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兽2331年》 序 公元二一零零年。

七月十七日。

相马市。

大型旅游团正在导游的引导下参观当地的特色商品。

“那是什么?”

一位闲逛的中年游客,突然望向天空诧异地喊道。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莫名出现了一颗闪烁的「星星」。

“……好奇怪啊,明明是白天,为什么会有星星?”

“没听专家说吗?是陨石!”

“陨石?”

“是啊,最近几年总有陨石出现。专家说了,从坠落的轨道判断,不会落到城市里的。别大惊小怪啦。我记得……新闻上他们还给这颗陨石起了个名字。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荧惑。”

“荧惑?搞不懂……”

中年游客狐疑地继续看向所谓的星。

他总觉得它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应该是错觉吧,中年游客安慰自己。

不然呢,还会有其他可能吗?

总不能世界大战在这时候打起来吧。

“——嘀!嘀!嘀!”

刺耳的长笛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又怎么了?”

同伴不耐烦地看向周围。

只见看管摊位的老人们神色大变,他们突然丢下摊位不管疯狂奔逃,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只剩下惊恐的叫声与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唯独这些来自海对岸的游客们,不明所以呆立当场。

同伴好不容易拽住个老奶奶。

“喂!怎么了?这里也有城管吗?!”

老奶奶用力推开同伴,急促地喊了几句游客们听不懂的话,便抱头向市外的方向逃窜。

中年游客年轻时有学习过相关的语言课程,所以他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老奶奶说的是——

快跑啊,孩子们!

结合此时的紧急状态,不难判断,长笛声是防空警报。

可为什么?

中年游客本能地抬头看去。

天空中闪烁的「星星」,在视野中拖拽着巨大的荧光尾巴,灵巧地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然后越来越红、越来越大,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冲来。

游客可以肯定,那绝不是陨石。

他的常识里,没有能自由移动、随意落体的陨石。

就在他被冲击波撕扯瞬间粉身碎骨的时候,中年游客的脑海中莫名地浮现了一个想法。

——早知道不那么着急交长安的房贷了。

轰!

中年游客到死都不可能知道,荧惑的到来直接将整座相马市化作废墟。

他们是第一批牺牲者,他们的死亡将改变之后几百年甚至可能几千年人类的精神面貌。

而那仅仅是开始,一个漫长的、写满了苦难与死亡的末日旅途才刚刚拉开序幕。

曾占据食物链顶端的人类视野里,再次出现了天敌——

祸兽。 第一章 落魄是英雄的特权 万成淳,睁开你的眼睛。

万成淳,睁开你的眼睛!我是——

“呃!”黑眸黑发的青年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上身赤裸,露出结实的腹肌,每一寸肌肉都经过了充分的锻炼。

颀长强健的身躯上,到处附有纵横交错的伤痕。

最深的一道沿着他的腹部从左划到右,险些将其直接腰斩。

青年清澈秀逸的双眼中,裹挟着些许薄冰般的冷酷。

时而上翘的嘴角,透漏些许乐子人的本质。

只有他的朋友才清楚,他有多么温柔,宛如吹过大地的春风。

遗憾的是,他的朋友大多都死了。

青年瞬间翻身落地,勾起圆桌竖成简易掩体,身体弓起躲进桌后,蓄势待发宛如猎豹狩猎,整个动作连一秒都没有用完。

桌上放着的酒瓶乒乓地碎了一地。

青年下意识摸向腰间,愕然发现原本挂枪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这一事实让他毛骨悚然。

自从六年前就任第三骑兵队队长一职后,他一直枪不离身,就连授勋仪式都没有例外,如今却丢了武器,这绝对不可能……

哦,他不小心忘记,他已经上过军事法庭,被军队开除。

第三骑兵队也不复存在,一年前连部队番号都被撤除了。

“呜……搞什么呢,万成淳!精神污染的症状又发作啦?”床上传来慵懒的埋怨声。

“抱歉,抱歉了。”万成淳尴尬地笑着应道,直身想要将放好桌子。谁知道圆桌早已不堪重负,直接啪嚓两半坏了个彻底。

“真、吵、啊!”

女人捂着耳朵喊道。

她醉醺醺地坐起身,赤红色的长发在窗边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与之对应的还有单薄宽大的男款背心,显然是从万成淳那缴获的战利品,该遮的地方是一点没遮,大大的车灯晃得人眼晕。

万成淳一时间看得入迷,甚至为此竖起大拇指。但紧接着,就见她人往床边一歪。

“呃!呜呜呜!”

“喂喂,等等啊!”

万成淳赶紧给她找个盆接着,原本一片狼藉的屋子顿时雪上加霜。等吐得差不多了,女人又头一仰啪地倒了下来,要不是万成淳把盆拿得快,估计她得溺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蒂娜?”万成淳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没有任何反应。

“克里斯蒂娜?已经九点了,你不是说十点就要开会嘛。你该走了。”

依旧没有反应,完全睡死过去了。

“要迟到了,会扣绩效的。”

“谁敢扣绩效!老娘可是副所长,俺弄死他!”克里斯蒂娜睁开眼睛,一对蓝瞳满是杀气。遗憾的是,她只是嘴硬,身子比谁都软。都不用问就知道,根本使不上劲。

“好了,过来吧!”万成淳无奈地把醉醺醺的美女横抱起来,觉得不怎么顺手,然后把她扛在肩上。

嗯,正好。

“你这是抱沙袋呢!”克里斯提娜拍着万成淳的后背抗议道。

“冷静下吧。”万成淳把她扛到洗浴间,然后把生锈的水管对准克里斯提娜。

“喷头呢?”

“坏掉了。”

“等等……”

没有等她过多的抗议,水管喷出水流,呲了她一脸。

醒酒绝对够。

大概半个时辰后。

一辆椭圆的无人驾驶车停到了楼下。

克里斯蒂娜找了一根细绳,将湿漉漉的头发绑成马尾,她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一脸闹别扭的表情。万成淳顶着幽怨的眼神,自顾自地给她整理着领口。

望着这幅模样的万成淳,克里斯蒂娜心一软。她再一次尝试说服万成淳,语气中却有着难以隐藏的傲慢与嘲讽:

“万成淳,看在你是我青梅竹马的份上,来我们研究所吧。我知道堂堂第三骑兵队的队长心高气傲,不愿意来所里当保安,但你就当休假不好吗,又不丢人……”

指望克里斯蒂娜好好说话是不可能的,再者说,的确不丢人。

即便是一年前还担任队长的万成淳,想要被调入研究所工作也近乎不可能。

综合研究所可以说是这座超级城市武隆喀斯特的大脑,所有资源都会优先对其倾斜。但是……

他摇摇头,强行压住心底的一丝刺痛。

“蒂娜,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那你……”

“放心,蒂娜。”万成淳淡淡说道,“放心。”

“我等你三天。三天内你要是找到合适的工作,我就相信你。不然就给老娘乖乖来当守门犬。”克里斯蒂娜可不会被轻易打发走,她用纤细的手指在万成淳的鼻尖上轻轻一点威胁道。

很难说,是不是一开始就打好了这个主意。

“一言为定。”

“那就一言为定!”

克里斯蒂娜哼了一声,用手环提前结算了车子的使用费,然后钻进车舱。

透过车窗能看到她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暴力拆卸车辆的操作系统,警报声还没响起就被她扯断线路。无人驾驶车被迫进入超频状态,引擎不禁发出特有的悲鸣声。

“那就三天后见,别去搞送死的事,你已经不是士兵了。”

“放心,死不了。倒是你,昨天刚喝完酒,记得吃早饭!”

“二十多岁的人,天天像小老头似的,真没意思。对了,差点忘记跟你说了——”

蒂娜从窗口伸出头,对万成淳挥挥手。

“恭喜你重获自由。”

伴随着大功率的嗡鸣,车子骤然冲了出去。看那速度明显参数改过头了。

远处听到急促的警笛声,醉驾、暴力修改车辆系统、再加上拘捕,这要是被抓住可就搞笑了。

等等啊。

综合研究所的副所长清晨飙车,这个消息要是卖给新闻社,换房子的钱不就来了。万成淳赶紧放下这个危险的想法。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住所。

那是一片钢铁构成的废墟群,上面长满了白色的花藤,风吹过片片花瓣飘落,落在厚厚的尘埃里。裸露钢筋的外墙上,画有几头巨大的祸兽涂鸦,在阳光的照耀下赫赫生辉。

越过这些废墟群,便能看到三层越来越高、从五十米到八十米高度的金属边境墙,沿着巨型城市武隆喀斯特无限蔓延,包裹住了有着近十万平方千米、八千万人口的人类收容所。

边境墙是祸兽时代下残存的所有前沿科学共同塑造的结晶,它能够隔绝所有的文明迹象,从地底到天空,像一个巨大的鸟笼收容着人类,让人们可以在此栖息地悄悄繁衍。

边境墙之外,则是广阔的废土与满目的疮痍。 第二章 每个行业都不容易 无论如何,城外都不再是人类的领地。

万成淳收回目光,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地龙团子扔嘴里咀嚼。正如与克里斯蒂娜所言,他有自己的计划。医院休养一年期间,他想了很多。

足够多。

万成淳点开手环,弹出虚拟界面,个人账户那里还剩下十五公民点。

“哎呀,我记得有五百多来着……”

剩余的启动经费确实有五百,但昨天全被万成淳用来跟克里斯蒂娜一醉方休了。

“嘛,昨天喝得很爽。”万成淳干脆利落地吐掉地龙渣。他在公路上挥了挥手,拦下了一辆无人驾驶车。趁着四周无人,万成淳干脆利落地砸碎了车子的玻璃,然后第一时间解除了车辆的报警装置。

技能来自克里斯蒂娜,区别在于,他没有钱付款。

神明会宽恕他。

“请付款……请付款……吱嘎,吱嘎,付款信息错误,系统自检。自检失败……二次自检失败……进入紧急启动模式。您好,黑骑自动驾驶愿意为您服务。”

“小黑,启动车辆。”

“明白。请输入您的目的地。”

“前往北区边境带。”

“请重复确认,北部边境带为3S级高危区域,请重复确认,北部边境带为3S级高危区域。”

“小黑。”

“小黑在呢,请您重复确认目的地,以确保小黑的理解无误……”

“闭嘴!”

“收到。希望您每天都能心情愉悦,黑骑即将启程。”

武隆喀斯特早已人满为患,大量人口都集中在中心地带,包括老城五区,新城三区,以及中央六区,各区域条件参差不齐,围绕着内侧一圈接着一圈,围绕着五大军区的辐射范围居住。

这些区域的住房条件非常苛刻,每个月都需要大量公民点支付,也就要求居住者一定要从事中枢智能判定的高价值工作。

单单这样还不够,还要有担保人和工作证明。

即便如此,每个对生活还抱有希望的公民都会花费巨大的代价换取生存得更好的机会。只要离边境墙越远,就越安全。

反过来说,越贴近边境墙的区域,越最早被废弃,所有的生活服务提供方都主动撤离了。

当然,被废弃不代表不能住。不要小瞧穷人的创造力啊!

万成淳的临时住所保存还算完整,北部边境带的破损程度要更高,连地面大多都龟裂开了,露出灰白的混凝土地基。

但在北部边境带生活的人反而要更多,因为北部边境带的对面是广袤连绵的群山,祸兽行动痕迹较少,因此北部边境墙的管理也最不严格,最适合人们讨活。

偶尔有胆大的拾荒者在荒野中捡有价值的物品支摊卖,久而久之居然形成了小规模的集市。

这种售卖行为其实算是非法的,尤其涉及到大额交易,但执政官最终默认了这一灰色地带。人们就这样在土地上支起各式各样的帐篷。

拾荒这种行为很危险。即便不会遇到祸兽,寄生虫以及各种衍生的怪异现象都会威胁拾荒者的生命。即便捡垃圾也要用命来赌才行。

巧的是,万成淳现在赌得起命。

不巧的是……

“我记得之前出去一趟,费用才十个币。”万成淳眉头微皱。

他好不容易七拐八拐,在一家典当铺找对了人。但对方的要价要比他想象中高得多。

万成淳面前,一个小萝卜头般造型的侏儒,坐在脏兮兮的典当桌上。侏儒手里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连头都没抬。

“那是多少年前的价格了,您是刚从狱里出来是吧。”

万成淳想了想,“差不多。”

“现在早就涨价啦,得五十公民点才行。不过您要是拾荒失败,我们可以退给您二十。”侏儒狡猾地回应道,让人有种将其吊路灯的冲动。

“……我知道了。”

在线问,挺急的。

创业未半,花光预算怎么办?

万成淳转身离开,出门时不小心与匆匆进来的莽汉撞个正着。

“眼瞎啊!”

那大汉身材魁梧,比一米七八的万成淳还要高一头,左臂做了特殊的机械模块化改造,外嵌薄薄的银甲。这种模块处理的好处在于随时可以拆卸,别看不起眼,却属于前沿的试验性技术。

他凶狠地想拽住万成淳的衣领,却拽了个空。

万成淳恰到好处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对方的手。

大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恼火地站起来,暴虐地喘着粗气俯视着万成淳,脸色突然一变:

“你这软粪块……诶,这不是万队嘛?!”

“你认识我?”

“真是……太巧了啊!我居然能见到活的万队!”

彭!!

万成淳及时用手护住了身体,从帐篷里横着飞了出来。大汉狞笑着紧随其后,他以与体型截然不符的速度敏捷地冲到近前,双拳合一狠狠砸向万成淳的脑袋。

眨眼间,血花飞溅。

“不愧是万队……”大汉嘿嘿笑着。

地面已然被大汉崩出浅坑,但大汉却保持着双拳下锤的动作一动也不敢动。

原因就在于,一把黝黑的带着锯齿的匕首已然切入他的脖颈,只需要轻轻一划就可以割断气管。

鲜血混合着些许乳白色的生物机油化合物流淌了出来。

有几个年轻混混拿着家伙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他们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

“雷老大!”

“别过来!”大汉赶紧叫住了他们。

听到老大的命令,小弟们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默默将万成淳围在了中央。

“抱歉啊,万队,这些孩子都不懂事。”大汉痛快地笑道,浑不在意自己的命被人捏在了手里。

“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万成淳望着大汉的脸,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看来万队是贵人多忘事。小的雷蒙,我们曾在六年前打过交代。”

雷蒙指了指自己的义肢,闷声说道:

“这都是托您的福。”

“六年前我还是骑兵队的预备队员。抱歉,我没有印象。”

万成淳摇摇头,干净利落地收回了匕首。

“您当然没有印象。万队,您可是大名鼎鼎的骑兵队队长,文明的探索者与捍卫者,六年前击败入侵祸兽的伟大英雄!您怎么可能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

雷蒙用手捂住伤口,嘿嘿地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模样,异常狰狞,宛如受伤的野兽。 第三章 那时没能看到的未来即是未来 “我想不到万队会屈尊到此一游。不免见猎心喜,没能忍住试手的冲动。”

雷蒙转过身,怒瞪着一旁看热闹的人群:

“怎么,你们也想跟我试试手?”

“不敢不敢。”

“必须给雷将军一个面子。”

能在市集上讨生活的人,眼力是肯定有的。他们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若无其事的万成淳身上,低声议论着,偶尔能听到战犯两个字。

他们说得没错,万成淳的确算是战犯。站在军事法庭上被判处违反职责罪,撤销所有职务,开除军籍,这些都被录入直播画面,推送到所有公民的智能手环中,只是很多看客没有第一时间把眼前的青年与画面上的犯人联系起来。

一个小弟从怀里拿出简易的速效治愈喷雾,喷在雷蒙的伤口上,随后伤口就被一层白灰盖住。

“希望万队不要怨我鲁莽。”

“没什么。”万成淳轻轻摇头道。

雷蒙也随之转移了话题:

“万队来典当铺做什么?或许我可以帮到您。”

万成淳如实说:“我需要出去拾荒。”

“出去,到外面去?您要做拾荒者?!”

雷蒙瞪大了眼睛,转瞬,他神色一变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道:“这不真巧了嘛。我雷蒙正好是拾荒者的头,您要做拾荒者,我带您出去不就完了。”

万成淳也来了兴致:“哦,这么巧?”

“还真就这么巧。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越快越好。”

“我这次来典当铺,就是来交货的,下午就有一趟车出去。”

此刻雷蒙的表情完全没有此前的狰狞,反而带了些憨直,不知道这个卖相蒙骗过多少人:“您要是想出去,上我的车怎么样。”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过了。拾荒者的规矩怎么分成?”

“六四分。如果万队您来,那就都是您的。”

“好说好说,但出去后我会先自主行动,办完事再跟你们汇合。”

最终万成淳还是坚持遵循六四分的原则,雷蒙也只能答应。

雷蒙让小弟带着万成淳先去老巢准备,然后自己走进典当铺交货。

侏儒从典当桌上跳下来,丑陋的小脸上满是谄媚。

“老板,真要让那个战犯去啊。”

“当然。”雷蒙坐在椅子上,他愣愣地盯着自己辛苦配置的模块化机械臂,尝试握了握拳头,机械运转着发出吱嘎的声响。

这是从军方私下交易到的试作设备,无需变形覆盖装甲就可以直接使用,轻松举起五百公斤的重物,最大功率能达到一百二十以上的马力。

刚才却被万成淳轻而易举地避过。

“真是奇怪,为什么他那样的人会愿意自降身份来当拾荒者呢。”

雷蒙冷冷看了侏儒一眼,吓得失言的侏儒浑身发抖。

“不是愿意来当,现在的他,只能当拾荒者。其他任何正轨的工作,他都没有资格担任。”

出乎意料,雷蒙居然回答了。

只不过与其说是回答,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为了应对祸兽,所有的合法岗位都在武隆喀斯特智能中枢的统计之中,随发展情况调节。中枢的大部分算力都应用在该模型的基础上。而万成淳已然绝于该体系。

“这次车队,我会亲自带队出发。”

雷蒙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处置万成淳,声音无比低沉。

万成淳被雷蒙的小弟带到市集的后方,从崎岖的小路在障碍物中来回穿行,距离边境墙越走越远。

小弟看起来才十八九岁的样子,头戴着轻薄的用来防沙的面纱,灰色短发下的面容些许稚嫩和柔弱。尺寸略大的衣襟掩盖着消瘦的身体,行动甚是敏捷。

有趣的是,万成淳在小弟身旁嗅到一股清香。

两人来到一处空地旁。

“到了。”小弟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块电池,扔向了空地,“这里就是我们拾荒者的老巢。”

被扔出的电池在半空中打着旋,蓦然撞在了空无一物的地方。紧接着随着丝丝的电光闪过,一处半塌的大楼浮现在两人眼前。

这座大楼被某种东西在视觉上屏蔽了。

万成淳眉头一皱。

“这是……祸兽应用科技?”

“嘿嘿,想不到吧。科技还谈不上,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小弟用手揉揉鼻尖,用明显炫耀的语气说:

“我们意外捡到了空水母的皮肤组织,并加以应用……喂喂,你在做什么?”

万成淳拿出手环正在拨打警备队电话。

“根据法规第三百一十一条,武隆喀斯特公民不得私自保管、使用与祸兽相关的任何物品。我正在履行武隆喀斯特公民的义务。”

“等等等等!你都不是军方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死板!而且我们发现它时它就被放在那里,我们可不是使用方,只是保管罢了!”

小弟好说赖说才打断了万成淳报警的想法,推着他走进大楼。

当然,小弟并没有注意到万成淳微翘的嘴角就是了。

这座大楼确实符合拾荒者的特点,楼道里堆满了垃圾,或者说需要多次鉴定才能搞清楚是什么的垃圾。

万成淳跟随小弟穿过一楼的大厅,来到后侧的庭院。

庭院里的杂物更多,很多东西都有雨披盖着,有些看起来是早已淘汰的电子产品。

万成淳好奇地蹲下,从雨披中拖拽出一个电子产品。居然是上个世纪遗留的小型电视。

这种电视可以读取磁盘视频并高质量播放,采用太阳能发电,据说是上世纪年轻人最喜欢的复古产品。

“就在这里等发车吧。老大准备好,我们就出发。”

小弟嘱咐了一句,便留万成淳一个人在这看电视。

万成淳把电视机摆正,摁下按钮,随手拍了拍,没想到小电视还能工作,屏幕上在闪过一阵雪花后,刷刷出现了影像。电视画面上看起来是一座海岛,一架飞行器搭载了几个人来到了海岛的上空。万成淳这代人没见过真实的海,所以看得津津有味。

“今天是2300年7月17日,人类全球哀悼活动正在荧惑湾展开,联合政府主席已到达指定地点,并在预计3分钟后发表演说……吱嘎……”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黑色的丧服,坐在飞行器中对镜头展开着演讲。

“吱……两百年前,这里也曾是富饶和平的人类国度……吱嘎……一只宇宙祸兽,突然从天而降袭击了这里。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我们人类手足无措,只能被动地任由祸兽蹂躏……吱嘎……”

“吱吱……各国彻底消灭了祸兽,但此地还是被毁灭了。联合政府的任务,正是阻止悲剧再次发生!联合政府有责任追求人类文明的延续……吱嘎……”

影像越发地模糊不清,到最后已经扭曲得什么都看不到了。万成淳不甘心地拍了拍电视,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说:

“听起来很不错是吧。”

一名梳着脏辫的女孩,缓缓来到庭院。

她年纪不大,身形姑且还没有完全长开,便已然比同龄人高了。女孩穿着一身轻盈的白色连衣裙,大方显露着遗传异域的漆亮肤色,清纯中带有热烈的艳丽。那双棕色的眼眸,直勾勾注视着万成淳:

“很难想象这个影像才过了三十年。”

“是啊,谁能想到,三十年后人类连那片海都无法靠近了。” 第四章 文明偶尔也会被野蛮征服 “这是你的?”万成淳放下电视。

“是我的,本来还以为这个影像是完整的,能卖个好价。中央六区里有好多有钱人喜欢收藏这种东西。可惜啊,就留了个开头,剩下的数据被毁坏了。”

女孩来到万成淳面前,大方地伸出了手。

“我叫萨拉,是个拾荒者,很荣幸认识你,万成淳队长。”

影像中提到的三十一年前,万成淳还没有出生。

据说那时联合政府在祸兽的压力下,成功整合了各国的资源,做出了很多不得了的成就,甚至在外太空尝试部署了近地祸兽防御系统。

人类以为文明终于有机会迎来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可惜很快人类就知道他们误会了,这分明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短短十年,地球遭受了大规模祸兽潮的袭击,宇宙祸兽、地球祸兽层出不穷,建设成果屡屡被破坏。

最终,野蛮战胜了文明。

联合政府名存实亡,与各地的超级城市防卫圈彻底失去联系。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对吧。

“注意啊,压低身子。”雷蒙用对讲机提示众人道。

北部边境墙毗邻群山,由于祸兽威胁度较低,守备力度也是最弱的,甚至每周都会有小规模车队出城伐木。拾荒者小队通过雷蒙的关系混迹在伐木队中,跟着车队一起出城。

伐木车队一共有三辆重型卡车和两辆轻卡。

拾荒者们根据拾荒路线分别藏在不同的车上,万成淳和雷蒙、萨拉在头车。

“你们这些老鼠,死外面可以,可不能给我们招惹麻烦。”一个大脑袋的外骨骼单兵战甲漂浮着来到车队前,来者撤下面甲,露出年轻的面孔。他已经用热成像看到了拾荒者的轮廓,傲慢地对他们说道。

复合金属装甲板构成的外骨骼在阳光下泛着黑光,全集成的单兵式电子设备让保护头部的装甲肥胖了不止一圈,上面雕刻着型号,承影59-III式。

这是属于军方目前大规模推广的泛用性战甲。

拾荒者们纷纷低下头,包括雷蒙,用行动表示讨好的意图。

“先锋班,注意,门要打开了。”

边境墙的守卫通过喇叭提醒道。

三道巨大的金属闸门陆续拉起,吱吱嘎嘎地维持住一条堪堪能通过的缝隙。每一道门都几乎是重型卡车车身的两到三倍以上,从下面抬头看会觉得无比压抑,就仿佛渺小的自己置身于超大号鬼头铡之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轻巧地碾成肉泥。

就如同碾死一只虫子那样。

萨拉倚靠着车厢,从露天的车棚处望向上面的闸门道:

“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壮观啊。诶,对了。”

她突然问万成淳:

“骑兵队出去执行任务时,也得这样开门走出去吧。”

“骑兵队的附属人员可以通过远程操作无人机进行协助,实际探索的主力大多数都不会超过五人,所以很多时候都是走快捷通道,直接在墙里面穿过去了,不用开门。”万成淳注视着闸门,他两只手枕在脑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壮观的景象。

“还能在墙里穿行吗?”萨拉不禁问道。

万成淳的嘴角不由得上挑:

“当然,边境墙又不是实墙。”

边境墙其主要目的并不在于阻挡祸兽,而是吸收城市产生的热量、辐射量、以及各种资源叠加的能量,进而在祸兽的视野里隐藏自身。

因此在墙内运转着大量的电子设备和净化设备,还有足够的武器装备,这些都需要日常维护和系统升级。

他能了解这么多,还多亏了维玛姐姐。说是姐姐,其实年纪跟万成淳差不多大,她是考古学、生物学、史学的专家,经常会把职校里学到的知识转述给万成淳。

不止是维玛,还有战地医生长城,火力手阿纳托利,长城教会了他如何在战场上生存,而火力手教会他如何对待操蛋的生活。

正是在大家的支持下,第三骑兵队才能顺利完成任务。

一阵强烈的心痛噬咬着万成淳的心,那是混合了悔恨、自责的阴暗情绪,几乎快要击破万成淳的心防。

但他和往常一样,终归克制住了。

萨拉好奇地看向突然陷入沉默的万成淳,蠕动了下嘴唇,却也没说什么。

“到拾荒区域了,众人下车。”雷蒙适时打断了他们之间诡异的氛围。

卡车并没有因为雷蒙的命令停车,相反它还进一步加速。

雷蒙用机械臂拽住卡车的边缘,翻身跳了下去,萨拉也有样学样,只是她手中多了一根长棍,长棍上似乎缠绕有奇特的力量,帮助萨拉撬开了牛顿的棺材板,令其违反了物理规则,裙摆飘飘悠然地飘落在地。

当他们平稳落地,回头想要招呼万成淳时,却发觉万成淳不知不觉已然跟在了他们身后。

无论雷蒙还是萨拉都没能察觉到他的移动。

“哇哦。”行家看门道,萨拉忍不住叫道。

其他车辆的拾荒者也八仙过海式地跳车,一共十五个人,之前带万成淳去老巢的小弟也在其中。

雷蒙调整着电子眼,将地图和定位推送给各位拾荒者:

“伐木将用时三个小时,我们需要在三个小时内在自己选择的区域内进行扫荡。万队,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事要去其他地方,大概用时一个小时。之后的时间我可以配合你们。”

万成淳没有说他脱队要做什么,其他人更不会问。

“那好,万队,我们一个小时后见。”

雷蒙打了个响指,虚拟地图上立刻能看到数个红点在移动。

这些区域或多或少都有着倒塌的大型建筑群,是考验拾荒者眼力和挖掘速度的时候了。

万成淳的行踪也在地图上显示,他的光点速度不慢,不断向东移动,很快就在固定视野的地图上消失了。

“有意思。”雷蒙挑了挑眉毛。

“不过是一个被军方罢免的队长,身上没有经过改造的痕迹,居然还这么精神?”从雷蒙的身后,原本离开的萨拉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她摆弄着手中的长棍,脏辫下的左眼眼眸中不时闪过红光,她对雷蒙提议道,“既然跟我们有仇,义父,干脆我去杀了他吧。”

“别叫我义父,我瘆得慌。” 第五章 它的名字叫初代 雷蒙咧开嘴笑笑。

“骑兵队可不是一般的军队,军方中只有他们有权限出城探索,这是有原因的,萨拉。他们对祸兽的理解、对祸兽科技的应用都远超常人。整个武隆喀斯特就五个骑兵队,他带领的第三骑兵队是其中唯二有祸兽击杀记录的部队。”

“可最终他们还是被祸兽全灭,一年前我看到了关于第三骑兵队的新闻,就连番号都被撤销了。”萨拉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她记得很清楚,第三骑兵队及其附属团队,共五十三人,全员在常规探索任务中覆没。这是非常罕见的重大失败。

当时有传言说,是因为指挥官的决策出了问题,在探索遗迹遭遇祸兽后没有第一时间带领队伍撤退,而是下命令死守强行继续探索任务,因此全军覆没,反倒是失策的指挥官生还,遭受到严重的精神污染。

大家都以为指挥官会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结果却是仅罢免了事,还送了一年的医院疗养,当时这个判决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执政官在公民大会上要求军方自查自省,但军方宁可接受公信力下降也坚定维持原判,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我之前跟他交手过,完败。怎么,你也想试试?”雷蒙不免有些好笑地说道。

“父亲又不擅长战斗,是个人就能打过你。”

萨拉撇撇嘴,说出了非常扎心的话。

小棉袄开始漏风了。

“不杀他,那把他带出来做什么。拜托啦,我就杀他一次,就一次。失败我就放弃。”

“唉,那我不管你了啊。”雷蒙无奈举手表示退让。

“真棒,义父最好啦!”萨拉抱了抱雷蒙。

雷蒙浑身打一个激灵。

“都说了别叫义父,这个词不吉利!”

“好啦好啦,我走了。”

“记得到点回来!”

“知道啦!”

单听对话的语气,像极了要赶着去派对的女儿对父亲的撒娇。然而一股血腥的味道,正悄悄开始了蔓延。

被当做目标的万成淳,此时正沿着蜿蜒的山路不断攀爬。

他似乎浏览过此地的三维地图,连半点的停顿都没有,在破败的建筑物中跑得飞快。

一处看似五指山的建筑物静静耸立在远处。万成淳曾在图书馆调查过那座奇怪的建筑群,记录显示,过去这里被称为来福士广场。

果真是非常拗口的名字,大抵是为了纪念名为来福士的英雄吧。

万成淳这般想道。

他快步拐了个弯,从断裂的走廊一路向下奔至地底。整个区域变得更加复杂,建筑物错落相间,高低差大得很,相互坍塌后形成了空中走廊群。

但也正是这般奇特的地形,才有了设置秘密实验室的空间。

万成淳灵巧地攀岩落到了地面,钻入一个不知报废了多少年的下水道,只见布满蜘蛛网的下水道尽头,赫然出现一道银白色的金属门,旁边还有个老式的指纹识别板。万城村将手指放在了识别板上。

一秒,两秒,三秒。

“已检索到符合样本,正在开门。”

就在万成淳以为识别板已经坏掉了的时候,伴随着突兀的机械音,金属门缓慢地打开了。金属门后面的空间不大,只有大概一米左右,里面装了台睡眠舱。万成淳用力拉开睡眠舱,舱内一具断脚的枯骨瞬间跌落出来,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小型的老式日志记录设备。

一切都在万成淳的意料之中,但他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喜悦,反倒满是哀伤。没有去管日志设备,他小心翼翼扶住尸骨,从尸骨的手腕处摸索出一个灰白色的无指手套。

这个手套的材质非常奇怪,看似金属却有着堪比液态的流动性,甚至有黏糊糊的质感。

万成淳戴好手套。手套犹如附有生命般一阵蠕动,随后竟从内部支起数根钢针,狠狠地刺入手掌。

黑红色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万成淳半跪在地,紧紧咬住牙,强行忍耐着五指连心的切肤之痛,等待血逐渐与手套的材质融为一体。

最终手套终于贴合万成淳的手掌形状完成了固定,钢针也随之消融。

万成淳脸色苍白,冷汗淋漓,他勉强站起身,此时他右手上的无指手套已然成了黑红色。

几乎同时——

遥远的高空之上,无人知晓的隐秘空间内,清冷的声音反复回荡:

凌霄二号系统重新上线。

……验证识别成功。

……系统授权成功。

……赋予最高权限。

……根据GETRT协议,正在唤醒「初代」单兵装甲。

预计完成对接时间为2小时。

万成淳将尸骨扶回了睡眠舱,把一切都复原后,他退出了秘密实验室。注视着金属门缓缓关上,万成淳对其深深鞠了一躬。

“再见了,父亲。”

一股悲伤的氛围笼罩在万成淳的身上。

良久,他对身后说道:

“……出来吧,你也看得很久了。”

咚、咚、咚。

长棍点在下水道地面的声音。

“没想到万队居然也有自己的秘密基地,不小心被我发现了呢。”黑皮肤的少女手持长棍,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的左眼不时闪过红光,是内嵌的电子眼在扫描万成淳。

高精度电子计算机的扫描下,万成淳的一切都一览无遗。

这正是萨拉困惑的原因。

“果然,你的身上没有任何经过机械改造的痕迹。那么你为什么——”

伴随着萨拉的困惑,是旋风般转动的长棍。长棍的棍头触不及防地卷起迅猛的骤风,如有实质的三道风刃斩向万成淳的面门。

无论是萨拉突如其来的发难,还是玄幻的风刃攻击,都应当出乎万成淳的意料。

但万成淳却好似看穿了萨拉的动作,他迅捷地抽出匕首,后发先至伏低身子向前冲到萨拉身前,三道风刃陆续落到了万成淳的身后。

“能速度这么快啊!”

爆裂的风浪让万成淳比冲过去时更快的速度折返。他勉强消去惯性站稳身子,单手持匕,保持对敌姿态后,万成淳定睛一望,只见萨拉身旁不知何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透明涡旋。

假设万成淳没有停住脚步,恐怕此刻他已然尸骨无存。 第六章 刻在石头上的故事才有价值 “不,不对。你不是速度快。”

萨拉用电子眼持续开启监控分析万成淳的状态,包括心率、血压种种因素的变化,她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厉声道:“我们搞错了。是你让我们觉得你修行过古武术,误以为你的速度很快……”

万成淳冲过来无疑是想要与萨拉展开近身战,这是匕首对长棍的本能。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0.5秒后便展开了应对,速度的话参加百米竞赛差不多能达到百米十秒,是身体经过充分训练过的证明。

反过来说。

也就这样了。

并不是什么超人的身体素质。

只是这样的话,不可能躲过雷蒙的拳头,也没办法做出眼下的应对。

“万队,你的法宝,是时机。对吧。”萨拉笑了。

这是唯一的解释。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万成淳能够掌握最佳的时机,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他都是卡在最关键的那个瞬间做出反应,因此令人产生了他始终能快人一步的错觉。

“既然是这样的话!”

萨拉长棍一挥,无数风刃从涡旋中诞生,密密麻麻飞向万成淳的方向。

一力降十会,大力出奇迹。莽就完了。

万成淳见状狼狈地向后逃去,连滚带爬地才堪堪躲开,失控的风刃射穿了万成淳身后的墙壁,一时间引得无数烟尘涌动。万成淳的身影在烟尘中忽隐忽现,显然他并非放弃,而是在寻找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不会给你机会的!”萨拉挥舞长棍,干脆利落地引爆骤风。

下水道的地形说到底还是狭隘,不利于长棍发挥,既然这样,干脆就无差别破坏地形好了。伴随着坍塌的下水道,萨琳借由涡旋的力量径直飞到了半空。

一点寒芒乍现,从地面射向萨拉的喉咙。

“黔驴技穷!”

萨拉得意一笑,长棍轻移,从腾空后便积攒的风刃迎着匕首投掷的方向,大规模俯冲清洗着地表的一切。匕首毫无意外地反卷坠地,此后便是狂风骤雨般的轰炸!

等到每一寸地面都被风刃切过后,萨拉才降低高度,用电子眼扫描着满地的废墟,搜寻万成淳的下落。

她一无所获。

“藏哪里去了?”萨拉操纵长棍稍微降低距离,宛如一架活的对地攻击型无人机,寻找着打击的任务目标。

“出来吧,万队!你连武器都没有,还要挣扎吗?!也未免太难看了!”

萨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越发毛骨悚然。

她的反击不可谓不及时,却没有命中万成淳。地面上就连一滴血迹都没有。她已然确认过,万成淳不过是一个经过训练的普通人,既没有控制风的能力,也无法透视废墟搜寻人体热源。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她依旧没有成功杀掉他?

萨拉本能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哪里被她忽视,但遗憾的是她没能及时反应。

当她顿悟到自己的视野过于狭隘,全都集中到地面的搜索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阴影遮盖了萨拉的身影。

万成淳从天而降,他右手化掌为刀劈在黑皮少女的脖颈,而后毫不留情左腿随势而行蹬在萨拉持长棍的手上。

长棍被一脚踢飞,原本托浮萨拉的风势顿时中断,两人都坠入废墟之中。

幸好地面经过了风刃的洗礼,平整了很多,不然万成淳可能还好,被当做肉垫的萨拉搞不好会直接摔死。

“咳、咳咳……”

萨拉手捂着肚子和喉咙,双眼通红干咳不止,她眼前一片通红,系统在提示她尾骨受损第三根肋骨断裂。透过提示的视觉效果,萨拉看见万成淳趔趄地走到一旁捡起了长棍。

“果然也是祸兽应用技术……”

万成淳察觉到长棍的棍身明显装载了某种物品,正是它才让萨拉有了操控风的能力,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苦战的影响,对萨拉也没有半点负面情绪,单纯好奇问道:

“你是从哪里搞到的?”

“当、当然是拾荒,在南边捡到的。”萨拉一时间没办法站起身,失去长棍的她只能翻身平躺在地,仰望着起此彼伏的废墟建筑。

聪慧如她此时已清楚万成淳的戏法原理,投掷匕首之前,万成淳就锁定了攀爬的路线,之后趁她被误导洗地之际,万成淳悄然通过眼下复杂的地形潜伏到了楼上,而此时的萨拉根本没精力看她的头顶。

自古CT不抬头。

这便是她的败笔。

不过,萨拉总觉得即便她注意到了这点,对方还有后手可以化解。

“台风祸兽因因乎的触须末端,估计是被风吹过来的。真是运气好,如果本尊出现在附近就麻烦了。”

万成淳将长棍扔回给萨拉,没有任何犹豫。

“放心好了,因因乎是地球本土的自然祸兽,不会因为这点东西找过来,给你打造长棍的人也做过无害化处理,它很安全。”

萨拉抓过长棍,用风浮起受创严重的身体,却见万成淳已然转身走向回程的路了。

“咳咳、等等!”

萨拉用风控制自己跟在万成淳身旁。

“你、你不杀我吗?咳咳,我可是想要杀了你。”

“想多了,你杀不了我。”

“呃!”

万成淳浑不在意的发言重创了萨拉。

“你这算不算圣母?有句话说得好,乱世可要先杀圣母。”

“这只是居高临下的同情,杀你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杀你吗?我可是雷蒙的女儿……”

“不感兴趣。”

万成淳加快了脚步。

他又不傻,从雷蒙见他时的表情就知道,背后肯定有故事。但万成淳是真不感兴趣。无论是萨拉还是雷蒙。

只有用石头记录下来的故事才有价值。

萨拉见状先是少许呆滞,而后忍不住轻笑。

“呵呵,呵呵呵……咳咳!万队,你真是有趣。”

她抹去嘴边溢出的血沫,加速跟在万成淳身旁。

“万队,你知道吗?我年幼的时候父亲就失踪了,母亲随后也病死了。很多人都不喜欢我的肤色,幸好,我当时跟着别人拾荒,捡到了一块硬盘,卖了不少钱才活了下来……万队,你见过祸兽吧。我一直觉得,这些祸兽是不是就是过去的神明……”

萨拉碎碎念讲着,而万成淳的脚步越来越快。

到后来他干脆一路小跑,跑得飞快。 第七章 怀念是一场刻舟求剑 拾荒需要有很多技巧。

必须先确认拾荒地的价值,这很重要。

假设努力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么努力的意义也会缩减。

此外,可以根据店面的装饰和标语,大致推断里面是否有东西值得挖掘。

像是珠宝店钻石店,就是不值得的废弃物。可能也就是怀旧的老人会收藏一些,收购的价格都压得很低。

早已被时代淘汰的电子设备和书本,反倒在鸟笼时代受到极热烈的追捧。

毕竟出于资源运用效率的衡量,娱乐活动被大大压缩,娱乐类产品受到了管制,曾经辉煌时期的电影、电视剧、音乐、游戏……都成了目前的特级服务。

雷蒙的小弟站在一处土坑旁,他惊喜发现,刚才刨开的泥土地中,裸露出昆仑智能机和索尼游戏的体验店招牌。

——据说有个幸运儿在野外找到了满硬盘的“文艺片”,拍卖得到的公民点让他立刻买了套老城区的别墅房。现在的小弟眼前,也有这样的未来在招手。

“发达了!真的发达了!”小弟强行控制住了半场开香槟的冲动,他先是左右查看,确认没有人踏足他所在的区域后,

小弟扯下面纱,挽起袖口,露出搭载金属智械的左臂。

随后他面露痛苦,像烧红的小龙虾那样弯下腰,左半边的部分发出咔咔的沙哑声响,微纳米化的合金伴随剧烈的血液沸腾,在特殊的相变作用下重新排列组合,从赤红色的皮肤上不断延展,最终转变成了两米长的巨大金属钻地爪。

钻地爪延伸出两个支架,射入地面将爪子固定住。

神经系统成功链接。

麦基一号辅助装甲已上线。

“呼,呼……真疼啊!”小弟浑身抽搐,他大口大口喘息着,才堪堪没晕过去。

“姐姐,等着我。”小弟喃喃说道。他通过意念的控制,令钻地爪开始了工作。

由于萨拉的风刃攻势,万成淳开启的实验室被埋进了地下。

假设没有意外,它可能要沉睡几代人的时间,直至人类彻底收回这里的领地,才有可能重见天日。

但偏偏这个假设并不成立,因为就在下水道的混凝土坍塌的瞬间,一道透明罩便拦住了它们。

人形轮廓凭空出现,他的身形像是被某种电波干扰的虚拟影像,不断抖动着。

他或者她伸手直接穿过了睡眠舱的舱门,拿起枯骨旁的日志记录设备。

设备开启了自动播报:

日志记录,2300年8月1日上午7时。

还有三个小时,骑兵队就要第一次执行进行对外探索任务了。

骑兵队是军方最大胆的尝试,它独立于边防军的指挥,可以自主行动,并授权获得研究所最先进的技术支持,以此进行对击败祸兽可能性的探索。

我很激动,也很恐慌。从筹备骑兵队开始,我便发誓要代表人类走出高墙,找到文明的出路。所有的艰苦训练,都是为了完成这个目标。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来。也许第一天我就会死在祸兽的口中。

阅读该日志的人,请您记住,人类不会自囚牢笼,永远不会。就算我死掉,也会有后来人顶替。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相信第三骑兵队会达成目的。

武隆喀斯特万岁,联合政府万岁,人类万岁!

……

日志记录,2301年12月6日下午6时。

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

军方最后一支联合空军,在宇宙祸兽飞廉的袭击下全灭。

联合政府研制的载人飞行器在携带三枚导弹的情况下,最快可以达到10马赫。但宇宙祸兽飞廉轻轻松松就能达到15马赫,并且它能够发射一种异常能量构成的破坏光线,即便空军采取逃脱作战最终还是纷纷被击落。

几架飞机试图撞击祸兽保护战友,他们有去无回。

联合空军的覆没,让人类失去了眼睛和耳朵,只能躲在巢穴里瑟瑟发抖。原本骑兵队与空军队是文明探索的两条大腿……现在,就剩一条了。

……

日志记录,2302年3月6日午夜2时。

第十七次执行探索任务时,遭遇到了地底祸兽。

撤退途中,我的辅佐官死掉了,我的两脚也断掉了。

至此,两年前第一批骑兵队成员,就只剩下我。我的前妻劝我提前退休,她能帮助我协调办理,我拒绝了。

最近几天,我总是做一个梦。梦里人们拖家带口地奔逃,源源不断地列队进入有着金属墙的城市,外面的人还在往里涌,里面的人已经开始要求关闭闸口了。而我,我没有跟他们一起,我在往反方向走。

我记得,梦里的心情特别舒畅。

……

日志记录,2304年9月15日12时。

第三十二次执行探索任务,确认城市周遭暂时没有祸兽行迹。

本次任务,我发现了全球紧急任务反应小队GETRT成员的残骸。我从残骸上找到了他们的任务目标,联合政府目前依旧维持活动,他们需要各地超级城市执政官的配合,建立新的情报部队。

联合政府慢了一步。

至少,武隆喀斯特和可克达拉,这两座城市无法配合联合政府。

我从GETRT成员的残骸上还拿走了一样东西,这个东西对骑兵队非常有用。

希望我的想法是对的。

希望我……不会成为人类的罪人。

……

日志记录,2305年3月1日上午7时。

第三骑兵队捕捉到神秘求救信号,执行侦查信号源任务。

难以置信。

我所在的区域,已深入成渝地区盆地。这里早已被人类世界放弃,几乎到处都是吃人的野兽和寄生虫,偶尔有一些地区还存在怪异现象。即便让我在这里生存,恐怕我的生命也只能按照小时来计算。

谁能想到,在一处山谷的角落,竟然生活着一户人家。

当我们赶到时,这户人家的男女两人都已经死掉了,死相恐怖。

男子化为干尸,现场检测年代远远超过男子本身的年龄,而女子却死于溺水身亡,即便她尸体所在的位置根本没有水源。

而屋子的内侧床上,放着出生不久的婴儿。经过队医检测,确认是人类,没有受到污染。

真的是难以置信。

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呢。

……

日志记录2309年5月4日下午4时。

……

日志记录2313年7月11日12时。

……

日志记录至2325年截止。

神秘身影在记录截止的同时也消失不见,与之消失的还有透明罩。

混凝土倾盆而下,将实验室的一切都彻底埋葬。 第八章 不期而遇的未必都是惊喜 “呃……怎么回事?”

与万成淳并肩而行的萨拉,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痛楚。

即便高空坠落都没有损坏的电子眼,突兀开始了闪屏,进而引发高强度的神经性紊乱。

“冷静下来!”万成淳脚步一顿,扶住了萨拉。

他环顾四周,不知何时,此地一片死寂,连最细微的鸟叫声都听不见了。

“到、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电磁脉冲现象。”万成淳说出了导致萨拉头疼的罪魁祸首。

“电磁脉冲?”

萨拉强忍着近乎昏迷的痛楚,嘴唇颤抖。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万成淳的心不断往下沉去。

除非有成建制的军队试图进攻武隆喀斯特,不然答案只有一个。

祸兽!

“怪不得……怪不得你不进行机械改造。”

萨拉的左眼不断溢出血沫,万成淳见状只能准备先将她安顿好。

她推开了他。

“我不会成为累赘,万队。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去!”

“你……”

“别太小看我了!”

脏辫下的面孔几乎因为这种紊乱疼痛得扭曲得不成样子,但这位黑皮少女并没有改变态度,她咬牙道:

“我只是……需要休息。”

“我知道了。”

万成淳默然,而后点点头:

“你要尽量赶上回程的卡车。”

“我、我当然知道。论拾荒,我可是你的前辈……”

万成淳没有勉强萨拉,他将她抱到一处岩石旁令其躺好,便继续展开行动。

他需要通知伐木车辆与雷蒙汇合,抢夺最有价值的时间!

而在万成淳离开不久后。

萨拉的电子眼在报出一大串错误后终于稳定了下来,但这仅仅是临时的,显然很快会出现更大规模更大强度的电子干扰。

这就是神经高度与机械链接后的弊病。

与装甲技术、模块化技术不同,内嵌的金属链接技术虽然能保证随时使用,但无法被使用者主动关闭。

并不是所有祸兽都会引发电子干扰。

但只要有一只祸兽引发电子干扰,就会成为行动的破绽。就好像在变色龙面前发呆的螳螂,就算前肢打磨得再犀利,也会被一时间被对方的舌头黏住沦为食物。

对于想要战胜猫咪的老鼠。

对于想要战胜蜘蛛的飞蛾。

对于想要战胜祸兽的人类。

他们没有多余的容错率,每一次露出的破绽就意味着淘汰。

“真有意思,一想到自己居然狂妄地认为不改造的人非常弱,现在我就想笑……笑都笑不出来啊。”萨拉将长棍放置在胸前,她的面前出现一道风刃,风刃的面积越来越小,直至跟根针差不多大。

然后,她将风刃对准自己的左眼。

和众多拾荒者相比,雷蒙是第一个在现场察觉到电子干扰情况的人。

他直接晕过去了。

大概几秒钟后,他在各种神经系统离线的提示声中醒了过来。

“该死的软粪块……咳咳,撞鬼了。”

雷蒙强撑着站起身,他第一时间中断神经链接,直接卸掉了机械臂,然后恍惚地瞭望远方,起伏的丘陵正在地壳运动下逐渐崩塌。

仿佛有蜿蜒的巨龙在翻身,一时宛如千枚雷火乍爆,形成足以令人呕吐的次声波。

墨蓝色的庞大身躯从地下破土而出,它摇晃狰狞的独角,发出足以震碎大厦玻璃的吼叫声,那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中裹挟着它愤怒的情绪。

“为什么这里会有祸兽……”雷蒙战战兢兢,脸色惨白,几乎要坐倒在地。

“没时间了,快去联系伐木队!召集所有拾荒者,我们需要卡车!”万成淳赶到独臂雷蒙身旁,他简单交代了一句,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向着祸兽的方向前进。

“你要去做什么?”雷蒙愕然叫道。

“做该做的事!”

