…

是一把小刀。

李年不由睁大眼睛!

持刀之人,竟然是二狗?

“你,你不是已经…”

饶是老谋深算、消息灵通如他,而今大脑里,亦是一片空白!

“对。”

二狗遍体鳞伤,持刀的手剧烈打颤。

眼中怒火却在沸腾!

“身体确实伤得不轻,多亏江哥早想到,孙耗子不靠谱…”

没错。

移魂术!

“我早就觉得不对,”一缕诡谲气息,敛入江枫瞳孔,“豢养小鬼、拿病患试药炼丹,三年都没泄露半点消息,你不可能毫无防备。”

“乌帮?”

“说白了,一群要饭花子。”

“孙耗子他们屁大的本事没有,凭什么一个下午、就把你藏了三年的事,轻轻松松搞清楚了?”

李宅,莫不是摆设?

“姓江的,你…”

孙耗子脸上冒火,却连半个字都反驳不了,江枫全不理睬,口中已带了些蔑笑:“所以去药墓前,我才想到瞒天过海。”

移魂术,可转移生灵、死魂。

他将二狗的魂魄,转移到自己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只要魂魄完整,并在两个时辰内、回归本体,就不会出岔子;况且也不必担心,二狗会遭邪术。

“虽然,身体不太安全。”

二狗死死凝视着李年:“不过江哥说了,想用我威胁他,你们也不敢真把我打死!”

四肢百骸传来剧痛,浑身骨头都要散架。

但他头脑清醒,眼里神采不减。

刹那之间…

局势倒转!

“好,好算计!”

李年呆愣半晌,又狞笑着看向另一边:“小道士手段不少,是我小瞧了,可是你…”

七七手持桃木剑,好端端站在原地。

全不似被咒术控制了。

“白七。”

她的声音如月色般冷,仿若从天边降下:“知道这个名字,看来你与唐家关系匪浅。”

“李,李老爷?”

孙耗子举目四顾,心里乱作一团。

戏台上下,一片死寂。

江枫、二狗,以及那个女人都好端端的,但那又如何?孙耗子拼命告诉自己,李年懂法术,只要动动手指头…

李年忽然眼神发狠!

“还愣着?”

“动手!”

他怒叱一声,孙耗子应激般爆喝!

“干!”

乌帮数十之众,拳头密麻如雨点,刹那向着江枫砸下,孙耗子手腕猛抖,将匕首攥在掌心,亦朝江枫胸口扎去。

“江哥…”

“看好李年!”

似乎早有预料。

不等二狗开口,江枫已将他打断。

阴煞夺魄手!

江枫展开双臂、五指箕张,左右两掌掌心,浓郁阴气仿若惊涛、须臾涌现;他不假思索,两掌左右开弓。

“呃!”

“大伙小心,噗…”

一招一式,诡谲难料,途经何处、攻向何人,便是武林高手,怕是也捉摸不透。

更遑论小小乞丐?

如今。

这门武学臻至化境,仅仅只是掌风,都能开膛破肚。

呼吸之间,已有十余人倒飞而出!

“还有你。”

江枫眼神一厉。

掌心生出强横吸力,孙耗子手持匕首、正欲刺来,脑子却突然混沌不堪;等清醒过来,一张脸已被大手?住。

“你,你…”

孙耗子亡魂皆冒!

心跳似已停止,浑身血液倒流。

恐惧却倏地传遍四肢,只觉得颌、腭、颧、鼻与头骨,同时被锐器扎进,初时只是发痒,不断积累着痛楚。

咔地一声细响。

眼角余光中,有什么碎渣从头顶掉下。

那痒…

亦化作钻心剧痛!

“啊!”

孙耗子紧捂头颅,惨叫着跌坐下去,一对眼珠失去禁锢,弹球似的滚落在地;那张脸失去大半面皮,立时变得血肉模糊。

肉块随着惨嚎哗啦摔下。

“废物。”

李年紧咬槽牙,眼神愈发狠辣。

本以为乌帮能拖延一阵,但江枫出手太快,顷刻已解决掉十几人。

看来只能…

“都听着。”

“洒血!”

第三次并起两指,李年竭力戳在右掌掌心!

阴气浓似黑烟,自他体表轰然升腾,台下众人眼神呆滞,各自用手扣住心口,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 第22章 野仲游光·李年(求追读) 小道士猜对不少。

看他一招一式、诡谲难测,若等他腾出手脚,除了束手就擒,也没有其他法子。

如今,只剩最后一条路…

呜。

台下众人眼神呆滞,五指扣住心口,不知是谁的呜咽,所有人毫不犹豫,手指狠狠扣了下去。

噗噗…

肋骨抠断,胸前血肉模糊。

王耀宗面无血色、手捧尚未停止跳动的心脏。

突然直直躺下!

当。

“这,这…”

二狗吓得呼吸凝滞,手里小刀啪地落地!

他们真的是人吗,人怎么可能靠五指…硬生生挖出心脏?!

“这就对了。”

李年嗤笑不已,巫咒便是如此,即使手无缚鸡之力,也能在他的命令下,压榨出自身全部潜力。

代价,便是死!

戏台之上,江枫一己之力、大战乌帮数十人,同时护着秦氏与杨老爷;二狗站在李年身侧,目睹台下怪相,颤若筛糠。

台下众人争先恐后、剖出心脏,再如被伐倒的小树,接连不断地倒地。

“老,老爷?”

“不要!”

秦氏怀里,杨老爷亦缓缓举起右手。

李年眼神阴鸷:“把血…”

“还不住手?”

冷傲女声裹着劲风,落在耳中之时,一柄桃木剑刺破空气,自身后劈向李年!

出乎意料。

李年调转身形、直面木剑。

非但不闪不避…

甚至朝着木剑踏出一步!

七七双目陡睁,她忽然明白了李年的用意,但剑招已用老,纵使她勉强变招,剑尖仍旧刺中李年喉咙。

噗。

剑尖虽钝,却裹挟巨力。

李年的喉咙被当场戳破!

台下众人的动作,也随之一顿,殷红血液如花爆开,李年捂住喉管,身子摇摇晃晃:“嘿…药引…”

“李爷?”

“姓李的,你他妈卖我们?!”

戏台正中,乌帮众人与江枫缠斗,早就有半数倒地不起,见李年故意送死,无不愣在原地。

疯子!

七七怔怔望着李年,一时忘记收招。

复活故人,比他的命还重要吗?!

“江哥…”

二狗早被吓傻了,如今血溅了一身,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李年走向小庙,连站都不敢站起来。

“李年,你疯了么?”

混战暂熄,江枫收掌而立:“你儿子早就往生了,难道你不清楚吗?莫非你那丹药,能让早就投胎的人回来不成?”

人死,魂魄归于天地。

来世再做生灵,三魂七魄皆重塑,只留下唯一的一点真灵。

前世魂魄重新凝聚的仙丹,根本不存在!

“闭嘴,咳!”

“我行医半生…还没你清楚么…”

视野中一片模糊。

李年捂住喉咙,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走向那座小庙:“你根本不懂,咳…澜香就在这…”

澜香?

原来小庙供奉的是她?

换句话说,李年并不是要复活儿子?

江枫居然于心不忍:“但是她…”

李年置若罔闻。

他想起十年前,江南府、苏州城。

澜香还是刺史府的丫鬟,他只是个赤脚大夫,每次在府衙外摆摊看病,屡屡被府兵驱赶、撵得他满大街跑,澜香就在府衙里,隔着大门掩面而笑。

“澜香…”

戏台下便是小庙。

短短一段路,如今却似万里之遥。

“你还记得不记得,”李年喃喃自语,眼神温柔,“你说要比我晚一步走,你说要是你先走了,府衙那些人,肯定要骂我医术不精…”

终于,他来到庙前。

满脸幸福的神色,也逐渐变作痛苦。

“你怎么能忘了?”

“我不让你死…”

噗通。

李年跪在庙前,捂住喉咙的手,终于无力地耷拉下去。他勉强抱住小庙,鲜血如溪,自伤处顺势而下。

将整座小庙染红!

嗡。

死寂之中,忽然有什么异响。

“不好!”

七七刹那惊醒,手持桃木剑,极速冲向小庙:“不想死的,赶紧下山…”

话音刚落。

秦氏忽然站起身来,失魂落魄地踏起云步。

自笃情谊深似海,

气那毒夫,为谋名利把我害;

宁信妖人炼邪药,

作践糟糠腹中胎…”

唱腔幽咽,如野鬼泣诉,突如其来的戏声,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还看?”

大黄冷汗涔涔,嘴皮子直打哆嗦。

“姓李的都死了,快跑吧!”

言罢正要开溜,却被江枫抬手拦住,森寒目光打在身上,他吓得抱头蹲地,满眼花白:“江,江爷…”

“你,不能走。”

江枫远远遥望小庙,满是淡然的口吻。

“啊?”

“黄哥,那兄弟先走一步…”

乌帮众人毛骨悚然,哪还顾得了其他,当即慌不择路,彼此推搡着逃往山下;可刚到戏台边儿,又被一股巨力、猛地弹飞回来。

咚!

“诶呀!”

“他娘的,闹鬼了?”

乞丐们重重倒飞回戏台,直觉浑身散架,摔得七荤八素。这戏台四围,像是生出了鬼墙,看不见、摸不着。

“怨怨怨!

一怨他以身试药性情变,

二怨我深情错付瞎了眼…”

本是混乱的景象,但众人极度恐惧之下,竟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唯剩唱词忽高忽低,在脑子里作响。

夜景昏黑,深山戏台。

秦氏一身米色襦裙,唱念做打,犹似哭丧。

“怎,怎么回事?”

“杨老爷,咱们刚才…”

戏声一响,方才未及剖心的萍城富户,也先后清醒过来。

刚才?

杨老爷张大了嘴,茫然扫视在场众人。

“李大夫?”

见李年趴在小庙上、如同死人,他撒开腿跑了过去:“您这是咋了?您可不能有事,不然我…”

不出三步。

庙里陡地泛出红光!

一道鬼影隐隐绰绰,在众人眼前刹那闪逝,七七站在戏台边上、凝神戒备,李年突然抖了抖,好像活了过来。

“李大夫?”

“他死了!”

江枫立时高喝,但手里还按着大黄,只能看着杨老爷走上前。

“胡说。”

杨老爷绕过七七,跳下戏台:“牛鼻子小道,还想糊弄老子?李大夫,喝多了也不能睡这…”

他搀住李年,正准备把人扶起来。

噗。

肥硕身子却猛地一抖!

尔后冻住般,直挺挺站在原地,再没半点动静。

“杨,杨老爷咋了?”

诸多富户面无人色,发问亦带着哭腔。

似是听到提问。

杨老爷脚下晃晃,缓慢地转过身,身后小庙阴森晦暗,此刻却冒出红光,随着众人的呼吸,红光愈发强烈。

“杨老爷…”

所有人屏住呼吸。

在他回过身时,视线却齐齐上移。

那里…

不知何时,已多了道鬼影。

“李年。”

“你害得我好苦…”

那鬼影黑乎乎一片,像是吸收了庙里的光,正一点点变得通红:“你拿我试药,害得我不人不鬼…”

你还我孩子!

凄厉吼声穿透耳膜,响彻在众人脑中!

“你,你,你是谁?”

“慢着。”

“杨老爷!”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

杨老爷正对众人,山上火光将他照亮,唯独滚圆的肚子黢黑;众人早被吓傻,毫无防备之下,那肚皮兀然爆开!

碎肉白嫩、掺着血,登时迸溅满地。

众人下意识遮住眼,等哆嗦着挪开手,杨老爷肚腹处的血窟窿里,忽然伸出一只婴儿手掌。

紧跟着是脑袋。

咕噜!

