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终结手记》 第一章 新工作 2024年年末至25年年初的那个冬天,罗素经人介绍,找到一份在海上当服务员的高薪工作。

工作地点是一艘名为阿喀琉斯号的英国游轮,号称是世界上航行速度最快,安全性最高的豪华游轮。

月薪两万美元,附赠全套保险,年末有十万美元奖金,工作满三年后,可以前往美国长期居住。

船长是法国人,传闻喜欢收藏艺术品,经常与某些艺术家交流经验。

偶尔会有客人在船上失踪,调查结果往往都是意外坠海。

不过罗素知道,失踪的客人正陈列在船长室,大部分躯体被切除,只余下一条特殊处理过的脊椎,顶端是防腐处理后的人头,用黑色签字笔写有生前的名字。

在工作头一天,这个年轻人就亲眼目睹船长如何将一条脊椎从活人体内摘除。

不做任何麻醉,在客人的哀嚎里,用刻有繁密纹路的刀刃划开背部,徒手深入伤口,切断肋骨,将脊柱拔出来。

船长坚称这是家传仪式,可以为人带来好运,每个得到认可的正式船员上船时都需要参与一次。

“你是我见过的素质最高的新船员。”

船长用白手帕擦拭血迹,用锉刀磨下尾椎骨的一点粉末,洒入香炉,将法国葡萄酒倒进一个牛骨杯子里,又将杯子递给罗素。

“别的船员头一次见到我的仪式,都吓得不轻,最狼狈的一个甚至当场吐了出来,把我的收藏都给弄脏了。”

罗素踌躇许久,端着骨杯,酒液如鲜血般浓郁,而船长正慢条斯理地擦拭骨骼。

桌边飘起几缕烟气,青铜小炉刻有铭文,燃着犀角香,一种奇异香气缭绕鼻尖,让鲜血更艳,人骨更白。

想到两万美金的高薪,只需要工作几年就能实现财富自由,喝下一杯葡萄酒,似乎也不是很难接受。

船长挑选收藏的要求非常苛刻。

不能有任何严重疾病,不能磕过药,必须有一定身份地位,或是传承某种血统。

满足上述条件后,死者最好是年轻人,年龄在16~24之间,犯过罪,品行越是恶劣越好……

葡萄酒选用的是法国波尔多乡下某个酒庄的产物,专供这艘船上的客人饮用,市面上售卖,光是这一小口就得几百美金。

“你对葡萄酒过敏?还是有什么忌讳?”

“不,抱歉,我刚刚走神了。”罗素一饮而尽,葡萄酒的醇香在舌尖缭绕,夹杂一抹奇异的味道。

两万美元的月薪足够击倒大部分恐惧。

更何况他缺钱,缺的发疯。

父亲患了一种怪病,急需钱来吊命,这份工作无疑是解了燃眉之急。

酒劲上来的很快。

不消片刻罗素便满脸通红,隐约感觉船长的影子在灯光下渐渐拉长,而血腥恐怖的收藏似乎在扭动,像是活着的人面蛇。

这种感觉很快就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吸引,来自远方,穿透脚下的游轮,从遥远深海,万古不变的深渊发出召唤。

继而又有一种拉扯感,青色天穹之上有什么东西被他吸引,发散瑰丽迷幻的色彩,正朝着这里坠落。

但速度极为缓慢,似乎相隔距离实在太过遥远。

一切幻象都在船长期待的目光中消退——他注视罗素的神情变化,像是从中察觉到什么,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

在几千个面试者里,来自东夏的罗素被一眼挑中,并非是什么偶然。

“年轻人,你有看到什么吗?”

船长放下脊椎,接过骨杯,倒上一杯浓郁的葡萄酒,洒在尸体狰狞的伤口,酒液与鲜血混合淌出,一串奇异的颂词被念出。

那不像是英语,也不是法语,每个音节衔接的极其紧密,上一个词汇还未完全吐出,下个词汇便已经开始,串联后怪异的就像某种生物的低吟。

高低起伏的贯耳魔音折磨人的耳膜,颂词仿佛来自遥远的时代,无时无刻都在侵扰着精神。

一种极端的厌恶与恶心感随着念诵声翻涌,像是不息的海潮。

那声音就像低劣的猴子模仿人在说话,别扭拙劣,语法至少有几十处错误,带有浓浓的怪异口音,含糊不清且意义不明,让人心烦意乱。

他念错了。

罗素突兀冒出这个念头,感到惊讶。

明明从未学习过这种语言,可灵感,或者说直觉,源自血液深处的某种东西像是被唤醒,发出提醒。

“重复一遍。”

船长放下骨杯,用染血白手帕擦拭花纹繁密的匕首,背后的墙壁悬挂几副油画,最早的一副甚至在画中出现过罗马角斗场——那是他的祖辈。

罗素几乎不受控制的快速吐出一连串音节,远比船长的更加规律,发音更优美,比母语还要娴熟。

“很好,太好了。”船长忍不住赞叹,甚至是惊诧。

“你的精神坚韧到超乎寻常,倘若是几百年前,你或许能在某个异教担任大祭司,甚至是代行者也说不定。”

“恭喜你成为我们的一员,现在你可以去工作了,先去厨房找西奈,让他带你熟悉环境。”

“我的天呐……”

一直到罗素离开船长室,苍老船长还在梦呓似的惊叹。

仪式是一种筛选。

庸人会在饮下混有药剂的葡萄酒后立刻死去,稍有天赋者昏迷入梦,天赋卓绝者能够复述颂词,感受到困意——但这个年轻人竟然精神奕奕!

古老典籍曾记载,这类人混有神话的血统,只不过由于贫瘠受限的环境而无法显现,就像脱离水域的鱼,难以在空气里呼吸。

处理妥当的脊椎骨连同人头被放进一尊小型玻璃展柜,在底座刻上姓名,还有出生年月与血统来源。

船长独自在静谧昏暗的屋内思考了一阵,又取出一个新的玻璃展柜,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却没有刻上任何东西。

刻有蛇群的仪式匕首被沧桑的老人在手里摩挲许久,用针织的白手帕仔细擦拭,又在自己的胸膛比划,仿佛已经看到那颗跳动的心脏。

一个半神? 第二章 阿佛洛狄忒的诅咒 当夜,一个接一个噩梦折磨罗素的精神,像是数不清的钝刀,试图从他的身上割肉,想要把这个年轻人逼疯。

他梦到古老的希腊城邦。

一群人扳倒牲畜,割断咽喉,剥下皮张,燃起熊熊烈火,双手高举大麦,向神明祈祷。

“帕拉丝…帕拉丝?雅典娜……我们城邦的守护者,听我说,如果我们曾为您盖起庙宇,欢愉您的心胸,或者曾为您献上丰盛的祭品,请您实现我们的祷告:告知我们大坠落的后果……”

神像糜烂了,脓血迸射,烟气升腾漫卷,显现出若隐若现的影子,是一株几乎勒死巨蛇的香桃木,猫头鹰在一侧怒目而视。

天边划过雷霆,山岳正崩裂,发散作呕的腐烂浓臭,可怕诅咒蔓延而来。

人们惊慌逃窜,祭典现场充斥恐怖的血肉洪流,像是无数交合的男女。

一股淡粉气流飘散,整座城市都变成欲望的俘虏,人们在本应喜庆的日子里互相厮杀,最终陷入糜烂的崩溃。

“神啊…帕拉丝,智慧的女神,您为何诅咒我?!”

城池化作糜烂血肉的温床,繁荣不再,独剩下祭祀高举大麦。

神像前的烟气仍在飘散,猫头鹰无奈低鸣,香桃木却缠上他的身体,丑陋形貌,折磨精神。

罗素低下头,看到香桃木的花朵,发散糜烂的死意,手中握有颗粒饱满的大麦,而祭神的火焰还在面前燃烧,烧的血肉焦糊,天昏地暗。

一声叹息像是穿透万古,宛如无数人的声音重叠,猫头鹰扑扇翅膀,从高空坠落,落地时毫发无损,却无意间压死一片蚂蚁似的小人。

“……这就是大坠落的后果?”

罗素猛地惊醒,慌忙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身上并未有缠绕的香桃木,也没有什么祭祀和猫头鹰。

正当他以为只是噩梦时,却发现脊背有些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盥洗室的墙面有镜子,只需要拉开门,光着上身背对镜面,扭个头就能看到脊背上有什么——罗素也确实这么做了。

首先看到垂死巨蛇,蛇尾恰好对应尾椎,蛇体趴在颈椎,一株香桃木的枝叶像是锁链似的牢牢束缚它,洁白花朵像是钉子,扎进皮囊吮吸鲜血,每一片叶子都像妒妇的眼睛。

整副图景栩栩如生,香桃木仿佛还在勒紧,想要彻底杀死巨蛇,脊椎传来钝痛,仿佛脊柱便是那条大蛇,会在枝叶收缩时变得僵硬,疼痛。

……我必须去问问船长。

那根本不是什么带来好运的仪式,而且颂词也很奇怪——我承认自己是维泽姆的后裔,维泽姆是什么?

罗素合上盥洗室的门,走到床边——衣柜被钉死在地面,旁边是个衣架,上面挂着一套款式类似西装的黑礼服。

他先穿上衣,穿裤子时却发现自己没法弯腰了,脊椎就像被钉死的蛇,被迫固定在一个特定姿势。

真该死。

皮鞋哒哒踏过走道,罗素径直来到船长隐秘的收藏室:一间位于船长室暗门后的密室,通常需要机关才能进入,现在却大门敞开,还没走入便能看到船长正得意的把玩匕首。

密室的空间很宽敞,却因为大量收藏而显得狭窄。

房间中央放有整块长方体大理石,两米长,散发浓郁血腥味,后面是一张木躺椅,墙面陈列有一圈油画,下面摆放一尊尊玻璃展柜,里面是带人头的整条脊柱。

石台边上的青铜小炉今天没点犀角香,却仍有丝丝缕缕烟雾飘出,酷似兰花的香气压过室内的血腥。

船长就躺在石台后的椅子上,同样腰背笔挺,活像一段阴暗墙角静等腐烂的朽木,左手端红酒,右手拿一把绘有蛇群、镶嵌九颗宝石的匕首。

“我做了一夜噩梦。”罗素开门见山,直言不讳:“醒过来之后,背上出现一副画——香桃木缠绕巨蛇。”

“那是诅咒。”船长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红酒,浓郁酒液就像鲜血,“魔鬼的馈赠不会毫无代价,高薪工作总不可能只是让你当服务员。”

“你已经成为维泽姆家族的一员,以后可以自豪的称自己为罗素?维泽姆,拥有从希腊时期就存在的显赫家系。”

“代价是你从此没法弯腰,可能还会有绝嗣、短命、精神分裂或者某些奇怪的症状,假如不借助仪式吊命,通常只能活几个月,但仪式也没法解决所有问题。”

“你想让我做什么?”罗素捏紧拳头,骨节发白,咔咔作响,表情却不变,依旧平静到肃冷。

“我马上就会启程前往南太平洋举行彻底破除诅咒的大规模仪式,但是期间极大概率会引来某些特殊的东西。”

“或许是鱼人,或许是狂信徒…我需要一些精神足够坚韧的船员帮我解决他们,然后在举行献祭的时候在旁边辅佐。”

“你懂我的意思吗?”船长取出新的高脚杯,倒上鲜红酒液,放上石台,又在旁边放上匕首。

左边是象征立刻死亡的匕首,右边是甘美的酒液。

“……为什么是我?”

“因为天赋。”船长皱褶老脸露出笑容,就像绞死猎物的蟒蛇。

“普通人目睹我将要举行的仪式只会当场疯掉,但你不仅不会疯,还会得到巨大的好处。”

“你是埋在沙砾的黄金,几亿人里都不一定出一个,我等了一个世纪才通过仪式找到你。”

“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帮我完成仪式,永久破除维泽姆家族的诅咒——来自希腊时代的悠久诅咒。”

罗素的目光在匕首与红酒间游移,脊背僵硬,手指不自觉的伸向匕首,船长枯瘦脖颈的图像在脑海徘徊,像是马上就要迸射鲜血。

可最终他还是端起红酒,一饮而尽,高脚杯摔碎成满地残片,死死地盯着那个该死的老东西,语气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我要钱,很多的钱!”

“当然,这都是应得的报酬,我最不缺的就是钱——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船长举起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鲜红酒液映出一幅幅油画,还有那尊没有写名字的玻璃展柜,下面刻有两个汉字——但现在不需要它了。

“我可以给你一千万,并且免费提供全套医疗服务,让全世界最好的医生去东夏治疗你的父亲。”

“欢迎加入我们,罗素?维泽姆。” 第三章 维泽姆家族 “在成为阿喀琉斯号正式船员与维泽姆家族继承人之前,你需要学习一些知识,否则无法顺利进行仪式。”

“首先是关于诅咒、至高天和大坠落。”

船长有一间私人放映室,布局简单,大沙发,放有果盘的包铜小圆桌,用北极熊的皮来垫脚,墙面有暗格,存有几瓶法国葡萄酒和威士忌。

罗素坐在沙发右侧,船长在旁边抽雪茄,荧幕上放的是《雾都孤儿》,小奥利弗被赶出福利院。

“维泽姆家族的诅咒来源于希腊时代,起因是在一次关于雅典娜的重要祭祀里,祖先所属的城邦试图探寻大坠落的后果。”

“结果诅咒蔓延而来,全城人都变成荒淫的肉瘤,只剩下祖先和子嗣存活,从此饱受诅咒折磨。”

“早在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陷落那会,也就是1453年左右,家族就不再用血脉传承,改为收养和教导。”

“因为诅咒让我们绝嗣了。”船长吐出烟气,神情恍惚,“不是生不出孩子,而是血脉上的孩子往往都会夭折,有的甚至会异化成怪物。”

“到了我这一代,诅咒进一步加重,就连收养的孩子都活不下来,我甚至试过将孩子养在密室,结果继承维泽姆家族还没两天,一次意外让他们全体死于窒息。”

“那为什么还要延续?”

罗素嘲讽道:“为什么不让腐烂尸骸咽下最后一口气?”

“因为仇恨胜过一切。”船长有些怀念:“等你通过仪式续命,活过十年,百年,目睹亲人和孩子一个个死去,该死的诅咒仍旧在蔓延,你也会理解我。”

“我不会去生孩子,也不会收养。”

罗素注视荧幕,小奥利弗误入贼窝,在音乐伴奏里,匪首试图教授他偷窃的技俩,孩子们嬉笑着娴熟演示。

“我的生活失败透顶,沦落到给你这种恶棍当帮凶,我可不希望孩子重蹈覆辙,去给某些一百多岁的老东西干活。”

“年轻人就是有个性,希望你在诅咒发作时还能这么想。”

船长笑得像个老恶棍:“没有仪式的缓解,你的诅咒会在三个月里持续加重,直到你的脊柱被香桃木扭断。”

“你会被噩梦折磨的无法入睡,看到数不清的幻觉,逐渐失去味觉与嗅觉,一切快感与欢愉都渐渐远去,只有闻到血腥,扼杀生命才能感到些许慰籍。”

“举行献祭仪式,每次只需要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活人,就能帮你续命一个月——船上有的是恶棍,你完全可以为自己的正义感去制裁他们。”

船长从衣服内兜掏出一沓照片,甩在包铜小圆桌上,最上面是个穿红裙的女人,年轻靓丽,依偎在男人身边。

“阿喀琉斯号这次上船的乘客全都是恶棍——就像这个女人,她的罪行最轻的一项是将婴儿揉碎在马桶里。”

“这些罪人将会在我们航行到正确位置时献上自身的灵魂,帮助破除源自至高天的诅咒。”

“不过在那之前,牺牲一两个也没关系,你要是有看中的人,可以和我说一声,用来当仪式耗材。”

“哦,对了。”船长抽了口雪茄,想起本来目的,“我还没告诉你什么是至高天和大坠落。”

“古希伯莱人将天分为十层,最高者为至高天,不过我所说的至高天是另一个东西,你也可以叫它天堂、俄林波斯或者天庭之类的任何称呼。”

“至高天是神话的源头,一切奇迹与仪式的最终指向,大灵的归宿,所有传说都能在其中找到归宿,众多超越人类想象的存在被一位全能之神束缚。”

“但由于未知原因,至高天的大灵与众神开始向我们的宇宙坠落,这个过程已经持续数千年——这就是大坠落。”

“预计在近期就会有大灵真正脱离至高天,彻底降临物质宇宙,说不定就会有一两位路过这颗行星。”

罗素想到昨晚的噩梦——浓烟里,象征雅典娜的猫头鹰直坠而下,砸死无数蚂蚁似的小人——倘若真的有神脱离神话,人类的结局又会如何?

缠绕巨蛇的香桃木令他脊背僵硬,像是背负沉重山峦,时有疼痛,骇人噩梦宛如钝刀割肉,彻夜挣扎——罗素不得不相信所谓的诅咒与神话。

还有父亲的怪病……

狭小屋内没人再说话,只剩下空气过滤器的嗡嗡声,还有电影的音乐与对话,雪茄缓慢燃烧,船长也没有再抽,讲到大坠落似乎让他想起某些往事。

雾都伦敦的孤儿再次落入贼窝,生活转好又突然恶化——船长像是回过神来,手指敲了敲包铜桌面,上面仍放着那些照片。

“维泽姆家族一向注重实践,你从这些照片里挑一个人,把他抓过来,我需要一个活人用来给你充当教具。”

罗素沉默,没有否决也没有肯定,而是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约定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够兑现?”

“你完成这件事之后。”船长用木签扎起一块苹果,果肉在稍显昏暗的室内泛着晶莹光泽,他将果肉举在眼前观赏,又逐渐转向身边的年轻人。

“就像一颗水果,切开品尝之前谁能知道真实味道,是甘美清冽,还是寡断无味——我总得先验验货。”

仅剩几颗牙齿的空洞口腔将果肉吞入,装模作样咀嚼几下,沾有唾液的苹果被吐在北极熊雪白的毛皮上。

船长用白手帕擦擦嘴,装出一种悲哀:“就像这块苹果,徒有光鲜外表,就算是牙齿不剩几颗的老年人,也能尝出它寡淡的味道。”

罗素腾的站起,从照片里挑出一张,是个健壮的男人,眼神凶厉,像是一头残暴的野兽,正将别人的手脚拧断。

“他犯下过什么罪?”

船长瞥了一眼,随口回答道:“那可太多了,我能给你讲上几个小时,你要浪费时间听听吗?”

“我不建议你选择他作为目标,这个人曾参加战争,受到过严格训练,你或许会被他反杀,到时候我还得去回收你的尸体。”

罗素径直离开放映室。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提着个大号编织袋回来,从里面倒出来一个手脚都被打断的男人。

船长将刚点燃的新雪茄甩在地上,一脚踩灭,披着大衣站起来,脸庞笑得像是绽开一朵花,鼓掌赞叹:

“瞧瞧,我们的小奥利弗多有天赋,一千万怎么配得上你,我给你一个亿,让我们恭贺新的亿万富翁的诞生!”

雾都孤儿的电影早就结束了。 第四章 残酷现实 “干脆利落,凶暴狡诈,看来生活没能磨去你的棱角——但你为什么要放过她?”

船长拍拍手,荧幕再度亮起,播放罗素如何潜入室内,将目标掳走,又选择放过正在盥洗室清洁身体的女人。

他监控了整个过程,坐在放映室松软的沙发,用天然水晶制成的酒杯品味法国波尔多葡萄酒,鲜红酒液在杯中荡起波纹,甚至还有闲心再切开一支雪茄。

“我帮你处理好了。”老人扬起眉,颇有些得意:“现在她已经成为尸块,和鱼群亲密接触,不会对你产生任何麻烦。”

“……你杀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罗素注视荧幕,看到船员们像是拖拽牲畜,把人扯出屋子切割剁碎,装进特制袋子,丢进海里喂鱼。

“我杀了一个罪人。”船长拊掌微笑,“船上的客人都是恶棍,枪毙十次都不够——这个女人曾经喜欢虐杀婴儿,孩子们哭泣时可没见她心软。”

“要是放在几百年前,我祖父的祖父还健在那会,她会被剥掉头皮,将灵魂封印进颅骨,作为尿壶。”

船长递给罗素一杯葡萄酒,盛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鲜红的就像刚从动脉里喷出来的血。

搭配音响里婴儿的哭喊哀嚎,女人疯癫尖笑,老人举杯邀饮。

“干杯吧,我骄傲的小奥利弗,新晋亿万富翁,有孝心的好孩子,为值得庆贺的一切干杯。”

“我没心情喝酒。”罗素将酒杯放在包铜小圆桌上,婴儿的哭嚎让他升起的善心受到折磨。

“那你错过一次享受,等到诅咒让你失去味觉,连疼痛也麻木,你就会知道这时候品酒是多么明智。”

船长背过身,独饮酒液,身姿笔挺硬直,全然不像一百多岁的老人,空酒杯被他摔碎,碎渣四溅。

“我不在乎。”罗素说道:“我只关心我什么时候能得到你许诺的一切,别想试图忽悠我。”

“魔鬼不会违背契约。”

船长转过身,凝视罗素,“你大可以把我当成魔鬼,一个仅活过一百多年的魔鬼。”

“那些东西早就到账了,在你登船的那一刻。”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父亲在你正式登上阿喀琉斯号时,已经接受最好的治疗,有一个亿转入他的账户。”

“我从不许诺空头支票,你应得的东西一分都不会少。”

罗素沉默不语。

阿喀琉斯号如今已经在太平洋海面航行,而他的父亲躺在东夏的医院,依靠仪器续命——他没法确认父亲的情况。

脊背隐隐作痛,香桃木又在纠缠巨蛇,脊柱像是被勒紧,连肺也有些难受,空气沉重粘稠,难以吸入。

香桃木是阿佛洛狄忒的象征,善妒的女人,放荡的欲神。

祂的诅咒像是在索取生命,一点点失去感知,让人在疼痛与麻木里渐渐腐烂。

现在是上午,距离午饭还有一小时三十分钟。

他被迫保持无法弯腰的状态已经数个小时,目前尚能忍受。

但诅咒如果无法解除,这种痛苦状态将会持续加重,最终在短时间内夺走生命。

他真的要相信一个一百多岁,曾欺骗他人并且手段残忍的老魔鬼吗?

说不定父亲现在已经病死在床榻,尸体存放在太平间冷酷的冰柜,同其他没有亲人的尸体们做伴。

或许不该应聘这份工作,与波涛为伴,远离坚实大地与正常世俗,难以知晓父亲有没有得到妥善照顾。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医疗费实在太贵了,正常工作几乎赚不到那么多钱,总不能去偷去抢——在东夏这种行为几乎等同于准备吃牢饭逃避现实。

踏上阿喀琉斯号的时候,命运就已经开始转动。

无论他愿不愿意,怪诞的一切都主动缠绕而来,就像香桃木缠绕巨蛇,要把它勒死,吸取尸体的养分。

“我读过东夏的很多文学作品,包括古代典籍,近、现代作家,还有网络文学,清楚了解你的心态。”

“我们可以返航,让你见一面父亲,甚至是在陆地上挥霍金钱,前提是必须在阿喀琉斯号完成仪式后。”

船长拍拍手,荧幕呈现出太阳系的布局,几颗行星排列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最上方用符号和英文表示坠落。

“你或许读过荷马史诗,在古老的时代,人们使用牲畜进行献祭,燃起火堆,高举大麦,赞颂神明。”

“但在随后的时代里,至高天的大灵纷纷失坠,对物质宇宙的影响减弱,仪式的效力在几千年里持续衰退。”

“牲畜痴愚的灵不再能够稳定沟通祂们,我们需要坚韧的灵魂——罪人的灵魂往往带有某种执拗,所以我们使用人祭,使用罪人的灵达成希望的效果。”

“在近期,太阳、月亮和地星达成某个特殊角度的时刻,大灵们将会真正坠入物质宇宙,仪式的效果会恢复到历史最高,之后我们熟知的规则与秩序会崩溃。”

“根据家族耗费几千年的计算和布置,我们将在那个特殊时刻于全球三百六十五个位置同步献上罪人的灵魂,由阿喀琉斯号在南太平洋特定位置完成仪式”。

“所以现在的时间已经不足以完成返航,我们已经在前往仪式地点的路上,希望你能知道这一点。”

“这不合理。”罗素反驳。

“你们布置了几千年,难道真的会准备这么急促?你用一百多年来准备,怎么可能连这一点容错都抽不出来?”

