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胎的前世与今生》 1、怜祈苍天顺顺到 我叫“顺顺”,“来来”的弟弟,2008年,我出生了。

2008年,神州举办了空前盛大的奥运会,人说奥运出生的宝自带幸运光环,在那一年,沪海的各大妇产科医院里,宝天宝地的宝,处处挤满了要出生和已出生的奥运宝,那争先恐后的场面,绝不输奥运。

按原计划,我是断断赶不及戴上奥运宝这枚光环的,可好巧不巧的,我也凑上了这个热闹。

2008年最后的那个月,我提前出生了。

我出生时,大人们说我全身皱巴巴、红彤彤、黄哈哈的,脸上除了趴着的两条黑粗如大虫一般的眉毛外,我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硬生生挤成了一个大号的“冏”。

我一出生,便知道我妈的名字了。

我妈叫钱小丫,我和钱小丫住在医院的两个多月里,我隔着她的肚皮,听到大家都喊她:“小丫”。

我又时常听钱小丫拍着她的肚皮,同躺在她肚子里的我说:“顺顺呀,两千多个小时呀,黑头发,白头发、忧心呀、小心呀!就那么丁点大的床呀,闹哄哄的病房呀,上千个小时呀,妈妈呀,外婆呀,忍呀、等呀、盼呀、坚持呀,直到把你生出来呀!”

钱小丫见到我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嘴巴一动一动的。

“顺顺!顺顺!顺顺!”钱小丫轻念了六个顺,被我全都听到了。然后她看着蜡烛包里那个皱了吧唧的我,她居然没敢抱我,我心中好笑她,难道还怕我不是她儿子不成?说实话,我自娘胎里就记得钱小丫的声音了,不好听,一点儿都不好听,成天呀呀呀的,像小鸭子叫,但挺可爱。

这时,我听钱小丫还在呀呀呀地问着护士。

“护士呀,他有五斤四两的呀?怎么这么小的呀?”

钱小丫听说她儿子出生时有五斤四两的,四天后她见到了我,就听她自言自语地说:“妈呀,他身上那五斤四两的肉去哪儿了呀?”

过去的四天,我那才叫一个望眼欲穿!

我出生四天,我那是天天躺在早产儿观察室里,日盼夜盼,日思夜想,想着有人能来看看我吧,可是我和我的爸妈被一堵叫早产儿重地的墙挡在了两边。

我出生时,沪海第一妇幼医院的早产儿中心,是谢绝除医护人员外,连亲娘都不能够踏入半步的地方。所以那个时候的我,心中才叫一个苦闷,四天下来,我身心俱疲!

我就听钱小丫继续嘀咕着:“我的奶呢?我天天挤奶,不是说初乳对小孩子好的呀?孩子外婆每天都会把我挤的奶送到你们接待窗口的呀?我家孩子吃没吃我的奶呀?”钱小丫见我这么瘦,担心起她的初乳来了,她怕她辛辛苦苦挤出来的奶,喂错了小孩子,被别的小孩子吃了。

我心里呵呵笑她,这个傻女人!我天天吃你的奶呢,就是太少了!我不够吃!晓得哇!要知道,我这张嘴蛮刁的,只要奶嘴一碰到我的嘴唇,我都不用酌,一闻就知道是钱小丫的奶还是她们给我冲的配方奶。

要知道我是人类的小崽子啊,不是牛崽子,我要吃人奶,不要吃牛的奶!当然,如果实在饿得没办法,我也会吸两口牛奶,那是我没办法啊!但是我想告诉你们,我就想吃我妈的奶,钱小丫的奶!

“初乳家属每天送来,我们都有专门的护士去喂的。五斤四两是出生时的体重,孩子刚出生时,肚子里还有羊水、胎便,这些排干净了,也会轻一点的。我们这里孩子多,肯定和回去自己悉心照顾是比不了的。回去好好养养,很快就能胖起来的。”护士给钱小丫的解释,或许听起来更为理性些,多少让这个初为人母的可怜女人,不要过于紧张。

不管怎样,我是一定要出院了。天天让我躺在那个叫早产儿中心的地方,没事可干啊!刚想睡吧,隔壁床的那个大嗓门就哇啦哇啦地又哭又喊,把我吵醒之后,他自己睡着了。我当然是生气的,我有那么好惹的吗?于是我也扯着嗓门用力哭喊一阵子。后来我发现,没用!根本没用!没人搭理我,隔壁那家伙,只要睡着,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这下好了,我爸妈终于来接我了,是我亲爸妈,我一听声音就是他们!

我爸叫姜季呈,他从护士手里接过我,我听他得意地说:“嗨,儿子噢,爸爸可见到你了啊!”我知道,我小是小了点,但毕竟是个带把的儿子,我爸那时侯把我抱在手里,心里可别提多自豪了!

“小心,小心,麻烦借过!”姜季呈的声音。

姜季呈抱着我,小心翼翼。他走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走到铺洒着阳光的大草坪上。阳光和清风拂过他的脸,也轻拂了一下我的脸,我轻轻蹭了一下姜季呈的胸口,感受到的尽是属于人间的温暖和力量。

我学着姜季呈的样子,也深吸了一口气,又随着他的样子,缓缓吐气。多么鲜甜的味儿,这是我来到人间,生而为人之后,呼入体内的,第一口完全属于户外的、阳光下的、新鲜甘甜到无与伦比的一口气。我,自那一刻始,终于感受到了踏踏实实,前所未有的踏实。

钱小丫站在姜季呈身边,她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念着“顺”。我心中又笑了,我在她肚子里都听了一千一万个顺了!我就是她肚子里趴着的那条蛔虫,她默念的那句祈福就像一道经文,在她嘴里碎碎念了足足有两千多个小时了,我早已经听出了老茧。

“老天爷呀,看在我躺了上千个小时的份上,就赐我儿,六千六百六十六个顺呀!赐他一生一世的顺呀!” 2、众人劝她静安胎 看官们或许不知细情,其实我在钱小丫肚子里的时候,我的头脑出奇的清爽,我时常贴着她的肚皮听外面的动静。我想,我不能等闲视之,这一次为人的机会太不容易,既然在万千人海之中,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有缘成为我的父亲和母亲,我是无论如何必须要坚强的。

我打起百分之一百的精神劲,我全神贯注地关心着肚子外面发生的一切,因为那里于我而言,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赢了,我便能呱呱坠地,悠悠然去人世间畅玩一回;倘若输了,我又将在那混沌之中,漫长而难耐地等待几百几千年。

外面的战场并不算大,几十平米的房间,塞满了和我一样,卯足了劲,等着最后一搏,盼着出生为人的胎。想当初,我突破重围,抢先俘获了那颗小小的卵子,在奋力钻进钱小丫子宫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可凭我一己之力,定能赢得我为人的首战!我以为百米冲刺之后,我跑到了终点,赢了一次大大的全满贯。我似身佩长剑的独行侠,我披荆斩棘,将生而为人的权利牢牢握在了我自己的手中,因为我以为我确实很牛逼!

听到肚皮外面,女人们的轻声细语,那是母亲和母亲的母亲,她们的声音,是我这个胎,生而为人之前,日夜萦绕于耳畔,最为亲、最为近、最为熟悉、最为切切的,私语。

一时之间,正啃着手指的我,噎住了。我被才刚冒出来的那一点点傲骄给噎住了,它堵在了我的喉咙口,我如鲠在喉。原来我为人之路,才刚打响之时,我并非是独行侠,我有母亲和老外婆在左右助力。是这两个女人,是她们的不放弃,日夜相伴于我左右,她们成就了我,走出了这条生的路。

果然,哺乳动物中,属人类最为高级。刨除哺乳动物生儿育女的本能,在情感世界里,还得属人类的情感是一顶一的丰富。他们的情感除了本能之外,绝大部分,可以通过大脑进行理性的思考,向后可以反思,向前可以前瞻。人类的精神在这世间,堪称伟大而绝妙,两代女人,爱恨交织了大半生,却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胎,她们并肩而战,奋不顾身。

我深深咽了口唾沫,硬是将卡在喉咙里的那点傲骄,吞进了肚。产科8楼、8号病房,就是我们的战场。我、我的母亲还有我母亲的母亲,就在这里,我们同舟共济。

此时,我的手触碰到了连着我的那根脐带,我扯了扯它,它牢牢地系着我和我的母亲,钱小丫。我想即便我出生之后,我是完全不再需要这根脐带的,但血脉的相连从此种下,这就是她能为我,一个素未谋面的胎,奋不顾身的缘由吧。

清晨七点,那个戴蓝帽子的清洁工,准时提着清洁工具走了进来。她一言不发,迅速推开窗,风带来了窗外的新鲜空气。蓝帽子长舒了一口气,开口道:“搞卫生啦,家属都起来吧!”

风带来了浓浓的氧气,将弥漫在房内的二氧化碳吹淡了,将隔夜的臭气稀释了。蓝帽子清洁工是熟手,她在推开门的前一秒,提前关上了她的嗅觉,这一口深憋着的气,直到开窗通风的那一刻,才将关上的那一窍,打开来。

躺在床上的女人们,怀着胎,而躺在床下的女人们,守着胎。床上的人看床下的人,床下的人脸上刻着岁月的沧桑,床上的人心里泛起了疼。

我和8号病房里所有的胎一样,静静地躺在床上那个女人的腹中,竟也感受到了床上女人传来的疼。这是人类的心疼,原来这疼源自于生,生让一个女人历经各种的疼,是身体的、更是心理的。我想女人生养之时,一定是要尝遍世间的最疼,方能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进而升华为母亲,我的母亲。

我躺在我母亲的子宫里,我的身体舒适且惬意,我的心终于也舒展开了。我等了千年的一次轮回,我分外珍惜我能为人的这次机会,我定要记下这每一分每一秒,我为人之前的感受,我怕待我破茧而出时,我却忘了那混沌世界中的重要事。

蓝帽子清洁工这时挥起她手中的拖把,有几个胎说她的拖把像打狗棒,我却更愿意把它想成是仙女棒。那仙女棒,沾着略带消毒水味的雨露,所到之处,无不被它点醒。原本躺在地上还在磨蹭的老外婆们,迅速起身,卷起铺盖,瞬时间,仙女棒下皆是净土。

收拾干净床下的,再收拾床上的。给床上的女儿们擦脸擦身体、漱口刷牙,换上干净的病号服。好一顿上下收拾一番过后,才一个一个,有序退出8号病房。

倘若有看官说这倒像极了一群刚伺候完娘娘洗漱干净的老嬷嬷们,我想躺在那里的女人们,应该说什么都不爱当这回娘娘的,因为她们的心是疼的,那些个弯腰弓背的老嬷嬷们可是她们的亲娘。

8号病房收拾清爽后,等的不是别人,正是主管这8号病房的一把手,产科王主任。

前几天钱小丫入院时,那个叫王主任的,就当着我外婆的面,给钱小丫头上戴了一枚箍,而这个念紧箍咒的工作便传给了我的外婆。

“这是产科凶险之王,中央性前置胎盘!”

“出血期间,绝对卧床!”

这就是医生下的紧箍咒,我外婆用心地听了进去,然后守着钱小丫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分钟都不离开,有时间她就念这句咒。

“出血期间,绝对卧床!”

“这是要瘫在床上几个月的节奏呀!”我听到钱小丫在肚子里轻声嘀咕,然后又换作大声嘀咕:“这不可能!这到生,要三个多月呀?那是要上千小时呀,开什么玩笑呀?”

我在她肚子里悄悄猫着,她的肚子里呀呀呀地嘀咕啥,我都听得一清二楚。钱小丫,你这是没信心的表现!枉我还感激涕零了一番,框了我一车的眼泪。

接着我又听到王医生的声音,她说:“小丫,这几天,要绝对卧床,晓得哇?吃喝拉撒都要在床上完成!”王医生定是不放心钱小丫,又来嘱咐。

“吃喝拉撒在床上完成?我没有听错吧?”钱小丫轻声嘀咕着。

钱小丫是明显焦虑了,她对我外婆说:“我是肯定坚持不下去的!”可我外婆金志赢同志语气坚决,她说:“你看看人家,不都躺着蛮好嘛,人家都好好的,你就安安心心躺着吧!”

然后钱小丫举目四望了一番,肚子里又嘀咕上了:“妈呀,这房间里已经躺了五个大肚皮了呀,我是第六个了呀!”

“她们能行,你就不行啦?”一旁的老外婆继续念。

一瓶保胎药挂了下去,钱小丫的出血情况明显好多了,但她说她胸闷了,被她这么一惊一乍的,我也仿佛觉得空气稀薄,憋闷起来。

这时候,外婆急匆匆喊来了护士。护士倒是不慌不忙,她见怪不怪,拿了吸氧的器材进来,给钱小丫吸上了氧。

这时,紧张兮兮的钱小丫,还在瞎担心,她肚子里又唧歪开了:“这都到吸氧的地步了,不会真的一脚踏进鬼门关了吧?”

我暗自好笑,瞧她操心的。此刻,我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了,我有点犯困,正想闭上眼,眯一会儿,我却听到了一句话,足足把我吓了一大跳。

就听得钱小丫对我外婆说:“还是算了吧,我不想保了!”接着,钱小丫就要挣扎着坐起来。这难道是要让我自求多福吗?钱小丫啊,我的妈啊!我的亲妈啊!方才夸你像战士,这会子要当逃兵了不成?!

我有些恼怒却束手无策,不过还好,这时我外婆上前一把拦住钱小丫:“医生说了,只要配合,绝对卧床,就不会有事!绝对卧床就是绝对躺着,绝对不要动,要什么,我替你拿!”

这时,令人欣慰的是,我听到隔壁对面那些躺着保胎的孕妇阿姨们都来安慰钱小丫:“小丫啊,没事的,没事的,躺着躺着,就躺习惯啦!你就安心躺着吧!”

我也跟着说:“妈啊,小丫啊,你就躺着吧,躺几个月,也就习惯了!”

这时候,那个护士又进来了,我听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一听就是个年轻漂亮的阿姨,她的声音连我都爱听:“别担心啊,有的人挂上硫酸镁,是会有些心慌难受的,吸点氧气就好了啊!”