肚皮破鼓似的撑开,涌出大片浆液,浑浊黄汤,似掺了血的羊水,又黏糊得如污泥。

娘。

喊声欢快、脆嫩,却泛出无尽寒意,这声音像是脑子里冒出来的,所有人噤若寒蝉,如坠冰窖。

第二颗脑袋,第三颗脑袋…

糟了!

江枫的心逐渐沉了下去,他刚刚翻过《百鬼图》,这鬼婴尚未出生、便已惨死,多年来食人香火、受人供奉。

八头一身…

鬼名游光,乃百年难遇的鬼王! 第23章 野仲游光·红衣鬼 渺渺红尘,生灵何止千万?

眼前尽是晦暗朦胧,因为大量失血,李年的肢体早已麻木,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却在此时格外清醒。

人死,如灯灭。

那头驮着二人、奔波千里的骡子,在抵达萍城的那一刻,便当场断了气。也许每个生灵,自降生开始,就有它应尽之责。

那他的责任,就是“救活”么?

“澜香…”

明明失去了痛觉,李年却心如刀绞。

对不起。

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他想在临死前最后看一眼,那个心系之人、重新站在夜色当中,一如十年前那般。

“怎,怎么会这样…”

“你不是…你不是澜香…”

李年老眼大睁,倒吸一口凉气!

那道人影身披红衣、七窍溢血,身子虚浮小庙之上、约莫三寸的空气间;俏丽面庞白得渗人,眼眶之中,只剩两个黑窟窿。

她轻轻垂首,似乎在盯着他。

“你,你…”

李年身体疯狂抽搐,他的喉咙破了个小口,任凭拼了命吸气,窒闷与晕眩却愈发严重!

他重新陷入黑暗,天地亦死寂下来。

“李年。”

凄厉鬼声,兀然在心底响起:“你害得我好苦!”

扑通。

李年抱着小庙,仰面躺倒在地,再也没有了人气儿。

与此同时,乌帮数十之众,劫后余生的萍城富户,江枫、七七二狗…陡然间脑子里如遭针扎!

“呃…”

来不及惨叫,意识已变得模糊。

“澜香,你真的愿意跟我走?”

温柔的男声响在耳畔。

冷风拂开混沌,像湖面泛起涟漪,层层荡开、浮出李年年轻的脸:“等咱们到了萍城,我去药铺当伙计,你在家织布。”

让你吃苦了。

这是…澜香的记忆?

湖面陡然扭曲!

“吃!”

“我都试过了,为什么你不能?”

大量记忆似飞快翻过的书本,霎时间涌进了大脑,凡人神魂根本承受不住,一时间捂头跪地、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炼药,妖道?呵…要不是仙人救我,我现在也只是个伙计!”

“贫贱夫妻百事哀。”

“这是仙药,澜香,没问题…”

李年那张脸肉眼可见地苍老下去。不知哪日起,他开始拼了命炼药,每天抱着坛坛罐罐,一个人窃窃私语。

他开始多疑,开始忘记誓言…

频繁试药,令肉身加速衰败,亦改变了澜香,那种肉体与神魂的痛苦,沿着指尖、发丝、毛孔悄然渗入。

一寸寸吞噬着众人!

“啊!”

大黄惨叫之际,双拳奋力敲打头颅,片刻便已鼻青脸肿。

“不,我不要吃药…”

“走开,走开!”

其他人睁圆两眼,或惊悚、或号哭,亦陷入癫狂;江枫大脑晕眩,他仍是凡人之躯,面对眼前幻景,比他们强不了多少。

也就在此时。

一道沁人心脾的冰凉,忽而涌出心口,流向四肢百骸。

嗯?

江枫兀地清醒!

【吞噬墓虎(两只)】

【心有所感】

脑海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李年的脸从眼前消失,满目混沌、倏然被戏台取代,不待想通个中缘由,破空之声已灌入两耳。

当当当。

“闭眼,屏息。”

“两鬼太强、带了煞气,绝不能吸入。”

七七手持桃剑,衣决飘飘,刹那之间,已向那红衣女鬼连出三招!

咚。

但木剑刺来,红衣鬼不闪不避,剑尖碰上那件红衣,竟如撞上了精铁、大山,桃木剑不堪巨力,立时断成数节。

聚煞式!

江枫掌心煞气寥寥、聚成不规则的圆环。

强烈吸力顿生,他正要攻向红衣鬼,七七却转过身。

朝他抬掌。

“七道长?”

江枫只觉怪异至极,七七抬掌之后,又抬起右腿;那腿里像没了骨头,那只腿如长蛇般扭曲,又猛地耷拉下去。

“鍒鎴戯紝蹇蛋锛!”

什么?

他的身体陡然僵住,瞬息淌出冷汗。

白芷祺…在说什么鬼话?!

开口、咬字,嗓音…拆开来并无异样,但组合在一块,却变成无意义的鬼叫。

又出现幻觉了?

脑子像变成浆糊,理智荡然无存。

江枫呼吸急促,不可置信、颤抖着低头…不知何时起,他的右掌已发灰,像干涸多年的瘠土,块块龟裂,留下深浅不一的裂缝。

呼吸之间。

灰褐苔藓密密麻麻、钻出毛孔。

顷刻布满大半掌背!

“啊?!”

他毛骨悚然,忍不住后退半步,眼前旋即一花,右掌又恢复如常。

“快走!”

小庙前头。

七七白衣鼓荡,炽烈白芒在体表闪逝,若含春水的双眸之中,一对瞳孔不易察觉地由圆变竖。

幸好,还有这门心法!

忽。

她不敢耽搁,当即双手掐诀,同时樱唇轻启,吐出诡异音节;几个呼吸过后,七七掌心劈啪作响,似阴云滚滚、惊雷炸开。

此乃,阴雷符!

“小小鬼怪…”

七七雪颈微微扬起,尔后向红衣鬼推掌!

掌心当中,诡异气息如云似雾、灰黑一团,裹挟着点点雷光,倏地飞了出去。

鬼。

岂敢与我造次?!

雷乃正法,而阴雷…

如盛雪中的天莲,她眼底刚流露出的冷傲,在阴雷符即将撞上红衣鬼、那鬼影却瞬息消失之际。

彻底被震惊取代!

眼前徒留阴森小庙。

昏黑夜色中,再不见红衣鬼的影子。

“不可能,她为什么…”

七七大脑停转,又突然想起什么,竖直瞳孔陡缩,身后亦传来阵阵阴笑:“你想打我娘,你也要死。”

那个婴儿…游光鬼!

眼角余光中。

煞气凝若实质、裹着凉意,袭遍全身上下。

“找死!”

七七紧咬银牙,猝然转身之际,两指间已多了一道火符;正要轰向八头一身的游光,动作却猛地停滞!

身子也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游光鬼身周,团团鬼火幽绿、飘忽,凡世生灵、但凡多看一眼,魂魄都要立时散掉。

此时。

八颗头颅之上,血水如溪流淌下。

八张婴儿小脸带着诡笑,那双看似小巧、柔嫩的手掌,已将肚皮掐出血痕,眼见就要爆开。

糟糕…

师父说过,遇上鬼王游光,万不可让它撕下皮囊。

否则三魂七魄,都要被收走!

眼下,游光的肚皮,已被撕开一角,那其中似有一方天地,红光无垠、透过缺口,一点点冒了出来。

七七的心沉到了谷底!

“唔…”

头颅剧痛,像有虫子钻进了大脑,饶是她的神魂、远强过常人,而今亦是满眼重影,意识模糊。

怎么会这样?!

她单膝跪地,强撑着没有昏死过去:“第一关罢了,一个李年罢了…”

此次下山,任务还没完成。

如何向师父交待?

我,竟然要死在鬼手中…

七七的意识极速散掉,满心的不甘亦在消融。冰冷麻木的身体,被一团温暖裹住,这就是死么?

如此温暖,却仅此一次。

此生在意的种种,再也无法牵挂,她再也没有抬眼的力气,阖上眸子的最后一刻,闯进视野中的。

居然是这张脸。

“你…”

“七道长,辛苦。”

江枫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它们,我来解决。”

天无绝人之路。 第24章 野仲游光·明灵 “红衣鬼。”

厉鬼,最初并无肉身,乃食人香火、受人供奉,三年而成;身周煞气消融体魄、挟带瘟病,一旦触碰,肉身便将瓦解。

“游光鬼。”

鬼王,八头一身,无肉身;身周鬼火、散生灵魂魄,皮囊洞开、吸食神魂。

红衣鬼距离鬼王,也仅一线之差。

将七七在戏台边放下。

江枫负手而立,望着面前两鬼。

多亏有《百鬼图》,他才能第一时间,确认两鬼实力、手段。

“当然,”他又回头瞥了眼,口中喃喃自语,“多亏了你,我才有时间,动用那个能力。”

那正是他的底牌…

感悟!

【吞噬墓虎(两只)】

【鬼龄:总计三年零一百零八日】

因为时间紧迫,先前两次吞噬鬼怪,他都没有立刻选择感悟。

直至方才。

【感悟一:摄魂术】

【感悟二:夺魄式】

【感悟三:寂心明灵(心法)】

七七与两鬼交战之际。

江枫避开众人,悄然吸收着感悟。

呜…

夜色正浓,松山上冷气如潮,戏声陡转桓旋、若坠雾里,又似驾龙出海;戏台上下,尸横遍野,乌帮众人、与萍城富户,尽皆浑浑噩噩。

诡谲气氛之中,又有凌厉杀意。

江枫眼里精光闪逝!

两鬼周身,煞气如烟如雾,高似惊涛、快若骇浪,从四面八方涌来;这煞气腐蚀肉体、散播诡疫,江枫却面色如常,仿若浑然不觉。

心法…

“寂心明灵。”

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煞气如狂,他像被汪洋席卷,但心法自行运转,丝丝缕缕的暖流,正随着呼吸、从心脏涌向浑身上下。

一切阴邪煞气,皆被心法所慑。

“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十方虚空,尽皆消殒,归於寂灭…”

唯有真灵独觉,心才不会被念所困。所谓寂心明灵,便是存乎一心、独明真灵。

如此,方可祛百昧。

“嘿嘿…”

煞气仅是最简单的手段。

游光鬼八头阴笑,鬼火如受鼓舞,轰然大作!

“呃啊!”

“别,别杀我…”

戏台上下,幽森火光通照,众人神智更加浑噩,乌帮帮众离得最近,登时便有乞儿以头撞墙,顷刻间头破血流。

“爹,娘…”

“都是孩子不孝啊!”

不知怎地。

大黄早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此刻无神两眼、呆望着空气,突然嚎啕大哭。

砰。

一拳砸开太阳穴!

就此倒下,见了阎王。

“鬼火,散人魂魄。”

江枫神情严肃,忽尔眼角抽动,直指神魂的痛楚,令他面容扭曲、泛白。

摄魂术…

邪术,亦是拘魂术残篇。

其与李年的咒术相似,可将生灵、死魂,强行摄出;但,不止能禁锢于万物,亦可使神魂不散。

唯一的缺点…

【消耗寿元:三日】

【消耗寿元:三十日】

噗!

江枫哇地吐出一大摊血,一张脸已如金纸:“可惜,游光鬼实在太强…”

“江哥?”

陷入浑噩的二狗,此刻猛地转醒!

眼前形势,已天翻地覆,他站在原地,呆呆望着唱戏的秦氏、发疯的众人、庙前的两鬼…

不知所措。

呕。

“别,别过来。”

江枫又吐了口血,却仍强笑道:“你找地方藏好,这两只鬼太强,哥…哥也护不了你…”

他顾不了别人。

施展摄魂术,全因鬼火大盛,二狗的魂魄已要散掉;但要对抗鬼王,便是通晓摄魂术,也得消耗大量寿元。

【消耗寿元:八十日】

“江哥!”