他不是真的想立刻返航,而是本能感觉船长的话里隐瞒了某些东西。

一些重要到能让一个饱受诅咒折磨几千年的家族临时改变计划的因素。

“因为大灵的坠落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有早有晚的,有的快,有的慢。”

船长平静回答:“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有大灵坠入物质宇宙,维泽姆家族的计划早就被破坏了。”

“我们的容错机会早在大灵砸进这颗行星时就已经没了,甚至现在活着都是一种幸运。”

“你把事情想的太顺了,罗素,在至高天的大灵面前,从来就没有什么万全计划,不能成功,就要死亡。”

第五章 噩梦的启示 噩梦,又见噩梦。

自从那天之后,一切都像固定下来。

每个夜晚都有噩梦,每个白天都与血腥做伴,用利刃切割肉体,感受生命如何流逝。

古老时代的梦魇缠上了现代的行尸,原本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未来似乎更加动荡,像是从阴暗陵墓来到波涛之海,不知道前方是归墟还是蓬莱。

其时,特洛伊城下正举行惨烈拼杀,邪淫的阿佛洛狄忒受到帕拉斯的祭礼——抉择美丑的金苹果,自至高天坠下的残片,从全能之神躯壳剥落,又落入欲神手里。

祂赐下海伦,拥有超越人类美貌的女人,挑唆众多豪杰拼杀,筹划阴谋使得阿开亚人与特洛伊人陷入战争的凶狂。

罗素梦到自己身处战场。

太阳将晨晖洒在松软血土,浸透血液的土壤,从微波静漾、水流深淼的俄开阿诺斯河升起,踏上登空阶梯。

但他没有参与惨烈拼杀,而是独自身处在幽深海面,身侧有一条倾覆海船,夜色静谧,一条条触须自深空之上,宇宙之外,自地壳之下,无穷空间伸来。

属于魂灵的一半像是异变,变得非人,拥有夜色的静谧,引动无垠虚空里有某个东西向自身坠落。

猫头鹰扇动翅膀,飞到他的身侧,眼眸灰蓝,触须随之隐没,温婉女声好言相劝:

“夜之子啊,来自东夏的丰沛土壤,赶快回返,欲之主早已坠入宇内,仪式不会成功,回到你父亲的身边,死灵们早已等候你的回返……”

其时,腰背僵直的罗素几乎要从丝绒床榻苏醒,海风夹杂腥味,轻抚脸庞,香桃木缠绕巨蛇,钉死人类赖以生存的脊骨。

可另一重梦境却又将他拖入沉眠。

在特洛伊战争的同时,古老的商人们正举行规模宏大的祭祀,奴隶们被砍下头颅,下帝商王高举包茅。

大日朗朗,晴空唯有一轮太阳,其形浩瀚无垠,覆压天穹,像是世间的唯一,至高无上。

一团变化的颜色作为使者来到他的身前,变幻出柔美发丝,身姿赤裸窈窕,斑斓色彩正在体表流转。

“人之子,不要听信永夜的痴言,太阳将指引你的方向,你尽管向前,抛却死灵们的期盼,欲之主不过是拦路硬石,只需一脚就能踢开。”

“痴狂的愚人——维泽姆末裔——试图利用你的力量,我会让他付出代价,倒在无尽疯狂,被凶狂的幻象折磨,绝不会如愿以偿。”

“等到你最绝望的时刻,我自会来到你的身边,为你献上助力……”

罗素醒来,只看到湿潮冰凉的天花板,腰背依旧僵硬,香桃木正一点点夺走他的知觉,梦境的一切却像潮水退去。

穿上西装,脚踩皮鞋,走进盥洗室打理头发,青年富有活力的眼睛如今一片死寂,像是乌黑死潭,逐渐死去人性的活尸。

脸庞早就瘦削了,不复大学时代的柔美,为金钱奔波,为现实低头,为魔鬼献上忠诚,如今早已斧劈刀刻,像冷硬金铁。

门铃连声作响。

阿喀琉斯号的船长从不会如此急迫,来的人一定是厨房工作的西奈,与他交好的朋友。

“罗素,船长让你去甲板。”

门外,厨师头戴白帽,手里还端有不锈钢托盘,上面有:一杯橙汁,加料牛肉汉堡,肥厚牛肉还在冒出诱人热气。

“我给你捎了份早饭。”西奈用纸张包起汉堡,以免染脏手指——他知道朋友有一定程度的洁癖。

“谢谢。”罗素喝下橙汁,拿着汉堡沿走廊径直前往甲板。

没有注意到西奈额上凝聚的哀愁,还有尚未出口的倾诉。

他以为阿喀琉斯号的老魔鬼有什么急事,噩梦的恍惚使人容易疏忽生活里的细节,只会脚步匆匆的前进。

走过漫长的走廊,登上一级级阶梯,眼前首先出现的不是熟悉的甲板,而是流动的浓雾。

像是死亡的手掌从天上挥洒精盐,雪白盐粒漂浮在半空,水一样流动。

气味湿潮,每次呼吸像是从冰洋深处汲入水流,娇嫩肺脏饱受刺痛折磨,衣服表面很快带有湿意。

“起雾了。”老船长披着大衣,冷酷走来。

往常在甲板嬉戏放荡的乘客全都不见踪影,只有海员坚守岗位。

“罗素,我们原本正驶向南太平洋海面,昨晚我才通过特殊渠道确认过其余地点的仪式,一切本该顺利进行。”

“但是在早上,我瞭望到太阳从海平面升起的刹那,突然有浓雾升起,短短几秒就遮蔽附近的海域,断绝我们与外界的联系,让阿喀琉斯号成为漂浮在水上的孤岛。”

“这不是正常的雾气,至高天的大灵在阻挠我们进行仪式,可能是阿佛洛狄忒,也可能是曾与她欢好的波塞冬或者别的神灵。”

罗素咬下汉堡,牙齿咀嚼碾压牛肉与面包,肥美肉汁与酱料的味道在口腔里混合,心里诡异的升不起忧虑。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仪式,我们需要仪式来沟通大灵,获得正确的航行方向。”

船长夸张的扬起手,双臂伸展,身后是无尽浓雾,海洋与天空都成为一片混沌浓白,连信号都无法穿透。

听起来就像古代迷信,遇到点什么事情就往海里拼命丢东西——罗素几口吃完剩下的汉堡,将纸揉团丢给清洁甲板的海员。

“具体用什么仪式?”

“你爬上瞭望室,用肉眼观察周围的环境,然后告诉我。”

“……这算什么仪式?”

罗素看船长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任谁也知道这么浓的雾气会遮蔽全部视野,连仪器都望不穿,怎么可能用肉眼来看。

“我会在甲板举行祭祀,取悦一位大灵,其他船员没法承受神灵赐予的视野,所以这活得你来干。”

很合理的理由,毕竟神灵都是些超出常识的玩意,正常人看到本体都可能直接死去或是异化。

“那你先准备吧,我上去瞭望室看看,准备好了就给我发个信号。”

皮鞋哒哒远去,独留下身披大衣的船长。

他没有准备任何仪式,反而走到甲板中央,置身雾气之中。

天地远去,独剩浓白。 第六章 迷信 阿喀琉斯号的瞭望室主要供乘客使用。

船员观察海面的方式早已不是单靠肉眼,而是使用各类精密仪器,清晰获知远方情况。

但这片玄学浓雾挡住了阿喀琉斯号的一切视野,他们就像盲人走在毫无地标的荒原,谁也不知道会驶向何方。

在天青海平之际登上瞭望室,通过特殊设计的房间可以一眼望见海平面的尽头,观赏天与海交融的美景。

罗素爬上瞭望室,水气顺鬓角滴落,皮鞋泛着水光,领带一捏就能出水,就像在海里畅游一圈。

瞭望室四面都是特制玻璃,空间不算宽敞,仅能容下三人,再多便显得拥挤,如今一圈都只能看到浓雾的纯白,像是置身北方的雪天。

罗素眯起眼,看向阿喀琉斯号船体前方的浓雾。

静等对讲机里传出准备就绪的信号,观察可能出现的象征。

“你看到了什么,罗素?”

巍峨冰山渐渐自雾气之中浮现,周围是接连一片的浮冰,宛如亘古不变的大陆,忽有风声涌现,像是海潮似的擦过瞭望室。

“……一座冰山,还有连绵不绝的浮冰,阿喀琉斯号正朝着冰山开过去。”

罗素按住对讲机,抖落满地薄冰,潮湿西装在冰山出现的刹那像是从泥浆被烤成陶瓷,硬的可怕。

“……那就下来吧,罗素,我们得更改航向了。”

罗素勉强将对讲机放回衣兜,冻的脸色发青,手指僵硬,就像一瞬间从温热的赤道来到极北或是极南的冰雪大陆。

他沿原先的道路走回,去甲板找船长。

沿途看到船员们的脸上全都带有某种恐慌,不少人都在絮絮叨叨的念《圣经》或是别的某些经文。

可甲板没有船长的身影。

顽固的老魔鬼正呆在秘密收藏室,手持镶嵌九颗宝石的匕首,破开罪人的胸膛。

石台前方燃起火堆,呛人浓烟熏黑四壁,让维泽姆家族的油画蒙上恐怖的颜色,玻璃展柜与脊骨们不见踪影。

“帕拉丝…帕拉丝?雅典娜,我们家族曾经的保护神,智慧的女神,执掌胜利的宙斯之子,如果我们曾为您献上丰盛祭礼,如果我们数千年来不曾背叛,请您为我指明方向,要如何脱离这困境?”

“海船已偏离至北冰洋海面,邪淫的阿佛洛狄忒,吞噬生命的爱欲之主仍在散布诅咒,我们受困浓雾,不得前行……”

老人剥下皮张,掷入火堆,匕首切下跳动的心脏,鲜血与脏器共同被抛入烈火,罪人的灵被束缚为钥匙,让火焰升腾起更加浓郁的烟雾,揭示来自神的启示。

“告诉我,作为维泽姆的末裔,我在短暂的寿命里始终不曾背弃您,我一如先祖那般痛恨邪淫的阿佛洛狄忒,痛恨吞噬生命的爱欲之主!”

“诅咒已经让我们饱受折磨,如果您还记得希腊时代的约定,记得维泽姆家族数千年的祭礼,请您为我指明方向!”

老人死死盯住呛人浓烟,眼球被熏的血红,脊背有妖冶的香桃木缓缓缩紧,勒住象征脊柱的大蛇。

“你在搞什么东西?”

罗素突兀从呛人浓烟里走出,映入老人癫狂的眼内,让他听到幻觉般的几声鸣叫——来自猫头鹰。

“……罗素。”船长笑得瘆人至极,像是走投无路的饿兽,突然看到一块肥美肉块,散发诱人血香。

“至高天的大灵已将我们投入北冰洋,倘若在七天内无法赶赴南太平洋的仪式地点,我们在这个世纪都无法破除诅咒。”

“北冰洋?”罗素开展大门,浓烟飘到船长室,让环境不那么熏人——刚进来一小会,他的眼睛就被熏的生疼。

“你在开玩笑吗?我们之前可是在南太平洋航行,怎么可能一夜间来到北冰洋?”

“玩笑?”船长笑了,眼珠血红,活像个疯子,“怎么可能是玩笑,这是大灵的启示,罗素,这是神给予的提醒。”

“帕拉丝?雅典娜未曾抛弃我们,你从烟里出现——在祭祀的紧要关头,伴随猫头鹰一起出现,这是神给予的指引!”

“告诉我,大灵的子嗣,罗素,阿喀琉斯号要向何方行驶?”

滚滚浓烟仍旧从火堆腾起,人皮与内脏被烧焦,散发可怕的焦糊味,老人站在火堆之后,张开双臂,身前的石台摆有无皮残缺尸体,鲜血将大理石染红。

简直就像一个迷信的疯子,邪教徒,做什么都喜欢笃信仪式,为模糊的象征而痴癫——罗素觉得头疼。

在瞭望室结冰的西装现在又被浓烟熏的化开,湿答答的黏在身上,就像披上血淋淋的兽皮,加上血腥献祭,让人觉得像是身处蛮荒时代。

该死,难道他得跳一段怪模怪样的舞蹈,然后假装获得什么启示吗?

“难道没有别的地点吗?必须得在南太平洋举行仪式?”

“当然没有,这个位置是经过数千年计算后得出的结果!”

“它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点,而是在移动,只不过现在恰好在南太平洋海面,原定计划里阿喀琉斯号将会跟随它,然后在特殊时刻到来之际举行仪式!”

“那就去!最大航速朝那里开!”

罗素按住头,浓烟熏的他眼疼,闭上眼后看到一片绚烂斑斓的彩色,正从无尽高空一点点下落,没入深渊似的海洋。

鼻腔发热,下意识伸手去捂,一股股浓稠热血喷涌而出,身边没带纸巾,血顺着指缝滴落,落进火堆,嗤的燃烧,腾起迷幻的斑斓色彩。

罗素睁开眼,发觉自己已经站在火堆前,火焰与浓烟熏的脸庞通红,却没有什么鼻血,手指依旧干净。

可船长看他的眼神却带有某种狂热,就像目睹摩西分海的信众,仅剩几颗牙齿的空洞口腔内,舌头狂舞:

“大灵已经降下启示,罗素,大灵为我们降下了启示!雅典娜来过,祂曾短暂注视我们——我最开始就该听你的去返航!”

“赞美永夜,赞颂至高天的大灵,黑夜的象征,阴性诸神的代表,万古之前的大能,全能之神割裂的一半!” 第七章 幻觉之海 一种怪异、富有节奏的警报急促响起,钻入耳内,哪怕火堆劈啪作响,浓烟熏的人头晕目眩,依旧清晰可闻,打断船长的高呼。

罗素踉跄挤出黑烟缭绕的收藏室,想找到声源,却跌倒在门口,仰面倒下,视野昏黑发红,梦境夺走对现实的感知。

祭神火焰忽的腾起,虚实相间的血液——罗素的血化为流动的大气,向太阳的方向升腾,一缕缕彩光从虚空流入火里,让黑烟也掺杂几分色彩。

老人走出收藏室,愕然发现室内的一个盖革计数器在狂响,很快又突然停止。

阿喀琉斯号所有人在同一刻听到一个声音——巨物钻入水面,宛如心脏开始搏动似的声音。

向窗外看去,让老人几乎心脏停跳的恐怖情景映入眼帘:

浓白雾气散去,大洋深处像是被掷入太阳,斑斓极光自海面向上散射,整个北冰洋都被晕染为彩色。

他在极光里看到自己一百多个夭折的孩子,一个多世纪里逝去的熟人都在招手,甚至想起首次高举大麦,试图用牲畜祭神的回忆。

老人径直转身进入收藏室,跪在祭神的火堆前开始祈祷——在危急关头,他总是迷信神明。

“帕拉丝……帕拉丝?雅典娜…智慧的女神,一位来自至高天大灵坠入了大洋。”

“祂坠入了大洋,请告诉我,该如何应对,假如能够活着出去,我愿为您献上丰盛祭礼……”

没有回应。

可怕的寂静揪住船长的心脏,纵然有无尽财富,权势莽烈如罗马皇帝,身处世上最快的游轮,亦不能带来任何安全感——像是走在刀尖上。

只有先前被烟熏到昏迷的年轻人爬起来,踉跄着去打开窗户,让浓烟流出,不至于把两人憋死在室内。

老人复而站起,威严重新充斥面庞,干湿交替、烟雾熏染的大衣被直接丢入火堆,厉声咒骂:

“一定是该死的阿佛洛狄忒,心胸狭隘的淫神,贪婪无度的爱欲之主,祂竟然投下一位大灵作为使者,要将我们的灵魂驱离肉体——用残酷的死亡!”

“那是什么?”罗素趴在窗边,试图呼吸新鲜空气,恰好看到放射光华的海洋。

阿喀琉斯号无论如何航行,周围都毫无变化,始终笼罩在极光之中,就像被关进牢笼。

一种诡异冲动试图支配肉体,驱使他跳入海水,投身缤纷极光,融入斑斓色彩,就此了却作为人的余生。

每当罗素想到病床上的老父亲,这种冲动就不能侵扰分毫——尚未尽孝,怎么能先一步抛弃父亲,懦弱的离开人世。

“是魔鬼,是淫神的使徒!”

船长走过来,眼球放射可怕的神采。

“跟我来,我要命令全舰的所有船员,我要让该死的阿佛洛狄忒尝尝现代武器的威力!”

罗素欲言又止。

他不认为那是阿佛洛狄忒,纵然祂诞生自海洋的泡沫,是全能之神割裂的性征,但这片海洋更像是太阳的使徒,隶属阳性诸神。

神志不清的老人没空听他解释,强拉自己的继承人走进另一个舱室。

全舰早在浓雾升起的一刻就已经进入紧急状态,海员们武装就绪,武器调试完毕。

“船长。”轮机长注视海面,嘴唇蠕动:“我在海里看到了我过世的妻子,她在朝我招手,身边有我的奶奶、生父…我所有熟人都在等我。”

“那都是幻象!是淫神阿佛洛狄忒给予的幻觉!”

老人抓住轮机长的双肩,强硬地让他挪开视线,“去履行你的职责,我将要启动全舰的武器,朝海里射击!”

“扫射海水?”轮机长愕然,“我们怎么可能杀死海洋本身?”

“我们是要攻击阿佛洛狄忒派来的使徒,一位至高天坠下的大灵,不是要和大洋之主拼杀!”

“开枪!开枪!!!”老人近乎癫狂的抓过指挥权,全舰搭载的武器都在技术人员的操作中启动,甚至连海员们也端着枪械朝海水里扫射。

阿喀琉斯号拥有五国授权,维泽姆家族的产业遍布世界,只要不出现在相关海域,可以使用任何武器,甚至船上搭载了一枚只能短程发射的核弹头。

这是一艘永远漂泊在海上,航行在特定航线的特殊船只。

不被公众所知,是维泽姆家族莽烈权势的体现。

每年维泽姆家族都要花费巨量金钱,更替新式武器,训练船员,维护船体及各项设备,定期与军队合作进行军事演习。

无数权势者曾经来船上度过愉快假期,纵欲狂欢,享受人间的极致快乐后在空虚中达成一项项交易。

“攻击!攻击!”

船长再次重复命令,还不忘祈祷:“太古的众灵啊,冥府的哈迪斯,阿努比斯,后土……请您将残虐的死亡赐予我的敌人,让阿佛洛狄忒的使徒,屈从淫神的大灵永堕黑夜!”

“你!”老人拽来罗素,“去向你们的兵主祈求胜利!”

“向帕拉丝?雅典娜也行,从我教给你的仪式里挑一个,只要不是凶狂的阿瑞斯,不是只负责战争不负责胜利的战神,欲神的俘虏,随便哪个都行!”

“yes,yes…yes!!!”水手长端着机枪狂笑,对海面疯狂扫射,子弹的火光在浩瀚的极光面前渺小如虫豸。

他拔出手榴弹,单手提起轻机枪,保持胡乱扫射的状态跳入流动的汹涌海水。

幻觉里已经被射的血肉模糊的家人与他一起成为碎肉,半条大腿高高飞起。

海员扣死扳机,枪口火光缭绕,子弹在舰炮轰鸣中齐射,持枪者却在发出午夜孤狼般凄厉的嚎叫——幻象里,一切亲人都在化作血肉,却仍在微笑。

短程导弹划过天际,曳光弹宛如烟花雨,鱼雷入海疾驰。

海面炸起波涛,浪花溅上高空后碎裂,绚烂极光蔓延到高天之上,将整片天空染成斑斓的彩。

“开炮!开炮!”船长目睹一切熟人都被炸碎,面容更显狰狞。

“都怕什么,那不过是幻象,是爱欲之主阿佛洛狄忒的诡计!这个该死的邪淫之神,祂的大灵也是邪恶肮脏——给我开炮,随便什么炮都行!!!” 第八章 阿佛洛狄忒的白牛 一个海员忽然拔枪,枪口吞进口腔,朝上颌开枪,鲜血迸射,站在身边的罗素被溅上满身血点。

枪击,炮轰,朝无垠海洋,朝一片发光的大海——这能有什么用?

“罗素,罗素!”船长扭过头,把人拉过去,恨意充斥神情。

“武器不可能对祂起效,邪淫的阿佛洛狄忒是想通过幻觉逼疯我们,好让我们自相残杀。”

“我通过仪式暂时将船员的情绪稳住,让他们朝海里发泄,但时间太久他们还是会疯掉,你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你没疯?”罗素挑起眉,“我还以为你突然疯了,像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把局势搅的一团糟。”

“我当然不会疯,罗素,魔鬼都是善于伪装的东西。”

船长从暗格里弄出来一瓶烈酒,当着所有人的面痛饮半瓶,连杯子都不用,然后继续命令全舰射击。

“我要是不这么做,他们会一个挨一个的跳进海里自杀。”

“阿佛洛狄忒是爱欲之主,最坚韧的汉子也扛不住他的诱惑,整艘船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免疫。”

“按照你们东夏的话来说,这是饮鸩止渴,我们最多拖延一段时间,再久之后所有船员都会死于精神崩溃。”

“当年我的养子,一百多个养子,有三分之一都是被幻觉逼疯然后自杀,甚至连阿佛洛狄忒的香桃木诅咒都没出现。”

“……开船。”

罗素思虑良久,“我们把航速加到最大,试试能不能逃开——你招人的时候可没说过我们会遇到这玩意。”

“计划赶不上变化,罗素,谁能想到阿佛洛狄忒会直接降下一个从属祂的大灵,这是希腊那会才有的事情。”

“要是航行顺利,我们最多也就遇上海里爬出来的鱼人,或者信仰阿佛洛狄忒的狂信徒,阿喀琉斯号的火力能轻松击溃它们。”

“我得在这里稳住局面,你帮我去祭祀一下赫尔墨斯,或者某个冥府之神也行,祈祷我们航行顺利,魂灵不至于回归至高天的大流。”

“行吧。”罗素擦掉血点,跨过尸体,穿过癫狂的人群,前往下层船舱。

“全舰加速!”船长拽过来轮机长,“快去机舱,去你的岗位督促那帮小子,别在这里瞎晃悠了!”

从下层船舱关押罪人的地方找个耗材,带回收藏室活剖,一场仪式最多花费两个小时就能完成。

刻有蛇群,镶嵌九颗宝石的匕首已被船长交予罗素。

它是维泽姆家族的象征,早在希腊时代就在使用,剖过牛牲,砍过人祭,至今锋利如初。

皮鞋哒哒踩过走廊,罗素路过窗户时朝外看了一眼。

总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个梦里见过。

变换的颜色…癫狂幻觉——是在哪里见过?

人在苏醒后往往会遗忘梦境的内容,只留下粗略印象或深刻画面。

时间已经不是刚睡醒那会,也没有特别记忆,现在想要回忆,实在困难。

罗素一路走进下层船舱,根据罪名找了个耗材,扛着人准备往回走。

一头牛,毛皮雪白,体态优雅丰腴,筋肉匀称,碧绿眼眸极具灵性,从未受过鞭挞和苦役的小牛,忽然自己从舱室走到正要去祭神的男人面前。

罗素愣神,香桃木枝叶收紧,脊柱大蛇僵硬疼痛,让人不得不驻足——来自阿佛洛狄忒的诅咒忽然活跃。

他竟然从这头牛身上感受到一种妩媚——就像欧罗巴初次见到宙斯,白蹄白毛的小牛拥有宛如绝色美人般的气质。

船长养过牛吗?

好像没有。

他曾说过牲畜的灵不足以沟通至高天,所以必须使用残忍狡诈的罪人,罪孽越是深重越好用。

那这头牛是怎么回事?

罗素试着向左走,牛也跟着走,朝右,朝后亦然。

当他试着朝举行仪式的地点前进,白牛会跟在身后,朝其他方向前进,它会挡在面前,阻挡道路。

这算什么?

罗素以前不大相信有什么神明或是指引一类的玩意。

否则他也不至于天地无门,跑到这艘该死的船上讨生活。

可船外就是一片极光,训练有素的船员现在都像是精神病人。

至高天的大灵是切实存在的东西,那么会有某些存在降下指引好像也很合理?

“我在路上遇到一头牛,毛皮和蹄子白的像雪,它好像想用自己当仪式材料,我用牛还是用人?”

对讲机传出密集枪响,还有隆隆炮声,在一片嘈杂里,船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罗素在说什么。

“用牛!这是神启,罗素!这是某位大灵的恩赐,船上根本没有养过白牛,一定是智慧女神未曾抛弃我们,羊皮卷曾记载祂化身某种生物给出指引。”

“按照你原本的想法去举行仪式,不用特意祭祀帕拉丝?雅典娜,等到活着回去,我们再献上足够丰盛的祭礼——祂根本不在乎这些俗物,但我们必须得给。”

“你要是准备祭祀冥府之神,不要指向太明显,根据典籍记载,死的权柄曾合并又割裂,一位持有权柄的大灵甚至早已坠入物质宇宙。”

“记住,不要直接提及单个名讳,不要许诺灵魂的归属,你本身就沾有冥府之神的气息,身上至少流着一半阴性诸神的血统,受到庇护。”

“……什么血统?”

罗素想要追问,船长却没有立刻回答,对讲机传来几声极大的枪响声,随之出现一阵动乱。

“阴性诸神的血统,你是个流着神血的半神,只不过从未觉醒——可能需要某种极度苛刻的条件,或是有大灵为你洗礼,否则你估计到死都是凡人。”

“快去举行仪式,等到活下来我们再细谈这件事——刚刚有船员差点杀了我,大副替我挡了子弹,他死了!”

罗素低声咒骂,诅咒老船长说话到半截,给人徒增困扰的舌头,被子弹射成两段。

他从未见过的母亲不是人类?

……开什么玩笑?

罪人丢进舱室关押,小牛主动跟在身后,罗素朝收藏室一路狂奔,皮鞋哒哒声像是密集雨点。

黑烟仍在飘出,祭神火焰升腾盘绕,宛如早已等待许久,浓烟里隐没灰蓝眼眸,变幻的人形与其对立。

罗素牵着牛走进收藏室,历代维泽姆的油画注视身影,大理石台面洁白无瑕,血迹与尸体不见踪影。

第九章 祭神 “魂灵的主宰,死亡之神,冥府的主人,卫护死后世界的大神……倘若我的寿命尚未耗尽,请您将索魂的使者驱离我们的身侧,不要让黑暗永久遮蔽肉眼,使我们免遭幻象的毒手,卫护我们的精神。”

“为此,我将献上一头小牛——额面开阔,毛皮雪白,从未受过鞭挞和苦役,可能是某位大灵的赠礼——我将用金片包裹牛角,用精油涂抹毛皮,往火堆投入香料,奉献在你的祭坛前。”

其时,半空传来簌簌响声,浓烟盘绕如黑夜,火星飘起如繁星,不等年轻祭司宰杀牲祭,神的影子便在浓烟里浮现。

像是胡狼的头,却有龙角,形象始终变化,像是阿努比斯,又像是海拉,也像衔烛巨龙,时而显现出华贵威严服饰,宛如后土或是酆都大帝——一切死亡的神祇都能找到其特征。

神的眼眸注视祭司,如威严的父亲,注视子嗣,血脉或是灵魂的后裔——船长的祭祀里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

罗素额头落汗,扳起小牛头颅,用锋快匕首割开喉管,鲜血尽数喷入火堆——没有一滴染上雪白毛皮。

烟气升腾,鲜血嗤的作响,进而燃烧成灿金色火焰,飘荡而起,被闻声而来的冥府大神吸取。

匕首剥下皮张,完整的牛皮,每一寸绒毛都雪白,没有染上任何鲜血——血液都被烟雾里的大神汲走。

完美的皮张,任何匠人都要赞叹,用来祭神再好不过——但罗素清楚自己的水准,他连厨房的牛肉都割不利索,如今却像是有无形手掌施以教导,引导力的方向。

“夜之子啊…为何忧虑?”