那个时候,我还是急了,我用尽全力,朝着钱小丫的肚脐眼方向狠狠踹了两脚。感受到胎动的钱小丫,立即安静地躺了下来。唉,操碎了我的心,我长长舒了口气,安安心心地躺在钱小丫软乎乎的子宫里,睡着了。 3、儿生产来母担忧 “有人大出血抢救了!好多好多血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正酣酣睡着呢,就被一阵吵吵声给惊醒了。

我把耳朵贴到钱小丫的子宫壁上仔细听,原来不知是哪个爱看热闹的家属,在门口说有保胎孕妇大出血了。不过,我敢肯定绝对不是我们8号病房的,我们8号病房的老外婆们,各各像打了鸡血似的,守着床上躺着的女儿们,没人会这么大意的。

我和8号病房里的其他家属一样,都喜欢八卦,有点风吹草动就很想知道究竟,因为我实在是躺在子宫里,除了睡就是吃,剩下的时间就是听八卦来打发。

几个家属踱步出去打听究竟,我和孕妇阿姨们躺在床上不便行动,就急等走出去的家属们探回来消息。

孕妇小神仙是羊水早破,我听王医生说,那是一定要绝对卧床的。我妈还能坐起身来吃饭看书,她们羊水早破的孕妇,那是连吃饭喝水都得平躺着。

我能理解小神仙阿姨的无奈,所以她成了我们8号病房最八卦、最神叨的孕妇。我也很想像小神仙那般神叨一番,可是我说什么都没人能听到,要不然,我也是8号病房里最八卦的小朋友。还好,小神仙及时替我问了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对了,这里还要再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小神仙阿姨。

这位阿姨之所以被称为“小神仙”,那是因为她是8号病房的元老,她是最先入驻8号病房的,她也是躺在那个病床上绝对卧床最久的。在我和钱小丫进来前,她就在8号病房里驻扎了整整一个多月了。

小神仙阿姨不但知道的事情最多,她还是一台B超机,她火眼晶晶,她能隔着孕妇的肚皮,说出胎儿的性别,几乎是神奇的零出错。

喏,我刚进医院那会儿,我就听她对钱小丫说:“小丫,你这肚子里住着的指定是个男孩。”

我说我佩服小神仙阿姨了吧,她说对了,我就是个男孩。

小神仙是第一个进8号病房的元老,她进来靠窗的位置正巧空着,于是那个8号病房里最好的位置就被小神仙长期盘踞了下来,慢慢就成了她的根据地。

小神仙的那块地,是8号病房里最大的。小神仙外婆在床四周拉了一块被单,然后睡觉的时候,把被单一拉,那地上安安稳稳地足足可以躺下两个人,而且还是难得的私密。

我和钱小丫的床位是夹在两个病床当中的,要是有行军床搭出来,我外婆就挤不进去了。临时搭出来的行军床,是临时给急送进来的孕妇休息的,这些躺行军床上的孕妇,都是要准备顺产的。等肚子痛的时候进来躺在行军床上,说是躺在那里等开指,等开到足够大了,就可以推进产房生小孩子了。

要是我外婆睡的地方被护士推进来的床给占了,我外婆就没地方睡了。我外婆就只能拿个椅子,在我们的床边坐一晚。那个时候,我听我外婆又要坐一晚上了,我就能感受到钱小丫的心特难受。或许是母子连心,不论是胎里还是为人后,这都是改变不了的本能。

还好,小神仙阿姨在这时候就会邀请我外婆去她们那块地上睡一下。当然我外婆可是一个极细心的老人,她在确定我妈今晚上没事的情况下,才会欣然接受邀请,卷上她的铺盖,去小神仙阿姨那块地上睡一晚。如果那晚我妈不舒服,有点出血或是什么的,我外婆是断断不会离开我们的,她定会坐在我们身边,一坐就是一晚上。

小神仙阿姨能邀请我外婆去她那块地上睡,我是很感激的,所以我在这里要多同你们聊聊这位小神仙。

小神仙圆滚滚的一团,她仰卧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每一个从8号病房进进出出的人,有的人还喜欢称她是8号病房的卧佛,但是更多人喊她“小神仙”,我也喜欢喊她“小神仙阿姨”。

小神仙也乐意大家喊她小神仙。我很佩服小神仙阿姨,她是五个多月进的8号病房,她比我们早了整整一个月。我妈呀呀呀地喊着保不下去了呀,看看人家小神仙,她要在那里呆上整整四个多月,多少时间,我算算,嗯。。。,请不要说我算术慢,此刻我毕竟还是个胎。噢!我算出来了,将近三千多个小时!

各位,你们想想,三千多个小时,让一个有手有脚,健健康康的成年人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在那上面,是挺不容易的吧!反正我觉得挺不容易,我得让钱小丫向小神仙多学习。

小神仙的妈妈是8号病房的所有外婆中,看上去年纪最轻的,所以想到这里,我也不怪钱小丫了。因为我的外婆是8号病房里看上去年纪最老的,虽然那个时候我外婆的实际年龄才刚58,但她看起来就很老,而且还特别的瘦。 4.绝对卧床娘安心 各位,千万别怪我啰里啰唆的,我在钱小丫的肚子里躺着,本来就闲得慌,加上我只是个小小的胎,我能把我知道的同你们讲清楚已经很了不起了呢!

我还是接着上面的小神仙阿姨的事说下去。

小神仙阿姨和她妈妈,也是母女连着心的,小神仙的心思,她妈最晓得。这里我就喊她小神仙外婆好了。

小神仙外婆最是知道她女儿小神仙心思的,她是她女儿打前战的探照灯。她第一个跑出去打探消息,也是第一个跑回来传达消息的。

你们听,小神仙外婆打探消息回来了。

“隔壁病房那个中央性前置胎盘的孕妇,好好一直保着的啊,突然就大出血了呀!人已经被推去抢救了,我去的时候啊,看到那床上、褥子上、床下地板上,哪儿哪儿都是血啊!那血流的,根本止不住啊!”

我是竖起耳朵认真听的,这个时候我都能感受到8号病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8号病房内,前置胎盘的孕妇就有三个,小XJ、尹小依、还有一个就是我妈钱小丫,她们都是凶险性前置胎盘出血入院的。

看来,这个中央性前置胎盘果真是产科凶险之王!我也替我自己捏了一把汗,我用小手指戳戳我妈的肚皮说:“老妈,钱小丫同志啊,你可别动来动去了,乖乖躺着吧!”

钱小丫估计是听到了,她真的一动不动了。要不然,呵呵,钱小丫总想着爬起来走动走动。

小神仙同志不愧是8号病房的老革命、老干部。我听到她轻咳了一声,继续说:“没事的,大家不要怕哈!只要大家不要爬起来,像我这样,连上厕所都绝对躺着,就一定没事的!”

不过小神仙话音未落,又有个家属突然跑了进来。我听出来了,这个是隔壁床,尹小依的妈妈。她也是个爱打听的外婆,她出去的时候是去打听那个大出血产妇的事,可回来的时候,她多听到了另外一件事。

“你们晓得哇,前几日,隔壁病房,有个怀孕六个月不到的孕妇,羊水早破保胎,结果她半夜起身上厕所,身子一蹲,羊水呼啦啦全都跑出来了啊,紧跟着孩子就下来了。”

这个时候,我相信小神仙阿姨是最想知道结果的,果然就听得小神仙急切追问尹小依妈:“然后呢?”

接着就听到尹小依妈喝了口水,继续说:“还好孩子生在了医院的厕所里,医生护士及时赶来看,孩子是活的。不过才六个月不到,听说皮肤还是半透明的。不过还好,这家医院救治这样的早产儿很有经验,医生说六个月不到的婴儿在这里不算很早,他们救治过比这个更早更小的小婴儿。”

8号病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继续听尹小依妈往下说:“哎,可惜了!”小依妈长叹一口气,她说:“她家属听医生说接下去估计得几十万的救治费,外加小孩子今后身体健康不健康的还不确定,要跟踪观察好几年后才能判断,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放弃了那个小孩子。喏,产妇今天办出院了。”

小依妈说完,8号病房又安静了下来。

良久,小神仙终于先开了口:“太可惜了!”

她说:“唉,太可惜了啊!我也是六个月不到住进来的,现在都快七个多月了,只要耐得住性子绝对卧床,绝对卧床啊,姐妹们!说什么都要绝对卧床!上厕所也要绝对卧床!就这样耐着性子保下去,孩子肯定没事。况且,像我这样躺着,关键还花不了几个钱,这是哪里?这是8号病房,是沪海市最普惠的产科病房,这里就连一张床位费都是可以拉医保的!”

小神仙自如地将一个话题转向了另一个话题,钱!

钱我是感兴趣的,我妈姓钱,我外婆姓金。我有金钱的基因,于是我认真听阿姨们接下去怎么说。

“自从住进这个8号病房,我就睡不踏实,我已经快神经衰弱了呀!”这是尹小依的声音,我知道,她这几天的心情始终起起伏伏的,她几乎每天打电话给她老公埋怨8号病房吵啦、睡不好啦、吃不好啦。唉!毕竟年轻,没吃过苦,能理解。

这个时候,我倒佩服起钱小丫来。钱小丫三十岁,喊了几次不想保,之后被我外婆呵斥了几下子,就再也不啃声了,毕竟钱小丫同志年纪大一点,扛得住事一些。

不过,8号病房内躺着六个保胎孕妇,六个人的病房,摆了六张床,外加了一张流动行军床。只要半夜有人要生小孩子的,一定会往8号病房送。而且几乎每晚都有急送进来的孕产妇,于是半夜被吵醒,成了8号病房的家常便饭了。 5、一入医院深似海 一入医院,深似海呀,看看,关键的时候,钱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吧!我外婆还不愿意喊我妈钱小丫,非把那个“钱”给抹了,喊她小丫小丫的。当然,我晓得我外婆,为啥总是把好好的钱抹掉,从来不喊我妈钱小丫,以后我再同你们讲。

这会儿我就听尹小依说下去:“钱在关键时候还是个好东西啊!原来我旁边6号床那个叫甄琦的未婚妈妈,不就是被她那个有钱的男朋友接走,送上了28楼VIP病房了吗?她再也不需要忍受这个像菜场一样的地方了。在这里白天吵就算了,晚上还有人不停进进出出,生小孩子。还让不让人睡了!真是能要人命的,吵吵死算了!”

唉,怎么说呢,我是小朋友,论钱,我是最没资格说话的,我全身上下光溜溜的,除了会花钱,就是会花钱。算算我家,最会花钱的就是我,听说我在钱小丫的子宫里,还是一颗小芽芽的时候,就开始花钱了。什么补我脑的,补我身体微量元素的,还有什么胎教课、胎教音乐,听听还真的蛮好的,原来都是要花钱的,听说还蛮贵的!

这个时候,小神仙发话了:“有钱人当然有不能忍的底气,普通人有忍得住有钱人所忍不住的顽强。普通人这个时候忍住了就赚到了!我们8号病房的所有人,赚到了保一天一百和保一天几千大洋的差价!对普通人来说,几千米的差价,我们普通人还是要赚的!”

小神仙的话听起来好像蛮有道理的,钱小丫也不停地点头。

钱小丫同志这个时候发扬了她务实、吃苦的精神,踏踏实实在8号病房不声不响地住了下来,即实惠又安全。至于以后么,当儿子的,尽力让您,老有所依好了。但是不保证,毕竟我还是个胎,今后的事,在混沌世界中的我,能记住多少,我不知道。

这时,我的小思虑被小神仙阿姨的话打断了,于是我又俯耳听她说:“人比人气死人的道理都懂,但是呢,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有钱人风光背后不见得都是欢声笑语。现如今,要死要活的、哭哭啼啼的,多的是!这家医院呢,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抢救设施,8号病房,不但专业度高,关键价格亲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看看门口走廊这两天又躺了多少人了?!所以呢,我们能在这家医院搞到一张像样的床位已经很不错的啦!”

我要为小神仙双手点赞,不愧是8号病房的老同志、老革命!驻扎在8号病房,看的多,想的就通透。8号病房的的确确是最实惠的,对于普通人来说实惠比什么都有诱惑力。

听小神仙这么一说,所有人,包括所有胎在内,都下决心忍了。一定要忍下8号病房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确在价廉物美面前,鸡毛蒜皮、不足为提的小事,对普通人来说,忍忍就过去了。

于是没有人再啃声了,孕妇们和老外婆们,都忍受住了鸡毛蒜皮的考验,比如那么多人住一个病房太嘈杂啦、那么多人合用一个卫生间尴尬啦、那么多人混杂在一起,气味难闻啦、还有几尺见方的床和床下那块冰冷的水泥地啦,对我们8号病房来说,通通都是鸡毛蒜皮,不足为提的小事!

当然,仅仅十六年之后的今天,沪海的各大医院喊着救救产科病房,从上至下的操心起未来没有胎没有娃的局面,是2008年时的8号病房,那些里里外外躺着的、坐着的、站着的普罗大众,所想象不到的另一番局面。

唉!反正成天躺在钱小丫的子宫里也怪无聊的,我就很想同你们聊聊我的外婆。

我外婆姓金,她叫金志赢。听名字就能听出来,金在钱之前,金比钱贵重,而且外婆和她名字一样,志赢,志在必赢!

钱小丫后来回忆外婆时,就常说:“当初要不是你外婆的坚持呀,我是断断坚持不下去的呀!”

你们可知,也就从钱小丫带着我住进8号病房开始,她才重新开始审视起她和我外婆之间的母女关系的。她们母女之间就像一个房间里的两堵对望的墙,平行、没有交集。

我外婆的人生,我大致给她总结了一下,差不多分为四个阶段。

我外婆人生的第一阶段是她的少女期。外婆金志赢人如其名,她是家中第三个女儿,父母连生了两个女儿,生到第三个金志赢,不可置信地还是女儿!