远望万成淳的背影,雷蒙咬住牙,用仅存的右手狠狠拍了自己的脸一巴掌。

他拾起卸下的机械臂,用它向天空射出一枚红色的烟花。

往里走,地陷的程度在不断加大,人造的建筑与自然的植被一起纷纷跌入缝隙中,而后地面重新合拢,仿佛择人而噬的妖魔之口,与之相伴还有凶猛的泥石流,淤土吞没着能见到的一切。

万成淳越是接近祸兽,越是能感受到人类的渺小,以及面对巨物随之而来的恐惧。他目测这家伙大概得有四十米,具备尾巴、独角、爪子,从外貌上分析绝对是地球本土孕育的祸兽,不考虑体型的话与恐龙高度相近。

此刻它正甩脱身上的泥土,加重着泥石流的程度。

“首先得搞清楚祸兽的苏醒原因……喂!你醒醒!”

万成淳看到有人瘫软着身子在半空中甩来甩去,明显是晕厥过去了,幸好钻地爪和支架死死地抓紧混凝土,整个人才没有变成流星。万成淳几个箭步,来到这个人身旁,定睛看正好是有一面之缘的雷蒙小弟。

“第一波电子干扰中系统直接崩溃了吗?”

如果克里斯蒂娜在就好了,她能第一时间人工接管系统,但万成淳不具备这样的技术能力。他冷静沉思片刻,随后毫不留情一把掐住小弟的脖子。无法呼吸的小弟脖颈越发充血水肿,脸色也变成了紫青色。

大概3秒后,万成淳听到滴的一声。

“捕捉到生命信号下降趋势明显,神经系统无法链接,麦基一号辅助装甲已离线。”

“进入自动关闭环节。”

巨大的钻地爪开始折叠,纳米合金沿着设计好的记忆路径重新恢复成原本模样。万成淳见状赶紧松开手,转而进行胸外摁压,几下后骤停的心脏成功恢复了跳动。小弟蓦然睁开眼睛,然后咳咳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脖子……咳咳,不能呼吸了……”

“喂喂!祸兽是怎么回事?你还有印象吗?”

“咳咳……是我,挖到了它的角……我不知道那是它的角……我只是,只是想要赚钱给我的姐姐治病……”

“看来你吵醒了它。”

万成淳仰望肆虐的祸兽。

“我先带你跟雷蒙汇合!”

“等等!”

小弟从地面捡起一个刚出土的翻屏游戏机,上面还插着写有999的卡带。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怀中,仿佛藏起了步入新生活的门票。之后他踉跄地向城市的方向逃去。

万成淳轻松跟上小弟的速度。他一边跑,一边扭头瞭望祸兽的身影,它前进的方向明显是武隆喀斯特位于北部的边境墙。

“快跑吧……大的要来了。” 第九章 祸兽凿齿来袭! 祸兽引发地震的前一刻,边境墙的巨物检测器成功发挥了作用。聒耳的警报声响彻墙内,红色警告灯也随之疯狂闪烁。

“北部边境带发现祸兽踪迹!!”

“快快快,行动起来!”

“对抗电子干扰系统已启动,从此刻起开始管制我方全部电磁信号!”

“第一波电子脉冲已被我方成功屏蔽!我们撑住了!”

“通讯员!通讯员在做什么?快接通中央军区和综合研究所,汇报当前情况!”

边境墙内的指挥室闹成了一团乱麻。

北部边境墙驻扎的是负责北部战区的北境防卫军,属于东八战区的预备部队,前身为地方武装构成的留守军团。

祸兽时代后期,人类方多次验证大军团作战对祸兽收效甚微,于是各军团都开始调整人员结构,制定新的作战战术,留守军团也积极配合改制,精简人员后被赋予第二防卫军的番号。

但毕竟上次北部边境墙出现祸兽踪迹的记录都在十年前了,而且还只是发现其踪迹,祸兽并未靠近城市,所以此时的警备人员全都在手忙脚乱闹成一团。

最后是每个月至少三次的演习救了他们。

北境指挥官及时调度人员,终于在祸兽袭击前完成所有常规的守备方案。

“指挥官,综合研究所传来通讯请求。”通讯员喊道。

“接通。”北部边境指挥官沉稳地下令。

指挥官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身穿老式的黑色军方制服,和善的表情中带有天生的顽皮,再加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维持沉稳的态度,宛如邻家胖胖的老猫一般。

加菲指挥官下达命令后,密密麻麻的监控分析屏幕中,新的投影出现了。

克里斯蒂娜身穿白大褂出现了最中间的位置。她表情严肃,身后众多研究员正根据影像讨论得热火朝天。

“这只祸兽来自地球本土,判断为一千五百万年前的远古哺乳动物。它具备禽龙、暴龙和剑龙的特征,性情凶猛,目测为四十米级,拟定代号为凿齿。”

“根据体征判断,凿齿不应具备释放电子炸弹的能力。不过,数次祸兽潮中,我们确实找到了祸兽逐渐进化的证据。我方猜测,这只凿齿是进化中得到了一种新的能力,这种能力偏巧可以产生电子脉冲的效果。研究所有学者提出,或许跟它强烈的心跳有关,当它不规律的心跳恰巧与地球每二十六秒的脉冲呼应时,产生了目前科学无法理解的共鸣现象。”

随着克里斯蒂娜的话语,从屏幕上出现各种恐龙的特征,与凿齿影像相互重叠,同时着重标明了哺乳动物与冷血动物两个概念,由此推断它有钻入洞穴冬眠的习性。

“从现场地面的破坏情况推断,凿齿的体重在四万吨左右,加上其挖洞所产生的冲击力,假设凿齿靠近边境墙并尝试从地下入侵,以目前边境墙的防御能力,只能维持时间在十分钟内。考虑到它释放电子脉冲的能力有可能进一步加强,在极近距离的情况下,有理由认为边境墙60%的设备有瘫痪的风险。”

“综合研究所的建议呢?”

“想办法避免直接战斗。”克里斯蒂娜干脆利落给出了最正确的答案。

“我知道了,我会慎重考虑的。”指挥官点点头,示意通信员关闭克里斯蒂娜的投影。

北境防卫军的参谋长南宫燕适时走了过来。她姣好精致的容颜如今满是担忧,刚才她参与落实一线的守备工作,确认防御部队的部署,以及与其他部门进行联络,这时才堪堪回到她的岗位上,刚好听到了克里斯蒂娜的报告。

“指挥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由于凿齿的暴动,武隆喀斯特其他边境的祸兽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应激反应。”南宫燕对指挥官说道。

南宫燕有时想,是不是从事这一行就注定与和焦虑分不开了。她今年才过二十九岁的生日,就已经脱发明显了,每天早上都望着满水池的头发哭笑不得。

得想办法提前退休了,南宫燕再次确认这个念头。

她针对目前战况给出自己的建议。

“虽然还没有出现祸兽潮袭击武隆喀斯特的迹象,但指挥官,我们最好能想办法避免这种无谓的战斗。”

“能避免战斗当然是好事,可是小燕子啊……”

“指挥官,请您称呼我为南宫参谋长。”

“好的,小燕子啊,你忘记了一件事。”北部边境指挥官颤悠悠地说道。

他静静注视正在靠近的凿齿,按照平均时间估算,仅仅五分钟后凿齿就会与边境墙发生碰撞。

老人长叹了一口气。

“目前武隆喀斯特只剩下一支骑兵队,隶属于中央战区旗下。小燕子,我们北部可没办法调动他们参战。”

“……最早的时候有五支的呢。”南宫燕默然。

“是啊,现在只剩下名存实亡的一支了。眼下这个鸟笼时代,就连我们指挥官都没有外出的权限,诱导祸兽偏离路线?至少我们北部军区不具这样的技术能力……南宫燕,准备对抗方案吧。我们将对凿齿展开饱和式打击,争取在局势变得更恶劣前结束这一切。”

“是!”

南宫燕下意识挺直腰肢,她刚想行动,而后便瞪大了眼睛,连最基本的职场常识都忘记遵守了。

她指着屏幕喊道:“爷爷,你看那边!那是人吗?”

北部边境指挥官的眼神顿时精光暴射。

他昏花的老眼确实见到了,监控屏幕中居然有人类开着卡车在追赶祸兽,驾驶室里有两个身影。

由于祸兽的影响,无法进一步拉大画面。

“小燕子,立刻确认身份!”

“是!”

南宫燕很快便从数据库中找到了答案,她拿着刚刚放大后的截图匆匆来到指挥官身旁。

“卡车是伐木集团旗下的车辆,今天出城进行伐木工作,原计划在两个小时后返回。车上坐着的人是市集的雷蒙,他手下有几队拾荒者,一般会走伐木的渠道出城。至于开车的人——”

“是原第三骑兵队万成淳。”南宫燕根据电脑的比对结果,说出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可她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发着疯地追着祸兽跑。

相较于满头雾水的南宫燕,指挥官则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是这家伙出来活动了啊,居然混成了拾荒者,真有创意。” 第十章 应对恐惧的办法是疯狂 南宫燕诧异问道:“您认识他吗?”

“当然,四个战区的指挥官都认得他。那个疯子带着第三骑兵队,隔三差五就想办法出城。他从我们这边也走出去很多次,之前有些交情。”

指挥官似乎想起了什么,原本紧绷的皱纹都松解开来,他笑呵呵地注视着屏幕说道。

能让老爷子这么说,自然相交匪浅。南宫燕心中暗道。

“可他现在已经被军队开除了。他想要做什么?难道他想自杀不成?”

她尝试揣摩着万成淳的意图,随后便摇了摇头,这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指挥官,凿齿就要到了,赶在祸兽来袭之前,这是我们基于祸兽应对法案紧急制定的饱和攻击方案……”

“不用那个方案。诱导凿齿的人选已经来了。”指挥官指着屏幕中的万成淳说道。

“他?”

“那家伙就是个疯子,没想到都被军方开除军籍还这么疯。派出先锋班接应这家伙,让先锋班配合他行动,执行诱导祸兽作战。”

“指挥官,您认真的?”南宫燕目瞪口呆,她怀疑老头他终于老年痴呆了。

“当然。”

指挥官靠近投影,直至投影中的万成淳快要撞到自己的鼻尖。

“这家伙,是飞鸟啊。是象征自由的飞鸟。”

“您说什么?”南宫燕没能听清。

“按照我说的去做吧。时间不多了。”

“……是!”

此时的万成淳,倒也确实像是飞鸟,只不过是在惊天海啸中挣扎避免溺水而死的信天翁。随着他与祸兽的距离渐渐接近,地面情况也越发恶劣。好几次卡车差点就撞入崩塌的地穴,幸好万成淳及时改变方向与角度避开了陷阱。

“这就是……祸兽……”雷蒙坐在副驾驶上。他用仅存的右手握着卸下的机械臂当武器,此时他死死地盯着凿齿,眼中充斥着万成淳最熟悉不过的情绪。

那是混合了仇恨的绝望。

年纪稍微大些,身边总会有人不幸因为祸兽去世。所以十年前,武隆喀斯特可不是鸟笼时代,而是“大复仇时代”。

“其实你不用跟来的,雷老大。”万成淳踩死了油门,重型卡车的车身抖动了几下,而后发动机爆发出刺耳的轰鸣声,重型卡车化作一只巨兽在泥泞的水池中驰骋,几块从山脉坠落的巨岩成功被他们甩在身后。

“你可是拾荒者的头,没必要一起来送死。”

卡车的操控板已经被万成淳第一时间破坏,和早上一样,他通过破坏硬件完成了对这辆卡车的超频。

“我女儿呢?你没杀她吧。”

“没杀,不过是小孩子发脾气任性,我不至于。不过,拿女儿来试探,这合适吗?”

“这就是拾荒者。没有人需要我照顾,包括我的女儿,早就过成人礼了。”雷蒙死死地盯着那巨大的身影。

恐惧与死亡的化身前,雷蒙终于想起了,他不知何时搁置了的初心。

他之所以收拢拾荒者,组建拾荒队伍,就是为了像今天这样。

有机会直面祸兽一次。

但他没想到会是今天。

一刻钟前,通过雷蒙释放的烟花,拾荒者们找到了聚集的方向,纷纷赶来与车队进行汇合。

出门时有十五个人,回来只剩下八个,包括萨拉都没能在车队到来前赶到。

没有时间了。

也就幸好祸兽苏醒的位置,和它前进的路线,正好稍微绕了个圈,不然祸兽与车队迎面对上,不管后续如何,他们都定然成为牺牲品。

便是这时,带着小弟回来的万成淳提出要借用重型卡车追赶祸兽。

“祸兽眼里,看不到武隆喀斯特,边境墙将人类的痕迹隐藏得很好。但它现在处于情绪激动的状况,任其暴走的话它会直接撞到墙上。这可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所以必须引走祸兽。借我的卡车,去跟边境指挥官说吧,他会给报销的。”

万成淳用报销成功说服了伐木工。

“你疯了!”雷蒙突然拦住了万成淳,他质问道,“你都不是军人了,对吧!武器,装备,团队,你什么都没有!你想送死吗?”

“……我只是在完成拾荒者的工作。”

“啧。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拾荒者还要负责拾荒祸兽的工作。”

雷蒙嗤之以鼻。

他突兀提出一个提案。

“我要跟你一起去。”

“正如你所说,会死的。”万成淳打量雷蒙,反而摸不清他的想法,“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回来。”

“用不着保证。”雷蒙望向远处的祸兽身影,他双腿颤抖,却坚持道,“你也肯定需要副手吧。”

凿齿迈开脚,向前走去。

四十米高,四万吨重的巨型祸兽,每一次踏足都会溅起泥土与建筑物的残片,带来一波又一波的次级灾害。

简直是灾厄之兽。

必须用肉眼才能真实感受到,来自DNA中诸位先祖辛辛苦苦传承下来的巨物恐惧。

据说远古时代,人与祸兽共存于星球之上。难以想象,那时茹毛饮血、群居穴处的猴子们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幸存至今?

凿齿巨目通红,朝天怒吼,所掀起的声浪瞬间震碎了卡车的玻璃。幸好祸兽时代所有车辆的玻璃普遍加入了聚碳酸酯纤维,即便被声浪震碎依旧构成蜘蛛网的小碎块,避免了对驾驶员的二次伤害。

可人体要比车体脆弱太多了。

“这样下去不行!”雷蒙捂着耳朵大声喊道。

“那东西根本不会看我们的,我们太小了,根本都没办法让它回头!”

万成淳点点头,也用同样大的声音喊道:

“正常情况是这样没错。”

“你什么意思?”

“别被体格的差距吓傻了,这是人类战胜祸兽的前提。你被蚊子叮过吧。”

“哈?”

雷蒙不明白万成淳的意思,他老实地点点头。

“是被叮过。”

“但你从未能把所有叮过你的蚊子都打死,对不对。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这样的蚊子。”万成淳轻巧地勾起嘴角。

雷蒙不禁想,六年前击败祸兽时,他是否也是这样的表情呢——雷蒙没有继续问,他只是默默做好了心理准备。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哪怕下一秒卡车坠毁,他也能坦然接受的心理准备。

只有这样,雷蒙才能说服自己忘记,刚才凿齿吼叫的瞬间,他不小心尿出来的事实。

在万成淳的操控下,重型卡车一直没有失速,以最大速度驰骋在荒原上,他们抄近道绕内侧终于赶到凿齿的前方。

这里是一处陡峭的山坡,高度大致在凿齿的胸部。

“好了,就在这里吧。”

万成淳将车拐了个弯,他靠在车背上,惬意地用手遮住正午的暖阳。巨大的身影蓦然向他们的方向靠近,肉眼可见的压迫感几乎可以让人心脏骤停。

“把安全带解开。”他提示雷蒙,然后缓缓倒车。

重型卡车应声后倒。

仿佛弓弦上蓄力的箭矢。 第十一章 龟前进作战 “雷蒙,你知道吗?祸兽时代的开启几乎与战争结束的时间重叠,这导致大多数民用品都是军工临时转型,紧接着祸兽又逼迫人类维持先军政策,再次加重军工的占比。所以才会出现,这辆重型卡车的前身是武装战车这样的情况。五十吨重,搭配轻型涡轮发动机,能够征服各种地形。正因为它,我们才能快祸兽一步。”

万成淳坐在驾驶室,轻松地活动腿脚,完全无视了前方逐步靠近的巨物。

“你说这些做什么?”

结合之前蚊子式的比喻。

雷蒙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是想告诉你,这东西原来都是当重型装甲车开的,放在过去,就是堪比的卢的上等坐骑啊!”

万成淳踏紧压板,重型卡车在超频状态下,发动机几乎无视功率的限制,瞬间高速旋转起来。随后,他松开刹车。

重型卡车宛如失控的安格斯牛牛,顺着陡坡所向无前地冲向了凿齿,恰如一千七百年前挥舞长枪冲向风车的骑士。

凿齿压根没注意到万成淳,它径直与重卡撞在一起,这次碰撞甚至没能让它有丝毫的减速。

然后。

一团火焰在凿齿身上绽放。

“喂,那是什么?”

先锋班的班长率领四名队友赶到现场。根据他们得到的命令,需要他们与万成淳汇合并听从万成淳的命令。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服从命令,根据指挥部提供的坐标火速来到现场,却见到一辆重卡无畏且无谓地撞在了凿齿身上。

而后是卡车爆炸的火花。

凿齿甩了甩头,被卡车炸开的地方毫发无伤。

这也是正常,要知道这大家伙可是原本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千米的地方冬眠,上覆岩石的重量都没能伤害到它。

“这是……自杀了?”班长无语地说道。他操纵承影59-III式战甲,背包喷出白色气体,浮空靠近山坡,却看到万成淳拽着惊魂未定的雷蒙悬在悬崖旁。

随后四名队友也纷纷赶到,接过了雷蒙。

“看来你们就是我的援军了。”万成淳似乎已然了解前因后果,省略了班长说明的时间。

“假设你的命令过于荒谬,作为班长我有权驳斥。”

班长想了想刚才目睹的情况,赶紧强调道。

万成淳爬回山坡,笑嘻嘻道:“无所谓。就算你们不来也可以解决。”

一旁的小队成员忍不住吐槽:

“再来一辆自爆卡车吗?这玩意要是对祸兽有用,我们早就申请远程火力了。”

“是吗?那你试试?”万成淳笑着提议。

这位小队成员显然是愣头青,他也没有向上级申请,而是延伸手臂,记忆金属快速构成单兵级云爆弹火箭筒,口径一百毫米,最大射程为两千米,命中目标后产生三千度高温,足以对目标达成有效杀伤。

他对准凿齿直接来了一炮。

在瞬间产生的烟尘中,炮弹直接打到凿齿的额头上,爆出一团更大的火花。

凿齿依旧毫发无伤,却被激怒了。

它仰天嚎叫,声音震耳欲聋。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过去的军队拿这玩意没辙,常规的火力压制对祸兽无效,而且这些祸兽都有着稀奇古怪的能力,科学根本解释不通,我们必须先用各种方式测试祸兽的能力……”

“别说了别说了……”班长打断了队员的话。看队员脸上还有些不服气的表情,班长无奈补充道:

“你刚才说的来自《祸兽应对方法指南(研究所版)》,对吧。”

“对啊,班长……”

“这本指南就是你眼前这个人写的。”

“啊?”

小队队员看了看万成淳,虽然有战甲的遮挡看不到面部,但给人的感觉是对方肯定脸红了。

是挺尴尬的。

雷蒙扯开嗓子,指着前方喊道:

“我说,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吧!这东西冲着我们来了!!”

“那就对了,这就是我的目的,散开!”

随着万成淳的命令,先锋班五人携带两人立刻分散,紧接着是凿齿的尾巴。凿齿甩动尾巴摧毁了山坡,崩飞的碎石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万成淳等人在碎石雨中,险之又险地回避成功。

凿齿发出动摇大地般地咆哮,肉眼无法识别的电子脉冲紧随其后,先锋班身上的装备或多或少出现了损坏预兆。

班长忍不住叫道:

“虽然临时搭载了滤波器,但这种威力已经远超定向强电磁脉冲的标准!如果凿齿它继续加强脉冲强度,别说身上的装备,我们的大脑都会一瞬间被烧掉!!”

“放心好了,我们不需要跟它对抗。计划的第一阶段已经成功了,现在把通讯器分享给我。”

万成淳被班长拽着飘在半空。他接过通讯器,与手环共享,然后直接点开公共频道:

“现在开始重新编组,各成员将由我赋予新的编号。我和雷蒙在原地构成临时指挥部,执行对凿齿的引诱作战!作战名为,龟前进作战!”

“好了,小乌龟们,行动起来,小心别让兔子追上了!”

凿齿的行动变得更加急躁。

它在沉睡中不知不觉间,由于泥土的自然堆叠,偏离了地下的巢穴,然后被钻头声吵醒。强烈的饥饿与不安让它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性,它只能凭借本能寻找食物。但偏偏时不时有东西干扰,它讨厌那股子奇怪的味道。

假设它了解人类世界,它就会知道,那是基于高温轰爆点燃空气后的味道。

它愤怒地转向制造臭味的方向,那边有小小的生物在半空中画着圈,不断地用子弹打在皮肤上,不疼,却很烦。

凿齿用尾巴,用爪子,大肆破坏着它见到的一切,对方却每次都能在外侧逃脱。

“辰龙做好攻击准备,卯兔向五百米外移动,引导凿齿指向三点钟方向。”

“丑牛和寅虎通报方位和地点。”

“子鼠上升一百米,进攻祸兽头部,卯兔趁机后撤五百米……不,一千米。”

所谓临时指挥部,不过是万成淳与雷蒙临时在高处找到一处空旷地。

万成淳坐在岩石的截面上,他紧闭双眼,根据先锋班提供的情报,不断在头脑中更新战场的地形,然后精准地向先锋班下达指令。

电子脉冲的强度受到范围限制,假设能够合理地在极限范围内分批次活动,那么在滤波器的帮助下,先锋班的行动时间就会大大延长。但如果一不小心跑得太远,很可能让诱导祸兽的行动前功尽弃。

避免这种事发生,便是万成淳作为指挥官的职责。

雷蒙远眺凿齿的身影,只见它在炮火的诱导下越走越远。 第十二章 必要与不必要的牺牲(上) 无论凿齿使用怎样的攻击手段,尾鞭、爪抓、角撞……这些攻击距离士兵们只差那么一点,最终还是落了空。

于是凿齿更加恼怒,对这几只“蚊子”穷追不舍。

明明有着骇人的巨大身躯,却被渺小的人类玩弄于鼓掌之中,就仿佛万成淳成为了它的指挥官,指挥着它接下来所有的操作。

恐怕,身在局中的凿齿都没办法意识到这点。

令如此奇迹诞生的,正是雷蒙身旁这位黑眸黑发、其貌不扬的青年人。

但只要是人类,就会有失误和失算——

“不好!”雷蒙眼看远方,其中一名士兵不小心被卷入凿齿制造的泥石流中。

万成淳对此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语调都没有变。他闭着眼睛,一边在头脑中构建着地图与位置,一边无情地继续下达命令:

“丑牛,替补寅虎的位置。其他人按照原计划移动,继续执行诱导作战。”

雷蒙知道,面对如此巨大的敌人,任何牺牲都是必然。但他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万成淳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六年前,六年后,都是这样。

对人,对己,也是这样。

士兵们在同伴坠落时出现了短暂的动摇,很快他们便如万成淳所言,重组阵型继续维持作战。万成淳彻底沉浸在他的思考世界中,缺失了一个人后,作战更加勉强,容错率也变得更低,他不得不花费更大的心神模拟战局,做出更精准的判断。

所以万成淳并不能察觉到,不知何时,雷蒙已悄然靠近,举起了充做钝器的机械臂。

这个机会,雷蒙等了很长时间。养女的失败,说明即便搭配祸兽应用科技,也无法战胜万成淳。但假设对手变为祸兽呢?万成淳必定会对同伴有所疏忽。

到了那时,便是雷蒙的机会。

正如他所料,此时是杀死万成淳,为儿子报仇的最好时机。雷蒙的头脑中再次浮现出万成淳的面貌,早在六年前,他就来到了自己身边,利用自己的疏忽害死了生病的独子。

——奇怪的是,六年前与他们接触的万成淳,脸庞居然和现在一模一样,甚至要更加成熟。

雷蒙后来查阅过军方的公开资料,有影像显示年轻的万成淳临时接替指挥官,确实活跃在抗击祸兽的第一线,不可能和远在边境庇护所的自己有所关联。

但雷蒙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有错,就是这个人,改变了他的一生。

说什么没见过,根本就是想掩盖错误的搪塞!就像他害死了所有的队员一样,他还想害死这座城市的所有人!!

雷蒙几次举手欲劈,可他的手却迟迟不能挥下。

人类无法对抗祸兽,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正因为他们的放弃,才会从大复仇时代转向苟延残喘的鸟笼时代。

然而,有人疯狂到试图违反这一准则。

那个人就在自己眼前。

连士兵的身份都失去了,却凭借着经验与胆量,试图再次拯救这座全然不领情的城市。

万成淳这个人,到底是由什么材料塑造的呢?

弹指间,雷蒙想了很多,最终想到了初遇万队的那天。那时的万成淳,明明是落魄的老兵,却未曾有丝毫气馁,那双眼眸中闪烁着碍眼的信念与作呕的疯狂。

“可恶!”雷蒙咬住牙。

机械臂延长构成弯刀的形状,寒光四射中斜劈而下!

一只触手顿时被切成了两段。

地下顿时发出吱吱的惨叫,触手立刻缩回土中,只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洞口和抽搐的残肢。雷蒙来不及多想,顺着泥土的蠕动看去。

只见密密麻麻的触手接连不断地从泥土中冒头,与触手相连是附有外骨骼的漆黑色虫身、两侧分别都搭载一只已退化的钳子、类似蝎子般大概半身高的奇妙生物,构成了黑色的浪潮。

随着奇妙生物口器的收缩,青色的粘液点点滴落。

这些生物似乎是追逐着祸兽凿齿进行行动,偏偏雷蒙和万成淳挡在了它们的必经之路。

“吱吱吱——”它们发出古怪的噪音,彼此蠕动。

不需要翻译也知道,这些家伙饿了。

“虽然有听说过,也见过照片和影像……但是活物还是第一次接触。”雷蒙不觉握紧了武器。

他说出了这些鬼东西的真身:“所谓祸兽身上的虱子,指的就是你们这些寄生虫吧。”

武隆喀斯特的市民有义务每年都参与祸兽相关知识的学习,考试不及格还会接受相应的惩罚。而每一场考试,都是对人类之所以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的总结与反思。

祸兽的强大,绝非仅仅凭借几十米高的坚硬身躯和数万吨的体重,倒不如说假设只是这样的话,拥有最强奥义——「科技」的人类,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纷纷退守至最后的庇护所。

就算祸兽的盔甲再坚固,人类也可以发明更大口径的火炮将其击穿。

就算祸兽的数量再多,人类也可以创造更大威力的炸弹将其轰爆。

祸兽的特殊能力,是它们所向披靡的奥秘。每只祸兽的特殊能力都不同,据目前已知的调查,有时间暂停、分身、未知瘟疫、心灵共鸣、幻境沉溺、机械智能、呼风唤雨、隐身等等,未被记录的则更多。

这些能力利用现有技术几乎无法解析。

毕竟祸兽本身,现有科学就已然没办法解释。那么庞大的身躯,仅仅是移动就要消耗何等的能量,就算把整个地球的资源送给祸兽群,按道理说估计几天之内就会被吞噬殆尽才对。

可目前为止,祸兽并未完全毁灭地球,虽然由于生态环境的改变,有一些动物确实灭亡了,但更多的濒危生物,反而繁衍出不同类型的新品种。

不止是地球本土的祸兽,还有宇宙祸兽这种凭借肉身就可以星际穿越、蛮不讲理到极致的存在。他们的特殊能力根本没办法记录档案,因为他们的到来就意味着目击者的死亡。

当祸兽的活动越发频繁,其活动范围的生态系统也会发生变化,一种新物种即将诞生,那就是祸兽身上的“虱子”。这就是所谓的祸兽第二阶段灾害现象。

虱子们大多属于节肢动物,附庸于祸兽本体,当祸兽的活动进入活跃期后,这些生物就会被唤醒。它们缺乏智能习惯于抱团集体行动,学者们将其命名为寄生虫。

寄生虫虽然不具备和祸兽本体一致的特殊能力,却由于体格较小,嗜血性更强,天然弥补了祸兽体型过大的弱点,形成了对人类危害性更大的二次伤害。

这还没有结束,祸兽还有更恐怖的第三阶段表现……

雷蒙不禁苦笑。

他扭头看去,此时万成淳的额头布满冷汗,口中对先锋班的指令也越来越迟缓。但他依旧顽强地推进诱导作战,祸兽的吼声越来越遥远便是证明。

开什么玩笑啊!为什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就那么相信我吗?你可是我的杀子仇人!!

雷蒙在心中怒吼道。 第十三章 必要与不必要的牺牲(中) 几只蠢蠢欲动的家伙冲到了眼前,紧接着它们便被烧成了灰烬。雷蒙手中的机械臂从之前的弯刀,变形成军方制式的喷火器,喷涌的火焰在雷蒙的操控下疯狂扫射。

受到火焰的震慑,寄生虫先是沙沙地向后退去。紧接着,它们便无法按捺住自己的本能,前仆后继地再次袭击了过来。

雷蒙只能用更强的火力反击。

一时间,几十只寄生虫被火焰击中,它们带着火苗在地上打起来滚,成功吓退了同伴。

可惜寄生虫们还是没有离开,而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雷蒙,以及身后的万成淳。

饥肠辘辘的它们把人类当成了可口的食物,轻易不会放弃。

这些寄生虫还不算大部队,充其量算是虫潮的余波,想必大部队正在紧密地追逐着祸兽的脚步,只剩下一些游兵散勇意外撞到了他们。

雷蒙回头看了眼万成淳。

万成淳全身心都投入在了对先锋班的指挥上,由于没有地图,他必须凭借先锋班对地形描述的反馈,及时更改指令。

别说寄生虫了,他甚至没能察觉到环境的温度在喷火器的作用下发生了变化。

如此惊人的集中力,让雷蒙不得不为之赞叹。

不管多么痛恨他,万成淳身上好似有一股魔力,能够让人无形中转变立场。雷蒙想不通,本来他都打算杀掉万成淳,最后竟然变成帮他解围。

“真是的,太蠢了。”雷蒙忍不住自嘲道。

市集上叱咤风云的拾荒者头目,居然是这样一个优柔寡断、放着杀子之仇不报反倒保护仇人的白痴。

自己都受不了自己的做法。

更何况,喷火器的能源有限,凭借雷蒙一个人,根本撑不了多少时间。

可是——

望着全神贯注的万成淳,雷蒙竟连最简单的一声呼唤都叫不出来。他甚至开始自惭形秽,而这正是他无法原谅自己的原因所在。

决不能输给他。

雷蒙站在虫潮面前,把万成淳遮在身后。

他有野心要完成,他要统一市集,用拿来的钱开发废弃区的房产,他甚至想要以此功绩成为公民大会的议员。和六年前不同,他明明已经往前走了才对!就因为是这样——

“来啊,虫子们。见识见识雷老大的厉害!”雷蒙双脚颤抖,对虫子们大声吼道。

此时的万成淳确实屏蔽了外界的讯息。

这是他漏算的地方,他没有想到,都偏离了祸兽的行动轨迹,却还能遇到寄生虫。所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指挥先锋班的行动。即便先锋班搭载了最新型承影系列的战甲,但人都会犯错,无论是万成淳还是先锋班自己,犯错就意味着死亡。

先锋班引诱祸兽逐渐靠近预计的轨迹,与之交换的,则是实实在在的减员。

最终……

“辰龙!通报位置!”

听着吱嘎的电流声,万成淳闭目低声询问:

“丑牛!卯兔!谁都好,回应我!”

大概两到三秒后,青涩的声音替代了班长回应:“我是子鼠,已接替辰龙位置。”

“请下达新的指令。”代号子鼠的先锋班成员平静道。

他的喷气背包已经彻底耗尽能源,无法再继续飞行。

此刻他瘫坐在一棵树下,一只腿和一只手臂都不见了,临时包扎的绷带溅满了血。有他的,也有他队友的。九百米开外,是班长的尸体。若不是班长及时推开他,恐怕他早就死在凿齿的尾巴下了。

“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太作弊了啊。”

子鼠抬起头,注视着高耸入云的凿齿。它似乎发现一直惹恼自己的小东西终于不能动了,恐怖的兽面竟流露出残忍的笑意。

“请汇报凿齿当前位置。”通讯器中传来万成淳的反馈。

当子鼠上报坐标后,万成淳明显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

“这样就行了吗?”子鼠不明白。

“当然。这样就行了。我要做的很简单……”

“指挥官,具体内容不用告诉我了。”子鼠笑着说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先锋班派上用场了吧。”

“……是啊,派上用场了。诱导作战大成功。”

“那就好。”子鼠挂断通讯,他仰起头,凿齿的兽足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遮盖了他视线中的一切。他越过兽足看向遥远的太阳,依稀记得小时候自己曾说过要当宇航员。现在想想,真是小孩子呢。

突然,他似乎看到,太阳上有一个斑点正在高速运动。

“诶?那是……”

凿齿落下兽足,连一丁点阻碍的实感都没有,被命名为子鼠的成员便被气浪碾碎,化成一摊血水,连同他生前最后的疑问一起消失。

世上再无他一丝痕迹。

凿齿得意地抬头咆哮,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嘎——!”

然后,抬头的凿齿茫然地看到一只体型比它还要大的怪鸟从太阳的方向飞来。

它长有四只眼睛,脸颊两侧悬挂着下垂的囊肿,鸟喙处弥漫着截取自太阳风的火花。当怪鸟展开双翅时,达到了惊人的六十米。怪鸟的头颅上插着一根巨大的金属钢针,钢针几乎都快没入皮肤,怪鸟却依旧浑然不觉。

宇宙祸兽,代号如枭。

武隆喀斯特北部之所以罕见祸兽踪迹,其根本原因正是如枭导致的。

这一片是如枭的领地。

如枭张开嘴,喷出一千摄氏度的高温火焰,凿齿触不及防被喷了一脸。它发出从未有过的惨叫,轰隆声中重重砸在了一旁的山崖上。如枭顺势用锋利的鸟喙刺入凿齿身上,美美地叼走一块血肉。

还没等血肉进肚,吃痛的凿齿便一把掐住如枭的脖颈,翻身扭打在了一起。从吨位上看凿齿有着绝对的优势,它轻易地将如枭压在了下面,然后试图将如枭大卸八块。

如枭也不甘示弱,它一边吞吐火焰灼烧凿齿的面门,一边用一双利爪撕挠凿齿的腹部。

两头巨兽成功战成了一团。

假设边境防卫军擅自攻击凿齿,在其他祸兽都已然蠢蠢欲动的情况下看,说不定就会把如枭也引过来。这样即便祸兽自己展开了内斗,也将对城市造成前所未有的破坏,人类最后的文明很可能就毁于几只祸兽的自相残杀。

所以,诱导祸兽的行动是必须的。

一切都在万成淳的计划之内。

万成淳长呼一口气,一年的修养显然荒废了他的头脑,用脑过度带来的疲倦几乎破坏了他的平衡,险些没站起来。

——随后,见到了遍体鳞伤的雷蒙。 第十四章 必要与不必要的牺牲(下) 雷蒙用断掉的机械臂撑着身体,挡在了万成淳的面前。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过了多长时间?过于专注于对先锋班的指挥,让万成淳一时搞不清楚现状。

雷蒙的身上到处都是被啃咬的伤痕,强健的身躯早已千疮百孔。而他的脚下,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寄生虫的尸体。

有焦尸,有碎尸,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虫山,连绵不绝。

寄生虫的意志并不坚定,作为祸兽的附庸,它们最终会本能的依赖祸兽,所以在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突破雷蒙的防线后,它们自然而然选择了绕行。

可在那之前。

它们如潮水般一拥而上。

毕竟那只是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支援。他不可能敌得过虫潮大军才对。

结果是,万成淳没有受到一丁点的打扰。

雷蒙没必要跟来。

他没有任何编制,作为平民还有涉黑的成分。而且万成淳能察觉到,雷蒙恨他。

这份恨意或许来自六年前,万成淳第一次介入指挥系统战胜祸兽的过程中,雷蒙的某位亲人在那场战役中牺牲。又或许六年前第三骑兵队某次行动,引来了祸兽,毁掉了雷蒙原本平静的生活,让雷蒙变成这个鬼样子……

可惜,无论答案是什么,雷蒙都没办法亲口告诉给万成淳了。

万成淳默然注视着雷蒙怒目横眉的脸庞,他能想象到,雷蒙是如何在虫潮中一夫当关,拼死一战的。他把积累下来的所有底牌都拿出来,只为了再坚持一秒。

雷蒙可以逃,他随时都可以丢下万成淳不管,他也可以叫出声,提醒万成淳反击或者撤退。

他有一百种办法可以做。

雷蒙偏偏选择了最蠢的那一个。

只是出于对影响指挥的担心,到死都一直坚持着。

这个男人,是何等的愚蠢。明明只需要喊一声,只需要一声就足够了。但他偏偏倔强地一声不吭。

万成淳轻轻抹下雷蒙的眼皮。

雷蒙,早就没有了呼吸。

便在这时,万成淳的耳边终于传来他苦苦盼望的机械音。

“系统唤醒完成。”

“根据GETRT协议,「初代」单兵装甲唤醒成功。”

“可随时进入对接状态。”

万成淳看向祸兽大战的方向,人类的天敌正在相互战斗。

它们随意扬起的灰尘,对包括人类在内大多数生命来说,都是足以致命的碎石雨。如枭口中喷射的高温火焰,可以一瞬间烧融最坚固的岩石,凿齿周身爆发的超强度电子脉冲,构成了天然的大型微波炉,能够轻松从生物的内侧爆破。

宛如行走的天灾。

好似众神的神罚。

然后,万成淳有了新的计划。

两只祸兽因战斗掀起的余波,仅仅用肉眼就可以观测到。

北部边境墙的最上层,指挥官不顾参谋长南宫燕的阻拦,执意登高望远,随后众人全都后怕不已。

“幸亏没有蛮干。”南宫燕惊魂未定地说道。

边境墙就算再坚固,也顶不住这般蹂躏。

“不然……”

“不然我们的历史,很可能终结在这一天。”指挥官接过话来,他坐在轮椅上,瞭望远方肆虐的灾厄,为本次行动下了断言。

“先锋班他们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是啊。”

南宫燕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环,手环的界面上并排放有先锋班全体成员的生命信号监控记录。

最后一名幸存者的心脏在半分钟前停止了跳动。这场侥幸的胜利,就建立在他们全员牺牲的基础上。

“诱导任务结束后,有监控器观察到,名为雷蒙的男性也不幸身亡了。”

“万成淳呢?”

“万成淳目前行踪不明。”

南宫燕跟下属的部门做二次确认,然后向指挥官提议道:

“我们是否有必要尝试针对万成淳的行踪进行大范围搜救?”

“他啊,生命力比蟑螂还强。现在不是担心他的时候。”指挥官示意南宫燕推他回去。

“派出搜救队,在确保自身安全的范围内收容伤员,尤其要确认被收容者没有受到精神污染。然后安排后续留守人员,继续观察情况。”

“欸?您这就要回去了吗?”

“不管哪只祸兽赢了,都会把败者当成食材。我们可没有虎口夺食的能力。等一切都结束后,再用无人机做扫尾工作,尽可能收集祸兽的皮肤样本,交给综合研究所,看看能不能搞点新花样出来。”

“明白了。”

南宫燕不得不认可指挥官的判断。

她回过头最后一次看向祸兽的战斗现场,此时两只祸兽纠缠在了一起,相互角力试图将对方压在身下,进而双方的身躯贴靠僵持。

一阵又一阵的地震波,凶猛地冲击着边境墙,三道墙陆续吸收冲击波,才令墙内人毫无察觉。

当祸兽现身时,军方便得到官僚体系的支援,共同对媒体和网络实行强制管制。所以墙内的人,对外面的壮烈与凶险,一无所知。

最终。

如枭抓住挣扎的凿齿后颈,将其带上了高空,然后一套组合技,地球上投搭配高温火焰,一道美味的煎凿齿就做好了。

冬眠过久、虚弱状态的凿齿,挤出最后的力量挥给了如枭一巴掌,便不甘地倒下。

如枭在天空盘旋了好几圈,庆祝本次的胜利。然后它抓住凿齿的尸体,飞向深山中的巢穴。它会去往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享用这份美食,同时舔舐自己的伤口,直至痊愈或下一只猎物侵犯它的领地。

这就是北部边境对本次祸兽袭击的记录内容。

人类再次好运地与灭亡的危机擦肩而过,执政官对北部边境能取得如此战果感到十分满意,并授权军方为北境防卫军补充最新型的装甲资源。

他们已然不会奢求太多。

人类龟缩在星球的边边角角,事已至此,还能奢求什么呢?

但有人觉得不够。

完全不够。如果就此结束,就彻头彻尾地亏本了。

夜幕悄悄降临了。

如枭的巢穴建在某个寸草不生的峡谷中,赤红的岩壁隔绝了与外界的交互。它用衔来的碎石与祸兽的头骨将峡谷堵死,只有它自己能从上方进出。

凿齿的尸体从高空落下,狠狠地摔进峡谷的底部。那里是如枭的食物堆放处。

它扯下凿齿的尾巴大快朵颐。神奇的是,随着如枭的进食,如枭的伤势肉眼可见地开始恢复,战斗后的伤痕也被某种神秘力量愈合。

如枭吃饱后,便走到一旁沉沉睡去。类似蚂蚁的寄生虫从山谷中出没,陆续爬进了如枭的羽毛下面。可能是宇宙祸兽的特殊性,如枭寄生虫的数量远低于凿齿。一股烈焰风暴从如枭身上升腾,形成了白炽状态的空气罩,罩住了整个峡谷。

这便是祸兽的第三状态。随着祸兽掌握的特殊能力越来越强,便能够产生一种以特殊能力为基础的领域。

如枭还没有完全掌握这股力量,因此只是用来生成超高温度的屏障,以此方便它在沉睡时保护巢穴。

它的领域雏形已然说明,它在未来将有机会成为新的太阳。

不过,它没有机会了。

凿齿尸首上被如枭琢得模糊的血肉,突然颤动了少许。一个人影蓦然从凿齿的伤口中钻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第十五章 希望像坟场升起的太阳 凿齿败北的那个瞬间,万成淳便趁机从伤口处钻了进去。

为了坠落时能够减震,他不得不像蜱虫那般拼命钻向最深处。

假设放在以往,这种战术万成淳无论如何也不会使用。

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鲁莽行为,过于盲动的军事冒险,并且脱离了第三骑兵队的职责范围。

维玛不会同意,长城和阿纳托利也不可能放任万成淳这般一意孤行。

但第三骑兵队不是被取消部队番号了吗?

但曾经一同奋战的战友,不是都死在眼前了吗?

不管他们有多少底牌,多少雄心壮志。

就像雷蒙那样,努力过了,压榨了自己最后一份潜力和价值。

然后轻易死去了。

和先锋班一样。

死掉前一刻,他们是否怀疑过,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他们的死亡,真的能换来,哪怕一丁点的对局势的有利影响吗?

他们的死……真的值得吗?

万成淳的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祸兽的肉块,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腥味,他抬头看向呼呼大睡的如枭,如枭硕大的囊肿时而发出类似呼噜的嘟嘟声。

失去空军的如今,人类几乎不可能在近距离的情况下与具备飞行能力的祸兽对峙。

万成淳说不定是近年来第一次与飞行祸兽这般面对面的人类。

他费力把脚从血肉中拔出来,跳到地面上。炙热的风浪炙烤着万成淳的皮肤,烟雾无时无刻不在腐蚀着他的眼睛,多亏了凿齿的血包裹着他的全身,才让万成淳得以在烈火地狱中行动片刻。

但紧接着,某个不知从哪里飘下来的火星落在了万成淳身上。

一团烈火转眼间包裹住了万成淳。

大火烧得很旺,被烈火灼烧的疼痛刹那间超过了人体忍受的极限。万成淳一步步向祸兽走去,他每迈出去一步,都会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活活烧死,甚至霎时他觉得,就这样死掉或许是好事。

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吧。

这么做的话,会不会跟先锋班,跟雷蒙,跟战友们的距离,更近一些了?

万成淳在心底问道。

他拖着被灼烧的身躯,终于来到如枭的面前。

如枭张开四只巨大的瞳孔,好奇地俯视眼前即将被烧死的火人。

“嘎?”

“初代!”

万成淳伸开手怒吼道。

手套中的记忆金属在时隔二十七年后,终于绽放了属于它的光芒。红色盔甲在万成淳的身上无限延展,凝固成薄薄的一层类似肌肉质感的装甲,混合着火焰塑成了发明者寄予希望的人形造型。

祸兽意味着灾厄,发明者因此为这套装甲赋予了秩序的意义。发明者希望这套装甲能够实现人类秩序的重构。

极简化的红色线条,沿着万成淳修长的身形构成协调的武装造型。

原本手套黑色的部分在光合作用下转化为银白,胸部、肩部、腿部都使用纳米级的纳米级微型合金加强了防御,确保在高强度的压力下增加使用者的存活概率。

头盔完全覆盖了头部,面甲的眼部使用了特殊的光学镜,可以帮助使用者记录、分析祸兽数据。能量核心被放置在了左胸口的部分,里面搭载了超压缩球形托卡马克装置。

双臂两侧放有卡槽,等离子的火光在卡槽内一闪而过。

万成淳的耳边,传来机械的提示音:

「初代」单兵装甲已上线。

“与其说是装甲,倒不如说是战铠。这就是联合政府的最高杰作了。”万成淳自语道。

声音也被装甲吸收屏蔽了,完全不能与外界沟通,只能听到初代装甲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

万成淳伸开双臂,掌心处对准了如枭。

如枭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电子雪崩现象在初代装甲的掌心中聚集,微观世界中,无数高能的自由电子疯狂撞击其他电子,在电磁场的加速下不断震荡形成链式反应,进而在射频波约束的推动下压缩,宏观角度上构成了无数等离子团。

不止如此。

万成淳能感受到,在等离子团聚集的同时,自己的精神力在盔甲内某种放大器的作用下高速消耗,进一步转化为物质层面的能量,混合于等离子团之中形成更强的驱动力。

如枭的视野中,盔甲小人的掌心中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足以照耀整个巢穴,而后巨大的能量倏忽之间压缩成一道光束,目测到它时,如枭的面部已然被光线击穿。

“嘎!”

如枭不禁爆发出绝望的悲鸣。

它的脑海突然闪过一幕画面,似曾相识的画面。

那是它到访这颗星球时见证的一幕。

它穿越了六百五十光年外的菲力可斯星云,因为感受到奇妙的波动,将目光转向太阳系中一颗蔚蓝的星球。

这颗星球的外侧环绕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环,上面搭载着无数叶片状的防护罩,保护着一个又一个铁盒子。似乎如枭的到来触动了金属环,防护罩纷纷开始变了颜色和形状,与此同时,星球的上方出现一块无比巨大的铁箱。

铁箱突破了星球的大气层,冲着如枭冲了过来。

如枭的双翅完整伸展,能达到六十到七十米。而它眼前的铁箱,总长三百一十五米,翼展七百米。如枭怪叫着对铁箱喷射出脸颊两侧囊肿存储的太阳风,却被铁盒身上冒出的透明屏障轻而易举地挡住。

随后铁盒的终端打开一条缝隙。

炙热的白光夺走了如枭的全部视野。如枭竭力扭过头,整个身躯被光线牵引着飞离了太阳系。

那是一枚巨大的金属钢针,击中了如枭的头部,只差一点就可以夺走它的性命。

如枭吃痛地逃跑了。它在太阳系附近徘徊了好久,后来飞回来时,却看到原本完整的圆环,已然支离破碎,形成了一道围绕星球旋转的大型垃圾带。

作为宇宙祸兽,如枭并不理解铁盒所代表的意义。如果它能把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告诉给万成淳,那么万成淳一定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到。

那是联合政府以CSS天宫空间站为中枢,建立的地外威胁监控预警系统「凌霄一号」,以及太空战略母舰「蓝鲸」。

人类竭尽所能创造它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从像如枭这样的宇宙祸兽爪下保护美丽的地球。

然后,联合政府彻底失败了。 第十六章 人类是有极限的 万成淳肆意释放着等离子光线。

他准备向下拉扯光线,直接将如枭切成两半。

却不料如枭被攻击后,反应无比迅速,它强忍着前所未有的痛感,尖叫着扇动翅膀,突如其来的巨大风暴吹向了万成淳,整个人被掀进了峡谷的另一侧。

此时如枭的头颅上多了一道贯穿的小洞,能透过洞口看到对面的赤色石壁。不幸的是,这并不是致命伤。如枭的四只眼睛同时流露出又惊又怒的复杂情绪,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它张开口,释放出大量的热辐射,那是来自另一个星系的灾害之源,火焰直接把对面的岩壁烧化了,形成了大面积的岩浆地带。

同时,空气中充斥着大量的二氧化硫、一氧化碳,矿物粉尘也开始发挥威力,有害气体平等地腐蚀着一切。

假设有人不幸置于这样的空间,他的身体表面会立刻起火,然后由于低温与高温的作用瞬间爆炸,灰飞烟灭。

但万成淳还活着。

“警告。耐热材料即将超过极限。”

“空气净化装置出现故障,正在自我修复中。”

“进入装甲自检系统,2%面积受损,3%……5%……”

“呃!”万成淳艰难地从岩壁的缝隙中爬出来。他透过火焰与烟雾,隐约能看到发狂了正在暴走的祸兽身影。极高温的火焰下,就连如枭身上的寄生虫都化作了灰烬。

“这就是初代装甲的极限了吧……”

机会只有一次,万成淳没能击毙如枭。事实就是这样。

一直以来,他的所有作战计划,所有战斗方式,都尽可能达到他所能触碰的极限了。但和第三骑兵队全灭的结局一样,穿上了初代装甲也没能成功击杀祸兽。

如果有一本小说是以他为主角,那么这本小说的前景大抵就到此为止了。

他侥幸地问装甲:

“还有比刚才那招威力更强的攻击方式吗?”