二狗年幼、但却不傻,两行热泪,当即洒下:“都怪二狗,怪二狗没本事…”

在场上百之众,唯独他毫发无伤。

只有一个解释。

江哥,替他受了…

哈哈!

“傻小子。”

江枫仰面大笑!

“你怪自己作甚?”

“当哥哥的保护弟弟,天经地义!”

况且…

突然之间,他五指成爪,通体爆发可怖阴气。

夺魄式!

狂风忽起,刮得枯树蓬草呼呼作响,好似鬼神哀戚,江枫一颗拳头、尽被阴气裹住,已然漆黑如墨。

阴煞夺魄手,臻至化境。

招式之一,乃聚煞;招式之二,为夺魄。

聚煞,聚地势之阴。

夺魄…

夺生灵之体魄!

江枫掌指间,光华一闪而逝,天穹深处,雷霆如受指引,刹那照亮天地!

“啊!”

乌帮众人接连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忽。

这些人天灵盖上,一道道灵光飘忽腾起,先后聚向江枫掌心。

这便是“七魄”。

夺人体魄,可强化自身、可伤人于无形,唯独实力强于自身者,除非疏于防备,否则体魄难以夺取。

当然。

“体魄,亦可伤鬼”。

夺了乌帮众人体魄后,江枫掌心中除却灵光,又有阴气陡生、形成不规则的圆环。

聚煞式。

方圆五丈、地势之阴,尽为吾用!

呜!

小庙前头,两鬼号声凄厉,红衣鬼身后煞气弥漫,游光鬼亦撕开皮囊,霎时红、黑二气,浓郁数倍不止。

那是因为…

此刻地势之阴、形成鹅蛋似的薄幕;薄幕中灵光氤氲,如一轮圆月,被江枫捧在掌心。

整座松山俱被照亮!

“二狗,看好。”

薄幕正散成阴气、向那轮圆月汇聚。

江枫眼里神采迸发:“就算山重水复…”

圆月自顾旋转,晦暗阴气围绕,令它犹若太极。

“也有柳暗花明!”

向着小庙,他竭力推出一掌!

就算山重水复,也有柳暗花明?

二狗怔怔望着那轮圆月,它在途中炸开、化作照破诸天的神辉,松山、戏台、小庙…全部被光华吞噬。

轰。

白茫茫一片中,小庙前传出爆响。

“江哥!”

回过神,二狗冲下戏台,从消逝的白芒中找到江枫:“江哥,我懂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

话没说完,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二狗忽然昏倒在地。

“二狗?”

江枫俯下身,本想抱起二狗,大脑与胸腹却传来剧痛,他疼得倒吸冷气,脸上血色,潮水般褪去。

还是实力不济啊…

他暗暗摇头。

强撑过煞气、鬼火与红光,强行靠摄魂术聚住二狗神魂,光是做到这些,已经足够勉强。

偏偏还同时施展聚煞与夺魄两式。

如今的江枫,已到了强弩之末,稍有不慎,便要昏死过去。

鬼呢?

这两招已超出武学,必能抗衡恶鬼。

“直接魂飞魄散了么?”

他望向小庙。

庙已崩塌,李年早断了气,却不见红衣鬼、与游光鬼的影子,似乎从未出现过;他忽然注意到什么,当即转过身。

是…戏?

秦氏!

曲到了尾声,仅存的十余位富户,亦在戏中昏睡。

片刻。

“结束了。”

一曲唱罢,秦烟柔向着台下,盈盈行了一礼:“此曲为《断魂情》,述江南府李年、澜香之忆。”

诸位看官,可满意否?

只剩台上台下、无论人鬼,而今该死的死,该晕的晕。

她叹了口气。

这么好听的曲子,却没人能听到最后,秦烟柔白嫩玉手之中,一大一小、两粒药丸,仍散发出股股阴气。

“大鬼,小鬼。”

秦烟柔注视着药丸,眸子里却透出狐疑之色:“用仙人的符箓、将两鬼制成丹药,果真能容颜永驻么?”

嫁入杨府,让杨老爷结识李年,三年来暗中引导,令杨老爷对其唯命是从,再挨到李年炼成丹。

今夜。

他总算要“复活”亡妻了。

若李年知道,这一切只是场骗局…

“哼。”

“算了,反正没人会知道,”秦烟柔摇了摇头,意兴阑珊,“听过这一曲,谁都不会记得我。”

她收好两粒鬼丹。

唱完了戏,该回去歇息了。

但就在此时。

“还有我。”

一个声音从戏台后响起,秦烟柔动作微僵,犹如被定住:“江道长,你为什么…” 第25章 仙家 “江道长…”

秦烟柔遥视江枫,满面惊色、刹那间变作恐慌,她努力装作身子发软,马上跌坐在地:“我,我太怕了…我想逃…”

她出身戏班,演起来毫无破绽。

但心中震惊,却溢于言表。

为什么?

方才唱得可是仙曲,他为什么没有倒下?

没有机会去想。

她头一次见到、江枫如此阴沉的脸色!

呼吸似乎凝滞了,又或许时间陷入静止,等她的心脏重新跳动,眼前人影倏然消失——

瞬间,到了身前!

“江,江道长…”

不待秦烟柔狡辩,江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颗鬼丹夺在手中!

“原来是这样。”

他阴沉着脸,虚握的右手微颤,双目紧紧盯着鬼丹:“我还以为是错觉,原来你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杨老爷。”

“你演得很好。”

“江道长!”

秦烟柔如坠冰窖!

那些辩词卡在喉咙里,江枫眼中的冷漠,令她再没有说出来的力气。

内心挣扎、纠结…

片刻。

秦烟柔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江道长,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害谁。”

她轻蹙柳眉。

即便狼狈如此,亦显出不同于平时的美。

那是一个可悲的故事。她记不清那是几岁,只听老板说过,她被人贩子拐走,又被戏班子救了出来。

打记事起,她就在棍棒之下,练就了绝佳的演技。

“江道长。”

她收敛思绪,声音单薄似月色。

“无父无母、渴饮饥餐,挨骂挨打,被当作达官贵人的玩物培养…你不是女人,你体悟不了那种煎熬。”

秦烟柔再清楚不过。

想好好地活着,就要不择手段、就要够狠!

美貌,是她唯一的底牌,是她必须维护的宝物。

直到…

“不必再说了,”江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有人富贵却哀哀不乐,有人清贫却甘之如饴。”

“活的代价的确很重。”

“但如何活着,全在自己的选择。”

江枫不指望她能懂。

他只是想说给自己听,为了活着,努力读书、拼命加班,多少个凌晨两点,写字楼里的灯还亮着?

除了活着。

还有家人、有孩子,有心爱的东西、有他们关心的一切。

活着,才会有趣。

“罢了。”

江枫收好鬼丹。

背过身,他使出摄魂术,神魂因而剧痛,二狗与七七,亦悠悠转醒。

【消耗寿元:两日】

“江哥?”

“…我还没死?”

还好。

眼中天地倒悬、世界投下阴影,他强撑着戳在原地,笑得有些苦涩:“结束了,咱们走吧。”

不能露馅。

他不清楚秦烟柔的手段。

不能让秦烟柔知道、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少太太不一起走吗?”

二狗望着两人,满眼茫然。

没有回答。

戏台上下,浮尸遍际、流血漂橹,七七跟二狗跌跌撞撞,跨过死尸、绕过戏台,跨上来时的马,朝山下慢悠悠走去。

终于。

“道长!”

三道人影将被夜色吞噬时,秦烟柔泫然泪下,踉跄着追上去:“仙丹,那两粒仙丹…求您留下…”

“没用的。”

马蹄哒哒,一刻不曾停下。

江枫的声音愈来愈远。

“你应该仔细想想,鬼就是再凶再厉,也是一团阴气罢了。”

邪气入体死路一条。

这种东西,怎会令人容颜永驻?

再者。

他摸摸怀里的鬼丹,心中暗暗摇头:“逝者重生、返老还童…她跟李年都是凡夫俗子,就算有高人指点,也不可能炼成那么神奇的仙丹。”

复活澜香,容颜永驻。

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只怪贪念作祟。

【吞噬红衣鬼,鬼龄:三年】

【吞噬游光鬼,鬼龄:三年】

【吞噬鬼怪,心有所感】

这样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

江枫却再无半分精力,躺在马背上昏睡过去。

直至三人走远。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仙丹,仙家传授的仙法,怎么会是假的?!”

松山之上,万籁无声。

一派死寂当中,秦烟柔怔怔望着满地死尸,痛不欲生:“我的仙丹…一定是骗我,他一定在骗我…”

“不错,他说谎。”

丝丝清香淡若无味,悄然钻进秦烟柔鼻间。

不知何时。

她身侧多了道人影,其声音宽洪,老而弥坚:“老道钻营这驻颜丹,少说也有数十个年头,需知否极泰来、阴极阳生。”

“以鬼王炼丹,又怎会没用呢?”

“上仙?”

哭声骤止,但不过片刻,秦烟柔哭得更悲戚:“是小女子没用,您帮我这么多,还是被我搞砸了…呜…”

唉。

这老道道袍灰褐,苍老面容遍布皱纹,如一道道沟壑:“无妨。虽然可惜,不过于老道而言,本就不对李年抱什么希望。”

十年呐…

老道又是叹气。

便是凡人、勤修苦练,纵使根基浅薄、不能迈入练气境界,也能积累不少灵气。

传李年养鬼术,传李年祭练鬼丹之法。

试够了三年,拖延到了游光鬼吸够香火,成了气候。

“这步棋,倒没下错。”

不枉他将澜香的真灵,一分为二,分置药墓与此地。

老道收起念头。

俯首,脚下正是杨老爷。他掌心向下,虚罩住杨老爷,体表淡淡清香、忽尔浓郁数分。

嗡。

霎时间凛风如刀,戏台巨震,将欲倒塌!

乌帮众人、萍城富户,但凡已死之人,其心脏立时冲破胸口,争先恐后般、冲向杨老爷。

噗噗噗…

心脏染着殷血,有些甚至仍在跳动,此际蹦豆子似的,一颗颗灌入胸口,并砰地爆开,其中心头血,滴滴渗入杨老爷的心脏。

十。

五十。

老道一面施为,一面颔首,有百人心头血,这些年功夫就不算白费。

“上仙,那我…”

待他挖出心脏,凑在鼻尖轻嗅时,秦烟柔白嫩脸蛋上、泪痕未消,正眼巴巴望着他。

“不必丧气。”

老道回过神,将心脏收入袍袖。

尔后背对秦烟柔,望着独挂夜幕中的冷月,慈眉善目地笑道:“人心如海,最是难测。”

“虽是小城,但城是死的,人是活的。”

背后的种种恩怨、算计,由此生出的腥风血雨。

何止造就出鬼王?

“那我?”

“呵…道法自然,今夜过去,江枫必将成为萍城人尽皆知的人物;天地大道,皆在‘逍遥’二字。”

“只不过,老道希望你接近江枫,帮助江枫。”

江枫陷得越深。

这盘棋,便越好下。 第1章 扎纸铺 隆!

二月二十,夜。

“奶奶的!”

愁云蔽月,阴雨惨淡,天方要暖和,又被夜雨浇冷。长顺被闷雷惊醒,匆匆套上长裤,连褂子都顾不得批,冒雨跑出院子。

“早不下晚不下…”

“三更半夜的,惹老子?”

好似整条萍河都上了天,大雨倾盆,长顺被浇成了落汤鸡,看着被雨水浸湿、烂了一地的纸扎,他愤力一脚,将地皮踢出个小坑。

“老天爷,我日你祖宗!”

裤子蹭得全是泥,草鞋也被戳破。

脚趾裂开口子,被雨一浇,沙沙的疼。萍城是小城,安心坊更是小城之中、最不起眼的小坊,没人听得见他骂娘。

奶奶的。

“这回咋整?”