我在这里插一句,各位,我曾外祖父母,的确很想要个儿子,毕竟那个年代的人,大约有一百多年前了吧,我能理解。

我的曾外祖父母重男轻女的思想,在那个年代来说,不算太严重。他们没有像其他想生儿子的父母那样,给小女孩子取名招弟啦,来弟啦,难听得要命。志赢是外婆的父母给他们第三个女儿取的名,一听便是有学问的,是志在必赢的意思。

外婆金志赢,果然不负所望,在三个女儿之中,属她最漂亮,最勤快,读书也最好。不过生为家中第三个女儿,她是家中唯一一个没有穿过新衣服新鞋的女孩子。

这个也能理解,毕竟家里人口众多,上面两个小孩子又都是女孩子,粗布料子又结实,仔细洗、洗不破。洗洗干净,轮到老三穿时,又是三年。这个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的优良传统,从此在我外婆身上扎下了根。我听钱小丫常常抱怨,说她虽是家中独女,可外婆从来舍不得给她买新衣服,她的衣服是上面几个表姐甚至下面表妹穿下的。这里补充一下,钱小丫是所有表姐妹中,她个头是最小的,至于什么原因么,只有天知道。于是她得天独厚的娇小身材,可以穿下所有表姐妹们穿不下的衣服,

关于穿衣服这一点,我是要批评钱小丫同志的,小姑娘太矫情。我就不在乎穿什么,现在的衣服里面还都含了化纤成分的,更加洗不坏了。老话说,小屁孩子,屁颠屁颠,几个屁的功夫就长大了。给小屁孩子买新衣服穿,我觉得是浪费。反正这个开销在我这里可以省,虽然我是独子,但是我上面可是有表哥的,到时候,我自己去捡几件衣服来穿,省下的钱我买玩具。

我已经想好了,等我生出来,就把省下的那笔钱买一杆枪,我最喜欢枪了。对了,我还要带轮子的小车子;我还要各式各样的乐高积木,这个我也喜欢的。看呀,我真的有太多喜欢的了,听说都蛮贵的。所以,衣服旧点就旧点好了,我是男孩子,更加没关系了。

各位不要怪我啰嗦哇,我是小朋友呀,只是躺在钱小丫的子宫里等出生,闲得无聊才同你们讲讲的。

接下去,还是想聊我的外婆金志赢。三年后,金志赢小姐姐的弟弟终于来了。我的外曾祖父,在这个时候长叹一声说:“原来老话说的好,子女子女,有子有女,一定要凑成一张桌子四条腿,才算齐全啰!”

三朵金花之后便是硕果,志赢终于招来了她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公,曾外祖父家唯一的男丁。那个时候呀,曾外祖父家的境况已经很艰苦了。小时候的外婆,哪懂得什么三分天灾还是七分人祸的,她只知道起早贪黑,干活带着幺弟,待到点起油灯时,方是读书时。

外婆人生的第二段是她的青年期。外婆的父辈是丹亭镇上的老地主,娘家又是开玩具作坊的小资本家,家庭成分想都不用想你们好奇我这个胎,为何连这类都晓得,嘻嘻,天机不可泄漏!

就这样,金姑娘,高中毕业后,便光荣下乡啦!十八岁的金志赢同学,大学梦一朝破碎。不过,我是晓得的,金姑娘难受是肯定的,但是我相信她,爱拼就能赢的个性不变,要赢去广大农村,一样可以赢!

这里我再多啰嗦两句,其实我还蛮想去农村的。你看看,我现在,躺在医院产科,8楼8号病房的病床上,躺在我妈妈的子宫里,舒服是蛮舒服的,就是太没劲!想想农村多好呀,有一望无际的田野,晒不完的太阳浴,赏不完的油菜花,拔不完的野雏菊。虽然我还没去过农村,但是我向往!等我出生了,我一定要让我的父母带我去农村疯玩!

喏,被我说对了吧,金志赢同志也说:插队当农民,那就当农民!金姑娘撸起袖子、卷起裤子、一脚踏入田埂子,没半晌功夫,金姑娘细嫩白皙的小腿肚子上爬满了水蛭子。不过,金姑娘一声不吭,拔了水蛭子,擦干满血的腿肚子,咬着牙,一口气便干完了队里布置的任务。

各位,佩服哇?我是挺佩服的。水蛭子哎,我这个不点大小的胎,一想到这玩意,黏糊糊的,钻进身体里,还是有点怕怕的。金姑娘一咬牙,农村人就要像个农村人的样,干起活来决不扭扭捏捏的!细皮嫩肉怎么滴,下地干活,照样不比男同志差。这一点我是绝对佩服啊,我妈钱小丫同志就不行,碰到点小虫子,就一惊一乍地,呀呀呀地叫。等我出来,好好练练她! 6、家训爱拼就能赢 各位看官,谢谢你们听我这个还在娘胎里的小朋友瞎叨叨,大家都搬来小板凳,好好听小朋友接着叨叨叨啦。

过了几年,村里办了小学,正缺一位老师,但是没有编制。不过金姑娘可不管什么编制,比起当农民,她更适合当老师。于是金姑娘报了名,不出所料,她赢了这份工作!

金姑娘铁定赢,就冲她这份干劲,不赢才怪!那时候的金老师,一上岗,立马挑起了稻香村村办小学的半边天。稻香村小学一到六年级的数学、外语和音乐三科的教学工作,由金老师一人担起,而且,她一干就是十年。据金老师后来回忆,她经常忙不过来时,就把两个年级的学生放在一个教室里教,总共排成四列,左边两列在上数学课,右边两列就背英文单词,等开始给右边的两列默写单词时,左边的开始做数学题。

楼上是高年级,楼下是低年级。有时候楼上高年级在上数学课,楼下低年级在上音乐课。布置完楼上高年级数学的课堂练习,金老师就匆匆赶往楼下弹一首曲子,教孩子们唱起《BJ有个金太阳》。

听说,那时候的农村呀,十里八乡只有一个小学,也就小学有点儿人气,再往上就没人读啦。

哎!这里我想说两句,那时候的小朋友啊,还是蛮开心的嘛,没有补课班,没有培训班,真的是快乐教育!让我想想,如果能穿越的话,我是去那个年代当小朋友呢?还是在这个时代当小朋友?这个问题留一下,我要细细想一想。

接下去我们继续聊,聊到哪里了?不要怪我思维跳跃哦,我相信我以后一定是个活跃的小孩子!我讲到哪儿了,让我先喝口水,哦,不,这里只有羊水。我的肚脐眼和我妈的身体连在一起,这里有好多营养的好东西,让我吸一口,继续往下讲。

那个时候,没有编制的村代课老师,想要回城,就得想办法另谋出路。于是金姑娘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牛逼哇!牛逼哇!我给我外婆双手点赞!于是金志赢从城里下放到农村十多年之后,她又从农村回到了城。她从满身书卷气的学生变成了农民,她又从一生土气的农民变成了老师,十年后,她摇身一变,再从老师变成了几家公司的总会计师!

金志赢同志说:“我或许运气不好,但是我鼓足勇气拼一下,踮起脚来争一把,总还能挣来一点好运的。”

外婆说的没错,爱拼就能赢!听说外面的世界现在很卷啊,不过,我是不怕的!等我生出来后,我就开动我的小脑袋瓜,然后我再努力一把,我牢记爱拼就能赢,我不信我还会被卷走!

外婆人生的第三段是她的中年,中年不得志是外婆对自己的总结,而究其根源,她认为是她嫁错了人。

金姑娘拼到三十方才嫁人,她嫁了一个小镇上的人,没错,就是我外公,丹亭镇上钱家,钱南生就是我外公。

金姑娘熬那么久,都快熬成老姑娘了,只为嫁一个有镇上户口的男人!这个我晓得的,她就是再也不想回农村了嘛,她要和农村户口Say,byebye!

金姑娘下乡整整十年,她看到了真实的农村,她下定决心要走出农村,走回城。听她说:“脑子一热,要是嫁进农村,那就是一辈子扎进了泥潭里,那是干不完的农活,流不完的汗珠子。要真一辈子留在农村,一辈子耕田种地,那我就是对不住我读过的那一箱一箱的书!”

好吧,反正我外婆这点就不像我,我向往农村!农村脏点差点有什么啦,或许小姑娘爱干净,我一个男生,脏乱差点,我是不怕的,我最怕我出生之后,把我关进四堵墙的水泥笼子里,电梯门一合,就进了笼子,一点都不好玩!对一个像我这样活跃的小朋友来说,关笼子和进农村,我宁可进农村!

好了,好了,还是说说我外公好了。

嘻嘻,论相貌,小伙子钱南生算的上是小镇上相貌堂堂的了,而且人还高大,一米八的个,在那个年代,算的上是高且帅的啦。论家庭成分么,钱南生的成分至少比金志赢要强一点的。

钱家是白手起家的小资产阶级,在丹亭镇上没有一块地产,远远好过世代老地主的剥削阶级呀!但是,论志向、论抱负么,钱南生同志是没有滴!钱南生同志一生的志向或许只有养他的花、拾他的草、遛他的鸟、玩他的古董。外公的一生,只求随遇而安,他可没有金志赢同志的那股爱拼就能赢的劲!

唉,说到这里,我只能深叹一口气,这俩人看来从一开始便是南辕北辙,相去甚远的两类人。

钱南生是钱家唯一的儿子,按照当年的政策,他可以留在家里不去农村插队的。那一年,钱南生考上了大学,属于小资本家成分的他,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不过紧接着他又接到了取消他大学录取资格的通知,于是他便待业在家了。

一个是十多年待业在家,养花养草养兔子,只求一生安逸;一个是十多年踏进农村,相信爱拼就能赢。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两个人,因为一个年代,纠缠了他们一生的命运。

我这个未经人世的胎,此刻,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兴致盎然地评论起前辈的人生。人生哪来那么多的十年,特别是青春十年,一去就不复返!想想那个年代,再想想我接下去要去的这个时代,或许这便是我与生俱来的勇气吧!

我还听说,钱南生,我的外公,本该是一个可以继承祖上万贯家业的小少爷。世事变迁无常,随遇而安如他,在那个叫丹亭的小镇上,在那个叫钱家的老宅子里,他虚度了他的少年和青春。

好吧,随遇而安的钱南生外公遇到了满腔抱负的金志赢外婆,看来他们谁也改变不了谁,他们自顾自地活着,活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他们的结合铁定南辕北辙。一个未经人世的胎都能看明白的道理,怎么聪明能干的金志赢女士就看不明白呢?不可思议的他们,不可思议的年代!

不过呢,可怜的钱小丫小朋友就这样出生在了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家庭中了。 7、 子知母心暖慰藉 不好意思啊,刚才听外面有动静,我又去八卦了一下,分了点神。

你们晓得哇,我悄悄同你们讲呀,钱小丫同志,这两天躺在床上又开始伤感起来了,所以我不得不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啊!

是这样的,钱小丫不是天天躺在床上嘛,人开始浮肿起来了,其实也不能算浮肿,是胖的。女人嘛,能理解,她虽说长得一般般,即没遗传到我外婆的美貌,又没遗传到我外公的高挑身材,反正她小胳膊小腿的,然后人再那么一胖,就更加看不下去了。

钱小丫拿起镜子又放下,说真是没法看了呀!然后就一眼瞥到姜季呈了。姜季呈,我爸,理工男一枚,和我一样,不爱说话!哦,我现在话多,那是因为我还是个小不点,多说话,有利于出生后早开口。不都是你们说的嘛,外面很卷的,小孩子要赢在起跑线上的!我的起跑线从胎上就开始练,我就不信我出生后会比人跑得慢。

然后说到我爸呢,我也很想用小拇指戳他一下的,不过我够不到哇!钱小丫同志,我可是很想帮你的,只是隔着一层肚皮,我爱莫能助哇!我想让各位评评理,我说的对不对,姜季呈,老爸!你一个理工男,你不会在你老婆,我的亲娘,怀孕保胎时,放下你的手机,眼睛看着她,好嘛?!她再胖也是个女人哇,你没呆过女人肚子里啊?不知道女人心思啊?难道手机比你女人还要好看啊?女人是有血有肉的,摸上去还滑溜溜的,手机有什么好的啦,硬邦邦的,我以后出来,你们不要给我看到手机,免得我以后不爱女人爱手机!

我呆过女人肚子,我就很明白女人的心思。看来姜季呈同志肯定是呆在女人肚子里时贪睡,天天睡得像头猪,怪不得,我妈说我爸的昵称叫猪头,我看还真是!

唉,可怜的女人啊!此刻我真想钻出来,抱抱钱小丫。钱小丫,你不要伤心,这里还有一个男人看着你,就是我姜顺顺!

你们看呀,我爸看着手机,我妈看着我爸,我看着我妈!

我妈我是知道的,我天天在她肚子里,我一清二楚的。我爸呢,年过三十了,不过,我是知道的,男人三十一朵花嘛!所以这点看来,当男人还是蛮划算的,三十了,才开花!你看看我爸,已经不再是那个愣头青啰,男人一开花,可想而知的,很香啊!

然后再来看钱小丫。本来长得也就一般般,又排在了三十岁的队伍里了,加上最近又发胖得厉害,女人嘛,花期不长,看样子不好好保养,要枯的节奏哇!现在看来,说她是朵苦菜花吧,可能有些夸张,但是真不能用花来形容我妈了,用花来形容她,那是挖苦她了,让我想想怎么形容呢,呃,富贵竹吧,就说钱小丫是富贵竹好了。

我用小手指戳了戳钱小丫,意思是让她不要伤心啦,好歹也是一棵富贵竹啦,胖就胖点啦!胖点富态呀!不过钱小丫不理我,她照过镜子了,她在肚子里嘀咕着,说她自己就是一坨肉,慢慢膨胀起来的一大坨肥肉!

你听听,你听听!钱小丫同志,你这是什么觉悟!你这是不自信!怪不得我外婆老瞧她一百个不顺眼。我妈小时候,可没少挨我外婆打。这是后话,后面我再同你们讲噢!

这里我听到一个声音,很好听呀,我要停一下了,我要听一下,外面那个尹小依的老公在讲什么。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漂亮的菊花瓣;而且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并且它是那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

哦呦,这是童话故事海的女儿呀,我喜欢的,好听是好听的呀,不过我想对尹小依的老公说:“小依老公啊,你给你家胎儿宝宝讲故事,有没有考虑到我和钱小丫的感受哇?!我们就躺在你老婆隔壁呀,天天听你讲故事,听是蛮好听的,但是这个声音不是我爸呀!你知道我什么感受嘛?还好我脑子清爽,碰到那些稀里糊涂的小朋友,跑出来都来认你当爸啰!

这个时候要不是我顾及到钱小丫在保胎,我真想一脚踹出去,踢在姜季呈脑袋上。叫你还低着头看手机,看看人家爸爸,你儿子要糊涂点,出来肯定不喊你爸爸!你这个闷葫芦,脑回路还没有我的清爽!