装甲不断反馈的机械音停缓了片刻:

“莱姆达光线是初代装甲所掌握的最强技能,初代装甲的攻击方式中,没有比莱姆达光线更为优秀的攻击方式。”

“为啥你说得那么骄傲啊。”

“本机不明白您的意思,请尝试其他说法。”

“啧。”

这样就没戏唱了。

万成淳想,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好,我换个说法。有没有打败眼前这家伙的办法。”

扰人的机械音彻底沉默了。

万成淳长呼了一口气,他打算冲出去,用所谓的莱姆达光线再试一次。当然,这次如枭已经有了准备,他冲出去的那个瞬间,如枭便立刻反应过来再给他喷一口火焰,烧毁已近极限的装甲。

看对方目前的状态,后者应当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坐以待毙可不是他的性格。

就在万成淳决定孤注一掷上演绝地求生的戏码时,机械音姗姗来迟。

“请确认,是否启动陈莫射线。”

“哈?”万成淳一愣。

“本机判断,陈莫射线将有0.001%的概率突破眼前的困境。请确认,是否启动陈莫射线。”

“那什么陈莫射线,要怎么弄?像刚才那样啪地射出激光吗?”

机械音并没有回答万成淳的问题。它像是坏掉了似的,一直在重复:

“请确认,是否启动陈莫射线。”

“好,我知道了。0.001%是吧,这几率还真是让人振奋精神。”万成淳苦笑,紧接着他露出了毅然决然的眼神。

“启动陈莫射线!”

“已授权,启动陈莫射线!已授权,启动陈莫射线!”

机械音在那个时候开始错乱般的重复。

那异样的感觉,仿佛像是它在亢奋,就像是苦苦守候多年的告白终于说出口了一般,坏掉的时针终于开始了转动……杂乱无章的机械音分解成数据,这段信息越过赤红的山谷与高温的屏障,越过无垠的夜空与漆黑的宇宙,一直上传到地外威胁预警系统卫星的残骸。

连一皮秒都没用到。

外威胁预警系统卫星的残骸就将这段信息分解,中转,直至更远处的大型垃圾带。那里是地外防护系统与宇宙祸兽搏杀过的战场,然后……

耗时近百年打造、集合人类各领域天才联合开发的天空战略母舰「蓝鲸」,从沉睡中苏醒了。

它似乎被某种巨兽啃食过,原本华丽的长方形身躯,如今残缺了一多半,露出内部的金属走廊,似乎有一些人类的遗骸还在其中来回飘荡。

蓝鲸苏醒的同时,这些人体残骸被出现的气流吹向了更远处。

底座部分,舱门缓缓开启,露出一个巨大的炮台。

一道无形的、根本无法用肉眼察觉到的光线骤然从炮台发射。

光线如同导弹,不可思议地拐了个弯,冲向了它目标的终点。

在万成淳的视角来看,就是他刚刚说完启动陈莫射线,一道难以形容的强光就蒙蔽了双眼。随后是——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被烈火缠身都可以忍耐住的万成淳,痉挛着发出最大声的悲鸣。

他并不知道,陈莫在佛教中,指的是十八层地狱的判官之名。坠入该层者,将享受四亿年的酷刑。

也许是过于疼痛导致的结果。

万成淳竟意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类似古早年间录音机的倒带。

“现在播放李博士于二二零零年最后的录音。”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是一位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年纪并不大,因为她和克里斯蒂娜的声线很相似,所以猜想年纪应当也差不多,但语气中并没有克里斯蒂娜那般放肆与傲慢,更多的是因经历而沉淀的柔和,只听她娓娓说道:

“我们人类为什么会输给祸兽。”

“的确,祸兽有许多特殊能力,这些能力到目前为止科学都无法完全解析。这并非人类必败的理由。我们通过对祸兽的研究,获得了多个领域的突破,展开了新时代的科技革命。从历史的角度说,人类正处于最兴盛的阶段。现在我们所掌握的力量,不夸张的说可以轻易把地球炸裂一次。”

“但我们还是没办法击败祸兽这一群体。”

“对此,我的答案是,「常理」永远无法击败「异常」。” 第十七章 就像阳光穿破黑夜 “祸兽的存在本就是一个异常,它不符合生物学的定义。你能想象吗?为什么宇宙祸兽身上会有地球生物的特征?明明不可能来自相同始祖,不可能符合地球生物演化的自然规律,我们却从宇宙祸兽的遗骸上找到了共享同源性状的证据……”

“这不是科学,这是笑话!”

“我的同僚们还在继续搞突破基础物理的研究,试图创造出更强大的武器来击败祸兽。但我已经厌倦了。可能我不算是纯粹的科学家吧,在我的一部分认知中残存着工程师的倔强。”

“我根据多只地球祸兽与宇宙祸兽的比对中,意外发现了某种来自宇宙的波长。这种波长几乎完全吻合微波背景辐射的规律,即宇宙层面上广域的背景噪音。我通过放大这种波长,模拟伽玛射线,创造出一种新的辐射。它能够短时间改变生命层次,贴合祸兽的概念……放弃「常理」,向「异常」靠拢。”

“过去有一句经典的笑话,说评价一件事是否符合科学的前提,是看是否先拿狗做实验。”女性科学家笑了,从录像带的背景音中,能听到祸兽的嚎叫与人类的悲鸣。她对着录音麦克风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装置我命名为陈莫射线,它或许能够让你获得与祸兽等同的力量,但更大的可能是自爆。”

“因为你所有的蛋白质都会在陈莫射线下突变结构,任意变大或者变小,那是能够触及灵魂的痛苦,理论上没有人可以忍受。”

“但如果你真忍受下来了……奇迹真的发生了……”

“请救救人类吧。”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万成淳的悲鸣声与装甲野兽般的低吼相互融合,最终形成一致的咆哮。

如枭惊愕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它甚至忘记了继续喷火。

因为在它面前,史无前例的巨人出现了。

这里……是哪里?

万成淳的思维变得无比迟缓。

他似乎忘记了很多事。带领第三骑兵队寻找线索的事,第一次与骑兵队并肩作战的事,和老爹在一起玩耍的事,被收养了的事……二十六年的人生被这般轻轻快快地抹掉了。

出乎意料的,万成淳觉得无比的轻松。

那些对人类来说幸福的时刻。

说到底都是些沉重的回忆。

连同所学到的知识、常识、道德、认知全部都抛之脑后。

就连婴儿时期的潜意识一起……

万成淳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有剩下,他快乐地将身为人类最后的限制去掉了。

然后,他只剩下了一种铭刻在灵魂上的本能。

万成淳野人般地嚎叫着,他全然不在意之前几乎将其逼入绝境的火焰,用手轻轻用力一扯,便扯开了高温形成的保护罩。

此时他已然成为和凿齿一般高大的巨人,金属的装甲融入巨人的皮肤,在火焰的照耀下宛如鳞片赫赫生辉。光芒实质化地附着在巨人身上,最终凝成左胸膛的能量存储槽。

头盔不断延展,拉长的面甲依旧完美遮住了万成淳的面容。由于巨大化所带来的神经反射的变异,巨人的视觉处理速度从每秒的25帧变为几百帧,眼前的世界被放慢了数十倍,与之对应的则是堪比祸兽的强悍身躯。

代替双眼的光学镜下,漆黑色的情绪不断涌动着。

杀了这东西。

杀了这东西。

杀了这东西!!!

如枭本能地察觉到,不能与眼前的巨人战斗。它尖叫着喷吐带有毒烟的火焰,然后振翅准备逃离此地。不,是逃离这颗星球。这颗星球不是它的巢穴。

足以穿越宇宙的风力聚集在如枭爪下,只滞空少许时间就可以飞起来……

啪。

如枭的爪子被巨人的手掌牢牢抓住了。

万成淳的下半身任由火焰灼烧,上半身露出在峡谷之外,如枭喷出火焰的同时,万成淳就硬顶着火焰跳了起来,顺着峡谷攀爬,第一时间抓住了如枭。

如枭看向银白色的一对光学镜。明明只是镜片的反射,却意外有着浓烈的负面感情。

“喂喂,你可是我的猎物。你要逃到哪里去啊!”

“绝对不会放走你!”

光学镜中流露着这样的恶意。

如枭只觉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从爪下传来,无论翅膀再怎么扇动也无济于事,整只鸟被硬生生摔进了峡谷,然后巨人骑在它身上,一拳一拳地硬生生地殴打在它的脸上。如枭想要喷射火焰打断他,却被他用手死死地抓住鸟喙,让火焰硬生生在如枭的喙中爆开。

“叽——”

如枭头颅一歪,紧跟着是巨人更猛烈、更沉重的拳击。鲜血飞溅在赤红色的峡谷岩壁上,如枭越发虚弱。最终……

如枭不再挣扎。

它奄奄一息地抬起头,四目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泪光。

它不想死。它哀求巨人能放过它。

巨人的拳头迟缓了片刻。

他歪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崩塌了的一侧峡谷。那里是如枭用来筑巢的碎石。原本以为都只是衔来的石子,但倒塌之后才能发现。

说到底,这里是沙漠,怎么可能有大块的岩石呢。

是建筑物的碎片。

那里有着累累的白骨。

不应该把账算在如枭身上,不可能是如枭吃的。所以真相该是如枭破坏了不知哪里的建筑物,衔回来时也带回了幸存者。这些人侥幸没有死掉。

然后,如枭身上那些饥饿已久的寄生虫,开动了。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或许他们好运一些,直接被火烧死了也说不定。

总归,这些人,轻易死掉了。

巨人沉默着握紧了拳头,迎着恳求的目光,张开了手。

初代装甲的莱姆达光线再次在巨人手上复现,其亮度比太阳还要亮几十倍,飞快膨胀成大白球,随后坍塌成为光束。如枭的头颅在光束中变形、消融、蒸发……

随后是崩塌了峡谷的大爆炸。

能在宇宙中自由翱翔的祸兽,最终葬身在精心设计的巢穴之中。

“嗷——!”

巨人对着黑夜的月亮放肆吼叫。

他感受到某种力量从如枭的身体逃逸出来,然后一股脑融入自己的身体。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能够让人上瘾的奇妙快感。

被这股快感支配的话,恐怕立刻就不想要做人了呢。

对吧,万成淳。 第十八章 最讨厌不负责任的男人 如枭的巢穴距离武隆喀斯特很远。

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武隆喀斯特和卫星无法取得任何联系。所以按道理说,武隆喀斯特中没有人能知晓巨人的出现。

然而,武隆喀斯特地下错综复杂的下水道内,一群黑袍人却在水晶球中,目睹到了巨人杀死如枭的精彩瞬间。

参与秘密集会的黑袍人们半跪在地,蜷缩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

火把摇曳提供微弱的光源,倒映着每一个邪信徒的脸庞。

他们的脸上长期铭刻着名为绝望的神态,此刻却露出狂喜的笑容。那是发狂之人才能露出的扭曲表情。

邪教徒们发自内心地崇拜着水晶球内的巨人,相互摇晃身躯沉吟着隐含某种旋律的呓语,逐渐陷入一种集体性质的歇斯底里的癫狂。

他们的阴影中,渐渐浮动出奇形怪状的、宛如外星生物的触手,它们在癫狂中蠕动,发出凄惨的尖叫和令人不寒而栗的狂笑,一起加入到欢愉的唱诵中。

一股恶臭至极的腐烂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邪教徒们却浑然不觉。

“神终于现身了——”

“神第一次杀死了怪物。”

“神之后会饥饿,神会渴望更多的进食……成为庇护全人类的唯一之神前,神还需要成长。”

“啊啊,多么大不敬的想法。”

沙哑的合唱戛然而止,触手退去宛如幻觉,只留下主教最后的言语作为狂乱的余韵。

“无论是神,还是神的代行者,都需要我们的帮助。”

“但我们的力量还不够强。可悲,太可悲了。”

主教站起身,在他的示意下,两名黑袍人拖着一名晕厥的女孩入场。她脏辫下的左眼不见了,只剩下黑漆漆的血洞,怀中紧紧抱着残缺的机械臂,其中一位黑袍人试图取走,却发现根本没办法掰开她的手。

主教示意他们退下,然后缓缓来到女孩面前。

“你可以成为我们力量的一部分。”

主教俯下身,露出一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明明是老者的模样,火光中却显得无比妖异,宛如神话故事中的吸血鬼一般。主教咳嗽了几声,然后一字一句地对黑皮女孩说道:

“如果你想要向怪物们报仇的话,我们可以帮你。”

女孩没有睁开眼睛。

可她的手,分明开始轻微颤抖起来。

“抱歉,蒂娜。目前还没有万成淳的消息。”

南宫燕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穿有棕色印有小方块的高领毛衣,裹着薄薄的明黄小布衫,一头长发随意披肩,露出白皙的脖颈,以及一串小巧可爱的花朵项链。

下班了的她,走到外面去谁也不会认为她是正在服役的参谋长,更像是还没从学院里毕业的女学生。

坐在对面的克里斯蒂娜面无表情,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南宫燕的发言。

赤红的长发在会客室的灯光下无比黯淡。

她依旧套着发皱的白大褂,连家都没有回,便径直便到北部边境指挥部,以私人的关系要求南宫燕提供进一步的消息。

南宫燕很佩服她,毕竟研究所和北部边境指挥室的情报是共享的,在他们看到万成淳的那一刻,克里斯蒂娜也看到了。

但她一直忍耐,压抑着内心,直至事态明朗才找过来。

凿齿被如枭带走后,边境立刻派遣了搜救队,在极限范围内提供救助,最终只带回了独臂的雷蒙尸体。

此前出城的伐木队失踪了一个人,拾荒者则失踪九人,其中包括雷蒙的养女萨拉以及指挥先锋班完成诱导祸兽任务的万成淳。

任谁都知道,他们的生还概率已经不大了。

但没有人敢在克里斯蒂娜面前这么说。

她真的会动手打人。

因为上一个敢这么说的愣头青,已经被她打晕了,现在还在外面的长椅上躺着呢。

“之前就知道蒂娜有一个男朋友。”

南宫燕与克里斯蒂娜在两年前的高层会议上认识的,然后出于相似的品味成为了好闺蜜。

一直以来,南宫燕都只是听说克里斯蒂娜有一个男伴,今天认知上才堪堪对齐……然后就要宣告他的死讯。这种事她可做不出来。

但一直这样也不是事。

至少,得让克里斯蒂娜从负面的情绪中摆脱。于是南宫燕尝试拉扯话题说道:

“没想到就是这个人啊。”

克里斯蒂娜原本空洞的双眼,多了一些色彩。

“我没有男朋友,他也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只是……从小就在一起。那时,他救了我,然后我借住在他家一段时间。我算是他的……青梅竹马吧。”

“啊?”

“但你不许打他的主意。”

南宫燕无语。

克里斯蒂娜可没有放过她,“回答呢。”

“啊是是是。”

“你发誓。”

“好,我发誓。我不会打万成淳主意的。”

好消息是,克里斯蒂娜终于不像是死了老公的怨妇,她的眼神明显变得灵活多了。

坏消息是,现在她的眼神流露出来的是警惕。

愁死我了啊。南宫燕无奈想。其实平时逛街的时候就发现,克里斯蒂娜偶尔她会说出非常违反常识的想法,比如说尝试让祸兽患有酒精依赖症,是不是就可以操控祸兽了之类的。姑且还在学者的范围内。

但现在南宫燕可以肯定。

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内在肯定有病娇成分。

“报告!”

就在南宫燕在衡量继续以万成淳作为话题有多少风险时,有守卫上门向南宫燕汇报。

“我们已经找到了万成淳。”

“什么?怎么找到的——”南宫燕的询问还没有说完,就被克里斯蒂娜打断。她站起身,一把抓住守卫的衣领。

“他现在在哪里?!”

“在、在、在……”

守卫的年纪不大,对待女人的经验显然也不够,他赶紧向南宫燕投出求救信号。经过南宫燕允许后,守卫才继续说:

“卫生室,医生正在对他做精神评估分析……”

克里斯蒂娜立刻推开守卫,向卫生室的方向跑去。南宫燕向守卫抱了声歉,也赶紧追向自己的好闺蜜。

等到南宫燕气喘吁吁来到卫生室门口时。

就见克里斯蒂娜霸道地将伤痕累累的万成淳推到墙边。

然后没有一丁点留手,克里斯蒂娜拼尽全力打出一拳。

“之前老娘跟你说过吧!”

克里斯蒂娜的拳头狠狠打在万成淳脑袋……旁的墙壁上。墙嘭得震动了几下,有种要被她一拳打穿的错觉。

“别去搞送死的事,你已经不是士兵了!!”

“你不是找工作去了吗?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回答我!” 第十九章 划拳输了的人要喝双倍 “蒂娜,别、别这样……”南宫燕赶紧拉开克里斯蒂娜。

当她看见蒂娜的手背被划破,鲜血止不住流淌时,南宫燕毫不犹豫撕开衣服的衣角,充当纱布缠在她手上。

而作为被攻击的目标,万成淳在克里斯蒂娜闯进来后,便及时、合理地晕了过去。

这个狗男人……南宫燕微微蹙眉。他绝对是故意的,不想面对克里斯蒂娜的质问,就索性逃避了。

她扭头看向一旁早就看傻了的医生。

“万成淳的身体状态怎么样?”

“啊、啊!还可以,都是皮外伤,目前也没有精神污染的迹象。但他过于疲劳了,还是建议他静养几天比较好。”

“搜查队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据说不是搜查队找到。”

医生对此也很好奇,但在边境服役的人普遍都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他说出自己所知道的情报:

“是他主动回到边境墙,被边境的监控设备捕捉到的。”

“哦……所以他身体蛮好的嘛。”

南宫燕能想到的事,克里斯蒂娜当然也能想到。但万成淳历经千难万险才回来也是事实。克里斯蒂娜不快地晃动着手腕,刚才过于激动导致手腕锉到了。

“先安排他送综合研究所吧。”克里斯蒂娜如此提议。

出乎意料的,南宫燕以第二防卫军参谋长的身份反驳了闺蜜的提案,“不,还是让他留下来吧。”

“小燕子?”

“别、别叫我小燕子啊!”

南宫燕略显狼狈地喊道。

看着克里斯蒂娜越发警惕、宛如护食小狗的犀利眼神,南宫燕无奈地解释道:

“他毕竟是这次事件的功臣,是他指挥先锋班避免了一场浩劫,后续上面肯定有嘉奖。现在送到你那边去的话,很多事情本来能解释清也解释不清了。”

“至少,先在这里等他醒来吧。”

“……我知道了。”克里斯蒂娜想了想,选择了让步。

她瞥了一眼躺在地上装死狗的青梅竹马,不开心地啧了一声。

“等他醒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是……要不,你也在这待几天?”

“……这个主意好。”

万成淳的确在装晕。

望见克里斯蒂娜气势汹汹的模样,他的脑海里浮现了超多不堪回首的记忆。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他不小心放了她鸽子。然后第三骑兵队就爆出某个预备队员在执勤时被神秘女性暴打的传闻。

因为克里斯蒂娜隶属于综合研究所,而研究所不仅对攻略怪兽给予最关键的顾问支持,同时其下属单位还设立了装备开发部。

所以研究所天然克制军方。

但万成淳也确实坚持不住了。

他曾被烈火灼烧的残破身躯在巨人化后被奇迹地复原。

可以的话,万成淳不想要这份奇迹。

因为那与其说是复原,倒不如说是在细胞层面上重构了身躯。万成淳经历了两遍、足以扭曲灵魂的疼痛。

和变身前后的疼痛相比,被火烧简直像上天堂般美妙。

见到有人阻止克里斯蒂娜的暴行后,此前指挥先锋班积攒下来的疲倦,与忍受疼痛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同时爆发,让他干脆利落晕过去了。

这次是真的。

等万成淳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他美美睡了一觉,睡得比过去的每一天都安稳。

醒来的万成淳,便再次接受了战区医院内的一系列检查套餐。医生根据检测结果,确保他的身体状态顺利恢复至正常水平,没有新的精神污染迹象。

万成淳隐瞒了那一夜的经历,只是说完成指挥工作后,被泥石流困住,好不容易才侥幸逃了回来。为这份口供签字后,守卫便带他前去边境指挥室拜访指挥官。

然后——

“这是……怎么回事?”万成淳茫然地问道。

万成淳来过北部边境的指挥室,他觉得自己当时还与老爷子聊得很来。那时的指挥室干净整洁,玻璃晴朗精神明快,一旁代表武隆喀斯特的沙盘四周插满了待探查的红旗,象征了文明未来的希望。

可现在。

桌子椅子横七竖八地脱离了它本应恪守职责的位置,窗帘完全遮住了外界的阳光,主打颓废末日风。沙盘一片狼藉,上面到处扔得都是女孩子的衣服。

万成淳拾起一块小小的粉色布料,沉思了几秒钟后看向刚才还在身旁的边境守卫。

那里早就空无一人。守卫跑得比谁都快。

“救、救命……”

阴暗的角落之中,传来虚弱的求救声。一位年轻女人赤裸着上身,勉强用胳膊遮挡胸部,从翻倒的桌子下扭动爬行,她颤抖地向万成淳伸出了求援的手。

“救救我……”

从她姣好的容颜上看,是南宫燕。

“喂喂,你在做什么啊。”

赤发恶魔在一旁轻而易举拽住了女人求救的手。

“我们还有■■没喝完呢。”

“呕!”

恶魔话语中特定名词引发了南宫燕的生理反应,她惨白着脸跪在地上作呕。万成淳翻了翻白眼,他已然知晓眼下的情况。他从作战协调板上翻找出一件外套,披在南宫燕身上。

“蒂娜,好久不见。你在搞什么?”

“好久不见,混蛋。老娘在打发等你的无聊时间啊。”克里斯蒂娜全然不在意自己的造型,她自然而然地脱下内裤,当做头绳系住长发,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们小酌了几杯。”

万成淳越过克里斯蒂娜的肩膀,看向角落里堆起来的玻璃瓶小山。

“只是小酌了几杯。”她摊摊手,依旧没有修正证词的打算。

“太可怕了,一杯接着一杯,一开始我觉得自己还行,但越过了某个边界便觉得喝不下了,蒂娜她还在喝,她还在劝我喝。记忆好像在某个地方断掉了……不,这太可怕了。”

作为经历克里斯蒂娜暴行的被害者,南宫燕战栗着自言自语,仿佛心智受到了极大的摧残。

看样子断片了好几次。

应该说,亏得她坚持下来了。

“的确是个好苗子啊。”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吧。”克里斯蒂娜开心地跟万成淳拍了下手,表示意见统一。

见到这一幕,南宫燕的脸变得更白了,她悄悄碎碎念着,这也是恶魔啊,这是恶魔的领域,饶了我吧。

“欸,可是还剩一点啊。而且,刚才划拳输的人是你,按照规则要喝双倍的吧。”克里斯蒂娜不解地歪着脑袋说道。

“呕呕呕呕呕!” 第二十章 现在是鸟笼时代 最后还是万成淳帮忙解围,顺便收拾了指挥室,有效避免了南宫燕因渎职强制退役的结局。

酗酒的两位美女趁这个功夫赶紧穿好衣服。

期间万成淳偷偷问克里斯蒂娜,怎么和南宫燕喝上酒了,蒂娜说南宫燕很好奇平时她跟万成淳的相处方式,所以蒂娜就答他们经常玩一种叫猜拳的喝酒游戏,涉世未深的南宫燕表示很感兴趣,再之后就是……

彻夜狂欢!

“听起来真是不幸的一天。”万成淳耸耸肩。

“是两天。”南宫燕惊魂未定。

她发誓再也不陪克里斯蒂娜疯了,可惜她并不知道,一旦踏入那个世界,她便没有拒绝的权力。

万成淳勾起嘴角。这是新来的好同志啊,请务必不要放过她。

闹了一阵后,终于言归正传。

南宫燕一本正经地坐在指挥的位置上,代替指挥官向万成淳提议:

“代指挥官传达,万成淳作为平民临危受命指挥先锋班完成了诱导作战,理应给予嘉奖。但由于第三骑兵队现已解散,军方嘉奖体系并不适用,故替代方案有二。”

“其一是,以军方顾问的身份加入北境第二防卫军,享受同等军衔待遇。万成淳,请您为人类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吧。”

啪啪啪。

克里斯蒂娜坐在一旁围观,听到南宫燕这么说,赶紧鼓掌不嫌事大。

“这不挺好嘛。反正你也闲不住,我也放弃收养你当看门犬了,索性卖他们算了,现在还能卖出个好价钱。”

克里斯蒂娜露出甜甜的笑容。

看来两天过去了,她还是很生气。

“第二个方案呢。”万成淳问道。

“十万公民点。”

南宫燕举起一只手指,她坦率地对万成淳讲:

“我们都非常感谢你的付出,要不是你完成了这次作战,恐怕边防军会损失惨重。但军方的奖惩法则不会因为你一个人改变。十万公民点连新城区的房子都买不到。很不划算,对吧。所以我私人建议你选择第一条路,这样你也能如愿以偿,重回军队。”

“我相信这个提案对你更有利。回军队来吧!万成淳!”

一天前,武隆喀斯特,中央司令部。

对祸兽诱导作战的影像浮现在半空。其中,万成淳的身影被放大,他正滑稽地试图用卡车撞击祸兽,以此吸引祸兽的注意力。

“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到我们面前。”

“这只是意外。”

“首长,对别人来说,是意外。但我了解那个男人。”

“你过于重视他,这样不好。”

说这句话的人是武隆喀斯特中央边防军的总参谋长,他头发灰白,军装整齐,无论何时袖口都烫得整整齐齐,是典型的古典派军官。他严格遵守着大战后流传下来的所有规则与要求,崇尚军功的同时,认为军人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的任何命令。

此时总参谋长手指轻点将浮在半空中的影像关闭,然后凝视着面前一脸不安的指挥官,缓缓说道:

“无论万成淳做了什么,他都不可能重回军方,按照目前北境二军的申请,也不过是顾问的档次而已。任伟生,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难道说,你觉得他能够抢走你中央骑兵队总指挥的职位?”他进一步冷冷问道。

“当然不。”

面对首长近乎诛心的质问,任伟生不得不给予最坚决的回应。

“那就好。别忘了,司令既然选择了你而不是万成淳,自然有司令认可你的理由。”

总参谋长死死地盯着任伟生的表情,似乎要把对方所有的软弱统统找出来。任伟生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良久。

“我已经回复了北境二军,他们对万成淳的嘉奖额度最高是十万公民点,远低于最低标准。”

听到这话,任伟生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挑起了眉梢。

总参谋长无语地叹了口气。

“中央骑兵队已经沉寂一年了,司令有意派遣骑兵队配合边境军执行新的任务,不要让司令失望。”

“是!”

其实任伟生心里也清楚,他跟万成淳已成两个世界的人。他如今是中央直属唯一的骑兵队指挥,而万成淳不过是凄惨的破落户。两者地位早已天差地别。

即便如此,每逢深夜他还是会被噩梦惊醒。

对于他而言,万成淳就是他的心魔。所以任伟生在私下里一直关注万成淳的情况,并推波助澜、落井下石,包括煽动舆论,收买律师,试图在军事法庭上置万成淳于死地。

按道理说,这并不难。毕竟,第三骑兵队在执行任务中违背上级命令、导致骑兵队全灭是事实,军方理应重惩万成淳。

可任伟生最后居然失败了,似乎有更强大的势力保住了万成淳的命,最终只是草草开除了事。

难以想象。

后来,当任伟生得知万成淳在医院疗养期间,只有综合研究所的副所长、万成淳的青梅竹马克里斯蒂娜探望过,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结果一年后万成淳又出现在了任伟生的面前,而且还是在嘉奖名单中。

在任伟生看来,就仿佛昨天万成淳刚离职,今天又出现对接部门的负责人名单上。

所以任伟生不得不找到提报自己的首长,冒着被呵斥的风险确认情况。

“万队,真不愧是你。”

离开中央司令部的任伟生握紧了拳头。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万队你……称心如意!”

……

“什么?只有十万公民点?”

当一天前收到中央司令部的答复时,南宫燕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爷爷,这不合逻辑。祸兽诱导作战直接避免了我们与祸兽的冲突,作为奖励,至少也应该五十万以上才对,这样才能起到表彰的作用……”

“小燕子啊,你的想法很积极。但你有没有想过,无论是军方还是政府,都不想表彰他呢。”北境指挥官叹了口气,胖乎乎的老头脸上多出几分愁容。

表面的理由很好揣摩,不管万成淳之前担任过怎样的职务,现在的他就只是无业游民。对于军方而言,在民间人士协助下作战才大获成功,本就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而更深层的原因。

南宫燕不理解,但边境指挥官看得很清楚。 第二十一章 赌命的原因与价值 从宏观的角度来看,军方一直在想法设法限制骑兵队的发展。失去空军体系的武隆喀斯特,骑兵队最大的作用是替代空军去探查附近的祸兽动向,同时充当寻找彻底解决祸兽根源办法的先锋队。

所以骑兵队一直是牺牲最多、风险最大的消耗型精锐队伍。

但民间一直有另一种声音,他们认为,牺牲可以避免,风险毫无意义。

祸兽肆虐的时代,人类必须依靠边境墙隐藏踪迹,小心翼翼地苟活。而骑兵队,正是武隆喀斯特伪装体系中最大的破绽。骑兵队的行动将引来祸兽,最终导致文明的灭亡。

这种说法的影响力日益扩大,从民间直至军方上层,最终除第三骑兵队之外,其他骑兵队都陆续服从中央军区的安排,主动提出撤编或放弃探索权。

因此,第三骑兵队队长注定要成为一个被打压的符号。

“这种做法,未免太低劣了。”南宫燕直率地回应道。

“是你一直被保护着,所以你有资格骄傲。他现在没有了。”

老猫样的北境指挥官对孙女的指责照单全收,然后公平公正地置若罔闻。于是南宫燕根据军区自决原则,在嘉奖名单的申请中,以聘请顾问的方案,尽可能为万淳争取到一个比较有利的条件。

所以,南宫燕主动承担了对万成淳说明的责任。

然后就被克里斯蒂娜灌多了。

“所以你还是选择第一方案吧,虽说是顾问,也不用每天到岗,只是个说法……”南宫燕替万成淳着想,用词也尽可能维护其自尊心。没想到得知被上层打压的万成淳,竟开朗地笑起来。

“没关系,就选公民点。让你们欠我人情的机会更难得。”

“……万成淳,你不觉得这不公平吗?”

南宫燕不明白为什么万成淳就这样同意一个他铁定吃亏的方案。

却不想万成淳挠挠脑袋。

“南宫燕参谋长,你真是个好人啊。”

“这不是好不好人的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不公平……”

“我还活着。对死掉的人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不公平呢。”

万成淳和克里斯蒂娜早已离开,但他最后的言语还在南宫燕的心间回荡。

“帮我一个忙。把这十万公民点转给本次事件牺牲者的家属吧。”

“什么?”

“虽然钱不多,至少也是我的心意。”

“那你怎么办?我听蒂娜说,你都没有稳定的住处,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我有我的计划。”

万成淳没有说谎。

从他的角度看来,这十万公民点就像是一个诱饵。一旦上钩,就会彻底地被眼下的鸟笼时代吞噬,成为追逐腐肉的豺狗。

同理,他也没有重回军方的打算。

这两者都不可取,他将选择一条更难、更不切实际也更浪漫的道路。

即便道路上他孤身一人,也无妨。

更何况,他身边始终会有克里斯蒂娜。

万成淳和克里斯蒂娜走出军区,他站住脚,回首望向巨大的边境墙。炙热的阳光落在墙上,拉扯出前所未有的巨大阴影。毫无疑问,那是保护文明的防线,也是限制人类的囚笼。

生存还是毁灭,据说是个问题。

万成淳伸出拳头,玩笑式地对准了边境墙,从喉咙中挤出拟声词。

“咚。”

受祸兽影响,北部边境市集自发无限期停业,估计得等一段时间才敢重新开市。

失去了错落有间的帐篷群,本就被废弃的边境带显得更加荒凉,形成了鸟笼时代下人类不断退让的文明缩影。

偶尔能看见几个帐篷没被带走,歪歪扭扭地被扔在角落旁,更增添了几分悲凉气氛。

万成淳和克里斯蒂娜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废墟中闲逛。

克里斯蒂娜跳到歪斜着被土埋住大半的平房房顶上,将裸露的砖瓦当做平衡木,小心翼翼一步步往上走,越走越高,由于角度的关系逐渐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万成淳没有跟她一起胡闹,站在房顶下方双手插兜嚼着地龙团子打发时间。

突兀地,克里斯蒂娜从万成淳的上方露出小脑袋来,红色的发梢垂在半空中肆意摇曳。她对万成淳挥挥手喊道:

“你不会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抱歉……刚才没留神。你在说什么?”

万成淳迷茫地看向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噗呲笑出声来。

“此前我同事带了几本小说上班,讲的都是穿越者替代了原住民大杀四方的故事。我在想,你不会也被穿越者顶替了吧!”

“那他可太倒霉啦。”万成淳摊摊手,实话实说。

“你还记得上次跟我一起闲逛是什么时候吗?”

“……三年前?”

克里斯蒂娜及时更正:“是六年前。”

“可是我分明记得,三年前我们喝酒时,也类似这样的地方。”万成淳不服气地反驳。

她摇晃手指,表示这种说法可不算数:“喝酒是喝酒,闲逛是闲逛,可不能混为一谈。”

“自从你继承你父亲的职位,你便跟我渐行渐远了。”克里斯蒂娜强调道。

“……”

万成淳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说得是对的。

就算在医院时,也是克里斯蒂娜主动找上门来的。他并未主动联系过她。

“我没打算怪你。”

克里斯蒂娜索性坐在房顶上。一阵风吹过,宽大的白大褂随之抖动,紧接着便被她裹紧。只听她幽幽说:

“二十年前,我父母在执行任务时被祸兽所害。是你的父亲收留了我,让我住在你家里,帮助我度过最艰难的那段时光。”

“毕竟他们是战友啊,而且我老爹一直说想要个女儿,你可别觉得亏欠我们,你也知道,你住进来后他都乐开花了。”

“所以叔叔去世时,我很担心你。那时候,你肩负着第三骑兵队的重任,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只是闷头工作,就仿佛没了工作都不知道如何活着似的。”

湛蓝色的眼眸间泪花流转,转瞬即逝。

“你听好了,万成淳!就是因为担心你,老娘考入了研究所。老娘以为这样能帮上你——但你的道路,始终未曾与我再有过交集!”

“蒂娜……”

“我说了,我没打算怪你。”

克里斯蒂娜以满分的成绩得以调配进入研究所,用实打实的科研成果得到了副所长的位置。所以她理解万成淳。

万成淳绝非天才。他为了保护父亲留下的骑兵队,不得不将自己的生命消减至了极限,所有无益于骑兵队的事物都被他亲手放弃了。

亲情、友情、爱情。

最终,换来了足以战胜祸兽的绝对专注力。

“当我得知第三骑兵队全灭时,我第一时间找到了你,我怕你会做傻事……”

那时的克里斯蒂娜,气喘吁吁跑到了医院,利用研究所的身份走了后门,隔着玻璃终于见到万成淳。 第二十二章 一年前的悲剧(一) “太好了,你还活着。”克里斯蒂娜喃喃说着,随后她透过玻璃,担忧地看向万成淳。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被绝望支配了的青年,哪怕是被精神污染后发狂了,她也能理解。

但结果——

克里斯蒂娜瞪大了眼睛。

她所见到的,并不是失去一切的困兽。

万成淳蜷缩在病床一侧,他下意识啃食着自己的手指,连手指被咬破了都没有发现,任由丝丝鲜血混合着口水流淌到地上,简直像是被精神污染后报废了的废人……

唯独那双眼神!

克里斯蒂娜不禁贴近玻璃,她下意识想看得更清楚。

那双眼眸中,没有丝毫负面情绪。即便身陷绝境,即便明天他就可能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眼神依旧闪闪发亮。

他依旧在思索,苦苦寻找着通往未来的道路。

这不合常理。你最珍视的战友都死在你的决策下——她心知肚明,这份感情绝非虚假,是万成淳曾经赖以生存的原动力——为什么你还能那么积极?!

克里斯蒂娜完全不理解。

万成淳的内心,处于科学所囊括的边界之外。

“所以,我相信你不会主动寻死……至少不会因为找不到工作就自暴自弃地送死。我相信凭借你的实力,即便独立于这座城市之外也能活下来,活得更好。无关你的自尊心或是其他什么,活着是一个生物最基本的本能。可现在,我不知道你到底还想不想活着。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了。”

克里斯蒂娜闭上了眼睛,用手撑起身体,顺势一跃而下。想象中痛苦的撞击并未到来,与之交换的是温暖的怀抱。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万成淳哭笑不得的表情。

电光火石间,万成淳默契地箭步上前,接住了她。

年幼时,他们经常玩这样的信任游戏。

“你想做什么?”他问道。

“是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用行动反问。

克里斯蒂娜看得很清楚,万成淳没有动那十万公民点,而是将其捐献,说明他的目的不是钱。同理,他也没打算借此重回军方,显然他对权也不在意。

可以,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他真正的目的、为此赌上了性命的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克里斯蒂娜在研究所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她便意识到,并不是边境指挥官看到万成淳后随机应变制定了诱导计划,而是万成淳从一开始就在诱导边境指挥官。

祸兽的出现确实是偶然,然而万成淳的做法,是在偶然中偷偷夹杂了精心设计的必然。

白大褂的衣角在风中肆意飞舞。

面对青梅竹马的逼问,万成默然,随之苦笑。

“这次轮到我讲故事了。陪我换个地方说吧。”

“要去酒吧吗?”

她眼眸因此更闪亮了。

“你不是都喝了两天?!”

“对啊,新的一天都到来了。”

最终克里斯蒂娜还是任性地买了两瓶酒。

随后,两人乘车前往公墓。

武隆喀斯特的公墓位于老城区的边缘地带,是这座城市所有公民的最后一站。墓地分为三层,最底层也是最大的区域是数字化的公民公墓,所有公民死后,一生的经历都会以数字的形式存储在信息中心。

家属凭借自己的ID就可以查询,有人会根据自己的性格生成一个虚拟人格,帮助后人度过悲伤时期。

墓地的中层是实体的供奉公墓,通过持续支付公民点便可以保留位置,时间视支付时间而定,不接受赊账。所以供奉公墓的轮换非常勤,同样位置经常换人,一旦供奉被撤销,所供奉的骨灰就会立刻被处理掉,归类下放至数字墓地。

墓地的高层则是军人公墓,武隆喀斯特建立后,所有与祸兽英勇作战并牺牲的军人都可以无条件埋葬在这里,位置永远不会被撤销。当然,对于入驻的名额,军方有着异常严格的审核。

克里斯蒂娜的父母虽然也是军人,却没能得到这里的位置。第三骑兵队的成员们也由于万成淳错误的决策没能入选。

军人公墓的中心,竖起一根顶天立地的银色长柱,柱身上写有愿人类文明长存的多国语言文字,有些语言目前已无人会读了,地面则嵌有一块六米长十米宽的显示器屏幕,播放着牺牲军人的数字记录。

万成淳和克里斯蒂娜来到显示器前。

目前闪烁着的数字为二十六万六百零三人。

“一年前我来的时候,还是十九万八千多……即便没有与祸兽展开大规模作战,牺牲人数也不断增加。”

万成淳半跪了下来,用手抚摸显示屏上的数字,数字每一秒都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可能改变人数。

克里斯蒂娜将目光投向数字,她清楚万成淳的意思。

正因为清楚这串数字背后的含义,她的内心才会被火热的情绪占据。但很快,作为学者冷酷的一面占据了上风。

只听她轻声说道:

“六千万年前,地球上大部分动物和植物都灭绝了,哺乳动物与鸟类却侥幸存活,辐射演化成为新生代的优势物种。”

“关于灭绝的原因,人类曾提出很多假说,例如小行星撞击,气候变迁,酸雨疾病,地磁变化……现在又加上祸兽。”

“即便如此,这颗星球依旧沿着自己的轨道转动,千万年前如此,千万年后大抵也是如此。无论人类,还是恐龙,对于这颗星球只是匆匆过客,命运的安排下,地球运转从未停歇……”

万成淳打断了克里斯蒂娜的话:

“即便如此,人类依旧有权利抗争这个命运。”

万成淳不反对克里斯蒂娜的说法,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走吧,去看看老爹。”

在万成淳的带领下,他们在一处简陋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墓碑的外形明显经过粗糙的打磨,不光滑的平面上到处都是摩擦过的痕迹。墓碑的正面是万成淳用利器硬生生刻下的文字,与周围形成鲜明反差。

「第三骑兵队第一任队长万进田」

“我来看你了,老爹。”万成淳对墓碑轻声说道。

他打开一瓶酒,酒水顺着瓶口倒在了墓碑上,倒了个干净。克里斯蒂娜则将另一瓶酒打开,喝了几口后递给万成淳。

“对不起,骑兵队番号让我给弄丢了。”

万成淳将空瓶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用手中的酒瓶轻轻碰了碰空瓶。

“老爹,我有点想你了。” 第二十三章 一年前的悲剧(二) 万进田并不是万成淳的生父。他和前妻离婚得很早,离婚三年后,收养了万成淳作为自己的儿子,万进田索性也没有再婚,精力都放在了万成淳身上。

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一次当父亲的万进田,是以培养战士的方式来培养万成淳。

万成淳告诉克里斯蒂娜,他曾因为害怕黑暗而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也许一般的家长会抱着孩子哄,但万进田的做法是,递给了孩子一把单兵步枪并教会其如何上弹使用。

万进田笑着和年幼的万成淳说,不要移开眼睛,黑暗里确实隐藏着吃人的怪物。

但我们可以打死它,或者吓走它。

六年前,也就是二三二五年,西三战区被不明祸兽全灭,并引发了第六次祸兽潮现象。

地穴祸兽猾褢意外从地下闯入武隆喀斯特,当时各边境防卫军都在城外防御,司令只能临时调集骑兵队对抗猾褢。交战中,骑兵队前沿指挥部被猾褢袭击,时任第三骑兵队队长的万进田失踪,骑兵队损失惨重。

关键时刻,二十岁的预备队员、万进田之子万成淳强行接管指挥系统,凭借其出色的判断力,成功率领队伍击杀猾褢。本次作战也奠定了万成淳破格晋升第三骑兵队队长的基础。

战后,救灾组判定万进田因公牺牲,以衣冠冢的形式入驻军人公墓。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万成淳坐在墓前,喃喃说道。

“蒂娜,我曾从父亲生前的个人邮箱中收到一段神秘的编码,编码内容在几分钟内就消失了,我只来得及破译后一部分,经过反复核对后,确认是一个坐标。”

“什么?!”克里斯蒂娜惊呼。

“就在我破译坐标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中央司令部下达的命令,要求第三骑兵队全员出动,限定期限内探寻远古遗迹,据说遗迹中存在着远古文明对抗祸兽的信息。于是,第三骑兵队展开了行动……”

万成淳似乎在用旁观的上帝视角,平和地讲述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

但他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一年前所发生的惨剧,毁掉了最后一个可以自主行动的骑兵队,彻底改变了万成淳的命运。

克里斯蒂娜缓缓握住了他的手,万成淳没有拒绝。

当时第三骑兵队谁都没有察觉到任何不祥的征兆,除了维玛辅佐官在闲暇时公开质疑了情报中关于遗迹部分的描述,因为远古遗迹建设到山底的内部地带,属于人工用铁器挖掘出来的洞窟,其低级的工具形态便已然说明本次任务必将无功而返。

即便如此,第三骑兵队在执行该任务时依旧体现其足够的谨慎和专业。

远古遗迹的入口在峡谷的底部,其地貌掩盖了狭隘的入口通道,通过入口后则豁然开朗,约两米高一米宽的地下洞窟展现在了探索者面前,根据无人机和声波雷达传回的消息,其深处还有地下河的迹象。

骑兵队中的辅佐团队用声波雷达和无人机给洞窟绘制出了基础地图。

这幅地图能够有效避免探索中很多不必要的风险。

由队长万成淳带队,率领三名成员穿着实验型承影59-II装甲,组成第一小队将进入洞窟展开调查。其余五十多名队员则在副队长的指挥下以遗迹入口为中心搭建通讯塔,构建临时营地,随时为探索队提供支援。

按照骑兵队的习惯,营地外侧将架设有以四台自动感应榴弹炮为核心的炮火营地,搭配全员携带的不同类型轻重武器,组成短时间内面对任何变故都足以维持防线的火力网。

同时,骑兵队在执行该任务前,便提前勘察了该区域,确保附近没有祸兽出现的踪迹。

和往常一样,副队长反对万成淳的安排。他坚定认为应当以队长和副队长为中心架构指挥体系,改由其他队员冲锋陷阵,进而增加任务的容错率。

和往常一样,副队长的反对无效。

“都一年多了吧,副队怎么还是不习惯我们队伍的风格。”

探索遗迹时,第一小队中年龄最大的战地医生长城忍不住跟同伴吐槽道。

此刻他正用生命信号探测器寻找洞窟中的生物迹象。

“这也没办法,毕竟副队是从中央军校调过来的优等生,估计在他看来,我们这样的草台班子早晚得散。”

火力手阿纳托利走在队伍的后侧,他将装甲进行了改造,本次任务他考虑到了狭隘地带容易跳弹的特殊情况,去除了泛用型装甲中通常的火力设备,改为激光炮输出。

“中央军校啊……很像古代的监军呢。”长城若有所思。

阿纳托利对此不屑一顾:

“我们骑兵队从创建起,就独立于边防军的指挥。就算是高层,对骑兵队有什么想法也得憋着!”

“好了,集中精力执行任务。”万成淳及时叫停了他们的闲扯,随后他向辅佐官维玛问道:

“维玛,有什么发现吗?”

维玛正通过装甲上的录像设备,将洞窟旁的图案绘制在系统中。她沉吟答道:

“没想到这里还真蹊跷。”

“噢,怎么说?”万成淳让两人保持警戒,然后来到维玛身旁。

“这里的岩石经过检测,有着几亿年的历史,经过多次地壳移动,按道理说,大自然的侵蚀下,它早就该坍塌了。但人工的开凿痕迹,居然强行维持住了这个洞窟。这不是巧合,它一定通过了某种算法,最低成本完成了加固。”

“某种算法?”万成淳追问。

“是的,这种算法我们也可以通过综合研究所的神威巨型机或者智能中枢来完成,这并不是问题所在。”维玛说到这里,暂停了一下。

她思考该如何说才能让万成淳明白这一发现中暗藏的惊悚之处。

“就像是我们的单晶高温合金材料,能够在高温下维持其力学性能,因此成为了火箭发动机的应用材料。然后我们在某个远古遗迹中,发现了一个简陋的由石头打造的发动机模型,它具备了同样的力学性能与耐腐蚀性。”

万成淳的眼神露出几分迷离。显然,这个比方他没能听懂。 第二十四章 一年前的悲剧(三) 维玛的美目中闪过一丝尴尬。

她可能觉得自己讲得足够直白了。假设这里是教室,那么太过于愚笨的学生是注定得不到老师欢心的。所以万成淳不得不绞尽脑汁贴近她的话题。

他尝试说道:

“你的意思是,打造遗迹的远古文明,拥有某种特别先进算法,能预先计算出了地壳移动的规律,然后利用这个规律对洞窟进行了加固?”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远古文明竟然在极度落后的科技水平下,完成了对尖端技术的超越。这不合常理。”

维玛凝重地用手抚摸着洞窟的表面,阴冷潮湿的触感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她调亮头上的灯光,在柠黄色的光线中,像蛇一般的石纹渐渐浮现。它们的形状和排律组合都有独特的规律,只是探索队一时半会无法破译解读。维玛继续说道:

“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符号系统,与目前地球本土的多个文字体系都不兼容,或许司令部正是通过这套系统判断其有探索的价值。万城淳,结合我们的讨论,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极有可能是一个超先进文明退步到石器时代的结果。”

万城淳终于听明白了。

其余两名队员在保持警戒的同时,也理解了维玛的猜想。

长城诧异问道:“真的假的?!这里是外星遗址?”

“现在还说不好,我们得找到遗迹的核心区域,那里说不定会有答案。”维玛的态度很谨慎。

“总之不管是远古遗迹,还是外星遗迹,我们都得往前走。”阿纳托利干脆利落地下了结论。

即便如此,一时间,所有人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振奋之情。

对于骑兵队来说,未知虽然代表了风险,同样也孕育着希望。

人类文明如今迫切需要的,就是希望。

于是小队继续深入洞窟,他们攀爬、飞跃,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凭借装甲的性能克服种种困难前进。直至在一道石制大门前才停下脚步。

大门上铭刻着几个巨大的蛇纹。

“这是……禁止入内?”长城尝试猜测蛇纹的意思。

维玛摇摇头,她一直在收集路上的蛇纹,遗憾的是,翻译还没有进展。

“说不好。考虑到前路不明,我们不能贸然炸开这道门。先和临时营地联络吧。”维玛提议道。

临时营地中有专门的探测设备,能够从石缝中钻入展开调查的机器,要比粗暴的炸开大门安全得多。大家都同意维玛的提案,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与临时营地的通讯居然中断了。

“是因为这里隔绝了信号吗……”

维玛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长城与阿纳托利的脸色却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我的通讯也中断了。”阿纳托利立刻检查自己的设备。

“我的也……”长城也在调试设备,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向生命信号探测器,随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一把抓住万成淳的手臂,将探测器摆在面前。

“临时营地可能遭遇到了敌袭!”