猫头鹰立于大理石边缘,收拢羽翼,眼眸灰蓝,如一汪泉水,静谧自然,占据一角闲地。

“冥府的大神,掌控死亡的主宰已答应你的恳求,不要违背好意,你应当兑现承诺,献上丰盛祭礼。”

“你可称我为帕拉丝?雅典娜,早在数千年前,维泽姆的祖先曾如此称呼我的名讳——我始终未曾抛弃过你的祖先,只是他们肉眼难以看到我的身形。”

香料在火里燃烧,涂有精油的毛皮包裹油脂与血肉,在燃烧中化为升腾的烟气,被冥府的大神吸取。

包裹金片的牛角,连同整头小牛最肥美的部件,一同坠入火里,像是太古的荒蛮祭祀,庄重严肃。

祭司只是年轻的孩子,既非威严王者,也不是苍老长者——神的影子却为之降临。

死亡的主宰渐渐远去,祭神的烟气却飘出狭小舱室,游过阿喀琉斯号的每个角落,继而升上天穹,连极光也被厚重浓烟遮蔽,乌黑烟雾恍如暴雨云层。

极光带来的癫狂与幻觉伴随烟雾升腾而远去,应祭司的恳求,没有大灵敢于惹怒执掌永恒死亡的大神。

“你应当归乡。”猫头鹰温婉提醒:“夜之子,亡魂们在等候王子,你的父亲仍在病榻上等待你的归去,疾病正折磨他的神志,以至于连语言都丧失。”

“幻象已不会侵扰你们的神志,太阳的使者一向暴烈傲慢,罔顾生命自身的选择——你应当主动思考,神的到来并非全是好事,言语也不会永远都是真实。”

火焰熄灭,地上徒留细碎灰烬,烟雾失去来源后也跟着散去,徒留恍惚的年轻祭司站在室内。

既没有看到焚烧后的牛骨,也没有看到任何血迹——一切都像是幻梦。

从收藏室出来,往前走几步,就能从船长室的窗户看到广袤的海洋。

斑斓极光依旧升腾,大海是绚烂的彩色,枪炮的轰鸣声却很久都没有响起。

罗素沿走廊前往甲板。

海员们在收拾同伴的尸体,糜烂的血肉几乎涂满地面,很多设施都受到严重损坏。

船长倚靠在墙边,披着大衣,右手夹香烟,左手抓着半瓶白兰地,目视船员为大副整理遗容。

“我有个好消息,罗素。”

船长吐出烟气,神态疲惫:“我让西奈准备了一场宴会,等会你可以放松一下,随便吃喝,喝醉了也没关系。”

“……这才过去一个上午,也就几个小时的时间。”

罗素走过去,身体没有多少疲惫,精神却像熬了几个通宵,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可海洋依旧斑斓,极光从海里升起,让天空也变得绚烂——这副可怕的情景让人丝毫都无法放松。

“几个小时,先后遇到浓雾,被丢到北冰洋,蛊惑人心的极光从海里升起,其他人只是看一眼就快疯了……我真她妈后悔登上这艘船。”

“我给了你一个亿,罗素,别的工作可赚不到这么多钱,要是不够,我还能再给你——反正钱只是个数字,在至高天的大灵面前,多少钱都没用。”

“要是你乐意,等回去之后我可以让教皇为你加冕,让你成为现代的罗马皇帝,操纵意大利的经济让他们的政府破产,承认你的地位。”

“那你为什么不在总统山雕个屁股,作为你的塑像——我们被困在这片海上,任何许诺都是画大饼,都是屁话。”

“当然可以。”船长喝下半瓶白兰地,毫无风度的将酒瓶丢进海里,猛吸一口香烟又吐出烟气。

“我有的是钱,最不缺的就是钱,钱多的跟废纸一样——我不仅能把屁股作为我的雕像,还能把汗毛也做出来。”

大副的尸体已被整理完毕,船长过去哀悼一阵,又缓步走回来,眼袋像是有些浮肿,却不明显——因为他整个人都像是狰狞的活尸。

“……雅典娜要我回家。”罗素转移话题。

“有个猫头鹰,在我祭祀死神的时候出现,自称是雅典娜,它让我赶快回家,说我父亲躺在病床上,快等不及了。”

“好事。”船长喜上眉梢,“这说明你能活着回去,这是神的预言,如果你死在船上,你就没法归乡。”

“对了,有神关注的时候,一些小诅咒很容易实现,你应该没在暗地里咒骂我吧?”

“……没有。”罗素颇有些尴尬的扭过头,正好躲过一颗子弹。

枪响传入所有人的耳中,一个穿红裙的女人趁着船员们疏忽的时候跑出来,拿着尸体身边的枪械胡乱扫射。

罗素拔出藏在衣服里的手枪,连开四枪,准确打断她的关节,当场将其制服,立刻扭头去看身边的船长。

船长捏着烟,同样也在看他,目光平静中带有一丝问询的意味。

一颗子弹从他的左侧脸颊射入,又从右侧脸颊穿出——碎裂牙齿连同糜烂的半截舌头被吐出来。

第十章 背叛 “……这是意外。”

罗素试图解释:“你应该清楚,人在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有几句抱怨也是正常的行为。”

“那就弥补你的意外。”

老人用枯瘦手指捏住喉管,流利的说出一串词汇:

“去把那个人抓过来,我要用她举行仪式,调配秘药来治舌头。”

“别这么看我,一百多年的时间足够让人学会很多东西——包括如何不用舌头也能准确发音。”

“行吧。”

罗素叹气,皮鞋将地上糜烂的断舌碾成肉沫,从恍惚的船员身边走过,只身走向地上挣扎的罪人。

人的血肉几乎将甲板涂成红色。

在举行仪式前的短暂时间里,精神崩溃的船员用枪自杀,尸体溶解为烂肉,水一样向四周流淌。

他不想相信自己其实不算纯粹的人类,可诸神的态度,还有正常船员的反应全都在印证一个事实——罗素,你不是人。

由于需要用到某些药材,仪式的地点位于下层船舱,紧挨着储存货物的舱室。

大门是合金密码门,平常任何船员都不允许进入。

只有船长、大副和罗素知道密码,但大副已经死了。

罗素扛着仪式的耗材,目视船长输入密码,等待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厨师西奈路过,神情忧虑。

“西奈,出什么事了吗?”

“宴会的食材不够了,我得去货仓再拿点。”

“行,那你先忙。”

罗素没在意,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道别。

或许船长是认为大家可能会死在这片海上,所以举办宴会狂欢,舒缓情绪,同时让人至少做个饱死鬼。

这种时候最忙的无疑是厨师,可惜他还得帮船长调制魔药治疗舌头,否则也能去给朋友搭把手。

金属大门缓缓合拢,严丝合缝,隔绝了一切。

厨师摘下白帽,头发像是枯败落叶,一撮撮落下,混着偏黄混浊汗液和脂肪落在地上,便如种子进入土里,萌发出香桃木的嫩芽。

“……罗素,我的朋友。”

他庆幸微笑,肥肉像是蜡一样渐渐融化,头顶开始有枝桠蔓延生长,摇晃着,像是企鹅似的走进船舱深处,走进最底层的舱室。

“赞颂阿佛洛狄忒……”

香桃木的胚芽从每一粒粮食上萌发,欢宴的餐点长出灰白绒毛,美酒焕发鲜活的红色,牛肉蠕动生长,宛如妖娆美人,最终又纠缠成树的枝条。

“爱情之神、美丽的女神、欲望的主宰,诞生自海中浪花。”

“您的肌肤如白瓷,您的发丝像金子,您的眼眸碧绿,您的身姿窈窕,挑逗一切欲望,从帕里斯手中获取抉择美丑的金苹果……”

糜烂身影自欢宴中浮现,将参宴者尽数拥入怀中,拽入甜香美梦。

摧垮精神的防线,让手脚酥软,枪械滑落,呼救声扼杀脑海。

阿喀琉斯号引以为傲的防守顷刻瓦解——由于残酷恶毒的背叛。

“我向您献上阿喀琉斯号的所有船员——依照您在梦里的嘱托。”

“维泽姆的末路已至,渎神者将永远承受诅咒,请您让吾等坠入永恒的甘美幻梦,拥抱一切美好……”

肥肉宛如蜡油般溶解,男人高举双臂,香桃木钻透脊背,绽开玫瑰的艳红花朵,结出沉甸甸的石榴果实。

在最下层船舱,香桃木的枝条向整个游轮蔓延,一切粮食都在发芽。

人在恶毒的献祭中异化,背叛者高声赞颂神的名讳。

植株蔓延生长,香桃木绽放白花,一切养分都被汲取,投入不休的欢宴。

熬制魔药的船长正告诫继承人。

坩埚飘出浓绿烟雾,空气充斥怪异腥臭,通风管道送来甜香气体。

两人站在实验台前,面前是坩埚与各类仪器,一个教导,一个练习。

“阿佛洛狄忒是邪淫的女神,她能够从一切空隙攻破防守,人的防御无论如何完善,都会被抓住漏洞。”

“爱情是甘美的果实,美妙的足以让英雄沉沦,但阿佛洛狄忒象征欲望,是邪淫的爱欲之主。”

“虚假的爱情与婚姻会吞噬你的生命,篡夺财产,让英雄沦为奴隶,让富贵化作乌有。”

“我或许猜测有误,海里的极光不像是阿佛洛狄忒的影响。”

“祂一向喜欢影响生物,不喜大范围改变物质,一旦发现熟悉的人产生反常情绪,你需要小心。”

船长饮下魔药,红嫩的舌头一点点从断口长出——没有舌苔,没有味蕾,但延展性极强,能舔到额头,像蛇一样分叉。

“你用水银绘制的符文有一划偏移了半毫米,导致仪式的效果跟着偏移了,这不是人的舌头——不过没关系,反正我早就没味觉了。”

“不对,我怎么感受到气味了?”

罗素瞥了眼肩上的猫头鹰,祂正用灰蓝眼眸注视自己,鸟喙叼住一粒大麦,丢进坩埚的液体里。

“夜之子,你为何疑惑?你早已通过仪式与我建立契约,我是维泽姆的家族守护神,自然也是你的守护者。”

“与神同行者在过去并不少见,只是血脉的稀薄与时代的变迁让人与至高天的联系变得薄弱,甚至无法直视我们的身形。”

“你应当早些归乡,去面见病重的老父,而非时刻留意我的出现。”

猫头鹰的羽毛蓬松柔软,不像是任何一个品种,静止时自有一种高贵优雅的气质,眼眸灰蓝,像是无云天空。

罗素只是稍微移开视线,祂便消失不见,只剩老人在面前惊奇的尝试新的舌头。

“这是雅典娜的指引,祂向你的锅里丢了大麦,用羽毛改动符文——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确实没画错符文。”

“那我们回去之后必须要献上更好的祭礼,以此来感谢神的好意,让我重新得到嗅觉。”

船长虔诚祷告,舌头不断吞吐,感受空气里的气味——他觉得自己像是活着,而不是一具会说会动的尸体。

“你既没有嗅觉也没有味觉,连痛觉都没有,为什么还要抽烟喝酒?”

“那是我年轻时养成的习惯,人活着总要给自己找点爱好,不然我总会觉得自己其实是个早该埋进土里的尸体。”

船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式挂钟,金属指针咔哒转动,时间不算太晚,现在宴席应该还在举行。

“走吧,我们去参加宴会,边吃边聊,谈谈你的血统问题。” 第十一章 非人之力 老人站在门前,蛇信吞吐嘶鸣,抬头看向通风管道。

过滤来的空气里有股甜香,就像玫瑰、石榴和香桃木的混合物,隐约还有点海生薄荷的气味。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船长握紧匕首,通风管道送来的空气不该混有这种气味,哪怕他过去没有嗅觉,也知道这一点。

“气味?”罗素察觉不对,凑到坩埚前扇风嗅闻,又打开铁柜,取出几种气味独特且明显的药材。

什么气味都没有。

药材从手中滑落坠地,罗素下意识想要弯腰去捡,僵硬酸痛的腰背却像一块铁板,丝毫无法弯曲。

他看着手指,又透过指缝看到西装黑裤,黑皮鞋,还有掉在地上却拿不起来的东西——站的笔直。

……该死的诅咒。

“你的诅咒加重速度太快了。”船长叹息,轻拍他的脊背,仿佛隔着衣物也能触碰到恶毒的香桃木。

“或许是因为你的血统,阿佛洛狄忒对你投来前所未有的关注,试图把你杀死,让你的魂灵沉入糜烂的纵欲国。”

罗素久久的凝视虚空,既没有猫头鹰出现,也听不到什么指引,所谓的保护神没有出现。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转头去看船长,神情平静,像是朋友闲聊似的随口问道:“我的父亲能不能得到你说的一切?”

“我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人,钱从来不是问题。”

老人摸出一盒香烟,丢给罗素一根,还有一个正面镌刻蛇群与猫头鹰,背面则是橄榄叶的金属打火机。

“你应该想想,我们该怎么活着回去,邪淫的阿佛洛狄忒没那么容易放过我们,我的舌头已经闻到祂的气味了。”

“……我真她妈后悔登上这艘船。”

金属门扉缓缓向两侧开启。

淡粉气流迫不及待的涌入唯一没有被侵占的净土,让种子萌发,铁柜被生长的枝条扭曲,坩埚上开出鲜艳的红玫瑰。

走道已被植物与血肉占据,暗红血肉流出油脂。

香桃木萌发,石榴、玫瑰和罂粟挤满肉眼可见的一切空间,隐约还能见到几张熟悉的人脸,永远沉眠在糜烂世界。

邪淫的阿佛洛狄忒仿佛在微笑,宣泄残酷的糜烂神力。

至高天的大灵甚至不屑于降临本体,只是微薄的力量便摧毁人的一切防守,就像无意间碾死蚂蚁。

“真恶心,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罗素吐出烟气,径直走进地狱,皮鞋陷进血肉,踩烂人脸。

植物试图将渎神者撕碎,却被无情的白净手掌轻易抓住,反过来扯碎,甜腻汁液四溅,鲜红如血,将半边西装浸染变色。

在老家,东夏那边,他这种情况叫天生神力。

足以按倒大象,掌毙犀牛的蛮力丝毫不讲道理的将拦路的一切阻碍撕碎。

偏瘦的单薄身影始终游刃有余,一只手夹住香烟,一只手扯碎半人高的藤蔓,还有空护住身后的老人。

糜烂的植物与血肉在单纯的蛮力面前退避。

香桃木的枝条哀鸣撕裂,巨大的力量几乎连同墙壁一同拽碎,维泽姆的继承人硬生生在常人必死的绝境里碾出一条路。

罗素想起在老家那会,应聘这份该死的工作之前的生活。

那会他在工地搬砖打灰,每天更换不同的工作,依靠力气来赚钱给父亲治病。

工友们都是淳朴汉子,哪像身后这个谎报工作内容的魔鬼。

邪教徒?

他印象里的邪教,主要目标是把人坑的骨髓都不剩,利用各种手段来牟取暴利。

手段再丰富,也在人的范畴内,两枪下去照样死透了。

这一片恐怖片里都不敢拍出来的玩意,是人能搞出来的?

要不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也赚不够医疗费,船长许诺的条件太过诱人,工作又描绘的极为轻松,比到处搬砖强的多——他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倒霉境地。

“要是在希腊,你说不定能与赫拉克勒斯角力。”

“要是在希腊,我会一巴掌把你的头拍进肚子,你应该庆幸我的故乡把我培养的富有职业操守和道德感。”

老人不可置否,跟在自己选定的继承人身后,向更深处走去,试图找到一切的根源,看看叛徒是谁。

阿喀琉斯号本应有一重仪式用于维系警戒,当阿佛洛狄忒的力量出现,将会立刻发出提醒,及时通知船员们逃命。

可仪式没有起效,说明有对此极为熟悉的某个船员,趁着极光导致大规模精神崩溃的时候,对仪式动了手脚。

然后又趁着宴会,直接掀起叛乱。

“你好像并不忧虑?”罗素站在一扇门前,一切的诱因就在里面,可他却驻足,看向平静的老人。

“所有船员可能都死了,我以为你会愤怒或者悲伤,因为仪式再也无法完成了,一百多年的准备付之一炬。”

“……外面那片海发光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失败了。”

蛇信吞吐嘶鸣,船长平静述说自己的计划:“我让他们举行宴会,因为这些船员不可能活下去,早晚会死于精神崩溃。”

“等到他们都死了,我就用这些人的魂灵举行献祭仪式,祈求赫尔墨斯的力量把我们送走。”

“我们首先要活下去,然后才能想办法去破除诅咒。”

“……他们全都忠诚于你。”罗素冷声提醒。

“我记得大副亲口说过,每个船员都是你亲手培养,从孤儿开始养大,他们每个人都视你如父。”

“所以我是个魔鬼。”

船长似乎无动于衷。

“我用药物伪装眼泪,为了一个传承和诅咒可以送无数人去死——更何况他们不能传承维泽姆,算不上我的孩子。”

“我们的世系,历代祖先,全都对阿佛洛狄忒抱有最深刻的仇恨,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算是维泽姆的一员。”

“看看你的眼神。”老人微笑,“你在变成我,你的眼里已经种下仇恨的萌芽。”

“你最终也会变得冷血,远比蛇还要残忍,变成最优秀的维泽姆继承人,一位流淌半神之血的复仇者。”

“我不会成为你。”罗素捏紧拳头,可怕的巨力将试图偷袭的香桃木枝条轰碎,连同墙壁一起化作糜烂的混合物。

“当然不会,你会比我更优秀,更强大,也更加残忍。”

维泽姆家族最后的末裔如此预言:“总有一日,你的恨火将会焚尽荒原,让至高天的大灵也颤抖,你的追随者将会多如繁星,你的足迹将会延伸至宇宙的尽头。”

“这是神的预言,是我得到的启示。” 第十二章 处决 叛徒躲藏的房间从内部反锁,无法直接打开。

门缝流出肮脏的多色混浊液体,像是人类肌肉组织与器官的混合物,也像是脂肪与血液的变质产物。

神话里光鲜亮丽的阿佛洛狄忒,在剥掉人类为其赋予的故事外皮后,显露的力量竟能如此肮脏恐怖。

“你觉得叛徒会是谁?”

船长陶醉的吐出舌头,用新的感官来感受这糜烂的一切,眼底却有残酷的杀意。

“谁都有可能。”

罗素将手按在门上,却没有立刻破开,他想到某个肥胖的厨师,一位贴心的朋友。

他很害怕,害怕看到门后是朋友的身影。

可是在他们进入密室,调配秘药的时候,最后一个见到的人就是西奈——这艘船上唯一让他觉得有趣的朋友。

“包括你那个朋友?”

罗素没有回答,暴虐巨力碾碎紧锁的门户,门后一切阻隔都被轻易摧毁。

迎面刺来的枝条被拽住,向一侧猛然撕扯,宛如布帛撕裂,血流迸射。

他伸手,迈步,皮鞋踩进陷阱,又将陷阱本身扯烂,缠绕脚踝的枝条最终只能撕碎一些衣物,在皮肤留下划痕。

力量,远超常人想象的庞然伟力首次在远离文明的北冰洋海面出现。

过去受规则与道德钳制,生活在安逸环境完全不需要使用的气力。

如同古之恶来,或是赫拉克勒斯般的力量,如今肆意挥洒,举手投足间便能碾碎一切。

香桃木枝条蔓延生长,填充整个空间,表面长有玫瑰刺,糜烂石榴像婴儿似的啼哭,玫瑰宛如美艳的红唇,发散挑逗人心的甜香气味。

可稍显暴躁的青年只是向前,不断的向前,仅用一只偏瘦的胳膊就能撕毁一切。

左手夹着的香烟早就被浸透熄灭,却依旧被他夹着,像是仍以为在燃烧。

对常人而言的地狱,对罗素来说就像徒手扯烂蜘蛛网——毫不费力,只会觉得粘上满手脏污而感到恶心。

在屋子深处,重重枝条保护起来的地方,只有一具骨骼。

一具色泽偏红的人类骨架,眼眶里长出玫瑰花,肋骨缠绕香桃木,罂粟的艳红零星点缀,双臂保持高举姿态,指骨末端垂落两颗睾丸似的肉石榴。

罗素想吸一口香烟,却发现烟草早已被浸透,就像他身上的衣服,还有本就疲惫的心灵——被糜烂的一切弄的狼狈不堪。

“瞧瞧,这是谁啊?”

船长随手丢给罗素一根烟,迈步向前,猩红蛇信吞吐,手里还在把玩匕首。

“我最骄傲的厨师,阿喀琉斯号最好的厨子,最让人放心的孩子,从不放纵,不会惹事,永远都能和每个人友好相处——我以为这种关系能保持到我们一起死去。”

骸骨抬起头,似乎想要辩解,却被镶嵌宝石的匕首捅进颅骨——老人的面容前所未有的狰狞,五官近乎扭曲成一团,毫无牙齿的空洞口腔里,伸出猩红的长舌。

“你这该死的叛徒,你杀了你的兄弟,毁了我的一切布置!”

“我本来已经在考虑放弃仪式,用罪人的灵魂为我们开出生路,如今却只能面对最坏的结果”!

“你想要辩解?想要用阿佛洛狄忒施舍的口舌来说些荒唐的话?一切辩解都不能宽恕你的罪,你以为你能熄灭我的怒火?”

“告诉你,所有的小秘密我都知道,但我唯独没想到背叛的人会是你!”

“你这个平日里温驯的像是狗一样的东西,却在这种时候选择向兄弟亮出獠牙!”

“我会在之后杀了你的爱人,把你的儿子用作仪式的耗材,割去血肉,把灵魂封印进胫骨,做成供人吹奏取乐的长笛!”

“你当真以为阿佛洛狄忒是什么善神?神都是些残忍的东西,即便是雅典娜也不例外!”

“人在祂们眼里就像路边寻常的草木和沙砾,阿佛洛狄忒糜烂的纵欲国里,人也只是建筑的砖石。”

老人让开位置,胸膛仍在起伏,手指已在整理袖口和衣襟,即便身处糜烂地狱,依旧显得优雅从容。

香烟夹在左手,烟气过肺又吐出,灰白烟雾拂过骸骨,指缝残留烂肉,被血液浸红的右手捏住匕首末端——罗素随意的下拉,就像和朋友握手似的。

朋友的颅骨,颈椎,胸骨……被匕首一路割开,缠绕在骨骼上的坚韧枝条没能起到丝毫阻碍,就连一颗红彤彤的、仍在跳动的心脏都露出来了。

“你的心也不黑啊?”罗素捏着匕首,随手刺进去搅了两下,骸骨痛苦抽搐,全船所有的植物与人脸也跟着抽搐。

宛如刚诞生不久的婴儿,还没来得及发育,睁眼就被隔壁的半神叔叔过来抽了两巴掌。

普通凡人无法杀死它,即便将形体摧毁,它的灵依旧附着,仍然可以找到别的载体,再度复生,远比蟑螂或是蚊子还要顽强。

受益于阿佛洛狄忒的馈赠,伴随时间推移,它的灵会越发强大,直到吞噬地表,蜕变为难以想象的大灵。

但现在不行了。

罗素拔出匕首,糜烂心脏连同附着的灵魂一同被摘取,阿佛洛狄忒的恩赐没能阻止这个过程。

冥府之神的气息依旧留存在他的身上,等同于死亡的主宰者在注视。

祂的恩赐尚未消退,作为祭祀者的罗素便如同祂的使徒,祂的祭司。

西奈的灵魂尚未蜕变成真正的大灵,死亡的权柄依旧对它起效。

罗素稍稍走神,将糜烂的心从胸膛摘除,一层层包覆手掌,试图阻止这一过程的香桃木枝条均被扯碎,痛苦的无形哀鸣响彻云霄。

受恩赐者的灵魂被手掌高举,死神的恩赐使它动弹不得,雅典娜的引导让所有逃生可能都丧失。

罗素抬起头,看到猫头鹰正蹲在枝条边缘,用鸟喙梳理羽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来到这里。

“献祭吧。”

船长接过匕首,捅进罪人的胸膛,摘除脊骨。

“向赫尔墨斯,或者向雅典娜,随便哪个神灵都行,反正祂们不会在乎,大神们的力量能让我们轻易脱离险境。”

“用船员的灵魂,用罪人的灵魂,你拥有冥府之神的眷顾,即便是阿佛洛狄忒也无法从你手里夺走众灵。”

“祈求吧,祈求至高天的大神们让阿佛洛狄忒的力量离去,让我们脱离这片极光之海。” 第十三章 祈求 “我很疲惫,自从登上这艘船,我几乎没碰上过一件好事,我举行献祭,学习仪式,忍受极光的幻觉,忍耐你那疯癫的性情。”

“现在我得用朋友的尸体来献祭,你明白我是什么心情吗?”

污血流过偏瘦手指,沿手肘滴落——罗素高举魂灵,却没有立刻去献祭,而是在审视,在观察。

“早上那会,他还给我送了个汉堡——加料的牛肉堡,甚至贴心的给我垫上纸巾,免得酱汁弄脏手指。”

“结果几个小时以后,我要好的朋友突然杀了整艘船的人,我把他的骨头割断,把灵魂抓在手里。”

船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烂泥样血肉里浮沉的人脸,又看向填塞道路的香桃木,邪淫的阿佛洛狄忒的象征。

“你心软了吗?要饶恕一个罪人的灵魂?他从前的功绩,难道能抵消如今这残忍的过错?还是你要为了叛徒放弃自己的生命?。”

“阿佛洛狄忒的一点诱惑,便让他背叛兄弟,抛弃友谊,你要同情这样的叛徒?”

“快动手吧,我知道你绝不是什么软弱的废物,同情和怜悯是正常的反应,挫折会让人焦躁,但我是个老魔鬼,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仇恨,只在乎他是叛徒,而我们要为船员们复仇。”

罗素高举魂灵,雅典娜的化身注视他,船长也在注视他,在糜烂地狱里,所有人都像是疯子。

至高天的大神们不像神话里那样好心,祂们永远都在遵循某种规则,凡人永远弄不清楚祂们究竟想要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在脑海串联起来。

连绵不断的噩梦,导致偏航的浓雾,让人发疯的极光海,祭祀死神的仪式,突然出现的白牛……

最终结果便是手中的这个灵魂,一个叛徒的灵魂,一个友人的灵魂,一个受恩赐的魂灵。

如果使用这个灵魂,举行所谓的祭祀仪式。

会发生什么?

罗素抬起头,与猫头鹰对视,祂的眼眸灰蓝,沉静的像是一片湖泊,似乎永远都不会动摇。

在关键时刻,祂不提示,也不施加任何影响,只是静静观看凡人自己的选择。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无论走向死亡还是荣光,似乎祂都是观众。

祂会影响小的变化,履行守护的职责,让事情变好,却不会影响命运的岔路,会让凡人自行抉择未来。

“外面的极光不是阿佛洛狄忒?”