喂,老妈,钱小丫,不要伤心了!别的男人讲故事,没事的,我姜顺顺清醒的,我的爸爸就是那个闷葫芦,我不会搞错的。你的男人看手机,你就看我吧!对!把头低下来,把胎教音乐开起来,我们一边听音乐,我一边同你聊天好哇啦! 8. 随遇而安恨基因 前面讲到哪儿啦,哦,对了,我去安慰钱小丫去了,她伤心了,她的男人看手机不看她!现在没事了,听了胎教音乐,她就好多了,看来是她需要多听胎教音乐啊!接下去,让我们继续聊。

我的外婆金志赢女士,后来生了钱小丫。再后来金女士发现,外公钱南生的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基因已经鬼使神差地复制到了钱小丫的身上,金女士吓一跳哇!

金女士想,女儿长相不像她,脑子脾气总像她了吧,可是金女士万万没想到啊,钱小丫居然啥啥都不随她!

想想我妈钱小丫也蛮倒霉的,娘胎里不知道在干嘛,两个人的好基因,一个都没吸收过来,肯定只顾睡觉了,出来一看,取其精华不能,去其糟粕竟也没成!

看来,人间清醒要从胎儿开始。

再来看看我,从胎儿起,我保持头脑清醒,不让自己成天在混沌之中昏昏欲睡。俗话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看我,姜顺顺,挑的都是父母的好基因。

可想而知,当时的金女士肯定悲从中来啊!她怨自己终究是嫁错了人,看到钱小丫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就似看到了钱南生孩童时的模样。这个她从骨子里都瞧不上的男人,一身傲骨的金志赢竟能鬼使神差地同他生下了一个叫钱小丫的小孩子。她挥起手,一巴掌、又一巴掌、再一巴掌,打在那个小小钱小丫的脸上、身上、屁股上,她打下去的都是恨,是对这个男人的恨,是对命运与她不公的恨,是对她终究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恨。

在钱小丫的前三十年记忆里,金女士是严肃的,她长年累月的不苟言笑,她长年累月的抑郁寡欢,她长年累月的愤恨。如果看到哪天金女士笑了,钱小丫定会吓一跳。在钱小丫的眼里,金志赢同志心中长年燃着一把无名之火!好像在她的心里,埋着一座活火山,它随时要喷发。待到火山喷发时,处处星火燎原!一巴掌打在屁股上,一巴掌打在身上,一巴掌打在脸上,打得钱小丫常常晕头转向。可是打完之后,可怜的钱小丫,竟不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何要如此打她?

我想说:妈妈呀,钱小丫啊,你真是个呆子!金女士肯定是失望透顶了!因为你姓钱,因为你有你爸一大半的基因;你随遇而安、你不思进取、你头脑简单、你没有自信;因为金和钱看似一家,却不是一家。钱南生无钱无权,他还不爱为钱、为权、为家、哪怕为他自己的一丁点的前途,打一次、拼一次、赢一次。因为有了你,钱南生从此成了她一生都甩不掉的一块令人作呕的肥肉!你处处随了钱南生,你身上看不到金女士的半点基因。她不打你,打谁?

虽然我并不认同金女士,但是我想我猜对了。

钱小丫说:“我妈的手是骨相手,我最怕骨相手了。骨相手看起来像块石头,没有一丁点女人的温度,劈头盖脑打上来,我就毫无招架之力。”

钱小丫就是这样啊!傻乎乎的不懂事,不懂人情世故。怪不得外婆要打她呀!钱小丫但凡懂一点外婆的心,嘴巴再稍微甜一点点,哪里能挨打了? 9.痛失灵鸟恨无常 接下去我再来说说小时候的钱小丫。虽然那个时候,我只是她身体里的一个细胞而已,但是我聪明呀,那个时候,我就很清楚了。

在钱小丫上小学的时候,钱南生在楼顶上养了上百只鸽子,而在金志赢女士眼里这些通通都是鸟。钱南生却说:“鸽子是鸽子,鸟是鸟!鸽子是有用途的,它们可以送信、可以比赛、可以下蛋、老了飞不动了,还可以煮来吃。九鸡一鸽的营养价值,丹亭镇上哪个人不晓得啦?”

所以,只要丹亭镇上,家里亲戚朋友住院生病啦,钱南生送出去的礼品总还算是体面的,鸽子和鸽蛋。

钱南生又说:“鸟就不同了,鸟是供观赏的。”他捕到的那只鸟着实看着惊艳。那是一只身披宝石蓝羽毛的小鸟,远远看去还闪着淡淡的蓝光,像是动画中的蓝色精灵一般!

钱南生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只鸟,于是当这只小鸟飞进钱南生的大鸽子笼里觅食时,他就把那只鸟捉住了,然后他把鸟挂在了客厅墙上的鸟笼里。

哎,一只本该展翅高飞的鸟,就这样被钱南生关进了笼子。反正呢,我觉得,鸟的翅膀是用来飞的,就像小孩子的双腿是用来跑的,把鸟关进笼子就像把我们小孩子关进教室里一样,鸟不能展翅高飞于蓝天,小孩子不能撒欢奔跑于山野,那是绝对的惨无人道!

然后我再说下去,那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就成了钱南生和钱小丫每日里逗弄把玩的宠物了。你看看,这是玩物丧志啊!我试图大喊,我想喊醒钱小丫同学:喂!钱小丫,你快去学习!不要和你爸玩鸟啦!金女士来啦,她生气啦!

可惜我只是一颗微小到连用显微镜都很难找到的细胞粒,我为钱小丫操碎了心却无能为力。

金志赢见钱南生带着钱小丫又在逗鸟玩,她心中那股无名之火勃然而起,点燃的怒火如火山喷发般迅猛,或许连她自己都已然无法控制这瞬间要爆发的山火,待到恶火熄灭后,满目尽是焦土一片。她发现,原来她那只铁骨般如钢钳样的手指上,正捏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鸟。

钱小丫更不敢相信,刚才突如起来,发生在她眼前的那可怕一幕。她的母亲,金志赢,竟在大吼一声之后,将手伸进了鸟笼,她用力那么一捏,鸟的脖子瞬间耷拉了下来,鸟的生命从此嘎然而止。而那只鸟,甚至都没来得及想一下,它怎么就突然死了。眼前的金志赢,在钱小丫看来,哪里还是一位母亲!她明明就是电影里那凶神恶煞的鹰爪铁布衫。

鸟的突然死去,很快浇灭了金志赢心中刚刚燃起的无名之火。她显得格外冷静,钱小丫诧异地看着金志赢,丝毫看不出金志赢方才杀了生。原来一个生灵在她手中陨灭,竟如此的微不足道。小小的钱小丫全身软绵绵的,就像被利器突然刺破的皮球,没有气,只有皮。而接下去的那句话,让钱小丫那仅剩的一层破皮上,瞬间起了厚厚一层鸡皮疙瘩。

“是扔了还是煮了?”金志赢问钱南生,语气冷淡。

这鸟难道不应该是土葬或是火葬吗?鸟的后世,在钱小丫看来应该要厚葬的,不论是土葬或是火葬,都是对这一生灵逝去的痛惜。

它是鸟吗?不,它是精灵,它是身披蓝色羽毛,被关进笼中的一只灵鸟。它那双圆溜溜无辜的眼睛,在告诉人类,它和你们一样,它是一个有着灵性的生命。

那双眼曾经那么祈求地对视着钱小丫,它们在哀求她,放了它吧!不知道它是轮回了多少万年啊!才得了一次生的机,却在供人消遣之中,在短暂的生的岁月中,被硬生生掐断了,而再等不知又是几万年?

愚蠢的钱小丫啊,钱小丫,你怎么就没有读懂灵鸟的哀求呢?你嬉皮笑脸地逗弄它,引得钱南生得意地以为这是他的功劳,他至少捉了一只可以供孩子玩耍的玩具,省下了玩具的钱,多了一餐伙食费。

钱小丫恨自己无能,保护不了那只弱的不能再弱的精灵;她恨钱南生,本该上天翱翔的鸟,却被他关进了笼;她更恨金志赢,生灵在她手中竟如草芥一般不值一提,鸟命轻如鸿毛一般,不堪一击。

他们居然在商量这鸟的吃法,他们终于还是商量出了一种即保正食物鲜美且又无需太多油料的吃法,清炖。那只鸟终于还是被钱南生拔尽羽毛,撒上盐,炖成了一盘荤菜。

或许处于金字塔底端的人们,是考虑不到金字塔顶上那层精神需求的。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他们忙忙碌碌全都为了生计而奔波。那只蓝色的精灵和菜市场上那些活鸡活鸭活鱼的命运一样,它只是一只可以吃的鸟。女人们男人们,他们抡起菜刀,将食物开膛破肚,剁开切碎,冲洗干净,放入葱姜蒜料,或蒸或煮或炖之后,皆是盘中餐食而已。

在匆匆忙忙之中,金志赢哪里愿意停下来静心思考,她心中随时燃起的那股火,时时鞭策着她生活的不如意,命运的不公。她一路忙着不要被人比下去,那座生活的金字塔比喜马拉雅山峰还要高出十万八千里。它就是那样傲骄地高耸在那里,眺望它峰顶的金光璀璨,是平凡人拼尽一生亦不可及的高度。当岁月静好,有人玩鸟弄虫,作词歌赋之时,却不知背后有人蹉跎了岁月,竟为着五斗米而折着腰。

金志赢没有时间细想,任由着一波又一波燃起的怒火推着她步入了中年。于是,她拼尽全力之后,低头一看,她的人生就如这撒了一地的毛,令她愈加的烦躁、怨恨。

她望着拔了一地的鸟毛,白炽灯下湛蓝的毛,泛着刺眼的白光,金志赢用力甩开手中的笤帚,转眼看向趴在桌台上有滋有味吃着炖鸟的钱南生,她冷哼道:“钱南生,你这副吃相,看了叫人恶心!”

终于她也知道恶心了,在钱小丫看来,他们都恶心至极!悲愤的她,扔下手中的筷子,夺门而出。

钱小丫跑得飞快,每一次从家中奔跑出来时,她都觉得自己要飞了起来。她做梦都想成为一只无忧无虑,展翅高飞的鸟,她想飞上天,她要是真能飞上高空,她就再也不回头,再也不停留。 10.母女相惜母则刚 接下去还是要来说说金女士,金女士人生的第四段是她的老年。

外婆金志赢的老年时光注定又是忙碌的。作为一名总会计师,退休对金志赢来说,仅是多拿一份退休金而已。一位干劲十足又业务精湛的会计师,在那个时候不可多得,退休后继续被返聘,是对一个职场女性的最大肯定,也是对金志赢女士业务能力的最大褒奖。

故而退休后的金女士斗志更为昂扬,她坚信只有职场才能实现她的人生价值。要不是后来她老母亲摔碎了盆骨,她是万万不会离开她曾经为之日夜奋斗过的地方。

金志赢的老母亲摔碎了盆骨,对于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来说,一次盆骨手术,恢复到健康已然非常困难。手术缓解了老人的疼痛,但常年卧床在所难免。金志赢的姐姐们当年有幸考了大学,分配在了外地的事业单位工作,之后姐姐们的家便安在了外地。

退休在外地的姐姐们和作为男性的弟弟,都不方便照顾瘫痪卧床的老娘,加之金志赢还在工作,于是一家子子女商议决定,四个子女一同出钱,把老太太送去养老院请人看护。

老太太出院后,便被子女们送去了养老院,但不多久又被金志赢从养老院里领了回家。老太太原本就有老年痴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自从摔碎了骨头,手术卧床之后,她的神智更是不清了,她分不清身边所有人,脑子里闪过的,只有她小时候的人和事,还有她小时候哼唱过的歌谣。

每当深夜来临,老太太卧在床上,大声歌唱起她小时的歌谣。每每唱到迭起时,她又哈哈大笑,她笑得像个孩童,在夜深人静时分,她忘我歌唱、忘我畅笑、忘了她在哪里、她无所顾忌。

养老院毕竟是一个大集体、大家庭,岂能任由一个老太太在他人需要安静时,她却忘我歌唱、忘我欢愉呢?到底还让不让人休息了?!这是养老院大家庭所有人对这个老太太提出的抱怨。

不过养老院来过的老人比马路上来往的车辆还要频繁,这样的老太太并非少见,老人活到九十多岁又瘫痪在床的,没几个头脑清醒的,在床上拉屎拉尿,大喊大叫,大哭大笑的,比比皆是。

解决的方案也不是没有,但凡影响集体生活的老人,给他们喂上几片安眠药就解决了。于是,金家老太太在安眠药的作用下,日夜昏睡着,因为养老院里的所有人都不能接受,一个娴静的大环境里总有人用难听走音的旋律,大声唱着所有人都听不懂的歌。这便是一个九十多岁,生活不能自理且痴呆疯傻老太太该有的结局。但是因为金志赢的出现,这个整天昏沉睡着的老太太,她人生的最后结局却偏偏是在她破烂不着调的歌声中结束的。

那一天,金志赢出现在了养老院里,在她离开时,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她老母亲一同带走了。把老母亲带回家之后的金志赢,终于离开了她为之奋斗过、热爱过大半辈子的职场,转而投向了她母亲的床榻边。守着一个整日瘫痪在床且痴傻的老太太,要忙的事不比职场少。

不论是职场还是家庭,亦或是母亲床榻边上,所有要做的事情,都离不开她那双坚硬且骨相的手,擦、搓、洗、拖,没有一样是轻松的。半夜老母亲放声歌唱,睡在一边的金志赢将几片安眠药放进了自己的嘴里。清晨她为老母亲熬汤喂药,傍晚她为老母亲翻身擦洗。倘若老母亲哪天肠胃不适,她甚至半夜还要起身几次,为老母亲擦洗干净身下残留的屎尿;倘若老母亲哪天大便又干结了,在开塞露都无能为力时,她就用她那双有力且骨相的手,为老母亲掏出那一坨卡住的粪便。

命运或许注定了金志赢一生的节奏,忙碌忙碌忙碌。送走了日夜歌唱的老母亲,她的女儿因为保胎需要她。母亲需要她,女儿需要她,金志赢就像一枚老陀螺,步入老年的她,被匆匆奔跑的时光抽着不停地转,她没时间思考,她停不下来。她或许就是那条春蚕,那根红烛,直到春蚕吐完它最后一根丝,蜡炬燃尽它最后一点光,她才能歇息。