发完了火,长顺长吁短叹,愁眉苦脸。老爹说死人生意最好做,只是安心坊太小,平日也不见人来;安庆、安乐两坊,又绝容不下白事铺子。

试想半夜三更,老爷们喝完花酒、出了醉春楼。

忽然瞥见铺子跟前的花圈、纸人…

砰,砰。

间隔着呼吸的功夫,重重的敲门声,从杨木大门外响起。

“谁啊?”

长顺紧皱眉头,骂骂咧咧地开门:“你奶奶的,大半夜找老子,莫不是…”

开门之际,他猛地顿住。

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纸人。”

那人黑衣黑裤、头戴黑帽,一张脸没毛没须、白得渗人:“长顺,我家死人了…要烧纸人。”

阴云压在头顶,雨势愈发大了。

“您哪位?”

长顺脑子仍是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侧开,他勉强笑道:“我爹染病,前两天刚走,您…”

“……”

那人未答,冷着脸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脚步轻得听不见动静。

长顺狠狠咽了口唾沫,黑裤裤管又厚又重、好像罩子,方才这人进门时,他没看见脚踝。

只看见脚跟腿之间。

一片黑乎乎的…

“我姓周。”

“啊!”

那人冷不丁冒出一句,吓得长顺倒吸凉气!

但很快。

长顺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他长吁口气,咧嘴笑道:“敢情是周叔!嗐,我爹老跟我提你,你说咱都扎纸的…”

同行是冤家。

老爹一早交代过,这姓周的做事邪乎,少跟他来往。

“嗯。”

不等长顺多絮叨几句,周叔已走到屋门前头,僵着腿迈进屋里:“我家死人了,我要最好的纸扎。”

那语气比雨还冷。

声音不高,却穿透大雨,清晰地落进耳朵。

“好嘞!”

长顺嘴咧得更开,毫不在意渗进了水,他大步跟在后头,毫不顾忌地哄笑道:“大半夜的,咋还死人了?”

“不是我说啊周叔。”

“你们老周家这臭毛病,真得改改!”

舒坦!

长顺满心欢喜地进了屋,笑容突然凝在脸上,说不出哪里奇怪,可这屋里…好像跟出来时不太不一样。

咋这么黑?

不对,真够冷的…他没穿褂子,此时突然冻得瑟瑟发抖,本想钻东屋套上一件,可刚抬起脚,又望而却步。

屋子里漆黑一片。

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他抬着只脚,许久不曾放下,入目尽是黑暗,听不见丁点动静,一时半会,他居然不知东屋在什么方向。

“周,周叔?”

根本看不见人,长顺强笑道:“你进去瞅瞅,油灯在衣柜上!”

“……”

“……”

……

没人应答。

“周,周叔…”

长顺心里发毛,正要重复一遍,一个声音细若蚊蝇、紧紧贴在耳朵边,突然响了起来。

“长顺,你爹死了?”

“我。”

“也死了。”

啊?!

霎时间冷汗如瀑,长顺心如擂鼓!

他哆哆嗦嗦、那只脚突然落下,他凭着记忆,发狂似的冲进东屋:“姓周的你…你少吓唬老子!”

“啊!”

但脚下却有什么东西,立刻将他绊倒。

“姓周的,你给老子滚…”长顺两耳尽是嗡鸣,他拼命挥着拳头,“我爹死了,你想趁机弄死我…甭以为老子不知道!”

对。

肯定是这么回事。

长顺极快地冷静下来。

老子就是干纸扎的,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都是吓唬人的,呼吸将要平稳之际,眼前无边黑暗当中。

老周的脸骤然显现!

“你,你…”

长顺舌头打结,满脸尽是冷汗。

“长顺。”

“你爹把你养得白白胖胖,”老周的脸愈发靠近,“现在我死了,正好用你下葬。”

不,不可能!

长顺望着逐渐靠近的脸,心跳陡然加快。

越来越快!

是真的,老周真死了…他要我陪葬…我得跑!

心跳快至极点!

长顺拼命挣扎,却感受不到双腿。

亦感受不到心跳。

“周叔…”

“您饶了我,绕我一次…是我干的,我不该偷你家纸扎…”

长顺心胆俱碎,泣不成声。

声音却一点点微弱下去。

“不。”

老周抬起枯瘦如柴、犹似森森白骨的食指,他的双目被瞳孔占满,没有一丝神采。

像是拿墨点的。

“你偷的对。”

不,不要!

长顺拼命用力,手脚却不听使唤,嘴里发不出一点动静,那根食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要戳在右眼上!

噗。

没有吵闹,没有哭喊。

老周的食指扎透眼珠,眼前这张脸上,多出一个透光的窟窿。

那是纸人。

跟长顺一模一样的纸人。

……

夜雨倾落,翌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什么,上百人?”

“子时拜庙,搭台唱戏,差点都死光了!”

“嘘…”

昨夜,杨家拜庙之事,已传遍萍城,闹得人尽皆知。县衙已派出重兵、上山收尸,同时遣人快马加鞭,前往江南府求援。

“小道长,你当真不知?”

“嘿我跟你说!”

“那场面渗人的很,听说连心都剥了…”

安庆坊大街上。

江枫一袭道袍、眉目含笑,安坐于摊位前,听着街坊邻居,描述此事。

嗯。

他暗暗点头。

倒是绘声绘色,比实际发生的更精彩。

“嗐,不跟你说了!”

半晌,见江枫毫无反应,无业青年兴致缺缺:“枉你还是道士,连这点事都不知道,我看你呀,白混喽。”

“啧…”

那些老人倒是笑眯眯的。

只是年轻些的,无不跟着嬉笑。不过半晌,众人都快忘记时,大街尽头扬起沙尘,马蹄声亦在接近。

“八抬大轿,嘿?”

几个青年远远看着,纷纷面露讥笑。

“还是红顶子…”

“等等,那不是唐府管家么?!”

嘶。

如今不止他们几个,就连上了那些年纪的,也全都瞠目结舌。百来年前,萍城乃旧朝重镇,曾有两大世家、坐看兴衰。

便是后来改朝换代,也凭着其深厚根基,被大虞朝破格给予极高优待。

“红顶子的八抬大轿,三品才能坐。”

一个老头微张着嘴,声音都在打颤:“不是司马家,就是唐家…”

话音刚落。

“江道长,您果然在这!”

大轿前头、骏马开路,马上乃唐家官府,离着五丈开外,管家翻身下马,躬身小跑到摊位前。

当着众人的面。

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江道长,多亏您昨夜到场,小人跟少爷这才有命活!”

啊?

昨夜,莫非…

摊位前,所有人大惊失色! 第2章 寂心明灵,心法大成 “小道长?”

李老头老脸褶皱、如风干的树皮:“难怪还留下十来个活人,敢情是你救的?”

饶是饱经风霜、看惯冷暖,如今亦是嘴唇打颤。

嘶…

众人皆如醍醐灌顶,望着神态自若的江枫,大片信息如瀑、灌入大脑之中;这道士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居然能从凶神手底下,救下十多人?

江枫笑而不答:“老先生过奖了。”

今日清早。

听说是哪个羊倌,路过松山时,远远未见血腥味儿,这才吓得报了官。

血腥气散出数里,山上戏台倒塌、死尸遍地,那座杨家信奉的小庙,竟然碎成了粉渣,着实令人闻之胆寒。

有人说,松山封了三年,杨家居然还能去祭拜,其跟官府的关系,非同小可;亦有人说子夜拜庙,拜的必是邪祟。

昨夜便是出了纰漏,惹得凶神出来索命…

“道长,江道长?”

“哦。”

唐府管家唤了半晌,江枫才幡然转醒:“两位不必多礼,贫道势单力薄,也没做什么…”

不待管家答复,已停在摊位前的大桥之中,便传出青年爽朗的笑声:“道长过谦了,昨夜的情况,我倒依稀记得些。”

“若不是道长出手,只怕连同我俩在内,这十几人也必死无疑。”

果然呐!

街坊们张大了嘴,片刻后又相视点头。

这小道士…

不,这位道长先制恶鬼、又斗凶神,救下唐家公子性命,非但不曾居功自傲,甚至连提都不曾。

念及此处,众人心中俱是钦佩。

“咳…”

轿子里,唐明咳嗽几声,嗓音哑了许多:“李季,把东西留下。”

“是!”

管家李季轻轻抚掌,跟较的几个奴才,立刻将十几箱红绸厚礼,搁在摊位左右,李季耸肩搭背,赔着笑脸:“一些薄礼,还望道长不吝收下。”

江枫微怔:“这倒不必。”

李季却只是点头赔笑,红顶大轿亦调头,留下这份厚礼后,这位唐公子半句话不多言,居然就要走了。

“道长,咱们后会有期!”

“咳…”

仍是爽朗笑声,令人如沐春风。

但自始至终,唐明不曾下较。街坊们窃窃私语,都大感古怪,话说的客气,却连面都没露。

该说是敬重,还是轻慢?

江枫微蹙剑眉,望着大轿远去,心里暗道:“这就是‘世家’么?厚礼答谢,却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可真够古怪的。”

对了。

“昨夜白芷祺好像说过…”

他回忆着昨夜的情况。那时李年下咒、控制白芷祺,却误以为她叫“白七”;白芷祺因而断定,李年跟唐家关系匪浅。

“白芷祺跟唐家么,”江枫起身,拎起两箱礼物,“莫非她用那个名字,潜入过唐家?”

“道长,这是要上哪啊?”

“生意…”

见他拎着礼物,朝安庆坊里走去。

对他愈发好奇的街坊们,却是坐不住了。

“改天。”

江枫头也不回,笑声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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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坊深巷。

院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桌一椅。

“哦,唐家找你?”

七七端坐椅上,俏脸透着病态的白,观之精神萎靡,像个病美人。

她思索着放下木杯,面露疑色:“说是‘救’,可咱们走的时候,他们尚在昏睡。”

“厚礼相谢,全无道理可言。”江枫颔首,又话锋一转,“这位唐公子,平日里也不以真面目示人么?”

七七蔑笑一声:“怎么,他不用吃饭?”

“那离了唐府…”

“只是爱坐轿子罢了,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怕别人惦记不成?”

这就怪了。

筹备厚礼,谢不该谢之事。

轿子都没下,态度倒很客气。

这副做派,倒很像前世一些虚伪之人,不过那些人,常是表面客气、背后捅刀;而唐明此举,更像是出于礼节、故意以此暗示。

“我懂了。”

想起前尘往事,江枫恍然大悟,自顾颔首:“我知道萍城有两个‘世家’,可好像很少听说,唐家跟司马家走动?”

“你想说什么?”

七七端茶的动作微顿。

她倒是有些好奇,光是举动怪异些罢了,还能藏着暗号不成?

“如果我没猜错,两家关系并不融洽,”江枫眉毛舒展,嘴角衔笑,“其中一家稍有不慎,就要被另一家狠狠打压。”

昨夜,唐公子刚去过松山。

好在有惊无险,完完本本地回来了。

借这个由头,送上完全不对等的厚礼…

“唐家,出问题了。”

捋清思绪、推测至此,江枫已无比肯定:“唐公子的咳嗽,应该就是信号…不,问题就是他的咳嗽?”

太像了。

那咳嗽,并非装出来的。

况且态度那么客气,完全可以借“身体抱恙”、跟江枫解释为何不下轿,礼节上来说,岂不是更好?

既然备了厚礼,不可能想不到这些。

“哼,随便你怎么想。”

七七不屑一顾,继续喝起茶。

苦战鬼王、险死还生,即便江枫用摄魂术、及时救下,她的神魂仍旧受损。只怕没个十天半月,是好不了了。

“二狗呢?”