罗素像是在朝雅典娜发问,也像是同自己说话:

“你们不喜欢直接用人的形体出现,你的象征是猫头鹰,阿佛洛狄忒的香桃木无处不在,极光与颜色应当是别的大神。”

“我的灵魂被诅咒标记,一旦死去就会被阿佛洛狄忒收走。”

“但我的血统源自某位大神,我在过去不知情的时候曾与冥府之神有过接触,始终在被祂们注视,所以阿佛洛狄忒不能直接杀死我,只能等待诅咒发作。”

“白牛不是你送来的礼物,反而是邪淫的阿佛洛狄忒的馈赠,因为我要祭祀的是死神——真正在护佑我的大神,而祂试图从死神手里将我取走。”

“你们彼此对立,又在某些时候不约而同选择遵守某些规矩,遵循某种对立规则划分为阴阳两个阵营,分别以黑夜和太阳作为领袖。”

“我的血统源自阴性诸神,但外面的极光不同,祂应当是太阳的使者,所以祂才是真正的敌人。”

“在梦里看似友善,实际先是扬起大雾,让我们来到北冰洋,又试图通过幻觉让我们崩溃自杀。”

“假如我按照引导,以为一切是阿佛洛狄忒的影响,选择祈求你,或是别的大神,将我们送走,那么海中无人制约的大灵将会完成祂的布置。”

“最终,祂不会直接动手杀死我,而是利用现象,或者某种造物让我死去,我的灵魂会被阿佛洛狄忒或者海中的大灵收走。”

“由于诅咒的原因,我更可能是坠入阿佛洛狄忒糜烂的纵欲国,沉入邪淫女神的怀抱,而庇护我的大神碍于某种规则也将不能出手把我挽救。”

罗素平摊手指,无形的魂灵,常人肉眼不可视之物正静静躺在掌心。

像是一簇火苗,像是变换的水滴,也像流动的颜色,从中能够看到生命的片段。

“这是死局,我如果直接离开,最终会死于不可抵御的灾难,如果选择留下,我也没办法送走一位大灵。”

“……除非我的份量真的很重。”

罗素看向雅典娜,像是要从灰蓝眼眸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有多么渺小。

可祂的眼眸始终宛如湖水,一切的倒影都不带涟漪。

“重到只要我愿意祈求,就能得到回应,重到只要我愿意舍弃,就能得到一切,重到我能以凡人之身,祈求众神为我送走一位大灵,送走太阳的使者。”

“但我宁愿死在这里,因为得到就注定失去。”

“倘若我得到一切,也将注定失去一切,我珍视的万物都将背离我,唯独众神将驱使我走向必走的道路。”

灵魂被攥紧,所有香桃木里的人脸都在扭曲,一簇簇火苗似的灵魂由于仪式的启动而飘出,汇聚在紧握的拳头里。

罗素高举双手,紧握魂灵,像是数千年前的希腊祭司高举大麦。

眼前没有火堆,只有覆盖花朵的骸骨,猫头鹰静立一侧,老人狂热的切割祭品。

“太古的众灵,庇护我的大神,听我说,假如您对我报以期许,而我曾向您奉献牺牲,献上丰盛祭礼,请您将太阳的使者,傲慢而暴烈的大灵送走。”

“为此,我将献上牺牲的灵魂,献上罪人与叛徒的灵,我将遵循您的指引,走向您期望的道路,我将身与心托付,走向应许之地,哪怕那将是残酷地狱。”

“请您应允我的祈求,拯救我们卑微的生命,不要让我的魂灵过早离开肉体,归入静谧死亡,沉入永恒黑夜。”

灵魂在掌心消逝,宛如燃尽的柴薪,为衔烛之龙吞噬,回归至高天的大流,归入真正的冥府。 第十四章 大灵归天 黑夜在顷刻间压倒极光,在北冰洋天空上演奇景,星星的光在闪烁,召唤白昼之神麾下的大灵。

一簇簇流动的颜色从海水里腾起,向无穷尽的高天绵延,极光收拢为束状,宛如神话里的建木,或是倒悬的智慧树。

无形的束缚被轻易解除,仅仅耗费凡人的灵魂,仅仅只是祈求,就能让一位神话里的伟大灵魂被召走。

猫头鹰舒展羽翼,纵身飞向高天,没入腾起的极光,融进亘古不变的黑夜——凡人已做出命运的抉择,这里便不再需要祂。

可阿佛洛狄忒却并未离去,祂的象征仍旧留存,香桃木依旧充斥船体。

只要脊背上束缚大蛇的诅咒未曾解除,祂始终都会注视,等待魂灵的堕落。

“罗素……多么不可思议,你驱使了一位大灵,你通过仪式让大灵离去——简直就像蚂蚁击退人类幼童,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却被你做到!”

船长惊叹,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只想通过仪式祈求某位大神能够让他们从险境离去,不奢望能够击退至高天的大灵。

人的力量在神灵面前无比渺小,可如今却有一位形同凡人的半神让大灵离去。

他固然是半神,拥有常人难以匹敌的巨力,却也逃不脱子弹,仍然需要惧怕残酷的死亡。

而至高天不朽的大神却应允了他的祈求,让笼罩北冰洋,宛如自然本身一样可怕的大灵主动离去。

“……我会失去什么?”

罗素伸手去摸鼻子,舌头舔舐掌心的血迹,指头去拧脸颊的肉。

嗅觉早就丧失,味觉依旧正常,听觉如常运转,疼痛仍存。

似乎什么都没有失去,只是付出一些与自己不相干的灵魂,几句卑微的祈求,就换来伟大的成果。

众神的恩赐?受眷顾者?大神的施舍?命运的巧合?

他只是个凡人,纵然有些许力气,对那些动辄改变天地,支配宇宙的大神们而言,又能有什么用处?

“失去什么?”船长点起香烟,腰背僵直。

“谁知道会失去什么,大神们喜怒无常,我们根本无法揣测祂们的想法……或许你什么都不会失去?”

“好歹我们活了下来,没有死于阿佛洛狄忒的阴谋,也没有在极光里崩溃消融。”

“只要阿喀琉斯号的定位装置没有损坏,很快就有一支舰队来找我们。”

“早在我们出发之前,我就与多个国家协商完毕,一旦我们出现意外,立刻就会有船来支援,外表是正常客船,实际上搭乘了专业的海战部队。”

“只不过大雾把我们送到北冰洋,海里的大灵又遮蔽我们的行踪,导致联系断绝,才没人过来,现在估计通讯已经恢复正常。”

“那诅咒怎么办?”罗素点起香烟,烟雾没有丝毫味道,只有温热感,还有肺脏的微微不适。

脊背依旧僵硬,漫长的时间让他逐渐麻木,不适感始终存在,只是耐性将其压倒,尽量无视。

“……先回到陆地再想办法。”船长率先迈步离开,只留背影。

“我们总不能继续留在这里,阿喀琉斯号上的布置已经没了,就算现在搭乘船队再转飞机过去,也凑不齐仪式的材料。”

“几千年里,我们的祖先尝试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不差这次失败——只需要每个月献祭一个活人,我们依旧能活下去,最多就是活的像是尸体,仅此而已。”

两个男人抽着烟,踩碎烂肉与蔓延的枝条,检查了阿喀琉斯号的一些设施,发现这里已经没法供活人久待。

宴会厅长出一株株血肉植物,形体酷似扭曲的人类,结出晶莹雪白的果实,表面长满小嘴,不断啼哭。

有些植株与椅子纠缠,有些则是站立,散落的到处都有——偶尔能看到衣服的碎片。

所有食物和淡水都已经被污染,没有任何船员幸存,动力瘫痪,好在短时间内不至于沉船。

最麻烦的是那枚核弹,无人维护的情况下,谁知道多久会出现问题,指不定就会把整艘船炸上天。

这东西能够短程发射,但实际作用其实是船长准备在一切无法挽回时,通过引爆它来让阿喀琉斯号与敌人一块升天。

“走吧,我们去甲板,等救援的船队过来。”

船长看到罗素在把玩金属打火机,好心提醒:“记得不要拧那个盖子,上面有个小仪式,只要左旋三下再右旋四下,核弹就会爆炸。”

扣合式金属盖已经转到一半,罗素不动声色的将其旋回去,盖好放进上衣内兜。

他发现金属火机的设计非常精巧,试着拧了一下——谁知道这东西居然会是个自爆装置。

甲板边缘,大海已回归本来的模样,蔚蓝深渊翻起波涛,时而拍打船体,时而溅起浪花,不再有斑斓极光,也不会让人陷入疯狂后崩溃溶解。

罗素眺望海面,船长身上的一盒香烟已经抽完,身边也没有别的消遣,连供人坐下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破碎水花溅上掌心,罗素品尝咸涩海水,身边的老人吞吐蛇信,感受久违的气味——哪怕它是糜烂恶臭,混杂海洋的腥味,以及血肉的腐烂气息。

“船来了。”船长整理袖口和衣襟,重新带上一种优雅从容的气度,“这就是财富的好处,罗素,只要你有足够的金钱,哪怕受困在北冰洋也很快会有一支船队来救你。”

“等到回到陆地,我要给你添置一身行头,教授你一个继承人应该有的知识,很快维泽姆家族数千年积累的财富都将属于你,你会成为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

罗素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远方的小点逐渐变大,船队的影子逐渐靠近,甚至能够看到上面的旗帜。

他吐出一口长气,紧绷的肌肉与神经稍稍放松。

有些想念远在东夏的父亲,不知现代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能不能治愈他的疾病。

蔚蓝深渊掀起波涛,而钢铁的船队破开浪花,向着被毒箭命中的阿喀琉斯驶来,宛如医神伸出的手掌。

腐烂的鱼群将船队吞没。 第十五章 绝境里的疯狂 半腐烂半融化海鱼构成大蛇,破碎鱼鳞覆盖体表,其间有鱼尾晃动、鱼头摇摆,海水混杂偏红脓液流淌而下,海风吹来腐臭气味,如同盛夏闷烂的腐尸。

鱼群组成的大蛇从海里跃出,仅仅是张开无数鱼类组成的大嘴,钢铁的舰队便被整个吞下。

船体碎片溅上高空,剧烈冲击里仍有几个幸存者流落海洋,很快又被翻滚波涛吞没,沦为大蛇的饲料。

波涛拍击船身,破碎浪花溅湿两个呆愣的男人,将他们唤回残酷现实,看到支离破碎的残骸如何被大蛇肆虐。

“太晚了……”罗素呢喃,想通一切的原因。

“在大雾形成的那段时间……甚至是阿喀琉斯号起航之前,祂已经在布置这一切,就算祂离去,大蛇也会杀死我们。”

“为什么?”罗素困惑,“我只是个有些力气的人类,我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些大神为我设下死局,绕过重重规则,绕过可能在庇护我的某位大神,只为杀死我?”

“这种事情荒谬的就像一群人类跋涉远地,只为了按照特定的规则按死一只蚂蚁,甚至他们还不能亲自动手,需要利用别的虫子去杀死它。”

“你是半神,罗素。”

船长叹息,像是衰老的雄狮,再怎么伪装也无法掩饰那种暮气:

“你和我们从来都不一样,神话里的半神,很多都是得到恩赐的人,但你恐怕是切实流淌神血的生物。”

“阿佛洛狄忒渴求你的魂灵,雅典娜为你降下指引,阴性诸神的代表,黑夜的主人也愿意为你赶走太阳的使徒,你天生就得到众神的恩宠……”

“我从没见过生母是谁。”罗素打断船长。

“父亲要求我隐藏力量,不许出名,不许滥用力气,要靠脑子吃饭——我遵照他的意愿,安稳上学,后来在工地辗转赚钱,为他治病。”

“要不是父亲重病实在缺钱,我估计永远都不会离开家乡,我会在那片土地老死,或者迎来别的变化。”

“如果你说的没错,如果我从未见过的母亲不是人类,那我就是神的子宫里孕育的怪胎——父亲使我辗转俗世,困守在血肉之中,就像一个尚未睁眼的婴儿,仍在孕育。”

“我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这让我过往十几年的生活,我的操守,我的坚持,我身为人而追逐的梦想——让我的一切都变得可笑且单薄。”

罗素舒展双臂,脊背僵直,香桃木枝条锁死大蛇,也像锁死一段人生,被迫走向未知的黑暗。

多么悲哀,自以为努力的人生,一切的坚持和梦想都被所谓的神来决定,与提线傀儡有何异同?

“我来到这里,至高天的众灵便来到我的身边,雅典娜劝我返乡,阿佛洛狄忒图谋我的魂灵,死亡之神护佑我的精神,太阳的使徒降下试炼。”

“多可笑,我过去从不知道自己这么受欢迎,简直就像被一群鬣狗看中的餐点——然而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蚂蚁。”

“要是众神真的纵容我的任性,那就让我看看祂们的底线在哪里,让我看看祂们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感到疲倦,选择抛弃我这无趣的凡人。”

橄榄叶泛着银光,猫头鹰展翅欲飞,蛇群盘绕向前——金属火机被握在罗素手里,举在阳光下端详。

“你教过我一个仪式,通过献祭,遵循赫尔墨斯的规则,施行魔法,短暂支配生物,下达指令。”

“没错,你难道想用这个仪式驾驭大蛇?”

船长否决道:“理论上来说你做不到,首先你得有足够好的祭品,其次你的精神必须要压倒那头生物,可人的精神究竟要多坚韧才能压倒那头巨蛇?”

“我要献祭核爆。”

罗素捏着金属火机,就像疯子正握住关乎存亡的按钮。

“仪式没规定我们不能献祭它,只要我们划着小船远离阿喀琉斯号一段距离,我就能试着引爆核弹然后献祭。”

“可能是因为阿佛洛狄忒的力量仍有残留,所以这东西暂时不会袭击阿喀琉斯号,但之后它一定会过来杀我们。”

“与其站在这里等死,我更想试试能不能支配它,哪怕失败了,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但你怎么确定核爆能被献祭?”船长感到荒谬,“我活了一个多世纪也没见过这种行为,那些典籍和羊皮卷从未记载过,而且神也没有降下指引……”

“没有不代表不行,反正那些神其实压根就不在乎我们献上的是什么东西,魂灵用于沟通祂们。”

“也就是说,本质上很多仪式就是人在跪下来祈求,实际上根本没有付出同等代价,只是在神的规则里通过几句话来达到想要的目的。”

罗素抓着核爆开关,神情平静,却让人觉得有些疯狂,“那我为什么不能献祭核爆,短暂的太阳之光,不比那些凡人羸弱的灵魂要强上无数倍?”

“你的思想刻板又古老,遵循典籍的记载,迷信神明的指引,你称我为半神,认为我是什么启示,认为众神眷顾我——那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的想法?”

“说到底,维泽姆家族建立的一切经验都是在凡人的认知基础上,谁知道里面有多少谬误?”

“就像蚂蚁不能想象人的视角,你试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我不能献祭核爆,然后支配一头神话缔造的大蛇?”

“就算你成功了,那你要如何支配那头大蛇?你的精神能够撑得住吗?那可是太阳缔造的怪物,如同传说中的皮同,那头被光明神阿波罗杀死的大蛇。”

老人整理衣襟,努力维系自己的形象,试图让自己说出的话更有说服力,规劝后辈不要做如此渎神的举动。

“就算失败了,我们的处境也不会更糟糕,还是说你愿意就此死亡,然后灵魂被阿佛洛狄忒收走,堕入糜烂的纵欲国,成为砖石与花草?”

船长被说服了。

仇恨的火光从眼底燃起,提到阿佛洛狄忒的名讳,让他本来已经丧失的求生欲又重燃——总不能在仇人面前低头等死。

“好,我们去献祭核爆。” 第十六章 备选计划 “在开始之前,我必须提醒你,这种做法完全不符合任何一种仪式的规范,并且从来没有任何有记录的前辈做过,维泽姆家族数千年的典籍里也没人有过这种尝试。”

“我们确实尝试过使用雷电、地震或者火山爆发一类的自然现象来加强仪式,但核弹是20世纪的产物,用核爆来举行仪式,几乎等同于自杀。”

老人有种活在梦里的感觉,一个多世纪之前,他还沉浸在维泽姆过往的荣光与仇恨里,乘坐过蒸汽船,在泰晤士河沿岸漫步,见证时代的变迁。

一百多年以后,计划破灭,他竟然跟着继承人在海上试图献祭一场核爆,借此支配至高天大灵缔造的怪物。

“那你要我做什么?难道让我跪下等死吗?是不是死之前还得祈求,让那条蛇吃我们的时候轻一点?”

罗素扶住船沿——大海的波涛让小船摇晃不止,背后就是阿喀琉斯号,船体爬满香桃木枝条,开有多个大洞,蛛网样裂纹遍布,至今未沉都是个奇迹。

大蛇忌惮阿佛洛狄忒的力量,太阳的使徒刚被至高天的大神赶走,它暂时不会冲过来袭击阿喀琉斯号。

所以他们可以借助仪式暂时隐蔽气息,伪装出仍然身处阿喀琉斯号的假象,趁机借助小船逃生。

假如运气够好,小船能借助波涛远离大蛇,并且对方没有发现他们的离去,那就顺势直接划着船逃掉。

船长曾借助阿喀琉斯号部分未损坏的设备确认过他们现在的位置,大概是楚科奇海附近,靠近美国阿拉斯加州——正常来说这段时间船只没法通航。

可原本应该在南太平洋待命的支援船队,还有阿喀琉斯号,都被一起送到北冰洋的楚科奇海附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常识。

他们也顾不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只能归功于大灵的影响。

倘若是普通人,想要从楚科奇海附近划小船到阿拉斯加州的沿岸地区,先不提季节性问题和体力是否充足,光是过低的气温就能把人冻死。

但船长这个老东西早在一百年前就感受不到疼痛,全靠仪式吊命,根本不可能被低温冻死。

而罗素徒手杀穿阿喀琉斯号的怪力与体质,也让划小船逃生到阿拉斯加州成为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运气足够好,他们没被大蛇发现,或许可以一路划到阿拉斯加州的巴罗——附近有爱斯基摩人的定居点,可以借助通讯设备联系维泽姆家族的下属,进而逃回文明社会。

“前提是运气足够好……”

罗素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阿喀琉斯号的船体也没能遮住大蛇的身影,举头向上望,仍旧可以看到腐烂蛇头,甚至是鱼群半融化的丑恶模样。

船长正维系隐蔽气息的巫术,鲜血在面颊涂抹纹路,手脚依循古老规则而舞动,用精神去沟通相关领域的大灵,获取权柄的支持。

在北冰洋的低温下,汗液泌出又冻成冰粒滑落,老人的肤色冻的像是僵尸,肢体舞动发出艰涩的嘎吱声——在使用巫术的同时,他没有空闲保护自身。

好在续命仪式始终运作,源自赫卡忒的魔法让船长不至于冻死,古老的力量化作符文,镌刻在年迈肉体表面。

“完成了,半个小时内它应该不会注意到我们,二十分钟后我再举行一次仪式,我们说不定可以趁机逃出去。”

船长缓慢坐下,眼珠直瞪前方,感到一阵诡异温暖,幸好赫卡忒的符文让他年迈的心脏完成一次次艰难的跳动,不至于让过于老朽的肉体冻成冰棍。

趁着仪式的作用,罗素加紧划船,双臂舞动,溅起浪花,低温凝结的薄冰被破开,小船以难以想象的高速前进。

这种感觉甚至让罗素想起过去,那会他没钱买省力的电动车,依靠自行车代步,骑行速度甚至能超过摩托。

平常还得收敛力气,免得骑太快把踏板踩断,同时也努力避免登上新闻或者成为某些都市传说。

小船在北冰洋海面疾驰,就像一只划破海浪的剑鱼——那是自然界鱼类的游泳冠军,高速游动的剑鱼有时甚至能扎进船体,或是把人从正面捅穿。

船长扣紧船沿,腰间捆着的绳子使他免于被甩飞坠海,另一端捆在罗素身上——这个强有力的年轻人哪怕立在小船上,也像站在平稳陆地。

他本来想劝罗素划慢点,免得体力流逝太快,导致两人冻死在海面。

可是出于某种直觉,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大蛇正垂下头颅,体表无数鱼类的眼珠都在注视他们。

“快,划的再快点!”船长大喊:“死亡要追上我们了,巫术对它没用,太阳的使徒为他赋予了某种力量,它可能不存在任何视觉视角,也不会被蒙骗感知。”

“你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能让船开的再快点?”

罗素拼命舞动胳膊,同时又得收住力气,不然船桨会直接拍裂,以高速撞击水面,对船桨本身也是一种考验。

“我不敢再快了,不然船桨会断掉,这地方的海里已经开始有冰了,等会说不定我得跳下去推着船跑!”

“不行!”船长否决:“我没有祭品可以祈求众神,而且祂们也不会一直回应我,不是谁都像你,有求必应,仪式本身不是必定成功,很多时候还是失败更多。”

“那巫术呢?或者魔法,炼金术一类的东西?”罗素不甘心的询问,维泽姆家族传承的技术繁杂多样,从祭神仪式到古老巫术都有涉猎。

“不行!那些东西又不是没有代价,有些光是知晓都会遭到诅咒——而且我的仪式材料都在阿喀琉斯号上,已经被阿佛洛狄忒的力量摧毁了!”

“你倒不如试试祈求大洋之主,或者行路者的守护神赫尔墨斯,说不定祂们会应允,给予帮助!”

“你说的就跟我有祭品似的,难道你让我空口去求吗?我哪来那么大面子?!”

罗素荡起双桨,桨板拍击水面,圆杆却咔的一声断裂。

海里不知何时飘来碎冰,隐藏在水面之下,桨板恰好拍中冰面。 第十七章 引爆前 罗素抓着断裂圆杆,小船以之前的势头继续前冲,可船上并没有备用船桨,他们很快就只能跟随洋流漂游。

回头看,大蛇正一点点绕过阿喀琉斯号,就像耐心的猎人,试探猎物的能力——它正试探至高天众神是否允许它越过船体,去杀死逃亡的人类。

“这个距离引爆核弹,会不会炸死我们?”

罗素看向船长,他并不清楚阿喀琉斯号上的核弹爆炸能力具体有多强。

目测距离上,他们离阿喀琉斯号依旧很近,再等一会,大蛇绕过阿喀琉斯号,几分钟内估计就能游过来。

“肯定会!”老人缓了很久才勉强说出话,施展巫术仪式遭受的低温冻伤让他遭受不可逆的损伤,倘若不用仪式续命,恐怕几天内就会死去。

“阿喀琉斯号搭载的核弹在这个距离爆炸,先不提爆炸本身,光是冲击波和掀起的海啸都能把我们杀死!”

罗素扭头,大蛇仍在试探,至高天众神残存的力量让它敬畏,但长时间没有反应,它一定会越过船体,游过来把两个人一块杀死。

他丢下船桨,从脚下找出一个提前放进去的空瓶子,又从西装内兜取出几张还算干净的纸张,还有一只蓝墨水签字笔,全都塞给船长。

“写吧!写你的遗言!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被人捡到!”

罗素自己却掏出金属火机,稍有些僵硬麻木的手指摩挲着橄榄叶和猫头鹰——只要船长写完遗言,或者大蛇越过船体,他会立刻启动核爆,开始仪式。

“你往船上丢个空瓶子,就是为了这个?”

船长愕然,抓着笔颤颤巍巍的写了几句话,留下自己的签名,将白纸塞进瓶内。

这个瓶子原本承装昂贵的葡萄酒,后来长出糜烂的植物,如今已被罗素用海水洗净,用于承装最后的遗言。

无人控制的小船撞上一块隐藏在水下的冰块,巨大冲击力差点把两个人都甩飞出去,罗素硬是凭借力气抓住船沿站稳,顺手抓住飞起来的老人。

船头因此破了个洞,北冰洋寒冷的水流开始灌入船内——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沉入海中,甚至不用大蛇追杀,船长就会冻死。

“你要不要写几句?”船长叹息着将纸笔递给罗素,认为维泽姆的传承可能要在这里断绝。

备选计划的几位继承人根本没有这个年轻人那么卓越的才能,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继承资格,如果依照仪式继承,会被诅咒立刻杀死。

“我不需要留遗言,别人又不知道我的名字,这是给你准备的纸笔——给阿喀琉斯号的船长,维泽姆家族传承人,而不是一个被他忽悠上来的倒霉蛋。”

罗素把纸笔推回去,他不写遗言更多是因为不希望有人知道他死了。

倘若这个瓶子真的有机会被人捡走,他的父亲接受治疗后痊愈,得知自己的儿子死在北冰洋,尸体被肮脏恶心的尸蛇吞咽,他得有多伤心?

“我很抱歉,罗素。”船长往白纸上补了几句话,而后将瓶子封紧,试着丢进海里,结果一块碎冰浮出水面,瓶子恰好摔碎,纸张被海水浸透。

“我因为仇恨和家族而把你拖进这件事,导致阿佛洛狄忒的诅咒蔓延,导致我们被困在北冰洋,无法逃生——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我是个残忍的魔鬼,苟延残喘一百多年的老混蛋,我在刚见面时其实想把你杀死,用于仪式的材料。”

“后来你的表现又让我反悔,觉得你有卓越的才能,是维泽姆家族最好的继承人,在教导你的时候,我几乎把你当成儿子来看待。”

“在我的设想里,假如一切顺利,我们可以完美的破除诅咒,我会让你继承维泽姆家族的一切,包括财富、权势还有积累数千年的关系网。”

“你会成为我最骄傲的继承人,权势如同酷烈的皇帝,通晓世上绝大多数的仪式和巫术,受到众神眷顾,甚至在某个时刻真正觉醒为半神。”

“俗世的一切都将膜拜你,如同膜拜众神,你将得到人间的一切享受,拥有永远都花不完的财富,甚至是接近不朽的寿命。”

“但很显然,至高天的众神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宽容,祂们总是肆意行使权柄,在全能之神指定的规则内把玩凡人的命运。”

“人的一切在祂们眼中其实都毫无意义,只是维泽姆家族一直在守护一个重要的秘密,所以显得尤为特殊。”

船长颓然坐在船上,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脚踝,袖口的扣子崩开,衣衫凌乱,往常的优雅从容全都消失不见,像是病重垂死的狮子,静卧时遥望高远的苍天。

“至高的众神啊……为何将我们投入这悲凄的命运,让血与火炙烤精神,让钢铁崩裂,让人的一切成为无意义的土灰?”

“行了,我不怨你。”罗素不忍看他这副颓废的模样。

“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你给我钱和医生,给我父亲治病,我为你卖命。”

“我最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只不过是比预计的还坏一点,要是我父亲能痊愈,你也就不欠我什么。”

“我派遣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并且投入了远不止一个亿的资金。”船长抬起头,“这一点我绝对没骗你,我确实残忍冷血,也从来注重承诺。”

“你的孝心让我感动,当年我也曾是个极为孝顺的孩子,可惜我的生父是个烂赌鬼,把我卖给了养父,也就是维泽姆家族当时的继承者,你名义上的祖父。”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倒不如祈祷我等会能成功。”

罗素叹气,抬头看向远方。

大蛇已经渐渐越过船体,似乎它已经发觉众神不会阻拦,马上就要游过来杀死两个凡人——遵照大灵的命令。

海水已经漫过小腿,逃生的小船在渐渐下沉,如果没有大蛇的追杀,他或许可以背着船长,尝试拼命游过楚科奇海,抵达巴罗地带,寻求救援。

可惜没有如果,它要过来了。

“北冰洋可真冷啊……”

金属火机的盖子啪的开启。 第十八章 核爆辉光 阿喀琉斯号未能阻拦大蛇的前进。

由半腐烂半融化海鱼粘合成的大蛇,宛如被银弓之神阿波罗射杀的皮同,腐烂尸骸遭鱼群啃噬,海鱼成为它的一部分,如今又意图再吞下两个凡人。

“罗素!”船长扣紧船沿,冻的僵硬。

“阿喀琉斯号本身镌刻有一重仪式,原本用于破除诅咒,现在地星、太阳和月亮的角度快要达成了!”

“这重仪式是大仪式的中枢,全球365个献祭点的罪人魂灵都会在这里汇聚,地点错误让仪式力量衰减,但是残留力量也能提供帮助!”