你看,钱小丫正看着床下面躺着的我的外婆金志赢,我也跟着去看一下她吧。隔着一层肚皮,我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外婆的头发稀疏,像初冬雪后的叶子,零零落落散开着,银白把灰黑覆盖了大半。在我们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叫金志赢的女人,真的老了。她老得太快,她草草地走完了她的中年,又早早地步入了她的老年。岁月这把无情的刀,刀起刀落后,留给这个六十未到的女人,满身的斑斑和驳驳。

她的双手还是记忆中的骨相手,暖暖和肉肉从未眷顾过这双手,岁月划过她的双手,留下了凌乱的青筋、老茧和斑痕。青筋、老茧和斑痕固执地盘剥在她的手上,承载了这个女人一生的不幸。

日月和星辰,披星和戴月,在它们轮替之间,她的身影在厅堂和厨房间来回穿梭。人说,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便是好女人的典范。人却不知厅堂之上,厨房之下,她又是一个不幸的女人。

厅堂之上,她的双手握着企业的命门,数字像音符,跳动在她指尖之上。夕日豆蔻年华,她轻巧灵活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之上,弹奏出一首首美妙的夜曲;待到不惑之年,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利润表、损益表、资产负债表,各式各样的分析报表,无一不关系到公司的盈亏和收益,决策和发展。

厨房之下,她的双手浸泡在锅碗瓢盆和粗布衣物之中。长年累月堆积在她手指和手掌中的沟壑如老树的年轮,诉说着这个女人年复一年中,她与厨房的故事。

洗洁精在金志赢的厨房是见不到的,她说用力洗,油腻是不可能洗不下来的。把洗碗的抹布用肥皂搓洗干净、晾晒干,下次洗碗时,根本不需要洗洁精,碗照样可以洗得干干净净。

钱南生是永远洗不干净碗的,没用洗洁精洗碗,他洗好的碗跟没洗前一样,总是油腻腻的;用洗洁精洗过的碗,总是滑溜溜的,碗底流满了洗洁精残留的泡沫。于是钱南生洗过的碗,金志赢再洗一遍,后来为了不浪费时间、不浪费水,家中的碗,就都由金志赢洗了。

窗外晾晒的衣物,飘着淡淡的皂香气,再经过暖阳照晒之后,衣物变得清爽、干燥,还略带紫外线消毒后的馨香,这便是金志赢洗的衣服。而钱南生洗过的衣物和他洗过的碗、拖过的地板、擦过的桌子一样,只能说它们遇过了水,清洗前和清洗后,只是干和湿的区别。于是,金志赢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从上到下,里里外外,而钱南生在他的鸽子棚里钻进钻出,他终究是学不会干净和整洁的。

钱南生和钱小丫,享受着金志赢给这个家带来的舒爽、干净和整洁,她的那双手像按上了一副永不停歇的马达,只要她的那双手在这个家,便总是不停地洗着、擦着、搓着。

当然钱南生和钱小丫享受的同时,必须学会忍受,忍受住金志赢的那团无名之火。不过,当那无名之火爆发时,钱小丫宁可这个家乱成猪圈、乱成狗窝。她甚至想她有一天离开了这个家,从此就再也不要回来了,一个干净的家和一个温暖的窝,她选窝。

后来,钱小丫的翅膀硬了,她展翅高飞了,她也真的很少回家了。每次回家,金志赢总会做上一桌的菜,坐在钱小丫的边上,看着她的女儿吃。钱小丫要走了,金志赢拎着老早就准备好的大包小包送女儿,一直送到汽车总站,送到公交车上。

等钱小丫上了车,车都开走老远了,金志赢的脚还没有挪移半步。车开走了,留在车后的金志赢到底是怎么过的?她过得怎样?钱小丫不晓得,她也不想晓得。

在钱小丫的脑中,只是瞬间闪过金志赢看上去老得好快的念头,不过这个念头又转瞬即逝。随着金志赢日渐老去,她的无名火,就如一座度过了活跃期的火山,渐渐熄灭。金志赢的火山不活跃了,而钱小丫也不再需要她了,她越飞越远。

直到钱小丫怀孕保胎时,她才觉得她的双翼被折了,她的身体不由她了,她飞不起来了,她被困在了两尺见方的床上,她惶恐不安,她怕她保不住腹中的孩子,她怕她生不出这个孩子,她怕她真的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她怕她会死。

这个时候,她觉得没有一个人可以护她周全,唯有金志赢,她的母亲可以护住她,她需要她过来守她,护住她腹中的我。于是老迈的金志赢,我的老外婆卷了一床铺盖,过来了。

不管这个女人变得再怎么苍老,在钱小丫和我的心里,金志赢始终是一个坚毅且打不垮的女人,就如她那双骨相手,几十年如一日的粗糙、坚硬且有力。只要有金志赢在,就像西海龙宫里竖起了定海神针,踏实。

床下的金志赢,蜷缩着身体,侧躺着。她的身体看上去干瘪瘦削,如沙漠中的枯树,干涸湖泊中停留的破船。我和钱小丫忽得都惊了,外婆到底是怎么了?变成了如此这般光景。除了无奈的心疼,我和钱小丫在目前看来,什么都做不了,钱小丫暂时离不开母亲,而我也免不得时时担惊受怕,我需要我的外婆金志赢在身边,给钱小丫一点信心,把我保下去,把我生出来。

我凝视着金志赢,我的外婆,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女人,我的奶奶,我想我是有奶奶的,我一定是有奶奶的,但至始我没见过我的奶奶,我不确定至我出生她会否出现。

我的心情变得莫名低落起来,我环顾四周,我看到 8号病房里,睡在这些保胎准妈妈床下面的都是女儿们的母亲,胎儿们的准外婆,竟找不到一位奶奶。一阵恍惚之后,我竟乐了,我是替钱小丫高兴。钱小丫傻人有傻福,我说:钱小丫啊,你肚子里怀的是个儿子,当你哪天成了奶奶,你就不用为女儿的生产而担惊受怕了!

当然我也替我自己高兴,我外婆金志赢女士,一向严厉、不苟于笑,或许是因为我的到来,金女士连这个严厉的神情也在渐渐消退,慢慢地,她竟变成了一位温和、平静的老人了。

原先6号床的那个叫甄琦的未婚妈妈,连我这个小不点都能够感受到,那个没有亲人陪伴左右的年轻女人,她打心底里羡慕钱小丫有个好妈妈。

甄琦阿姨曾经对钱小丫说:“小丫,你有一位好妈妈,有一位好妈妈日夜守在身边,就是女儿的天,妈妈帮你把天撑着呢,你就能安心在这里保胎啊!”

那个叫甄琦的年轻女人,肚子里有两个宝宝。她当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陪她,她无依无靠,她的心肯定慌乱。我和钱小丫正好睡在甄琦对面病床上,王医生催她喊家属来签字,催她交钱时,那个年轻女人,好几次都偷偷掉下了眼泪。那个时候,她的妈妈要是能在她身边陪伴她,该有多好。

或许老外婆是真的老了,她不争了。虽然外婆的那双手,依旧瘦削骨相没有肉肉,但它们变得柔软轻巧起来了,双手所触之处,我和钱小丫都不再觉得它们曾经的僵硬和刺痛,反之,我们都感受到了它的柔软和轻盈。

“时间可以洗尽一个女人的千华,也可以洗尽一个女人的锋芒。”外婆成了钱小丫的贴身护士,是我和钱小丫的坚定依靠,她是钱小丫的母亲,是钱小丫的天,也是我的!

你看,我现在一眼望出去的都是女人,保胎的准妈妈,守着的外婆,还有护士阿姨,都是女人。于是我脑子里就突然蹦出了一句话,“在这里,女人,洗尽千华,洗尽锋芒。”

到了晚上,我看到我外婆,又将白天卷好的被褥,铺展开来了,她和衣躺在了上面。我悄悄同你们讲,8号病房的所有外婆们都一致认为躺地板要比借医院二十块一晚的躺椅睡舒服。躺地板上睡,可以踏踏实实伸展开去,最最关键的是,睡地板免费。

外婆又躺在了水泥地板上了,钱小丫终于忍不住了,她说:“妈,要不您回去睡吧,我一个人也行的呀!”

外婆却说:“睡地上和睡床上是一样的,我睡惯了硬板床,这地板和家里的硬板床是一样的。回去睡,我能睡踏实?没听见隔壁大出血的女人,今天输了几千CC的血吗?医生不是神仙,只有我们自己处处小心,才能平平安安。”

金志赢,我的外婆,要么不做,要做必须做好。钱小丫同志,请你不要呀呀呀了,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吧!既然来这里保胎了,我和外婆谁都不会走的了,要么你自己回去好了!哎,没办法,我可不能让你回去,我现在和你同饮一杯水,同吃一口碗啊!

第二天,钱小丫又来了,她对我爸姜季呈说:“我不想保胎了呀,我保不下去了呀!”

呵呵,小样!她话音未落,直接被我爸怼了回去:“别人都能保下去,就你保不下去了?反正你要不保住这孩子,我们这个家也就散了。”

紧接着我奶奶的电话终于也打来了:“小丫啊,妈妈最近很忙,跑不开啊!你安心保胎,等你生了,我来看你哈!” 11. 子孙福兮婆来叮 钱小丫说她是个很有计划的人,但是我想吐槽的是,我曾经是偷看过她那张五年规划表的,表格里竟然没有找到我!我又气又难受,要知道我都等了不知道几千年了啊!我就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小孩子,小男子汉!我不想做钱小丫身上的一颗小细胞了啊!

我同你们讲,钱小丫和姜季呈刚结婚时,钱小丫同志就义正言辞地同姜季呈同志说:“其实结婚可以不要小孩子的呀,没有小孩子,反倒有更多时间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呀,还可以和你自由自在过好二人世界呀!”

听听,听听!小鸭子吖吖吖地说不要生我,刚结婚就这么想!要知道我把我这颗细胞的脖子都伸直了,从圆的变成了长的,就等着你们把我快点生出来啊!

好在姜季呈务实,就听他说:“结婚不生小孩,还结什么婚啊?”

这里我不得不感谢姜季呈,看来肯定是有希望的!好吧,那就再等等吧!呵呵,看谁拗的过谁!

不过毕竟能生小孩子的终归是女人,女人不点头,这小孩子任谁也求不来。

“有没有好消息啊?”

“好消息有没有啊?”

喏,看呀,我奶奶先急了。他们结婚两年多了,奶奶来来回回打电话来,寻问有没有好消息。你们问啥是好消息呀?嘻嘻,那就是我呀,要是我妈明天就生个大胖小子出来,不就是奶奶的好消息嘛!

说起奶奶,我稍微介绍一下,虽然我跟她不熟,但不熟归不熟,反正闲的没事,我把我晓得的,同你们讲讲好了。我奶奶胡月娥同志是他们那个年代,敢闯敢干的女人!

这个开场牛逼哇!

我奶奶也是励志的,她是土生土长在大山里的女孩子。然后你们晓得的呀,女孩子嘛,但凡想要强一点的,都想从农村或者从山里面出来,翻一个城里户口,在那个年代,就是几代人拼搏的方向啊!

喏,我奶奶是厉害的,她一个人,一个女孩子哦!大踏步走出大山,然后就走到了县城,嫁给了县城老镇上,老姜头家。不过,老姜头家是双赤贫,是那个小县城里数一数二的赤贫,穷得叮当响,穷得很出名的那种穷。当当镇上最穷的老姜家,就是我爷爷家!

不过女孩子嘛,要面子的,爷爷长相还算不错,反正山里亲戚又不出山,逢年过节领回去聚一起,说起胡月娥,家里老人脸上都贴了金,山里头飞出了一只金凤凰,户口都跟着飞出去了呀!

不过胡姑娘嫁得确实穷,穷到她一个山里人都不可思议的地步了。你们或许听说过家里穷的没有家私家电的,有听说过穷到家里没有房门的吗?老姜头的家,就是穷到连房门都没有。

老姜头家的每个房间的门框上都挂着一块薄薄的布,一块布代替了一块门板,不隔音,也不挡风。不过,说起门,其实我更喜欢没有门的房子。毕竟我是小孩子呀,家里要门来干嘛啦,跑进房子里,都是门,关起来,一间一间的。你们晓得鸽子笼吗?我外公家的鸽子笼就是这样的,里面每一间都有门,门一关,鸽子就飞不出去了。反正小孩子是不喜欢门的!

再说老姜家的门,薄薄一层布,一块一块挂着,要我看,布也是浪费的,好好的布留着做衣服不好啊?挂在那里当门板,多此一举。不过虽说夏天没门是蛮凉快的,可是到了冬天有点难啰!有风吹进来,晚上睡觉只能缩在被窝里,连头都不敢露出来。从那之后,胡月娥女士就下了决心,她要给老姜家的门换上门板!

终于,几年以后,穷了几辈子的我祖爷爷——老姜头家,换上门板了。老姜头家不但换了门板,老姜头家还换了门楣!那是代代穷的老姜头家啊!这么个穷苦人家竟出了一个大学生,这可是换了门板又换门楣的大好事啊!有句话怎么说的?寒门出状元,高山出俊鸟。连做梦都做不来的好事,不可思议地掉在了我老姜家的门楣之上!

“感谢老天爷,感谢菩萨,感谢国家,感谢政府!这是光宗耀祖的荣耀啊!是老姜家祖坟上烧了高香,冒了青烟呐!”

我奶奶胡月娥跪拜在楼顶上,佛像前。她谢天、谢地、谢党、谢政府、谢自己咬着牙走过的苦日子,终于有了好结果。

一生要强的奶奶,好消息不断,可待我爸大学毕业结婚后,然后就一直没有好消息了,这个在我奶奶心里头,那是断断不能够的!

中国人,代代相传,子子孙孙,有了子孙才有了一家子的盼头!奶奶急,我也跟着急,怎么还没计划生我呢?

催!催!催!我要是能说话,我也催。奶奶!您使劲催!