长城直接将寻找生物迹象的范围调至最大值,万成淳愕然看到,体表临时营地的外围,此刻标记出了海量的异常生物信号。

它们包围了临时营地,并不断地试图入侵。

毫无疑问,是敌人。

小队所有人的心都瞬间一沉。

“万队,我们得赶快返回支援他们!”阿纳托利本能地说道。

万成淳下意识想要点头,但他沉思了片刻,遏制住这股宛如幼鸟回巢般急切的冲动。

“不,返回没有意义。”

万成淳看向其余三位队员。他们不仅是他的战友,还是他的长辈、前辈和朋友。

他们服从他的指挥,无数次直面祸兽并成功生还。

“从生物信号的数量来看,恐怕我们要面对的是我们的老对手,寄生虫。”

万成淳快速解释道。现在,他需要他们立刻理解接下来所要面临的局面。寄生虫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寄生虫的出现,意味着祸兽即将到来。

“我们骑兵队并没有做好直面祸兽的准备,就算我们返回,也很难在地面上摆脱被祸兽袭击的困境。我的想法是,我一个人回去,确认祸兽的类型及营地情况。与其在地面上被祸兽追击,不如我们带领队伍躲入地下。”

“……但这里很可能没有其他出口。我们的补给不够。”

维玛提醒万成淳。

“顾不得那么多了。”

万成淳拍板拿定了主意。

这就是身在前线的好处,可以针对任何意外迅速展开行动。万成淳下令让三人加固通道,尝试炸毁大门布设陷阱,打造出一道洞窟中的防线,随后自己孤身前去返回临时营地主持大局。

可当万成淳好不容易原路返回时,却看到营地此刻已是一片混乱,四处都是燃烧的火焰和断裂的帐篷支架。

万成淳的心猛地一紧,他加速奔跑,来到榴弹炮阵地。

阵地上,榴弹炮的炮台已经失去了控制,炮口无助地指向天空。一旁摆着协同的数辆突击车,七零八落沦为了人造垃圾。

一只好似潮虫的节肢生物从炮台上出现,它大概一米多高,甩动着粗大的须子,口器上沾满了血液与肉块,显然将某位骑兵队队员当成自己的食粮。

它猛地向万成淳扑了过来,狰狞的数个步行肢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万成淳不退反进,承影II的外骨骼战甲顺利完成了主人公的意图,腰间的长刀自动弹出,被万成淳顺手握住,避开步行肢精准地斩入腹节的边缘处,然后随即一脚避开了寄生虫的扑势。

人虫一触即分,寄生虫仰面重重倒下,在地面上不断抽搐。

万成淳没有管它,此刻刺耳的警报声反复在营地中回响,那是防御电网失去作用的证明,大量的寄生虫正在涌入营地。

他来晚了,不知有多少同伴已然葬身虫腹、

但现在远远没到为此感到悲伤的时候。

万成淳耳朵微动,他终于听到附近传来了机枪枪声,他转身向声音的方位跑去。

一名队员充当火力手,驾驭老式的承影59-I型战甲正与寄生虫们展开激战。她身后,两三名技术人员手持轻武器瑟瑟发抖。

这架I型战甲上搭配了双把6.8MM弹链轻机枪,火力手双手持枪疯狂扫射,阻止寄生虫们靠近。寄生虫蜷缩身体成球形,用背甲抵御弹幕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然而,装甲携带的子弹是有限的。

万成淳见状直接投掷烈焰手榴弹,对付寄生虫点燃比穿透效果要好很多。

几只冲得过于靠前的寄生虫直接化作了焦尸,其余虫子在高温火焰的炙烤下不得不退去。

“万队!”

“副队长呢!?”

“没见到他!”

“营地已经失守,我们必须撤离!”万成淳看向四周,留意到寄生虫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呈现绝对的包围之势。

他果断下令:

“把幸存者找出来,一起下遗迹!我们在地下对抗它们!”

万成淳又投掷了几枚烈焰手榴弹,用来延缓寄生虫合围的脚步。 第二十五章 一年前的悲剧(四) 听到万队的命令后,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一边在营地中搜寻幸存者,一边推倒设备构成简易防御工事拖延寄生虫的脚步。

相对的,寄生虫的攻击频率也变得越来越快,它们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慌乱,贪婪地攻击着每一个落单的幸存者。

万成淳心知没有时间了。

他来不及等其他幸存者就位,马上组织身边的队员转移进入遗迹通道。

此时,营地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声响。

那是从未听过的凄厉咆哮,一时间地动山摇,所有人纷纷捂住耳朵,体弱的队员甚至直接被震倒在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快走!”

万成淳催促幸存的队员往遗迹深处跑去,自己则堵在路口。他期望能有更多幸存的队员跟他汇合,但这份期望很快就在前仆后继的虫潮面前破灭。

通道深处,幸存队员们跌跌撞撞地前行。突然,他们身后涌出一道强烈的光芒划破了黑暗,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队员们回头望去,只见万成淳所在的位置燃起了一团烈火,将通道映照得通红,随后是坍塌的巨石。

无论什么情况,断后都是最危险的任务。万成淳作为队长,理所应当承担了这一重任。但此时所有人都心底一沉,假设这个关头失去万队的话,他们根本没办法继续向前。

“万队!!!”

幸好,万成淳及时突围而出,黑漆漆的承影装甲在队员们眼中格外闪亮。

“跟我走。”万成淳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对他们说道。

眼尖的队员发现,万成淳装甲后侧供能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为了尽可能隔绝虫潮与祸兽,万成淳将装甲的能源同烈焰手榴弹一起引爆,其强大的炸弹威力直接导致了入口的坍塌,天然岩石成为他们抵御寄生虫侵蚀的最后一道屏障。

营地中五十多人的团队,如今只有六个人成功进入洞窟。

万成淳扫视一圈,发现曾并肩作战的那名临时火力手,也没能成功进入通道。

“副队呢。”

沉闷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队伍中陷入一阵死寂,谁也不想主动开口说话。

其中一位年轻的女性职员怯生生地说道:

“万队进入遗迹不久后……就没见到副队了。所有的重火力装备都被高权限锁住了,包括榴弹炮,通讯装置也坏掉了,既没办法跟万队你取得联系,也没办法跟军区联系上……”

临时营地的装备并不弱,至少不会轻易被寄生虫击溃,可虫潮到来之前,副队长便离奇失踪,装备失灵,以至于虫潮到来后,队员们只能各自为战。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件事。

万成淳将队员们顺利带回大门旁,并把情况跟维玛等人分享,严峻的事态公平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难道说,是副队……”维玛压着嗓子,小声对万成淳说。

万成淳不愿这么想,副队长任伟生虽然傲慢且功利,耍性子姑且能做得出来,害死骑兵队全员?未免太过激进。然而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副队长。

他长呼一口气。

“我们必须先回去,才有可能搞清楚这一切。”

“……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向内探索,按原计划执行任务,并寻找其他出口。”

万成淳拍了拍手,与其让队伍在相互猜疑中四分五裂,不如主动展开行动。

阿纳托利用携带的激光炮炸毁了拦路的石制大门,露出了更加曲折的地下溶洞。

黑暗中只能凭借微弱的灯光照亮前路。万成淳打头,阿纳托利殿后,将惊魂未定的队员们护在中间。为了节约资源,只有万成淳使用探照灯,其他人则改用火把。

阴暗潮湿的洞穴中,回荡着一行人清脆的脚步声。走了不知道多久,路过了几个岔口后,万成淳突然感到某种视线。

“骑兵队,保持警戒!”

他将部分失去能源的装甲从身上脱下,当做盾牌挡在前面,快速用探照灯巡查道路。就在即将走过下一个路口时,一道黑影突然从上方窜出,击碎了探照灯。

倏——

一阵阴风吹过,火把骤然灭掉。

黑暗中,一时间惊恐的尖叫声与枪声此起彼伏。

“停火!”万成淳急忙叫停,众人重新点燃火把,光明重现的那一刻,他们才感到安全感。

“万队,没事吧。”

“没什么,它没有伤到我。”

万成淳横过匕首,上面流淌着绿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他将液体甩到岩石上。

“没有毒……它已经逃了,保持警戒。”

队伍继续前进,不一会,殿后的火力手阿纳托利,悄然来到万成淳身旁。

他低声耳语道:“万队,有情况。”

万成淳打了个手势,全队立刻停止移动。

阿纳托利身上的激光炮处于已启动的状态,他指了指对面的墙壁。万成淳定睛一看,墙壁上倒映着他们队伍的影子。

十一道影子在墙上摇晃。

他只救回了六名队员。

他们中间多了一个!

万成淳毛骨悚然地厉声下令:

“全体蹲下!”

与该命令几乎同时到达的,是阿纳托利无差别扫射的激光射线。但凡谁没有及时执行命令便会被误伤,幸好大家都很听话。不知何时尾随在队伍后的怪物,被激光瞬间击中,向上攀爬逃窜发出嘶嘶的叫声。

阿纳托利下意识停火查看,却被万成淳推倒在地,一滩墨绿色腥臭的口水,险之又险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嘶嘶——!”

怪物显然很熟悉环境,沿着溶洞上方的石缝攀爬,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万成淳警惕地巡视,等了一小会后,才下令继续前进。而在他们的身后,怪物从缝隙中露出面孔。

那是一只皮肤苍白、类蜥蜴的生物,与猿猴有几分相似,眼睛的部分长出一层浅绿色的薄膜,无法视物。它聆听骑兵队远去的脚步声,娇小的身形在岩石间一晃而过。

随着队伍的深入,洞窟的高度与宽度也发生着变化。

等他们走到尽头,骑兵队骇然发现,地下竟有着巨大的空洞。

这个空洞平均至少有六七十米深,宽度更是惊人的达到两百米以上,形成了近乎小型广场的空间。空洞的穹顶有着人工开凿的痕迹,一直蔓延至最顶端。

此前偶尔出现的蛇形文字,密密麻麻雕刻在两侧墙壁上,足以引发密集恐惧症,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些都没有在地图上绘制,地图上只注明了此地下方有可能有与外界相连的地下暗河。

“这是什么?”一名骑兵队成员颤抖着举起火把,指向空洞的下方。

顺火把的方向望去,只见空洞的中心地面位置,几个巨大的石像静静耸立。

“我想,这里或许是远古文明的神殿。”维玛轻声说道。 第二十六章 一年前的悲剧(五) 维玛用探照灯观察石像的面容,觉得他们与古代信奉的神佛有一定的相似度。

她大胆地提出自己的猜想:“这些巨人,或许就是被供奉的神明。”

“神明?”

“没错,是神明。万队,我们下去吧,或许石像附近还有其他线索。”

通过固定的绳索,骑兵队陆续到达石像脚下。只有站在下面仰起头看,才能感受到巨物给人带来的极大震撼。

这些石像基本上都有四五十米高,具备人形的特点,体表具备类盔甲的结构。

石像之间的造型乍一看极为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特点。他们有的两侧长角,有的手持权杖,各自摆出威武庄严的姿态,好似人形的战士。

栩栩如生的模样,仿佛随时都可能苏醒。

“……果然。这些石像不一般。”

维玛用仪器检测了石像的材质,发现它们都是由普通的石头构成。有趣的是,上面没有丝毫人工雕刻的痕迹。

她细细打量石像,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些石像的高度,几乎与祸兽一致。难道说……”

“万队,有其他发现!”

一位骑兵队成员突然兴奋地喊道。

他们从石像背后找到一扇隐藏得极好的石门。阿纳托利拿出激光炮,对准石门开了一炮。

轰鸣声中,石门崩塌了一角,黑暗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形成了遮人眼帘的迷雾。迷雾扩张的速度非常快,眨眼间便覆盖了整座神殿,火把和探照灯的光亮一时间都被迷雾压制住了,骑兵队好似一下子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冥世界。

一时间,只剩下万成淳沉稳的命令:

“不要惊慌,各位保持原地不动。长城,检测迷雾成分。”

“已经开始检测了,需要时间啊,万队。”长城无奈地说道。

虽然长城也知道,时间越长检测的意义就越小,但他确实没办法再快了。

几分钟后,长城得出结论:

“没有检测到对人体有害的成分,不可燃。”

“阿纳托利,照明弹。”万成淳果断下令。

等待已久的阿纳托利举起投弹筒,将装填好的照明弹射向石门深处。

瞬间,强光撕破了黑暗,照亮了石门后的世界。尘封了千万年的历史片段,就此展露在幸存的第三骑兵队眼前。

“这是……”众人看到了一幅令人惊愕的景象。

石门后的空间极大,构成了一个深不见底,至少有四五百米高的坑。从他们的位置望去,几乎看不到对岸的边际。而深坑之中,无数庞然大物的骨架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下面,硬生生堆成了一座雄伟的骨山。

骨山的山尖是一只类似恐龙的头颅,硕大的牙齿瞬间就可以撕碎人体,可以想象它生前多么不可一世,没想到却在这里沉睡了千万年。

“这些……都是祸兽?”阿纳托利震惊地望向骨山。

无法想象,到底得杀死多少祸兽,才能形成眼前的规模。就连最大胆的绮梦中,都难以出现如此景象。

“这里简直是……”维玛的嘴唇抖动,她想要用一个词去形容眼前的景象,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祸兽墓场。”万成淳喃喃道。

“对,就是墓场!这里是祸兽墓场!”维玛放声大喊,她激动得几乎快要跌倒,万成淳不得不扶住她。

不止是维玛,骑兵队所有的人都失态了,他们甚至忘记了死里逃生的狼狈,与眼下无路可逃的困境。

“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了!”

“真想让她也看看这一幕啊!就差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

“骑兵队万岁!人类万岁!”

这些祸兽的尸体显然不会是它们寿终正寝、自愿呆在这儿。

它们一定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活活杀死了。

是远古文明,他们拥有能够杀死祸兽的力量。

也就是说,人类还存在着战胜祸兽的希望。

骑兵队,把这份希望,找到了!

几乎同时,骑兵队幸存者的脑海里都浮现了类似的想法。成山的祸兽尸体前,过往的一切牺牲都被重新赋予了意义。

大家一时间痛哭流涕,激动得不能自已,就连万成淳都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态,他组织大家继续勘察遗迹,尽快把击败祸兽的线索找出来。

就在众人相互拥抱,惊喜若狂的时候——

队伍中最年长的长城再次发挥了预警的作用。

“万队!”他嘶吼着对大家喊道。

“是寄生虫!寄生虫来了!”

万成淳一把抓住他手上的生命信号检测器。画面上,大量的生命信号从上方靠近。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寄生虫直接从上面的山丘硬生生挖到了这里。

维玛惊呼道:

“这怎么可能……寄生虫不可能对我们死缠烂打到这种地步,它们不会抛下属于自己的祸兽才对……”

转瞬。

她的目光落在了骑兵队其他幸存队员身上。这些人都是曾与她并肩作战的战友,她不愿意怀疑他们。

可是,寄生虫一开始的目标是临时营地,说明万成淳、长城、阿纳托利和维玛是内鬼的可能性最小。反过来说……

“万队——”维玛向万成淳点点头示意。

万成淳明白维玛的意思。

“我知道了。大家,请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地上。”

长城、阿纳托利两人不知何时,一前一后将队员们堵个正着,激光炮和轻自动步枪都做好了开火准备。万成淳尽可能保持态度温和,他也不愿意这么做,可他想不到另外的可能性。

“万队,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认为我们是内鬼?寄生虫又不会看人下菜碟,我们图什么啊。”

“对啊,现在我们还是想办法怎么逃跑吧……”

面对幸存队员的疑问,万成淳默默掏出手枪。

他当着大家面上了膛,然后温和地告诉大家:

“抱歉,我们时间有限。命令重复,请将身上所有物品拿出来……”

“不用这么麻烦了,万队。”

一名中年骑兵队队员出列,他从衣兜里面拿出一根翠绿色的试管。

“这是从祸兽身上提取制造的一种诱导激素,半小时前,我便打开了它。只要它接触到空气中,寄生虫就会一直跟过来。”

中年队员对大家深深鞠躬道:

“是我害了大家。”

“你搞你妈呢!”阿纳托利一脚将中年队员踹倒,直接抢过试管。他干脆利落地将激光炮的炮口怼住对方的额头,只要轻轻勾动手指,对方的脑袋就能像摔番茄那样轻易开花。

“等等,阿纳托利。”万成淳伸手推开了火力手的炮口。

他叹了口气,对中年队员说道:

“你既然做了这种事,就不会想能活着回去,对吧。” 第二十七章 一年前的悲剧(六) 他不是内鬼。

非要说的话,他是死间。

中年队员默认了万成淳的说法。

“你现在被开除了。如果你能活着回去,自己去上军事法庭接受制裁吧。”

万成淳深深看了一眼这位中年队员,对方的入队时间要远早于万成淳,却没能坚持下来。万成淳没有问中年队员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这种问题毫无价值。

说到底,本来就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才能坦荡地面对死亡。

万成淳转向剩余的骑兵队成员,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虫潮就要来了,我们要立刻行动。”

“阿纳托利,你带领两名队员将所有重武器收集起来,沿深坑旁构建防御工事,形成第一道交叉火力网,为后续计划。”

别看阿纳托利行动鲁莽,其实在控制火力的层面上,他的心比谁都细。作为火力手,他从未让人失望过。

“长城,你看看是否可以把试管内容提取分析,说不定可以提前结束试管影响,改变寄生虫的行动逻辑。”

长城是以战地医生的身份加入骑兵队的,但在执行任务中,他却能够兼顾分析与行动,第一时间支援团队。年长的经验成为了长城的优势,总能帮助团队找到最佳的破局口。

“维玛,你率领一名队员寻找其他出口。我们需要立刻转移了。”

辅佐官一般由文员转入部队,但在骑兵队,万成淳必须亲临一线才能了解情况,所以维玛也一直陪他出生入死。维玛对于万成淳来说就像亲姐姐,有力地支持了他的指挥。

“其余人,跟我走,我们要想办法在构建第二道防线的同时,找到破局的办法……”

万成淳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维玛拽住。维玛将万成淳拉到一旁,以极快的语速说道:

“我们不能走!”

“不走不行,敌众我寡,我们缺少弹药。”

“这里的遗迹肯定在某处记载着击败祸兽的办法,我的知识水平不足以在短时间内识别蛇形文字,与其大海捞针进行翻译,不如万队你来主动探索!”

“维玛,我们根本没有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又不会消失,我们先撤退,而后请求边防军协同作战……”

“不可能协同作战了!我们回不去!”

维玛直勾勾瞪着万成淳,一双美眸中泛着泪花。作为辅佐官,维玛经常和其他部门打交道,所以她才能看得更远,和万成淳一样远。

“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副队长是棋子,内鬼也是棋子,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坑死骑兵队,为此不惜用糙到让人发笑的手段,也要完成目的。”

“有权限做出这种事,只有军方高层……甚至有可能是全部高层!”

一向雷厉风行的万成淳,第一次露出为难的神态。

从最开始,临时营地的溃败,就是副队长的阴谋。他故意用高权限锁住所有重火力,而后破坏了通讯装置,说不定这场虫潮,都是副队长引过来的,所以他干脆从一开始就失踪了。

随后,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一名意图自杀的队员通过释放诱导剂的方式,试图确保骑兵队所有的幸存者都能葬身虫腹。

这并非一般的阴谋。

诱导剂的技术含量非常高,应当是研究所的秘密项目。副队长任伟生出自中央军校,前途光明,若不是上级指示,他没必要以身犯险。

维玛说得没错。

但万成淳本能地无法接受。

“不会的……骑兵队所积累下来的经验是最宝贵的财富,高层没理由自断双臂……”

“不会自断双臂的前提是,双臂是自己的!”

维玛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剑,直接刺入了万成淳的心脏。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只听她继续说道:

“骑兵队从建立初衷就是探索外界的试验型部队,所以它从不属于任何一支指挥体系,反过来说,这支部队谁也无法拉拢,谁也无法利用。可它偏偏吃掉了最多的资源,它的本身即是左右舆论的筹码。”

说到这,维玛忍不住苦笑。比做最危险的工作更危险的,是得不到肯定的危险工作。

“我也不知道其中有怎么样的利益纠葛,但我敢肯定,高层不可能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那是他们不知道,我们找到了什么……”

“找到什么都没有用!”

中年队员靠坐在石壁旁,眼神空洞,已然放弃了活下去的想法。当他听到了维玛与万成淳的争论后,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复杂,扯着嗓子沙哑地叫道:

“骑兵队早就没有意义了。在他们看来,骑兵队就是一帮不可理喻的疯子和笨蛋组成的团体,是失败、畸形的产物!”

队员想起耻辱的一幕幕,来自亲朋好友们的嘲弄说辞,旁人看待疯子的恐惧眼神……从那时起,他便看到了骑兵队身败名裂的未来。

“就像几百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驾驶飞机冲撞航母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我们都是这样自我陶醉自欺欺人的蠢货!”

“只有疯子才会主动向祸兽发起冲锋,认为人类可以击败祸兽……太蠢了。”

“我只是,不希望还有人……这么犯蠢……”

中年队员说着说着,突然情绪失控呜呜哭了出来。

然而,没有任何一名骑兵队成员在意他的哭泣。

就像他们从未在意过骑兵队能取得怎样的嘉奖,他们早已习惯了孤独。

维玛怜悯地看了中年队员一眼,然后将信号枪塞进万成淳怀里:

“我们已经被抛弃了。在抛弃我们的人眼中,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可理喻。就算我们有千分之一的功劳,那些人也会想法设法掩盖自己的无知与错误。但有些事,总要有些人来做。前辈们都做到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来指挥队伍,拖延寄生虫时间,万队,赌上你的好运去寻找线索吧。一旦找到相关线索,你就打出信号弹,我们想办法引爆这座神殿,从地下河撤离!”

这是唯一可能的撤离方式。

“我知道了。”万成淳握紧了信号枪,又冲上方放了一颗闪光弹。 第二十八章 一年前的悲剧(七) 作为辅佐官,维玛本就有在关键时刻替代万成淳的意义。

她清晰明确地安排大家如何抗击即将到来的虫潮。

由于寄生虫是从上方突袭,骑兵队将面临立体的攻势,因此必须找到合理的防御位置。

维玛将防御位置定在了石像上,用钩索和滑道组成简易的通道,方便不同阵地间人员的移动。同事,她亲自带人布置炸药,想办法通过爆破掘开地下河,然后顺水流离开。

没有人对他们领到的任务怀有异议。

无论选择哪边,都是九死一生。

万成淳没有过多杂念,他将残余的装甲和武器都留给了队伍,自己只带了一把匕首,用钩索划向尸山。

几乎同时,占据制高点的长城看向神殿的穹顶。

“它们来了!”

“注意节约子弹,点射开火!”

骤然响起的枪声,仿佛是对万成淳的催促,逼迫他尽快行动起来。他操纵钩索一路滑行,借助骨架的助力不断调整速度,而深坑之下,是无底的深渊,无论万成淳怎样加速都见不到地面。

突然,万成淳感到熟悉的阴风扑面而来。他连踢带踹地在骨架旁骤停,拼命往左转身,两道黑影从右侧偷袭,险之又险地被万成淳避过。

两只怪物正攀爬在骨架上。那是曾在通道内偷袭队伍的同类,像极了蜥蜴,却有着人形的四肢,虽然没有眼睛,却有着极为敏感的听力,它们的身体齐刷刷朝向万成淳的方位,嘴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万成淳甩动匕首,试图吓退它们。

未曾想,从它们身后,出现更多同类。黑压压的地穴怪物顺着骨架出现在万成淳面前。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万成淳硬着头皮松开钩索,身形下沉冲向密密麻麻的怪物。怪物们也兴奋地涌了过来,就在它们即将吞没万成淳时,万成淳拿出信号枪,对着它们打出一枪。

耀眼的白光充斥着怪物们的视野。

“嘶嘶!”

怪物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

万成淳赌对了,即便它们的眼睛处有薄膜遮挡,但它们还是能感知到光,并且很讨厌光。这也是为什么会在通道处袭击骑兵队,因为它们很讨厌骑兵队带来的光源。

可他没想到的是,怪物的嚎叫中夹带着一种特殊的声波。它能瞬间破坏人体的平衡能力。猝不及防的万成淳没能抓住骨架,他直接陷入晕厥,整个人跌入了深渊。

另一边,无数的寄生虫如乌云般遮天蔽日,宛如下雨般降落在神殿中。

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骑兵队站在石像的凹凸处,用勾爪固定身体,对着掉落下来的寄生虫勾动扳机。很快,没被击中的寄生虫开始从石像下攀爬,于是第二道对下的火力网拉开了帷幕。

人类与寄生虫在远古的遗迹中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短短半分钟,预留的弹药量就消减一大半。

这怪不得他们。

面对雨点般源源不断从天而降的寄生虫,即便是训练有素的骑兵队也没办法像训练那样心平气和,他们疯狂地扣动扳机,只有枪舌吞吐中诞生的火光才能给他们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这样下去不行!”维玛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她对阿纳托利怒吼道:“阿纳托利,控制好弹药量!”

“都给我冷静点,别忘了留一发子弹给自己!”阿纳托利站在最前线,手持两把轻武器,精准地向下点射,每一颗子弹都击中了虫子的关节,令寄生虫蜷缩身子跌落。

但无穷无尽的寄生虫爬了过来,它们沿着石像锲而不舍地攀登,绝对的压制性数量面前,寄生虫与人类的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一名队员为了节省子弹,用枪托轮番拍砸,却不想一个不小心,肩膀被寄生虫的节肢缠住,整个人都被跩倒,尖叫着落到了地面,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队员便尸骨无存被寄生虫们吃得一干二净。

“长城,你搞得怎么样了!”阿纳托利满头大汗地喊道。

“在弄了在弄了!你说我就是个战地医生,硬生生成了战地学者,什么玩意都让我分析,你问过我专业是否对口了吗?这合理吗?这科学吗?这次任务完成后我一定要去研究所报名!”

长城站在石像的肩膀上,被上下两道火力网保护,自己一个人用简易的仪器对试管里的内容进行分析。

无毒。

无明显气味。

想喝一口尝尝。

根本什么都分析不出来啊!长城无奈地想,这就是外行领导内行的坏处,根本不考虑可行性,拍脑门就决策。可是……

长城看了一眼石像外。

数不胜数的寄生虫迅速在地面铺开,前仆后继向石像扑来,一旦火力网减弱到某个阈值,寄生虫就会把这里的所有人撕碎。

他们早已深陷死局。

不管怎么说,诱导剂就是逆转的希望之一。

长城将试管再次插入分析皿中,手动调整分析器的参数,改用不同算法进行分析处理,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就在长城闷头分析试管成分的时候,又有一名骑兵队队员身亡。一只寄生虫从天而降,意外越过弹幕,直接扑在了队员身上。

队员根本没有犹豫,被口器撕碎之前,他选择与寄生虫共归于尽。一人一虫跌落的同时,队员点燃了炸药。

咚!

万城淳以为自己要摔死了。

运气救了他一命。

深渊的最底部居然是一处奇寒透骨的潭水。万成淳之所以还活着,正是因为潭水的缘故。他浑身湿漉漉爬到岸边,见到祸兽层叠的骨架中央,围绕着一个与石窟截然不符的建筑物。

它呈球形,在照明弹的作用下泛着白银色的光,门的部分已经损坏了,露出里面早已废弃的电路符文。万城淳屏住呼吸,走近建筑物,越近他越能确定,这是一架航天飞船,大抵是搁浅后被搬运到了这里。

万城淳走入飞船的大门后,里面与外面一样泛起了白光,借助白光的照耀,他清楚看到了飞船内的架构。密密麻麻的玻璃橱窗,构成了飞船的墙壁,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形成巨大的球幕。

每个橱窗内,都摆放着一具干尸。

万城淳大步向最里面走去,越往里走,干尸的相貌与衣着就保存得越完好,也就越接近人类。他们穿着整齐的黑色的外套,白色的内搭制服,胸口上绣着统一的标志,是五角星与流星镶嵌的徽章。

而逐渐靠近门口的橱窗,干尸不仅身体残缺,衣服破烂,最后就连画风也变得奇怪起来,门口旁几个橱窗,干脆都坏掉了,长满了青苔。

万城淳来到建筑物最深处,猛然回头。

人类的退化史,展现在他眼前。 第二十九章 一年前的悲剧(完) 建筑物的墙壁上,万成淳找到一些古代壁画,足以验证他的想法。

某个阶段后,庇护他们的巨人消失,幸存者们为了躲避祸兽,不得已深入地下。由于极度缺乏资源,科技水平也不断跌落,最终后裔沦为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但问题,这些人……到底来自哪里?

万城淳没有找到其他信息。因发现飞船而高昂的情绪,逐渐走向另一个极端。

不管这些人来自何方,不管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总之结果是,即便他们击杀了那么多祸兽,最终还是要躲进地下,他们的后裔最终沦为了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们失败了。

骑兵队试图寻找救世主的计划,从头到尾地失败了。

万城淳走出飞船,仰望上面的通道。跳下来的那道门是那么遥不可及,万成淳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与队伍汇合。

“大概到此为止了。”

他拿出信号枪,对上方射出三颗红色的信号弹。随后,万城淳丢下信号枪,坐在地上等待被拖延已久的死亡。

身旁不远处,惨白的身躯若隐若现,人类的后裔们逐渐适应了黑暗,正一步步向万城淳逼近。

突然,这些身影一哄而散。与之对应的,是强烈的地动山摇与从天而降的水浪。

万城淳眼前的最后一幕景象,是汹涌的河水席卷骨架,一股脑向他砸来。

他被淹没在洪水中,彻底失去意识。

其实早在万城淳发射信号弹之前,骑兵队就支撑不住了。第一道防线完全弃守,第二道防线也岌岌可危。

阿纳托利的腹部被咬开,露出血淋淋的内脏,他倚在石像的角上,鲜血顺着石像的眼眶流淌,好似石像都为此感到悲伤。即便如此,他依旧在扣动扳机,顽强地阻击寄生虫与人类最后一米的距离。

维玛、长城还有一名文职人员,蹲守在石像的头顶,用投掷炸药包的形式又一次打破了虫潮的进攻。

寄生虫们胆怯地停止了继续冲锋,不过,在诱导剂的作用下,它们依旧没有离去,虎视眈眈注视着猎物。

“看来,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文职人员瘫倒在地,轻声说道。太多的牺牲短暂而密集地出现在她眼前,让人的内心近乎麻木。她并不害怕死亡,可她不甘心的是,还是没能完成万队布置的任务,“我倒是不怕死,反正我爱的人早就先我一步去了。但我们失败了。万队要是回来一定会失望透顶。”

“万队不会的。”维玛的左臂被完全扯断了,她强忍着这份疼痛,清点最后的物资。还剩下几包炸药,勉强足以挡住下一波虫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维玛:“万队看起来冷酷,其实随他爹的性格,外冷内热。无论如何,他都为我们感到骄傲。”

“不,她说得对。说得再怎么好听,我们还是失败了,我们既丢掉了阵地,也没能找到退路。”长城在队伍中受伤最轻,因为他一直被所有人保护着直到最后。只听他苦涩的说道,“我也没能逆转试管的效果。”

是啊,就是这样了。

奇迹并没有发生。短暂的沉默降临在最后的幸存者身上。

片刻后。

长城:“目前的设备不足以支持我继续分析试管,但我可以用已有的设备将试管内容快速提纯。由我充当诱饵,就可以短时间引走寄生虫。”

维玛也笑了:“我的电脑一直在进行对洞窟的分析计算,已经锁定了爆破位置,这些炸药正好能令这里崩塌,炸开地下河。只是,我需要某人配合。”

文职人员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新的力量,她拄着自动步枪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维玛前辈,我会协助你的!”

“咳咳。那还等什么,等我死吗?”趴在一旁的阿纳托利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的发言引发众人的大笑。

“不等万城淳了,我们开始吧!”维玛作为临时指挥官,下达了临终前最后的指令。

万成淳被地下河的河水卷走,从暗河中一路漂流,意外地逃出生天,被边防军派遣的搜救无人机发现,带回了武隆喀斯特。

经过简单的应急处理后,万成淳坐在休息室等待上级的审查。他打开了手环,注视最后收到的影像讯息。

影像是阿纳托利发给他的,走的是队内局域通讯。

能收到真的太好了。

影像中,长城喝下被提纯后的诱食剂,他浑身抽搐,七窍流血,却在维玛的帮扶下,利用绳索划向了远方。寄生虫浩浩荡荡地退去,追逐着长城的身影。与此同时,阿纳托利与另外一名队员开枪扫射,维玛趁机跳下石像。

维玛的身上缠绕着最后一批炸弹,臃肿的身形在影像中渐渐模糊。另一边长城再也支撑不住,失手落于虫潮中。

此时的寄生虫就像发了疯一般,拼命涌上前啃食着不成人样的尸首,那些没抢到的寄生虫,将目光转向吃饱了的同类——它们的腹部上,然后猛地扑了上去。

咚。

镜头一阵颤动。

维玛引爆了炸弹,整个神殿开始坍塌,一块岩石落在石像的脸上,引发了连锁反应,石像们纷纷倒地。最后的镜头,落在了阿纳托利早已停止呼吸的遗容上。

“第三骑兵队队长万成淳。”

万成淳抬起头,看向走入休息室后、堵住他所有逃跑路线的军人们。

他们已确认第三骑兵队全灭的事实,双眼通红,大声呵斥道:

“遇到祸兽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撤离现场?”

“司令部命令第三骑兵队立刻撤退时,你为什么不给予回应?”

“奉上级指令,现逮捕前骑兵队队长万成淳。有什么话,去军事法庭说吧!”

他们毫不客气地擒拿住了万成淳,动作之粗暴甚至让人觉得他们是刻意为之。看完影像的万成淳全程束手就擒,保持缄默。

队伍全灭,他理应负全责。

只是,在他被带出休息室时。

万成淳听到身后几名军人不屑的议论。

“这个疯子,我就知道,早晚会害死所有人。”

“这还是我们边防军近年来第一次成建制的牺牲,而且还不是牺牲在墙上,根本毫无意义!”

“居然敢随便出去,会被诅咒的啊。”

“听说了吗?第三骑兵队的番号要被撤销了。”

“其他残余骑兵队早就转为中央直属了!之后骑兵队必须配合边防军行动,不允许他们再肆意妄为!”

“这么说,还是好事?”

“至少,要比我们被这些疯子坑死前要好!我真担心哪天他们把祸兽引来。”

听到这,万成淳忍不住上扬嘴角。

他哈哈大笑。

疯癫的笑声,久久不息地回荡在空荡的走廊中。 第三十章 我,即是骑兵队 万成淳以为自己会被判死刑,正如幕后主使所愿,以背负渎职、无能的罪名死去,连军人公墓都没办法入驻,最后以数字虚拟的形象不断向后来人谢罪。

却没想到军方上层拒绝了这种做法。

他们强硬地罢免了事,还由于万成淳遭受到了高强度的精神污染为由,赠送了满一年的精神治疗。

这算什么?

斩草不除根?

住进精神病院的万成淳想不通,有一段时间他甚至等待着某个精神错乱的病人暗杀他,无论是脑洞大开还是敞开胸怀,哪怕是背后中枪自杀,他都做好了顺藤摸瓜的准备,借此搞清楚敌人的身份。

结果等了个寂寞,虚空打靶打到最后,只等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当病友。

除了没有退休金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恶意,就好似世界完全遗忘了名为万成淳这个人一般。偶尔来自护士对战犯的鄙夷和羞辱,对万成淳来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对万成淳来说,这反而是最糟的。

仔细想,他所经历的事件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极致的黑暗中,万成淳孤独地坐在床边,他回忆自己与战友努力奋战的一幕幕,表情沉浸在阴影下不断变幻。这个时代对他的要求,对骑兵队的要求,骑兵队对时代的要求,他对时代的要求。这些问题万成淳在精神病院内思考了很久,包括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怎么做。

幸运的是,他想通了。

“蒂娜,其实骑兵队并没有解散,它还活在我的生命里。”

万成淳静静讲述完所有的故事,他脸上露出些许悲伤的神情。临终发来的影像中,他的同伴们没有一个人向他告别,就仿佛他们从未分开。

“我有一种感觉,它只是潜伏了下来,默默等待着下一次时机。”

“一个真正能获得胜利的时机。”

没错,骑兵队从诞生开始,它便不断地承受着无谓的牺牲与失败。

想要获胜,需要满足太多的条件。

克里斯蒂娜一直聆听着万成淳的话语,她拽着他的手,适时地问道:“那么,你想要做什么,调查你所说的一切吗?”

万成淳摇摇头。

“那么就是复活骑兵队?”

万成淳依旧摇头。

“我已经拿到我父亲给我留下的遗产,既然没有人找我,那么我也没必要找他们。”

“就像我刚才说的,骑兵队没有消失,我也不会再拘泥骑兵队了。”

“我,就是骑兵队。”

“我会更自私,更利己地活下去。”

万成淳听见自己的声音,清冷而饱含决然。

“所以,克里斯蒂娜,不用担心我了。接下来的人生,我会好好利用。”

克里斯蒂娜调侃道:“真的吗?那你差点死在祸兽灾难中,又算什么?一个小意外?”

“算是我的一个小秘密。北部边境军由于驻守最安全的地区,所以在军方备受排挤。让北境边境军欠我的人情,可是很难讨到手的。”

万成淳洒脱一笑。

“蒂娜,我会开一个万事屋。”

“……万事屋?”

“对,万事屋。这算是我从良的第一步吧,我觉得我的经验可以帮到很多人。万事屋的地址和员工,我都有想法了。”

“真的假的?”

“当然,等开张的时候,来捧捧场。”

万成淳和克里斯蒂娜走出公墓时,天色已近昏暗。晚风呼啸,裹挟着丝丝寒意。他回头看向克里斯蒂娜,她两手护在胸前,冷得牙齿打颤。

万成淳忍不住抱住了她,直至无人驾驶车的到来。

“回去吧,我去公司值夜班。”

“……你说真的?要不你跟我回去吧,我跟你说,我在研究所发明了一种超级烈的酒……”

“拜拜。”万成淳干脆利落地关上车门,然后对着车内的她挥了挥手。

克里斯蒂娜无奈地刷手环启动车子。

望着屏幕中不断远去的青年身影,克里斯蒂娜脸色复杂。今天是她第一次从万成淳嘴里完整听到事件的来龙去脉。

然而,克里斯蒂娜并不想告诉万成淳,她同样从军方拿到了那起事件的报告。

报告中,搜查队没有找到遗迹。

以及,找到万成淳时,万成淳患有严重的精神污染。这种污染是由于过于靠近祸兽而导致的。根据现场的勘察来看,骑兵队与寄生虫展开激战,在初期没有及时撤离而陷入拉锯,最终被击溃全员牺牲。

而万成淳提到的副队长任伟生,因中央军校的出身,任职期间屡屡与队员们发生冲突,前几天便进行了退队申请,被越级批准,当天任务根本没参加。

看似虚假的故事。

自相矛盾的说法。

充满谜团的线索。

或许万成淳是对的,又或许,他们都错了。克里斯蒂娜暗暗想道,然后,接通了研究所的监控。眼前凭空出现了还在研究所加班的同僚们,他们正在针对城外超远距离迸发的一股强大而陌生的能量进行分析。

这股能量产生的破坏力,足以贯穿祸兽的身躯。

克里斯蒂娜用手拄头看向窗外。中央六区的标牌,与牌子下瑟瑟发抖的流浪汉,形成鲜明的对比。作为武隆喀斯特最主要的区域,就连想要在这里当流浪汉都必须具备一定的资格,换句话说,这些流浪汉如果愿意,随时都可以在新区或者老区拥有自己的家。

可一旦这么做了,他们就彻底失去了生存在中央六区的可能。

克里斯蒂娜不禁想道,这简直是人类欲望与扭曲现状矛盾的缩影。

也就得是这样,才算是人类,对吧。

从宏观的角度说,祸兽入侵事件在北部边境戛然而止,没有对人类生活造成丝毫破坏。但从微观的角度看,无数个人的命运已然发生了转变。不该死去的人死去了,不该活着的人活了下来。

“混蛋,放手!”

平静的夜幕,被低俗的吼叫声所打破。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从拾荒者大楼的楼梯跌下,摔到了一楼的门口。

那人的怀中似乎抱着某种东西,

有拾荒者听到吼叫声后,好奇地开门看了一眼,发现惹事的是几名有大面积纹身的光头佬后,赶紧关上门,然后用重物堵住房门,生怕他们闯进来。 第三十一章 接下来我是你们的老板 这些光头佬是古拉格。

一个非传统意义上的帮派组织,古拉格并不完全靠暴力谋生,而是在经典三件套的基础上,更多通过老城区的房产攫取巨量财富。

古拉格内部没有明确的首领,通常有数个头目组成,这使得取缔他们的行政成本非常高,每次刚刚把头目们逮捕,新的头目就又长出来了,几次严打扫荡都未曾让他们伤筋动骨。

据说执政体系内有人出面,与古拉格签订了协议,限制了他们的范围,禁入中央六区与新城三区,并在祸兽来临时必须参与作战等诸多条件,以换取武装机关人员对他们的“宽恕”。

这也让古拉格成员在他们势力的辐射范围内越发嚣张。

当头的光头佬放下腿,刚才就是他一脚把人踢下去的。他慢悠悠来到那个人面前,狞笑着低下头:

“孩子,是时候该交养老费了。别老想着吃独食,把东西给我。”

“才不!你根本就不配做我们的父亲!”

那人咬紧牙,伸出左臂,连同金属改造过的左半面智械,几滴血滴飞溅而出,与之相对应的飞快膨胀的巨爪。

爪子的爪尖几乎快要刺入光头佬的胸膛,但还是由于巨爪过重划落在了地上,炸碎了整个地面。

其他古拉格成员被吓了一跳,他们拿出各种武器想要一拥而上,却被头目阻止。

“你长能耐了啊。”

光头佬完全无视泛着金属光泽的爪子,径直地踩在爪身上,然后一脚狠狠踹在对方的脑门上。灰色的短发瞬间被血迹沾染。

“呃!”

“孩子居然敢对父亲动手,这像话吗?”

他旁若无人地点了根烟,然后将烟头烫在那人的手臂上。那人吃痛地叫了起来,但他却依旧紧紧地搂抱着怀中之物,一点都没有放松。

“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人痛苦地叫道:

“这、这不能给你,姐姐需要它治病……”

“啊是是,姐姐需要姐姐需要……”光头佬将烟头碾碎。

四散的烟灰中,光头佬再一次用鞋底照着他脑门来一发狠的。

强烈的冲击几乎让人晕厥,金属爪也随之重组,变回了附在体表的机械部分。

“呃!”

鲜血从伤口流淌,淹没了那人的眼睛。

光头佬硬生生拽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拉起来。

“我最后说一遍,把东西给我。不要让我发火……”

那人浑身颤抖,最终手中的电子设备还是落在了地上。光头佬满意地将设备拿起来,是一个古早时代挖掘出来的电子游戏机,令人惊喜的是,它还能开机。

“早这样不好吗?真是的。”

光头佬示意其他同伴,可以离开了。

却不想那人张开血糊糊的嘴,喃喃地说道:

“软粪块……如果雷老大还在……不,就算萨拉小姐在,你们也不敢靠近这里。”

“真特么软粪!”

微若蚊呐的话语,在飘散前落入光头佬的耳中,让光头佬顿住了脚步。

光头佬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刃,锋利的刃锋足可将厚重的金属一刀两断。他扭曲着脸颊,将刀对准了原雷蒙的小弟。

“你怎么跟父亲说话呢?”

“你别忘了,你早就跟我们断绝关系了!再说,连亲生血肉都勒索,对我来说,雷老大才更像是我的父亲!”

光头佬看向小弟的右臂,那里捆绑着令人不快的黑色绸带。

“我看你这个胳膊也别要了!”光头佬举刀作势欲砍,不料一道寒芒刚好打在光头佬的刀身上,猝不及防之下,长刀在半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插入一旁的墙壁上。

寒芒的本体,是一块玻璃碎片。

“哎呀呀,你要对我的新员工做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寒芒的反方向。

一名身姿挺拔的青年走到大楼的门口,他左手拿着瓶身碎了一半的酒瓶,右手的手指沾血,显然在危急时刻,他打破酒瓶用玻璃碎片当做暗器阻止了光头佬的暴行。

青年的眼神似乎有些茫然,迷糊地看着半塌的大楼,然后呆萌地指了指楼身,“我记得这里是会隐形来着,怎么没了?”

“你这家伙!”面对青年的偷袭,几名古拉格成员直接动手,从多个角度对青年发起了进攻。然而青年轻描淡写地轻松避过,他手持啤酒瓶,以破碎的瓶身为刃,一边闲庭漫步般地从古拉格成员的身旁走过,一边挥动手臂,巧之又巧地将瓶身划向成员的喉咙处。

时机抓得超级好,就像是这些古拉格成员配合青年进行一场华丽血腥的演出一般。

古拉格成员顿时呆立当场。

喉咙上的血丝渐渐溢出伤口。他们以为自己被割喉了,赶紧捂住喉咙后才发现,只是破皮的程度。

但这更吓人。

“小哥,你是什么人,敢管古拉格的闲事?!”光头佬如临大敌,从墙壁上把刀抽出来。

他们都有眼力,看得出来,这小哥留手了,留手的分寸能证明对方的确是个高手。

比小哥自报家门更抢先的,是雷蒙的小弟。他愕然地望向青年:

“万成淳?万队?你为什么在这里?”

万成淳笑道:“我当然在这里。”

“雷蒙可是将你们都交给了我,接下来我就是你们的老板。”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一丁点犹豫都没有。

雷蒙小弟呆呆地张大嘴巴:“老板?”

“别自顾自地聊起来啊!”光头佬提刀向万成淳冲去。

来之前,他了解过祸兽事件的情况,正如小弟所言,他确认雷蒙和雷蒙的女儿都死掉了,才登门拜访的。其中,万成淳的信息,他也查阅过。被军方开除,却在本次事件中立下了大功,万成淳的实力毋庸置疑。

但指挥能力,与战斗能力,应当是两码事!

光头佬的速度非常快,他的双腿内嵌了神经芯片,通过大脑的激活信号可轻而易举突破人体极限,手中的长刀也突然变得柔软,这是一种液体合金,坚硬时足以削铁如泥,柔软时宛如蛇噬,由于之前手持长刀的刻板印象,一般人根本无法反应,猛然扩大的攻击范围,突如其来的加速度,令长鞭比光头佬先一步抢入万成淳怀中。

与此同时,万成淳的后侧。

一个人影突然诡异地凭空出现,手持尖刺,对万成淳展开了前后夹击! 第三十二章 被社会抛弃了的人才 “空水母确实可以屏蔽身体和声音,这是个好想法。可惜,它无法屏蔽气味。”

万成淳挑起嘴角。

面对光头佬的突进,万成淳整个人猛然伏下身,躲开飞劈过来的鞭子,然后不退反进骤然冲上前,避开长鞭攻击的同时,恰巧也避开了后侧的袭击。

这一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参与夹击的双方都是一愣。

光头佬没有想到,居然有人第一次见到长刀转化长鞭的攻击模式,便立刻做出了最佳的反应,动作僵硬了片刻。偏偏万成淳利用这一瞬间,用酒瓶迎上失力的长鞭。

如果是过去的万成淳,即便他可以利用这个时机,他也没有足够的力气。但现在的他,出手的力道却远远大于自己曾经的极限。

狂暴至极的力量下,脆弱的酒瓶立刻崩碎开来,无数碎玻璃像是子弹般纷纷散落。

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长鞭改变了鞭击的轨道,令鞭头径直劈向后侧的同伴,对方不得不躲开。这一躲便是破绽!万成淳单脚跺地,整个人借势转向,双手黏住后侧之人的双臂,看似跌跌撞撞,实则精妙至极地贴身而行,转瞬便是一套短打,肘部顶、砸、摆、挑、压,重击对方面部与喉咙。

明明是合击之势,转眼间便被万成淳破得一干二净。而此时的光头佬,刚刚收回长鞭转为长刃,还没等他下一步动作,就见同伙不省人事地倒在了地上。

“看来,就是你偷走了我们的空水母碎片。”万成淳扯开这名古拉格成员的衣服,从对方的怀中拿走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皮肤碎片。

他望向隐隐将自己包围的古拉格成员,以及为首的光头佬。

“怎么,还打吗?”

“哼。”

光头佬将古早时期的游戏机扔给万成淳,万成淳轻轻接过。

“这件事才开始。得罪了古拉格,你一定得付出代价。”

万成淳浑不在意地挥挥手:“放心,改日我会登门拜访。”

没有放更多的狠话,古拉格离开了。想必日后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万成淳将游戏机还给鼻青脸肿的小弟。

“身体怎么样?”