“如果阿佛洛狄忒的力量没有抹去这重仪式,西奈没有去破坏中枢,你可以尝试利用仪式来约束核爆。”

“我尽量吧。”

金属火机左旋三次,右旋四次,橄榄叶和猫头鹰熠熠生辉,太阳的光让构造精美的火机像是艺术品。

精神在延伸,顺从伏尔甘的威权,罗马神话的大神,锻造之主,火之王,引爆核弹的仪式来源于祂。

火的权柄在阿喀琉斯号上涌现,表面被香桃木枝条覆盖的核弹闪烁炽烈的光芒,继而太阳的暴虐威权降临人世,融化一切的高温顷刻间摧毁阿喀琉斯号的船体。

大蛇在融化,人造物释放了太阳的暴虐。

由腐烂海鱼构成的躯体在不可抵御的伟力中消融,继而又有无穷尽的鱼群自海中涌出,修补残缺躯体。

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横扫,掀起波涛,产生海啸,人的肉体若是接触,顷刻间便会成为烂肉,继而又被湮灭至灰烬难寻。

阿喀琉斯号本身镌刻的仪式并未受到任何损坏,背叛者曾刻意避免触碰那些流淌黄金与水银的沟壑。

在太阳本身的威权被人造物释放的刹那,由于至高天大坠落的完成,仪式本身的效果得到前所未有的增强。

罗素能够清晰感知到,有一重重繁密的纹路在虚空铺展。

地星、太阳和月亮运行至特殊角度,象征至高天的大坠落进入新的阶段,无数繁星划过晴空,宇宙一切角落都能见到大灵们的失坠。

人世曾幻想过,并赋予传说与人格化象征的存在,神明、精灵、妖魔……一切都在坠落,从众神居住的至高天,一切奇迹的源头坠入物质宇宙。

地星三百六十五个位置同时在举行仪式。

祭司们扳倒祭品,割断喉管,剥取皮张,将罪人的灵魂奉献,让流淌罪恶的魂灵为古老家族的仪式献上牺牲。

整个世界都有一道道魂灵在依循数千年来的布置流向错误的地点,流向已经毁灭的阿喀琉斯号。

他立刻明白为什么船长需要他来辅助仪式。

常人光是目睹魂灵汇聚,仪式铺展的景象,大脑都将如同浸入热油,绵软的构造顷刻间遭受不可逆的毁灭。

在远比完成一次眨眼还要短暂的瞬间,精神终于链接阿喀琉斯号的仪式。

宏伟的仪式在人的意志支配下完成重组,绵软大脑宛如沸腾,却成功将核爆的辉光束缚。

一道火剑,通天彻地的火剑,自海面升起,直刺天穹,消融云层,又穿透深海,刺入极渊。

北冰洋冰冷无数年的海水首次直面人造物的侵袭,被太阳的威权肆虐。

腾起的光柱像是古老神话里的建木,伏尔甘与赫利俄斯的权柄交织,人类用智慧锻造出太阳的力量。

“呃咳…”浓稠血浆喷涌,从咽喉涌上,从口鼻喷出,连眼球也在一瞬间致盲,象征生命的血液从人体的孔洞涌出,顷刻间便将西装浸透,红色晕染大片海流。

罗素依旧倔强的站在即将沉没的小船里。

阿佛洛狄忒的诅咒让他的站姿笔挺硬直,像是一根大禹用于治水的定子,人的鲜血顺着定子流入吞没生命的水流。

他妄图用人的精神约束太阳的威权,让核爆的光辉刺入天穹。

同时又在维系三百多重地点同步汇聚力量的大仪式,试图借此再支配核爆的力量达成魔法。

血管在不堪重负的爆裂,超凡脱俗的体质,善于斗争厮杀的勇力也无法承受这等重担。

倘若换个人来,在瞬间就会失败,要么当场因仪式而爆裂,要么被太阳的辉光消融。

可罗素却硬是撑住,他不想死,想要回家,想要回到亲人身边,纵然每一寸血肉都在剧痛,精神每一秒都像是经受千刀万剐,也丝毫不敢放松分毫。

他觉得自己就像西西弗斯,被宙斯惩罚推动巨石向山顶不断攀登的男人。

每一次即将到达的时候,巨石都会滚落,古希腊的受刑者需要不断重复枯燥痛苦的过程。

双眼淌血,视野独剩漆黑,耳朵只能感受到一阵阵诡异嗡鸣,像是无穷尽高天之上,冰冷宇宙中荡漾的波纹。

一切有形物质在波纹扫过时显现出自身的形状。

大蛇游过漫长的距离,太阳的威权形成火柱,在它的背后向高天延伸,而腐烂的蛇头却已经来到即将沉没的小船前,年迈老人毅然挡在最前方。

海水是如此冰冷,鲜血顺着洋流晕染,连浮冰也浮现几丝艳红,人的身体就浸没在这水流中,随同小船一起沉入北冰洋,人迹罕至的荒僻海域。

罗素一点点抬起头,觉得海面幽深,夜色静谧,一条条触须从无穷高远的地方伸来,温柔的像是母亲,要将他的魂灵收走,从即将倾覆的海船中挽救。

猫头鹰收拢羽翼,静立在一侧,灰蓝眼眸注视人的末路,猖獗的大蛇背对通天彻地的火柱,要遵循太阳的使徒的命令,为大灵的威严而拼杀。

香桃木枝条自脊背绵延,锁住他的魂灵,等待死去之后,将拥有半神之血的卓越男人拖入糜烂的纵欲国,拖入阿佛洛狄忒的权柄,成为祂的藏品。

冥府之神始终静候,在遥远的彼方,古老的土地上,脚踏浸透鲜血的土壤,像是威严的父亲,等候子嗣的抉择。

我不去!

罗素呐喊,喉咙无法发声,肺脏被血沫充实,饱受折磨的意识却仍旧在命令肉体,号令世界。

赫尔墨斯的仪式,源自翠玉录的知识,自天穹的火剑降下,化作一枚枚符文刺入大蛇的额头。

第十九章 归航 纵使无比艰难,罗素终究承受酷刑,将核爆献祭,利用赫尔墨斯的仪式转换为魔法,行使驾驭巨兽的奇迹。

火剑刺落,像是赫利俄斯的神威,腐烂鱼群构成的巨蛇痛苦嘶鸣,山岳般庞大的蛇身坠入大洋。

波涛翻涌,小船瞬间倾覆,仪式的力量却让罗素漂浮在海面,腰间捆着绳子,另一头挂着半昏迷的老人。

核爆的光辉刺向天空,又从天而降,贯通深海,化作临时枷锁,试图操纵神话般恐怖的巨蛇。

罗素挥洒暴虐意志,将精神灌入大蛇,由无数海鱼魂灵构成的庞然之物,意图通过仪式来支配它。

他看到鱼群的巡游,北冰洋鱼群安然的生活,直到大灵到来之前,一种相对简单的食物链构成它们的生活。

他看到极光,无穷的颜色从天穹流入海洋,导致鱼群们相互厮杀,血肉在光芒中腐烂融化,继而拼接为大蛇。

这头骇人的牲畜,受大灵驱使的怪物,如今在精神世界屹立在罗素面前,无数眼珠都透着一种桀骜不驯,暴虐的野性要将渺小的人类撕扯成碎片。

罗素下意识捏紧拳头,借由仪式赋予的力量,在精神的世界里去同大蛇搏斗,以人的精神去硬撼北冰洋的鱼群。

畜牲!

你想击倒我?

你想吞食我?!

我将会先一步扯烂你的肉,敲碎你的骨头!

神让你在地上爬行,用肚皮承受磨砺,终身只能餐食尘土——我就要划开你的皮,割去你的肉,取胆来泡酒!

罗素挥拳,挥动精神的拳头,怒气是拳锋,意志是指骨,在大蛇的绞杀中碎裂又重组,精神的拳头跨越千百次磨砺,狠狠殴打大蛇的头颅。

大蛇物质的肉体在北冰洋的极渊翻腾,搅动波涛,汹涌的浪花溅起数百米的天空,一波波大浪拍击水面渺小的人影。

可罗素就是不倒。

历经多番折磨,连日噩梦,经历极光的幻象,祭神的疲劳,杀死友人的悲戚,阿佛洛狄忒痛苦的诅咒……

又用人的精神驾驭规模横跨世界的大仪式,使其重组为束缚核爆的枷锁,让太阳的威权顺从人的欲望。

他就是不倒下,以超人的毅力,尚能在精神世界与北冰洋鱼群凝聚的大蛇进行千百次拼杀。

骇人的巨蛇从不知道什么是疼痛和畏惧,它是大灵的造物,是冷血的怪物,鱼尸组成躯体,只为杀死一个凡人。

一次又一次,精神的拳锋被挫败,指骨断裂,懦弱却不能追上这样快而凶残的拳头。

罗素就像最杰出的战士,沐浴鲜血,吞下痛苦,凭借一腔热血与毫不退缩的勇力同大蛇搏杀。

北冰洋的寒风不能让他瑟缩,船只沉没的绝境不能让他绝望,大蛇的追杀也不能让他恐惧死亡。

失败不能击倒强者。

疼痛不能击倒他。

帕里斯的毒箭终究射偏了,死亡自然也不能追上捷足的阿基琉斯。

罗素同样是半神,不会被痛苦击倒的年轻人,坚韧的超过铁石,饱受历练。

即便凶残如大蛇,也将饱受罗素的殴打,无论在精神里如何缠绕,如何碾碎,只要他不承认失败,拼杀也会继续。

赫尔墨斯的仪式让核爆的力量形成火剑,刺进大蛇的体内,约束的符文渐渐在它的体表浮现。

仪式进展的顺利,疲惫不堪的凡人在必死绝境里击倒了巨蛇,甚至反过来奴役它,让大灵的谋划落空。

一艘沉入冰洋的小船从水下浮现,被大蛇用头颅顶起,腐烂鱼群显露痴愚顺从的神色,象征人在精神决斗中的胜利。

胜者坐在船头,血流不止,腰背笔挺,号令本来要杀他的大蛇托起船只,向阿拉斯加州的巴罗行进。

“……你成功了?”船长醒来,北冰洋寒冷的风浪让他冻醒,僵尸似的老人爬起来,却发现小船正在海面前进。

而他最骄傲的继承人,本以为是临死前选择疯狂一次的年轻人,竟然安稳的坐在身边,紧闭双眼。

“我成功了。”

罗素吐出血沫,堵塞肺脏的血,强有力的心脏仍在跳动,阿佛洛狄忒没能收走他的灵魂,旁观的众神只能见证他的勇力与坚韧。

老人扶着船沿向前看,大陆的影子已经隐约可以望见。

波涛在两侧分开,山岳般庞大的巨蛇游过北冰洋的楚科奇海,顺从的就像家养的牲畜,拉车的劳力。

老人努力挪过去,为继承人整理袖口和衣襟,使他即便满身鲜血也显得优雅从容。

像是血战搏杀后归来的战士,面对孩子们的好奇询问,会轻描淡写的描绘当时图景,哪怕其实是在地狱里挣扎。

“你驾驭了它!”船长扬起手臂,兴高采烈:“你用人的精神驾驭了巨蛇,你战胜了神话,你战胜了太阳的使徒,罗素,你是个超人!”

“我是人。”罗素想睁开眼,眼皮却被干涸的血糊住了,说出的话也像是嘶哑的风箱,残破空洞。

“我想回去见我的父亲,想吃家乡的烧饼,我不想尸体被丢在北冰洋,被这头该死的畜牲拼到身上。”

“所以我要活下去。”

老人笑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坐在继承人身边,静静眺望远方的风景,寒风把他冻的皮肤青紫。

香桃木依旧缠绕大蛇,诅咒尚未解除,大坠落还在继续。

回去之后,他们还是得奔波在世界各地,去寻觅解咒的机会。

但如今能活下来已经是一种幸运,自然不必在这种时候重提扫兴的诅咒。

苍天是如此高远,渺小的两个人挤在同一条小船上,远比神话要丑恶的大蛇载着小船,游过北冰洋的楚科奇海。

陆地已经近在眼前,阿拉斯加州的巴罗地带,有聚居的因纽特人,文明的辉光正向他们招手。

绚烂的极光流过天穹,朝南方流动,将路过的天空晕染出大片彩色,凡人却无法用设备捕捉这等奇景。

罗素抬起头,隐约听到有人在轻笑,像是怪诞之物为自己蒙上人皮,模仿人类的笑声。

借此捕获猎物。 第二十章 无题 阿拉斯加州,巴罗地带,骇人的大蛇将小船平放,折返回北冰洋的极渊。

它将蛰伏在黑暗的冰洋之下,等待主人的召唤。

船长搀扶罗素,两人在荒僻的土地缓步前进,发现异常的因纽特人正和驻守的士兵一起赶来,将他们包围。

“……你是维泽姆,阿喀琉斯号的船长?”为首的因纽特老人有些惊愕,“我记得你,你在三十年前就来过这里,当时有政府的官员随行。”

“没错,我的朋友,人总会有狼狈的时候,当年我请你品尝红酒,共进午餐,现在需要你来帮助我了。”

因纽特老人立刻想起当年的光景——落魄的中年人,却被显赫的来客善意款待,赠予金钱,还有价值不菲的礼物,帮他度过危难。

后来这些东西让他成为当地最有威望的人。

他一声令下,立刻有人来为船长披上大衣,将两人请上雪橇,用阿拉斯加驯养的猛犬来拉车,原本警戒的士兵也因为长官的命令护卫在一旁。

“我说过,维泽姆家族的权势遍布世界,我一百多年来积累的关系网能从北极排到南极。”

船长颇有些得意,大衣松散的披在身上,比不上原来那件大师缝制的名贵织物,用来保暖却恰好。

“我现在只关心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罗素咯血,血珠滚落,身体冻的僵硬,即便因纽特人努力为他保暖,也无法阻挡身体的痛苦。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海上,你当初用两万美金的月薪就想忽悠人干这个工作,真不要脸。”

“那是招聘信息,没人会在招聘信息里把所有工作内容列出来,上面写的东西不可能都是真实。”

“就像很多工作,去的时候说薪资优厚,签完合同发现没有底薪——我可比那些人好多了,至少我真的给够了钱。”

船长咳嗽几声,悄悄解开袖口,瞥了眼手腕,一道符文正缓慢消逝,如今已到达末尾,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

香桃木纠缠人类赖以生存的脊柱,使其布满裂纹,就像碎裂又被拼合的瓷器,再怎么努力养护,也时日无多。

因纽特人将他们送到聚居点,船长借助设备联系了自己培养的下属,维泽姆备选继承人的其中一位。

现在可以把备选继承人几个字划掉了。

真正的继承人就坐在他的身边,通过了仪式的筛选,熬过阿佛洛狄忒的诅咒,又从绝境里不可思议的支配大蛇。

老人当时认为命运已经将人推入死亡,维泽姆家族的传承将会断绝。

可死亡没有到来,罗素创造了奇迹。

他达成英雄般的伟业,将本来必死的绝境逆转。

正常来说想要更改大仪式的效果,需要一个祭司团共同努力,提前筹划,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一点点商讨、修改,但凡错一点都会导致仪式崩溃。

至于约束核爆,再利用太阳的威权强行运行赫尔墨斯的仪式,最后再击倒和支配神话般的大蛇……

那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伟大事业,在古希腊那会,这种人被称作英雄,或是如神一样的某人。

他们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等待飞机的到来。

巴罗的条件极端简陋,一些贵重设备甚至是船长几十年前到访时的赠礼,他在当地因此受到极大崇敬。

因纽特少女为罗素擦净血迹,换上一身新做的衣服——他的眼睛由于直视核爆导致短期失明,行动不便,当地就专门派人服侍。

多亏当年那次来访,要不然他们可能没法直接联系到维泽姆家族的下属,也不会受到当地人的这么热情的招待。

船长向那位因纽特老人许诺,等他回到文明社会后将会置办大量设备,援助因纽特族人,帮他们改善生活。

同时他愿意无偿资助当地孩子们前往外界留学,生活期间的一切正常花销都将由维泽姆家族承担。

等到阿拉斯加犬种拉着雪橇,因纽特人护送两人来到巴罗唯一的机场时,一架私人飞机已经等候多时。

“祭司长,仪式地点负责献祭罪人的祭司们遭受反噬,全员死亡,我们可能需要再次花费时间来培养新的祭司团。”

维泽姆家族的管家,曾经的继承人备选,一位白发齐肩的女性走下飞机,向船长汇报情况。

随行的医疗团队为罗素进行简单的检查,确认行动不会导致损伤,将其抬上飞机。

他们将利用飞机上的设备,为这位尊贵的继承人进行检查,并提供医疗生命保障。

“我知道。”老人同因纽特人告别,随同管家一起登上飞机。

“我们遭遇了意外,一位从属太阳的大灵从至高天坠落到阿喀琉斯号附近,把我们转移到北冰洋。”

“原先的那套仪式已经不能继续使用了,大坠落已经完成,我们需要新的时代寻觅新的出路。”

“家族需要收缩力量,启用原先建设的军事堡垒,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操控几个小国的政府,训练特殊的巫术部队。”

“至于祭司团,按照之前的协议给予我们许诺的酬劳,把钱汇给他们的家人,同时安排人手处理尸体和被污染的灵魂。”

管家颔首,将一部电子平板递给船长,近期维泽姆家族收集的一些情报都在上面,包括墨西哥复苏的羽蛇神崇拜,意大利内米湖畔的树王传闻……

“回去之后,安排一些人手过来援助这里的因纽特人,我向他们许诺了一些设备,同时答应支持本地的孩子们前往外界学习,承担生活费用。”

机舱室温极为温暖,船长平躺接受医疗团队的服务,阅览近期的讯息。

同时不忘嘱咐管家,将一些关于发展方向的决策悉数告之。

“那位先生就是继承人吗?”管家突然提问,眼底闪过几丝斑斓色彩,像是极地上空绚烂的极光。

“没错,等到我的继承人修养完毕,你可以去向他介绍自己,以后罗素将会是维泽姆家族的掌舵人,一位能够创造神话与奇迹的半神,最好的复仇者。”

“等我死去,你需要完全服从他的命令。” 第二十一章 一个办法 “遵循您的意愿,祭司长。”

管家离去,船长却不愿合眼安眠,医生们将准备好的罪人押来,为古老家族再续上一口新血。

他们从阿拉斯加州的巴罗地带,飞往纽约,在维泽姆家族直属的一家私人医院进行全面检查与治疗。

而后转机前往意大利的一座私人庄园进行修养。

庄园有块地方种满橄榄树,一条宽敞到足够四辆轿车并行的石板路从中穿过,橄榄林中央立有雅典娜神像,右手持矛,左手拿金流苏的埃吉斯。

橄榄林的尽头是几座神庙,供奉有维泽姆家族曾信仰的大神,再往后则是祭祀场,用于屠宰牲畜举行献祭。

在橄榄林的入口,则是摆有一座查士丁尼骑马像,塑像有多处破损,历经时间与战火的摧残。

罗素就在入口的查士丁尼骑马像附近,双眼缠有纱布,管家为他推轮椅,鸽群在半空漫舞,偶尔会飘落几片橄榄叶。

“医生认为,您的脏器有较为严重的损伤,建议您修养,所以近段时间我会安排人员来照顾您。”

“……船长去哪里了?”

罗素抬头,橄榄叶飘落的轨迹,鸽群振翅的姿态,以及管家行走的姿势,尽数勾勒出线条,一种新的感官在为他提供信息。

“在祭祀场举行献祭,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可以穿过朝圣之路,前往祭祀现场——但我个人不建议您过去。”

“为什么?”

“在大约两小时前,祭司团曾驱赶牛群并押送罪人从这里经过,预计祭祀场将会举行大规模献祭,过于浓郁的烟雾和血腥对您的健康有影响。”

罗素微微颔首,想起船长曾说过,等到返航要给众神重新献上更丰盛的祭礼,现在应该是在兑现承诺。

管家推轮椅折返,等候许久的仆人们搀扶罗素坐上加长轿车,而白发齐肩的女管家则坐在继承人身边。

一只猫头鹰静候在橄榄林中央的雅典娜神像肩头,灰蓝眼眸穿透橄榄林,静静注视离去的车辆。

太阳平等的普照一切。

“拉什莫尔山的工程已经开始,除了雕刻祭司长的雕像外,请问您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拉什莫尔山?”罗素没想到船长连那时候的话都还记得。

“是的。”

管家拉下车载屏幕,验证通过后显示出数百条项目。

依稀可见因纽特人援助计划、拉什莫尔山工程、世界医学专家会议、内米湖树王等条目。

“祭司长特意嘱咐过,要在工程开始后通知您。”

“由于您的昏迷时间过久,已经错过开工直播,我为您保留了录像,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为您播放。”

“……我不关心这个。”罗素摇头,“我父亲的病情怎么样了?”

“我们正在东夏召集世界医学专家展开研讨会议,讨论您父亲的病情。”

“从各项检查来看,他的各个器官都在持续衰竭,但病因却难以确定。”

“我们使用最先进的设备来为他维系生命,时刻有最好的医生进行监护,但死亡只能被推迟,现代医学手段可能不足以进行治疗。”

“巫术,魔法,或是仪式之类的试过吗?”

罗素按住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一双手从侧面伸来,为他按摩,舒缓因情绪而产生的疼痛。

“我们正在尝试,有多位巫医遭受反噬而死,炼金术师们找不到病因,无法针对性制造药剂,祭司们尝试祈求医神,但至今都没有获得反馈。”

管家稍稍犹豫,而后继续说道:“我们猜测,您的父亲应当与某位大神有关联,您是一位半神,可能是您的血脉来源在向他发出召唤。”

“我们可能无法阻止这个过程,人类无法抗衡至高天的大神,祂们是规则的象征,使用权柄支配宇宙。”

“我只需要一个办法。”罗素按住胸口,狂躁的心脏像是咆哮的怒兽,将暴怒随同血液一起输送到全身,让人产生难以压抑的痛苦,急需宣泄。

但他还是忍住,无意义的狂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无论牺牲多少罪人,献出多少牲祭,我都要把他救回来,这是船长当初答应我的条件之一。”

“我会登上阿喀琉斯号,就是为了得到足够多的钱去救我的父亲——那是我的生父,我的老师,我人生观念的教导者,我必须去救他。”

“因为我是一个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本来健康的父亲在眼前逐渐死去,你能理解那种目视生命从指缝里流失,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吗?”

“如果现代医学没法救他,那就用巫术,魔法,用仪式,实在不行我就去祈求众神,哪怕是试图杀我的太阳,我也愿意去求祂。”

管家的眼底闪过斑斓色彩,本人却毫无察觉,犹豫着看向车载屏幕——关于内米湖树王的条目。

“很抱歉,我无权做出决定,根据祭司长的要求,我忠诚于您,但您目前尚未彻底继承维泽姆家族。”

“……什么意思?”罗素摘下纱布,瞳孔宛如漆黑深渊,像是有大蛇游动,目光宛如锐利铁矛。

“您需要去询问祭司长本人。”管家关闭车载屏幕。

“我们已经开始筹备新的诅咒破除计划,其最终成果可以医治您的父亲。”

“但祭司长认为,它应当用在您的身上,为您解决诅咒,摆脱邪淫的阿佛洛狄忒。”

“带我去见船长。”罗素就像抓住稻草的溺水者。

管家遵从命令,要求司机转向,本来已经离开的轿车再度折返,驶向朝圣之路,路过查士丁尼骑马像。

“我建议您继续修养,北冰洋行动对您的身体已经产生不可逆转的损伤,医生认为这将会导致您的寿命缩短。”

“本次行动无需您亲自前往现场,我们将与意大利军方合作,前期尽量采用怀柔手段进行试探性接触,现代科技的力量会将您需要的东西带回来。”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罗素隐隐觉得发毛,路过雅典娜神像时,听到一声猫头鹰的怪叫。

“……我们在调查内米湖畔的树王,阿尔忒弥斯的使徒。”

“一位尚未掌握力量和权柄,也没有得到太多恩赐的超凡存在。” 第二十二章 狄安娜的金枝 轿车穿过宏伟的神庙,抵达祭祀场边沿,鸽群衔橄榄枝离去,飞入烧灼祭品的浓烟,不见踪影。

仪式已进入尾声,罪人和牲畜都已献祭完毕,祭司们在收拾残局,而身穿希腊式长袍的船长则走向祭祀场边沿。

圆形祭祀场周围一圈都是神庙,往外则是橄榄树林或是花田,古人赋予大神们的象征物。

“你来的正好,罗素,我给你安排了飞往法国的专机,你可以参加几场交际舞会,或者肆意挥霍享乐,感受金钱和权利。”

澄澈清泉被仆人装在陶罐里,倾倒而下,为船长清洁双手,又为他擦拭脸颊,喷洒掩盖血腥的香水。

“内米湖树王是怎么回事?”罗素直入正题,管家侍立一旁,红宝石似的眸子注视地面,就像无关者。

船长瞥了眼管家:她像是忠诚的卫士,站在自己新主人身边,毫不犹豫的就把残忍冷血的老魔鬼给抛弃。

他并不感到意外。

年轻人不会总是甘于听从老人的指挥,一个迟暮又冷血的老魔鬼,自然比不上朝气蓬勃的半神英雄,后者显然是更值得效忠的领袖。

更何况这也不算背叛,是他自己亲口要求对方忠诚于新的继承人。

而罗素理应有权利知道内米湖树王的事情。

“我本想在一切结束后再告诉你。”老人叹息。

“这件事有些危险,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我不希望你涉险,在正式接过维泽姆家族的权利之前,我想尽量给你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

罗素沉默,从内兜取出金属火机,为自己点上一支香烟。

烟气飘散的时候,鸽群衔橄榄枝从头顶飞过,火机表面的猫头鹰与蛇熠熠生辉。

“你看,罗素,鸽子衔橄榄枝,这是和平的象征,我们派出的人或许可以完成谈判,利用财富和权利从树王手里换来我们所需的一切。”

“它们在飞走。”罗素凝视船长——他已像是离群的狼王,尖牙变钝,利爪不再能撕裂毛皮,失去残忍,余下可笑的迷信和老人特有的软弱。

“拥有力量的使徒不会在乎人的财富,哪怕是我,如果不顾及父亲的教导,肆意挥霍力量,也能轻易获取所需要的一切。”

“如果树王是阿尔忒弥斯的使徒,施行神的力量,那么人类的一切财富和许诺对祂都毫无意义,祂如果想要,伸手就能拿到,你派出去的人注定会死在里面。”

“我是维泽姆的继承人,一切权利都对我开放,没有秘密可以瞒过我,我是人间的皇帝——这是你曾许诺的东西。”

“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人凝视继承人的眼睛,被锐利如铁矛的目光刺的退避。

或许魔鬼已经跟着阿喀琉斯号一起沉没在北冰洋,留下的只是失去神秘,总是妥协的老人。

“你知道狄安娜的金枝吗?”船长最终决定坦白。

“在内米湖畔,有个种满橡树的森林,最深处有一株大树,狄安娜的祭司在树下徘徊,它是树王,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使徒,但手里又持有一份医神的神药。”

“那份神药理论上可以破除一切诅咒,治愈任何疾病,甚至可以让死人复生。”

“在大坠落之前,我们也曾前往内米寻找树王,但那里只有一颗普通的大树,还有遵循野蛮习俗的原始祭司,他们甚至不通晓真正的仪式力量。”

“但现在,内米已经被橡树包围,阿尔忒弥斯的祭司成了真正的树王,原住民有些逃出来,有些永远迷失在橡树林,成为树王的养料。”

“我们派去世界上最优秀的谈判大师和心理学家,尝试与树王谈判。”

“他曾是人类,目前尚未掌握真正的权柄和力量,人的欲望和愚蠢可能会让他答应我们的条件。”

船长把一切描绘的很好。

比如祭司原先是多么贪婪的人,软弱和愚蠢会促使他答应那些看似优厚的条件。

维泽姆只需要付出金钱和无用的名望就能让树王屈服。

“真实情况呢?”罗素从仆人手里接过水晶杯,波尔多葡萄酒鲜红如血,右手夹着香烟,镶嵌宝石的匕首挂在腰侧。

“事情绝对不可能这么顺利,要不然你不会给我安排奔赴法国的专机,而是会弄出奢靡的庆功宴,然后向我宣布好消息,同时表彰敢于带回神药的勇士。”

“你真了解我。”

船长叹气,从仆人手里接过铜杯,药液澄澈透明,散发某种奇异香气,让人能够舒缓身心。

“我把你培养的太像我了,你的生父教给你道德和操守,而我将仅剩的那些知识和习惯留给你。”

“不是我变得像你。”罗素吐出烟气,“是你变了,你变得像个老人一样,不再是我刚上船时见到的老魔鬼。”

“我难道还不够老吗?”