“人一辈子有很多职位,人一辈子也要扮演很多角色。每一个职位,每一个角色,人们都希望有所提升。”

不知道我是从哪本书上瞄到这句话的,反正钱小丫不认真看书,作为小细胞的我,看了一定要记一下的,因为我是小孩子,我将来要中考、要高考的,这些都是好词好句。人生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我牢牢记住了这句话,我时刻提醒着我自己。从细胞开始,我就要慢慢积累,人说得语文者得天下,待到高考时,我便能出口成章了。

“人一辈子有很多职位,人一辈子也要扮演很多角色。每一个职位,每一个角色,人们都希望有所提升。”我认为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太对了。

打比方我奶奶好了,从女儿、妻子、母亲、再到奶奶,这不就是人生四步曲嘛,她每走一步就上一个台阶,就是节节高升。就好比你们单位里升职一样,刚开始小弟小妹泡水复印打杂,然后升专员,再升经理,最后瞄一下看还有没有机会升总监、总经理、总裁什么的。

这便是一样的道理,工作要升职,做人也要升级。当然,原地踏步也是有的,不过我奶奶肯定不要这样的,她必须要升级!

工作升职靠自己拼搏有用的,人生升级靠自己拼搏,不一定有用。就像我,我想升级当小孩子,不想再当细胞了,我拼搏有用吗?钱小丫不生,我就没办法,继续在她身上当细胞,还有什么好办法?你们来评评理,我奶奶要当奶奶,她拼搏有用哇?又不是她生,她生,那她就再拼一下,这个时代,五十几岁生一个也不是没有过。不过,即使她生出来也没用哇,生出来最多还是当妈,升级当奶奶,必须钱小丫生。

“喂!钱小丫,喊你呢!赶紧啊,慢吞吞的,奶奶急呢!”

于是我奶奶又打电话来。

“有没有好消息啊?”

“好消息有没有啊?”

哎!奶奶啊,你翻来覆去,来来回回两句话,我给你总结一下子,就是来回两个字:子孙!孙子!

以后不要同他们说好消息有没有了,直接说,我的子子孙孙有没有消息啦?!还让不让我升级啦?! 12.一朝赐子生死依 说了那么多人了,我该说说我爸了。

我爸姜季呈没能赶在他老爸,姜大穹去世前结婚生子,这是他一辈子最最遗憾的事。这里稍作解释,姜大穹,此穹非彼穷,穹顶之上的穹。大穹出生时,老姜家凑钱请了庙里师傅给老姜家第三代独子取名,孩子取名为大穹,寓意与天同辉,大气磅礴,望老姜家从此脱贫致富,否极泰来,世代有福。师傅取的名好,说得更好,可是我爷爷姜大穹,拼其一生,脱了贫却还未来得及致富,甚至连孙子面都未见到,便早早离了人世。

姜季呈是孝子,所以我敢肯定他一定要避免再有同样的遗憾发生在他母亲身上,他要让他的母亲,在有生之年抱上孙子,升级做上奶奶,这是做儿子的大孝。而我也坚信,只要姜季呈有这个决心,钱小丫肯定早晚能生。

不过,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一天,钱小丫突然宣布她怀孕了,而她怀的竟然不是我!我万万没想到,我盼啊盼,盼啊盼!盼得星星都暗淡了,半路竟杀出一个程咬金,就差临门那一脚,我被另一颗细胞给挤走了。

我想,他抢先就抢先吧,大不了他当哥来我当弟,出生后好歹还有个人陪我玩。独生子好是好,家里玩具都归我,但总归是一个人,小孩子总是一个人玩,总归是很无聊的。

那颗细胞哥哥,钱小丫喊他“来来”。但是那个来来哥哥,非常不幸,他在沪海入冬时匆匆来了,他又在沪海的第一场大雪时匆匆走了。他来也匆匆的,去也匆匆的,他来去匆匆间,连我都没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突然就消失了。

来来的来去匆匆,让钱小丫真真感受了一把极喜和极悲,她像坐了一回过山车,连我都能感受到了那种极度失重后的晕眩、难受和痛苦。我知道,自从有了来来之后,钱小丫突然很想当妈妈了,她心里天天嘀咕着,来来是女孩还是男孩呀?衣服裤子准备粉色的还是蓝色的呀?

钱小丫把她失去来来哥哥的苦痛写成了日记,我偷偷瞄了一眼,此时想来还万分感慨。反正我现在赋闲在她子宫里,闲着也是闲着,听我说来于你们听。她的日记是这样写的:

这是沪海入冬以来第一场真正的大雪,一场十年未遇的大雪。

看着玻璃窗外的那个世界,仿佛万物都被急冻了起来,随着我的心,一起被冰封进了这白茫茫一片冰雪天地里,一瞬之间,天地被结结实实地冻住了。

那一天,那个B超室里,鬼屋一般的死寂。

医生抿着唇,在我肚子上,来来回回搜索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她细细搜寻,试图从那一滩死寂的屏幕里,能寻出一点点动静来。

那时的我,心中感激着她,希望医生再仔细一点,希望她能看到我的来来在动。我心存侥幸,我想:或许只是清晨起床,一点点见红而已,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既然来来好不容易来到了这个世界,怎么都可以留下的。

躺在检查台上的我,身上还套着那件宽大的防辐射服。我凝神屏气,我双眼不敢离开医生的眼。多么希望透过她的眼,看到我的来来。我的小孩,你长什么样?你可安好?

医生的脸上拂过一丝奇怪的神情,她皱着眉,盯着屏幕的双眸从一开始的聚焦到游离,似乎她的大脑已经放弃了让她的双眸在屏幕上继续搜寻,她游离的双眸开始变得空洞,斟酌的思绪在医生的前额叶来回徘徊。

良久,医生终于垂下了她的眼,她咬了咬唇,叹了一口气。此刻我的心突突直跳,迅速闭上眼睛的我,真希望此刻能迅速失去听觉,真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我什么都不要听见,我的孩子好好的。

“已经坏了。”

耳边传来轻轻四个字,我却听得真真切切,令我此生难忘。

混乱迷离的思绪,嗡嗡作响的头颅,让我有种错觉,不就是坏了嘛,坏了不还能修好嘛。

然而生命的初始却只有生与死的残酷角逐,没有修修与补补。坏了就是死了,医生用坏了替代死了,把胚胎比作种子,种子坏了再种一颗,希望总在再次播种时重新燃起。

把坏了的种子挖掉,才能种下一颗新的种子,于是彻底清除掉我体内坏掉的组织,是医生当机立断的决定,而我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接下去的我,似一尊泥塑石像,躺在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探进我的体内,无情地取走了本该可以和我共生共长十个月的孩子。在我心里,这颗胚胎不是种子,它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宝贝,是我生命中的珍宝,就这样被摘走了。

这是我知道自己怀孕后,自然而然对一个小生命萌生的爱意。大地与种子之间、母亲与孩子之间,皆有着无法割舍的、生死相依的情。

种子一旦进入泥土,就如孩子一朝被赐予给了他的母亲,从此就有了超越生死的相依,母子从此连了心。仅仅用坏了来安慰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显得苍白而无力。

听到了吗,钱小丫日记里写的都是对小孩子的爱,可想而知,接下去我当了她的儿子,她肯定会很爱我的。每个小孩子都知道,世上只有妈妈好这个道理,所以,我敢肯定,我生出来后,钱小丫肯定会更爱我。

接着,我又看到一篇,是专门写我的日记,让我来说于你们听:

顺顺的到来,给失去孩子的我,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在来来离开我两个月后,我的第二个孩子顺顺来了。

顺,是我对孩子一生的祝福。

胎儿顺顺就这样躲在我的子宫里。我绝对卧床不能动,顺顺也就跟着不动,偶尔伸个腿,翻个身,他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他的妈妈动了胎气,对吗?

毕竟妈妈的子宫对顺顺来说是最舒适、最安全不过的。顺顺不动,我却想他动一动。胎停育,我是经历过的。来来那时候就是找不到胎心了,于是他就坏了。胎儿多动动,也能让初为人母的我多点安心,胎儿多动动,代表他好着呢,他健康着呢。

好在医院每天两次的胎心监测,让我多少放了心,原来顺顺很好,顺顺只是不想动,他就要偷偷猫在妈妈的子宫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外面的消息,对吗?医生说妈妈要绝对卧床,顺顺就小心翼翼地躺着,他轻手轻脚地伸展一下,然后又一动不动,对吗?

读到这里,宝宝我感动哭了,我在她肚子里猫着,我知道她在嘀咕啥,而她原来也知道我的小心思啊!老话说,母子连心,看来是真的。

我呢,就是这么想的!我就不动,大不了出来再动,出来哪怕做个混世魔王,也要熬到能让自己平平安安生出来的那一天! 13、心系父母留遗书 在钱小丫保胎时,她还写过一篇日记,我把我记得的念给你们听。

“我有一个破而不碎的家,它就像一艘破船,千疮百孔却不会沉,或许这个家有我在,这艘船就不会沉,这个家就不会碎。

突然有一天,我有点儿担心起来了:那万一我要是没了呢?那这艘船不就沉了吗?

爸爸是个沉浸在自己玩具世界里一辈子的男人,或许在我被送进医院的那一天起,他终于从他的玩具堆里走出来了。

他每天起早贪黑的买菜、做菜,他把做好的菜放入保温桶里,再来回坐四个多小时的地铁,每日雷打不动。我知道,他要送一口他亲手做的饭菜到医院,他要给他的女儿吃父亲亲手做的菜,他要他的女儿吃得香、吃得好,他要他的女儿好有力气生下孩子。

爸爸和妈妈是我的亲父母,他们是过来人,他们担心女儿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就这一点点血脉,我现在也要当母亲了,我能感受到他们此刻的感受。

前两天那个大出血的孕妇,那个一天输了几千CC抢救的女人,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抢救回来?不知道她的父母会难受成什么样子了?她要是没救回来,不知道,他们的家会不会碎?

想到此,我急忙从枕头底下摸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出来,我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了我想写的话,我要给我的父母留点话,我要给我的父母再留点钱,我要趁着母亲打盹的时候,赶紧写完。我要趁我自己还在的时候,我们的家还没碎的时候,留点儿什么下来,好让我的父母在我万一不在的时候,船沉了、家碎了的时候,我的至亲们,不会太难过。

我把写好的遗书塞进了枕头底下,我呆看着病床上面的那块天花板,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我想到了万一,还好我留了我想说的话,还好我是有准备的,不论后面发生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我的肚子越来越紧,频繁的宫缩,导致点点滴滴的出血总也止不住。保胎药硫酸镁对我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可是我腹中的胎儿顺顺才三十六周多几天,他还没有足月、他还没有长大、他还没有准备好!我的宝贝,他一动不敢动,顺顺你还好吗?

哎!看看钱小丫操心的,我用小拇指轻轻戳了她的肚皮,我说:“喂,钱小丫,老妈,我挺好的,虽然我睡的小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紧,但是我身体很好,我能吃能睡着呢!等着我出来吧!”

那天,王医生给钱小丫做完检查后说:“小丫,你宫缩挺厉害啊!这样躺着,很有可能睡着睡着,就出血了,出血量如果一上去,那医生毕竟不是神仙,抢救是下下策,最好产妇生产时都不会失血,母子平平安安。”

你们晓得哇,要母子平安,就得当机立断,当然也各有取舍。我同意出来,同意了!钱小丫,我时刻准备着!

就听得王医生继续说着:“胎儿也有八个半月了,生下来可能会瘦一些,其他都长好了。生之前,我们会再给你打一针促胎儿肺发育的针,这样就能避免孩子出生后发生新生儿呼吸困难的情况。当然这种概率不大,毕竟八个半月,又是单胎,问题不大。”

王医生的解释非常详细清楚啦,既然权衡下来,比起咬着牙继续保着我,这个选择风险看来要小很多。

可这个时候,我奶奶突然出现在了8号病房里了,说实话,我还真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我奶奶终于来了!就听我奶奶说:“小丫啊,其实你还可以再保一段时间的,我算过了,再多保十天半个月是绝对没问题的!你听妈的,听菩萨的,菩萨的话,你一定要听!”

我奶奶说,肯定没问题,她是爬到楼顶佛堂里请菩萨算过的!我奶奶家的楼顶有个佛堂,常年供着几尊菩萨道士之类的彩色泥像,至于是什么来头,小孩子的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这些泥像和钱小丫小时候看过的西游记里的几位神仙仿佛相似,比如身披铠甲、左手托塔右手持三叉戟的李天王;手拿杨柳枝和玉净瓶的观音;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公;还有几个身材矮小的,我猜是管土地的神仙。

我把这些人物统称为神仙,我奶奶则把这些神仙统称为菩萨。反正我奶奶把她认识和不认识的菩萨,但凡能请来的,通通都请上了她楼顶的佛堂里,各路佛界道界菩萨神仙各司其职,保佑老姜家求啥得啥。

我长舒一口气,这么久我都没见过我奶奶,那时候,她还是全家最着急的,原来她是在楼顶佛堂请菩萨算时辰呢!想到此,我心中一阵小激动,我外婆在医院陪钱小丫保胎,我奶奶在佛堂求菩萨。老人们都为着子孙尽力,宝宝我感激涕零!

然,钱小丫却说:“我这会儿不是躺在庙里,我是在专业产科医院里,身边这些专业的医生护士就是我的活菩萨,是保我母子平安的大恩人,我听我医生的安排,就是听菩萨的。” 14、生日分歧心怨媳 再说我奶奶,她爬上了佛堂,求了菩萨。她说:“菩萨啊,我让我媳妇继续保着,可是我媳妇不听我的啊,她不听我的话,就是不听菩萨您的话啊!”

我奶奶是火急火燎地赶来告诉钱小丫再坚持保着啊!再坚持一下没关系的啊!可是钱小丫生了。奶奶很生气,责怪起钱小丫:“做小辈的不听长辈的,就像众生不听菩萨的,那是要吃苦头的!”

钱小丫却不以为然,她肚子里嘀咕着:难道菩萨就没告诉您?两千个小时之前,除了求菩萨,您老人家什么都没做,那么两千个小时后,您老人家什么都不用做了,继续求您的菩萨去好了呀!