“死不了,挨打习惯了。”

小弟小心翼翼接过失而复得的游戏机,他将其抱在怀里,两行清泪悄然流过脸颊。

“这是给我姐姐治病的费用,多亏了万队你,才保护住了它。万队,等我卖了它,一定会把剩下的钱都用来报答你。”

万成淳伸出手,将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小弟拽起来。小弟的手上布满了伤痕,却依旧保持着细腻的质感,更给人带来懦弱、阴柔的印象。

“你叫什么名字。”

“姚麒。我叫姚麒!”

“你姐姐不会叫姚麟吧。”

“呃,是姚琳。我明天会去看望她。”

小弟抹去脸上的血,他似乎完全不想提及光头佬的事,万成淳自然也不打算细问。

“免得那家伙再找过来,今天我先借住在你这里一天,只是……”

“只是?”

“肚子有点饿了,有吃的吗?”

在医院的时候,虽然补充了营养液,醒来后也吃了不少,但还是有种想吃夜宵的冲动。

“有、当然有!”姚麒一愣,然后爽快地说道。

“来我家吧,我在家给你做东西吃。”

姚麒的房间一半都裸露在外面,用旧布料胡乱搭成了小棚,勉强遮风挡雨。没到家徒四壁的程度,也相差无几。拾荒得到的东西整整齐齐摆放在角落,多是些古早的废品。万成淳眼尖,看到废品上落了个相框,刚想拿起来看,便被姚麒扣住。

万成淳讪讪然拿开了手。

“等我一会啊。”姚麒熟练地找出绷带,裹在自己受伤的位置。看他的架势,显然受伤是家常便饭。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营养块就行。”

万成淳所说的营养块,正式名称叫朊粉块,是一种高度压缩的蛋白块,由于糟糕的口感也被称作软粪块,并由于过于抽象正式加入到国粹套餐。

“我们在大楼后面种了一小块田,所以家里存了很多蔬菜。万队,你别嫌弃不健康就好了。”

姚麒拿出一个小锅,将经过酸雨摧残却依旧顽强残存的小番茄,菠菜和生菜扔给锅里,再加入一些高科技狠活,不一会,一道番茄汤就做好了。

姚麒将锅里的热汤盛在铁碗中,放在万成淳前面的桌子上。

“唔,好吃。”万成淳坐下便狼吞虎咽,并对此竖起大拇指。

“能满意真的太好了。之前也是,是你救了我一命!”

姚麒低头致谢。万成淳表示不用,却不小心把碗差点掀翻。他赶紧拉回碗,不料力气过大干脆把铁碗的碗沿掰断了,看得姚麒目瞪口呆。

万成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起破碗继续喝了口汤,然后说道:

“不用在意,在战场上,军人拯救平民是理所应当的事。”

姚麒抿抿嘴,他想要报答万成淳,可他必须要把卖游戏机的钱拿给姐姐治病。所以他只能将这份感恩埋藏进心底,“那万队,之前你说雷老大把我们委托给了你……还要开公司,这些……”

面对姚麒的旁敲侧击,万成淳浑不在意说道:

“哦,那事啊。那是我骗人的,这么说显得师出有名一些。”

“啊?”

“很遗憾,我没能救下雷蒙。雷蒙他,为了诱导祸兽……英勇地战死了。”

姚麒听到万成淳的话后,不免有些恍惚。按照他的理解,雷老大虽然人很仗义,但绝非那么热血才对。而且雷蒙不是很恨万成淳嘛,为什么会为了对方战死?姚麒也没说什么,只是勉强笑了笑。

“果、果然是这样啊。也是,我就说雷老大怎么可能把队伍给你呢……”

“不过,我确实来这里招聘的。毕竟我也需要工作,既然找不到能应聘的公司,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自己开公司了。我要开一个万事屋,需要人手。”

万成淳又补充了一句。

“雷蒙和萨拉死后,你们的日子不好过吧。”

他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姚麒差点哭出来。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得那种。

万成淳顺势问:“现在这座大楼里,还剩几个人?”

“只有五六个了。毕竟出了那种事,大家纷纷收拾东西离开了。”

凿齿事件导致北边境市集的临时关闭,这一事实直接影响了拾荒者们的根本利益。他们几乎都没有积蓄为了活下去,必须立刻找到其他谋生的手段。

而且,雷蒙其实起到了震慑其他势力的作用,才让大家一起报团取暖。

无论雷蒙的初衷是什么,之前的拾荒者被他保护得很好。他建立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拾荒队伍。

但人亡政息。

雷蒙死得很突然,根本没有交代任何后事,他经手的所有关系,所有资源,除了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调动。这也就导致,雷蒙死后,这座大楼不再有任何的秩序可言。

“真可惜,我的万事屋,很需要拾荒者这样的人才。”

人才。

虽然知道万成淳没有任何贬义,但姚麒还是觉得想笑。

人才啊。 第三十三章 预定第一个员工兼客户 据姚麒讲,他也曾有个温暖的家。

母亲生他的时候,受了大寒,所以一直在家照顾他和姐姐,偶尔会把家里面种的菜拿去市集买。父亲则在北部边境的一家加工厂上班,负责维护加工设备,确保程序正常运行。工资不多,总归生活能过得去。

好久不长。

某天,加工厂所生产的零件,被智能中枢判定不再被需要,执政官亲自批准了这一套生产线的退役,于是加工厂直接宣告倒闭,拖欠了很多人的工资。

父亲带着几个人想要讨回公道,却被警察告知再闹下去就以扰乱社会正常运转的罪名逮捕。脾气大的父亲动了手,间接导致母亲心脏病发作去世。于是父亲把家里所有的公民点东拼西凑,让姐弟读完了公民基础课时。

姐弟的成绩很不错,所有的课时成绩都达到了前20%的水平,尤其是姚麒,老师很愿意为其写一封推荐信,推荐姚麒进入老城区的工厂实习。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不幸总会降临在不幸之人的头上。

姚麒十五岁那年。

一个暴力团体的首领看上了姐姐,想要与之交往,被姐姐拒绝后竟用强囚禁了她。等他和父亲找到姐姐后,姐姐已经躺在一片奇特的嫣红花海中,成了长眠不醒的植物人。

虽然医院基于人道主义精神和政府法令,免费维持着姐姐的生理体征,但医生告知他们,进一步治疗需要至少五十万的公民点。

同年,父亲抛弃了姚麒,加入了古拉格。

“喂,开什么玩笑啊!”

姚麒记得清楚,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他淋着雨,单薄的长衫完全都湿透了,千辛万苦才找到了父亲。

“你要加入古拉格?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什么是好人?”

父亲一把拽过姚麒的衣领,戾气十足地问他。

“好人就该一辈子受苦吗?还是说,我们全家都不算好人了?”

“那姐姐呢?如果姐姐醒过来,看到这样的你,她该多伤心啊!”

“她已经醒不过来了!都是没有意义的事,让她走得轻松一点吧!”

“没有意义……怎么可能没有意义呢?我们是一家人啊。”

“……不再是了。”

“爹?你什么意思?”

“啊啊,我受够了。从现在起,我跟你们断掉所有关系。别挡路!”

姚麒被推开,踉踉跄跄跌倒在泥水中。父亲没有回头,他进入了古拉格后面的帐篷里。在那里,他剃掉了所有头发,纹上了属于古拉格的纹章。

姚麒不想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或许他有资格怨恨这个社会,有资格用暴力反抗这个世界的不公。

但姚麒并不打算这么做。他只是想活下去,用尽全力活下去,然后攒钱治疗姐姐。医生告诉他,这种病症越往后拖越危险,如果超过十年,可能就无药可救了。之后姚麒了解到,如果他去实习,前五年都只包吃住,没有工资。

这并不是什么公不公平的事,有的是人打破头想进入这一体系,至少这是一个稳定的工作。但对姚麒来说,完全不能接受。他需要钱,姐姐需要钱。

市场上流通的公民点永远是少数,且非法。

想要得到稳定的收入,就必须彻底加入到社会体系中,完成政府评定的高价值工作,才能得到一定数额的公民点,这个途径太慢,慢得远远望不见头。

他没那个时间。

于是,姚麒主动放弃了正常的人生道路。

或者说,这个社会在这一刻,抛弃了他。

像他这样的人,一旦步入歧途,就不可能回归正轨。他加入了拾荒者的队伍,这是他所知道的能挣钱的最快途径。

遗憾的是,拾荒捡到东西的几率实在太小了,三年间,他所挣到的公民点只能算是五十万的零头。

直至现在。

他抓住了从头顶垂下来的命运的蜘蛛丝。

“我的万事屋,很需要拾荒者这样的人才。”

听到万成淳这么说,姚麒笑了笑。他是真的觉得挺好笑的。

那个瞬间,他想起自己在课堂上学的那些维修技术,遗憾的是,这时他才发现,完全让他忘光了。

“你觉得我说错了?”万成淳不解地问道。

姚麒:“我们拾荒者,放到过去,应该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职业。没记错的话,应该叫乞丐——”

“到底什么情况下,会需要乞丐啊。”

话是没错。

万成淳将姚麒的反应看在眼底。他的态度,应当能代表这个阶段所有拾荒者的自我定位和社会认知水平。

由于被社会抛弃,他们极度贬低了自己。

“你们确实有很多不足。但最大的不足,是信心。”万成淳冷静的说。

“信心?”姚麒重复道。

“是啊,谁会把拾荒者比作乞丐啊,那也太奇怪了。真正的乞丐应该是流浪汉,不是你们。说到底,你们完全低估了你们磨炼至今的专业水平和综合素质。”

万成淳并不是以安慰他的角度才这么说的。

眼下的鸟笼时代中,拾荒者是叛逆的初级阶段,他们需要冒着生命危险潜行出城,躲避着城外的各种风险和强大的心理压力,更不要说,只有具备足够的勇气,眼力甚至是想象力,才有可能淘到好东西。

而拾荒者的高级阶段,毫无疑问。

是骑兵队。

“那么,万队。你要开怎样的万事屋啊。”姚麒没有再拘泥如何自我贬低和自我嘲讽,他转移了话题,好奇地问万成淳。

万成淳将剩余的汤汁一口喝光,然后抹抹嘴,笑了。

“本万事屋拥有多位针对祸兽的专业人才,负责协助政府保障社会稳定,并为客户提供多个安保领域的服务,包括保障场地安全、人身安全乃至身心健康,为此将提供多种定制服务,接受任何部门至个人的外包委托。”

“……什么意思?”

“姚麒,你就是本万事屋第一个客户啊。我看好你哦。”

“哈?”

直至上床睡着,姚麒还是不理解,自己的身份到底是怎么从公司的员工变成客户的。但姚麒本能地察觉到了,这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公司。

谁家正经公司,这么拉客户啊! 第三十四章 幻想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姚麒的姐姐姚琳在武隆喀斯特老城的二区医院接受治疗。

万成淳与姚麒在早上八点的时候拜访了她,此时姚琳刚刚结束了智械护理,正在接受营养液的注射。

少女缺乏自然光泽的灰色长发随着枕头的边缘,一路垂过病床的床板,直至没过阴影。宽松的病房服包裹着纤细的身体,只有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姚麒在病床旁,握着姐姐的手窃窃私语。为了给姐弟两个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万成淳和主治医生站在走廊处闲聊。

“姚琳的病情非常奇怪,我们用精密仪器检测过了,她的大脑并未受损,半球的灰质或白质结构也未受到破坏。”

“所以按道理说,她不应该变成这样,更不要说什么脑死亡了。”

负责姚琳的医生姓吴。

据吴医生介绍,现在姚琳的健康被照顾得很好,平日里也有擦身和刺激肌肉的项目,这些都是他为姚麒争取到的待遇。相比之下,姚麒私底下给吴医生的公民点,只是杯水车薪,拿了反而比不拿更有人情味。

目前姚琳的生命只是最低限度地延续着,即便身体依旧在生长和发育。却没有任何感觉和思想。

即姚琳对内部自我和外部世界完全失去了认知。

吴医生与专家组对此展开研究,试图找到姚琳的病因,最终却一无所获。

“三年前我告诉姚麒,中央一区有更先进的医疗设施,也许能治愈姚麒,但治疗费用需要五十万。其实,我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没想到……”吴医生长长叹了口气。

万成淳理解吴医生当时的决策。

五十万是非常大的一笔数字,那时姚麒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吴医生的说法其实是向姚麒提供了两个选择。

作为家属,大多数人都会进行前一个选择。

姚麒选择了后一个。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我觉得,姚琳小姐的病情可能不是外力导致的。也许当初犯人对她做了什么……只有犯人才知道的事。可惜,这个问题已经得不到答案了。”

囚禁姚琳的犯人,因为与他人发生口角的缘故,入狱不久后就被杀死在了狱中。

“可是,一个暴力团的首领,又能做什么呢?”

吴医生不解地自语道。看得出来,他对姚琳这个病人很上心。

万成淳突然来了一句:“医生,她这种状态,有类似的病例吗?”

“……有。但都不符合她的情况。”

“比如呢?”

“一些非法错误使用祸兽应用科技的人,或者经历了高强度精神污染后的人,也许会产生这样的反应。可据我所知,姚琳小姐不可能有这样的经历。”

吴医生沉思着回答。

“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可能中央一区也无法治疗姚琳小姐……”

吱嘎。万成淳和吴医生的话被推门声打断了,姚麒红着眼眶走了出来。他今天特意穿着黑灰色的大衣,用来遮掩拾荒得到的宝物。

“吴医生,真的很感谢您对我们的照顾。”姚麒诚心实意地对吴医生说道,然后转头看向万成淳。

“万队,谢谢你能陪我。”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那我们走吧,去把东西卖掉。快的话,今天就可以让我姐姐转院。”

古早时期的游戏机,两成新,附有999个游戏的卡带,市场有市无价。拾荒者圈子里的评估,是三十万到五十万公民点。

在拾荒者的行业里,这种级别一般叫中了头奖。

如此私人性质的大额交易,政府是明令禁止的,不过可以用其他方式钻空子,比如说让购买者直接出资救助姚琳,其余的公民点折物交易等等。昨天,姚麒便在网上找到了买家。

买家叫“今晚吃葡萄”,虚拟头像是个萌萌的女孩,出价六十三万,交易地点定在了西部境地带一处废弃大楼中。

万成淳负责护送姚麒前往。

本来姚麒觉得,是万队过于谨慎,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万队的好意。再者,姚麒确实决定,六十三万的五十万给姐姐看病,剩下的全部都交给万队,权当是给万队的感谢费用于所谓万事屋的启动资金。

让姚麒没想到的是。

“姚麒,有人盯上我们了。”

出老城区不久后,万成淳便对姚麒提醒道。

“什么?”

“别回头,从反光镜看,左二蓝色车,二十分钟前一直跟着我们。”

姚麒强行忍住下意识回头的冲动,抱紧了怀中的游戏机。

“看来是冲我来的。”说这话时,姚麒还有一丝幻想。

但万成淳毫不犹豫便打破了它。

“当然是冲你来的。我想,其中一个人你应该认识。”

万成淳拉下镜子,倒影出后面的情况。跟踪者一共有两人,一个戴着铁头盔,手臂两侧安装着电锯的锯齿,显然是重度的改造者,看起来就很赛博朋克。另一个则红色头发,骷髅样式的口罩把脸当得严严实实。

姚麒一眼便看出了第二个人的身份。

“鬣狗!”他不太清楚对方的名字,但他记得拾荒者的代号。紧接着,姚麒也察觉到另一个人的身份。

“旁边那位应当是「黑梗」成员。鬣狗刚加入不久,找到了新同伴。”

黑梗是近些年新成立的暴力团,命名好似源自一种犬的名字,因为手段残忍不留后路而声名鹊起。

“后面只跟来一辆车。至少说明,我们的对手不是「黑梗」全员。”

万成淳轻松地说道。他熟练地介入车辆平台,将自动改成手动驾驶。

“与买家碰头之前,解决他们吧。你有那个鬣狗的情报吗?”

姚麒定了定神。

他快速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给万成淳。随后,万成淳更改了目的地。

“喂!事情有些不对。”黑梗成员的声音在铁头盔中回响,声音甚是沉闷。他的目光透过头盔的缝隙,狂热地盯着前车,那里有他即将夺取的宝藏。此时黑梗成员发现,不知何时前车的速度正逐渐加快,行驶的路线也从大路渐渐转为小巷。

“嗯,他们跟我们绕圈子呢,看来是被发现了。”

鬣狗准备提速,却见前车突然拐进旁边的小巷口,他们赶紧追上,然而当他们也钻进去后,却发现巷子中空空如也。

“混蛋!车子呢?”黑梗成员暴躁地一脚踢在驾驶台上。

鬣狗蹙了蹙眉,他似乎想到某个能让事物隐身的特殊道具,“没事。这种情况我也有预估。”

他打开手环,迅速捕捉跟踪器信号。 第三十五章 朋友与专家的争论 有心算无心,当鬣狗得知自己的同伴走狗屎运了之后,简直像是自己吃了一嘴狗屎。

他立刻就萌生了想要杀人夺宝的念头。

作为前拾荒者,他了解姚麒天真的秉性,于是鬣狗蓄意调查姚麒的情况,确认了姚麒与买家的交易。

随后,鬣狗一直跟踪姚麒,将医院的无人驾驶车提前安置了跟踪器。

“你跑不了的。”鬣狗狞笑道。

然后鬣狗愕然发现,目标就在他们正前方。

已然掉头成功的驾驶车逐渐显露身形,万成淳与姚麒站在一旁看戏。

无人驾驶车的引擎迸发出最大功率,在鬣狗和黑梗成员悚然的目光中,一头撞了过来。

巨大的冲击惯性,瞬间让跟踪的蓝色车头凹了下去。但紧接着,锯齿便从凹陷处钻出,骤然爆散的火花连同撞来的车子一起,极具视觉效果地被撕扯成了两半。

黑梗成员和鬣狗险之又险地跳了出来。

“真不愧是万队。”

鬣狗活动下筋骨,左手衣袖中弹射出四把尖刀,刀把扣在掌心,远远望去像是多了两个爪子。

“但您确定要趟这浑水吗?”

“水混不混,是鱼决定的。”万成淳耸耸肩。

“可您不该是鱼,做一个岸上的旁观者,也是可以分到渔获……”

鬣狗还想尝试让万成淳做壁上观,但身旁黑梗成员双臂一扭,两条手臂眨眼间组装成两道电锯,全速转动发出刺耳的噪音声。

“特么的软粪块,居然敢耍老子!”

黑梗成员猛然冲向万成淳。他的脚下喷涌火焰,整个人宛如出膛的子弹,挥舞电锯直逼向万成淳的面门。

万成淳飘然后撤,却不想黑梗成员的胸口突然翻动,露出黑洞洞的炮口,距离万成淳不足半米。

嘭!

万成淳的身影与炮弹一起撞入小巷一端的废墟建筑内,本就残破的砖瓦越发雪上加霜,一时间烟雾弥漫。黑梗成员不依不饶,也随之冲入了烟雾之中。

此时,一旁的姚麒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他还停留在如何反驳鬣狗的思路上,万队就已经不见了。

“真是的,所以我讨厌莽夫,根本控制不住。”

这个局面对鬣狗也是意外,他对姚麒尴尬地笑了笑。

“为什么要这么做。”姚麒问。

鬣狗愣了愣,“什么?”

“我们好歹也是同伴吧。拾荒者内部不互相抢夺,明明有这样的规则……”

鬣狗用右手扣了扣耳朵,然后把指甲上的耳屎吹干净。

“等一下,我没听清楚。你前一句话说的是?”

姚麒耐心说道:“拾荒者内部不互相抢夺。”

“再前面一点。”

“我们好歹也是同伴。”

“对,就是这句。谁跟你是同伴啊。”

鬣狗咧嘴笑道。他伸出左手,手中的四把尖刀试图对准姚麒。姚麒似乎很清楚鬣狗的能力,连忙躲闪,摆脱鬣狗的定位。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叫「朋友囤粮我囤枪,朋友就是我粮仓。」钱也好,权也罢,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的,抢得下,守得住,才是你的,不然就只是寄存。”

鬣狗猝然前扑,似乎要与姚琳展开近身战,姚琳急速推开,并保持着身形不被左手的尖刀锁定。可他却全然没注意到,鬣狗右手的袖口也悄无声息落下了四把尖刀。

刀尖,直刺而来。

“之前的时候,我就看你不爽,姚麒。你以为拾荒是什么,大家一起过家家吗?放在十年前,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姚麒看到自己被尖刀锁定后,瞳孔骤然紧缩。他惊遽地试图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鬣狗的八把飞刀已然脱手,在半空中化成了弧线,不管怎么逃窜,都陆续贴近他身旁,堵住了前后的去路。

姚麒知道,刀子内部的微型炸弹足以将人炸得粉身碎骨。

他双腿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而这就是鬣狗瞧不起他的一点。姚麒就像是混迹在狼群中的金毛,每次看到显眼的姚麒,鬣狗心底就莫名地浮现出一股怒气来。

“是雷蒙救了你。可惜他已经死了。”

鬣狗伸出手。

“东西给我。”

“我才不给。”

一道刀光划过姚麒的肩膀,血光四溅。

假设这是相互厮杀,姚麒已经被将死了,但现在是抢劫,鬣狗没办法确保炸死他的同时,货品还能安然无恙。

姚麒明知道是这样,但双腿还是止不住地抖,似乎下一秒就会跌倒在地。

“找死!”鬣狗一挥手,控制刀子刺向对方全身各处的要害。

却没料到姚麒居然咬住牙,召唤出巨大的钻地爪,并将整个身子插入爪中,变成了一个贴地的龟壳王八。

刀子划在爪子上,没惊起半点涟漪。

“拖延这种时间有意思吗?”

鬣狗来到巨爪旁,好心对姚麒说道:

“没有人能救你。”

“你知道吗?就算没有我,你往前走,还要闯很多关呢。小老弟,你早就出名了!现在你就是脱光了衣服在草原上跑的肥羊,谁都想来两口。就算万队,不也是这样嘛。”

爪子下面传来姚麒决然的回答。

“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一样!”

也许是姚麒的语气刺激到了鬣狗,他连续用刀子劈砍在爪子上,砍了个寂寞。麦基一号辅助装甲是专门用来在倒塌古建筑中挖掘的,至少冷兵器无法撼动。

“你以为这样可以拖时间吗?就凭借一个被军队开除了的家伙?!”

鬣狗气急败坏地对姚麒喊道:

“别指望了!他敌不过我的同伴!”

“哦?为什么?”

“因为他更强,也许万成淳是对付祸兽的专家,但我的同伴是杀人的专家。”

说心底话,鬣狗其实很讨厌黑梗的作风,他那些想法在拾荒者当中平平无奇,结果到了黑梗他都感觉自己成了鹤立鸡群的天才军师,这帮家伙真的是一点脑子都不动,玩得全是打打杀杀。

偏偏他们都足够强。

强到轻松秒杀鬣狗。

其中鬣狗所能接触到的最强打手,就是这个暴躁的疯子。他为了杀人方便才选择电锯作为他的主要武器,肉体经过了多重改造,内嵌了至少九种致命武器,改造费用直接连累他的原家庭倾家荡产。

这次他愿意同时一起行动,就是因为鬣狗答应三七开算钱。

第三十六章 只有和平时期才值得吹嘘 三七的分法,是黑梗考虑到后面需要鬣狗重新寻找买家,不然这个分成比例都足够对方表演黑吃黑了。

即便如此,但对鬣狗来说,这都是值得的。

姚麒得到宝贝的消息,道上已经传开了。只是鬣狗对姚麒更了解,近水楼台先得月,才第一个找上门来。机会有限,鬣狗要先到先得。

“是吗?可是我不觉得他真的是杀人的专家。”

听到反驳的言语后,鬣狗只觉得对方是急了。道上的人都知道,黑梗能飞快崛起,全靠他们打打杀杀的真功夫,“是不是杀人的专家,你说得不算……”

直到此时此刻,鬣狗才反应过来。

鬣狗瞬间毛骨悚然,后背发寒,他来不及转身,倏地跃至巷子的另一侧,才敢回转身体看向声源的方向。

这一眼,让鬣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万成淳正用一只手掸着身上的尘土,另一只手随随便便拎着黑梗队员的脚脖子,拖死狗一般将其拖在地上走了过来。显然,他没在意这家伙身上到底改造集成了多少杀人武器。

万成淳诚恳地对鬣狗说道:

“杀人专家这种滑稽的说法,只有在和平时期,才值得吹嘘。”

鬣狗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下意识就想要逃,万成淳却在他迈开脚步的前一步追了上去,潇洒地一个手刀打晕了他。随后万成淳把两人打包收拾在了一起。姚麒战战兢兢地收了巨爪,他再次感谢万成淳的介入。

不过,后来万成淳的做法,让姚麒觉得自己的感谢会不会早了点。

姚麒:“真要这么做吗?”

万成淳给他打了包票,“放心,我保你。”

“这不是保不保的问题,万队。这未免有点……”

姚麒想形容接下来要做的事,但他想了好久,才蹦出一个词。

“太疯狂了点。”他这么说。

“放心,我保你。”

“这句话说过了啊!这件事不会因为这句话改变性质啊!”

姚麒哭笑不得。

万成淳打开从鬣狗身上翻出来的手环设备,在虚拟屏幕中找到最常用的网址。

数字数字字母字母。

“这是?”

姚麒目瞪口呆看着网页弹出的影像。

不一会,他面红耳赤像是被热水浇透了似的。

“这是什么脏东西。”

“呃,好像搞错了。”

万成淳赶紧关闭网页,从常用文件夹又排除了几个类似网址,才找到了目标。那是经过多重加密,需要特殊协议才能登陆的服务器,其中继节点一直在转换,直接强化了私隐性与安全性。最后在虚拟屏幕上,浮现一个由不同代码形成了的眨眼图标。

密目网络,其历史甚至能衍生到几百年前,与网络时代相伴相生的阴暗面。万成淳熟练地从拾荒者的词条翻找,最后进入到一个公开频道的聊天群。

聊天群的在线人数为十五人,

万成淳打开摄像头,开启了直播模式。

这种做法很不常见。

据说密目网络上曾有人通过无意流出的一张风景照中,找到了拍摄者的身份,随后又通过密目网络的用户账号,找到了他使用密目网络触犯的各种罪行,最终拍摄者被勒索了十万块公民点。这个案例在密目上众所皆知,隐藏自己是每一个密目使用者的第一原则。

但今天,黑暗森林迎来了一束强而有力的广播之光。

名为可爱狗狗的用户在聊天群投放了直播视频,当即便吸引了群里的注意力。密目使用者们好奇地打开直播视频,却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两个晃晃荡荡倒吊着的倒霉家伙。

“这是……黑梗?”

“那个最新成立的暴力团?被人吊起来了?”

“旁边的人是谁?”

“感觉像是最新的艺术行为。”

“为直播者的勇气叫好。”

“前段时间黑梗不是挑衅古拉格来着吗?这也不行啊。”

“要做什么,杀掉他们吗?”

“杀人表演可不属于我们区,喂,投错区了。”

五颜六色的弹幕瞬间出现在屏幕上。

此时镜头被人转动,一名黑眸黑发的青年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

他优雅地对镜头鞠了一个躬。

嘴角带有笑意,可那双眼却透漏着些许淡漠。

“大家好。”

“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我来这里是为了打一个广告。”

“北部边境带即将新成立一家万事屋,同样可以为个体乃至集体提供安全保障服务,服务确保百分之百好评率,差评可以无条件退款。”

“现在大家看到的,正是购买该公司服务第一位顾客遇到的麻烦。”

随着万成淳的话,镜头再次给到鬣狗和黑梗成员。

“客户正准备前往预计地点与客户会面,但路上遇到了很多阻碍。这里就是万事屋出场的机会了。万事屋会确保客户的所有安全。”

随着两声闷哼,镜头逐渐压暗。

依稀能够看到在地上弯弯扭扭流淌过来的血河。

“接下来,相信还会有前仆后继的障碍。没关系,只要能解决万事屋,你们就成功了。来吧,让我看看你们的成色。”

“万事屋的开门红,就靠你们了。”

万成淳以无比真诚的话语做了最后的收尾。此时聊天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在线人数直接飙升过千,直接占据了当前时段在线人数的百分之六十。即便直播已经结束,弹幕依旧在疯狂刷屏。有人在给其他人科普原第三骑兵队队长的含金量,有人则根据视频内容从地图上标记到了具体位置,还有人在分析他所说的客户和障碍。

事情很容易搞明白。

万成淳的群嘲,让消息完成了最快速度的扩散。

“特么的,找事是吧。”

此时,从昨天晚上开始便一直等待姚麒踪迹的歹徒,看过直播后忍不住骂骂咧咧。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同伴,见到同伴已经转身准备走了。

“喂,你要干什么去?”

同伴背对着挥挥手:“走了,不搞了。”

“都等一晚上,马上要见到了,说不搞就不搞了啊。”

“不搞了,搞不起。”同伴站住脚,丢下一句,“你走不走?”

“特么的软粪,走,我也走。”

其实他们内心很清楚。

针对姚麒的行动,本是一场大型浑水摸鱼的现场。强者有强者的自信,弱者有弱者的运气。谁都想试试能不能上桌,而作为被抢劫的猎物姚麒,就只是猎物而已。

可万成淳的发言,扭转了这一规则。

现在唐僧的身边,多了能把妖怪一棒子打死的孙悟空。抢劫的成本与风险急速上升,视频中两名同行的下场,说明浑水摸鱼的条件早就不复存在了。 第三十七章 韭菜被割也没那么快长好 “这样就可以了吗?”姚麒丢掉棍子,视频中两声闷哼便是他用棍子打他们时发出的,姚麒下的手很重,却并不致命。

为了给他们更多教训,姚麒和万成淳没打算给他们解开绳索。两人的嘴都被堵住了,即便想要说话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清场的话,这样就足够了。考虑到视频中的震慑,以及竞争对手,会有一批人放弃的。”

万成淳把玩着鬣狗的手环。根据鬣狗的说法,姚麒就是一头肥羊,所有帮派都闻着味过来了。这可不行。人太多了,就不好办了。所以,视频的作用是分化和劝退。

当然,还不够。

“后面留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即便面对万成淳的威胁,依旧留下来的人,才是真正想要得到这六十万的对手。

姚麒不免有些紧张:“那要怎么办?”

“继续增加他们介入交易的成本,吓退他们。”

万成淳将手环中存储的地图调出,确认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离交易地点很近了,步行的话,需要走过一大片废弃建筑群。万成淳的目光,落在了废弃建筑群中心的圆形广场处。

“告诉你的交易对象,我们要改变交易地点,改到这个圆形广场。”万成淳如此说道。

然后,万成淳将手环扔下一脚踩碎。

“我联络几个朋友,让他们带着家伙来,和我们演一场英雄轻松打败反派的戏,把他们吓退。”

“这能行吗?”姚麒愕然道。

万成淳轻轻一笑。

“告诉你一个秘密。心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武隆喀斯特的西部边境带本是新城区的选址区域,但后来由于当地居民要价太高,而转向了其他区域,后来政府宣布撤离边境地带的生活服务设施,西部边境带也就此逐渐荒废了下来。

相对于北部,西部边境带有更大面积、更健全的废弃楼区域,据说其中有一部分社区还勉强维持着运转,大抵是些年纪大不愿意搬家的老人。

圆形广场曾是西部边境最受年轻人喜爱的地方,如今接受拍照最多的标志性雕像都已然锈迹斑斑,从地图上看,这里是边境带最平坦的开阔地,有没有埋伏一目了然。

所以执着于加入这场抢劫游戏的人们也不藏了。

他们三三两两在广场上松散地站着,团伙之间保持着最适宜反击的安全距离。除了古拉格,几乎所有有牌面的暴力团都派人来了。

如果给他们每一个社团都插上牌子,几乎可以开一个独属于暴力团的运动会。

这种场面,他们也很多年没见过了。

有的还蛮不好意思地相互打哈哈。

“要不我们联合起来……”有人想这么提议,还没等他说完就挨了同伴一个大哔兜。

“瞎说什么呢,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啊。”

当然,没有人理他。

只是有人怀疑,场面弄得那么大,万成淳真的会来吗?

结果,万成淳还真来了。

“诶呦哦,还真来单刀赴会啊。”小流氓诧异地说道。

万成淳不慌不忙地嘲笑道:“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人在。怎么,都盯上六十万了?”

“姚麒呢?”有人急冲冲地问道。

“他胆子比较小,时候差不多他会露面的。”万成淳有问必答。此时姚麒也到了附近,他悄悄在暗处观察广场的情况,两人的通讯都开着的,随时进行沟通。

“什么叫时候差不多?”

“就是把你干掉的时候,对不对。”抢话的是骷髅帮,一个古典的市井帮派,六年前祸兽入侵事件时,协助政府维护了小区治安,因此侥幸没被严打镇压掉。

但近些年,随着政府对公民点的管控,收入越来越少,这才打上了六十万的主意。

骷髅帮的帮众中,站出了他们家的双花红棍,一个形似骷髅、脸色苦楚的男人,传闻说他整个骨架都强行替换成了特殊的合金材质,配合内嵌的马达一拳能轻松打穿大楼。苦脸男走到万成淳面前,刚准备动手,就被旁边突然出现的女人一脚踢开。

女人的速度很快,快到连万成淳也只能捕捉到黑丝而已。女人手持微冲,枪口对准了骷髅帮帮众。

“六十万是我的!滚开!”

“是我的才对!”

“你们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跟我们抢东西……”

暴力团开始了互相叫嚣,骚乱瞬间扩大。

狗咬狗罢了。

万成淳反倒成了局外人。他双手插兜,悠然自得地站在骚乱的最中心,见到各式各样的轻重武器都被他们抬出来,有一个小帮派甚至拿出了狙击炮,引得万成淳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便在一场混战即将打响之际,一只七八米长的兽爪幻影从广场中央倏然拍下,令地面都震动了几分。

几名混混包括一开场被踢飞的苦脸男,都被拍在爪下,苦脸男瞬间吐血晕厥,合金骨架压根没发挥任何作用。

所有人都张皇地望向幻影的来源。

只见一名少年从废弃雕像跳下来,一张雀斑脸在兜帽的遮掩下显得平平无奇,看起来他年纪不大,只有十四五岁,穿着黑色的防风制服。

只看他的外貌,按道理说,他还在接受公民教育的范畴中。

“真是一帮乌合之众,都给我退下。”少年轻声说道。

“你又是什么来头……”有人扛着单兵火箭筒,大着胆子在人群中质问,紧接着,少年轻拍双手,两只巨大的兽爪虚影再次在广场上凭空出现,直接将声源处的人拍住。

等到虚影分开,发问的人早已血肉模糊,脑浆和血液、头盖骨的碎片散落一地,火箭筒也扭曲得不成样子。

倒霉的是身旁被连累的无辜者,他们也被拍了个正着,被拍扁的尸体摇晃了几下最后颓然倒地。

“都给我滚。”

少年再次强调。

这次没有人敢反驳了,众人纷纷后退,但少年却对这样的局面很不满意,他双手置于地面,瞬间地面除了他和万成淳所站的位置,其他地面瞬间崩塌,将没有反应过来的人吞噬,剩下的人发出短促的悲鸣,他们撒开腿逃跑,生怕下一秒死掉的就是自己,这一幕看得万成淳眉头微蹙。

“我去,你就是你朋友吗?这戏演得也太强了。”万成淳的耳边传来姚麒的惊叹。

“我不认识他。”

“……啥?”

“这是给我上强度来了。”

万成淳没在管姚麒,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丢掉的短刀,轻快耍了个刀花,然后集中精力盯住少年的动作。

“人不是韭菜,割了没那么快长出来。你的能力很特殊啊,不像是改造带来的,也不像是祸兽应用技术。”

“和您还无法比较。”少年一步步走到万成淳面前。

明明还是个孩子。

气势却能够与万成淳不分伯仲。 第三十八章 智慧才是战胜祸兽的关键 万成淳捡起一块石头,用力一捏,石灰从指间飞去。

自家事自家知,接受了陈莫射线、变身巨人后,他确实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惊人的变化。虽然在日常生活中竭力控制,有时还是会不习惯,比如掰坏了姚麒家的铁碗等等。

或许,他从那时便远离人类了。

“看你的样子,你也不是来抢六十万的……你是来找我的。”

少年笑了笑,左手背后,右手手指陆续点在自己脑门和胸腔的位置上,然后充满敬意向万成淳鞠躬。这显然是一套秘密教团的行礼仪式。

丹约:“神的代行者,教徒丹约向您问好。”

万成淳:“你叫我什么?”

丹约:“也许代行者大人您还没有彻底觉醒,但我本次前来,就是为了冒昧向您讨教。”

万成淳无奈轻叹。这家伙是个中二少年,“等一下哈,我安排点事。”

万成淳打开手环,拨开另一个频道。

“喂,你们不用来了,计划破产了。对,对。钱?什么钱?你们都没来要什么钱。好了,我这还要打架呢,拜拜。下次再聊。”

手环里面传来破口大骂的嘈杂声,他赶紧关闭手环。迎着丹约好奇的目光,万成淳耸耸肩。

“原本的计划是,我打算派几个人来演的,演戏的主题就是我大杀四方,让各路妖魔鬼怪知难而退。现在好了,局全被你搅黄了。”

“那还真抱歉了。”少年的言语中没有丝毫道歉的意思。

万成淳翻翻白眼说道:

“不然呢,这次对手这么多,鱼龙混杂,不这样搞,逐个击破很累啊。可惜,我觉得这场戏明明很好看。”

“请您赏脸与我一战。只要击败我,您的目的一样可以达成。”少年拉开双手。

话是这么说。

出得力能一样嘛。

“神的代行者——请小心。”

巨大的兽爪出现在万成淳的两侧。

“我可是很强的。”丹约闷声说道,然后合上了双手。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瞬间向万成淳挤压了过来。

第一眼见到万成淳后,丹约身上的汗毛就都倒竖了起来。

教团说得没错,眼前之人的确是神之代行者。

丹约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混混还敢张牙舞爪,约等于不设防地耀武扬威。

难道他们感受不到,代行者大人看似脆弱的肉体里蕴含了多么恐怖的能量吗?

那是属于神才能接触到的领域。

但正是如此。

才有交手的必要。

因为,他要亲身感受神的伟大。

“我可是很强的!”

丹约闷声说道,两只兽爪从左到右封死万成淳的退路。强烈的风浪裹挟着不可匹敌的力量,吹乱了万成淳的刘海。万成淳眯起双眼,在短暂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他思考并做出了决策。

不能使用初代装甲的力量,更不能使用陈默射线。

周遭已然无人胆敢靠近,但保不齐有设备正在监控录像,现在还不是暴露底牌的时机。

——会死的。

体内有另一个自己说。

——就这样死掉,值得吗?

也许是错觉,但万成淳那一刻确认了自己的本心。不能完成他构想的计划,那么死在半途说明自己不过如此,死就死吧,这个时代谁都可以死。

他也可以。

万成淳全然不惧两侧抓来的兽爪,猛然抽刀向前,正如一直以来他所做出的抉择。寒光一闪逼近了丹约,将兽爪远远抛在脑后。

丹约见迎面来袭的万成淳,不惊反喜,微微仰起头,一张兽面突兀覆盖了原本稚嫩的脸,短刀毫不犹豫劈砍在兽面的额头上,随着盯得一声,刀尖飞在了半空。

整把刀在相互作用下直接折断了。

“你是什么?”万成淳手持短刀,沉声问道。

此刻少年的身影已然不在,替代他的是一个如野猪般的怪物,刚硬的针毛布满全身,他的獠牙足以斩断金属,皮毛足以辟火避水,一举一动都有虚影相应,虚实之间所带来的是死亡的气息。

看似人形。

实则……

“为什么,你会变成祸兽?!”万成淳再问。

他的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丹约嚎叫着,仿佛这个形态他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挥舞爪子逼了上来。

面对刀枪不入的怪物,以及铺天盖地般的攻击,万成淳只能狼狈地一退再退,却不免被余波卷到,每次气浪对脆弱的人体都是一场酷刑般的考验。

“呃!”

万成淳堪堪躲开微型祸兽的攻击,每一次闪避都是赌上性命的走钢丝。他也尝试反击,随手从地上捞起轻机枪对其扫射,没想到它根本没有躲避,连装甲板都能扫穿的子弹,却未能击穿它野兽般的皮毛。

火箭筒也不行。

“太作弊了吧。”万成淳忍不住评价道。

一般对付这样的家伙,出一个小队的人力,不过分吧。

最终,丹约将万成淳堵到了死角。万成淳选择最佳时机的直觉,与超乎超人的身手,统统派不上用场。万成淳扔下一个勉强充当武器的义肢,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你赢了,我打不过你。”

怪物恍惚着看了他一眼,随后,兽面的部分幻化成丹约原本的面孔,他满脸困惑。

“代行者大人?您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

“您明明有更强大、足以拯救人类的神力,为什么不使用?”

“看来你,或者说你背后所谓的教团,确实了解我。但问题是——”

万成淳保持着举手投降的姿态,侃侃而谈道。

“打败你的话,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嗯?”

由于万成淳拐弯拐得太快,丹约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但紧接着,他愤怒地举起兽爪,一只更大的、足以媲美如来神掌的虚影之爪出现在上空,其阴影干脆覆盖了整个广场。

“代行者大人,再这样下去,您真的会死。”

“少年,你这样做事不留后手,直接杀全家的习惯,真的很不好。还是莫欺少年穷的剧本适合你。”

万成淳依旧不慌不忙。

当他躲到这里时,他便已经胜了。

丹约作势欲拍下兽爪,可少年突然发现脚底似乎踩到了什么。可惜,已经太晚了,少年有所察觉时,地下之物已然破土而出。

那是一只巨型的金属爪,上面铭刻有着专门挖掘的纹路,与兽爪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金属爪虽然巨大,却意外灵巧,举重若轻地抓住了丹约的腿。