船长微笑,下意识抚摸手腕,又将苍老布满褶子的手掌展示给继承人,像是递过去一截早该烂掉的枯枝。

“我活了一个多世纪,早就该老了,现在只不过是认清事实。”

“世界属于你,属于年轻人,老人终会离去,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属于你的时代才刚刚到来。”

船长话锋一转,又谈起正事:“我们的谈判专家进不去橡树林,树王拒绝和我们交谈。”

“我打算和意大利的军队合作,许诺给他们足够的利益,让军队帮我们开辟道路,用科技的力量为我们获取神药。”

“树王并非不可替代,根据我们的祭司团通过仪式和各种尝试发现,阿尔忒弥斯真正的使徒是大树上长出的那一节金枝,树王只是摘下金枝与其共生的凡人”。

“只要计划进展顺利,我们用军队推平阻碍,趁着树王没能掌握使徒的力量,或许可以将金枝夺走。”

“拥有金枝,就等同于拥有神药。”

船长饮下药物,蛇信吞吐,品尝气味,又有些不适应的咳嗽,舌根隐约浮现几丝猩红,却被他很好的藏起。

“当然,那是不得已的做法,我们谁也不清楚树王掌握多少力量与权柄,与金枝共生到什么程度”

“倘若他的力量如同北冰洋上那位大灵,事态很快就会失控,所以我才会安排你去法国避开这一切。”

“让我去。”罗素咳嗽几声,管家用白手帕为他擦掉嘴角渗出的鲜血。

“我去和树王谈判,我有大神们的庇护,支配北冰洋里的大蛇,它一定会见我,并且不敢杀我。”

第二十三章 奔赴内米 “我是半神,驾驭大蛇,我的份量要比谈判专家重很多,即便是阿尔忒弥斯的使徒也不会无视我。”

罗素伸出手,白净瘦削的年轻手掌,纵然受伤也无比有力,足以将犀牛按倒,拍死大象,宛如久经锻炼的钢铁。

无力感在涌现。

就像当初为了金钱而登上阿喀琉斯号。

如今为了神药又被迫前往内米去和树王谈判,蛮力不能解决问题。

他现在是维泽姆家族的继承人,拥有人类顶峰的权势和金钱,再也不需要为金钱而发愁。

看似手里拥有的东西更多了,可情况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人间的权势不可能打动对方。

只要见识过大蛇在北冰洋肆虐的身姿,还有包容万物的极光,就知道人的一切对神都毫无意义。

船长本应知道这一点,但他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选择?

老魔鬼总不能被阿喀琉斯号的经历吓成傻子,他表现的格外反常,或许还有别的因素在影响?

罗素饮下鲜红如血的葡萄酒,猫头鹰落在身后的车顶静静注视,一头金角鹿悄然走到附近,身姿妩媚。

香桃木又在缠紧,像是贪婪的吮吸大蛇的生命,让脊背僵直酸痛,剥夺嗅闻的权利,很快也将夺走味觉。

“可以,但如果你失败,之后必须听我的安排。”船长答应的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反常。

“那得等我失败再说。”罗素立刻转身,打算奔赴内米湖畔,去面见阿尔忒弥斯的使徒,橡树之王。

“你注定不会成功,树王不会答应你的条件,我派出谈判专家只是为了尝试一个和平的解决方案。”

“至于为什么,你见到树王就会知道,也会明白为什么意大利军方会同意和我们合作。”

金角鹿踏着轻快的步子,围着几人转圈——尤其是罗素,上下打量他的模样,显得尤为感兴趣。

“你要去狩猎吗?”金角鹿问罗素:“遵循我的规则,进行狩猎?”

“你做好觉悟,要成为我的祭司吗?”

“我的胞亲,你已做好准备,投身月光下的永恒狩猎,与黑夜相随?”

罗素茫然转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只有猫头鹰静立一旁,用鸟喙梳理羽毛,像是故事的观众。

“神药可以治愈我的父亲吗?”他不顾其他人的反应,径直去问那只猫头鹰——智慧女神,维泽姆的保护神,雅典娜。

猫头鹰却像是普通鸟类那样飞走。

“死亡无法阻挡,你应该回去,陪伴在父亲身旁。”

“当然可以。”船长打断罗素的思绪,像是递去救命稻草。

“那是医神的药物,象征医疗的权柄,理论上哪怕是死人都能用它复活,只要魂灵没有回归至高天,它可以治愈一切。”

“如果我们进展顺利,从树王手里夺走金枝,你可以去成为新的树王,破除诅咒,然后使用神药去挽救父亲。”

神和人的话语在矛盾,罗素不知道该去信任谁。

他们的声音都在脑海回荡,一边烧灼烈火,一边洒落甘露,前者的份量无疑更重,可他宁愿相信后者。

鸽群还在远去,高耸的神庙将祭祀场包围,如同威严的诸神在注视凡人的命运,凶狂的战争已将和平的橄榄枝抛走。

“去内米。”罗素咬牙,面朝北方抬起手,命令北冰洋极渊之下沉眠的大蛇向南方游来,像是握住战争的扳机。

管家颔首,陪同新主人一起坐上轿车,前往庄园里的私人机场。

两架飞机已经等候许久,一架飞往法国,是船长的安排,一架飞往罗马,是管家的提前准备。

“内米湖树王曾是个逃犯。”

管家取出电子平板,展示资料——面容凶悍的男人,刀疤横贯整张脸皮,一只眼被挖去,旁边还附有通缉信息。

“金枝祭司的继承条件极为原始野蛮,祭司候选人需要杀死上一代祭司,同时防备其他候选者,才能顺利继承金枝。”

“曾经的金枝只是个象征,参加者大多是本地人,他们遵循古老的传统,在祭司老去时撕去文明的外皮,为了祭司的位置而厮杀。”

“原因是金枝祭司同时也是本地居民的统治者,橡木之王,纵然在如今的时代,其权利已经远非从前,但仍有极大的威望。”

“现任内米湖树王正是借助这种规则,在老祭司死去,候选人们互相厮杀时出现,杀死所有候选人,夺走金枝,与阿尔忒弥斯的使徒共生。”

造型师正为罗素打理头发,几个仆人则为他换上四粒纽扣的双排扣西装礼服,白衬衫,黄金领撑,袖口绘有维泽姆家族的纹章,蛇与猫头鹰。

管家则亲手为尊贵的继承人换上一双黑色长筒袜,还有搭配西装礼服的黑皮鞋,而后帮他处理袖口、领带和黄金领撑等细节。

罗素看向镜面:一位手握权势与财富,精神奕奕的尊贵青年,锐利目光宛如铁矛,像是古老时代的贵族,受神眷顾者。

曾经他在工地辗转,为金钱而苦恼,始终恪守父亲的教诲。

如今解放力量,几度生死,成为古老家族的继承人,手握人世的权利与无尽财富,领子里衬着黄金,支配神话般的大蛇。

一切好像都变了,在短短几个月内,他一跃来到人类社会的顶层,金钱从此成为数字,权势无双。

拉什莫尔山上正有一支工程队,为随口说的笑话而塑像。

一切好像都没变,他仍然感到无力。

手握的筹码在大灵面前都像是孩童在挥舞无用的垃圾,不值一提的几根树枝或是花草。

“您无需忧虑。”忠诚的管家安抚新主人:“我们将为您提供一切,人类的科技力量足够解决这件事,内米湖树王尚未掌握真正的权柄。”

“您是维泽姆家族的继承人,未来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人物,如同人间的皇帝,财富与权势都已经握在您的手里。”

“您是半神,是流淌神血的伟大者,在北冰洋上奇迹般地驾驭大蛇,未来注定得到无尽的荣耀——就像光辉万丈的太阳。” 第二十四章 权与力 “吹捧毫无意义。”

罗素合眼,想要修养精神,脊椎却阵阵酸痛,邪淫的阿佛洛狄忒无时无刻都想索取他的灵魂。

自从在北冰洋献祭核爆后,内脏总能感到一阵阵牵拉痛,从脊椎处蔓延,像是有一根根绳索要将他的内脏扯走。

阿佛洛狄忒还剥夺了他的睡眠。

每当精神沉入本应静谧的渊暗,甜蜜的安眠就会被狂舞幻象搅乱,香桃木纠缠脊背,拖曳灵魂,罂粟花在体表绽放,疼痛难忍又动弹不得。

在疼痛到极点的时候,阿佛洛狄忒会出现,同护卫精神的大蛇搏斗,那蛇是雅典娜,是智慧与理性。

倘若邪淫的阿佛洛狄忒胜过大蛇,他将被拖入糜烂的纵欲国,从此堕落为土石,灵魂永世受折磨。

但迄今为止,智慧和理性的大蛇,护卫精神的雅典娜每次都能胜过祂。

灰蓝眼眸始终静候,大蛇盘绕纠缠,荡开纷扰,卫护契约者的精神——像是曾经许诺的那样。

“我们到了。”

罗素睁开眼,首先看到猫头鹰静立一旁,眼眸灰蓝沉静,像是一汪泉水,下面则是从未见过的金角鹿,蹄子与毛皮都是金黄,眉心却有一轮弯月。

然后才是管家,白发齐肩,红宝石似的眼眸始终透着一种忠诚与狂热,像个虔诚的教徒或是追随者。

忠诚的女管家为自己的新主人送上饮品,侍者端有甜品和新做的餐点,造型师静候一旁,化妆师手提工具,还有几位医生时刻待命。

罗素恰好有些饿了。

厨师记得尊贵的继承人上一餐的时间,在合适的时候送上恰当的餐点——这让他想起某个逝去的朋友。

西奈,可耻的背叛者,受到阿佛洛狄忒的蛊惑,魂灵被献祭给阴性诸神的代表,回归至高天的冥府……

罗素用餐的动作并未因回忆而变形。

他习惯狼吞虎咽,将食物在极短时间内尽快摄入,有时会将肉块连同骨头一起嚼碎,把馒头与米饭直接咽下。

有人说他吃饭的模样不像是人,像是饥渴的野兽,在愤恨中想要从某些事物上撕下血淋淋的肉。

用餐完毕,漱口,重新打理妆容——任由娴熟的手掌处理每个细节。

维泽姆家族的继承人握紧象征身份的权杖,顶端是镶嵌宝石的圆柄,仪式匕首插入权杖内部。

端正身份,拿好权杖,即便再怎么庸碌的人,也能在这种服务里建立一种特别的气质——金钱与权利。

象征野性与狩猎的金角鹿悄然离去,智慧的猫头鹰仍然静候,凝望那蔓延的罂粟,人的欲望被金钱助长。

罗素走下飞机,身边是随行的管家,意大利的军官们早就在等候。

入眼尽是一片肃穆的黑色,像是受潮水拍击的黑色礁石。

为首的军官是个肃穆中年人,典型的罗马人长相,体格像是一头雄壮的巨熊,仅是站立就能震慑旁人。

“我是拉齐奥,负责指挥本次行动。”

军官迈步向前,看清维泽姆继承人的模样后有些诧异——他本以为来的会是那种优雅从容的贵族式人物。

可这个人却给他一种铁血感,像是从山上挖出,历经斧劈刀砍,又被工匠凿击研磨的巨石,令人畏惧的男人。

“罗素?维泽姆。”古老家族的继承人同样迈步向前,两个男人握手示好,不着痕迹的试了试对方的握力。

“我相信我们会相处的很愉快。”

拉齐奥军官收回酸痛的手掌,颇有些欣喜,只是见面,他就有些喜欢这个毫不拖沓的男人。

“同时我也要收回之前的成见,我在你来之前曾和别人打赌,那些突然要求插手指挥权的家伙,一定是纨绔的公子哥。”

“我在成为继承人之前,只是东夏的一个学生,送过外卖搬过砖,没那么多磨叽的讲究。”

“学生?”拉齐奥有些惊讶,“你可不像学生,你给我的感觉像是战场里杀出来的老兵,一头嗜血的猛兽。”

“……那只是气质带给你的表象,我天生就这个样子。”

罗素直入正题:“我听说谈判专家进不去橡树林,树王不愿意和我们交谈,具体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拉齐奥答的干脆利落,“要是换个人来,我会编一堆说辞来糊弄过去,然后直接执行原先的计划。”

“你不是那种碍事的人,所以我就直说了,我们的人一旦靠近橡树林就会被拖进去绞死,谈判专家根本没法靠近。”

“而且橡树林在扩散。”

“扩散?”罗素皱眉,这听起来可不像阿尔忒弥斯的影响。

“对。”拉齐奥侧身邀请,“让我们上车谈吧,直接去实地看看,你会很直观的看到我为什么这么说。”

罗素颔首,随同军官一起坐上装甲车,管家留在原地与意大利政府的官员交涉,确认情况。

“橡树林在往外生长。”拉齐奥递过去几张照片。

“它们简直就像扩散的病毒,要不是我们用燃烧弹和各种燃料不停的去烧,现在的橡树林估计能把罗马都给包进去。”

“在你们到来的三十分钟前,橡树林暂时停止了扩散行为,可能是树王意识到仅凭橡木无法产生任何威胁。”

“谈判专家已经再次前往橡树林边缘,通过扩音器尝试与树王谈判——我其实不太认可这种行为。”

“一个通缉犯,拥有了力量之后就开始肆意妄为,残杀所能够到的一切活人,我们难道要向这种东西妥协吗?”

“当然不会。”罗素端详照片:人体被揉碎,树枝连孩子都不放过,橡木林向外界扩散,像是一场恐怖的瘟疫。

“我原先不知道树王的情况,打算和平谈判,尽量不去惹怒阿尔忒弥斯的使徒,用财富和权利去换取我需要的药物。”

“现在呢?”拉齐奥问。

“我还是得去看看,知道这个家伙干嘛这样做,他究竟是肆意妄为的疯子,还是被力量控制的倒霉蛋。”

“我仍然需要神药。”罗素盯着照片:“但我也没法容忍这种怪物。”

“那我祝你好运,我们绝不会改变原先的计划,如果你死在里面,我们将使用核武器夷平内米湖。” 第二十五章 恶孽树王 “我很欣赏你的做派,行动果断干脆,你要是个军人,我会很乐意服从你的指挥——尽量别死在里面。”

两个男人再次握手,背后是蔓延的橡木,树枝像是堆积纠缠的章鱼触须,也像是地狱探出的魔鬼手掌。

繁茂的橡木将整个内米湖包裹,形成纠缠的巨型穹顶,外围还保持向外扩散的姿态,与军队对峙。

罗素踩过焦黑土地,抬起权杖,半神之血让橡木之王也敬畏,纠缠的树木自动向两侧分开,留出足够一人通行的小路。

树根隆起,橡木为墙,铺就平坦道路,维泽姆的继承人手握权杖,众多士兵目视无畏的男人走进幽邃的橡木之路。

“真是勇猛。”拉齐奥军官忍不住拊掌,“如果我只是普通士兵,我一定要跟他一起进去看看。”

“我还没试过用拳头殴打神话——通缉犯倒是打过很多。”

“你是指挥官,拉齐奥。”另一名军官出言提醒。

“孤身一人深入险境是勇猛,指挥官这么做则是鲁莽的蠢货,你不能抛弃士兵倚仗体魄,头脑和集体才是我们的力量。”

“我知道。”拉齐奥望着已经深入橡木之路的背影,仍然鼓掌。

“树王!”

罗素抬起头,橡木之路已经行到尽头,眼前便是昔日的内米湖,阿尔忒弥斯使徒的所在地。

但这里没有湖泊,只有一株繁茂巨木,是巨大的橡木,表皮沟壑组成人脸,狰狞而残酷的人面保持扭曲的姿态。

它的根系扎入地下,将整片湖水汲干,交错的树根链接橡木之路,为尊贵的来客搭建一条向前的道路。

罗素大步向前,手握权杖,手握人世的财富与权利,走向象征橡木的王者,与金枝共生的使徒。

道路的终点是个半圆平台,资料里的男人就坐在这里,橡木构成尖角王座,顶端则是面貌模糊的女性塑像。

无数枝条从树王的脊背破出,链接繁茂的巨木,又像是一根根维系生命的管道,为这具残破肉体输送养分。

他似乎经历过残酷搏杀,身形像干瘦鬣狗,脖子向左侧歪斜,左臂其肘而断,半边脊背裸露肋骨。

血肉深紫发黑,半边大腿糜烂如泥,脓液流淌,小腿断面平整,一股浓烈刺鼻恶臭扑面而来。

“尊贵的半神,黑夜与死亡的盟约,神之子,请问您的到来是为了什么?”

凶恶的男人抬头,用仅剩独眼注视客人,形如骇人活尸,在午夜里对活人嘶嚎。

“神药。”罗素一向不喜拖沓与弯绕。

“我来是为了换取你手中的神药,象征医疗的力量,能够治愈一切疾病,将死人复活的药物。”

“为此,我可以付出人世的权利与金钱,你可以享受人所能拥有的一切。”

“不行。”树王有些失望,“别骗自己了,神之子,尊贵的客人,你应该清楚那些东西对我们根本毫无用处。”

“神赐下的权柄远胜这一切,人的财富和权利不过是他们缔造的锁链,当你接受的时候也意味着受束缚。”

“我以为你是我的同类,甚至你的嗜血远胜卑微的我,我本来都想好了,你要是邀请我毁灭一切,我愿意成为你忠诚的先锋,用橡木铺平大军的道路。”

“看来我们的交易破裂了。”罗素转身欲走。

“另外,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我可不是反社会的疯子,一旦得到力量就随意挥洒。”

“你干嘛这么恶心?像个矫揉造作的婊子,被锁链和欺骗束缚的芬里尔——原谅我的用词,但我的感觉确实是这么难受。”

“人的一切在束缚你,本应肆意挥洒权柄,征伐万物的神之子,如今在我眼里可笑的像是外面那些卑微的虫子。”

树王的整张脸都扭成一团,身上的伤势都没能带来这般巨大的痛苦。

它在第一眼就认为这是伟大的嗜血领袖,结果他却是个……

“神之子,你本应比我高贵,你流淌真正的神血,背负伟大的权柄,象征宇宙的组成与大神的盟约。”

“你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变成虫子,变成卑微又渺小的人?”

罗素驻足,再度转身看向树王——充斥渴求的男人,期待有个领袖带它一起宣泄毁灭,那目光正充斥希冀。

“你向外扩散,就只是为了毁灭?”

“是啊。”树王欣喜,还以为对方回心转意。

“我在施行权柄的力量,扩散橡木,让世界回归自然,开启一场野性的狩猎,目标是我昔日那些腐烂的同胞。”

“我要把这些该死的人类,他们的政客,国家,还有那些腐烂肮脏的家伙一起用橡木埋葬,人这个种族就不该出现,我要建立自然的国度。”

“我会用橡木把他们绞死,碾碎骨骼和每一寸血肉,不放过任何一个还能活动的生物,将所有魂灵从肮脏的肉体里解放。”

“用他们的毁灭向伟大的众神献上祭礼。”

“来吧,神之子。”树王诚恳邀请:“请您加入,有您的到来,大灵们也将汇聚在您的麾下,我们可以征伐到宇宙的尽头,杀死衔烛之龙,重回至高天。”

“我没兴趣。”罗素转身,背对汲干湖水的巨木。

“我是个人,维泽姆家族继承人,半神、神之子,还有一切权利与权柄,都是后来加上的东西。”

“我有难以割舍的故乡,有亲人在等候,不需要抛下一切,对战争和毁灭也没什么兴趣。”

“战争从来都只是手段,是为了得到需求之物,毁灭不是最终目的,为了毁灭而毁灭只是疯狂。”

“多可笑啊!”树王难耐怒火:“神怎能和虫子同席?!”

“你快点滚!不然我要将你的躯壳撕碎,纵然会冒犯大神,我也要杀了你!践踏你!把你这可恨的卑微骨灰撒遍大地!”

罗素不屑轻哼,迈步向前,快要走到橡木之路时又突然驻足。

“如果你的目标只是为了施行毁灭,那你干嘛还要留着一份医人的神药?”

“当然是为了复活我早逝的父母。”树王回答。

“我要把他们再杀一遍!” 第二十六章 令人癫狂的许诺(求追读) “真可笑。”

半神踏过橡木之路离去,只留下独自狂怒的树王,一只金角鹿始终旁观,悄然跟在半神身后离去。

“看来你们谈的并不顺利。”

拉齐奥径直走来,同罗素握手,“来吧,朋友,跟这种凶徒谈不拢,就得用拳头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

“现在早就不是神话的时代,人类已经支配陆地与天空,正向着星海探索,我们的秩序早已遍布这颗星球。”

“一个凶徒拥有些许力量就觉得可以颠覆世界,我们会让他知道意大利为何能卫护领土。“

军官扬起手臂,身后是成排的坦克,山地军团,维泽姆家族从各国调来军队,火力足够打一场现代战役。

“来吧,朋友,我们需要疏散周边的群众,你的家族许诺的东西让每个欧洲人都感到心动。”

“罗马的居民将会迁移,然后新的罗马将会在这片土地复苏,罗马将永远伟大,我们将站在树王的尸体上建立现代版的罗马,伟大的国度!”

“……他许诺给你们什么东西?”罗素满脸茫然,像是听到荒诞不经的新闻。

“罗马!”拉齐奥无比兴奋,“我也是才知道,难怪那群沉迷金钱和色欲的糜烂上级会突然这么兴奋。”

“你们要在这个时代再造罗马,一个远胜古老时代的伟大国度,维泽姆家族的领袖将会再次引领我们走向伟大!”

“……带我去见那个老东西!”

维泽姆未来的领袖硬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有什么问题吗?”

自称要重建罗马的老东西坐在轮椅上,拄着金权杖,头戴本应属于教皇的三重冠冕——偌大的指挥室只剩他们两人。

“你许诺了什么鬼东西?”罗素同样手握权杖,象征沟通人神的仪式匕首被他握在手中,猫头鹰静立在角落。

“重建罗马啊。”船长满不在乎,“罗马本来就是我们建立的国度,现在只不过把它再建立起来。”

“你要在现代建立一个把地中海当澡盆的玩意?!”

“和众神赐下的奇迹与权柄相比,重建罗马有什么难度?”

船长掩嘴咳嗽几声,将白手帕叠起来放在膝上,语气依旧平淡:“你该不会以为维泽姆家族几千年里什么都没干吧?”

“我们可是横跨几千年历史,从未断过传承的祭司家族,在大坠落时代重建罗马只是备选计划之一。”

“我们本来打算建立人类联合体,但是几百年前的科技还没有今天这么发达,所以计划准备的并不充分。”

“以我们的准备,在现代重现一个拥有罗马版图的国度并不难——至于人类联合体?那是你的工作。”

“目光放长远一点,罗素,我的继承人,未来的罗马领袖,维泽姆家族的继承者从不是庸碌愚蠢之辈,我们早就有过很多类似计划,只不过大部分都废弃。”

“时代在变化,我们的计划也会跟着变化,要是一成不变死守老传统,维泽姆们早就倒在历史里。”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要愚蠢的建立一个古代国度,我们只是在启用早就开始筹备的计划,将暗面的力量展现出来,建立一个现代化的超级罗马。”

“那树王呢?”罗素觉得血管突突直跳,“你破除诅咒的计划呢?怎么突然拐到重建罗马了?”

“重建罗马是计划之一。”船长面不改色,“我们又不是只有一个计划,破除诅咒是家族几千年来的夙愿,我们与阿佛洛狄忒的仇恨的证明。”

“重建罗马是为了应对大破败的冲击,我们需要整合人类的力量,毕竟树王只是大坠落时代的一个缩影。”

“如果你醒来时去查看我们的情报,就会发现世界在暗地里其实早就乱成一锅粥,大灵与使徒们几乎要将世界掀翻,我们现在愿意站出来反而是个好事。”

“来吧,罗素,让我们一起高喊,让罗马再次伟大!”

隆隆声里,坦克压过地面,罗马城的居民向远方迁移,梵蒂冈的教徒们在祈祷声里狂热,以内米湖为中心,周边所有居民都在向外迁移。

古老家族许诺了前所未有的利益,令人癫狂的幻梦被人从古老历史的尘埃里再度拽出,新的旗帜,新的军服,新的时代,古旧而辉煌的伟大。

“还在忧虑?”船长微笑,递出象征人世权利的金权杖,头顶的三重冠冕远比教皇本人的更加奢华。

“罗素,这是大坠落的时代,这是癫狂的时代,众神与我们的距离前所未有的接近,人的一切在祂们眼里都不值一提。”

“你与其忧虑我们的计划将会带来的改变,倒不如出去看看,看看民众的狂热,看看我花费一百多年进行的布置,最终我将会让你来执掌这个伟大国度。”

“你疯了?”罗素丢下权杖,猫头鹰正立在他的肩上,金角鹿在角落叹息,象征欲望的香桃木蔓延生长。

“我没疯,也可能早在一百多年前就疯的彻底。”

船长继续递出象征人世权利的金权杖,干瘦枯枝样手臂,活尸般可怖的面容,坐在病人用的轮椅上。

“我快死了。”

“罗素,我的继承人,罗马未来的领袖,不朽的半神!”

“我快死了!”

船长抓起白手帕掩嘴咳嗽,刺目鲜血从指缝滴落,浸透金丝为边的白手帕,染上血腥的艳红。

枯枝样手腕的符文已经走到末尾,用不了几天就会消散,赫卡忒的魔法也无法挽救这油灯枯尽的肉体。

他不具有非凡血脉,也没有不朽生命,只是一介凡人,苦熬一百多年的漫长岁月,只为传承不在手中断绝。

“任何计划的实施都需要时间,而我最缺的就是时间,我已经没有空闲再去缓步推进。”

“我已经活过一个多世纪,足迹遍布这颗渺小的行星,送走的故人足够竖起纪念碑林——我早就老了。”

“我没时间了,罗素。”

船长放下手帕,凝视继承人的眼眸,“我要给你铺平道路,尽我一切所能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你。”

“往后的时代,是你的时代。” 第二十七章 蒙受神启 “……你怎么会死?”