“买茶。”

见她不怎么认同,江枫也闭口不提。

搬着一箱箱绸缎、点心,他自顾进屋、坐上炕沿,随着意念集中,几行大楷浮现在眼前。

【吞噬红衣鬼,鬼龄:三年】

【吞噬游光鬼,鬼龄:三年】

【心有所感】

昨夜伤得不轻。

如今得空,总算有机会,好好看一看感悟。

【感悟一:寂心明灵】

【感悟二:招魂术】

“嗯?”

江枫呆呆看着仅有的两行字,一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一只厉鬼、一只鬼王,合计六年鬼龄,只有两样感悟?”

不对劲!

“感悟一!”

他心中默念,第一行选项化作光粒,飞沙般消逝;体内,那股沁润脏腑、百骸的暖流,已在不断滋长。

嗯?!

江枫又是一怔!

鬼龄一日,相当于凡人修炼一年。

但…

【寂心明灵,大成】

他错愕地望着胸口,只觉得口干舌燥:“六年鬼龄,抵得上百年苦修…才刚刚大成?”

【寂心明灵(大成)】

【武学心法,修炼一日,可比十年】 第3章 拘魂术(全) 修炼一日,可比十年。

嗯…

虽然仍是武学,但已是武学当中、最最顶级的心法,武道高手苦修六十载、所得的内力,而今只需六天,便可拥有。

何其恐怖?!

“这还叫武学吗…”

江枫啧舌,旋即运功,那股暖流生自心田,沿着周身经脉、走了一个周天,终于进入气海、丹田之中。

寂心明灵,照破诸邪。

这样武学心法,本是守护本心、使真灵独照,最适合抵御内力或邪气入体,是以由心而发。

但如今却进入丹田。

显然已变作内功…

乃至玄门功法!

“鬼王级的感悟,果然要强上不少。”

江枫暗暗感慨,又迫不及待,看向下一个选项。

【感悟二:招魂术】

此外。

还有一行注解。

【拘魂术残篇】

“感悟!”

根本不需要想,江枫立刻选择感悟!

忽。

屋子里像有风拂过,似乎体内曾有一股暗流,在方才刹那、被和风挟走,某种明悟因而生出,仿若一轮明日,照亮了脑海。

这是…

拘魂术?!

猝不及防间,江枫双目陡地睁大。

旋即狂喜!

【拘魂术(全)】

“拘魂术,真的是拘魂术,”强烈的喜悦之下,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只要有了拘魂术,就不用损耗寿元…”

拘魂术。

控灵、养鬼、摄魂、招魂,与移魂。

五术合一,方才是完整的拘魂术,需要道行或足够的内力,方可施展,且每一项的威力,远胜拆分开来。

乃是由于完整的拘魂术,还有一样“总纲”、一样“心法”。

如今。

寂心明灵大成、变作内功。

恰好为这项心法腾出位置。

“不愧是鬼王!”

他本对吞噬鬼王颇为不满,眼下却喜不自胜,双颊生霞:“不过即便有心法、口诀,恐怕也要二十年以上的内息,才能施展拘魂术。”

江枫强压心头喜悦。

不用太久。

只要六天,就有六十年功力!

到那时内力浑厚,俨然可比武道宗师,这玄门之术,怕是也轻而易举。

【当前寿元:六年】

六年寿元。

看似不那么紧迫,但人生无常,还是要吞噬鬼怪。

谁会嫌命长呢?

“况且,乌帮还要除掉。”

连带孙耗子、大黄在内,乌帮一夜间死了数十人;若孙耗子曾在帮中、提及过他跟二狗的事。

乌帮定会找他算账。

“还有这个。”

江枫五指朝天,正打算潜心修炼,又忽然想起什么,他从怀中掏出两颗药丸,眼中流露迟疑。

“这两颗鬼丹…怎么办呢?”

“江道长!”

隔着老远,高喝声自巷子外的街上响起:“道长,老爷昨夜往生,请您看在少太太的面子上做场法事…”

老爷,少太太?

江枫略加思索,原来是杨家。

他窥着手里的两颗鬼丹,神情慎重许多。秦氏演了那么久的戏,就是为了这两颗鬼丹,如今突然拜访。

莫非?

却在此时,急促马蹄声忽响!

又一阵高喝传来:“江道长不好了…唔,杨家在这干什么?”

“唐家?”

惊呼之中。

银铃似的笑声,仿若清泉击石:“原来是李管家…”

“呵!”

街道上、江枫的摊子前,李季勒缰下马,冷笑不已:“昨夜的事,还没找你们算账!”

“人生无常。”

秦烟柔锦织华裙,昨日妩媚尽消,反倒颇有些仙子气质。

柳眉沉下,她长叹口气:“是杨家对不住唐少爷,可是,可是…李管家,唐杨两家素来交好,能否看在老爷的面子上…”

明若星辰的眸子里,已噙满泪水。

“这…”

李季定定看着秦烟柔,脑子里乱得像掺了浆糊:“少太太,咳,节哀!府上的事,我也做不得主…”

本想装作态度强硬,语气却越说越软。

啪,啪。

掌声传出小巷。

女子冷傲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好手段。”

“白…七道长?!”

错愕从李季眼底瞬间闪逝!

旋即紧紧闭上嘴,但话已出口,他暗暗懊恼,恨不得给自己两记耳光,却见七七身后,江枫也踱步而来。

“江道长!”

“江道长。”

秦烟柔与李季躬身问候,神色却迥然不同。

“道长…”

快步来到江枫跟前,秦烟柔不待开口,江枫原本淡然的脸色,当即紧绷起来:“少太太,贫道今日身体抱恙,恕不能作法。”

依他的推测。

秦烟柔这么快来找他,绝不是为了超度杨老爷。

而是想方设法、夺回鬼丹。

“没关系。”

秦烟柔眼中秋波如水,不经意间,两人距离不足寸许:“道长哪里不舒服,让小女子想想法子…”

暗香涌动,送入鼻间。

绝美如画的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眼里却藏着数不尽的魅色。她试过无数次,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都要倾倒在这皮囊之下。

只是。

“卖弄。”

七七冷冷吐出两个字,把头扭到一边。

还有两个字,她没说出口。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烟柔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江枫横过身子,拦在两人之间:“少太太请回吧,那两粒药…”

“道长!”

李季突然跪下,两手抱拳、热泪盈眶:“少,少爷…能否请您移步唐府,小的求您了!”

言罢。

他不顾大街上如流的行人,作势就要冲江枫磕头;只是头刚低下去,又被一股阴冷气息,猛地止住!

看来这一遭,是不得不走了。

“走吧,”江枫暗暗叹气,嘴上却是淡然,“唐公子礼遇贫道,贫道也当投桃报李才是。”

“道长…”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见江枫昂首阔步,朝着城里方向走去,李季先是发怔,尔后泪水夺眶而出。

“道长。”

秦烟柔给左右使了眼色。

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她踩着碎步、跟了上去:“杨家有求于道长,既然道长身体抱恙,不如让小女子陪同。”

江枫有些不悦:“少太太!”

“道长,我想通了。”

秦烟柔并不生气,反而与江枫对视:“两粒丹药而已,就算是仙丹我也舍得,更何况…”

“我相信道长。”

哼。

江枫心思电转,暗暗冷笑。

跟我玩这招?

前世种种浮现心头,绿茶手段,他早有见识,秦烟柔此举对别人有用,他却不痛不痒。

但是…

不要鬼丹,她想要什么?

“多谢道长。”

秦烟柔脸上笑容更多。

既然没拒绝,那就是同意了。

怪人。

七七站在原地,远远望着走在一起的两人,心头尽是困惑。小道士说过,秦氏才是那个祸根。

既然知道她不怀好意,为何又摆出毫不戒备的样子?

“果然。”

男人,终究逃不过美色。 第4章 唐家 唐、司马乃萍县两大世家,据说百来年前,萍县还是旧朝重镇,彼时两家之尊贵,堪比皇亲国戚。

如今,却是远不胜从前。

哒,哒。

江枫与秦烟柔当街穿行,唐府管家李季、牵着马陪在左右,纵使忧心忡忡,也不敢开口催促。

“道长,您还没说哪里不舒服呢。”

秦烟柔锦织华裙,裙身绣祥云鸾鸟,裙摆镶嵌金丝,樱桃小口,凑在江枫耳边,嗓音清脆甜美,好似百灵啼鸣。

呵。

她眼里流露着异样的光彩。

江枫二十郎当岁,既然不喜欢她先前妩媚、成熟些,那就是喜欢清纯、天真的喽?

她自信就算是女人,骨头也该酥了。

“李管家。”

江枫却面不改色,置若罔闻,到了相对偏僻些的位置,他脚步不停,回头问道:“附近没人,可以说了吧?”

他…

方才那份厚礼的含义,他居然真懂了?

李季先是一怔,尔后重重点头!

“江道长才思敏捷,小的真是佩服…哼,杨家少夫人,唐家待你们不薄,你杨家居然伙同司马家,用卑鄙手段害我家公子?”

“你说!”

“这笔账怎么算?”

哦?

秦烟柔眼神躲闪,捉摸不定:“我也是陪着拜庙的,李管家,杨家昨夜的确有错,但那是意外…”

“意外个屁!”

激愤之下,李季面红似滴血,额头青筋暴起。

秦烟柔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哎哟,唐家家大业大,硬要怪杨家头上,我也没法子呀。江道长,您说呢?”

“道长,请您为唐家做主!”

李季热泪盈眶,声音哽咽,满口钢牙欲要咬碎。江枫并未回答,光听李季一面之词,似乎唐明被害,的确是杨家做的。

但。

江枫感应着怀中的鬼丹,心中暗暗摇头:“无论李年、秦烟柔,目标都绝非唐家;况且要害人,昨夜直接杀了就是。”

没必要拐弯抹角,怡人口舌。

争论间,三人已沿着长街、穿过安庆坊。

到了萍城正中心,再贴着县衙左边走,刚进坊里,一座朱漆大门、深宅大院,立时映入眼帘。

门上石匾,刻“登科第”三字。

铁画银钩,矫若惊龙。

“江道长请。”

大门前,李季把马绳递给早在这候着的家仆。

见江枫望着石匾出神,心里火气也消了不少:“哦,唐家祖上金榜题名,前朝皇帝亲自篆此匾…”

“的确是前朝古物呢。”

话音未落,秦烟柔也微微颔首:“江道长你瞧,唐家不光英明果断,还不忘旧情,应当让全城人都效仿才是。”

“你!”

李季大惊失色!

他上前一步,唰地抬指点着秦烟柔,眼里凶光毕露:“一个杨家小妾,狗都不如的东西,也敢在这里乱吠?!”

秦烟柔美眸眯缝,脸色陡地阴沉下去。

“胡闹什么?”

针锋相对之际,苍迈声响透过门墙,将两人打断。

“老爷,她…”

李季连忙躬下身子。

恰好朱门内,唐老爷带了两个丫鬟,冷着脸、踱步而出:“叫你请人,没叫你撵人。”

“掌嘴!”

“是。”

两个家仆当即上前,一个从后按住人,一个抄起手,狠狠扇着耳光。

啪,啪!

“老,老爷…”

仅两个耳光,就打的李季面颊肿胀。

对自己人也这么狠?

江枫有些吃惊。

唐老爷毫不理会,很快,目光落在江枫身上,脸色倏然大改:“江道长,可算把您请来了!快,您请进!”

他快步上前,弯下腰、热络地握住江枫双手。

跟方才判若两人。

“唐老爷客气了。”

跟着唐老爷进了府,江枫表面镇定,心里却暗暗惊奇,这可是唐家之主,居然如此低三下四,唐公子究竟怎么了?