此刻,我奶奶的脑海里“七活八不活”几个字来来回回转着,转得她老眼昏花。奶奶揉搓着太阳穴,只得默念一千遍佛。之后她转念又想:“毕竟媳妇是媳妇,女儿是女儿,儿子是儿子,孙子是孙子。”我奶奶儿女双全,各自都健康,她也健健康康,于是子孙自有子孙福这句老话很快便安慰了她的不痛快。

顺顺终于出生了。

“母子平安”!这是我外婆和外公,金志赢和钱南生过去的上千个小时,咬着牙坚持着,听到的最欣慰的四个字。他们的女儿钱小丫平安,婴儿五斤四两,也平平安安。

两个老人,不依不饶,争争吵吵了一辈子,从未争执出一个统一的路线来。唯有此刻,他们一起站在手术室门口,为了我,他们的小外孙,他们同心协力,一个做菜送饭,一个坚守阵地,直到宝宝我顺利平安诞生。他们像是跑赢了一场接力赛,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宝宝我当然是钱小丫心坎上最最柔软的那块肉疙瘩啰!没孩子的女人和有孩子的女人,心都变得不一样了。自从有了我,钱小丫的心好像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她再也见不得电视里播出小孩子受伤或是生病,她看到那些,就想到我,她的小顺顺。

可是她的小顺顺我,还是生病了,而且还住了院。

我出生刚满月就住进了医院。

事情是这样的。月子里的我长得可好了,就如医生说的,精心养着,的确一个月的功夫,肉都长开了,我的小脸就像吹了气似的,一下子就圆鼓鼓的了。

月嫂日夜守着我,除了给我喂奶换尿片外,她就一直在房间里躺着,她和我一同躺着,她又和我一同醒来。

厨房里两个老太太,一个婆婆一个妈妈,一个洗菜,一个做饭。

家里那两个男人,老的那个我外公钱南生,负责买菜,年轻的那个我爸姜季呈,负责上班挣钱。

而钱小丫是我的奶牛,她负责挤奶。

想当初,我一出生就躺进了新生儿中心,我一张口吸的便是奶嘴,一吸便是满满一大口,于是习惯了轻松吸奶嘴的我,再也不愿意吸钱小丫递来的乳头。

我把嘴一撇,坏坏一笑,将钱小丫塞进我嘴里的乳头给舔了出去。钱小丫不死心,试图再递过来,我没好气地哇哇大哭,直接把头甩了又甩。几个回合后,钱小丫以失败告终,而我满足地卷着奶嘴,大口大口地吸着奶瓶里钱小丫给我挤好的奶。

喝完奶的我,需要有人给我拍嗝。这时的我,就像一个老地主,昏昏沉沉地趴在别人背上,享受着有人替我有节奏地拍背。月嫂执着地认为,拍出我每顿奶后的嗝,关乎到我这顿奶的完整性,这吃进去的奶能否能顺利通过我的食道往下进入我的肠道,消化成黄金便便,一个拍出的嗝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如果我的嗝哪回没有拍出,这顿吃进去的奶算是白吃,我会在吃奶后不久,将吃进去的奶再原原本本全部吐出来,吐地我自己满身满脸都是奶。紧接着便是一阵忙乱,月嫂和钱小样一个哄着我,一个给我换洗、重新泡奶,喂奶、拍嗝,相当于把整个吃奶的流程重新再走一遍。我哇哇哇地哭喊着,要求她们把我方才吐出去的那餐奶,给我重新再补回去,我才会舒坦,如若不然,我便嚎啕大哭。

我太难伺候,是钱小丫对我的评价,可我奶奶不那么认为。在我出月子的那一天,我奶奶终于憋不住了。奶奶看钱小丫花六千一个月请的月嫂,成天开着暖气躺在房间里,除了喂我吃奶就是睡觉,她就那么躺着躺着,钱就挣到了。我奶奶可是吃苦吃惯的山里人,她儿子辛苦挣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白花花的银子票子就这么送给了别人,奶奶可不吃这一套。

于是我奶奶对钱小丫说:“不就带个孩子吗,下个月,妈来带。”待月子一过,奶奶便从月嫂的手里接过了我,而钱小丫也走进了厨房做起了饭。

那个时候,我的外公和外婆自我出月子的那天便回了丹亭镇,外婆回去开了白内障,外公则重新回归他逗鸟玩串的生活。外公钱南生说:“家里的鸟再没人喂,家里的花再没人浇水,全都要死了!” 15. 满月儿入院母心慌 月嫂带我的时候,我睡得房间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暖气,因为我出生得时候是沪海一年里头最冷的十二月。窗外的世界,零下五度,雨夹着雪没日没夜地飘着,屋子里比往年更加阴冷潮湿。月嫂怕早产的我受凉,我住的那间房,便终日开着暖气。

我奶奶不满意月嫂开暖气,因为这个房间不但我住着,那个红光满面的月嫂也住着。奶奶说:“这里是沪海,又不是北方,不需要一天到晚开暖气的。难道以前没暖气,孩子就养不大了?这一个月得花销多少的电费供着这尊菩萨?”

自从奶奶接手了我之后,我这个在温室里养了一个月的花骨朵儿终于要出来锻炼一下了。奶奶先把房间暖气关了,接着把我从暖被窝里抱了出来,她把我抱在客厅里,她要在客厅里喂我吃奶。

我奶奶应该是太多年没有接触过小婴儿了,她完全忘了婴儿是怎么带的了,她把我抱出暖被窝的时候,她忘了给我裹个小包被。她更不知道早产儿的皮肤还不具备完全调节温度的功能,我这个胖嘟嘟的婴儿,就是个还未完全长好的早产儿。

我在冷飕飕的客厅里喝着奶,喝着喝着我就睡着了。当钱小丫忙完厨房家务,出来看我时,我小脸通红,额头滚烫。

我这朵温室里的花,我奶奶才刚开始锻炼我,我就高烧住院了。

那一天,抱着我的奶奶完全不知道她的孙子在发高烧,她说我一定是捂热的,她不相信我在发烧,于是奶奶说:“一定是我抱在怀里太热了,让小孩子透透气就好了。”

不过我确实发烧了,而且烧得出奇的高。当钱小丫慌慌张张把我送到医院时,我已经烧到四十度了。

“姜顺顺,四十度,吃了退烧药,就先回家观察。”

护士是上了年纪,身经百战的,她拿走了插在我屁眼里的体温计,不慌不忙地嘱咐着钱小丫下一步要怎么做。

初为人母的钱小丫和熟练的护士,相比之下着实天差地别。接下去的那一夜,对钱小丫来说真是煎熬。

过了三十才当妈的钱小丫,那一整晚却是在慌乱中度过的。她一整晚都不敢睡,她紧紧抱着我,生怕我这棵小草好不容易,呵护着从一枚胎到一个小小人,会被这突如起来的风暴摧垮。

小小的我,不但发烧,我还开始咳嗽,高烧伴着咳嗽折腾了我和钱小丫整整一晚上。我涨红着小脸,紧闭着双眼,我试图让自己长久保持睡眠状态,似乎这样才好让自己的体力积蓄起来。可是每一次我那讨厌的咳嗽,总是打扰到我的睡眠,以至于我开始心烦意乱起来。每次咳嗽之后,我就烦躁地摇头,我张大嘴,我使劲哭,好像咳嗽的是别人,是别人那讨厌的咳嗽声打扰到了我。

钱小丫搂着我、拍着我、哄着我,她心神不宁地在房内踱着步,终于一夜难熬过去了,我也终于等来了我的育婴嫂苏阿姨。

苏阿姨说:“孩子毕竟是个刚满月的婴儿,高热过后的剧烈咳嗽,对一个幼嫩的新生婴儿来说往往都能致命,更何况顺顺还是个不足月的早产儿。”于是在苏阿姨的坚持下,我又一次被送进了医院。

刚满月的我住院了,这一住就是半个月。

谁都没想到,我在我满月的第一周不但没有锻炼成功,我还得了严重的肺炎。

我奶奶很不高兴,她觉得钱小丫小题大做。她说:“小孩子有个头痛脑热的,不用大惊小怪,多喂水就好了。”

谁都养过孩子,带过孩子,这一点点发热,对一个生过两个孩子的奶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奶奶认为我并不需要大动干戈地住院治疗,她不能接受钱小丫请一个叫什么育婴嫂的女人住在家里。刚刚送走了一个月嫂,又来了一个育婴嫂,再一问价格,奶奶更不高兴了,一个月五千,都快赶上月嫂的价格了。

钱小丫是个傻女人,她完全听不进去我奶奶的指点,她一个人在风雪里、医院里、家里,来来回回赶。她说她心疼她的顺顺,月子里还顺顺利利,白白胖胖的,出了月子就住院了,这可是要多久才能胖回来啊!这个傻女人,心里只惦记着我掉了的那几斤肉。

听老人们说,女人生孩子,做满双月子,才不会留下病根子。可是钱小丫,这个傻娘,月子刚过,她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月的风雪里,就见这女人骑着她那辆破老爷车,像个疯子似的,在同一条路上,来来回回,骑来骑去。 16.婆媳相误两难全 药水顺着橡胶管子一滴一滴,滴入我的血管里。小护士说我太小太瘦了,找不到我手背上的血管也正常,于是我的小手背在被反复扎了几针之后,针孔从我的手背换到了额头。钱小丫瞪着血红的双眼看着那个着急忙慌的小护士,我手背上和额头上留下的针孔眼刺痛了钱小丫的心,她终于忍不住喊停了小护士,她喊来了护士长,她坚决要求换护士长替我挂水。

儿内科护士长就一个,这么多孩子,不可能只给钱小丫的小孩子挂水。而钱小丫却说,她的小孩子就这一个,不可能让人当练手。那个时候的钱小丫,就是一块厚墩墩的钢板,油盐不进。终于在钱小丫的坚持下,之后的几天,我少吃了不少皮肉之苦。

奶奶在我出院后的第三天,收拾收拾回了老家,她心里头是很不痛快的,毕竟钱小丫总是不听老人的,就像众生不听菩萨的,那是要吃苦头的。

奶奶毕竟是大山里闯出来的女人,生个孩子像下个蛋那么容易的事,带个娃就像一阵风吹过似的,呼啦一下子孩子就大了。奶奶说:“孩子就让我带回老家,我给你们看着,你和季呈就踏踏实实在沪海市里工作,想孩子了,你们就回来看一下,不是挺好?”可钱小丫不但听不进去,她还花五千一个月雇了一个育婴嫂来伺候我,这么铺张浪费,我奶奶坚决看不惯!

怀个孕要保胎,生下来还要月嫂育婴嫂的,前前后后伺候着,我奶奶活到老,就没见过!于是,我奶奶便气鼓鼓地走了,老太太谁都不伺候!

回家后的奶奶,还是一如既往的在门口洗菜,正巧路过老邻居张婶,张婶见我奶奶回来了,觉得奇怪,便上前问:“胡大姐,你不是去带孙子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奶奶还在气头上!我奶奶生大气时,声音便会从她的丹田发出。奶奶的几处丹田就像安装在身上的几处风箱,往里一运气,之后发出的声音,就像按了扩音喇叭,高亢且洪亮,引得几个爱打听的邻居,都围过来听个究竟。

人群中,就听奶奶说:“对,我是去带孙子的,不是去伺候人的!伺候了一个月嫂不算数,还来了一个育婴嫂。这是钱多的发高烧!”

奶奶始终认为我没有发烧,是钱多的发高烧。

有个多嘴的邻居问:“你媳妇一个月赚多少钱嘞?供着这嫂那嫂的让您伺候?”

这事不提还好,提起此事,奶奶的气不打一处来,奶奶说:“哼,她都躺医院好几个月了,她还赚什么钱!都是我儿子在养家!”

邻居们见胡大姐可真是气得不轻,便纷纷劝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让他们烧吧!反正烧的又不是你的钱,多保重自己的身子才要紧。”

哈哈哈!懒了几个月在床上,满身是肉的媳妇钱小丫,生之前躺着让人伺候,生之后还要雇人伺候她生的小孩子,还长了一身的肥膘,对一个双脚踏着荆棘,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女人来说,我奶奶是无论如何看不惯滴!

生个孩子不就是下个蛋吗?这矫情的没边了。我奶奶想想自己年轻那会儿,早上在田埂上干活,下午回来就把孩子生了。哪个挂奶子的女人,不会生孩子、奶孩子、带孩子的?请一个嫂不够,还要再请一个嫂。这是请佣人呢还是请菩萨呢?

我奶奶想起,钱小丫曾说过,亲家母金志赢为了她女儿钱小丫保胎,在医院的水泥地上打铺盖睡了几个月。我奶奶可不信,有钱请这嫂那嫂的劲,不会花钱买床啊?这是养独生子女矫情!

当然啰,我才不关心大人们的那些个唧唧歪歪,我只顾吃奶长大。在漫长的半个月后,我终于出院了。在育婴嫂苏阿姨的精心照顾下,我慢慢长开了,我又恢复到了月子里那个胖乎乎的小子模样了。

挂了半个多月愁云的钱小丫,脸上也终于笑意盈盈的了,它似雨过天晴后显出的彩虹,是风雨后的舒展和希望。

钱小丫要去上班了,我却不愿意,我想每时每刻都能见到她,让她多喂两口奶给我喝,我想喝她的奶。我想:天下的母亲都能留在家,多陪陪孩子,多喂一口奶给我们孩子吃,该有多好。我认为,像我这样的早产儿,做母亲的钱小丫更应该留在家悉心呵护着。于是,我的小手用力拽着钱小丫哇哇大哭,我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放松,可是她终于还是上班去了。

后来我知道了,钱小丫算上医院保胎,她已经请了快半年的假了,而这期间,单位还是一如既往地给她发着工资,如果再不去工作,她可能会失业。

踏入人世间的我,也在经历着为人的不容易,我亦能理解钱小丫的无奈。毕竟在我还是个胎的时候,都知道不能输在起跑线,一旦起跑了,就不能停了,跑慢了,就会被后浪赶上,搞不好,一巴掌还被拍死在了沙滩上。钱小丫清楚,她要长时间不回职场,她就是那个被分分钟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而且拍的连水花都见不到。

就这样初为我母的钱小丫,抛下了才两个月的我,投入到了她的职场中去了。她去她的职场打拼,给我请了一个比她专业的人来帮她带我,她说这是“适材适用,宜人宜己”,她说这个育婴嫂的钱花的值。

回到工作岗位上的钱小丫,很快便投入了她的工作。她说她每日忙碌着为我赚回奶粉钱的同时,她也实现了她的自我价值。

“自我价值”?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似乎是个新名词。钱小丫的自我价值是什么?她是个女人、她是个母亲、她是个妻子、她是个受过高等教育要自食其力的人,那么她的自我价值又到底是什么?我突然又想到了我自己,我的自我价值又是什么? 17.天降福星护儿安 还是小小婴儿的我,确实想了很多。我奶奶生钱小丫的气,气她不听老人和菩萨的话;我也生钱小丫的气,气她不顾我的哭喊,非要去实现她那所谓的自我价值。我真想一把扔了塞在我嘴里的奶瓶,一脚踹了包在我屁股上的尿不湿,我想站起来,大声告诉全天下,我也要去实现我的人生价值!