“人都会死。”

“我已经快二百岁了,依靠仪式续命,顶着诅咒的煎熬,抗住无比的痛苦与空虚,在地狱里挣扎将近二百年。”

船长竖起金权杖,阿佛洛狄忒已投下阴影,等到衰老的人子彻底步入永恒静谧的渊暗,收走他的魂灵。

“一切看似荒诞的决策都有其来源,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维泽姆也不是一开始就手握无尽权力。”

“维泽姆的先贤们手握财富,每个午夜都在诅咒与仇恨里不得安眠,谋划出一个个计划,然后去尝试和实施。”

“我们曾亲手建立庞大辉煌的罗马,也曾漠然注视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每代先贤都在竭尽所能的去探索,寻求最好的办法。”

“阿喀琉斯号的失败不可避免,那是我人生的污点,致命失误,但我同样看到希望,从你的身上窥见辉煌的影子。”

“我快死了,所以我来到这里,为你铺平最后的道路,杜绝一切隐患,哪怕献上魂灵,倒悬千年。”

“……我出去走走。”罗素丢下权杖,打算只身离开指挥室。

一切的变化太快,他最初甚至以为自己只是找个当服务员的工作,结果罗马领袖的冠冕马上要落到头上。

“你当然需要走一走。”船长掩嘴咳嗽,“你得看看如今的世界,所有人都在狂热,准备迎接一个新的时代。”

“我们将普及巫术和仪式,教育孩子们也学会祭神的办法,大坠落已经完成,牲畜的灵魂也能用于献祭。”

“法律将会无比严苛,罪人们将会被剥夺魂灵的自由,被狂热民众推上祭神的火焰,道德也将因此拔升。”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杀死树王,从痴狂的愚人手里夺来金枝,为你破除诅咒,再用神药救活你的父亲,断绝所有忧虑。”

“我们需要一个无畏的领袖,伟大的英雄,而不是存在弱点的阿喀琉斯,谁也不知道毒箭会从哪里射来。”

“……或许吧。”罗素合上门,老人独处,阿佛洛狄忒的香桃木纠缠脊背,将苍老肉体变成枯枝般脆弱,像是阴暗墙角等待垮塌的朽木。

“我们未来的领袖,谈的如何?”

拉齐奥立刻迎上来,中年军官显得格外兴奋,就连远方的同僚们也忍不住向这里投来视线。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罗素竖起手掌,示意狂热的人们不要接近,他尚且无法接受这种变化。

“当然,英雄往往都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巨变,但他们往往很快都会接受——我相信你也是这样的人。”

拉齐奥拦住众人,为认可的朋友疏散一条向外的道路,顺便给他指出哪里存放的车辆可以取用。

“对了,我建议您带上一队士兵随行,免得哪个不开眼的狂徒对您开枪,纵然半神拥有过人的勇力,子弹撕咬皮肉时也会感到疼痛。”

“不用。”罗素瞥了眼肩上的猫头鹰,还有尾随自己的金角鹿,脊背上的香桃木也在隐约浮现。

“众神尚未厌倦我,死亡的阴影也不会立刻到来。”

于是,众人退避,人群让出一条道路,未来的领袖从中走过,并不感到荣耀和权力的美妙,只觉得责任沉甸甸的压在肩膀。

他走到附近的林地,不属于橡木之王的静谧之所,阿尔忒弥斯的猎场,贤者与英雄常来深思的地方。

远方响起炮火的轰鸣,人类与神话的战争打响,狂人们渴望撕碎阿尔忒弥斯的使徒,从树王的尸体上摘下金枝与神药。

以内米湖为中心,周边几座城的居民都在迁走,避免战火扩大,橡木之王的力量夺走他们的生命。

神圣的梵蒂冈也在迁移,罗素刚刚离去时在人群里看到过教皇的身影,被众多教徒簇拥,正与人商议罗马的新领袖是否需要加冕仪式。

“罗马的新领袖,你为何忧虑?”从未见过的教徒突然从林中走出,向罗素问话。

是位白袍的老人,眼眸灰蓝,手握橄榄的枝叶,站在幽静林地深处,身后是繁茂树木,没有小径能供人走出。

“我不认为自己可以承担这种责任。”罗素回头,猫头鹰不见踪影,金角鹿悠闲觅食,脊背的酸痛也缓解。

“如果您是哪位大神,是智慧的女神雅典娜,或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亦或者是某位我不知晓名讳的大神,我恳求您为我解惑,来日我将为您献上丰盛的答谢。”

“我已被人世的大流裹挟,众人拜我为领袖,狂热如信众,责任突然压在我的肩头,但我却不知如何对待。”

“你是天生的领袖,神之子,人的责任压不垮你。”

教徒回答,向对方展示手中的橄榄枝,枝叶青翠,末端却坠有球形物件,是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

星球的重量也没有扯断橄榄枝,亦没有压垮它本身的地表,那橄榄枝象征领袖的潜能,为众人带来和平的力量。

“众人拜你,你便受下,因你将要带来辉煌,以浑身的神力换取不尽的食粮,末日只身里铸起大舟,航行在破败的时代,直到众人将你抛下。”

“我也要提醒你,眼前一切皆是飘逝的浓烟,初时声势浩大,最终也会消散在高远的天穹,留存不下。”

“你的一切努力最终都会因时间而失去,又将在道路的尽头寻回,你注定无法困守在这颗渺小的星星上。”

“思考吧,神之子,你是盟约的象征,最后诞生的小儿子,思考是智慧的权柄,当你深思,智慧也会伴随你。”

教徒收起橄榄枝,消失在不能通人的密林,身形没入灌木丛,没有引起枝叶的摇晃,像是一阵虚幻的烟雾。

“领袖。”拉齐奥寻觅而来,身后跟随众多长者。

“我们将要启用更危险的武器,炸平树王的护罩,士兵们马上要向后撤,避免被波及,您最好跟我们一起离开。”

罗素注视密林,金角鹿拉扯他的手指,驱赶受选者开启残忍的狩猎,野性与野性的碰撞,以鲜血为终末。

“……走吧。” 第二十八章 狂烈的战争 未来的罗马领袖跟随众人离去,他的身姿挺拔,气质出众,人群簇拥他,为其扫清道路,荡开拦路的枝叶。

包围树王的战线不断后撤,橡木随之蔓延。

从上空看,就像包围小岛的黑色潮水退却,大片翠绿不断显露,橡木遵从树王的意志向外扩散,宛如侵蚀土地的瘟疫,一切接触的生物都被碾碎。

鸟雀惊惶乱飞,躲避蔓延而来的灾难,阿瑞斯的鹰鹫与猎犬兴奋狂啸,恐怖、战栗、惊慌、畏惧和纷争驰骋大地,浸透战争与鲜血的焦土。

黑色的洪流在退却,士兵们有序接受上级的命令,装甲与血肉构成的壁垒逐渐散开,为之后即将到来的打击让开位置。

“威廉,你怎么看待这场战争?”

一名士官询问身边的同僚,炮火与机枪在震吼,让他们哪怕站在一起也需要扯着嗓子大喊。

“不知道!”威廉回答,注视远方蔓延的橡木,还有冲天的烈焰,飞机掠过低空,投下一枚枚炸弹。

“我只知道我们原定计划进展的不顺利,这本该是我们的一场联合军演,新罗马的部队将会击垮树王,但是现在的火力没法完全阻拦橡树的蔓延。”

谈话间,一架战斗机被橡木抓住,就像巨人攥紧无知的鸟儿,飞行员试图跳伞,却被澎湃的巨木浪潮碾碎。

钢铁在不堪重负的哀鸣,爆炸的火焰与金属残片四处迸射,橡木不断推进,又不断被摧毁和焚烧,被远胜暴雨的金属洪流打退。

阿瑞斯的猎犬与鹰鹫在人们耳旁啸叫,催生更狂烈的战争欲望,鲜血浸透漆黑焦土,硝烟弥漫。

“要是真的那么容易,我还得怀疑是不是有问题。”士官继续撤离,拉起一名被绊倒的同僚。

“听说树王是阿尔忒弥斯的使徒,就是神话里那位狩猎女神,但我搞不明白,为什么阿尔忒弥斯能和树扯上关系?”

“想那么多干什么,说的就跟你读过很多书似的,还是想想新罗马吧!”

坦克的残骸划过半空,被橡木掷来,燃烧的钢铁径直砸中士官,连同周围的几名士兵一起砸成肉泥。

威廉从地上爬起来,愣愣的看着残骸边缘的一截断手,而后又毫不犹豫的加入撤退的队列。

“真她妈该死,我就说打仗的时候想太多不是好事!”

猎犬与鹰鹫发出嘲笑,催发更加猛烈的战争,无论是树王还是人类,双方在内米附近的土地展开残酷的厮杀。

“我们原定的计划并不顺利。”

拉齐奥站在指挥部,屏幕显示着实时的战况,从东夏购买的无人机部队正投入战场,士兵们的撤退受阻。

“这不是我们印象里的战争模式,部署的部队对橡木并不能造成足够有效的杀伤,可能是察觉到我们的计划,树王的进攻力度远胜以往。”

“我们需要启用大规模的覆盖式饱和轰炸,一次性将内米周边的所有橡木摧毁,击垮树王的反扑力量。”

“由于错误的决策,我们必须使用这种手段来保证士兵们有足够时间撤离,腾出空间启用核武器。”

“尽管去做。”手握金权杖的老人颔首同意,“新罗马需要一场漂亮的胜利,我们将会在树王的尸体上竖起丰碑,用金枝为我们未来的领袖破除诅咒。”

“让罗马再次伟大!”

飞行员兴奋狂啸,战机像是扑击长空的苍鹰,躲过蔓延的橡木,长枪般刺向天空的巨木已将许多战机击落。

空中部队撤离战场,只留下无人机集群的轰炸,橡木在短时间内迅猛扩散,一度将要吞没后撤的地面部队。

几颗流星从地上升起,越过钢铁与血肉的洪流,人造物迸射出炽烈的光辉,覆盖内米的橡木林在烈焰中焚烧,枝条不堪重负的悲鸣碎裂。

原先遮盖整个内米的橡木穹顶都因此破裂,更加汹涌的巨木浪潮在树王癫狂的号令中喷涌,不断生长的橡木将爆炸抵御,继而以更加疯狂的姿态向外扩散。

部分撤离速度较慢的部队因此被吞没,但最先撤离的士兵们已经重整阵列,制造出更大的半圆形包围圈。

“部队伤亡未超过预期,树王尚未被逼至绝境,继续试探他的能力极限。”

军官们盯住屏幕,并未产生任何动摇,对于以后要进行的宏大战争而言,如今不过是一场有限度的军事演习。

树王甚至算不上真正的使徒,他只是与金枝共生的人类,远远比不上那些大灵或是众神的使徒。

只要能够在这里杀死对方,夺走金枝,就能让新罗马再增加一些筹码,能够更加从容的应对往后的大破败。

“部队就绪之后,立刻启用核打击,阿尔忒弥斯的使徒不会死亡,我们可以在树王的尸体上找到金枝。”

罗素隐隐感到不安,似乎一切都在掌控里,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啸叫的猎犬与鹰鹫似乎在嘲笑。

阿瑞斯与战争同在,欲望是战争的情妇,为何如今只见到阿瑞斯,不见阿佛洛狄忒的踪影?

“我们正在进行伟大的战争!”

威廉听到别的士兵如此大叫,部队里的人们都被某种狂热的情绪浸染,即便残酷的死亡已夺走许多同胞的生命。

“新的罗马将会在神的尸体上重建,我们在塑造历史,我们的名字将会被刻上石头,我们的后人将要享受荣耀!”

“伟大的领袖,维泽姆家族的继承人已经从东夏驾临这片土地,他的体内流淌神血,曾经在北极支配大蛇!”

“……你是谁?”威廉拽住那人,映入眼帘的却是完全陌生的脸庞,他丝毫不记得部队里有这个人。

“我是纷争。”祂微笑,甩开士兵的手掌,像一阵风,涌入人流,为军团带来狂热,渴求战争的残虐。

“我是战争。”阿瑞斯的猎犬展露獠牙,同鹰鹫一起驰骋大地,催化血与火的狂潮,让更为惨烈的拼杀蹂虐众人。

“我是使徒!我是金枝之主!我是橡木之王!我是自然的使者!”

树王嘶吼,催发橡木之力,掀起更为狂烈的攻势。 第二十九章 猎犬与鹰鹫 像一座山的倾倒,橡木的狂潮覆压而来,昔日任人砍伐的温良树木如今像是狂蟒的集群,掀起齐天的巨浪。

人与神话在不大的土地上展开残酷厮杀,战争啸叫在焦土,恐惧与战栗充斥人们的身心,继而又被癫狂的纷争与暴怒驱散,众神与众灵正施行权柄。

“胜利!”古老的祭司们挥动锋快匕首,一捧鲜血溅上祭坛,向庄严的胜利献上牺牲的祭礼。

兀鹫在天空盘旋,洒落黄褐翎羽,阴影笼罩众多糜烂尸体。

“嘎嘎……”乌鸦兴奋踱步,停留在坦克的顶端,人们的肩头,甚至是战机的一侧,不详的阴影已将众人笼罩。

指挥室,众多军官静候,像是一尊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塑,士兵们的伤亡被最直观的数据显现。

手握金权杖的老人与手握宝石杖的年轻领袖高居首位,等待下达最终决策,从阿瑞斯的手中夺走胜利。

“已就绪。”威廉握紧枪械,周围是肃穆的黑色高墙,钢铁与血肉缔造,机械化部队已经形成包围圈。

向前看,树王的癫狂已被遏制,汹涌的橡木洪流被人造物的辉光不断摧垮,严酷烈光焚烧着树木。

“我是金枝之主!”树王不甘的咆哮:“众灵与众神啊,为何不肯给予我真正的力量?我是阿尔忒弥斯的使徒,我是阿佛洛狄忒的眷顾者!”

“战争啊!何不将胜利给予我!伟大的玛尔斯,国土与王权在哪里?三月是你的节日,我的春天为何仍未到来?!”

“胜利!胜利在哪里?卑微的人们如何胜过伟大使徒?人造物的辉光已将橡木摧垮!难道众神已将我抛下?!”

阿瑞斯的猎犬与鹰鹫发出啸叫,玛尔斯的威权未曾到来,此地只是战争,春天、国土和王权在他人之手。

猫头鹰在年轻人的肩头酣睡,手握权杖的罗马领袖,众军之主,神之子,他正站在树王的对面。

“狩猎!橡树的女神,自然的领主,赐下金枝的狄安娜!我恳求您催发橡木的生机,让野性的狩猎重启,用巫术击垮狂猛的渎神者!”

导弹的辉光不断在内米湖畔闪烁,机械化部队的钢铁洪流已在周边铸起不动的高墙,橡木像是疲乏的孩子,推不动凶恶壮汉,兀鹫已在头顶盘旋。

金角鹿悠闲觅食,对祈祷声充耳不闻,狩猎早已开始,鲜血已浸透焦土,人人都是猎人,金枝的仪式只会倾慕胜者。

阿瑞斯的猎犬与鹰鹫再度啸叫,战争的化身穿行在人流,渴求更狂烈的祭礼,以此施行权柄的力量。

“胜利已握在我们手中。”拉齐奥笃信,众多雕塑似的军官纷纷颔首,就连手握金权杖的老人也点头。

罗马城的居民已经迁移,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也无人反对,人们被某种狂热的情绪浸透,偶尔的歧见者也会被众人殴打。

新罗马的辉煌与荣耀正在招手,众神已经重临世界,时隔数千年的时光,威权与奇迹再次降临在荒僻土壤。

梵蒂冈迁出的教徒们正在祈祷,向全能之神,祈祷奇迹的重新降临,再来一位圣人引领方向。

“威廉!”

威廉扭过头,看到同乡的士兵满脸兴奋,扯着嗓子呼喊他,眼睛像是已经看到某种事物的预兆。

“我们要赢了!”

“神的使徒也挡不住我们,新罗马会在他的尸体上重建,我们会杀死这个狂徒,通缉犯!”

“我们会获得荣耀,这场战争会被写进课本,我会……”

无人机的残骸击中头颅,将兴奋的口舌贯穿,喉管因此断裂,血肉浸湿沙土,人的魂灵在鹰鹫的啸叫中飘逝。

血溅上威廉的眼睛,茫然的眼,长官把他按倒,燃烧的橡木残块从天而降,将更多的士兵砸成烂泥。

天边像是下了场火雨,树王转变战术,将众多巨木掷上天穹,有些被子弹与炮火撕碎,燃烧的碎块直坠而下。

但少数没有崩裂的橡木,一落地便长出根系,在树王的号令中繁茂生长,向四周增殖,杀死所能触及的一切活物。

眨眼间,原本安全的阵地便成为绞肉机一般的炼狱,人与橡树厮杀,败者化作燃烧的残骸或是糜烂肉泥。

“荣耀归属于我们!”拉齐奥输入密码,下达毁灭的命令。

一架待命已久的战机从基地腾起,像是施行毁灭的大神高举霹雳,如今终于有空闲降下权柄。

战机升上高空,巨木蔓延的枝干擦着机翼飞过,王牌飞行员以毕生练就的精湛技术硬生生穿过树王投掷的橡木雨。

前进,飞驰,俯冲,像穿行在末日的火雨,将要为堕落者带来最终的毁灭。

“让我们迎接伟大的新时代。”

纷争在飞行员的耳侧蛊惑,战争的鹰鹫兴奋狂啸,战机没有按照原计划在高空投弹,反而不畏死亡的直接穿过腾飞的橡木雨,俯冲而下!

B61战术核弹划过天空,穿过橡木的阻隔,以极近的距离直接投在内米的中心,树王的位置。

核爆的辉光在刹那间腾起,就连负责投弹的战机也被吞没,可怕的浓烟腾上高空,爆炸一直蔓延到几乎炸平整个内米,中心的一切都被湮灭。

蘑菇云从平地腾起,让大地震颤,阿瑞斯的猎犬与鹰鹫狂热啸叫,战争的烈度再次被推上新层次。

士兵掀开长官的残骸,大脑尚未从残酷的死亡中恢复,抬头便看到橡木的枝叶,下半身传来剧痛。

同僚们的尸体正挂在一颗颗僵硬的橡木上,像是正在风干的腊肉,鲜血还在滴落,渗进战争的焦土。

他的大腿被橡木扎穿,腿骨断裂,整个人就这样被钉死在地上,而周围的阵地无人生还。

“二次投弹。”

罗素手握权杖,坦然面对指挥室众人的目光。

“使徒的生命没那么脆弱,一颗核弹杀不死它,立刻再次进行核爆,不要给树王留下喘息的机会。”

还没等核爆的蘑菇云散去,第二颗核弹便从天而降,紧接着是第三颗,恐怖的毁灭连续降临在这块土地。

战争在狂笑。 第三十章 诡异狂热 “我们赢了。”

拉齐奥端起茶水,英国的同僚准备了下午茶,让指挥室的气氛悠闲的就像度假,连时不时瞌睡的老人也有些放松。

罗素站在船长的身边,并未有喝茶的想法,而是一次次用拇指摩挲权杖顶端的宝石,时而侧目去看肩上酣睡的猫头鹰,胜利的执掌者。

“立刻按照原计划搜救伤员,清理战场,同时进行戒备,防止树王反扑。”

战争的硝烟仍未散去,焦土被血浸透,橡木的残骸被幸存的士兵焚烧,同时在燃烧的还有串在枝干上的焦尸。

“我认为战争结束后,我们有必要设立新的法律,禁止橡树的种植……”

威廉从昏迷中醒来,听到躺在旁边的士兵正对医生说话。

大腿仍在疼痛,他也庆幸自己还能感受到大腿有疼痛。

威廉反驳:“等到我们的领袖拿到金枝,橡树会成为新罗马的国树,我们的领袖会是新的橡木之王。”

“那也太糟了……我觉得橡木配不上我们的领袖。”隔壁的士兵呢喃。

“要是他不会拿起金枝呢?”

威廉扭过头,看到床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年轻人,刚刚那种荒诞的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

“怎么不会?!”威廉忍不住大叫:“我们付出这么多牺牲,和那种可怕的怪物作战,为的不就是让那位领袖拿起金枝吗?还有谁能比伟大的半神更适合?”

“你想想,牺牲的是士兵,给出计划的是老维泽姆,他只是个什么都没做的旁观者,凭什么拿到金枝的力量?”

年轻人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但威廉的头受了些伤,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周围突然安静的可怕,也没人告诉他这个家伙究竟是谁。

“因为我相信他。”威廉从未如此笃定一件事。

“我第一眼看到那位领袖的宣传照,就知道这一定是个伟大的人物,估计参加过不知道多少场战役,只是魔法或者巫术之类东西让他显得年轻。”

“他一定曾经从尸体堆里杀出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不然绝不会有那种眼神——我的神啊,我恨不得飞奔到他身边去效忠。”

“只要领袖能够拿到金枝,新罗马一定可以迎来辉煌,我们将会齐聚在橡木的树荫下,朝那些怪物冲锋!”

“……他以前只是个普通学生,最大的战绩是在北冰洋用仪式支配大蛇,没有那么多参与战争的经历。”

“至于长相和气质,那是天生的东西,你只是被表象骗了,其实他压根没有那么伟大,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威廉哽咽了,好半天才组织出语言去反驳对方:

“那给谁?给那些用我们的血来牟利的政客?还是给那些只会胡乱下令的肥猪?或者某个早就该死的富人老头?”

“神话里的那些大神都出现了,我亲眼看到纷争的化身在人群里喊话,难道你还不允许我幻想世界上真的存在天生的伟大领袖吗?!”

“……你对新罗马怎么看?”对方突然转变话题:“我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甚至有点没法接受,在现代重建一个能把地中海围起来的国度,实在有点夸张了。”

“夸张的事情多的很。”威廉毫不客气:“十年前…不,五年前,五年前谁能想到众神真的会出现?”

“十年前的人们又怎会想到前几年的混乱,连性别都能有几十种,人们互相争斗和分歧,简直就像末日到来的前兆。”

“新罗马的计划早就在筹备,我以前亲眼见过老维泽姆,那个魔鬼一样具有魅力的男人,当时他嘴里说的话能让所有人都感到痴迷。”

“想一想,人们抛却那些混乱疯癫的东西,集结在同一个旗帜下,重新缔造出伟大而辉煌的国度,多让人兴奋。”

“该死的罪人会被架上祭神的火焰,祭司们能够逮住任何腐败的官员,我们将会高举大麦,虔诚祈祷,等候奇迹像是数千年前那样降临到某个人身上。”

“统治我们的将会是一位半神,没有任何英雄能像他那么铁血和强大,也没有圣人能像他那么仁慈,他的魅力可以让所有人感到痴迷,愿意去追随。”

“我们将用机械代替劳动,将人手腾出来充军,在伟大半神的统领下发起一场又一场狂烈而盛大的远征!”

“鲜血!战争!我们将会献上牺牲,献上死亡!我们会胜了又胜,直到罗马的旗帜插遍星空!”

威廉兴奋的几乎要坐起来,不顾大腿的疼痛,但一只手掌把他牢牢按在床上,不得动弹。

“……难道不正常的其实是我吗?”

罗素握紧权杖,众人都在狂热的注视,就连战争的猎犬与鹰鹫也在周围徘徊。

“你……?”威廉模糊的视野终于渐渐清晰,看清那张脸,格外具有魅力的脸庞,智慧停在他的肩上,狩猎的野性跟在身后,战争徘徊周围。

“啊……伟大的领袖,请让我继续作战吧!投身不息的战争狂潮!直到我的魂灵脱离血肉的束缚,永世追随在您的身侧!”

他的狂热让阿瑞斯的猎犬与鹰鹫都投来视线,被战争浸透身心的狂人,已将魂灵都投身无尽征伐的夙愿。

智慧从士兵的肩头离去,纷争之风盘旋,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嬉笑,金角鹿雀跃的跳动,野性勃发。

“你需要养伤。”罗素把他牢牢按住,否则这个狂人将会强行爬起来,不顾被贯穿的大腿,哪怕爬行也要前往战场。

树王已经很久都没动静,他们已经开始组织人手,等待核爆中心区冷却后进入内部确认金枝的状态。

“战争已经暂时结束,你需要养好伤势才能投入下一场战斗。”

随行人员送来屏幕,军官与伤员们一起观赏直播。

受过巫术仪式的无人机集群将会飞入中心区,查看树王的尸体。

核爆的焦土仍旧残留可怕的高温,无人机飞过外围,橡木的残骸正被愤恨的士兵们有序清除。

第三十一章 美梦已经结束了吗? 昔日繁茂的巨木,已被核爆炸成凹坑,尚未冷却的核弹坑里,正有一簇闪烁金光的橡木枝条。

无人机集群环绕拍摄,渐渐接近,树王的尸体不见踪影,应当是多次核爆将其湮灭,只有金枝在摇曳。

放出狂言毁灭人类的愚昧之徒,连内米湖都没能出来。

“我们赢了?”士兵痴迷的注视屏幕,金枝摇曳的身姿,像是盛开在地狱里的繁花,致命的美感。

罗素却不回答,反而看向肩头,猫头鹰仍在酣睡,胜利的女神,智慧的雅典娜,如今仍未宣告人的胜利。

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在他脚边推搡,试图让半神也加入战争,阿瑞斯才不在乎哪边胜利,祂只在乎战争本身。

人群在欢呼。

有些人开始讨论新罗马的旗帜和象征,还有战争结束后他们能得到什么样的荣耀,下一场战斗什么时候开始。

猎犬与鹰鹫在人们的身侧,纷争催发狂热。

人的欲望与渴求抵达一个又一个高峰,象征欲望的阿佛洛狄忒在哪里?