“呵呵…”

“江道长道法超群,老朽早有耳闻。”

微微一顿。

“道长。”

待三人穿过前院,到了西厢、唐明房前,唐老爷颤巍巍抬着手,却接连几次,不敢推开门。

再开口时。

唐老爷毫无预兆地,突然老泪纵横:“道长啊!老朽一辈子没求过人,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呜呜…”

“好说。”

江枫搀住唐老爷,双眉拧成了绳。

说来说去。

这位唐家公子,到底怎么了?不再多想,江枫推开房门,房内黄花梨床榻、小叶紫檀桌椅,墙上挂在世贤人书法。

装点雅致,古色古香。

到底怎么了?!

“唐公子?”

床榻之上。

唐明面色病态、昏迷不醒,唐老爷被扶着坐下,这才哽咽道:“犬子昨夜陪杨家拜庙,今儿一回来就不停地咳…”

“老朽以为,犬子定是中了邪,可谁知…”

“他去拜访道长再回来,就,就…”

原来如此。

江枫微微颔首,下意识看了眼秦烟柔。

“江道长怀疑我?”这种场合,秦烟柔也神色凝重,“没有唐老爷、就没有杨家,就算没有这份大恩,杨家也万万不敢得罪。”

“不。”

江枫摇摇头,又指了指房门:“师弟今日没来,要请少太太帮些忙…贫道这就要作法。”

“唐老爷,麻烦取盆水来。”

“少太太…”

人命关天,江枫也不客气。

若唐明果真中了邪,待会他施展阴煞夺魄手,便可将阴气剥离出来;只不过,他不想让旁人知晓。

这才要差人打水,由秦烟柔配合他“作法”。

让秦烟柔蘸水、洒水。

“天尊教化。”

“降妖释厄!”

江枫立于床前,大手抚在唐明额头,口中喃喃自语之际,丝丝缕缕的阴气、已从掌心涌出。

阴煞夺魄手!

倏。

果然!

些许阴气,自唐明头颅点点渗出,进入江枫掌心,秦烟柔目瞪口呆,不敢置信:“这,不可能啊…”

“呃…”

唐明脸色红润些许,闷哼着缓缓睁开双目:“这里…江道长,您这是?”

话音刚落。

一股阴风,忽然从屋外刮来。

嗯?

江枫微微一愕,总觉得不太对劲,唐老爷、秦烟柔,还有那几个丫鬟,怎么突然。

没动静了?

“道长,这!”

不知看到了什么,唐明倒吸凉气、瞪圆两眼!

江枫心中暗惊,立刻回过头,方才空荡荡的木桌之上,而今竟摆了几个果盘;盘中桃李俱全,色泽艳丽,望之口齿生津。

只是。

不知何时,唐老爷眼神变得空洞,他木偶似的抬起手,抓起盘里的桃子、仔细看了两眼。

而后将其一口吞下了肚!

“爹?”

大白天的,唐明却看得毛骨悚然!

那吞食桃子的声响,居然也显得异常诡异。

咯吱。

不对…

咬桃子,不是咕地脆响么?

唐明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不是桃子,这是…

“纸桃!” 第5章 争食 这桃…

不,江枫晃了晃脑袋,那果盘里的果子,全是纸做的!

“唐老爷?”

“爹!”

唐老爷置若罔闻。

他行同木偶、面色浑噩,将一只纸桃吞入肚里,其他人亦围在桌前,一个个机械般伸出手,麻木地抓向盘中纸果。

好饿。

每个人脑子里,都只剩下这个念头。

好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桃子色泽红艳,黄杏单是看一眼,酸甜口感便溢出口齿;唐老爷突然睁大了眼,一把抓起几样纸果!

狠狠塞进口中!

似是某种信号,几样纸果被唐老爷抓走后,其他人状若癫狂,突然开始争抢满盘纸扎。

“我的,都是我的!”

“好饿…”

咕噜!

两个丫鬟争抢之际,一颗纸桃喀嚓撕裂,她们却不管不顾,疯魔般塞进口中;不过多时,几人已吞下不少纸果,小腹亦高高隆起。

不像是吃饱喝足…

更像吞了毒药,肚皮就要爆开!

“爹!”

唐明又惊又怕,本就病恹恹的脸色,已白的像纸。

糟了。

江枫大脑飞速运转,唐明体内的阴气,已经被抽离出来,为何陡然之间、众人都中邪了?

“道长,到底怎么了?”

秦烟柔俏脸紧绷,却见江枫忽然背过身,绕着厢房、转了几圈,脸色也凝重许多:“哭口煞!”

他在脑中翻阅着《宅经》。

“这间房看似如常,但床榻前头、摆了三张屏风。”

“屏风?”

秦烟柔大惑不解,江枫语速加快:“三张屏风、彼此相隔五尺,便给这张床开了两道门。”

“若自上往下看,就如两眼、含泪欲哭。”

此即哭口煞!

此等风水,预示哀事。

轻则人财两空,重则披麻戴孝,乃极其凶险的风水布置;吉日出门、遭逢意外,老老实实却吃官司,乃至毫无预兆的病灾。

“而且布置之人,手段极其高明,”江枫解释的同时,已经着手挪开屏风,“如此隐蔽,普通人根本看不出异样。”

原来如此!

唐明恍然大悟,不住点头:“原来我突然染病,不是因为拜庙?”

“快!”

眼见满桌纸果,就要被抢个净光,争食中的一个丫鬟,小腹肿胀如塞了皮球,江枫立刻冲秦烟柔大喝。

哐当!

秦烟柔毕竟是女子,力气太小,所以用尽力气、将屏风推倒;唐老爷等人的动作,也随之一滞。

“爹?”

唐明正要下地,身后却传来一股糊味。

他疑惑地回过头,当即吓得三魂出窍,手脚并用、逃下了地!

这床…

“怎么,怎么着火了?!”

不止是床。

墙上书法、桌上纸扎,床榻、屏风…竟在哭口煞化解之际,齐齐烧了起来,方才清醒的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中计了。”

江枫凝神望着地上屏风。

屏风边角,有火药燃烧后、留下的明显痕迹,加上钻进鼻子的油味儿,显然那幕后黑手,早已料到哭口煞会被破解。

所以,设下了连环计!

“快出去…”

“门,门怎么打不开?”

砰砰!

生死关头,丫鬟们哪还顾得着主子?

一个个挤在房门前,彼此推搡、尝试着开门,无果之后,又不断拍着门窗;然而无论如何施为,都不见有人来救。

似乎。

这并非少爷的房间、并非唐府…

已被孤立、隔绝了般!

“儿啊!”

唐老爷哪会料到这些,他一下子瘫倒在地,泪如泉涌,唐明上前搀住他,却理智的多:“江道长,咱们…”

“放心。”

秦烟柔面色凝重,语气却万分肯定。

她当然相信江枫的能力。

这可是连仙家…

都看重的人!

火蛇吞吐,热浪如潮,滚滚浓烟封住口鼻,众人又哭又嚎,很快被呛得没了动静;正在这时,一道劲风如冬日暖阳,在房间中无端而起。

忽。

聚煞式!

借方圆五丈、地势之阴,为己所用!

以江枫为中心,周遭阴气不断凝汇而来,形成一层薄幕,将火浪与浓烟隔开;阴煞夺魄手再出,房门砰地应声爆裂。

嗯?!

“快!”

丫鬟们就在跟前,眼见房门轰然爆开,她们怔了半晌,这才满面狂喜、潮水般逃了出去。

“一群杂碎!”

唐老爷胸口起伏,剧烈咳嗽几声,脸色难看至极:“平日里老老实实,不过碰上些事,竟跑得比鸭子还快…”

“爹。”

唐明扶着他站起身,苦笑着摇头。

不同于其他富户,唐家素来行善,越是出身贫苦,越能在府上受到关照;可越是如此,越是能碰上怪人。

许是天性使然。

这种人出身穷苦人家、又好吃懒做。

没膀子力气,亦无任何长处,反倒急功近利、贪财好色,自认有鸿鹄之志,实则秉性卑劣,只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至于女子。

多自诩貌美,以为可比大虞朝公主,虽然眼下只是丫鬟,但仍做着“说不定哪天,就会被皇上、王爷看中”,从此一跃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此前,唐府已赶走过不少人。

偏偏以这等人的秉性,被赶出唐府后,又要四处造谣、抹黑唐家,以为如此便可壮大名声,成为其他富家人的奴才。

实则跳梁小丑。

“看来,又要清理杂碎了。”

唐老爷暗叹口气。

人善被人欺,都怪他心肠太好,否则也不会生出这些事端。整理好思绪,唐老爷连忙向江枫行了大礼。

眼中,噙满热泪:“江道长,若非您出手相救,老朽…”

“唐老爷严重了。”

江枫大脑发蒙。

若不出手,我不也得死么?

“不严重、不严重,”唐明亦躬下身,言辞恳切之至,“多亏道长,唐家父子才能活命。”

“咳,那就多谢了。”

江枫硬着头皮应下,转身出了厢房。

不过。

“真是高人呐。”

望着江枫的背影,唐老爷频频颔首,唐明也点头称是:“真人不露象,这位江道长手段高明,比之白七道长不遑多让。”

“只是…”

念及此处,父子俩不约而同、蹙起眉头。唐家乃世家,自然消息灵通,但不论江道长或白七道长。

为何从前从未听过?

“李季!”

出了厢房,唐老爷收敛思绪,沉声怒斥:“立刻给我查,这房里的…布置,是谁做的?”

“老,老爷…”

李季跌跌撞撞,跑进后院。

挨了几十个耳光,一张脸已肿成猪头,说话亦不利索了:“是,是小人的胞弟…” 第6章 逼供 “好啊,好!”

唐老爷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一张老脸涨红、发黑:“李季,我唐家待你不薄,你…”

“爹!”

“老爷?”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捂住心口,黑着脸,险些昏死过去。

唐明勉强搀住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先带下去吧…那个人,带去正堂,我马上到…咳!”

“少爷,老爷,我…”

李季两颊肿胀,眼含热泪,却不知如何解释。

风水问题虽然解了,不过搀着唐老爷离开时,唐明仍有些咳。

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

唐家已经给过厚礼,既然仍有后患,江枫也不打算走,若能问个清楚,永绝后患,自然再好不过。

把唐老爷安顿好,三人又到了正堂。

“少爷!”

“就是他?”

“是。这奴才叫李玉明,半个月前、经李管…李季介绍,方才入了唐家;安置在后院,负责烧水、劈柴。”

正堂中,唐明与江枫、秦烟柔站在一处。

“嗯。”

瞥了眼五花大绑、跪在堂中的李玉明,他若有所思:“难怪没听李季说过。”

这个世界很像古代。

凡尘俗世、单是洗澡,就要提前两个时辰,劈柴烧水。唐家曾为世家,如今虽然落魄,但用水上也远超平头百姓,府上光是负责烧水的,就有二十余人。

“少爷,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玉明早就跪在这。

到了现在,仍旧满面茫然。

“放心。”

倒不像唐老爷那般,光凭只言片语、就断定是李季兄弟是过,唐明语气如常:“七日前,我那间房重新装点过,是你找人做的?”

“是…”

唐明点点头,仍未生气:“那房内布置,是谁做的主,房内的硝石、硫磺,又是谁放进去的?”

“这,小人…”

李玉明瞪眼张嘴,直接被问傻了:“少爷明鉴呐!小人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您的房间指手画脚…那不是,不是…”

众人纷纷一愣。

甭说李玉明,就算身为管家的李季,也管不着主子。

“那,你是怪我爹了?”

唐明眼里,终于多了丝愠色:“提议装点的是我爹,但工匠是你找来的!具体摆设、布置,我跟我爹都没过问,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想浑水摸鱼,做梦!”