“下来吧你!”从万成淳现身,就一直在地下挖掘,再用空水母掩饰行迹的姚麒大吼道。

丹约不管身体再怎么坚硬,依旧无法反抗物理规则,整个人被拽入地下,被泥土包裹,只露出他的头。丹约还想反抗,但万成淳适时捡起微冲对准了他的眼睛。

七步之内,还是枪快。

“智慧,才是人类战胜祸兽的关键。”万成淳总结道。

堪比杀人诛心。 第三十九章 出乎意料的重逢是黑天鹅 解除祸兽状态的丹约不服气到鼓起了双颊,看他的样子,似乎很想展开二回战。 不不不。 一个成熟的大人懂得适可而止。 万成淳蹲下身对丹约询问道: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你拥有的不是人类所能掌握的力量。” “你为什么管我叫什么代行者?” “你所属的教团叫什么?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丹约把脑袋一歪,并不回答万成淳的话。 然后就见万成淳解开裤子。 姚麒双颊微红,不好意思移开了眼睛。 “代行者大人!您要做什么?!这么做太失态了吧!”丹约吓得脸都白了。 “失态?值几个钱?能帮助人类活下去吗?” 万成淳不依不饶,看他坚决的动作,还真不是开玩笑。丹约赶紧回答: “我来、来自希望教团。在教主的启示中,您便是神在人间的化身,所以才叫您神的代行者。” “希望教团?” “神的代行者?” 姚麒和万成淳不约而同地反问。两人相视一眼,然后万成淳追问道: “那你掌握的能力是怎么回事?。” “只要献祭得够多,人类和祸兽并无区别。这一点,代行者大人您才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位。” 近在咫尺的声音,让万成淳本能地做出反应。他随手一串子弹打在身旁,却愕然发现子弹与对方有着将近一厘米的距离,随着动能的丧失叮叮咚咚地落在地面。 “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是一位有着姣好身材的黑皮少女,穿着白色的教团制服,几乎把全身都裹住了,包括脸部都笼着面纱。 能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腐烂的恶臭味。 她恭敬地半跪在地,头微微低下,手同样连续点向自己的脑门和胸膛。等这套礼节做完,少女才盈盈地看向万成淳。 “希望教团向您问好。” “什么时候……”姚麒才反应过来。 也没见少女做动作,丹约就被一股无形之力从泥里拽了出来。丹约还不服气,被少女瞪了一眼,他立刻半跪在地,乖乖地说对不起。 “请原谅丹约的胡闹,我们这就离开。”少女带上丹约就想走。 “等等……我见过你吗?” 万成淳眯起眼睛,他曾有个不是朋友的朋友,无论是气质还是能力都和眼前的少女差不多。但那个朋友要比她稚嫩,使用能力的方式也更为粗糙。 “萨拉小姐?”姚麒不敢置信地追问。 听到这个名字后,少女的身形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随后两人的身形凭空飞起,俯视着万成淳与姚麒。 “这是一个意外,小孩子不懂事,还请见谅。希望教团一直在默默关注您。请您相信,教团会是您最后的后盾。” 说完了想说的话后,两名教徒借助风的力量飞离了现场。姚麒的目光紧紧追逐少女的身影,虽然她变高了,也没见到一直手持的长棍,但姚麒敢肯定,她就是雷老大的养女,萨拉。 “你听说过希望教团吗?”万成淳皱眉问道。 姚麒点点头,转瞬又摇摇头。 “前几年我听说公民大会上公布了邪教取缔法案,其中绝大多数有诈骗性质的教团都被提名并列入了名单,只有三个团体组织被暂定观察,是希望教团、爱之教会和祸兽保护协会。” 希望教团是三个团体组织中最小众、最默默无闻的那个,据说他们的总部架设在城市的下水道里,也被戏称为老鼠教团。 “好像他们的教义是相信在末日到来时会有神拯救人类,但他们明确说明,这个神与教团没什么关系,教团里也强制拒绝上供,运行资金是通过做义工赚来的,所以才没有被定义为邪教。” “这什么新世纪三好团体啊……”万成淳忍不住吐槽道。 他看向两名教徒离去的方向。 碧色苍穹之上的白色云层没有丝毫被穿行过的痕迹。 “万队,他们为什么管你叫神的代行者啊?” “我这是第一次碰上他们,我怎么知道。” 万成淳摊摊手,表示他也不懂。他暗暗把希望教团的名字记住,然后问向姚麒: “别的先不说,初次对战的感受怎么样。” “之前也有跟人发生过冲突啦。”姚麒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尖,获胜带来的余韵还在体内停留,他甩动搭载了麦基一号辅助装甲的机械臂,“这确实是我第一次打赢。打赢的那个瞬间,有种自己觉醒重生的感觉,就像是即将发生奇迹似的,觉得眼前只剩下对手的身影……” “战斗时的心流体验就是这个样子,有些人为了追求这种感受,甚至会内置肾上激素,在关键时刻使用。当然,这种做法只会越来越依赖外力。” “但我们获胜和奇迹没有一点关系。奇迹不会平白无故降临。获胜的关键,在于我们的作战计划满足了所有已知的条件,以及永远比对手快一步的预案。” “这就是人类战胜祸兽的必备条件。” 姚麒绝非万成淳与丹约交战时才展开行动。 地下移动绝非易事,更何况两人战斗时还会不断破坏地形。 姚麒从一开始就独自完成了这一备案,并成功在备案的范围内解决敌人。这说明他其实有着非常强大的潜力。 “可是,我要怎么样才能像万队您这样战斗呢。” 姚麒兴奋地挥舞拳头。 “训练吧,不断地训练。每天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和仰卧起坐,加上十公里的跑步……但姚麒,在此之前,你必须做好觉悟。” “觉悟?吃苦的觉悟吗?” “……不,是会死的觉悟。” 万成淳见姚麒还没有理解,便匆匆向广场的一侧走去。丹约的清场做得很霸气,但总会有人试图收集数据,某些人甚至打算来一把渔翁得利。万成淳连这样的备案也做好了,可直到现在,等的时间也够久了,广场还是没有任何异样,没有人入场。 有时候,没有异样,反而是最大的异样。 “喂!万队!你要带我去哪,接下来应该去见交易客户了吧……”姚麒一头雾水地跟在万成淳身后。 广场的一侧有一座姑且还没有倒塌的高楼,大概能有七八层完整的楼道。 假设我打算观察局势,我一定会潜伏在这里。万成淳暗自想。 待两人来到五楼时,便见到了几名其他帮派的成员,他们有的操纵着无人机,有的用最简陋的望远镜,试图记录这场战斗。 但奇怪的是,即便万成淳和姚麒走近他们,这些人也一动不动。 第四十章 婚后注定糟糕透顶 “这是,怎么回事?”姚麒不明所以地在一个人的眼前挥动手,这人依旧无动于衷。就连他作势要捅眼睛,对方也是如此。好奇心的驱使下,姚麒下意识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一条血线,清晰明了地出现在对方的腰间。在姚麒惊恐的目光中,那人完整的上半身噗通一下倒在地上,而他腰间以下的下半身,还纹丝不动地站在远处。 就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死掉了一般。 也许是姚麒冒昧的举动带来了连锁反应,整个楼层的所有人都断成了两截。就仿佛楼道中有一把无比巨大的长刀,快如闪电般将他们一刀两断。 万成淳神色凝重,下了定论: “希望教团就是邪教。” 姚麒再也忍不住,他飞奔地跑出大楼,一股强而有力的酸液从他的胃底逆流而上,让他难以克制地扶墙呕吐。 这就是战斗的代价吗?姚麒不禁想道。 万成淳作为第三骑兵队队长,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场面吗? “救、救命!” 街道上突然传来刺耳的嚎叫。一个胖子慌张地奔跑着,时不时扭头看向身后。他似乎被吓坏了,满是油腻汗渍的肥脸上遍布惊恐。见到万成淳和姚麒后,他像是逃亡的难民见到了属于他的救世主,连滚带爬地来到两人身前。 “救救我,姚麒!那、那个女人要杀我!求求你们保护我!” “你是谁?”姚麒用手背抹去嘴角的呕吐物,不解问道。 胖子顿时扭捏地笑了起来。 “我、我就是……六十万要买你东西的那个人啊。” “……今晚吃葡萄?” “是我!” “可那个头像是个女孩……” “嘿嘿,只是个人的一点小爱好。” “……呕!” 姚麒再次吐了出来。 这也太离谱了。 “刚才是你喊了救命。”万成淳无动于衷地接过话题。 “对对对!那个女人太恐怖了,一、一下子……就把人都杀掉了!太可怕了。”葡萄哥惊魂未定,手舞足蹈地描述道。 “幸好,不知道怎么的,她没有杀我。我以为我死定了呢。” “是啊,她独独没有杀你。”万成淳的话显然若有所指。 “放心好了,希望教团已经离开了这里。你安全了。” 姚麒从怀中取出完好无损的古早时期用于娱乐的小型计算机。葡萄哥见过后两眼冒光,他刚想要上手把玩,却被万成淳轻轻拦住。葡萄哥眨巴眨巴眼睛,两只手在胸前揉搓,不自觉地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把钱拿来,结束这一切吧。”姚麒疲倦地对葡萄哥说。 他的情绪从战斗欲望引发的激昂,直接断崖式落到了对死亡的恐惧,过于戏剧性的过山车导致姚麒只想快点结束掉这一切。 “关于这个……有那么一点点小问题。” 聊到交易,葡萄哥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 “也不是别的原因,主要是这个数额有点大,所以周转起来比较麻烦……” “嗯?我记得你不是说过,六十三万是零花钱吗?”姚麒诧异问道。 葡萄哥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 “哈哈哈,话是这么说了……网上的话能较真嘛?”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在虚拟的世界里寻找真实感的人肯定有问题”,什么“典、乐”之类。 可惜姚麒并不想就此哄笑。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 “你耍我们?” “哪、哪能啊。你看,要是我耍你们,我哪还敢来啊对不对……” 万成淳轻轻打断了葡萄哥的辩白: “你压根没钱,对不对。” “呃、呃,怎么可能。” 葡萄哥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慌乱。完全没有经过说谎训练的人,无论怎样遮掩,说谎时都会流露痕迹。姚麒不敢置信: “你父亲不是执政官秘书团的人吗?你还给我发过照片……我检查过,的确是真的,没有作伪的痕迹……” “照片当然是真的,但跟他没什么关系。”万成淳一语中的。 当葡萄哥听说拾荒者挖掘到了高价值的好货色后,第一时间就动了歪心眼。他在政府观望中找到高级干部的照片,装成干部的子弟,暗地里则与自认为可靠的帮派团队合作,试图来一场瓮中捉鳖式的大劫案。 这种行为本来很容易看穿,打破它要付出的努力也不值一提。 但他错误地估算了两件事,这两件事导致整个过程的画风都不一样了。 第一件事,这场交易走漏了风声。大抵是合作的帮派成员说漏嘴了吧,最终圈里的人都知道了,台子越架越高,成了帮派之间明争暗抢的大舞台,最后作为布局者,自己反倒没能力上桌了。 第二件事,则是万成淳的下场。也许有人会想到姚麒肯定也会有帮手,但想必谁也没想过,居然是万成淳这种级别来担任保镖,足以对大多数小帮派实施降维打击。 可假设事态只是到此为止,葡萄哥至少还能理解眼下的状况。希望教团的登场,才是最大的黑天鹅。 所有想上桌吃饭的家伙,都被一扫而空,而且是用最血腥的手法。 “没关系,这只是意外了。我还能联系更多卖家啊,说不定会有人感兴趣的……不,不是说不定,是一定!”葡萄哥还想用话术争取机会,被姚麒一脚踹了个正着。 “滚!”姚麒没好气地说道。 “可是……” “我说滚,让你滚你不知道啊!滚滚滚。”姚麒连踹好几脚,把对方踹地屁滚尿流地逃开了。他脱力地晃了晃身体,差点摔倒在地。他扭头看向万成淳,脸上的表情好似一只受惊的小鹿,“万队,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料到了……事情会变成这样?” 万成淳耸耸肩。 这种事并不难猜。反倒是姚麒,才是侥幸的一方。 “作为拾荒者,你肯定知道一件事吧。就是某个好运的家伙,挖掘到了古早时代的硬盘,拍卖后得到了老城区的一套房。”万成淳问道。 “诶,不是别墅吗?” 万成淳摇摇头道:“老城区那个地方哪有别墅区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述说这个故事的人,往往不愿意说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姚麒不明白。 这怪不得他。他这个年龄,当然更满足于童话结局中王子与公主的盛大婚礼,而不愿去看注定糟糕透顶的婚后生活。 “那个人不到半年就死掉了,法医判断是吸食了过多的致幻剂,由于他账面上分文不剩,且有理由证明是他是主动吸食,最终案件以自杀结案。” “自杀……”姚麒念叨着这两个字,好似他要从这两个字中咀嚼出幸运者那不幸的最终结局。 万成淳帮他换了一个更好的说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万成淳的话宛如晴天霹雳,砸进了姚麒的心底。 那个瞬间,姚麒想到了很多,他想换一个买家,但身份低微的买家付不出钱,有权有势的买家又可以巧取豪夺,这条看起来常见的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他又想起躺在床上楚楚可怜的姐姐,以及那个决定以拾荒者的身份拯救姐姐的雨夜。 然后,他看向万成淳。 第四十一章 最强的技能是人脉 此刻身陷绝境的姚麒突然灵机一动,他看向一直跟在身旁的万成淳: “您说过,我是您公司第一个客户,对吧。” “还是员工。”万成淳补充道。 姚麒长吸一口气,“那么,您能够帮助我,对不对。” “当然,好评率百分百可是我们公司的宗旨。” “那么就拜托您,请救救我的姐姐!” 姚麒俯下身,将葡萄哥煞费苦心求而不得的游戏机双手奉上。万成淳郑重地接过游戏机,然后屏幕中浮现一张虚拟屏幕。 不知何时,他的手环已然保持通话状态。 克里斯蒂娜无奈的俏脸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不打算在研究所上班了。”她撇撇嘴,对万成淳的行为下了定论,“原来你是想白嫖啊。” “或者说,这是双赢的结果。” 万成淳扬起嘴角,他强调道: “姚麒的姐姐身上,我嗅到了祸兽的味道。” “好吧,就算你觉得她奇怪的病症与祸兽有关,研究所也不是医疗所,我们不具备治疗患者的技术能力。”克里斯蒂娜还是不理解万成淳要做什么。 “但所内有个人,不是祸兽应用技术领域的专家吗?我记得她很喜欢玩那种古早时期的游戏机,对吧。”万成淳好心提醒道。 随后,搞清楚万成淳思路的克里斯蒂娜,露出了看到脏东西的眼神。 综合研究所出于安全考虑,并未建设在行政区、工厂区和公民生活区,但它依旧是超级城市武隆喀斯特最宝贵的财富,隶属于中央六区管辖,并且其位置就处于中央第六区与新城区的交界。 万成淳出院后,一直在乘坐无人驾驶车,这种廉价的椭圆形车子会实时根据系统计算出的轨迹移动,确保形成的车辆网络覆盖整个城市,以满足公民基本的出行需求。 但新城区的通行方式,却不是无人驾驶车,而是无人驾驶机。 这是一种类似大型无人机的乘坐平台,由核心的驾驶舱和上下八个螺旋桨结构构成,最大载客人数为六人,载重和平均安全时速都远超无人驾驶车。 毕竟新城区为了增加居住人口,一直在加高建筑物,动辄上百层、上千层的高级公寓,在鸽子笼般的纵向结构基础下,所有的走廊和天台都加装了飞行器的停机台。每到清晨,或是午夜,数以千万级别的公民乘坐无人驾驶机下班径直回到家中,成为城区最为亮眼的风景线。 万成淳和姚麒眼下便在体验这一绝景。 “看来赶上了呢。” 姚麒战战兢兢从驾驶舱中探出头,望着脚下百米高的空中景色,不免双脚颤颤。 “放轻松。” 万成淳拍了拍姚麒的肩膀。 姚麒理智上知道万队说得没错,但这并不能消除恐惧,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飞行体验。于是他抬起头,看到在他们的头顶上方,还有其他无人驾驶机在以更快的速度来回穿梭。 “还有十多分钟才能到呢,耐心点。”万成淳提醒道。 为了确保最高的安全保障,无人驾驶机的起飞到降落每一步都是中央控制系统精确计算,从根本上杜绝了之前克里斯蒂娜那样的飙车行为。 万成淳轻轻把背靠在座椅上,他偏过头,透过驾驶舱看到了一片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赫赫生辉。高楼大厦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仿佛一颗颗繁星,最远处的星域下,坐落着一片阴影。 那里用屏障屏蔽了所有光源。 那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综合研究所。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先说好,要不是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老娘才不会趟你这趟浑水,万老总。”克里斯蒂娜领着到访的两人走在研究所中。万成淳一脸讪笑着跟在蒂娜屁股后面,根本没眼看,完全没有外面第三骑兵队队长的威风。 姚麒更不敢瞎说话,生怕惹上新的麻烦。 克里斯蒂娜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镶嵌着复杂的密码锁和各种安全设备。她输入密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宽敞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仪器和设备,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控制台,上面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图像。 正中央的图像,映出一张沉睡着的白皙面孔,正是姚麒的姐姐姚琳。 单马尾、穿着蒂娜同款白大褂的女人正操纵着图像对姚琳进行检查。 女人身材纤细,银色长发的发梢下,是一对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马上就可以送医院抢救了,不知道多久没睡才挂上这勋章。 女人百无聊赖地拉扯着姚琳的数据,仿佛要从变形了的字体中见证下个月工资的到来。 “银,我把人也是领过来了。” “呵~欠。” 名为银的女人发懒打了一个哈欠,微微拱起的腰身能让人瞬间联想到猫伸懒腰的模样,不知为何,还必须是被丢弃的黑猫才般配。 “知道啦,万队就交给我吧。” “啧。” 克里斯蒂娜很是失礼地呲了下嘴。 但她没有说什么,立刻转身就离开了。她走得很快,就仿佛这里不是祸兽应用技术研究中心,而是臭不可闻的拖布沾屎作战中心。 “看来你和蒂娜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好啊。最近发生什么了吗?”万成淳饶有兴趣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我投票否决了她三项关于祸兽可能性的开创性试验,然后她以一票否决权的方式干掉了我五项对不同种类祸兽皮肤组织的申请。” 银轻描淡写地说道。她显然和万成淳很熟悉,并且关系还很好。 只听她继续说道: “放在过去,我们该上决斗场了吧。可惜这座城市太小了,小到居然不舍得割弃两个天才中的一个。” 万成淳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能肯定,这两个人否决对方方案的初衷,肯定是一片公心。但就像银刚才说的,两个很容易针锋相对的天才,一般只有在中才会惺惺相惜,更多的时候是不择手段打到地老天荒。 真是科学界的优良传统。 “好了,把东西给我吧。”银坐回皮椅上,翘起二郎腿,白大褂下一双美腿若隐若现。 第四十二章 丢掉侥幸,轻装上路 银接过游戏机,而后露出兴奋的神情。 “看来你没有说错,的确不是那种只能玩坦克大战和俄罗斯方块的垃圾,这当是在那个时代也很先进的机种。更何况,它还有999种游戏,里面好多游戏就是经典款。” 她转动椅背,开心地转了一圈,然后熟练地将游戏列表调了出来,选中一个小人在野地里跑,好似身后还有一只类似黄色老鼠的动物跟随。 先不论游戏的内容,至少从银的架势来看,一看她也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这东西你们之前六十万就卖了?”银好奇问道。 “是六十三万。”姚麒更正道。 银噗呲一笑:“你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得吗,第三次世界大战中,据说这一行业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剩下参与运作的也是举步维艰。随后就是祸兽时代,无论是游戏机厂商,还是设计游戏的游戏厂商,都是被联合政府第一批放弃重建的弃子……” “好了。”万成淳适时打断她,他看向控制台上的数据,心电图一如既往,“姚琳的情况如何?” 银摇摇头,她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根触摸笔,在指尖花式旋转:“老城二区的设备根本不满足调查要求。” “噢,怎么说?!” “我申请了远程访问,并了她入院以来的所有治疗报告,可以确定,她目前植物人的状态,是出自她脑内的指令信号被某种东西隔断了。这个东西,属于纳米级的产物,由于严重干扰了视频信号,无法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万成淳的神情变得凝重。 “作为祸兽应用技术的专家,我可以肯定,那东西是活的,而且极大几率与祸兽有关。”银打了个响指,为刚才推论的结果助兴。 随着屏幕上姚琳的诊断说明依次变动,她随即补充道: “姚琳的神经结构并没有受到大的损伤,半球的灰质或白质结构也未受到明显损坏,只有祸兽介入的情况,这一切才说得通。”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怎么进入她的大脑的……” 即便事实验证了直觉,万成淳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假设姚琳身上生长了某种奇特的鳞片之类的异常体征,姑且还能理解,但在以往的检查中,又并未发现有任何可疑迹象。 最终借助研究所最前沿的检测工具,才锁定了答案。可这答案本身就违反常规。姚琳的姐姐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公民,以她的途径,又怎能接触到祸兽呢? “那就得搬到研究所仔细调查了……”银对此也不理解。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以现有的远程条件,根本无法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在前面。如果由研究所来主持调查,研究所无法保证这名女性的生命安全。” “什么?” 从进入研究所之后,就显得手足无措的姚麒,在银说姚琳的植物人病症是祸兽引起时,大脑就已然陷入宕机的状态。 拾荒成功那一瞬间的狂喜,就此彻头彻尾地成为了小丑的悲哀。 一次又一次的挫败,每一次挫败都很小,每一次挫败都不达标,不管姚麒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他想要的。偏偏他不愿意相信的,不愿意知道的事实,一次次降临在他面前。 买家是假的。 植物人的病也是假的。 最权威的研究所也无法保证生命安全。 直至现在。 “这位博士,你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姚麒抬起头,他能听见自己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银坦诚地回答道:“我之前说过了,那东西体积达到了纳米级别。想要取走它,只能依赖同级别的纳米技术。” “据我所知,这样的技术目前只有两个地方可以提供。其一是隶属中央一区的高等医院,他们拥有的医疗装置末端操作尺寸达到了纳米级的,但操作者完全没有对待祸兽的经验,那些御医也不可能赌上自己的性命尝试接触祸兽。” 银说得没错,御医这两个词形容得也贴切。那里是出了名的权贵里面请,穷鬼莫来投。高达五十万的治疗预算,就说明了情况。 之前若不知道病因,姑且可以送去中央一区高等医院进行诊断,但如今得知是祸兽相关后,不管多钱院方都压根不会接收病人,更不用说冒险手术了。 “其二则是我们研究所所研发的纳米级机械机器人,目前只有样机,代号SIA,通过事先设计好的编程可以完成相对简单的操作。” “既然有这么好的设备……”姚麒怀揣着一丝希望,觉得对方或许是在吓唬他,但转瞬这丝希望便被银无情打断。 “别忘了刚才我说的,它是活的。我们的纳米机器人操作再怎么精细,以目前的技术水平,也无法达到百分百的即刻响应,你知道这样的机器人摆在一个活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鬼东西面前,会带来多大的灾难吗?” 银甚至没有讲,样机只有一台,如果发生问题,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样机。 姚麒茫然地注视着银,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那个瞬间,他只觉得自己与世界之间出现了巨大的隔阂。 万成淳来到姚麒身旁,替他向银问道:“不是百分百没救了,对不对。” “我只是一个对祸兽应用领域的专家,判别祸兽是我的领域,但若说要如何对付祸兽,还得克里斯蒂娜来。”银没有正面回答万成淳的问题,侃侃而谈道,“不过我想,对付祸兽的方法大同小异,万队,想必你也清楚。如果我们能深入了解祸兽的生活习性、生长环境乃至它的生存方式,或许能找到一条安全有效的解决方案。” “也就是说,先要搞清楚那东西大概是什么?”万成淳追问。 银摊手说道:“至少,要搞清楚,为什么一个普通人大脑里,会有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对不对?” “我明白了。”万成淳点点头。 银恋恋不舍地把玩手中的游戏机,“那这个……” “借你玩几天。可以吧,姚麒。” “……可以。”姚麒木然道。 欧耶。世界上的悲欢并不相通,银开心地跳坐到操作台上,专心致志地玩起了游戏机,压根没再管后面的事。万成淳看了看如丧考妣的姚麒,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放心吧,还有救。” “……?”姚麒不知所措地看向万成淳。 第四十三章 见证生命的奇迹(一) “我带你来的目的,本来也没想着能药到病除,确认病因就已经是最棒的结果了。要知道,之前我们所有人,都是以治病的逻辑对待姚琳的,但现在不同了……我们有了新的解题思路。” “万队……” “对付祸兽,克里斯蒂娜不行,银也不行,我才是专家。走吧,去治疗你姐姐的病。” 万成淳摇了一辆无人驾驶机下来,两个人直奔姚琳医院。从他陪姚麒到访医院时,万成淳心里就有类似的想法,但如今,只有一种方式,只有他有能力唤醒她。 而她已经躺在那里够久了。 两人到达姚琳的病房时,医院已到了下班的时候,只剩下负责维持纪律的智械设备还在工作。空荡荡的走廊里,两个巨大的倒影拖拽着脚步声不断前行,滴答滴答,咔嚓咔嚓,仿佛某种事态即将到来的警铃。 他们穿过长廊,来到了姚琳的病房。姚麒轻轻推开门,病房内灯光昏暗,姚琳依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就和早上来拜访时别无二致。但姚麒清楚的明白,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某些轻巧,某些侥幸,丢掉了就再难回来了。 万成淳走到病床前,仔细观察着姚琳。能看到脸上淡淡的安详,以及隐藏其下无尽的痛苦。直至现在才能确认,这位年轻的女孩正在与一种无法言说的诡秘力量抗争。 “姚麒,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也会有一些危险。但请你相信我可以完成,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也是唯一能救你姐姐的办法。同时,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知道了。万队,接下来需要我怎么做?” 万成淳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姚麒放轻松,“我需要空水母用于隐身,其次,我进行治疗期间,所有人,包括你在内,不得踏入这里一步。这就是你作为员工第一天要完成的任务。告诉我,能做到吗?” “能!” 姚麒走到门口把风。 待他离开后,万成淳立刻关闭了病房内所有的电子设备,他要确保接下来的治疗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也要保证自己的身影不会被任何设备拍下。 其实从他得知姚琳的病情之后,后续大致的情况他便有过几种揣测,目前事态的发展并不是其中最差的,或者更相反,眼下的情况反而是无数可能性中最好的了。 当你手头只有一把钥匙的时候,堵住生路的门偏偏只挂了一把锁。 那么接下来,只需要用钥匙打开锁就足够了。 但打开锁的过程,充满了恐怖的未知。 “真是的,怎么做什么都那么难呢。” 万成淳轻声抱怨,嘴角却悄然上挑。他将空水母的皮肤组织放在病床上,然后握紧装载装甲的拳头,将其锤向自己的胸口,低声喝道: “初代!” 红银色的装甲瞬间绽放,沿着万成淳的肉体一路攀爬,最终与其合为一体。房间内名为万成淳的人类实质上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象征秩序,捍卫人类的金属骑士。 “初代”装甲已上线。 耳边传来清晰的电子音。 第一次变身的时候,万成淳似乎看到了某种幻象。幻象中的声音清楚地告诉他,陈莫射线将赐予他堪比祸兽的奇迹之力。 “……因为你所有的蛋白质都会在陈莫射线下突变结构,任意变大或者变小……” 现在,是时候试一试了。 “启动陈莫射线……变小!”万成淳下令道。 “……已授权,启动陈莫射线。” 不知道是否错觉,机械的电子音卡住了几分,似乎没想到第二次变身居然就玩得这么野。但它还是如实地展开通讯,下个瞬间,几乎超过人体所能承受极限的剧痛,传遍了万成淳身体的各个角落。 “呼、呼、呼……” 万成淳眼前一片血红。 金属与肉体在细胞层面上的融合,让生命的层次进入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段。万成淳竭力控制着支离破碎的理智,让自己不至于堕落成暴走的怪物。 他觉得自己或许早就死掉了,每一次变身本质上便是一场自杀,而此刻的他不过是从上一刻残存的意识中提取复制下来的残次品,不然他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能挺过比死亡还要残忍的酷刑。 但他获得了他所窥伺的神力。 万成淳到达了名为纳米的世界。 原本肉眼看起来无比平顺的被褥,现在看来仿佛长满了倒刺的植被,上面沾染到的每一个碎末,对此刻的万成淳来说都是巨大的障碍。原本可以轻松一把抓住的空水母皮肤组织,现在铺天盖地的出现在眼前。 万成淳将目光移向昏睡的姚琳。 “有一说一,不管多么好看的人,一旦发大一百倍,一千倍,也有如恶魔一般恐怖呢。”万成淳感慨道。 他不再观察宛如地震般嗡鸣的巨人,切割下空水母部分组织,然后双脚轻抬,一股热浪瞬间从脚下升腾,驱使着人径直地向着她鼻腔的位置飞去。 “系统,你有人体结构图吧,带我去向她的大脑区。”万成淳紧张地穿过满是毛发的红色通道,向装甲询问道。 “好的,正在生成地图,请稍后。” 系统用不含感情的机械音,可靠地给予了他想要的反馈。 “此外,建议您对本机智能进行命名,以方便信息同步。” “是个好主意。” 万成淳想了想。 “这套装甲的名字为初代,应当是第一代装甲的意思吧,那么该智能的名字,就叫羿(一)吧。” “收到。本机智能自定义为羿。”羿回应道。 虽然按道理说,对方只是一个由代码组成的人工智能,但万成淳总觉得,羿这个名字它很喜欢。 “地图生成完成。请按照指定提示前进。” 万成淳的眼前浮现了简易的穿行地图,根据地图指引,他在一处肉壁停下,用莱姆达光线精准地划开小洞。根据地图显示,避开重要血管的前提下,只需要保持当前时速飞行,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届时,导致姚琳昏迷不清的罪魁祸首将现出原形。 第四十四章 见证生命的奇迹(二) 姚麒守在门口,时不时往身后瞅瞅,虽然他的视线无法穿透门扉,但他还是止不住自己下意识的动作。 不知道万成淳要怎样治疗姚琳的伤势,姚麒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说起来,这家医院好像是从一个被废弃的孤儿院建立起来的。 据说当时孤儿院发生了一场火灾,造成了十七死三十二人受伤的惨剧,说是由于堆积的杂物太多,导致消防车队没办法及时进入孤儿院,与其说是天灾倒不如说是实打实的人祸,负责的区长直接引咎辞职。 当时的城市规划中,这里本来应当是重建孤儿院的。 但之后这里便频频发生奇怪的事。 有人在无人的走廊里捡到了跳动的皮球。 也有人在窗口看见了本不可能出现的孩子面孔。就在小小的窗口,孩子的面孔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几乎无法挤下,惨白的脸直勾勾地看着下面…… 姚麒被自己的联想吓得后背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勉强紧贴着门,冰冷的触感给他带来一丝丝慰藉。 “没事的,万队一定可以救姐姐……” 就在这个时候,姚麒突然觉得自己的影子要比何时都要庞大。 “……万队?” 姚麒下意识回过头。 看到病房门上的窗口。 女子苍白的面容正直勾勾俯视着他。那双眼眸,甚至缺少了该有的瞳孔,只剩无穷尽的眼白。 “啊啊……”姚麒慌乱地连连后退,他咬住牙,死死地盯着女人的脸,“姐姐……”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并没有姐姐的身影。 空荡荡的房间,仿佛请君入瓮的陷阱。 “我答应过万队,不能踏入一步……可是……” 姚麒想到万成淳的嘱咐,但眼下的状况过于离奇,姚麒并不觉得这是万成淳预定的方案。相反,他觉得他有必要立刻行动起来。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姚麒默念着心理安慰的暗示,大着胆子走进屋里。他愕然发现,床上空无一人。万成淳和他的姐姐姚琳,凭空消失了。 不,并不是凭空消失。 姚麒心有所感,他缓慢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在病房的天花板上。 穿着病号服的女人面无表情,四肢扭曲地贴合着天花板。那双仅剩眼白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姚麒! “姐姐!” 白影从天而降,姚麒试图接住她,但拾荒者的本能让他退开了几步。 只见十根又细又长、宛如鬼爪般的白骨指甲,从病号服的袖口处延伸出来,只差微毫便可将姚麒开膛破腹。 与此同时,强烈的头疼袭击了姚麒。 “啧……万队?万队!” 姚麒强忍着这份头疼,大声叫道。他一边绕到如同中邪了的姐姐身后,一边用余光确认房间情况。病房的窗户被反锁了,说明万成淳的消失并非离开,而是一种治疗手段。姚麒大胆猜测,也许正是万成淳的治疗,导致了这种异常的发生。 他尝试学着万队的思考方式面对这样的异变。 这一定是好事。 姚麒想。 或许姐姐,今天真的能醒来。 女人背对着姚麒,她骤然垂下身,长发自然垂下,头从下往上窥视着姚麒,两只手无骨般地落在两侧,一缕缕鲜血从白骨构成的指甲流淌在地上。伴随着一股腥风,女人试图冲出房间,门口却被巨爪堵了个正着。 她困惑地顺着巨爪的方向看向了姚麒。 姚麒不由得吞了口吐沫。 “姐姐,你不能走。” 他下定决心,摆出了随时准备启动装甲的架势。 …… 你会死的。 人都是会死的。 你会像个罗马人,像个斗士一样孤独地死去。 勇者都是孤独的,这是最合适的死法。 万成淳猛然从床上睁开眼睛。他迷茫地看着小屋子的天花板,没能及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淳,别睡了。过来帮忙。” 屋门外传来熟悉的喊声。 “……知道了,老爹。”万成淳无奈地从床上跳下来。他想起来了,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老爹兴致勃勃地想要给他举行一场成人礼。充其量不过是蛋糕罢了。他略有些无奈地想道,然后推开了屋门。 “惊喜!” 万进田手捧着礼盒在门口吓了万成淳一跳。 “老爹,你吓到我了。” 万进田拍了拍自己的肚腩,不好意思地回应:“抱歉抱歉。” 他将礼盒塞进了养子的手中。 “打开看看吧。” 盒子沉甸甸得很有份量,万成淳以为会是一把最新型的枪管武器,却没想到却是一把崭新的军用格斗匕首。万成淳将刀出鞘,信手转了一个刀花,匕首很轻,很趁手,两面的刃都开得铮亮,上面还搭设了血槽。 “居然是冷兵器,看起来不错呢。” 万成淳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后项持握标准的弓步上刺,将匕首刺向万进田。万进田像是料到了万成淳的动作,后发先至侧身上前,手腕贴近试图贴身短打夺刀。但万成淳同时做了这般预判,他进一步压低重心,一击不成迅速送刀转手,切换另一只手持刀闪身反刺。 万进田的反应迟钝了少许,被匕首逼住了面门。他后退几步,避开匕首,然后笑骂道:“小兔崽子,变强了啊。” 万成淳得意嘿嘿一笑,将匕首插回鞘内:“最近在训练中加了不少古武术的课程,感觉所谓的杀人技很有趣。不过……” 他话风一转。 “不管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靠这种方式打败祸兽吧,就连寄生虫都打不过。” 再强大的武道家,面对四十米级乃至一百米高级的祸兽,能活得下来都算是以弱胜强的至高巅峰巅峰,尊称个海皇没啥问题。 至于往往以虫潮出现的寄生虫,合理运用炮兵阵地是最有效的作战方式。 “老爹,可千万别说什么磨炼心智技术啥的,我知道想要入选骑兵队这是必备条件。”万成淳将匕首好好放在腰间,然后不解地问万进田,“但匕首的话,是不是有点太没用了。” “真不会说话,哼。如果只要武器好就能赢的话,人类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当时万成淳其实并没有理解老爹送匕首的用意。 作为后辈,他只是接过了,就像他鲁莽地接过了第三骑兵队队长的位置,接过了名为人类必将战胜祸兽的意志。 或许。 万进田的想法非常简单。 他希望万成淳能活下去。在未来,在最危险的境地,只能依靠自己双手面对这个无比险峻的庞大世界时。 对,活下去。 “呃……”万成淳忍不住呻吟。 第四十五章 见证生命的奇迹(三) 万成淳的视线从模糊渐渐转为清晰,他捂着头艰难地站起身。 流淌血液的管道之上,是数道沟裂合并组成的名为大脑的浮空之陆。一只类蜘蛛的怪物寄居在陆地上。它有着数百只高速活动的眼睛,两条巨大的触须微微颤抖,八只节肢缓慢踱步,体表还漂浮着粉红色的粉尘。 就在刚才,万成淳踏入它的领地,虽然他用空水母掩盖了行踪,但怪物还是顿时察觉到了入侵者的动向。 它抖动身子,类似磷粉的粉尘好似被风吹起,铺天盖地飘了过来。 处于隐身状态的万成淳极力回避,但还是接触到了一部分,空水母的效果立刻被破解,强烈的头疼与精神错乱眨眼间支配了万成淳的大脑。 记忆的闪回,正是一系列错乱的衍生品。 万成淳感到内心深处某种最重要的东西被吞噬殆尽,那是一种空荡荡的缺失感,他并没有遗忘任何记忆,但他对待记忆本身却不再感同身受,而是观众席的旁观。 与记忆血脉相连的情感,全然被对方吃掉了。 毫无疑问,眼前的祸兽正以此为食粮。万成淳不得不利用飞行能力,不断转移自己位置: “银说的没错,这东西真的是祸兽。看不太出来是地球本土还是来自宇宙,是与凿齿完全不同的类型呢……居然能寄居在他人的脑中,真是可怕。” 羿的电子音突然在万成淳耳边播报:“假定代号为,“成魅”。已录入信息库。” 万成淳下意识试图使用莱姆达光线解决对方,但紧接着他便注意到,成魅所在的位置几乎与姚琳的小脑区域重合。 贯穿性的光线万一处理不好,姚琳不止醒不过来,甚至还会有死亡的危险。 偏偏在这个时候。 羿悠然地提醒道:“提醒您注意活动时间,陈莫射线的生效时间是有限的。” “啥意思,变身有时间限制?”万成淳无语,“那你不早说!” “羿尝试检索相关关键词的询问。很遗憾,没有找到类似关键词。” 就是你没问我答个屁啊的AI版本是吗? “要是时间到了会怎么样?”万成淳问道。 羿:“您的身体将出现极强的负面作用,同时,解除变身效果。” 万成淳的眼前立刻浮现一个糟糕透顶的画面:当时间限制被超过后,他整个人瞬间变大恢复原本的大小…… 无论如何,都绝对要避免这种情况! 此时成魅也停下了散播粉尘的动作,它触须一阵抖动后,用四只节肢支撑地面,居然站了起来。 从它的腹部,一片片鳞甲挪动,露出血淋淋的口器,其面积几乎占据了整个身躯三分之二的部分。紧接着口器中骤然喷射出粘液构成的水柱,逆流而上直射向万成淳! 幸好万成淳已然脱离了此前粉尘的影响,才及时回避了成魅突如其来的攻击。 “这是什么?”万成淳用余光看了一眼水流的去向,发现它并未对姚琳的大脑结构造成损伤。 机械音冰冷无情地答道:“数据不足,无法得到有效结论。推测祸兽成魅拥有入侵、支配记忆的能力,建议保持距离。” “废话。” 万成淳轻巧地落了下来,与祸兽形成了对峙。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成魅喷射的粘液并未遵守液体的形态,而是更靠近生命的一侧,它们蠕动般地悄悄包围了过来。 等到万成淳察觉时,一张网已然成型。成魅数百只眼睛几乎同时集中在一点,一股无法用言语说明的波动从成魅的口器中扩散,通过粘液的传播扑向猎物,它已经窥见,将猎物所有的情感所吞噬的那个未来。 成魅像苍蝇那般愉悦地用节肢搓起手来。 然而,就在网接触到万成淳的刹那间,所寄生的宿主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姚琳的大脑皮层突然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无数细胞的聚合,一时间竟干扰到了战场,令成魅的动作出现了些许卡顿。 外界。 “姐姐……”姚麒用巨爪死死地压住了宛如鬼魅的姐姐。作为代价,他的胸口被对方的骨爪贯穿,在被击中时姚麒偏移了身体,只差一点就贯穿了心脏。 咳咳咳。 姚麒口中咳出了破碎的肉块,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染透了对方的病号服。 “抱歉,真的抱歉……” 姚麒喃喃说道。他目光分散,注意力早已无法集中。但他依旧倔强地没有松开爪子,即便他能听到,姐姐由于剧烈挣扎而折断手骨的声响。 我必须保护好姐姐。 自己曾失败过,那次的失败导致了姐姐陷入沉睡。这是我的原罪。 多亏了万队,才看到赎罪的机会。 不会再后退一步,不会再松开牵着姐姐的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不一样了。” 姚麒缓缓伸出手,抚摸着姐姐的脸。即便直面仅是眼白的恐怖双眸,他也没有丝毫退缩。手指上的血水从姐姐的脸庞上划过几道血痕,好似她在哭泣一般。 “我相信万队……一定可以救你。” 也许是姚麒快要死了的事实,打动了姚琳沉睡的心。 又也许是姚麒彻底封死了姚琳的动作,导致姚琳本能地试图反抗,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无论怎样,凭空出现的强烈情感,确确实实打破了成魅的支配。哪怕打破的间隙连一毫秒 、一微秒也没有。 成魅露出了破绽。 万成淳在变身的倒计时中苦苦等候的,正是这个破绽。 被网包裹的同时,万成淳俯身主动迎向了粘液,同时对装甲下令,加大陈默射线的效果。 这个命令并未完全生效,因为陈默射线的功率有着明确的极限,无法让人体进一步缩小,但命令所带来的后遗症却不会消失,世界上最残酷的酷刑再次降临在万成淳的身上,令其跪在地上无声哀嚎。 而这般痛楚,没有丝毫折损地传达给了成魅。 成魅整个身躯立刻缩成一团,呈痉挛状态,全然失去了控制精神的能力。万成淳见状,强忍着难言的痛楚直冲上前,将成魅举在头顶,飞行速度达到最大值。他要在成魅反应过来前,带它脱离人体。 成魅显然也理解了万成淳的企图,由于痛苦的共鸣,它不敢再在精神层面做手脚,而是大张口器试图顺势咬住万成淳。 双方就这么缠斗着穿过姚琳的大脑,哪怕成魅的节肢一根根插入万成淳的躯体,万成淳也没有丝毫动摇,一直保持飞行状态,直至双方从鼻腔脱离了人体。 第四十六章 见证生命的奇迹(四) “这里不是你的家园!” 刚刚从姚琳的体内离开,万成淳便用力推开成魅。 成魅连续喷射粘液,试图转移到其他地方。但在此之前,万成淳已然将手臂交错——等离子构成的耀眼光芒,成为了它的视野中最后一幕影像。 轰! 连嘶吼的声音都没能发出,成魅便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几乎同时,陈莫射线的效果也达到了极限。于无限的痛觉地狱中,万成淳恢复到了正常大小。他喘息着半跪在地环视病房,留意到病房四处都布满了各种各样的爪痕。 “姚麒?” 原本负责门口放风的姚麒,已然倒在了血泊中。由于装甲的保护机制,麦基一号辅助装甲已下线,而被成魅支配本该一直保持沉睡的姚琳,歪着头倚靠墙壁,纤细修长的手指头完全磨烂了,好似有某种硬物钻破了手指的表皮一般。 “看来这是成魅的防御策略……一旦遭遇入侵者,就会指挥寄生者逃窜。” 万成淳猜想到了事态的大致经过,若是让其得逞,当双方从姚琳体内冲出后,却发觉置身于一片复杂的草丛,说不定成魅真就成功逃跑了。他这般思考着,准备打开手动关闭的监控器向院方求救,刚试图站起身,眼前便是一黑。 糟糕。 万成淳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不堪重负的身体早已到达了极限,站起来的意图成为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就在他即将跌倒重重摔在地上的刹那,一个温暖的怀抱迎向了他。 姚琳抱住了彻底丧失意识的万成淳。 “你是谁?” 姚琳刚醒过来,便下意识抱住了迎面扑来的人。她茫然的目光从怀中的万成淳,转移到了一旁瘫倒的人身上。那人看起来很眼熟,但姚琳从未见过她。 之所以是她,是因为姚琳看得出来,那人的脖子上并没有喉结,胸口部分也受伤露出了白皙的肌肤。 分明也是个女孩。 “这里是哪里?”姚琳喃喃地说道。 姚琳听见走廊里传来激烈的跑步声,几名保安带着吴医生出现在了门口。 吴医生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个本该一辈子都无法醒来的女孩,她即将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永远无法解释的医学奇迹。 “姚琳?” “大概,是我吧……”姚琳不敢确定,模棱两可地答道。 这个回答,成为了事件落幕的最高潮。 姚琳的苏醒,迅速成为老城二区医院的头条。吴医生手捧妙手回春锦旗的特写照片,也成为了新闻焦点中的焦点。 虽然吴医生极力上报,说目前尚未搞清楚姚琳醒来的实际原因,以及醒来时两名伤者身处现场的种种疑点,但这些顾虑在宣传需求面前不值一提。 上级领导要求吴医生认下这个功劳,吴医生也必须认下。 万成淳的伤势并不重,不需要手术,他突兀陷入昏迷的原因是在精神层面上。用过去的老话说,就是过度劳心导致的心血不足。休息了几个小时后,万成淳便自己醒来了。 吴医生没有给万成淳开药,只是告诫他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但姚麒的情况要糟糕很多,过重的伤势搭配大量失血,一度陷入休克状态。姚麒真真切切处在了生死边缘。即使在智械时代的先进治疗下,情况仍然十分严峻。 吴医生和他的团队进行了紧急输血,并进行了多次手术,才勉强稳住了姚麒的生命体征。即便如此,目前他依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要是好不容易他姐姐醒来了,结果轮到他醒不来,就太滑稽了。” “遗憾的是,我从医这么多年,再滑稽再不幸的事我也接触过。” 吴医生追问过万成淳,断掉监控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对此,万成淳反问道: “吴医生,你听说过田螺姑娘的故事吗?” 相传有一位勤恳本分的苦命农民,每天流血流汗干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工作,直到某天意外捡到了田螺带回家养着,之后灶台上都会生出可口的饭菜与热水,农民就很纳闷,忍不住藏起来监视,却见到田螺竟化作姑娘为其做饭。田螺被农民撞破后,便化作云朵离开了。 “难道追问太多的话,奇迹就会消失?”吴医生若有所思。 “我的意思是,穷农民一辈子苦命,就算遇上所谓的田螺姑娘,也守不住。这个故事就是一个利用憧憬欺骗劳苦人的谎言,在这个故事面前,我们都是苦命人。” “……” 万成淳拍了拍吴医生肩膀。 “既然你有幸成为了医院的宣传榜样,或许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趁着这个机会抓紧做你想做的。” “我想做的……” 吴医生一时语噎。 毫无疑问,他是个好医生,所以才会一直关心自己的病人,哪怕她已经被诊断为无法醒来的植物人。这个智械充分参与的医疗时代,吴医生依旧保留着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而没有沦为医疗设备的工具人,这很难得。 但反过来这也说明,吴医生此前在医院并不重视,所以他才会接手像姚琳这样本来不可能出成绩的病人。 现在,由于姚琳的意外醒来,谁都知道吴医生即将获得前所未有的资源与关注。 他接下来的行动,将决定他与梦想的距离。 吴医生沉吟道: “那么,不管你们对姚琳做了什么,还请你们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作为交换,我可以去跟领导说明,减免你们的治疗费用。这样一来,算上之前姚麒给我的钱就够用了。” “好。” 吴医生告诉万成淳,姚琳脱离了植物人的状态,不过她的身体状态需要做进一步的观察。为了方便宣传,她被转移到了康复病房,由专业的护理团队负责照顾。 同时,吴医生会继续关注姚麒,直至姚麒脱离生命危险。一旦有消息,吴医生就会打电话通知万成淳。 万成淳根据吴医生提及的病房号,找到了姚琳。 此刻的姚琳坐在病床上,正呆滞地望向窗外的景色,她并不适应三年后的世界,虽然从护理团队了解事态的经过,但她却没有任何实感。待有人敲响了病房后,她诧异地扭头看去,眼神从不安转成了惊喜。 “您是……万队吧。我之前从新闻上见过您。” “叫我万成淳就好。我不担任骑兵队队长了。” 万成淳来到病床旁,彬彬有礼地问道: “现在身体怎么样?” 第四十七章 见证生命的奇迹(五) “已经好多了。”姚琳露出明媚的微笑,见到万成淳后,她紧绷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放松,“只是,我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没关系,慢慢来。”万成淳安慰道,“你昏迷了三年,很多事情都需要时间去适应。” “嗯。”姚琳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她怎么样?” “姚麒还在观察期,我相信他能清醒过来。”万成淳这么说着,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惊讶地看向姚琳。 虽然有三年的隔断,但不至于连人都想不起来才对。 “你……不记得姚麒了吗?他是你的弟弟……” “可是,我没有弟弟啊。”姚琳用手捂着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没有……弟弟?” 万成淳愣住了。 究竟是受到祸兽的影响,姚琳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还是说——有问题的其实是姚麒?! 现在想想,那天古拉格的光头佬对于姚麒的愤怒,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话。所有关于姚琳的故事,都是姚麒的自言自语。 就在万成淳想要细问的时候,姚琳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摇摇欲坠差点晕倒,万成淳赶紧抱住了她。那个瞬间,万成淳的脑袋再次被一阵剧痛支配,就像是有虫子在脑浆中爬行一般,更有力地撕咬着他的头脑。 与此同时。 记忆中一些过往画面在万成淳眼前浮现,一点点传输到了姚琳体内。 “呃……万队,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像……看到了你的……” 万成淳如遭雷击,他轻轻推开姚琳,传输中断了。 “这是……成魅的能力。你拥有了成魅的能力?” “成魅?那是什么?” 姚琳的神态无比迷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体发生了什么,正如她完全不清楚自己如何沉睡了三年。 “别害怕,这只是一些特殊的后遗症。你先休息吧。” 万成淳照顾姚琳躺下,过程中他尽量避免接触姚琳的身体。姚琳挣扎着想了解更多情况,但她很快就因为疲惫失去了意识。这也符合吴医生的说法,她目前的状态还不足以支持她做更多。 万成淳俯视着呼吸平静的姚琳,然后大步迈向门口。 古拉格帮派的光头佬,正靠在房门的另一侧。明明里面躺着的人刚刚从三年的沉睡中苏醒,明明他的子嗣还在接受手术抢救,但光头佬依旧露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无比平静地注视着走出来的万成淳。 “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你孩子。”万成淳单刀直入问向光头佬。 “我曾认为姚麒是你儿子,是因为虽然你看起来像是要抢夺他的东西,实则以他当时的状况,根本无法保管名义上属于他的宝物。” 万成淳侃侃而谈。按照他的理解,光头佬的做法非常笨拙,笨拙到让人想发笑的程度,却属于一个不懂得如何沟通的父亲能做出来的古板之举。 “你是在救他。”万成淳肯定道。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当万成淳打败光头佬后,等同于用行动证明了万成淳有能力保护姚麒。于是光头佬才就坡下驴,带着古拉格成员离开。 可现在看来,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光头佬最终也没有正面回答万成淳的问题。 他只是给了万成淳一个地址,那是姚琳曾被暴力团体首领囚禁的位置,也是一切的起点。 “如果你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你可以去这里看看。”光头佬闷声说道。 或许对这位暴徒般的父亲而言,有些话他自己实在无法说出口。 万成淳本来不打算去的。 但看到这个地址后,他反而有些在意,所以决定前往调查。 去目的地的路上,万成淳想着与姚麒同行时的一幕幕。希望教团的介入,姚琳体内的祸兽,这些都是万成淳未曾料到的意外,他也不得不一次次修正自己的计划,直到现在。 或许,他本来有更好的方式解决这个事件。万成淳默默想。他察觉到自己的行动存在着某种路径依赖,那是身为第三骑兵队队长残存的傲慢与自大。 尤其是拥有了初代装甲之后,他本属于人类的部分正在被某种异怪剥离,这反而令自己失去了些许理智。 如果是过去的万成淳,他不会做这些事。 但过去已经回不去了。 “目的地已到达。” 无人驾驶车辆的提示音打断了万成淳的思考。他离开车辆,仰望夜幕中高耸的建筑物。从建筑的外表看来,它像极了随处可见的高层仓库,部分窗户都有破损的痕迹,能依稀看到里面残破的管道与倒塌的屋门。 但整个建筑表面依旧在运作的高垂摄像头与自动巡逻状态的无人机,都提醒着他这里并不简单。万成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感知调整到最佳,然后小心翼翼绕道而行。 武隆喀斯特第五研究所,坐落在南部与西部边境带的交点,是综合研究所的前身,于大战期间研发了大量新型武器,为获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光头佬提供的地址正是这座研究所的一个地下楼层。这并不能解释目前的疑点,反而令事态越发复杂。 这些警报装置至今还在运作,想必当年也是如此,犯人又是怎样带着姚琳潜入这里的呢? 这里显然不是囚禁人的好地方,为什么犯人非要选择这里囚禁呢? 三年前,犯人刚刚入狱就死掉了,真的是因为与人发生口角吗? 还是说…… 万成淳灵巧地穿梭在阴影之中,巧妙地避开了巡逻的无人机和摄像头。他感觉到自己仿佛回到了战场,那种紧张与刺激的感觉提醒他还活着,他还属于人类。 废弃研究所内的气氛与外面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压抑感,让万成淳不自觉压低了脚步声。 让万成淳格外留意的是,越是靠近研究所的地下,建筑的破损就越严重,最后都露出了内在的钢筋与混凝土,部分区域甚至还留有涂鸦。 绝大部分涂鸦都模糊不清了,只有少部分残留。万成淳找到一处痕迹完好的涂鸦,伏低身子,轻轻吹去上面的尘土,宛如扒开了鸡蛋的蛋壳,前人留下的痕迹顺利地穿过年月向万成淳扑面而来。 “咳咳。” 万成淳咳嗽地挥开尘土。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越发严肃。 一个暗红色的图案赫然映入眼帘,与他大脑深处的记忆相互呼应。 那是五角星与流星镶嵌的图案。 第三骑兵队正因此而全灭。 “为什么……会在这里……”万成淳愕然起身,看灰尘的厚度,涂鸦的时间应当与被废弃的时间吻合。 第四十八章 见证生命的奇迹(六) 十几年前,第五研究所出现了严重的事故,传闻发生了大爆炸,当时造成了近千人的伤亡。抢救大量研究设备后,这里就被废弃了,最终在祸兽入侵事件中沦为废墟。 无论如何,此地应当与千里之外远古废墟中的飞船无关才对。 万成淳竭力压制着内心中涌动的悚然感,沿着光头佬给的地址,顺着电梯井一路攀下。随着他的深入,周围的空气也逐渐变得阴冷潮湿。万成淳打开手环,借此充当手电筒,观察着地下的情况。 电梯井的底部全然变形,无法从此前往地下室,但途中的电梯门还保存完好,万成淳轻松一用力,就掰开了布满锈迹和划痕的门,一股巨大的霉味眨眼间扑面而来。 万成淳用袖口捂住口鼻,警觉地观察该楼层,这里应当是一处通往实验室的路径,两侧房间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试管和报告,可以想象之前研究所运作时研究人员多么繁忙,但如今只剩下寂静和冷清。 他走进房间捡拾起一页报告,上面写有大量完全看不懂的参数。他随手便将报告扔到一边,也许克里斯蒂娜有办法通过这些报告反推出实验室的研究项目,但万成淳并不具备这般的技术能力。 不过,万成淳有自己的办法。 万成淳从这些纸张中,根据对比陈旧程度,寻找最初的研究文本。他还真找到了,在一间屋子内,他找到了一份纸张年代感远超其他报告的文本,万成淳推测该文本出现的时间节点,应早于大战时期。 文本的内容是残缺的论文,其引用的数据最早能延伸至三百年前,人类成功实现了灵长类的克隆,进而构成生物科技重要的组成部分。 某种意义上说,论文中提到的技术能力甚至高于目前武隆喀斯特所能掌握的,这也正常,祸兽时代下,由于危机的压迫与资源的缺失,人类科学本质是只在部分尖端技术层面有所突破,对于横向科技技术反而呈现逐步落后的架势。 说不定过几年,真会出现骑兵队挖掘过去偏远地区的某个村庄,结果发现了过去的研究成果,大幅度提升目前科技研究进度的荒诞情况。 哦,不会发生了。 因为能外出的骑兵队都被取消番号了。 万成淳想到这不禁苦笑。而后,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苦涩的笑容立刻不翼而飞。这里是研究克隆技术的实验室。 姚麒与姚琳。 不,不对。万成淳试图打消自己的念头,克隆技术并不是复制技术,而且,就算搞定了这方面的问题,姚麒的记忆是真实的。人类如何伪造记忆? 万成淳的心情愈发急切,他加快了脚步,到最后变成了奔跑。他穿越地下楼层的长廊,那里的尽头,正是姚琳当时被囚禁的地方。他毫不犹豫一脚踹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铁门飞开,露出了满室的嫣红花海。 无数娇艳的红花紧紧簇拥,明明处于没有任何阳光的地下实验室,它们却奇迹地绽放着。这片美丽至极的绚烂花海中,一具被花朵缠满骨架的骷髅格外醒目,白骨与残破不堪的衣物组建唤醒万成淳心底难以名状的恐惧。 也许是万成淳的到来唤醒了这些花朵,即便地下室没有风,花海依旧沙沙地摇摆起来。几乎同时—— “初代!” 万成淳启动了初代装甲,他后背发凉满是冷汗。容不得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下意识开启了装甲的最强杀招。 “莱姆达光线!” 等离子构成的破坏光柱横扫花丛,强力的能量爆破贯穿了底层柱,下一秒地下室直接坍塌! 幸好,研究所的结构还算结实,上层建筑还保持着基本的结构。只有地下两层不堪重负,将被光线轰没的花海彻彻底底压在了下面。少许花瓣和枝干幸免于难,被夹杂在混凝土与钢筋间,看起来格外凄美。 倏地。 一只金属手臂穿过倒塌的混凝土,烟尘飘散中,朦胧的身影艰难地从地下爬出来。 “进入装甲自检系统,15%面积受损。虽然本机具备自我复原功能,还请您多多爱惜。”羿及时提醒道。 “说得轻松。”万成淳啧了一声算作回答。随后他下令道,“检查环境。寻找逃逸出来的生命信号,代号成魅。” “开启检测模式,正在对环境进行检查……您的情绪目前处于过度激动状态,需要播放音乐吗?羿这边有几首音乐推荐……” “羿?” “我在。” “闭嘴。只要通知我结果就好。”万成淳粗暴地说道。 经过陈莫射线的加持后,万成淳的身体机能得到大幅度的提升,其感知能力也在其中。当他面对花海时,他的反应并不是对美的惊叹,而是人类在祸兽面前本能的惊惶万状。 感知的世界里,成千上万的成魅寄宿在花朵中,这些纳米级的祸兽一旦扩散,足以毁灭整座武隆喀斯特。 “检查结束。” 万成淳已经做好了立刻通知克里斯蒂娜,然后想办法疏散附近平民的方案,迫于无奈下,甚至可以主动变身暴露身份,虽说那么做无异于自寻死路,但和人类文明全灭的结局相比,也是万成淳能接受的代价之一。 幸好,事态没有发展得那么严峻。 “已检测到成魅数量为一万三千二百五十六只,确认全部处于死亡状态。” “光线……全都命中了啊。”万成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像是对之前万成淳粗鲁命令的回应,羿冰冷无情的机械音中带了些许嘲弄的错觉。 “本机判断,莱姆达光线仅命中30%。光线启动前,一万三千二百五十六只祸兽便已经处于死亡状态。” “……知道它们的死因吗?” “从尸体状态推测,疑似饿死。” “饿死的?” 万成淳瞳孔微缩。 “是的。”羿再次肯定地回应。这个回答让万成淳感到极度困惑。他环顾四周,看向那些压在废墟中的花朵,突然心有所动。 他捡拾起一片花瓣,花瓣在手指的揉搓下立刻灰飞烟灭。 “难道说,是这些成魅在供养花朵,因此耗尽了生命力?” 姚琳体内的成魅,一直以来虽然支配着姚琳,但反过来说,它确实确保了植物人状态下的姚琳生命得以存续。 “本机对该推测表示肯定。” 万成淳又在废墟中翻找了一番,最终只在报告上找到一个名字,尤金·柯西采夫博士。此外,并未找到其他与姚琳相关的线索。 第四十九章 见证生命的奇迹(七) “至少,搞清楚成魅是如何入侵姚琳体内的了。” 万成淳察觉到有部分无人机正在往他所在的方向聚集,大抵是由于地下室的崩塌惊动了它们,而后说不定会有政府隶属人员前来勘察,所以在事态进一步发展前,他便悄然离开了。 一路上,万成淳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可能性。为了验证这个可能性,他主动与吴医生联络。吴医生也配合地进行了查证,然后他得到了难以置信的结果。 “这不可能啊。”吴医生拿着化验结果困惑着说道。 万成淳在通话中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姚麒确实是女孩,这件事我之前就知道,但她要求我瞒着其他人。其实应该叫她姚琪才是。”作为主治医生的吴医生,早在姚琳住院时,就接触到了姚琪。那时的姚琪才不是姚麒,但为了成为拾荒者挣钱,她女扮男装方便行动,吴医生答应过为其保密。 事后想想,姚琪很多时候的做事方式都非常女性化。 但现在吴医生显然不是在跟万成淳纠结这种小事。 “但是啊,人类的细胞在分化过程中会发生变异,就算能成功取出某个人体内具有大部分细胞的细胞核,就是所谓受精卵中的基因,我们也无法控制所有细胞分化过程中产生的变异一致。” 吴医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手中的报告,是姚麒与姚琳的DNA比对结果。结果显示两者的DNA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遗传分析谱图完全一致,还可以说是同卵双胞胎。可那是DNA,是人体的唯一ID。 “我们人体内每个细胞的遗传物质都有可能发生细微的变异,因为人体内有上百亿基因突变的机会,就像是两个人从出生后就开始投掷骰子,不可能骰子所有的结果都一样。” “克隆人呢?” “克隆人也不行,克隆技术又不是完美复刻技术。再者说,克隆人的出现肯定晚于被克隆体,所以两者DNA的损伤程度也会有差异,真身的DNA一定会累积更多突变,端粒的长度也会更短才对。”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喂!喂!” 通话被万成淳单方面中断了。 吴医生证实了这一点,姚麒……姚琪并不是姚琳的复制人。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那具骷髅,才是光头佬真正的孩子。不管是姚琪,还是姚琳,都是死者的复制体。所以光头佬才会表现得如此怪异,既担心孩子却又自暴自弃。 因为再怎么自欺欺人他也知道,自己真正的孩子早就死掉了。 而姚麒与姚琳记忆的部分,也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成魅。 成魅作为寄生在人体内的祸兽,能够支配大脑区域完全控制人体,也有可能对记忆进行干扰。万成淳大胆猜测,有某个人在利用祸兽进行非法的秘密实验,说不定就是那个尤金·柯西采夫博士。 尤金·柯西采夫博士委托暴力团首领,抢夺了真正的姚琳作为实验的母体,并在母体死亡后衍生了现在的姚琳与姚琪。 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尤金·柯西采夫博士为什么要这么做? 万成淳又给克里斯蒂娜打过去通话,旁敲侧击关于尤金·柯西采夫博士的情况,却未想克里斯蒂娜告诉他,研究所出于战后延续的政策,对秘密研究员的身份进行高度保密,很多达到博士级别的人才都采用了马甲。 所谓的尤金·柯西采夫博士,应当是特指二一二三年,利用中和剂毒杀祸兽的先驱,是一位著名的生物学专家。 某个人,以这位先驱作为自己的假名。 但无论怎样,都没办法确认他到底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姚琪终于醒了。万成淳来到姚琪病房中。 “万队……” 见到万成淳进门后,姚琪试图用左手支撑身体,从病床上想要坐起来。 却未想为了方便手术,原本内嵌在左肩膀的麦基一号辅助装甲早就被吴医生分离了出来,不存在的左臂让姚琪摸了个空,踉跄地跌到了床沿,宽大的病号服符合物理规律从一侧的肩膀顺着手臂滑到了手肘。 万成淳再一次确认,是姚琪。 “小心些。” 万成淳好心地帮她提起衣襟,一抹红润肉眼可见地从姚琪的脸颊红到了耳根。 “这下有点尴尬了。”她小声嗫嚅道。 “没什么,第三骑兵队此前也有一个人,拜托我对其性别一览保密。毕竟时代再怎么进步,总会有人有难言之隐。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做法,毕竟作为拾荒者,男性要比女性更安全。” 姚琪有些好奇:“那人最后怎么了?” “他跟人家谈恋爱被人发现是男的了,被人家吓得差点退役。后来还对人家死缠赖打来着……” 万成淳嘴角含笑悠悠说道。但紧接着,关于故人的回忆戛然而止。因为那个人,连同他所仰慕的人,都死掉了,早在三年前就死掉了。万成淳看向姚琪,将一本日记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姚琪诧异问道,她下意识想要打开笔记本,却被万成淳用手摁住。 只听万成淳沉稳道: “你知道吗?你的姐姐姚琳醒了。” “嗯!我听说了!”姚琪精神一振,连连点头道。单纯的开朗神态看得万成淳些许恍惚。 “可是她已经不记得你……” “她能醒来,就比我之前预估得好太多了!至于不记得我,这种事随时间,她会接受的。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姐姐啊!” “是吗?这个无论如何,你真的能接受吗?” “万队?” 姚琪不理解万成淳在说什么。 这很正常,人不会怀疑自己。万成淳用手指点了点笔记本,为其加了稍许份量。 “关于你和姚琳,我调查到的一些事,其中有一些是猜测,有一些确实找到了证据……相同一份资料,我也给了姚琳。关于你们的身份,你们的来历,笔记本上都有写明。” 万成淳长长叹了口气。 “后面,就靠你和姚琳自己的选择了。” “……嗯。” “你先休息吧,之后你知道在哪里找我。” 万成淳站起身,姚琪的身体还需要补充大量营养剂,他相信吴医生会好好照顾她。但在他出门前,姚琪突然叫住了万成淳。 “万队,我其实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我?” 第五十章 见证生命的奇迹(完) 为什么万成淳会帮助姚琪? 万成淳此前和姚琪的交集,其实只有两处。 一处是姚琪作为雷蒙小弟带他前往拾荒者据点,一处是姚琪挖掘惊醒了祸兽,是万成淳救了她。 无论哪一处,姚琪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超乎常人的资质,甚至长期处于拖后腿的状态。 从姚琪的角度,假设没有万成淳,可能她早就死掉了,不管是死在祸兽掀起的地震中,还是死于帮派间的你争我抢。更不要说,就算有机会拿到相对应的钱,恐怕也救不回来姐姐。 姚琪暗中发誓,此后的命就交给了万队。 但说到底,她的命,又能值多少公民点呢? “我说过,我想要让你成为我公司的第一个员工……” “客户。我当然记得。但——明明有那么多比我强的人,为什么选择我?” 看姚琳的表情,如果不说明真正的理由,估计她会一直纠结下去吧。 万成淳叹了口气:“总觉得你搞错了重点,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面对满脸期盼的姚琪,万成淳摊摊手说道:“对我来说,谁都可以。如果不是你,是姚琳,是萨拉,是任何一名拾荒者,都可以。” 姚琪的脸明显黯淡下去了。 像是天气晴雨表似的,由于过于明显,虽然有些不合适,万成淳还是笑出声来。 “……” 完了,姚琪似乎更颓丧了。 “但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你信任了我,这份信任是我们赢得胜利的基础。” 万成淳的话带来峰回路转的风向。姚琪瞪大明亮的眼眸,直勾勾望向万成淳。 正如万成淳所说,他的计划是以雷蒙的名义拉拢拾荒者,所以是谁都可以。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上万成淳的想法。 一般来说,怀揣巨金的情况下,会那么容易相信突然出现在身边当保镖的人吗?他就不怕这是一个局吗? 每个事态转折的节点,都该是姚琪怀疑万成淳的时机。然而,不管她心里怎么想,至少她行动上没有丝毫迟疑。这就够了。 第三骑兵队中,新兵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集训,才能自然而然地为同伴赌上性命。万成淳没有时间和条件复刻集训的内容,不过,他与姚麒所经历的风雨,加速完成了这一步骤。 “我之前就说过,你太小瞧自己了。你作为拾荒者的勇气,为了姐姐奋不顾身面对祸兽的执念,都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弱小并不是错,不要跟我比,我好歹也是第三骑兵队的队长。” “只有正视自己的弱小,才能对强大发动反击。这便是人类能够胜过祸兽的秘诀。” 万成淳坦率地与姚琪对视,直至姚琪不好意思移开了脸。 当人第一次目睹祸兽时,必定会被巨物所带来的恐怖震撼,他们往往会呆立当场,动弹不得,亦或是当场溃逃,也有些人在内心极度恐惧的前提下,盲目地向祸兽的方向发起进攻。 这些都是错误选项。 姚琪看到祸兽的下一刻,依旧执着于宝藏的行为,在万成淳看来,何尝不是骑兵队队员最该拥有的宝贵特质。 而且,姚琪身上还有一个必备条件。这也是之后所有员工身上都该具备的必要条件。 “快些休息吧,万事屋开张还需要你呢。” 万成淳轻轻关上了病房的门。 姚琪啪地躺回床上,呆呆地看着纯白色的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敲响。姚琪猛然看向门扉的方向。 “万队?” “是我。” “姐姐!?快进来吧!” 姚琳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营养餐走了进来,碗里是乳白色的汤,里面漂浮着一块块营养块,卖相很差,但酸甜的味道能很好地刺激味蕾。对姚琪来说,不用吃朊粉块和酸性过大的蔬菜,大抵是这段时间肚子觉得最舒服的时刻。 姚琳将营养餐放在桌上,姚琪也不客气,用一只手端过汤来狼吞虎咽。姚琳对陌生的妹妹颇有些手足无措,她坐在一旁,突然注意到枕边的日记本。 “你,看这个了吗?” “这个吗?还没有。姐姐你看过了吗?” 姚琪吃得有点急了,不小心噎了个正着,姚琳赶紧拿水来,她咕噜咕噜喝了个痛快。姚琳仔细端详着姚琪的相貌,虽然她自己是长发,姚琪则是短发,但两人从鼻梁到脸蛋的轮廓,细看确实很是相似。 按照同一个标准打扮,说不定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姚琳又想起日记本中万成淳提及的猜测,父亲的态度也证明了万成淳所言非虚,她越发相信里面的内容。 “嗯……我已经看过了。” 姚琪顿住了少许。然后,她不在意地说道: “看来里面的内容确实很重要。反正姐姐也已知道了。那我就不看了。” “欸?”姚琳愣住了。 望着神情茫然的姚琳,姚琪嘿嘿一笑。 “姐姐,我害怕啊。我好不容易才唤醒姐姐,万一这里面的内容让我丢失了姐姐,那我宁可不看!” “可是……” “没有可是!” 姚琪强调道。 这一刻她倒像极了任性的妹妹。 姚琳稍稍思考。她已经从吴医生处了解所有关于姚琪的事,包括她如何牺牲原本的前途才救了她。但姚琳敢肯定,原本学校里并没有姚琪,那只是她一面之词,按照万成淳提供的线索,虽然很多过程模糊不清,但结论是确定的——姚琪的记忆是被祸兽灌输的结果。 和自己一样。 即便如此,姚琪依旧是赌上了性命。躺在床上沉睡三年的是姚琳。这些都是事实。 “那之后你有什么安排吗?”姚琳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姐姐,你呢?” 姚琳摇摇头,她已然知晓“父亲”的真实态度,自然没有家可回。 “看来我们之后可能很忙呢!”姚琪开朗地笑着说道。 那份笑容中,没有丝毫的阴霾,明媚得让姚琳羡慕。 万成淳回到拾荒者据点时,毫无意外的,大楼已经人去楼空。 就连姚琪原本的房间,都被人闯入翻了个底朝天。万成淳看见有一个相框被人扔在地上,捡起来发现是一个严重失真的照片,上面站着一名女孩开朗地笑着。 就算再怎么失真,万成淳也能看得出来,这女孩绝不是姚琪和姚琳。 第五十一章 先锋服务万事屋(上) 这让万成淳想起刚到访姚琪家时,见到相框时,姚琪不自然的异常反应。