好在我的愤怒很快被苏阿姨平息了,我幸运地遇到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比钱小丫大七八岁,因为爱孩子,她才选择了这份职业。苏阿姨说:“我每天都能和孩子生活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我年轻时很想当一名幼师,可是我文化不高啊,那时候家里没钱,我早早便帮着家里务了农。我当不了幼师,但我现在是一名育婴师,育婴师和幼师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只要能和孩子在一起,我就高兴。”

苏阿姨也有孩子,但是为了能赚多点钱贴补家用,年轻的苏阿姨,留下了孩子和老公在老家,独自一人来到了大城市给别人带孩子。

苏阿姨说:“我也想我家孩子,他也是个男孩。我家孩子马上要念初中了,我错过了我儿子的整个童年,我现在回家,我儿子就只管问我要钱,和我没话可说。好在他爸爸在老家,他和他爸亲。我啊,只要每天抱着小孩啊,我就像抱着我自己的儿子!”

苏阿姨说的是她的心里话,我看得出来。苏阿姨把我当她自己的儿子带,她天天把我抱在怀里,连出去溜弯,也都是抱着我出去的。

我一天天大起来了,苏阿姨还是抱着我。她抱着我,还不停地和我唠嗑,才几个月大的我,就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着头,嗯嗯嗯地回应着苏阿姨。

我有个好阿姨天天抱着我,哄着我,我看得出,钱小丫的心里比什么都高兴。钱小丫说她很庆幸,虽然她每天起早贪黑外出上班,但是她比起苏阿姨,她要幸福的多,至少她可以每天回家看到孩子。虽然有时候加班很晚才到家,我早已经睡了,但她可以坐在我身边,看我睡觉,她可以看很久。

我在苏阿姨的悉心照顾下,活泼又可爱,除了乳糖不耐受之外,我就再没生过病。

乳糖不耐受对钱小丫来说是个新名词,她从未将乳糖不耐受和我的腹泻联系在一起。儿科医院医生诊断我是肠胃不好,于是钱小丫常常把儿科医院配来的,一种黑乎乎圆溜溜的中药丸子贴在我的肚脐眼上,就像我肚子上长出了第三只眼睛那样奇怪。

大人们看着我虽比同龄孩子要略微瘦小一些,但精神劲十足,机灵又可爱,就觉得就是消化不良,用另外一句话解释是营养太好了,孩子吃多了撑到了。所以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大人们想着各种法子调节我的肠胃中渡过的。

之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钱小丫在网上查阅了很多资料,才明白,原来还有一种叫乳糖不耐受的病,而这个乳糖不耐受大概率是我满月后用了大量的抗生素治疗我的肺炎引起的,只要断了我的奶,就会很快好起来。

我的外公和外婆,金志赢和钱南生这个时候拎着行李来了,他们是在我快满三个月的时候来的,他们是钱小丫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请来的。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开始好动调皮起来了。我记得我从会翻身开始,就变得一刻不停。或许是我呆在钱小丫肚子里,太过保守,怕这怕那的,于是等我一出娘胎,我就盘算着怎么大展身手。等我刚会翻身,我就从床上翻了下来,吓得钱小丫大惊失色了好几天。然后她就在我睡着时,在我身边围了一大圈卷起来的被子和枕头。围了这一大圈,钱小丫还是不放心,她还从网上买来了一堆围栏,她终于把整张床,围得严严实实。我偷偷嘲笑她,这个傻女人,一点小事,惊慌失措,难道我翻到床底下,我就怕了不成?

当我开始会爬的时候,我就满屋子的爬,一个不注意,我就能爬到厨房,爬到阳台,只要我想去的地方,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爬不到的。于是钱小丫又紧张兮兮地把家里能贴上防撞条的地方,尽可能的都包了起来,生怕我爬太快,一个不注意撞在哪个角上,撞个包出来。我认为这些跌跌撞撞都是小事情,可是钱小丫总是紧张兮兮,我笑她第一次当妈,胆小的很。

我越来越好动,越来越皮了,我都不明白,我是不是报复性皮,反弹式好动,来弥补我在钱小丫肚子里的小心翼翼。于是苏阿姨有些力不从心了,她带着我,她还要买菜做饭收拾家务,而钱小丫的加班变得越来越频繁,她完全帮不上苏阿姨的忙。钱小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家里得有人给苏阿姨搭把手。

自从钱小丫在医院保胎开始,钱小丫发现钱南生和金志赢之间好似少了许多争执。他们把钱小丫肚子里的我看作了他们共同的目标,一个愿意坚守在8号病房女儿的床边;一个愿意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四个多小时马不停蹄地赶。他们可以在一起聊天了,聊的都是我的事。 18.分而不离一万年 钱小丫仿佛悟出了一个道理:为了孩子,钱小丫的父母可以忍一万年。

金志赢和钱南生在钱小丫参加工作后考虑过离婚,毕竟钱小丫终于从这个家走了出去,钱小丫不再是个孩子了。离婚是金志赢提的,但钱南生说了他的想法,动摇了金志赢的决心。

钱南生说:“离异家庭的女儿,好找对象哇?”

金志赢沉默了,她心底给出的回答是:不好找。

钱小丫要找对象,所以他们就不能离。

等钱小丫结了婚,他们就立即办离婚!金志赢和钱南生的离婚就这样拖到了钱小丫找到了对象,结了婚。

钱小丫结婚后不久,金志赢和钱南生的离婚便又提上了议程。两个人都同意了离,可钱南生又抛出了一句话,导致他们的离婚又搁置了下来。

钱南生说:“按照法律规定,夫妻离婚,夫妻婚后财产对半分。”

财产对半分?这是金志赢想了几十年离婚却从未想过的问题。金志赢还从未想过她和钱南生的财产需要对半分,他们的财产本来就不需要分,他们从来都是对半分,不论是经济上还是生活上,自从他们结婚后不久,他们就开始了对半分。

他们住的房子是金志赢单位分配给她的公租房,而房管所每月收取的那一点点房租,他们也是对半分。一个两房一厅的套房,钱南生住面积稍小的次卧,金志赢和钱小丫合住一间主卧,合睡一张床。金志赢认为钱南生连房租都没有多出一分钱,他还要对半分她金志赢的财产。钱南生他好意思说得出口!

金志赢当然不愿意将一辈子打拼来的财产和钱南生对半分。钱南生有什么?他除了他的花儿、草儿、鸟儿,破铜烂铁儿,他什么都没有。而金志赢拖着钱南生,从钱家那老宅子净身搬出后,她用她自己挣的钱已经给这个家,买了家具、买了家电,她还给自己买了缝纫机和金首饰!这些都是钱家人承诺给她的,却从未兑现的,是那个年代,女人嫁男人,男人该给女人的聘礼,可是钱家人承诺了,却食言了。

伤透了心的金志赢,凭一己之力,把这些男人该给她的聘礼,自己给自己置办齐全了,她是断断不会答应钱南生再来分她的存款和她的财产的。

金志赢投资了股票、投资了债券,关键她还在寸土寸金的沪海市里投资了房产!她还未雨绸缪地早早给自己买了保险、存了一笔养老的钱。金志赢认为,她这一生,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男人、不靠女儿,她只靠自己的那双手!

金志赢没日没夜拼命干活挣来的财产,是她自己的,也是女儿钱小丫的。她觉得她这辈子太辛苦,她的女儿不能像她那样苦,只要她能给的,将来她都要留给钱小丫,而不是钱南生!钱南生还好意思理直气壮地开口对半分。金志赢说什么都不可能答应钱南生来瓜分她辛辛苦苦挣来的半分财产的。

钱南生则认为,他和金志赢对半分了一辈子,他们几十年如一日的对半分,那么当然他要理直气壮地告诉金志赢,想离可以,还得对半分!必须对半分!铁了心了,就要对半分!

法律是铁面无私的,法律面前是人人平等的,金志赢在铁面无情的法律面前撤诉了,她把离婚诉讼递到了法院,她又把离婚二字咽进了肚子。

金志赢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金志赢从上山下乡开始就不会掉眼泪了,她有脚踏实地、咬紧牙关、埋头苦干的一股子劲,所以生活变得再不尽如人意,她都能让自己绝不掉下一滴泪。不离就不离,反正钱南生休想分到她金志赢拼来的半分财产!

我的外公外婆终于来了,我兴奋地人来疯。

白天钱小丫和姜季呈上班,我对着的只有苏阿姨一个人。我是小眼睛,苏阿姨是大眼睛,小眼对大眼,家里冷清清。现在好了,家里忽然多了两个人,这样我白天在家就可以看到三个人了,到了晚上,家里最多的时候,有五个人可以围着我转了。

要知道,小孩子天生爱热闹。对我来说,家里多了两个人,就像多了一圈人。白天家里有一圈人,晚上家里有一大圈人。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我人来疯似地爬到这,爬到那。爬到哪里都能看到人,一圈人围着我这个小不点,欢快的我,咿呀咿呀的,话都多了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大人们听不懂的话,四肢活跃地到处乱爬、乱撞。

有时候我爬太快,一头撞到了墙,我就哇哇大喊几声,钱小丫以为我是哭,啪嗒啪嗒跑来安慰我。我斜眼瞥了她一眼,继续扯着嗓子吼两声。嘿嘿,我就喜欢看到傻乎乎的钱小丫紧张兮兮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还不满一岁,我就会试图攀住沙发、攀住墙壁、攀住一切能攀住的东西,我用力试图让自己爬起来,站起来,这样我就可以让我自己的视眼更广一点,好看得更远一点了。可惜我太小了,我小胳膊小腿确实不结实,一下子没扶住,我又摔了。

我小的时候头上总是戴着一个彩条颜色的海绵帽子,有点像少数名族的头包。这当然又是钱小丫的杰作,是她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只要我醒着,就要按照钱小丫的吩咐,必须给我戴上这顶奇怪的帽子,不过我头上的包确实少了很多。 19. 荣升外婆喜滋滋 钱小丫细心留意着我的变化和需求,在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仔细补齐。一个包头帽子、一个硅胶调羹、一个防撞桌角贴,等等等等,这些都是钱小丫仔细观察后发现的。除了这些,钱小丫在这个家里,似乎再没有什么可以插得上手的了,因为我外婆实在是太能干了!她可以一个人干完家里所有的活,把家里收拾的妥妥帖帖,干干净净。那个时候,在我们家,从厨房里端出的每一道菜,都精致可口到没话说,家里家具地板锃明瓦亮,干净地如镜子一般亮闪闪。

外婆自从来到了这个家,从此开启了她人生中又一次崭新的职业生涯,担起了又一个崭新的人生角色,又一次尽心尽责做好她的本职工作,这就是我的外婆,金志赢同志!

外婆担任的工作职称应该叫“大总管”。所有人都听从外婆的统一指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工作任务,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于是这个家在金总管的领导下,顺利运转着。

苏阿姨负责带我吃喝拉撒玩和睡;外公负责晒衣服、晒被子、收被子、收衣服、叠辈子、叠衣服;外婆自己负责买菜、洗菜、洗衣、做饭、洗碗、洗我的奶瓶和衣物,接着还有拖地板、收拾屋子、叠衣服;而钱小丫负责上班和下班、回家逗我玩,当然还有采买我的婴儿用品和玩具;我爸爸姜季呈负责上班下班出差升职和加薪。

苏阿姨只负责我的吃奶、睡觉、遛弯和游戏,这是金总管亲自安排下去的。金总管觉得在钱小丫家里,没什么事比我的事更重要的。外婆说:“我过来这里,不是来伺候你们的,我是为顺顺来的,只要我的顺顺吃得好、玩得好、睡得好,身体健健康康的,外婆就来得值!”

所以我的外婆金志赢同志,虽然是大总管,但她自愿承担后勤保障中最重要最繁琐的一切任务。

外婆说:“苏阿姨是专业的育婴师,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请苏阿姨来就是要让她做好她的专业,不能让苏阿姨分神,苏阿姨专门负责带好顺顺的饮食起居,那么请苏阿姨的钱就没有白花。钱花在了刀刃上,花多少都不可惜。”

外婆的这番理论,让钱小丫暗自佩服。金志赢虽已光荣升职为我的老外婆了,但老外婆不但思路清晰,一本经济账算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外婆认为,女儿好不容易在沪海站稳了脚跟,工作稳定、前途可期,这么多年提心吊胆,怕钱小丫成为第二个钱南生,终于在她严格的监督下,没能成形,这让金志赢长长舒了口气。

外婆虽已满头银发,日渐消瘦,但那时的我和钱小丫都却没有放在心上,在我们眼里,金志赢同志,越老越精神,越老越明白,越老越有爱。

我发现,外婆那张从来都是冰霜的脸上,也难得开始挂起了笑容,而且这个笑容是难得的好看,她甚至一笑便是一整天。原来隔代亲的道理是真理,我在外婆的脸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道理的真实性。

“顺顺的外婆”,这个称呼很快成了家里家外,人们对金志赢同志的敬称了。金志赢喜欢大家喊她外婆,顺顺的外婆,这或许是无情岁月对一个满头银发、背脊佝偻的女人,给出的最后一点点温暖。

哪怕是蹉跎了岁月,留下了无尽的遗憾,至少老外婆金志赢的一点点血脉被传承了下来,至少她还为这一点点血脉的传承,付出过她的努力,甚至是她的健康。

“顺顺外婆,你又去买菜啦?”

年轻时的外婆拼事业,鲜少和人聊家长,自从做了我的外婆后,金志赢同志开始变得爱聊天了。

“王家阿婆,你买的鱼多少钱一斤啦?回去清蒸吗?这种鱼骨头多不多的啦?”

“清蒸,骨头多是多一点的,就是鲜的很。一早上菜场摊位上摆出来,我就买了,去晚了这种鱼就没了。贵是有点贵的,要25块一斤的嘞!”

“哦呦,是蛮贵的。这种鱼以前我们在丹亭镇上经常吃的,河滩里很多的。不过,这几年我们那里搞起了旅游,饭馆开太多了,这种鱼也很少买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