言罢。

几个家仆恍然大悟,当即就要给李玉明用刑。

这也是世家规矩。

少爷宅心仁厚,愿意跟奴才好好说话,你个当奴才的不领情,唐家自然多的是法子对付。

“少爷,冤枉啊!”

“哼。”

李玉明吓破了胆,突然起身拼命挣扎,又被家仆们死死摁住;眼见就要用刑,唐明侧过头,不愿多看。

心里,却犯了难。

有些奴才嘴硬的很,万一用刑也不说…

“慢。”

江枫忽然上前,拦下了家仆,而后问道:“不必惊慌,如果与你无关,我相信唐少爷与唐老爷,绝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问你。”

“你找的工匠姓甚名谁?”

“家住哪?”

“家里几口,施工头天来了几人,有没有动过房内摆设,可有东西遗失…”

连珠炮似的发问,令唐明大皱眉头。

这么多问题,连听都听不清,李玉明哪能答得上来?

“这…”

正如唐明所料。

突然被问了这么多问题,李玉当即舌头打结:“姓,姓黄?我不知道叫啥,别人都叫他黄木匠…家住安乐坊北,好像,好像光棍…”

说到此处。

后续的问题,他早就忘得精光。

可想逃又逃不掉,李玉明满心绝望,一下子崩溃了:“小人,小人记不得了,求少爷赏个全尸…让我爹娘…再看小人一眼…”

扑通。

李玉明脱力般跪下,掩面痛哭不止。

“江道长…”

唐明暗暗摇头。

这位道长法力高强,可问询的手段,真是不怎么高明;这帮奴才不上刑期,根本问不出什么。

“可以了。”

江枫端视着李玉明,嘴角忽然微微上扬:“唐少爷,一下子被逼问这么多事,普通人必定没时间造假。”

唐明一怔:“道长的意思是?”

大脑有些发痒。

好像…

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答不出来,才属正常,”江枫神态自若,解释道,“先是哭口煞,解煞的同时、又中了新的圈套,可谓环环相扣。”

由此可见,做局之人心思缜密。

如果有意掩藏。

自然会事先以某种方式,让李玉明对他的种种信息、牢记于心。

那么。

事发之后,若有人问起。

对于此人的种种信息,李玉明自然能不假思索,一口气全答上来。

“所以答不出来…”

恰恰能说明,李玉明没说谎。

没错!

听过江枫的解释,不止唐明、秦烟柔,就连跪在地上的李玉明,也惊讶得忘了哭。

正堂之中,落针可闻。

片刻后。

“不错!”

“道长推论,真叫人大开眼界!”

唐家家仆们大睁两眼、彼此对视,均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秦烟柔虽没说话,但打量着江枫的目光之中,已尽是惊讶。

这小道士,果然不可轻视。

唐明紧紧握住江枫双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多谢,多谢道长!李玉明,是唐家错怪了你,快快松绑!”

“你们,立刻去安心坊…”

“是。”

过了盏茶功夫,黄木匠被带来唐府。

正如李玉明所说。

这人老实巴交、是个光棍,整日除了做木活、就是喝酒。

“少爷冤枉啊!”

唐明问起装点厢房之事,他也不藏不掖:“装点厢房,不止要木匠…这种活在咱萍城,都是江沙帮一手操持。”

“江沙帮?”

“正是…”

离了江沙帮,萍城工匠就是一盘散沙,你干你的木活,我干我的瓦匠,想凑到一块、做整房修缮,那就看雇主找不找。

江沙帮则不同。

它本是跑船的船夫、纤夫、渔民…为了对抗流氓、悍匪与官府不公,临时拼凑的,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帮派。

其帮主偶然得知,城里做工的情况,才自发当起好人。

“哼,说什么不收一文钱?”

黄木匠哼哼两声,冷笑起来:“咱还当江沙帮是什么好东西,敢情背地里干着这种勾当,暗暗发歪门邪道的财。”

“我呸!” 第7章 寒江浮尸 “江沙帮?哼!”

黄木匠说完,唐老爷大步进了正堂,已然气得七窍生烟:“枉我唐家心善,前后资助江沙帮几千两银子!”

“这个张顺…”

“表面恭恭敬敬,背地里磨刀霍霍,把我唐家当肥羊了!”

话刚说完。

唐老爷气得头晕目眩,眼见又要晕过去,唐明急忙应道:“爹,江沙帮人多心散,又不在城里走动,到底是谁干的,还是要仔细查一查。”

“嗯。”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

看着这个亲儿子,唐老爷气顺了不少:“明儿,是爹鲁莽了,不过弄清楚之前,你可要当心…”

“知道了爹。”唐明苦笑。

“江道长。”

唐老爷又面朝江枫,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今日三番四次,麻烦道长了。”

“唐老爷!”

江枫一掌探出,掌心涌出丝丝内力,扶住唐老爷:“解煞理气,不过是分内之事。”

“唐家如果放心,调查江沙帮的事,不如也交给贫道。”

一定要去。

哭口煞、纸宴、大火…

江枫有一种预感,这件事必不简单。

修炼内功,当然紧要。

可吞噬鬼怪,补足寿元的同时,亦会获取新的感悟,他掌握的种种手段,很可能冲破武道,触摸到玄门的边角。

“当真?”

唐老爷老眼里闪过精光,满脸皱纹都化开不少:“道长愿意帮忙,自然再好不过!”

“不过,江沙帮人多势众…”

唐明双眉紧蹙,迟疑不决:“江道长,您法力高强不假,可萍城也有传言,那江沙帮的‘山头’,在寒江。”

“寒江?”

秦烟柔美眸大睁,惊讶地捂住了嘴。

寒江!

如今的萍城,之所以是大虞边陲、弹丸之城,正因寒江横亘两国边界;寒江深不见底,水温低到经年冒出寒气,是以也被称为冥江。

寒江。

“便是两国之间,不可逾越的黄泉。”

“哈哈!”

月明星稀,晚风清凉。

大江宽得望不到对岸,屡屡寒气从江面冒出,似乎此间正值寒冬,一条连锁大船在岸边搁浅,船里传出阵阵大笑。

“哼。”

“怪力乱神,乱七八糟!”

数十个船夫坐在甲板上,那汉子正值壮年、肌肤与脸俱是黢黑,他赤着上身,手捧一条活鱼,用力撕咬时,肌肉紧绷、隆起如小山。

“此言差矣。”

汉子对面。

张顺青色儒袍、头戴纶巾,一手拄着十数斤的鱼叉,一手捋着八字胡,摇头晃脑道:“凡世种种,空穴来风,不可尽信,不可不信。”

“呵…”

程尧丢了鱼骨,脑袋夸张地后仰,干笑着、审视着他:“你说这话,就跟你说这话似的,你明白不?”

“何解?”

何解?

程尧直冒冷气,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拿着鱼叉,又穿儒袍;

坐着渔船,讲话文绉绉的;

咱都是臭抓鱼的,你非得打扮得跟书生似的?

“不伦不类,显着你了。”

程尧嘴里小声嘀咕,俯身从脚边的渔网里,又抓起两只数斤重的鲫鱼。再怎么说,张顺也是会首,面子还是要给的。

狠狠咬了两口。

“呸!”

似乎想到什么烦心事,程尧两眼一瞪,把吃剩的鱼,狠狠扔进江中:“他姥姥的,真晦气!”

“大尧,还寻思那事呐?”

“嗐,意外溺死的多了,惦记它作甚。”

连锁大船上,渔夫们从他身边走过,敷衍地宽慰了几句,程尧面色晦暗,眼神里像藏着东西。

“事出无常,必是灾兆,”张顺阖眸,捋须道,“两国将士,皆是武道高手,都不敢入寒江寸步…”

前几日的那具女尸。

又是如何出现在寒江中的?

程尧翻了个白眼,嘴里冷晒道:“我还能怕个臭娘们?我说你到底听我说话没,那女尸肚子里…”

“都是纸。”张顺接道。

“纸扎!”

山般的拳头,竟砸得大船微微晃动!

程尧从甲板上站起来,已然被气出一顿子火,也不再顾及什么面子,就这样仰天啸道。

“兄弟不说外话!”

“哥几个好心好意,把臭娘们捞上来,几天几夜都没人来认!”

“张顺我问你,”程尧猛地转身,箭步到了张顺跟前,“咱江沙帮这么些兄弟,就非得低三下四,让萍城人骑在头上?”

“满肚子的纸扎,纸扎!”

“城里人闹这种幺蛾子,明摆着是恶心咱们…”

大船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两人身上。

可话没说完。

“错。”

张顺捋须的动作微滞,终于睁开眸子:“离得越近,越不敢踏足半步。这女子死的蹊跷,究竟何人所为,恐怕不那么好查。”

哼!

程尧火冒三丈,狠狠跺了跺脚!

大船晃得更剧烈了些许。

但他即便再有力气,也不可能真正撼动这庞然大物。程尧懂张顺,也正是因为懂,才更觉得受气。

“罢了,我与你说不通!”

既然说不通。

砰。

程尧赤着身、跳下船,快步走向十数里外,那座灯火依稀的小城。他倒要看看,萍城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哎。”

“算了头儿,大尧就这脾气。”

见张顺远远望着程尧,默然不语,渔夫们绞尽脑汁,总算憋出来两句安慰的话。

张顺摇了摇头。

程尧如此鲁莽,只怕会惹祸上身。

“弟兄们。”

他拄着鱼叉起身,跳下大船、稳稳落地:“兄弟齐心,才能成大事,咱可不能丢下程尧自个儿。”

“都跟我走!”

明明如此简单的话,却让其他人热血沸腾。

“好。”

“我听大哥的!”

不多时。

铁锁大船之上,除却几个负责守船的,其他人都跟着张顺、程尧,一溜烟朝着萍城进发。

大船角落,终于露出两个影子。

“你都听见了,也该死心了。”

“不…”

“可入夜到现在,咱们在这里听了几个时辰,也没听谁提到过唐家。”

角落很小。

两个人只能紧紧贴在一起。

秦烟柔的发丝,已经贴在江枫耳畔,稍微转头,就快要吻在那张脸上,她脸颊粉红,又要尽量压低声音。

“我看,还是让唐家查吧。”

他们无权无势,又不能当面对质。

靠江枫这种查法,猴年马月也查不出什么。

“不。”

同一个字,江枫又重复了一遍。

他望着前方船舱,眼里光彩夺目:“那具女尸就在船上,纸扎…没错,唐家那件事的重心,应该是纸扎才对。”

装满纸扎的果盘…

那个时候,是怎么突然在房间里冒出来的? 第8章 纸惊魂 “走。”

链锁大船,甲板上人已不多。

江枫瞅准时机,带着秦烟柔、避开耳目,悄然潜入前方船舱。

呼。

点着火折子,视野中的漆黑,被驱散出一团枯光,秦烟柔目露惊讶,忍不住低声道:“没人?你怎么知道…”

“自然知道。”

江枫手持火折子,在船舱中摸索着:“江沙帮那么多人,加上会首张顺,看似随意站坐,实则正从不同方向,监视着这处船舱。”

再加上张顺带人走后,留下的江沙帮众,也都自然而然、守在船舱前。

秦烟柔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个江枫,果然不一般。

这番推论经他解释,似乎极为浅显易懂,但她跟着江枫,潜伏了几个时辰,居然完全没留意到这种细节。

哐当。

“有了!”

船舱大小,有如厢房。

江枫借着枯光摸索,发觉此间尽是鱼获、金银玉器,都被黑布蒙着,堆满了整个船舱。

一直到船舱最里。

才终于看到一块白布、蒙着什么人形的东西。

唰!

江枫一把掀开白布,浓烈尸臭扑面而来,熏得他两眼发辣;他掩住口鼻,刚俯下身、准备仔细检查死尸。

却在看到那张溃烂、流脓的脸时…

“孙耗子?!”