假设那个时候他能偷偷看到照片,或许谜底能在谜面前揭开。

万成淳小心翼翼将相框放好,然后从拾荒者大楼找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比姚琪的房间要强,至少房间结构完整,只可惜窗户大了点,连同阳台的部分塌陷了个干净。

万成淳去据点前,特意回原住址一趟,身为第三骑兵队队长这么多年,别让人真认为什么都没存下呢。所以万成淳搬来了积攒的军用罐头,口感与朊粉块类似,其成分大多为合成的蔗糖、大豆油、牛磺酸和维生素。

这些量够万成淳活一年的了。

万成淳还找到废弃的手套和水盆,淘了些水,开始收拾大楼前的卫生。他收拾得很干净,符合骑兵队的标准,包括多年沉淀的水渍,他都用切片的发芽土豆煮水做成板擦,把台阶擦得洁净透亮。

万成淳很享受收拾卫生的过程。

相较于欣赏人脑袋开花、指挥军人在祸兽脚下奔逃,亦或是被希望教团、古拉格什么的乱入,他更喜欢眼下这种一切慢慢步入正轨的感觉。

他把废弃的一套座椅搬到一楼的过道,算作公司前台,而后又清理了几个房间,充作后续的公司宿舍与仓库。然后他特意用初代手套切断了一处石碑,刻上了几个字,从今以后此地便是公司的福地了。

万成淳拍拍手,俯视地上的石碑满意地笑了笑。

“先锋服务万事屋……居然是万事屋。万队您还真挺有闲心。”

身后传来尖刻的嗓音。

万成淳一扭头,老熟人了。

“刚刚帮忙收拾了祸兽,又帮着拾荒者售卖物品,现在还准备开万事屋了。谁能想到,万队您退役后比之前忙多了。”对方用嘲弄着的口吻说道。

万成淳耸耸肩。

“确实清闲很多,反倒是你,还是一样会时间管理。明明是部队的大红人,还有时间关注我,是不是有点过于画蛇添足了啊。”

不速之客并非外人,正是之前曾在第三骑兵队服役的副队长任伟生。

他穿着只有中央军高级将领才有资格着装的特殊制服,胸前金边勾勒的区域挂满了勋章,正好为黑框眼镜下的学者气质增添几分军人的严肃。但仔细看他的脸型,其细长的眼角与尖角的下巴,隐含了尖酸刻薄的本性。

连外表都不可取的男人。

任伟生没想过万成淳会针锋相对的反击,半晌才咧嘴一笑:

“这不是担心您。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嘛。您服役时的工资,不是都给因伤退役的老兵了嘛。所以您反而是最穷的那个。”

“喔,那你来做什么?”

“单纯只是出于担心您,然后来看望您啊。要知道,您走后我可是每晚每晚都思念着您呢。”

任伟生一幅担忧老父亲出来打工的神情,纯纯哄堂大孝子的模样,让人想一拳冲着鼻子打下去。但他作为中央骑兵队总指挥,与其动手的代价大到想象,这才是他肆无忌惮的原因。

他在故意激万成淳出手。

万成淳直直地盯住了任伟生。

那眼眸中,意外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我调查过你,任伟生。我认为第三骑兵队第一阶段的溃败,是你搞的鬼。但有意思的是,我没找到任何证据证明。我甚至不知道是我的记忆,还是现实出了问题。”万成淳坦诚说。关于任伟生的安排,是他行动的优先事项,“所以,我不会杀你。”

“哇哦,我好怕怕哦。万队,您这算不算威胁军方人员啊……”任伟生故作姿态夸张地后退一步,拍着胸脯叫道。

对这般模样的任伟生,万成淳遗憾地摇摇头。

“你知道为什么你担任第三骑兵队副队长时期,队员们大多对你不服吗?”

“哦?”

任伟生表情增添了些许扭曲,他嘴角逐渐上翘,牙却死死咬在了一起,露出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您认为呢,万队?一个中央军校第十六届的头名,本应直接从中央军晋升,却由于打小的憧憬,自愿降级冒死去了骑兵队,结果到头来却被一帮大头兵架空了?”

“这难道不是因为您和您的小伙伴从中作梗吗?!”

“每次我辛苦制定的方案,都被您否决了!每次面对祸兽,您都要冲在最前面,偏偏您还要发号施令指挥!您是队长!您要做的是居中指挥,而不是打前阵!这是多少战争总结下来的教训,我这么说有错吗?!偏偏在骑兵队,这种常识行不通是吗?!”

天知道这些话任伟生憋在心里有多久,但魔消道长的如今,他终于敢在大魔头面前喊出声。旋而,任伟生遏制住内心的激荡,面笑心不笑地呵呵了几声。

裹挟着不被认可的戾气,与怀才不遇的痛楚,任伟生第一次得以居高临下,俯视着眼前被他称为万队的男人。

“不管怎样,现在只有一支骑兵队,总指挥是我,不是您。”任伟生肆意地笑着,随后他落井下石般补充道,“万队,属于你的时代,早就落幕了。”

“是啊,我的时代落幕了。”

万成淳摊摊手,不用任伟生说,他在医院最先接受的就是这个事实。

“现在是你的时代了,好好干。”万成淳全然没有在意任伟生的嘲笑,他自顾自地说道,“人类曾经特别的唯武器论,认为绝对的火力就可以征服祸兽,然而祸兽并不在意所谓的饱和攻击。这是因为,每一只祸兽都有自己的特殊能力,有些祸兽还会拥有领域这种作弊的外挂。”

就像是凿齿的电子脉冲,以及如枭的烈焰领域。

无论哪一个祸兽,人类都需要漫长的准备才能战胜。

可人类偏偏最缺的,就是时间。

“即便是氢弹,也无法伤及拥有空间能力的祸兽。所以即便中央废除了所有的骑兵队,却不得不借壳生蛋建立了新的骑兵队。”

万成淳走进房间,扯下一张废弃的布条,然后用炭笔写了一串数字。他将布条递给任伟生。任伟生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第五十二章 先锋服务万事屋(下) “人类面对祸兽,就像是面对天敌,每一次破绽都意味着一次死亡。任伟生,你担任副队长时有一个坏毛病,你容易想得太多,多个战术中优柔寡断。但战时往往没那么多时间支撑到你做出最明智的判断。”

“多依赖直觉不是坏事。因为直觉往往概括了你的经验。假设你能理解这点,你就能理解我们为什么身先士卒。”

“我之前的通讯ID退役后废弃了,这是新办的,你可以通过这个号码手环上联系我。”

任伟生瞬间大怒:“开什么玩笑!还真以为自己是万队是吧!您虚情假意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抱歉啊。”万成淳挠挠头,他也觉得这样做不好,“做得太久改不过来了。”

“啧!”任伟生握紧了手中的布条,作势想要丢弃,却下意识没办法松开手。他索性咬牙转身离去,走向不远处军方的车辆。那里,他的四位部下正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

他们是中央骑兵队总指挥的卫队成员,也担任了骑兵队重要职位。

“看啊,我们的队长回来了。”一个胡子拉碴的高个大叔对身旁的妹子说道。

妹子厌恶地皱起精致的小鼻子应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恶心。”

旁边蹲着一位长着娃娃脸的矮个男人,望着万成淳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相较于我们这边,对面看起来更像是英雄的一方吧。”

“不过是个战犯,不要随便崇拜他。”戴眼镜的女人一丝不苟地提醒道。

原第一骑兵队队长源七星。

原第四骑兵队辅佐官羊百花。

原第五骑兵队火力手布兰顿。

中央直属信息科操作手阿杰莉娜。

每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优秀人才,可以对祸兽面不改色展开攻击,其实力与经验都和万成淳不相上下。而他们的存在,正是任伟生敢于主动挑衅的主要原因。见到任伟生怒气冲冲走了过来,担任司机的源七星适时启动了汽车。

任伟生坐在后座,不免觉得自己的愤怒太过廉价,他本来是来嘲弄万成淳的,却不料最后对话的节奏还是被对方把握了。他恼怒地说道:

“走吧,我们需要筹备方案了。”

“是。”四个人中,只有布兰顿老实地回应。

万成淳注视着车窗旁任伟生的侧脸,不由得想起姚琪。明明两人天差地别,但在万成淳眼里,他们偏生有几分相似。

任伟生其实没想过,他确实在死神的刀刃上走过一遭。即便有军方卫队在场,某个瞬间,万成淳真的心怀杀意,想要试试能不能杀掉这个叛徒。

第三骑兵队面对虫潮时,所有重火力设备都被人以高权限上了锁,以及临阵任伟生的突兀失踪,都证明了他便是陷害队伍的最大内鬼。

但正如他所言。

万成淳居然没有找到证据。

任伟生的手续健全到几乎让万成淳怀疑人生的程度。

如果万成淳的记忆是真的,而这些足以令任伟生脱身的证据是假的,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想要在这些流程数据作假,还要瞒过智能中枢的调动报告,就算是司令也做不到。

整座超级都市,或许只有最高执政官有权限弄虚作假。万成淳正是投鼠忌器,才没有动手。

“反恐只需要名单,但审判需要的是证据。”万成淳告诫自己。

不要失去最后的底线。

暴徒式的行动只会越来越远离目标。

万成淳将最后的打扫工作收尾,此时天色已晚,万成淳找到一台老式发电机,连同线路亮起了灯光。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填写着申请公司的相关手续。

武隆喀斯特对公司的定义有三种,其注册难度和收税力度也有所不同。

第一种是需要占据大量社会资源,规模较大或适中,经过中枢智能判断,为城市发展、应对祸兽危机的必备项目。这种公司的权限都需要执政官赋予,行政人员有时也会高度介入运营,协助公司参与城市调配资源与执行政策的环节。

姚琪父亲所在的加工厂,就是其中的典型,创办与停业都归于宏观把控。

第二种是对社会资源的占比较小,但依旧会高度介入公共领域,规模适中,对公民生活产生影响,服务业占比较大的公司,大多为私营或联营,为保障城市发展和应对祸兽危机,执政官根据法令法规和当期政策,有权要求其整改和配合行政工作。

万成淳要创办的公司,是第三种公司。

即规模较小,基本不占用公共资源,不影响政策和城市资源调配,属于个体或专业合作社的社团级别公司。值得一提的是,古拉格、骷髅帮、黑梗……这些暴力团也属于该类型。

在这个局域网的世界里,无论个体还是组织,只要拥有流通公民点的可能性,就必须具备拥有公民点的资格。手环里存储的每一枚公民点,都在中枢智能的监管之下。即便在祸兽时代,依旧有两件事无法避免。

申请单并不长,普通的纸张平平无奇,万成淳却郑重其事地将先锋服务万事屋这几个字地写进尾部的命名一览。受老式发电机影响,通电的电灯并不稳定,灯泡发出滋滋嘎嘎的声响,与之相伴的是时亮时灭的灯光。

无论迎来的是黑暗还是光明。

万成淳的眼眸都是一样的明亮,未曾被环境影响。

梦想与理想的间隙中,他用公司的名义书写下行动的雏形。它将是一个时代落幕后,新时代到来的号角。

一切都完成后,他用手环扫描申请书,将一切转向数字化的彼岸。可手环却返回了一个弹窗。

“必须完成商标申请?”

之前有这步吗?万成淳想着,用手指当画笔想要信手画一个图标。但他的大脑偏巧空白一片,一点灵感都没有。突兀的,万成淳的脑海中浮现了在地下室、遗迹中所看到的图形。

他鬼使神差地将心中所想画了出来,充作先锋服务万事屋的标志。

那是五角星与流星镶嵌的图案。

几秒后,新的弹窗出现在万成淳面前。

图标通过了。 第五十三章 理所应当的日常片段 二三三一年。

七点十五时。(武隆喀斯特标准时间)

“太热了啊。”万成淳起身忍不住抱怨道,“还没等祸兽,就先热死了!”

明明只过了三四天,中途还下了一场雷阵雨,结果今天的温度就扶摇直上变得燥热起来,打了万成淳一个措手不及。

中央六区有恒温区域设备调节,新城三区有中央空调调控,老城五区有集体乘凉区,万成淳有排除万难的决心和争取胜利的斗志。

顶不住了啊!

万成淳冲着窗外发出绝望的呐喊,没想到居然有回应。

“空调没有,冰啤酒可以吗?”穿着纯色连衣裙的美女站在楼下,裙边的边角随风飘动,勾几颗装饰性的星星在布料间闪耀,骄傲的赤色长发肆意飞舞。她还特意戴了俏皮的黑色墨镜,见到万成淳后,伸出纤细的手指顶起墨镜,露出一对湛蓝色的眼眸。

不是克里斯蒂娜还能是谁。

她费力地把布袋扔在地上,然后兴高采烈地对万成淳招了招手。

“大慈大悲南无啤酒菩萨!”

万成淳飞快地跑到楼下,接过布袋。果然,布袋里面是冰凉到足以让人靠近天堂的寰球牌啤酒。万成淳诚心诚意地想给她磕一个。

“你怎么今天来了?”万成淳一边问她,一边单手挑开啤酒的拉环,咕噜咕噜喝了个痛快。宛如行走在沙漠几天几夜的旅人,绝望地摔倒在沙尘暴中,却在面前发现清澈的泉水,得救了的快感压倒性地凌驾了一切欲望。

清爽中带有些许刺激,相对于喝醉的结果,寰球牌啤酒正注重喝下那个瞬间的过程。这也是万成淳最喜爱的一点。

“前段时间忙得很。”克里斯蒂娜将墨镜摘下,插在胸前,惹得万成淳下意识看了又看。她伸了个懒腰,恍惚间仿佛一只慵懒的美豹。她跟在万成淳身旁,一边走一边抱怨着,“前几天接到了报告,那个早就废弃了的第五研究所,附近出现了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所以整个研究所都要分出人手实地调查,确认相关数据。真是的,天知道是什么引发的,拜它所赐可是加了几宿的班。昨天晚上才告一段落。”

“……哦。”

万成淳不自然地猛灌啤酒。

“明明能搞到很多好地方,偏偏选这个偏僻的地方。”克里斯蒂娜环视四周的荒凉环境,不满意地翘起嘴巴,“算了,管不了你。公司申请得怎么样?”

“材料前两天已经提交上去了,差不多正好今天出结果。”

万成淳带克里斯蒂娜到了公司的待客区域,即一楼长廊的尽头,万成淳在这里放了一个废弃沙发,还有半个桌子搭在沙发旁正好算茶几。

往左边看能看到后侧的庭院,原本摆满了萨拉收集的电子设备,如今只剩下杂乱的野草地充当风景。

克里斯蒂娜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的中央,然后拍拍侧身的位置,万成淳从布袋里拿出几罐啤酒准备递给她,却见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两瓶烈酒。

“老娘要喝爽当然要喝高度酒,这些啤酒是慰问品。”她理所应当地说道。

真有你的。

万成淳拿过一瓶白酒,看到标签上写着酒精度数97%。

他忍不住嘴角抽搐。

反正与其被酷热的天气折磨,不如一醉方休。万成淳决定舍命陪竹马,连灌了几口赢得了克里斯蒂娜的掌声。突然,万成淳若有所思地偏过头,沉吟了起来。

“怎么了?”克里斯蒂娜好奇问。

“不,没什么。好像忘了什么。”万成淳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相对重要的事,但想了几次还是没能想起来。

他索性放弃了。

“来,喝酒!”

“喝酒!”

几乎同时间。

姚琪再三感谢了吴医生后,站在医院门口发呆。她记得昨天晚上跟万队发过了通讯,万成淳说会来接她,但结果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得已,姚琪只能呼叫一辆无人驾驶车过来,然后费劲地把一个塑料箱搬到车子的后座上。她不禁抱怨道:

“亏我委托吴医生,从医院冰库里拿了好多冰块呢……真是的。”

姚麒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翘。如今她的目标已经完成,自然也不需要继续女扮男装,所以换上了久违的女装,她特意搭配得显腿长的牛仔裤与灰白色的格格卫衣,既飒又带有几分短发女孩的可爱。

可惜她自己并不习惯自己的状态,在车上好几次都想把卫衣的兜帽拉起来装小红帽。

等车子快接近原拾荒者据点时,姚琪突然看到前面某位穿着碎花长裙、颇具人妻味的美人像极了自己的姐姐大人。

这哪里是像,就是好不好!

“姐姐!”姚琪抱着盛满冰块的箱子,气喘吁吁拦住了姚琳。

姚琳也没想到会遇到自己的野生妹妹,眉眼间明显多了几分慌乱。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说,这几天在找房子吗?”姚琪先发制人。她看见姚琳的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看起来是一个手工制作的蛋糕。

“房子不着急,我得知万队在这里,所以想要拜访他。毕竟他也帮了我们不少忙。”姚琳用手挽了挽耳边的长发,故作自然地说道。

却不知沉睡三年后,她欲盖弥彰的小动作在妹妹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唔……”姚琪贴近姐姐的脸庞,近到鼻尖撞鼻尖的程度,仔细地嗅着姐姐身上的味道。

是香水味。

而且还是最新款的。

有点过分。因为她醒来后,等于身无分文,是姚琪将自己仅剩的钱平分给她,后面找工作用的。结果用来买香水了。

“这是我逛街拿到的免费小样!”姚琳像是知道妹妹在想什么,赶紧解释道。但这反而更激发了姚琪的叛逆心。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我都没喷香水呢!

“你这哪里是香水啊!根本就是发情的证明!”

你说你跟万队熟吗?我才是先来的!

“怎么跟姐姐说话呢!”姚琳哼得转过身,迈开大步向她导航的位置走去。姚琪赶紧端着箱子晃晃悠悠追在后面。

然后,两人好不容易踏入公司——

却见到赤身裸体只剩下一个腰带的万成淳肆无忌惮地在和克里斯蒂娜划拳。

偏偏克里斯蒂娜也输了几次,连衣裙都不知道扔在哪里去了。

“我就说我忘了什么!”见到姚琳和姚琪后,万成淳顿开茅塞。他急忙向两人打招呼:

“欢迎来到先锋服务万事屋——”

“呀!!!!”

姐妹几乎同时的尖叫声,盖过了一切。 第五十四章 蒂娜、姚琪和姚琳 万成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衣服套上身。

克里斯蒂娜已醉醺醺喝得东倒西歪,见到眼前是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花后,根本没有想要穿衣服的打算,还是姚琪和姚琳合力才挽回身为女性的颜面。

“这是克里斯蒂娜,综合研究所副所长。”万成淳替两人介绍。

“叫我蒂娜就好,我算是他的青梅竹马啦。”克里斯蒂娜喝得刚刚好,她大大咧咧地搂着万成淳的脖颈,醉醺醺地不时用手指怼着他的脸,一幅醉态可掬的模样,“我听他在电话里提过你们,姚琪和姚琳。有机会欢迎来综合研究所。”

“我们能当研究员吗?”姚琳天真地问道。

克里斯蒂娜笑嘻嘻地回答:“能啊,可以给你们研究员的编制,呃……可能每天的工作会稍微辛苦一点。”

“辛苦一点?”姚琪有些不解。

“会需要配合很多实验啊,当然会很辛苦。”

“是被研究啊!”

“哈哈哈哈,万成淳,你的新朋友好有意思。”克里斯蒂娜大笑着,她侧倒靠在万成淳的肩膀,一个劲拍万成淳大腿。

万成淳只能无奈地让她在沙发上躺好,跟耍酒疯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你们两个人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万成淳问道。

“嗯!姚琳先出院的,我留院观察了一天,吴医生才放我走。”姚琪从姐姐手中夺下篮子,与盛满冰块的箱子一起递给万成淳,“庆祝公司开业!”

万成淳接过礼物,心底一暖,他点点头补充道:“是庆祝我们的公司开业。”

“公司到底在经营什么啊。”姚琳望着残破的废墟楼道,忍不住问道。

“本公司负责协助政府保障社会稳定,并为客户提供多个安保领域的服务,包括保障场地安全、人身安全……呃,还有身心健康,为此将提供多种定制服务,接受任何部门至个人的外包委托……大致是这个样子吧。”

姚琪不确定地说道。

天知道她想了多久才把这一段背下来。

“简单说,就是接受委托了,不管是和祸兽相关,还是那种奇奇怪怪的,我们都接,并根据委托获取合理的报酬。这就是万事屋的生存之道。”万成淳一旁解释道。

姚琳啪地捶手说道:

“就是侦探公司对吧!我小时候看过半本小说,里面就是写侦探接委托破解案子的!”

“差不多吧。对了,这是姚琪你的,已经申请交过税了。当然,后面如果有大件消费,还是要交消费税的。”

万成淳打开手环,将一条信息发给姚琪。姚琪打开一看,居然是转账申请。申请金额高达七十五万。足以在老城区买一座精装修的房子了,一般人就算积攒一辈子都不一定有这么多钱。

“七十五万?!”姚琪惊喜地叫道。

克里斯蒂娜的日常开销完全由研究所报销,而姚琳又沉睡了三年,她们两人都对公民点没什么概念。但姚琪有,之前她之所以全然相信交易对象,就是因为六十三万已经远超预期,贪念作祟迷失了基本的理智。

“是那位叫银的研究员买的吗?但是怎么这么多?”她难以置信地喊道。

“当然是因为她觉得值了。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免费体验是有代价的。”万成淳狡猾地一笑。

“怪不得这几天都没见到那家伙!”克里斯蒂娜躺在沙发上,很没有品味地将一条腿落在沙发的靠背上,后知后觉地感慨道。

反观姚琪。

明明天降这么一大笔横财,足以日后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姚琪却陷入突兀的沉默之中。

良久。

“……姐姐,抱歉了。”她这么说道,然后拒绝了万成淳的转账申请。

“诶?”

姚琪看向万成淳。她的口吻带着几分迟疑:

“其实我也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我模模糊糊想清楚一件事,钱不是万能的。”

此前她便想过,如果没有万成淳,她的愿望早该戛然而止了。

被原伙伴的鬣狗背叛,遭遇各帮派的恶意争抢,以及被交易对象欺骗。相比较之前,甚至被鬣狗洗劫一空还算是好的,至少保住命不是问题。

可就算当初的六十三万到账,也救不得姚琳。这个事实万成淳并没有告诉姚琪,所以姚琪至今也不知道万队到底用何等方法唤醒了姐姐,但她集合银的说法,本能地察觉到了这点。

“万队,我们公司刚刚成立,账面上估计没什么钱。这七十五万,请存在公司账户上吧。如果我有需求,我会告诉万队。”

姚琪盈盈地笑了。正午的烈阳掠过窗口,落下一片阴影笼罩着众人,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甜腻的缝隙,而后给这片阴影带来明媚到宛如光辉绽放的笑意。当初为什么会没看出她不是男人呢,万成淳下意识这么想道。

只听她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比如说,姐姐要是跟其他人结婚,礼金恐怕就得管万队要了。”

“这是什么比方。”

姚琳不太满意地抿住樱唇。

“我知道了。”万成淳没有推迟,公司建立百废待兴,即便是为了完成委托,少不得需要前期投入。他认真看向姚琪,举起了啤酒,“不说分红什么的了,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以后不管怎样的境地,只要我还在,我都会留给你一瓶啤酒。”

“那还真谢谢了呢。”姚琪把这件事落实后,如释重负地接过啤酒,豪迈地表演了一口闷。随后,她像是雕像般一动不动。

“好酒量!”克里斯蒂娜连忙鼓掌。

姚琳接过姚琪手中的啤酒罐,好奇地嗅了一下。猛烈的酒精味差点破坏了她的嗅觉系统。

“哦,我忘记了,刚才没找到杯子,我用这罐用来装烈酒了。”

万成淳恍然大悟道。与之相伴,是姚琪跑到墙角大吐特吐起来。

“呃——”

“没事吧!”姚琳慌张地拍着妹妹的背,而万成淳也想要帮忙,却发觉自己的衣角不知何时被克里斯蒂娜拽得结结实实。

“要是缺钱的话,我也有些。人家孩子挣钱不容易,还是给她吧。”

说人家孩子,人家没比你小几岁。万成淳刚想张口,手环突然剧烈震动了起来。他急忙打开手环,浏览里面的信息。

“注册信息通过啦!”

“真的假的?”“这就算万事屋正式成立啦!”

姐妹花过来叽叽喳喳地庆祝。万成淳想着,干脆找地方请客吃一顿大餐吧。

没成想突然有一辆卡车在楼下滴滴作响。 第五十五章 大人的交往都是心照不宣 “接货了!”开车的工人从车窗伸出粗壮的手臂,拍着车门吼道。

“诶?我们定东西了吗?”

万成淳走出公司,他摸不着头脑地打开卡车的门,却被一大捆花束砸了个正着。其余人也好奇地过来看,看到车厢里满满当当的花束,上面或多或少都放着贺卡,庆祝先锋服务万事屋成立。

“哇,好多啊。”姚琳忍不住惊呼。

开车的工人也帮腔说,职业生涯里第一次见这么多人给他送花。

众人决定分工处理这些花束,姚琳和克里斯蒂娜一起把花束摆在门口,姚琪则负责收集贺卡。

收集贺卡的途中,姚琪发现送礼方很杂,从公司到个人都有,甚至还包含了绝大多数的暴力团。

包括古拉格和黑梗,老派暴力团和新兴团体五毒俱全。

姚琳知道后,崇拜的小星星都要从眼眸中溢出来了。

“以万队的名气,黑白两道通吃也很正常吧。”克里斯蒂娜如此总结道。

不,这太不正常了。万成淳心中暗暗想道。

“正常来说,不应该有这么多贺礼。”

万成淳看着几个女孩子此前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好似列队报告的花束,由衷地感到佩服。姚琳和姚琪两人自告奋勇地去买花束的保鲜膜,那种保鲜膜可以延长花束的鲜艳时期,万成淳和克里斯蒂娜在门口等她们回来。

这段时间,万成淳将万事屋的地址、业务在几个网站填写好,确保有一定的曝光率。

之后他一边整理姚琪收集的贺卡,一边扭过头看向克里斯蒂娜。

“蒂娜,是你告诉他们,我要开万事屋的吗?”

“人家只是在发在了研究所的论坛上,顺带着提了一嘴,估计是谁把这个消息粘贴到密目网络上,结果就引爆了吧。”

克里斯蒂娜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行为哪里有问题。

万成淳叹了口气,将属于暴力团范畴的贺卡挑出来。一共十五家,道上有头有脸的都来了,几乎涵盖了城市的各个角度。按道理说,不管万队之前在骑兵队有多么活跃,和这些暴力团也不会有任何交集,更不要说暴力团还客气到这种程度。

“所以,这是先礼后兵吧。”克里斯蒂娜的反应很快,她看穿了万成淳在意的地方。

“先礼后兵说不上。”万成淳将贺卡拿在掌心一字排开,将背面朝上递给克里斯蒂娜,示意她抽一张。

克里斯蒂娜从中间的位置随便选了一张,万成淳示意她看清楚内容,然后再让她插回去。紧接着他洗了几遍,最后凸出一张卡牌。

克里斯蒂娜拿来一看,正好是她抽到的那张。

“他们应该是吓怕了吧。”

“吓怕了?”克里斯蒂娜没理解万成淳话语中的含义,万成淳也不打算解释。

在与姚琪完成交易的过程中,万成淳与多个暴力团针锋相对,本来打算骗过他们,却不想希望教团搅局,不少人不幸死掉了。

如果只有自己的小弟被杀,对于这些暴力团来说,当然会不死不休。但现状是,从主力到留守,主打一个公平公正,直接来个全灭。

这种狠辣的手段,反而吓傻了暴力团。

原来他这么有锋芒的吗?

他不知道打打杀杀只是表演,实际上应该玩的是人情世故吗?

暴力团被万成淳杀伐果断的处理方式吓到了,他们开始投鼠忌器,揣测或许万成淳背后另有其人,而万成淳本人只不过是推到台上的刀子。

不然的话,怎么敢的啊!

他不怕我们报警吗?

再联想到万成淳原本的军方背景。

紧接着,万成淳居然还开了一家公司。先锋服务万事屋,单听名字分析也能知道,这是一家安保集团。

这些情报结合在一起,暴力团必然会得出一个非常惊悚的结论。

总不会是大象准备下场了吧!

万成淳一改常态的表现,这是敲山震虎猛龙过江。于是作为同行,暴力团体纷纷发来祝贺,拜山门来了。

“不过他们也没想错,我们的业务确实有重叠的地方。”万成淳揉揉鼻子,闹得这么大张旗鼓,看来万事屋接下来的行动得注意了。他正这么想着呢,却见到克里斯蒂娜凝视着她刚刚抽到的卡片。

“怎么了?”

“这个,是赵氏集团的logo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克里斯蒂娜审视卡片一脸狐疑。

万成淳听到赵氏集团的名字后,也来了兴趣:“哦?我看看。”

那是一张黑色金属材质镶金边的卡片,上面写着祝先锋服务万事屋蒸蒸日上,财源广进。万成淳翻过卡片背面,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阴文,从触感上讲是各种各样的符号和字母。

万成淳先是觉得眼熟,而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军用加密算法下的密文,而且是最严格的,是默认通信信道已被全程监视,用于最严苛的敌后环境,被广泛应用于第三次世界大战中。

万成淳立刻用手环扫描这些密文。

“不行,这种加密方式下,明文、密文和密码三者间不存在任何统计学联系,暴力破解是无效的。”

察觉到万成淳想法的克里斯蒂娜摇摇头。就算用巨型机来破解,恐怕也一无所获。

想要解密,至少需要加密密钥。

“奇怪,赵氏集团为什么要给我发这么个东西……”

万成淳沉吟道。

赵氏集团是这座超级城市中数一数二的复合型集团,直接拥有七十万以上的正式员工,涉及的上下游更有着数百万之多,其被中枢智能认定是城市所必须的大型企业,旗下主要有地产开发和建筑业,新区的建设就是由赵氏集团承包的。

最近据说正在与执政官协商,努力推进娱乐业,试图争取政策放开全民的娱乐活动。

随着骑兵队被肢解,这座城市越发保守的同时,醉生梦死的权限也逐渐开放了。万成淳对此不反对,但这个时机让他非常不快。

赵氏集团的掌门人大抵今年应该六十多岁,就算看年龄,也和万成淳拉不上关系才对。想到这,万成淳眼眸突然一亮,他猛然看向克里斯蒂娜。蒂娜也想到紧要处,与万成淳异口同声说道:

“是老爹!”“是叔叔!”

以万进田的咖位,说不定正好在赵氏集团的朋友圈。而手中的这张卡片,也是在投石问路,试探万成淳是否继承了万进田的一切。 第五十六章 女人与男人的心思 “我去一趟仓库。父亲的东西都存放在那里。”万成淳道,克里斯蒂娜很想一同前往,但她刚才打开手环,发现四五十个通讯申请,从所长到同事一应俱全,估计再不回去研究所就要爆炸了。

“下次聊。”

“下次再聊。”

克里斯蒂娜摇晃手环,一辆无人驾驶飞行器从远方飞来,发动机掀起的风浪吹乱了两人的发梢。

“给老娘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外出的姚琪和姚琳抱着保鲜膜刚回来,就见席卷荒野的骤风中,克里斯蒂娜蜻蜓点水般亲了万成淳的侧脸,然后便乘上了飞行器奔向了高空。

看到这一幕,姐姐姚琳的脸颊顿时挂上一抹嫣红,而妹妹则不开心地跺了跺脚。

“有工作了,姚琪跟我走一趟,路上我告诉你情况。至于姚琳,这个给你。”万成淳披上外出的外套,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姚琳。

“这是?”姚琳小心地接过薄如蝉翼的透明碎片,她没见过这东西,反倒是姚琪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

“这是空水母的皮肤碎片,拥有让人或物隐身的效果。这就算是定金了。”

“定金?”姚琳似乎猜到了万成淳的用意,她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你现在也在找工作对吧,留在我这里做前台吧,工资待遇和姚琪一样。在我们离开的时候,说不定有客户会来咨询。家里留个人是必要的。”

万成淳如此说道。

“太好了,可以和妹妹一起工作了呢。”姚琪撇撇嘴,若有所指地说道。

姚琳完全忽视了来自妹妹的怨念,愉快地合掌同意着万成淳的提案。

“就交给我吧!”

万成淳一边往外走叫车,一边吩咐姚琳留守时注意的事项,毕竟安全第一。姚琪也赶紧快步跟上,这算得上是她第一个正式外勤,她自然要全力以赴。

赵氏集团突兀寄来的密码信,仿佛一颗石子,重重地扎进名为命运的长河中。在石头没脱手之前……

谁也不知道它能溅起何等的水花。

万成淳所说的仓库,处于一条地下街。

地下街的位置紧贴新城区,原本开发商以为会被新城区囊括,地段的优势吸引来大量的投资,建设新城区的过程中地下街也火红过一段时间。

但好久不长,随着新城区逐渐开发,地下街这个位置明显被抛弃了,新城区所有的公共福利与公共设施,包括行政机关单位和城区准入资格,都与地下街无缘。

衰败只在一瞬间。

商户不约而同撤离了地下街,开发商血本无归。后来地下街被其他人拍下,部分商铺改装成了库房。

能想出这种废物利用想法的也是人才,而且每个人租仓库时还会被告知,一旦续租款晚于两个月以上,仓库内的东西就会被拍卖。之后的拍卖过程和开箱视频还爆火霸榜了好长时间。

万成淳也参与过一两次拍卖会,老实说与其是捡漏,倒不如说大多数人参与纯粹是对仓库内的东西好奇。

万进田失踪后所有个人物品,都被万成淳存进了这条街的某个仓库内。

“在车里等我。”万成淳让姚琪守在地下街的入口,一个人孤身迈进了地下街。姚琪浑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没想到自己的姐姐会突然乱入,也没想到万队身边的克里斯蒂娜居然是那样既美丽又疯狂的女人。

“简直像是红色蔷薇一般。”她由衷地赞美道。

——可是。

她自己又算什么呢。

姚琪知道这样想不对,但她发自内心感谢万成淳争取到的七十五万,正因为这笔钱,像自己这样平庸的人才能恬不知耻地留在万队身边。

她伸出左臂,原本占据左臂的大面积机械智械都拆掉了,手术后本来吴医生打算移植回去,却在姚琪的坚持下,将麦基一号辅助装甲折旧卖掉,移植了最基础的、随时可以与神经系统切换链接的普通义肢,这样就再也不会出现祸兽干扰致其晕厥的情况了。

本来她以为万成淳会过问,却没想到万成淳根本没留意到。

“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姚琪趴在无人驾驶车的控制台上,虚弱地吐出一口气。即便她获得了战斗的勇气,但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却一丁点想法都没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是有那种赌命吃掉就能变强的药丸,她敢肯定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吞下。

可惜,她找不到这样的药丸。

也许万成淳并没有察觉到,但姚琪看得清楚,万队就像是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火种,燃尽黑暗之前,火种绝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她想要留在万成淳身边,单单有觉悟是不够的。

说到底,不管万成淳日常如何平易近人,在战斗时他的本质就会冰冷浮现出来。

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具备淡漠的心性。他毕竟是生活在战场上的人。某种意义上说,克里斯蒂娜也是如此,所以才能成为研究所的副所长,她对祸兽的研究成果足以影响数十万甚至数百万平民的生死。

相比之下,姚琪欠缺了能站在第三骑兵队队长身旁的决定性条件……

就在姚琪胡思乱想之际,万成淳抱着一个半个人高的大箱子,晃晃悠悠从地下街走了出来。姚琪急忙下车帮忙,箱子里的东西意外得沉,她接手的刹那差点闪到腰。

“我老爹的手账中,还真有这一套算法的密钥。”万成淳用力将箱子搬进车子的后座上。他甩去额头上的汗珠,开朗地对姚琪说道,“按照密钥,我已经破译了赵氏集团给我发来的密码。真的很有意思的一句话。”

“「要多少公民点都可以,有一个委托想让你试试。万进田的继任者。」”

真不愧是赵氏集团,气大财粗得很啊。万成淳忍不住挑起嘴角。

或许能通过赵氏集团,搞清楚一些事情。比如老爹到底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他会有联合政府的初代装甲……

“看来是新工作了。”

姚琪姑且理解了这一点,但随后她便困惑地指了指箱子。

“那这么大的箱子是什么啊。”

“虽然没有时间磨合了,但你必须要尽快适应它。这是你的新武器,姚琪。”

万成淳拍了拍箱子,打开盖子后,一套折叠组装的战甲映入眼帘。 第五十七章 可恨与可悲一体两面 “这是我父亲曾经使用过的战甲,是承影59原型机的PRO版本,父亲改装增加了不少功能。虽然比不上现在III型的技术,但原理是相通的。抓紧时间熟悉吧,设计时是按照全民皆兵的思路展开,驾驶应该不难。”

姚琪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尝试几次却吐不出声音。她索性用手蒙住脸,挡住滚烫的热泪。泪水流过她的手指间,灼痛了早已支离破碎、勉强装作无事的内心。她觉得有些丢人,急忙抹去泪水与鼻涕,笑着对万成淳答道:

“是!”

赵氏集团的总部在中央六区,和老城、新城不同,中央六区的出入非常严格,需要详细的身份证明和入区说明。万成淳和姚琪来到中央二区后,直奔通行大厅,耐心地进入申请检查通道排队。

队伍很长,万成淳到的时候,接近今天的满额了。两人身后不远处,工作人员拉起了红绳,意味着今天的申请到此为止。

“人真多,到底有多少人要进啊。”姚琪手捧着战甲架势说明书,一边看一边随口抱怨着。她的心早就飞到外面的寄存处了,那里有她接下来需要一心同体赖以战斗的同伴。

结果听到姚琪抱怨后,工作人员反而笑着搭了一句话。

“这才哪到哪,节假日的时候更多,中午的时候就满了。”

“哇哦。”

姚琪吐了吐舌头。作为拾荒者的编外民,她甚至无法想象中央六区到底有多大的吸引力。反倒是万成淳,虽然常年身处军队,更能理解这种情况。

对于拥有八千万人口的武隆喀斯特来说,仅有四百万居住人口的中央六区已近乎城中之城。作为公共福利设施收缩的结果,中央六区的公民们可以享受最好的待遇,同时也就具备着最好的素质,构建了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微型社会体系。

可以说,这种社会体系从建构的一开始,就具备了排外的倾向。

而中央六区中大量的行政单元,完全强化了这种倾向。具备入驻中央城区的公民标准日益苛刻,从资产、家庭的评估到贡献度、人才审查,逐渐锁紧入口,进而全方位塑造了这座空中楼阁般的完美花园。

简直是武隆喀斯特现状的完美缩影,一个小的武隆喀斯特模型。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就在万成淳思考这一切的时候,刺耳的爆鸣声响彻了整间通行大厅。

姚琪诧异地看过去。

喊话的人是一位老奶奶,尖锐的声音格外引人注目。她穿着陈旧到近乎褪色的棕色长毛衫,与季节并不相符,仿佛是从过去某个时代穿越了过来。宽大的黑色长裤更显得整个人比常人宽了两节。

此刻她怒火冲天,手抬起用树干削成的拐杖,用拐杖尖对准审核窗口的负责人员,喷着吐沫星子大吵大叫,让旁人避之不及。

“我孙子就在里面,为什么不让我看孙子!”

“老人家,您已经来过好几趟了。之前跟您说过,您孙子不想见到您……”审核窗口的负责人员耐心解释道。

但解释的话语却被呕哑嘲哳的怒吼声掩盖。

“撒谎!”

老奶奶不管不顾地用拐杖敲击着足以防弹的玻璃。

“你们说谎!我孙子可孝顺了,他走的时候承诺过,只要我想他了,他就一定会来接我!都是你们,不让我见他!你们算什么东西……”

“您冷静些……”负责人员越发为难。

“我要见我孙子!听到了吗?我要见我孙子!!让我进去!不让我进去,谁也别想进去!”老奶奶的表情愈发狰狞,拐杖敲击的频率也变得越来越高,眼看着场面逐渐往不堪的角度飞快坠落,突然一只手出现抓住了敲击的拐杖。

“老人家,适可而止吧。”一个橘黄色头发、耳洞上挂了两个圆形大耳环的高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老奶奶身旁。他吊儿郎当地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老奶奶。窗口的负责人看到高个男人后,急忙站起来道:

“主管!”

高个男人对他点点头,示意后面的事他来负责。

“倚老卖老,在这行不通的。”

“放手!给我放手!”老奶奶试图抽回拐杖,但拐杖却纹丝不动,于是她两只手都抓紧拐杖的杖身,拼了命一个劲往外拽。

男人的表情满是不屑。

“听好了,再闹的话,我就按照寻衅滋事罪进行强制管制了!”男人突兀松开手,老奶奶往后连续退了几步,差点没摔倒。只见高个男人从衣兜里拿出一小节棍子,轻轻一甩便甩出半米多长,棍身上明显闪动着电弧,以此表示他所言非虚。

“我……我……”老奶奶见状先是本能地退缩,而后在想要见孙子的执念下,突然冲上前挥动拐杖作势欲打向高个男人的额头。

这番动作都让男人看傻了。

现在这人都这么猛的吗?

她看不见他手上拿着带电的家伙事吗?

高个男人后退几步,避开老奶奶的攻击。老奶奶一见对方退让了,心里就踏实了,挥动拐杖的频率明显变得更快。

男人见状眉头微蹙,随后面色阴沉了下来。

“老东西,差不多得了!”

电棍猛然捅向老奶奶的怀中。

在场所有人表情各异,他们有些已经厌倦老奶奶的无礼,甚至暗地里想要让这个烦人的老家伙好好吃个苦头,有些则觉得何必如此,但无论哪一种,他们都是统一的置身事外。

姚琪也只是下意识觉得高个男人做得太过了,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奶奶也是自讨苦吃。但她眼前突然一花,只见电棍在接近老奶奶身前最后一寸时,就像是被铁钳钳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老奶奶被这番变故吓坏了,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高个男人惊讶地看向棍身,它被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无论电弧如何闪动,那只手依旧一动不动。

就和高个男人抓住拐棍的动作一致。

男人将视线往上看去,抓住电棍的人是一名黑眸黑发的青年,发梢下眼眸淡漠,有股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无情,以及足以看穿所有秘密的犀利。

“请适可而止吧。”

青年把之前的话返还了过来。 第五十八章 弱者不能向更弱者抽刀 高个男人被吓了一跳,立刻收了电棍。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这是……妨碍公务?”

“是见义勇为。”站出来的人自然是万成淳,他甩了甩被电麻了的手,觉得电流意外的大,但他却未曾想,电棍本身的设计是足以瞬间电晕身材魁梧的大汉,他的行为本身就代表了异常。

高个男人对电棍左看右看,推测棍子是坏掉了,可惜他没有勇气证实。

万成淳看向高个男人身前的工作牌,上面姓名一栏写着圣七两个字。

“差不多得了,圣七先生。得饶人处且饶人。”万成淳沉声说道。

“你……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圣七眯起眼睛,他仔细观察万成淳脸庞的轮廓,眼前忽然浮现了一则旧闻,“你居然还活着!你是万成淳!”

窗口的负责人员完全不记得这个名字。

“万成淳是谁?”

“笨蛋,这是骑兵队的队长!上军事法庭那个!”圣七恍然大悟,引起了排队人群的议论纷纷。

“没想到像你这样的怪物,居然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公众面前。你还挺有同情心……真是恶心。”

圣七厌恶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既然能在中央六区的门面工作,圣七自然是根红苗正的接班人。他从小在其他人的言谈中,就得知了骑兵队都是一群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坏种,明明人类每天担惊受怕,生怕有一天最后的繁衍地再被祸兽毁灭,偏偏骑兵队总是要出去招惹祸兽。

长大参与工作后,圣七拥有的事物越多,就越痛恨骑兵队,和中央区所有人一样,每年公民大会他都会投票建议取缔这些疯子构成的骑兵队。

重复的,重复的,每年都写,大量的信件如雪花般飘飘扬扬。

这便是民意,这便是天理!

遗憾的是,军方和执政官是两套班子,无论他们怎么跟执政官提议,军方都不会采纳。

所以当得知中央终于决定整改收回所有的骑兵队时,中央六区当天的香槟量都激增数倍。

“好啊,你不是装好人吗?!”

出于对危险人物的敌视,圣七灵机一动。他收起电棍,狞笑着指着万成淳说道。

“这位老人家,你不是想要进去吗?我用我的权限就给你这一次特例!”

“真的吗?!”老奶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谄媚地问道。

“当然了,我大人有大量!但我有一个要求,像他这样的恶徒,是威胁了我们所有人生活的罪恶之源。给我打他!我就让你进去!”

“啧。”万成淳不快地看向圣七,他刚想说什么,后脑就遭到重重一击。他似乎听到了姚琪的尖叫声,整个人晃了晃,最终站稳了身体。他刚回过头,就见老奶奶抄起拐杖,又狠狠地一击砸在他的面门上。

本来可以躲开的。

无论是背后的偷袭,还是这一击,以万成淳的身手都可以轻松躲闪。但天知道他为何硬生生承受了下来。

“万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姚琪反应过来,万成淳已经挨了两棍子,血从擦破的嘴角流淌出来,一滴滴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宛如花朵绽放。姚琪心疼地扑在了万成淳身上,她护住万成淳,愤怒地看向老奶奶。

“你在做什么!?”

老奶奶没有继续打下去,而是用满是冀望的老眼看向圣七。圣七大方地挥了挥手,她急忙扑到审查窗口,拿过负责人员递出来的准入证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没事吧,万队!”姚琪心疼地用自己的衣角擦拭万成淳的伤口,万成淳摇摇头,表示没有大碍。

圣七哈哈大笑起来。

越笑越欢,笑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当然也知道,万成淳是故意被打的,因为只有这样,这位老奶奶才有机会进入中央六区。不然的话,即便她病死、老死在外面,也不可能踏进六区一步,主管可以拿出一百多个条例证明自己的做法没有问题。

但是——

“你知道那个老太婆是什么情况吗?她孙子早就不要她了!不让她进去,是对她好,让她没那么绝望。你知道你这般作为算什么吗?你在害她啊!哈哈哈哈——”

“够了,可以继续审查了吧。”万成淳全然不为所动,他用手抹去嘴角最后一丝血丝,冷漠地说道。

“当然可以,作为敬意,您先来吧!”

圣七躬身道。他没有尝试用自己的权限阻拦万成淳,之前的闹剧不过出自私心,但万成淳前队长的身份,还是让圣七有所忌惮。他走进审查窗口,冷眼旁观负责人员的接待。

负责人员也理解主管的意图,本着想要为难的态度试图为万成淳制造麻烦。然而,当万成淳拿出赵氏集团的贺卡,并声称是应赵氏集团而来,负责人员便知道,这些小心思都不足道了。

圣七不甘心地打电话跟赵氏集团验证,没想到电话直接通到集团董事长的手上。

“是、是……那不能。是……可是为什么你会……这没什么关系,我们马上放行。是。是。手续齐全……”

圣七一边打电话,一边示意负责人员发放准入证。

对万成淳而言,这只是最小不过的插曲,最好的结果是节省了他们排队的大量时间。他们拿到准入证便立刻回到寄存处取箱子,随后从正式通道进入中央六区。

“那个老太婆!真是不知好歹!”姚琪抬着箱子的一侧,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要是知道那家伙会对万队动手,姚琪也不管尊老那一套,上去就该是一脚。她后悔没踢出那一脚了。

但抬着另一侧的万成淳,却摇摇头。他的表情已然染上些许悲伤。

“不怪她。”

“这还不怪她啊!”姚琪震惊了。这胸怀是不是太宽广了,都宽得过头啦!

“不是的。她出于自己的利益立场,在中央六区的规定下,她为了利益最大化别无选择。我不怪她的原因也是这个。不然的话,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进得去中央六区,对吧。”

“那也不能这么做啊!又不是谁弱谁有理!要我说,她就是个坏人,只不过是老了。要不然,也没有人逼她,她还不是自愿做坏事的!”姚琪不满地说道。

她还是没有明白万成淳的意思。 第五十九章 奴隶从未自愿 万成淳索性停下脚步。

“古代的奴隶也有一部分是自愿当奴隶的,因为相对于城外饿死的饥民,他们至少能活下来,有些人甚至还能活得比之前更好。”

“某个国家的南北战争时期,也有黑奴为了保卫黑奴制为南方而战。像这些苦命的人,他们也都是自由的,他们都是自愿做了从外人看来非常可笑乃至非常可悲的事。”

“他们看似自愿选择了他们想要的结果,但他们真的是自愿的吗?”

“这……”姚琪还是不太明白万成淳想要表达的意思。

于是万成淳又讲了一个故事。

“五代十国期间,乱世中谁下限更低,谁就能掌握主动权。于是当时发生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一个名为南汉的国家,他们的皇帝认为,只有太监才会无条件依附皇权,而大臣们都是国家的蛀虫,只会为自己的子孙争夺利益,不能尽忠。”

“所以,南汉的皇帝下令,古籍记载「至其群臣有欲用者,皆阉然后用」。那时的大臣,若想要做事,若想要做大官,就必须先自宫借此赢得皇帝的喜爱。我们用现在的目光看,觉得为此自宫的人鬼迷心窍,愚不可及,但对于个人而言,这是他所在立场利益最大化的唯一途径。”

“居然还有这样的国家……”姚琪不禁感慨。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皇帝,也有十三年的国运。我并不是想要点评这个国家的兴旺,我只是想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从古至今无论哪个时代,他想要获得利益,就必须服从当时社会模型的运转规律,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被迫卷进了晋升渠道中,逐渐异化成运转规律中的一个奴隶,一个零件。”

“当然,他们可以不卷,他们可以归隐田园,可以放弃所有利益,侥幸躲避奴隶的驯化。但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必须失去一切,才能得到一切?!”

万成淳的目光透过历史长河,看到了累累的尸骨,他们有的是成功者,有的是失败者,他们或英雄或枭雄,更多的是平凡的普通人。他们在时代的潮流中不甘地沉浮。他们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的生活竭尽全力,不惜牺牲。

最后,他们习惯了,他们老了,接受了他们的现状,即便他们曾最讨厌活成这样!

最终万成淳悠悠地说道:

“弱者,不能向更弱者抽刀。”

姚琪默然。只是,她看向万成淳的眼神更多了一丝泪光。万队看起来像是在同情那个被执念逼至走火入魔的老奶奶,但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呢。

骑兵队曾是时代的选择,是人类为寻找希望而建立的英雄团队,他们需要用自己的死为武隆喀斯特,为八千万同胞寻求新的存活空间。

但这样一个队伍,最终却遭到时代的批判。

民众不再愿意为每一次的失望买单,社会的运转规律逼迫这些骑兵队要像狗一样,只有在祸兽来临时吼两声作为预警,而不是一匹匹主动向外探索、自找麻烦的狼。

有些人认命了,他们得到了很好的晋升。

有些人不认命,他们在唾弃中毫无意义地死掉了。

只有万成淳还在挣扎,拼尽全力地挣扎,他面对的敌人,不是叛徒,不是军方,甚至不是祸兽。他要与之战斗的,是曾孕育他、培养他的新时代。

他没有认输。在无人关注的角落,他还在拼死奋战。

姚琪的心中突然多了些许窃喜。

万成淳编织的舞台上,她正坐在最近的观众席上。

万成淳和姚琪踩着自动滑板车,笨重的箱子也放在另一个滑板车上,这是一种具备高度智能的小型搭载平台,相对于新城区的无人驾驶机,它体积更小也更灵活。

最重要的是,它在中央六区是完全免费的。不止是滑板车,饭店的一些新款美食,服装店新推出的一些创意单品,都写着免费尝试的字样。万成淳在中央六区穿行时,注意到完全没有类似蚯蚓团子或是朊粉块的食物,最差的也是含糖量超高的果味营养补充液。

“可恶的有钱人。”姚琪这么评价道。

仇富的火焰在稚嫩的心底悄悄燃起。

但准确的说,这并不是单一富人的功劳,这已经属于公共福利的范畴了,执政官和中枢智能巧妙地调整中央区的各种政策,最终培养出这样的社会结构。

万成淳和姚麒根据导航来到赵氏集团,刚进门,就迎接了第一个惊喜。只见穿着黑色制服的员工们整整齐齐排成了一个方阵,对着走进来的两人鞠躬道:

“欢迎光临,少爷。”

不得不说,这架势万成淳属实没有想到。

“喂,他们管万队叫少爷呢。”姚琪在旁悄悄说。

“我听得见。”万成淳没好气地回应道。

“欢迎来到赵氏集团。”

随着温柔的话语落下,原本整齐站立的人群如同被一阵风吹过的麦田纷纷散开,一位明媚动人的女人推着轮椅走到了两人面前。

女人的年纪大概二十出头,穿着鲜艳的红色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宛如跳着无声的舞蹈。她长发披肩,微微卷曲的金色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仿佛春风拂面,让人心生暖意。

轮椅上坐着一位年迈的老人,身形瘦削却倔强地挺拔如初,他穿着三战前旧款式的中山装,整洁庄重的质感,给人一种历经岁月洗礼的感觉。老人的眼神深邃而慈祥,当他看向万成淳时,不禁恍惚了片刻,好似看到了自己曾与万进田一同奋战的岁月,那是他永远回不去的青春。

“虽然万大哥嘴上总不承认,但我还是觉得,成淳你是万大哥的私生子,看这个样子,尤其是那股子气质实在太像了。”老人呵呵笑着。从他的言谈中就可知道,便是他向万成淳发出了贺卡。

赵氏集团的二代掌门人,赵天一。继承位置时因其放荡不羁的举止备受争议,最终却伴着武隆喀斯特的艰难岁月逐渐崛起,最终令赵氏集团成为了横跨房地产、建筑业的庞然大物。

称得上是人杰。

听他称呼老爸的头衔,大抵两人关系很好。但万成淳有点困惑。

“按照我老爹的年纪,赵老您怎么会叫他大哥呢?” 第六十章 往昔的少爷与我(上) “哈哈哈,你以为我多大了,我只是看着显老而已。”赵天一中气十足地说道。

这也太显老了!万成淳眼角抽搐,老人又是一阵大笑,拍打着膝盖对万成淳说:“开玩笑了,谁跟你说关系必须要按照年纪排资论辈,不管我多大,万大哥永远是万大哥。”

“爷爷,我们上去聊吧。”身旁的女人适时低声插话道。

“好。我们听赵茗的。我们回家聊。”

老人乐呵呵地示意万成淳和姚琪跟上,让孙女推着他去坐电梯。整个过程,所有员工都整齐划一地站在原地,没有交头接耳亦没有多余的小动作,直至他们的身影陷入电梯不见,众人才轰得散开,各自回到工作岗位忙碌起来。

赵氏一家住在集团的大厦内,在大厦的顶层,从一百三十五层算起,到一百四十层都是赵氏家族的私人领地,谢绝外人参观。明明是金属构成的大厦,里面却是花团锦簇,到处都是绿植堪比天然氧吧,偶尔还有小河流水人家的园林景象。

一行人穿过自造的竹林,踏入会客的大厅。

只见大厅的沙发上,侧躺着一名年纪与姚琪不相上下的少女。女孩穿着宽松的白色居家服,赤裸着两条光洁白皙的大腿,可爱的小脚丫蜷缩着来回晃动。她津津有味地阅读一本老旧的漫画,一边看还一边发出嘿嘿嘿的姨母笑。

“赵安,看客人了。”赵天一对孙女赵安说道。

“知道啦。”赵安无奈地翻了翻白眼,然后把漫画书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随后她杂耍般地弓起腰,一个鲤鱼打挺在半空中划过漂亮的抛物线,几个前空翻刚好落在众人面前。

“见过万队,以及姚琪小姐。”

姚琪不禁乍舌,看起来不打眼的女孩,单凭这个动作,便可窥一斑而知豹。

“好功夫。”

“看来您很了解我们。”万成淳对赵天一说道。

“只是做了一番调查,成淳。这两个都是我孙女,老大叫赵茗,老二叫赵安,都是好姑娘。”赵天一呵呵地说道。老人拄起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万成淳想要搀扶,却被老人用行动拒绝。赵茗和赵安也没有上前。

“我说得直接点吧,成淳。这也是我跟万大哥商量过的,你看看,喜欢我家哪个姑娘?”

“……老爷子,这是?”

“别担心,不是入赘,只是老一辈人的约定。之前你在骑兵队,我不太方便说这话,但现在时机成熟,可以履行了。”

老人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也不是一个能拿来开玩笑的话题。联系之前少爷的称呼,毫无疑问对方是认真的。

万成淳从一开始,就难以将粗鄙的老爹,和这位商业大亨联系上。

不说身份,年龄都是隔辈的。

所以他对这样的提案猝不及防。他只能打哈哈,把话题转向赵茗赵安这对姐妹。

“老爷子对我还真是放心,可是,您的孙女一定有话说吧。”

站在爷爷左侧的赵茗轻轻抚过耳边的金色卷发,柔和的笑容中一片虚无,根本窥视不到一点背后的意图。她用轻柔美妙的声音说道:

“毕竟我身处于继承人的位置,身边有很多图谋不轨的坏家伙,爷爷挑的人,至少很让人心安。”

爷爷右侧的赵安不在意地打了一个哈欠。她浑身松弛,似乎下一秒就要躺回沙发。但她的发言更是虎狼之词。

“我也无所谓,这个时代结婚本来就是个说法。万队的话,是个强悍的男人,更容易让我诞下健康的孩子。”

“呵呵呵,我的孩子都很坦率,怎么样,不错吧。”赵天一自豪地说道。

赵氏姐妹的美眸都集中在了这位前第三骑兵队队长身上。

万成淳一时间压力山大。

老人对此,笑得更开心了。

赵天一认识万进田时,他还没有正式继承赵氏集团,万进田也不是什么骑兵队队长,而是一位平平无奇的边境军指挥官。

当时赵天一已经快四十了,依旧不务正业,跟一帮狐朋狗友,每天都醉生梦死地找乐子,弄得身体虚弱人参都补不回来,脸上两个黑眼圈宛如国宝。

身为集团董事长的儿子,和常人相比了解很多内情,包括联合政府对抗祸兽的节节败退,以及城市圈被迫地飞快内缩,这些迹象都说明,灭亡的倒计时已经敲响了。

赵天一听父母聊过,根据科学家们的模拟,祸兽的侵袭下,人类最终将困守一个个死地,各自苟延残喘最多不过三十年,然后各残存陆续被祸兽毁灭,直至人类这一种族彻底成为历史的化石。

什么叫悲剧。

并不是生下来一无所有就叫悲剧。

而是当你得知你能继承千万富翁的家产,但明天世界就会毁灭。

一切都变为了虚无,建立一切事物的基础都崩塌了。

人类自以为是精心设计的所有价值观,都不存在了。

赵天一了解得越多,就越绝望。这种绝望逼迫他去不断寻找刺激,借此证明他还活着,他还有呼吸,他还算存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由腐烂肉块构成等死的行尸走肉。

这一天,他们醉醺醺走进一家酒吧,对老板宣布包场。之后,赵天一宣布,酒吧里不论男女,现在把衣服脱掉,不但今晚的酒水全免,还能每个人拿一万公民点。有些客人选择离开,但更多的人选择留下。

一对年轻的情侣得知此事后,男方气鼓鼓地想要离开离开,但女方却拽住了男方的手臂。一万公民点不是小数目,代价也不过是一晚的裸奔。

再者说,大家都裸奔,就意味着没有人裸奔。这套相对论非常富有哲学。

男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粗鲁地甩开女朋友的手,脸色涨红指着她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只是激烈的言辞都融入酒吧动感的音乐之中。

女朋友啪地给了他一个耳光,男方呆滞了几秒钟后,咬紧嘴唇直至咬出了满口的血,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女朋友愣愣地望着男朋友离去的背影,脸色忽红忽白,她突然站起身,用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白色的胸罩被她直接扔到了半空,赢得满堂的口哨与喝彩。她从柜台拿一瓶价格昂贵到之前做梦也不可能喝到的好酒,像是牛喝水一般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然后拎着剩余的酒晃晃悠悠走向赵天一。 第六十一章 往昔的少爷与我(下) 赵天一身旁有人对这样的姑娘很感兴趣,他凑到一旁跟她亲昵地说起了胡话,赵天一却只是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喝着最爱的烈酒。

记得曾经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赵天一确实觉得如此小插曲非常有趣,但如今已成了保留节目,赵天一看腻了分分合合的庸俗故事,反而觉得无趣。

他环视酒吧,白花花的身体与挑逗的音乐一同构成了迷醉的底色。在群魔乱舞之间,赵天一突然见到角落中,坐着一个穿着宽大背心的胖子。

说他胖,是因为他有着超大的肚腩,看上去基本有四五个月以上的孕肚形状,但他的胸型和宽阔有力的肩膀,表明了他经过相当严格的训练。这个胖子既没有离开,也没有随波逐流,他只是一脸严肃地盯着手环的屏幕。

赵天一立刻来了兴趣,他随手端起一杯酒,推开玩耍着正在兴头上的同伴,径直来到胖子身旁。

只见胖子的手环屏幕上,一名虚拟构成的女孩正在演唱会的舞台正中心蹦蹦跳跳唱着歌。

“你就看这个,还看得这特么认真?”

赵天一无语。

而且构成女孩的模型以当代人的审美来看,实在粗糙极了。

“这是三战前流行的虚拟偶像。”胖子耸耸肩,坦然地对赵天一说道,“我猜测,当时的人们一定是厌恶了现实容易变质的特点,所以才会试图开发具备不变属性的某种东西。”

“哦?那又如何呢?”

“不觉得很有趣吗?人喜欢追求永恒不变的事物,这个初衷无论在哪个年代都不会改变,变的只是手段。但事实是,人们往往只能走在追求的路上,这条路永远都不会有终点。”

胖子将目光移向赵天一。

赵天一本能地后退几步,通过犀利的眼眸,他仿佛看到自己腐烂的倒影。他强装镇定,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胖子对面。

“你为什么不脱衣服?”

胖子不明白赵天一想说什么:“你不也是没脱衣服嘛。”

“脱衣服就有一万公民点哦。”

“哦。”

赵天一像是被胖子不在乎的态度刺痛了。

“你不差钱?那十万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样轻易得到的钱,没什么意义。”

赵天一用力将酒杯锤在桌子上,破碎的玻璃飞溅,却没有让胖子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哈?钱还需要什么意义吗?钱能购买东西,这就是它的意义!”

“钱能让你活下去吗?”

胖子的提问就像一把西洋细剑,精准地刺中赵天一的心脏。这让赵天一愈发愤怒。

“当然能!有钱可以治愈绝症,有钱可以换血,有钱可以延续生命!有钱可以搭建地下堡垒,有钱就可以打造诺亚方舟!包括你的生死,你的恋人,你的梦想,你的一切,有钱就可以得到!蠢货!明白了吗?!”

“那你用钱买通祸兽啊。”胖子不为所动,冷冷道。

他缓缓站起身,从椅子上拽起一件破旧的外套。

“公民点之所以是公民点,是因为它要比你口中的钱沉重太多了。它必须包含了人们面对生活的挣扎,才被人们赋予了更高的意义。过去一场战争,就可以毁掉你轻易得到的钱。现在更简单了,一次祸兽的意外路过,轰,一切便不复存在。你不是清楚地知道这点嘛。”

“你要去哪里?”赵天一拦在胖子面前。

“走啦,扫兴的家伙。”

“不许走!扫兴的人是你!”赵天一叫道,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不止是他的朋友,酒吧其他客人也循声走了过来,黑压压的人群仿佛给予了赵天一的底气,他狞笑指向胖子:

“给我留下他!给他一拳我给五千!”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扑向了胖子。胖子以完全不符合其体格的速度,灵巧地躲开试图吃螃蟹的袭击,随后他不退反进逼到赵天一身旁,摔碎的玻璃碎片不知何时拿在胖子的手中,直接挟持住了赵天一。

而大多数人,此时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真烦人,退开。”胖子冷冰冰说道。他轻轻一用力,血立刻从赵天一的脖颈上流出来。

“他要是死了,之前承诺的钱可就不在了哦。”

“给我放开他!”“你知道他是谁吗?”“杀你全家!”

一时间,酒吧沸腾着叫骂声。转瞬,混乱的人海中仿佛遇到了摩西,不自觉地分开了一条通道。胖子挟持着赵天一,一步步从正门走出酒吧。

他的平静,与周遭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到了酒吧门口。

胖子突然放开了赵天一。赵天一踉跄地往前奔了几步,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向胖子。

“干点正事吧,这样你才有活着的实感。”胖子这么说道,挥挥手准备离去。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赵天一捂着脖子喊道。

“万进田。”胖子丢掉玻璃碎片,一边向小巷走去一边对其挥了挥手表示告别。

赵天一也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力量,他猛然站起身,扑向了万进田。

万进田下意识想要用近身搏击打晕赵天一,但中途却停了下来。因为赵天一跪着抱住了万进田的大腿。

“大哥!救救我吧!”

万进田茫然地望向躺在地面狼狈不堪的赵天一。

“我已经尝试很多方法了,不管用多少昂贵的药,我还是焦虑,像是忧天的杞人那般焦虑!我也知道,我现在状态不对,但我……不知道怎么办……万进田,看你的模样,你是军人吧!我见过军人,都是一群死气沉沉绝望的家伙,但你却不同……”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活得舒坦!”

万进田默然。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此时推开这个富二代的手,那么对方恐怕真要彻底地坠落无间地狱,再也无法回头了。

就像当初的自己的那样……

良久。万进田平静地对赵天一说道:

“万事好说,但别叫我大哥。你都快四十了吧。”

“我还在三十的区间里啊!”

“三十几。”

“三十九。”

“呸。别叫我大哥,我怕折寿。”

“好的,大哥。”

万进田用力一提,便把赵天一从地上提起来,但赵天一的身体依旧软弱无力,只能揽着万进田的肩膀被拖着走。他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全部的体重都挂在万进田身上。万进田撇了撇嘴道:

“你比我想象中贱得多啊。”

“嘿,万大哥看人真准。” 第六十二章 梦中的奇妙夜(一) 从认识万进田开始,赵天一的生活方式就发生了转变。他一次性了断所有狐朋狗友的联系,跟着万进田锻炼身体恢复状态,然后学着了解祸兽的类型与作战战术。说来奇怪,明明做得又是些小事,但原本困扰赵天一的梦魇,从那时起就不再纠缠他了。 或许,战胜焦虑的唯一方法,就是勇敢地迎击它。就算无法战胜,至少行动起来的事实,也能抚慰内心的不安。 于是,赵氏集团继承人浪子回头的小道消息,传遍了整个商圈。 “万大哥,你以后肯定成就不凡。这话我说的,上帝也得认。” 某次在万进田家里吃完午饭,赵天一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说道。然后万进田就一脚踹在赵天一的椅子上。 “谁做饭,另一个人就刷碗,这是规矩。别叫人,自己去刷。” “好。”赵天一系上围裙,屁颠屁颠去了厨房。随后,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 “万大哥,你以后到底想做什么?凭借你的本事,和我的财力,我们的事业注定红火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万进田悠悠地说道。 “不过,要是真有机会,我想再试试人类有没有其他办法突破目前的困境。现在的人们,需要的是希望。” “希望?” “对,让子孙后代不会永远困守孤城的希望。”万进田郑重其事地说道。 现在想想,或许那个时候,万进田便已然孕育了想要创建骑兵队的想法。次年,他向上级提出了详细的方案构想。五年后,军方下令组建自由度极高的试验性队伍,万进田担任第一批骑兵队的队长,后军方改组陆续成立第一到第五骑兵队。 不过,那时的赵天一,对后续一无所知。他只是突发奇想地对万进田说道: “万大哥,等你结婚了,把孩子嫁到我家吧。这样,我们的事业,都会有子孙继承了。” “我看新闻了,你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男孩。你是在用这个话题炫耀吗?” “嘿嘿,被看穿了。我这不是担心大哥嘛,需要介绍女人吗?我这边认识很多好女人。” “滚。谁用你介绍啊。” “真的假的!?” “滚滚滚滚!!” 后来,赵天一从底层做起,陆续了解各个职位的意义。那段时间真的很忙,但赵天一闲暇时一直对万进田保持关注,后来参加了万进田的结婚仪式,并见证了新婚夫妻因为工作日益远离直至离婚的悲剧结尾。 再后来,万进田的身份也变得敏感了起来,以赵天一的立场,不方便表现得太过于亲近。 尤其是,有一段时间,军方领导层进行迭代,有传言说万进田有资格竞争司令一职,所以身为集团掌门人的张天一也默契地减少联络频率。 直至,突发的祸兽事件令万进田失踪。赵氏集团也派人找过,但一无所获。 “我给你发的密码,还是你父亲教会我的。因为期间有一些公司恶意竞争,想要绑架我,当时我找你父亲帮忙,你父亲接受了我的委托。正是他成功生擒了袭击者,我才有证据反败为胜,奠定了如今赵氏集团的基础。” 年迈的赵天一笑呵呵地讲述过去的故事,就和其他怀旧的老人一样,随着年纪越大就越喜欢回味过去的人生。 赵氏姐妹表完态后,便在老人的吩咐下离开了。万成淳和姚琪一左一右,接替了两名孙女的位置,推着老人在竹林中缓步行走。 “所以成淳,我是好心觉得,你可以试试另外一种人生。我看到了你公司的申请书了,我也能理解你想做什么。你比当初的我强,不会偏向一侧,但谁也不敢说,另一侧就是对的。这个世界系统的运转没有那么简单,它可能复杂到直至自我灭亡也不会停下。” 赵天一悠悠地说道。 透过老人浑浊的目光,能看到岁月侵蚀下依旧清澈明亮的心。他的确看透了万成淳的计划,然后以长辈的身份在担心万成淳。 这也让万成淳明白,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赵氏集团才找上门。因为万成淳申请公司后,被赵天一判定会有失控的风险。 可是—— “老人家,请恕我说一句。” 从赵天一提出婚约开始,就一直沉默的姚琪突然开口说道。 “哦?” “相较您丰富的人生,当然我还浅薄得很。我曾听过一句话,“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假若我从未见过光明。”正如这句话所说的前提,光明本身并没有错,相反,忍受黑暗才是迫不得已的结果。” 姚琪也许自己并未注意,但她的声调越来越高。从婚约的提出开始,姚琪的内心就被一团无名之火灼烧。那并非出于嫉妒的恶意,而是替万成淳没有得到认可而诞生的不甘。 老人的善意,的确单纯纯粹,却是基于上位者的位置,与施舍无异。但老人根本不知道,这种施舍对一个活跃于对抗祸兽的战士来说,格局太小了,小到连旁观的姚琪都觉得羞辱的程度。 “当然,您是好意。可是,当年如果您也是这般好心,执意要给万伯父钱,那么你们之间还会有这样的情谊吗?您觉得对于一个敢于向祸兽冲锋的战士来说——” 姚琪还想要再说,万成淳却及时用目光制止住了她。 “姚琪。” “……抱歉。”姚琪强行咬住嘴唇,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在述说内心的激荡。 老人默然不语,竹林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换风机轻微的转动声在嗡嗡作响。 “是我糊涂了。” 就在姚琪以为自己的贸然发言,将导致局面转向最恶劣的发展时,老人适时开口道。他轻轻摇头,为自己心底的自负由衷地感到歉意。 身处高位,不仅能敏锐地察觉到万成淳的想法,还能不为姚琪的冒犯动怒,及时自省认错。 这份器量让万成淳和姚麒由衷地感到敬佩。 “不过,成淳你也到了适婚的年龄,还是考虑下我家的孩子,相处相处试试看。” 但赵天一摆出长辈的架势开始催婚三连击,这谁也顶不住。万成淳狼狈地接了几句话,便以了解委托的托词结束了这次谈话。正好赵天一的精力也不够了,他按照医嘱被一名员工推回房间,每天都要睡足十多个小时。 “赵老爷子这是怎么回事?”万成淳同那名员工一同离开,他低声问道。 “老总体内的器官都严重衰竭了,目前也只是用各种方式吊命。”员工摇摇头,一脸黯然。 或许正是因为命不久矣,才想要以万成淳为女婿。姚琪恍然大悟。 第六十三章 梦中的奇妙夜(二) 他们乘坐电梯来到九十九层,在员工的带领下走进赵氏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室。赵茗和赵安已在此等待多时,员工对两位大小姐鞠躬后便退出了办公室。 “爷爷真的很喜欢你呢。”赵安肆无忌惮地坐在办公室的桌子上,见到万成淳后,啪地从桌子上跳下来,凑到万成淳面前。 “细看也没那么帅嘛,我还以为会是个超级大帅哥呢,你是不知道,爷爷到底有多夸你,我们的好感度都快要破表了。” “赵安,别闹了。” 赵茗坐在办公桌后,两人未到之前,她还在批改部下撰写的方案,原本金色的卷发被皮筋卷成了马尾,还特意戴上了金丝眼镜,别有一番韵味。看到万成淳后,她才堪堪放下笔,及时呵斥妹妹: “万队可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是、是。我也是想多认识认识万队嘛,指不定还是姐夫呢。” 赵安满不在意地两只胳膊放在脑后,原地转了一圈顺势倒在旁边的沙发上。万成淳有点意外地看了赵安一眼,刚才她突然逼近万成淳身旁,那个刹那他竟然没能反应过来。那不是因为赵安的速度太快,而是另外一种更加特别的原因。 看来是祸兽应用技术。万成淳暗暗想。 “请坐。”赵茗站起身,款款坐到赵安身旁。万成淳和姚琪对视一眼,也坐到两人对面。 “相信两位也听说了,赵氏集团正在努力向执政官争取娱乐业的开放权限。这个举动令很多同行都十分不安,不少竞业公司都在紧盯赵氏集团的破绽。所以希望万队和这位小姐,能严守秘密,我们以下聊天的内容,还请不要对外声张。” “请放心,公司的纪律是严格的。” 万成淳严肃认真地说道,摆出一副权威专家的架势。反倒是姚琪尽力克制自己的异常反应,她心知要是自己不去主动找万成淳,估计当天都会被万成淳忘掉,更不要说什么纪律规定了,没想到万队还挺擅长临场现编的。 万成淳当然不会知道姚琪的心谤腹非,他郑重地注视着赵茗。 “请赵小姐讲述委托的内容吧。” 根据赵茗的说法,异常事态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有人在集团论坛发表自己的故事,说是自己在三个月前做了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一片废墟中行走,出乎意料的是,跟同事分享时才发现,同事也做了类似的梦。他好奇地发帖询问,是否有其他人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 发帖者还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来问的,未曾想有很多人都说自己也是如此。不排除有些跟帖的人是出于猎奇主动跟进,但过于巧合的情况大量出现,也引起了众人的讨论。 不过当时集团的某个项目正处于紧张的状态,大家都集中精力处理自己的工作,帖子本身的热度很快便降下去了。 时间来到三个月前。 另一名同事发帖,说了与上一名发帖者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于是有好事者找到帖子的历史记录,于是这位同事就尝试与此前的发帖者联系。 此时大家才发现,原来上一个发帖者在发帖不久后,就因为心脏麻痹在上班时死掉了,当时因为这件事,集团也多赔付了补偿款和安家费,并严肃纪律要求不要熬夜加班。这件事大家其实都知道,但谁也没有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这一事实让帖子的热度上升得飞快,与此同时,有更多的人留言说,自己也做了相似的梦。梦的内容非常真实,真实到让人立刻忘记了自己在做梦。 入梦者或行走在荒原中,或在废墟中,亦或在地下。 他们目光所至,到处都是战争遗留的残骸,有机甲的,无人机的,甚至还有被炸毁只剩下空壳的巨型坦克。这个世界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有时必须通过争抢才能活下去。偶尔还会出现幢幢的阴影,看起来宛如恶鬼绝对不想接触。 更恐怖的是,陷入梦境后,身旁的亲人想要唤醒入梦者,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让入梦者醒来,不管是摇晃身体用冰水浇脑袋甚至拳打脚踢都无济于事。 他们每次醒来的契机,都伴随着梦境中强烈的震动后,一股无从说起近乎本能的恐惧感击碎了心防。 那种恐惧感足以让人醒来后,依旧心悸许久。 那是一种根本无法用语言述说的感受,就好似最原始的恐怖在自己体内复苏,令人浑身僵硬无法呼吸,通常要缓好久才能认识到自己安全了。 人们在帖子里述说内心的不安,这种异常的集体行为让管理员留意到,管理员本来想要直接关闭帖子,但考虑到影响,私下里跟发帖的同事协商,试图终止帖子的发言。然而到了第二天,现实给贴吧的管理员递上了同款的卡布奇诺。 管理员立刻加入发帖大军。 没有丝毫的迟疑,这件事被闹大了。 当然,如果没有后面的事,或者会有集团聘请的学者站出来说这是一种压力下的集体性幻觉,或是其他什么巴拉巴拉科学可以解释的心理行为。毕竟就连第二名发帖者都在贴子里故作开心地写段子: 我老公问我,每天都做这样的噩梦,你不害怕吗? 我跟他说,我每天都做这样的噩梦,你不害怕吗? 但正是这位发帖的同事,当天傍晚,下班后遭遇车祸去世。肇事者再三要求下,警方做了详细的调查,最终判定死者在被车撞死前,便出现了心脏麻痹的症状。 又是心脏麻痹。 这种毛骨悚然的巧合,让人开始追溯其他死者的情况。经过自发的调查,集团员工意外发现,从半年前,意外死亡的人数曲线开始不自然地提升,按道理说,几十万人的公司,偶尔出现意外死亡的事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大多数死者在死亡前,都或多或少提及了连续的噩梦与统一的恐惧感。而且,所有死因中,都可以找到心脏麻痹的痕迹,有些人是直接死于心脏麻痹,有些人看似因意外事故不幸去世,实则很可能是心脏麻痹间接导致的死亡。 而从做梦到心脏麻痹,其周期大致正好处于三个月。 集团高层也终于开始重视,但这种情况太过于异常,根本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所以在进行下一步行动前,赵氏集团至少需要想办法找到原因。 第六十四章 梦中的奇妙夜(三) “做梦和心脏麻痹,确实太过离奇了,很难相信是真的。”

了解基本情况后,万成淳沉思着推敲事件背后的成因。

但当他看到赵氏姐妹过分平静的表情后,万成淳瞳孔微微一缩。

“我和妹妹也梦到了,时间大概在两天前。”赵茗坦然承认,并从桌子上拿出一份厚厚的报告,递给万成淳。

“这是我们收集到的员工名单和大致情况。我们发现,不管是离职还是在职,做梦情况均不受影响。甚至有特殊案例表明,如果强行中止往常的工作,心脏麻痹的症状会提前。”

“虽然我们尚不清楚这种噩梦是如何传播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目前为止死者的家属均没有出现相同症状。”

万成淳接过报告,其重量便让他的心猛然一沉。他翻开名单,上面的列表上分别有员工的姓名、年龄、家庭情况、最近工作状况和做梦大致时间。

从报告上看,死者之间并没有明显的联系,关系网互不相关。

不幸去世的员工,会用红笔划掉他所属的一列。

时间越接近三个月的员工,被红笔划掉的几率就越大。翻到后面几页,几乎都被红线画满了。

“现在一共有多少员工有这样的情况?”

万成淳越翻越心惊,他忍不住问道。

“已统计了将近五千人左右。死亡人数已达到三千人。”

“三千人啊。”

万成淳嚼咽着这个数字。对于七十万以上的巨大企业来说,分散在各个部门的三千人实在太过渺小。如果不是因为情况太过于惊悚,恐怕连一丁点水花都不会溅起。

但对于这三千人的家庭来说,又是多么庞大的悲伤呢。

虽然这么说可能很恶意,但至少赵氏姐妹现在也出现了类似情况,这足以发动起公司全部的资源来处理这件事。

“我知道了。”万成淳沉稳地说道。

“先锋服务万事屋接受该委托,我们会尽快找到噩梦传播的原因,进而中止不幸的连锁。”

“那真的太好了。”赵安合掌说道。

她轻快灵动的表情,似乎未把自己也许会死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管是不是伪装,至少这份心性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这件事,赵老爷子知道吗?”

“爷爷并不清楚。他的身体最近很不好,就不要让他因为此事烦心了。我们也只是跟爷爷说,希望能找到处理异常事件的专家。没想到爷爷正关注的你,恰巧注册了相关公司。”

赵茗将两个金色的手环递给万成淳和姚琪。

“这是我们集团内部员工的身份证明,已内置到了最高权限,从现在起,两位可以调动包括我和妹妹赵安在内的所有集团成员,以及集团目前的所有资源。我们赵氏集团从上到下,将全力配合先锋服务万事屋。”

与此同时,赵安拿出一个软木的红色长方形盒子。

“嘛,作为交换,两位在集团期间,请暂且将自己各自的手环寄存。如果离开集团的话,手环会第一时间还给两位。只要两位愿意,手环的数据可以互通,相信两位也理解我们这样的做法吧。”

这是为了最基本的保密工作吧。姚琪看了万成淳一眼,见他不留痕迹地点了点头后,立刻摘掉了原本自己的手环,递给了赵安。万成淳也是如此。

“那么,接下来两位想从哪里调查?”赵茗笑着问道。

万成淳冷静思考起来。赵氏集团此时的情况,他在第三骑兵队任职期间,也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且大规模的事件。从报告上看,梦挑选目标并没有任何规律,也没有任何共同点。所有的信息都呈现苍白的无辜,好似散乱的碎片,各不统属根本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但这是不可能的。

「正常」有「正常」的规则,「异常」有「异常」的规则。

万成淳坚定地对赵茗说道:

“我们需要从刚开始经历噩梦的员工入手。我想听听他们的描述。”

赵茗看了看时间,点头表示同意:“好的,我会安排。”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万成淳和姚琪被带到了不同的员工面前。两人静静地倾听员工们的倾述,然后用笔记录下员工们的梦境描述和心路历程。

排除一批自己吓自己的员工,剩下符合症状的人,他们的梦境描述大同小异,都是在未知的地方探索,偶尔会有阴影在附近出现,而他们便只会从一个地方逃窜到另一个地方。正如赵茗所言,他们在梦境中行走,然后在惊恐下醒来。

万成淳隐隐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巧妙地操控着这一切,不漏一丝马脚。

随着夜幕降临,万成淳和姚琪疲倦地回到了集团为他们准备的房间。也许是安排房间的人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姚琪迷茫地注视着超大规格的大床房。

“房间挺大的,不错。”万成淳手捧着一摞厚厚的报告,与刚才所做的笔录一一对应,看是否能找到些许线索。他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房间,称赞了一句就坐到了房间角落的椅子上。

“这算不错嘛……”姚琪有些拿不准万成淳的想法。

她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也不是那样的氛围。

“你先睡吧,我再看会。”万成淳随口吩咐道。

姚琪抽搐嘴角,她僵硬地根据以往的习惯,去快速冲了个澡,然后裹着围巾钻进大床房的被窝里。被子上有一股非常好闻的草木香味,姚琪脸红着用手拥住被子,顺着被角看向房间的另一头。

万成淳保持着进门后的动作,用笔在纸张上写写画画。她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话,躺在枕头上胡思乱想起来。

怀揣着恐惧与期待,一不小心,她进入了梦乡。

一夜无话。

姚琪从睡梦中缓缓醒来,她侧过身,把腿从被子的缝隙中伸出来,轻轻夹住软绵的被芯,仿佛一只刚断奶的小奶猫,还眷恋着母亲的怀抱。她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以至于根本舍不得睁开眼睛。

第一缕晨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悄然洒落在姚琪的身上,暖洋洋的氛围令少女偷偷翘起嘴角,睡意如同清晨的雾气久久没有散去。

但下一秒,姚琪猛然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