江枫双目大睁,倒吸冷气!

怎么会是他?

不对,不对…他揭下白布,眼前腐尸通体肿胀、肌肤泡得极薄,似乎稍微碰触,里边的尸水就要爆出来。

光看这些,绝对是水里捞上来的浮尸。

只是…

江枫脑子里一片混乱,这腐尸除却胸口,无论个头、打扮,俱与孙耗子别无二致。

尤其死尸的脑袋。

面上五骨俱碎,那是江枫亲手扣碎的,手指的位置,扣入头骨的深度…

“真的是他。”

秦烟柔上前,仔细辨认几番,俏脸上疑色愈浓:“奇怪…刚才他们不是说,捞上来的是女尸吗,而且时间也对不上…”

腐烂到这种程度,任何人都能看得出,这尸体至少泡了几天。

不对。

怪了!

种种怪异混在脑子里,江枫越是想,思绪便越混乱,哪怕想得头痛欲裂,也推断不出任何可能。

秦烟柔却惊呼一声:“我们中计了!”

中计?

中什么…

江枫怔了怔,惊疑不定地呢喃道:“你是说,江沙帮刚才的争论,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

话音刚落。

吱呀。

犹似老者哀嚎,船舱大门被轻轻推开。

真的中计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

江枫惊愕至极,眼睁睁看着几个人走进来,一抹淡香突然吹灭了火折子,他也被秦烟柔拉进了角落。

“诶?”

这几人进了船舱,齐齐愣住。

“二哥,刚好像有光?”

“有个屁!”

“快找人,要是让江沙帮发现咱们,整个乌帮都得完蛋!”

呼!

江枫与秦烟柔对视一眼,全都松了口气。

没有中计。

秦烟柔俏脸腾起红霞。本来跟着江枫一天,一直看小道士出风头,她还想挽回些颜面,这回算是把自己装进去了。

原来,不能靠猜的?

“找着了!”

思忖之际,乌帮几人已来到船舱深处。

领头的二石头冲过来,快速检查一番,面色微变:“孙耗子,醒醒!怪了,纸扎还在肚子里,人怎么…”

“二哥你说啥?”

“孙耗子,这是死了?”

其他人纷纷色变,神情惊慌。

却并非因尸首死状而害怕,二石头满眼震骇,沉默一阵后颔首:“死了…哼,说什么算计二狗跟那个道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江枫与秦烟柔再次对视。

眼中,尽是愕然。

原来昨夜,孙耗子虽被江枫扣碎了脸骨,连眼珠子都没了,却仍侥幸捡了条命。

“这回咋办?”

“二哥,那人说用纸扎重塑肉身,孙耗子还能活命…”

几人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行了!”

二石头咬牙低喝,眼里尽是怒意:“好你个做纸扎的,还欺负到乌帮头上了?走,找他算账!”

他不再看孙耗子一眼,转身就要冲出船舱。

就在此时。

“慢。”

漆黑船舱中,骤然生出一团枯光!

乌帮众人受惊之下,全数僵在原地,二石头回头之际,惊疑不定:“江沙帮,你们也算计乌帮?”

“什么江沙帮。”

江枫手持火折子,从角落走出:“我只是想问问,告诉乌帮用‘纸扎重塑肉身’的,是谁?”

纸扎。

这才是唐府事件的关键。

白天在唐府,他已经从唐明体内、将阴气抽离了出来,单凭哭口煞,不可能突然让唐老爷等人中邪。

问题,就出现突然冒出来纸果上!

既然线索指向这具腐尸。

那背后布局之人,极有可能是乌帮嘴里的“纸扎匠”。

“哼。”

二石头打量江枫一眼,紧绷的脸放松下来:“你就是那个道士?又不是江沙帮,你还敢质问老子。”

言罢,冲江枫努了努嘴。

唰。

乌帮几人抽出匕首,脚步虽轻、却极快地靠向江枫!

孙耗子死了,那就让你陪葬!

“赶紧解决。”

二石头背过身,走向船舱大门,却兀然感到,一股无法抵御的恐怖吸力,刹那之间,眼前事物尽是重影。

自己的魂儿…

像是要被抽出去!

砰!

“呃啊!”

几声痛叫将他惊醒,二石头迅速转身,却见几个手下齐齐倒在地上,一个个脸色煞白,形同死人。

这,这!

二石头瞳孔缩紧,冷汗顺着额头淌下。

“我问,你答,”江枫掌指之间,缕缕阴气闪逝,“那个扎纸匠是谁,现在在什么地方?”

咕噜。

二石头狠狠吞咽口水,声音发颤:“周,周丛生,城里的扎纸匠…”

他能感受到。

若自己不老实配合,这道士必能让他…

生不如死!

“周丛生。”

见秦烟柔冲自己点头,江枫微微颔首:“他怎么找上你们的?唐府前些日子装点厢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你调查乌帮?!”

“说。”

“他…他说有个装点的活,乌帮要是愿意干,挣的钱可以跟乌帮平分…”

“还有呢?”

二石头正要继续说。

船舱大门却突然洞开!

“果然有人!”

江沙帮几人手提鱼叉,冲进船舱、打眼一看,当即怒从心头起。

为首汉子咬牙切齿,大手一挥!

“小毛贼,敢来船上偷东西?”

“都给我抓起来!” 第9章 寒江神 “慢…”

秦烟柔上前一步。

轰!

正想解释,铁索大船骤然巨晃,她脚下不稳,眼见就要狠狠摔倒,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抱住。

“啊!”

仿若江上起惊涛,大船左右摇晃,倾泻角度之大,似乎随时都要侧翻。

船舱中,众人猝不及防,都摔得七荤八素。

“怎么回事?”

“你们这帮小贼!”

王进将鱼叉扎进甲板,用尽浑身力气,才勉强站稳:“等着,老子非扒了你们的皮!”

“救,救命啊…”

“寒江,寒江神生怒了?”

乌帮几人哪顾得上他说什么。

一个个摔得如同散架,有关寒江的种种说法,一股脑涌进脑子里,他们全吓得噤若寒蝉,快要哭出声来。

“没事吧?”

江枫抱住秦烟柔,大手?住竖梁。

惊魂时刻,他左右环顾,寻找问题所在,秦烟柔怔了半晌,才红着脸、匆匆别过头:“嗯…莫非真有什么寒江神?”

“啊!”

来不及反应。

她脚下的甲板突然爆裂!

寒江水冒着冷气、蒸腾如烟,顺着人立大小的裂口,极速灌入船舱。

轰!

大船巨晃,好似被抛向高天。

又重重落下!

“救,救我…”

只觉得身子一沉,秦烟柔不受控制、落在江水里,又以极快速度,向下沉去;她拼命抱紧江枫,却无济于事。

咔嚓。

江枫竭力?住竖梁,终于扣出满舱木屑。

竖梁留下一道口子,江水不断灌入船舱,一切却离他越来越远。

“快!”

即将沉入江中时。

二石头好不容易站稳,就立刻冲到裂口前。

又朝其他人招手,面色极为凝重:“对不住了兄弟,咱得罪了寒江神,人家挑了你俩打牙祭,那就…”

“下去吧!”

二石头眼里发狠,两手用力按着江枫头颅!

“二哥,我们帮你!”

乌帮其他人也冲过来,拼了命按住两人,直至江枫与秦烟柔,完全浸入寒江中为止。

咕噜…

江底。

“呜,呜!”

目之所及尽是黑暗,秦烟柔拼了命挣扎,却完全不能阻止下沉之势。

不,不要…

我不要死!

窒息感袭来,秦烟柔下意识张开嘴,本来用力呼吸,眼前却冒出点点花白。黑暗无尽,正如将她完全裹住的绝望。

不能死!

要是就这么死了,我怎么对得起班主?

去哪找姐姐…

“唔?”

绝望关头,一股暖流忽然涌进口中!

窒息感瞬间褪去,她一下子冷静了不少,眼前不再是黑暗与花白,而是江枫那张颇为俊俏的脸。

是他?

怀里,居然还是暖的。

是错觉还是真的,秦烟柔分不清,她立刻推开江枫,用白嫩手背、反复擦着嘴,眼中尽是怨怒。

“唔?”

见江枫使着眼色。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居然真的浮起了一些,黑暗的寒江,似乎在一点点离自己远去。

不…

直至黑暗离得远了,秦烟柔终于意识到。

不是寒江远了。

轰!

如同天崩地裂,江水陡地掀起,秦烟柔身不由己,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

头晕目眩时。

又一股巨力袭来!

那是一阵强绝的吸力,魂魄似乎在被抽离出去。

是江枫?

秦烟柔睁大美眸!

因为撞中礁石,整个人也翻了过来,方才她所在的位置,赫然站着一尊十丈力士。

不,不是力士…

它通体漆黑,似与寒江融为一体,分明是一尊石人,与它相比,江枫就如婴儿,根本无法比拟。

一个陌生的词语在脑子里苏醒。

寒江神!

“唔!”

秦烟柔朝他拼命挥手。

如此庞然大物,想必已成精了,这种妖怪,绝不是他们能够对付。

必须要逃!

但江枫背对着她,根本不为所动。

在她的注视中。

江枫忽然抬起右掌!

掌中阴气浓郁、有如实质;周遭点点滴滴、依稀跳动的荧光,亦朝他的掌心凝汇。

此乃…

阴煞夺魄手!

掌心阴气陡地自旋、状若圆月!

莹莹白光,明灭不定,萦绕在圆月周围,两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而为一,那轮巴掌大的圆月半黑半白、半明半暗。

似乎蕴含无垠威能。

去!

江枫一掌击出,黑白圆月脱离掌心。

所过之处,江水卷起旋涡,如一条彗星尾巴!

头顶的链锁大船,都因之原地打转。

轰…

“寒江神”块头虽大,也因此无从躲避,圆月撞在巨大石躯,好似以石击卵、当即爆开!

变作满地碎石。

【吞噬石精】

【怪龄:三年】

“唔。”

没时间理会脑子里的信息。

沉入江底虽不久,但江枫融汇聚煞、夺魄两式,体力消耗极大,如今气息已到底,心都跳得极快。

脚下用力!

内息加持下,他游过去抱住秦烟柔。

终于浮到了江上。

“呼,呼…”

江枫趴在岸边,大口喘息之下,面色涨红不少:“我,我说你…懂那么多歪门邪道,怎么还是旱鸭子?”

城外的乞儿,全都能在江里打滚。

哼。

秦烟柔咳了几口水,一身华裙已然湿透,满头乌发贴在身上,傲然的身材,在月色下更显得诱人。

“多谢。”

她眼神复杂地望着江枫。

许久,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之温柔,让江枫的呼吸为之一顿,但来不及多想,面前的链锁大船上,十几个影子,已经一跃而下。

“你们还没死?”

“老王!”

“看那些石头,像不像程尧说的?”

押着乌帮众人。

王进跳下船,尚不及询问江枫两人,其余江沙帮众,已经望着寒江江面,语气惊异且急促。

“寒江神…”

“呸!就是大尧说的,那就是个石精!”

“听你这意思,这小子?”

言及此处。

吵嚷声渐次止住,江沙帮与乌帮众人,全都满面惊骇,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江枫。

“这位…道长。”

王进面上怒气全消。

他不敢再靠近,态度也谨慎许多:“不知深夜上船,有何贵干?我江沙帮那点俗物,想必道长也看不上。”

其他人暗暗点头。

这船是江沙帮地盘,凡夫俗子哪能撼动?

方才,那石精让大船翻着跟头、跟抛石子儿似的,可小道士下了江,短短片刻,就将石精打得粉碎。

这等道行…

便是黄金万两,恐怕也不放在眼里。

“好说。”

喘匀了气,江枫起身、拍拍沙土,抬手点指着二石头:“你们几个,姓周的纸扎匠住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