“在你身边。”

罗素猛地转身,却看到嬉笑的猎犬,毛皮油亮,足有一人高,眸光凶厉,齿间总残留血与残肉,此乃战争的化身。

胜利还在酣睡,智慧也没有任何提醒,只有野性的金角鹿越发雀跃,试图推搡受选者,加入狂热狩猎。

“我的胞亲,不要再继续驻足,快加入这狂烈的战争,开启属于你的狩猎,我已看到属于你的猎物。”

“去摘下金枝,成为我的使徒,我将与你共享权柄,月光将始终照耀你,我们可以共同狩猎。”

“罗素。”管家推着轮椅走来,船长手握金权杖,象征人世财富与权利的金杖,握着它的人却瞌睡不止。

“祭司长希望能在死前看到你摘下金枝,破除阿佛洛狄忒的诅咒,达成维泽姆家族几千年的夙愿。”

“伟大的领袖,胜利已经停在您的肩头,我们为您准备了仪仗队,国民们将会通过直播注视您摘下金枝,然后我们将会宣布新罗马的成立和您的领袖身份。”

拉齐奥率领军官们走来,挨个同罗素握手祝贺,狂烈的渴望从他们的眼中萌发——像是香桃木蔓延的枝条。

真美好啊…

荣耀,权利,众人的簇拥,手握权杖,领衬黄金——活的比多少人的梦境都要美妙,美的让人发颤。

罗素摸出一支烟,手抖了几次,打火机始终点不着,还是旁边的管家接过火机,袅袅烟气才能飘散。

“我很抱歉……”迎着疑惑的目光,罗马领袖吐出烟气,肩上的猫头鹰终于睁开眼,灰蓝眼眸注视屏幕,那摇曳的金枝。

邪淫的阿佛洛狄忒,欲望的主宰,战争的情妇,早已悄然掷出金苹果,让众人迷失在各自的欲望里。

猎犬与鹰鹫在推搡,纷争之风盘旋,香桃木枝条生长,从人的体内,刺破皮肤,扎穿肌肉,鲜血还未流出便被吮吸干净——而那些脸庞还在微笑。

或许他从没离开过阿喀琉斯号。

阿佛洛狄忒从未远去过,欲望是祂的权柄,人们为欲望而兴奋的时候,祂便在一旁微笑。

只是眨眨眼,大家就在欢声笑语里死了,尸体还在笑呢。

“船长,该醒醒了。”

老魔鬼睁开眼,看到屏幕里正有香桃木的枝条蔓延,打扫战场的士兵们被橡木穿刺,尸体上开出罂粟花。

为他推轮椅的管家已经是半具死尸,半边身体已被橡木刺穿,温热的内脏流到老人身上,还在微微抽搐。

拉齐奥的表情凝固在最后的一刻,只有眼底浮现几丝茫然,一根橡木从胯下穿刺,贯穿整个腹腔,枝条插破肺叶,撕碎喉管,将头变成碎裂的脸皮。

罗素拂过年轻士兵的脸庞,为他合眼,病床成了灵床,战争的烈度如阿瑞斯所愿,骤然扩大。

“美梦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阿佛洛狄忒从来没离开过,压根不存在什么美梦。”罗素吐出烟气。

“真遗憾。”老人叹息着拨开粘湿衣襟的肠子,却没有从轮椅起身的意思,干瘦的双腿像是两截没用的枯枝。

“众神真是残酷,刚刚还在说笑,转眼就把所有人的魂灵夺走——我还以为美好的时光能多持续一会。”

“人的战争和辉煌究竟算是什么?我们流干鲜血,尸体堆起高山,自以为获得了辉煌和荣耀,最终却只是取悦了战争与纷争,连魂灵都没能留下。”

“热烈的气氛,狂烈的战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活人与死尸们的谈话——让我的言行像是被设计好的小丑。”

“你早有预料。”罗素凝视老维泽姆,手握金权杖的老人,他的平淡让这一切显得像是被人为设计。

“不然我干嘛坐在这里?”船长摩挲金权杖,试着伸手去给管家合眼,却发现自己抬不起胳膊。

“我本该呆在花费一百年精心建造的墓地里,为自己合上棺材,然后像是普通老人那样等死。”

“你在开玩笑吗?你会甘心等死?愿意安静的死在棺材里?”罗素揉碎烟头,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橡木上,挂有人体组织的树干当场碎裂。

“所以我坐在这里。”老魔鬼用白手帕掩嘴咳嗽,又将红手帕随手挂在旁边的树枝上,鲜血滴落。

罗素不说话了,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凝视战争的鹰鹫与猎犬,它们正喜悦的舔舐众人的尸体。

“你觉得空虚?”老人像是问话,也像是陈述事实:“空虚是正常的反应,战争不止有狂热,残酷的变化才是常态,更何况有众神的参与。”

“我们的胜败不过是祂们一念之间的事,大神们或许并不在乎我们,但祂们本身的存在便已经影响了胜负。”

“我见惯了这种事,也习惯了,所以能坐在这里训诫你,而不是躺在某个角落,像这些人一样变成逐渐风干的尸体。”

“我到底要继续熬到什么时候?”揉碎烟头,拍裂橡树——罗素已感到烦躁,像是受缚的野兽。

“不知道。”船长递去空心的金权杖,神情平静,“可以搭把手吗?”

“做什么?”罗素问。

“把我倒吊,将权杖钉在我的胸口,挖出我的右眼。” 第三十二章 如何原谅 “……为什么?”

罗素过去不喜欢这句话。

询问为什么,代表事情已经超出掌控,需要依靠单薄苍白的语言,来试图获取一个勉强能接受的真相。

“这是仪式的要求。”船长放下金权杖,干瘦手臂微微颤抖,枯枝似的手指却紧握黄金杖。

“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说空话,罗素,我的继承人,你来握紧金权杖,将魔鬼倒吊,刺穿他的胸膛,挖掉他的右眼——我要给你铺平最后的路。”

“参战的士兵都知道自己会死,来这里的都是年轻人,真正贪生怕死的老东西早就被我处理掉了。”

“在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我启用了维泽姆家族的计划,为你扫平所有阻碍,等你破除诅咒,就能直接坐上罗马领袖的位置。”

“教皇会为你加冕,总统山刻的会是你的雕像,你将成为罗马的皇帝,成为人世最后的王者。”

“现在距离实现目标已经很近了,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把早就该死的老东西,蛊惑人心的老魔鬼倒吊钉死,挖出指引方向的右眼,找到树王的本体。”

“……之后你明白该怎么做。”

船长再次递去金权杖,象征人世权利和财富的权杖,接过去就是新的维泽姆家族执掌者。

旧时代的老魔鬼会永远被钉死在橡木上,他将被倒吊,双脚朝上,还会缺失右眼,滑稽的令人发笑。

“罗素,我要最后提醒你一次。”船长凝视握住金权杖的继承人,渐渐开始散大的瞳孔像是看到某些事物。

“有些事物不该强行挽留,应当逝去的便让祂逝去……人总要走向未来。”

“那你要我怎么做?”罗素握住财富与权利的金权杖,沟通人神的宝石杖放在脚边,引导他的老人却开始瞌睡。

此刻他已经握住人所能触及的一切权利,像个天命所归的王者,也像迷路的旅人,走向孤独的小路。

“你要我无视这一切吗?无视众神给予我们的悲凄命运,让朋友转瞬死去,让长辈献祭自己,让我们浸透鲜血,仿佛时刻经受烈火炙烤?”

“十分钟前,我们欢庆胜利,我与伤员交谈,听他诉说自己的梦想,还有不切实际的幻梦。”

“现在,我周围长满橡树,枝叶穿透尸体的皮囊,香桃木的枝条缠绕人皮,像是嘲讽我们的无知。”

“……多可笑。”

老人合上眼,魂灵快要从腐朽的肉体飘逝,被阿佛洛狄忒拉走,进入糜烂的纵欲国,可一根黄金权杖阻止这个过程。

半神有力的手掌抓住船长的大腿,把他倒吊,用香桃木蔓延而来的枝条将人牢牢捆缚在橡木上。

黄金权杖的下端,锐利的三棱尖刺插进腐朽的胸膛,捅穿勉力搏动的心脏,将人的魂灵钉死在肉体。

体内的仪式符文开始起效,源自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的炼金术让老人的肉体成为某种形式上的特殊器物。

灵魂被淬炼,像是充满杂质的矿物被提取出精华,过程中经受无穷的痛苦,活过一百多年的苍老灵魂才被剥离。

罗素割破手掌,抓住金权杖朝里刺,血流过的地方亮起一颗颗艳红的古老符文,没入橡木的树干,刺进老人的胸膛。

这根权杖是希腊时代以前的产物,曾被许多祭司施加过仪式,用于主持某些庞大而庄严的祭祀。

如今它同样被用于仪式。

倒吊的死者被金杖汲取灵魂,又依照仪式的规则而流向右眼,制造一颗凝聚魂灵的远见之眼。

其时,橡木繁茂,青翠枝叶挂满鲜红烂肉,雅典娜正为死者合眼,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在旁嬉笑,金角鹿扬起蹄子,等待一场狂野的狩猎。

众多残缺尸体流出的血向此处汇聚,沿橡树根部攀附,爬上老人的尸体,让他双臂平伸,像是倒悬十字架,又像是锁链似的把他固定。

金权杖渐渐融进胸膛,变成繁密的金色纹路,黄金流淌在尸体表面,渗进皮下组织,穿透肌肉,直接镌刻在骨骼。

老人的皮囊崩裂,干枯肌肉化作灰烬,血液流干,只余下黄金骨架与镶嵌在眼眶的右眼,被以倒吊的姿势固定,显得极为痛苦和别扭。

当罗素扣下右眼,骨骼的光泽也跟着暗淡,橡树上只余下姿势痛苦的普通骨架,脊椎布满裂痕的骨头,如果无人理会,恐怕要倒悬千年。

香桃木的枝条缠绕脊椎,一圈又一圈,像是锁死大蛇,生前不让他舒适,死后连尸体也不愿意放过。

而本应被夺走的灵魂,如今正躺在罗素的掌心,凝聚成远见的眼睛,像是奥丁巡视九界的渡鸦。

一种指引出现,清晰告知持有者应当走向哪条道路,如何才能找到阿尔忒弥斯的使徒,又要如何杀死对方。

罗素扫视四周,地狱里只剩下一个活人。

所有刚认识的面孔都死在一起,橡木上挂着他们的脸,魂灵被刚刚的仪式消耗,用以沟通至高天。

太快了,一切真的太快了。

就像在阿喀琉斯号那会,事情总是扎堆出来,根本不给人留下思考的时间。

像是海里溺水的人,每一次呼吸都是奢望,沉重液体逐渐堵塞气管,填充肺脏。

他记得管家为自己系领带,记得拉齐奥的握手,还有年轻士兵对于梦想和未来的发言,对“领袖”的吹捧。

现在连船长也倒下,尸体倒悬,滑稽又可笑。

“树王……”罗素下意识弯腰去拿宝石权杖,里面有维泽姆家族祭神用的仪式匕首,他要拿着匕首去杀死树王。

可腰怎么都弯不下去,迟钝的思维这才想起某些被短暂遗忘的事,包括嗅觉,也包括无法弯曲的腰背……

现实的美梦做太久,从北冰洋回来以后,他差点都忘了那丑恶的诅咒,来自邪淫的阿佛洛狄忒的诅咒。

或许没忘,只是下意识不愿意去想。

“你该去狩猎了。”金角鹿为猎人衔起宝石杖,像是之前那样,推搡受选者,要他赶快投身残酷的厮杀。

像是之前那样。 第三十三章 狩猎开始 狩猎开始了。

苍茫的橡树林无法阻挡猎人的步伐,巨木刺出枝条,从地上长出,从四方穿刺,从天上覆压——皆无用处。

罗素只是迈步,像逆着洪流的霹雳,从天上斜着掠过,快的惊人,吞没楼房,冲倒一切的洪流丝毫影响不到天上的雷霆,反而会被刺目白光照亮。

雷霆本身不在乎洪流的席卷,但它存在本身就是对洪流的蔑视。

那闪电划过乌漆似的云层,白光在水面照出高远的天穹,而洪流本身永远只能匍匐大地,受重力束缚。

就这样,猎人向前迈步,那些尚且挂着血肉与残肢的橡木直扑过来。

虚弱的树王或许已无力调动排山倒海的橡木浪潮,或许忌惮半神的血统与威权,攻击软弱的像是撒娇。

罗素只需抬手,就能击碎橡木的洪流,活像是劈开海啸的山崖,巨木纷纷断折,木屑纷飞如雨。

抬步向前,做工良好的皮鞋踩过碎裂树体,深陷大地,松软的泥土没法让半神发挥力量,橡木比纸还脆弱,即便一起压来也动摇不了分毫。

“前进吧,掀起更狂烈的战争,我已看透你的本质,鲜血被你渴求,死亡伴随左右,你是天生的战争狂,倘若不是我隶属阳性众神,我将邀请你共享战争的威权。”

“春天、国土与王权不在我手,我只是战争,绝不偏袒的狂烈,你们口中的阿瑞斯,我渴求更宏大的厮杀,因此如今的一切都不能怨我。”

猎犬与鹰鹫在旁随行,天边因此掀起阴云,那是战争的前兆,鲜血将浸透焦土,松软土地倒伏英雄的尸骨。

“凶狂的阿瑞斯,你总渴求人们的鲜血,任由我们在焦土上厮杀,两拨人,或是别的什么,杀来碾去,你的化身在里面穿行,舔舐死人的脸颊。”

“战争越是凶狂,你便越是畅快,因为这正是你的威权,你是一切战争的化身,让死亡的夜雾蒙住活人的双眼,这一切如何不能怨你?”

“你这可悲可恶的恶神,催发战争的狂烈,而不愿意给予胜利!你宁愿我们流干最后一滴血,尸体仍然握住旗帜,互相捅穿对方的胸膛。”

阿尔忒弥斯的月亮尚未升起,如今正是午后,黄昏将至,末日般的战争曾发生在这个时候。

罗素继续向前,战争的话语被他无视,纷争的挑拨也抛却。

这些大神们一向喜欢在这种时候出现,说些有利权柄的好话,妄图让一切都投入某个怀抱。

“这怎能怪我?我只是战争的化身,宇宙不变的规则,战争是我的本分,胜利的威权又不在我手,你若是想要胜利,应当祈求你肩上的雅典娜。”

“我是战争,最酷烈的威权,是你们的欲望引来我,你凭心说,若不是你渴求神药,你的同胞渴求支配橡树的权柄,我又怎会降临在这片土地?”

猎犬与鹰鹫伴随,见证人与树的战争,阿尔忒弥斯虚弱的使徒,还有一位尚未觉醒权柄的神之子。

智慧与胜利并不答话,只是以猫头鹰的模样停在人的肩上,灰蓝眼眸注视前方,像是不变的虚像。

雅典娜的态度无疑表明一切,智慧从不多言,永远只点出重要的,平和的阴性诸神不喜影响太多,更倾向让凡人自己选择。

智慧停在肩上,人就不会被谎言迷失,胜利停在肩上,战争也只能止熄祂的狂烈,给予荣耀。

所以罗素只是前进,不信阿瑞斯的鬼话,欲望和战争从来都是一伙,谎言与纷争像是影子一样跟随。

邪淫的阿佛洛狄忒,爱欲之主,如今的一切仇恨皆源于祂,这令人厌恶的邪神,干扰思想的欲望。

罗素恨祂。

那恨意起初只是萌芽,埋在厚重土壤下,找不到生长的方向,即便被人询问也不承认。

如今它已露出地表,受酷烈太阳炙烤,受战争的甘露滋养,恨的大树渐抽发枝条,指向欲望的邪淫之神。

“对,就是这种恨意,你应当解放自我,投身复仇的战争,黑夜与死亡的盟约,神之子,你的仇恨在未来能让神也动摇。”

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嬉笑,降下化身的大神里未有哪个像祂这么活跃,阿瑞斯像是渴求某种宏大时刻的到来,为此不断催督凡人步入战场。

前进,橡木的林无法阻挡猎人,更何况他手里握着先知的眼,老维泽姆活过一百多年的灵魂凝聚在眼里。

眼球本身保持一种仇恨的神情,与其对视仿佛能感受到灵魂本身的恨意,烧燎的恨火简直要燃遍世界。

金角鹿雀跃跳动,野性的狩猎正施行权柄。

在结果出现以前,谁也不知道会是半神杀死虚弱的树王,还是橡木的使徒让神之子的魂灵脱离血肉。

罗素排开橡木的浪潮,再度见到一片空地。

本应是内米湖中央的位置,被核弹三度轰炸的凹坑,如今又长满翠绿。

树王坐在那里,没有王座,像是颓废的中年人,斜靠橡树,撕咬粗粝的树枝,将一颗颗牙齿都磨掉。

“我记得你。”树王吐掉血沫和烂牙,凝视来客。

“我在火里死了三百多次,大部分记忆都遗忘了,但我还是记得你……一个甘愿与猴子为伍的怪物。”

“怎么?你又要用香蕉或是好看的石头来说服我?让伟大的橡木之王变得像你一样?变得软弱无能,屈从猴群的法律?”

“我来了结我们的仇恨。”

罗素抬起右手,掌心握着晶体似的眼球,老维泽姆的右眼,见证过地狱的眼睛。

“什么是仇恨?”树王反问:“你是指我命令橡木杀死那些……人?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同胞,我也不是,你难道会和猴子或者蚂蚁共情?”

“我来了结我们的仇恨。”罗素再次重复,从西装内兜取出金属火机,点起香烟,猎犬与鹰鹫在旁嬉笑。

“不死不休的仇恨。”

“……真可笑。”树王拔掉烂牙,眼珠猩红,“你软弱的像个猴子,要是想来杀我,为什么不动手?”

“承认吧,你根本不在乎!”

“你就是个被人皮束缚的怪物,我都比你更像那些羸弱、傲慢又无知的生物,那种叫人的东西。” 第三十四章 空虚 一只手掌托住下巴向上猛抬,满嘴新牙在撞击里破裂,混同崩裂头骨以及浆糊样大脑向上迸射,发出雷霆似的震响——树王多嘴的代价。

罗素踏步,侧身顶肘,打在尸体腾空的胸口,神力宛如赫拉克勒斯,又像是炮弹砸中尸体腾空的胸膛,让肋骨尽断,后背开出圆形巨洞。

继而是整个肉体一起崩裂,在极短的瞬间被娴熟到极点的拳脚打成满天血雾,像炸开的西红柿,血肉涂满橡木粗糙树皮,艳红血液呈现喷溅状。

“如你所愿。”罗素吐掉烟头,又忽然转身抓住刺来的枝条——火中焚烧三百次未死,拳脚自然也杀不掉他。

猎犬与鹰鹫颇有些不满,这哪里算是战争,简直就像小孩子的玩闹,战争怎能没有牺牲和死亡?

树王催发橡木的浪潮,蔓延的枝条形成庞然巨物,形态像是卡吕冬的魔猪,神话里的阿尔忒弥斯曾掷下此猪,最终它被阿塔兰忒所杀。

它妄图用此猪的体型碾死前来报仇的罗马领袖。

纵使半神勇力惊人,面对压倒的山岳,磅礴质量倾覆而下,也只能束手无策,被碾成糜烂肉泥,魂息飘逝。

“你的打法让我觉得可笑。”

罗素荡开枝条,手指从西装内兜夹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火机还夹在指间,漂亮的把玩一圈,点起火苗,对树王极尽蔑视。

自北冰洋极渊受召而来的大蛇缠住魔猪的躯体,蛇身从内米湖畔延伸到意大利西边的海洋,蛇尾尚且浸没在水里。

橡木之王的化身咆哮震吼,扭动躯体,让大地震裂出一道道深沟,无穷橡木从体表蔓延,试图杀死大蛇。

可这般行为不过是徒劳无功。

由腐烂鱼尸构成的大蛇本就是不死之物,倘若不是半神坚韧的精神,世上除了众神与众灵,没什么东西能把它支配。

树王很快被迫吞下苦果,作为挑起战争的代价。

他的一切行为都像被看透,在生死厮杀里,对方拥有远胜他的直觉,还有极为残酷的手段。

无视两头巨兽的纠缠,罗素径直迈步向前。

老维泽姆的眼睛为他指引方向,树王真正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

弹掉烟灰,赤足走在橡木的长桥上,山岳似的魔猪与大蛇在厮杀,让土地崩裂,宛如地震。

罗素只是向前走,不停的走,无视末日般的战争。

他像是老辣的猎人,愿意用经验与猎物的足迹对话,洪涝与垮塌的山体不关他的事,反正人走在安全的小道。

只要雅典娜,胜利的女神,维泽姆家族的保护者,仍然停留在肩上,他就能确认自己不败的命运。

落石砸不烂脑袋,摔倒的魔猪压不住他,蔓延的橡木无法威胁生命,只会像是寻常枯枝似的被掰折。

罗素很讨厌这种无意义的战斗,早在一开始,他就胜券在握。

他不在北冰洋的小船上,身边也没有需要保护的人,不朽不死的大蛇如今被支配,像是温驯的宠物。

罗马的士兵们死去的一刹那,罗马已经赢了。

他们崇敬的领袖还活着,一个维泽姆最优秀的复仇者没了牵挂。

老魔鬼的眼球在掌心发烫,仪式换来的力量仍在作用,敌人的位置,逃跑的轨迹,有什么埋伏,全都呈现出来。

罗素把火机塞回西装内兜,双掌合十搓了搓,眼球在掌心发烫,融化,又依照仪式顺从的拉长。

像是北欧的大神,奥丁手里的长枪昆古尼尔,命运之矛,象征必中的誓言,贯穿的流星,枪体璀璨如光,锋刃锐利。

只需稍稍抬手,以半神的勇力向前投掷,早已锁死仇人的渴血长枪便会裹挟老魔鬼一个多世纪的怒火与仇恨,划破长空,向尽头飞驰。

闪光的掷物快如闪电,像是银弓之神阿波罗射出的飞箭,如老人生前许诺的那样,为继承者扫平最后的阻碍。

躲在橡木深处,自以为安全的树王抬头就看到流星般的枪体,穿透厚重木层,刺入胸膛,贯穿心脏,将自己钉死在地上。

金角鹿随之出现,带给树王莫大的喜悦,强忍疼痛去问询:

“啊,尊贵的狄安娜,月亮和狩猎是您的权柄,我是您的使徒,得以分享橡木的权力,恳请您搭救我,凶狂的战争正要夺走我的魂灵。”

“这是狩猎。”金角鹿偏头,月光般澄澈的深蓝眼眸似乎有些不解,像是看到怪异的事物。

“依循金枝的仪式,你已经被继任者挑战,你们互为猎人,都是猎物,今天注定有一人的魂灵将会飘逝。”

“规则并非我订下,我只钟爱狩猎,月亮是我的领域,我是阿尔忒弥斯。”

“金枝是从属我的大灵,掌握橡树的权柄,当它愿意回归,我才是狄安娜。”

“哈,多可笑。”猎犬与鹰鹫在旁嘲讽。

“我以为掀起战争的是狂人,结果却是愚蠢的自负者,你何不祈求阿佛洛狄忒,就像之前那样?”

“阿瑞斯,战争的化身,我恳求您让战争持续,为我拔出这根长枪,我将如您所愿,令战火烧遍世界。”

“我先前便恳求过您,降下玛尔斯的威权,三月是您的节日,春天理应到来,国土和王权也该在您手。”

树王转头又去恳求战争,但猎犬与鹰鹫只是摇头,转头便站在罗马领袖的身边,一个可怕的复仇者。

“说完了?”罗素抓住枪身,随手往里刺入,动作熟练的就像拿筷子,但戳的却是别人的胸膛。

既没有血花也没有哀嚎,长枪固定树王的魂灵。

罗素随手撕下他的脑袋,手从脖子伸进体内,从脊椎的位置拽出一截金色的枝条。

通体如金,无风摇曳,这便是金枝。

无数士兵献上牺牲,导致维泽姆的老魔鬼也跟着死去,催生出意欲灭世的自负狂人的宝物。

得到的人便是橡木之王,受阿尔忒弥斯眷顾者。

神药从金枝的顶端滴落,变化的鲜血,时而灿金,时而艳红,滴在人的手掌心,形状如同眼泪。

“……你准备好了吗?”阿尔忒弥斯问。

“没有。” 第三十五章 滑稽可笑 “我不打算成为你的使徒,阿尔忒弥斯,狩猎的女神,橡木的权柄并不适合我。”

“……但你摘下了金枝。”

金角鹿抬起蹄子,敲击罗素的眉心,印出残月的徽记,可银亮的残月刚印上去,就被某种抗拒的力量抹掉。

“按照金枝的规则,你已经是它的使徒,也是我的使徒,你为什么要把权柄和力量送出去?”

“我要拿金枝去救人。”

罗素吐出烟气,稍有些歉意:“我有个长辈死了,他的魂灵还在我手里,我希望用金枝去将他复活。”

“金枝的继承仪式没规定不能转赠,比起橡树的权柄,我更珍视朋友。”

“更何况我压根没有当领袖的经验,世界现在是个烂摊子,新罗马刚刚建立,我可不想一个人扛起来。”

阿尔忒弥斯没有答话,只是扬起蹄子离去,像是一阵风,狩猎已经结束,祂的化身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

猎人当然可以分配自己的猎物。

“哈?罗素,姑且用你们的口吻来称呼你。”

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反倒不满的啸叫,围着胜者转圈行走。

“你是战争的胜者,见证鲜血与牺牲,从雅典娜手里拿走胜利,现在你却要把战果分给别人?”

“你到底在想什么?胜者理应得到一切,败亡者燃尽魂灵,你却在破坏这一切,你毁了这场本该狂烈而残酷的战争!”

“你毁了我渴求的狂烈!”

“战争的意义从来不是战争本身。”罗素拔出长枪,燃烧后的魂灵微弱的宛如风中烛火,随时都可能飘逝。

猎犬不满的龇牙,“我才是战争的化身,世上没人比我更懂战争!”

“但你打不赢。”罗素不想理它,径直往回走,可猎犬却跟上来,颇有些敌意的盯着肩上的猫头鹰。

“胜利的权柄是你肩上的雅典娜在管,我只管战争,除非有人能够为我凑齐春天、国土和王权,我才是你们的玛尔斯。”

“……你为什么不走?”罗马领袖手握金枝,猎犬跟在他的身边,让人心底发毛,战争的化身跟在身边可不是好兆头。

“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战争没有结束。”猎犬咧嘴嬉笑,鹰鹫停在它的背上,他们跟在罗马领袖,神之子的身边。

“你是罗马领袖,战争与你同行,欲望与你同在,智慧和胜利一旦离开你的肩头,迎接你的便是死亡与毁灭。”

“我们未来相处的时间会很久,直到最后的战争也结束,你赢取胜利,或是在浪潮里败亡。”

“…随便你。”罗素咳嗽几声,扶着橡树开始吐血,浓稠的血液从喉管喷涌而出,连鼻腔、眼睛和耳朵也跟着冒血,将本就破烂的西装礼服浸的暗红。

血渗进土壤,又被战争的猎犬舔舐,令其愉快的甩尾,鲜血、伤残与死亡,是对战争的祭礼。

香桃木爬上脸颊,刺破眼球,邪淫的阿佛洛狄忒趁机夺走人的双眼,让战胜敌人的半神疼得咬牙冒汗。

“多么凄惨。”战争无情的嘲笑:“你为什么不吞下神药,使用金枝,那样你又是无敌的半神,是橡木之王,毫无弱点的领袖,荣耀更胜以往。”

“你妄图一个人承担所有悲凄的命运,到头来只会反噬自己,即便你是黑夜与死亡的盟约象征,神之子,你也无法承受所有人的悲哀。”

“……闭嘴。”罗素提起长枪,一步一步向前走,猫头鹰仍然停在肩头,属于他的智慧和胜利没有离去。

万物在无形的波纹里显现轮廓,为失明的半神勾勒出一切的形貌,天空不再是淡蓝里游动的云朵,仰头时可以直接看到宇宙里的繁星。

“哈,阿佛洛狄忒还是老样子。”

战争的猎犬叼起重伤者的后领,散步似的提着人向前走,它极为喜爱这个小子,所以不吝啬一点小帮助。

说话的是它背上的鹰。

“爱情会贪婪的试图剥夺对方的一切,阿佛洛狄忒钟爱宇宙万物,而你们维泽姆家族的每一代人都被她特别关注。”

“……这是爱?”罗素差点呕吐,肠胃一阵不适,就像盛夏走进农村旱厕,还是闷热无风的天气。

“是啊。”鹰鹫一起回答:“要不然她干嘛执着的想把你们拖进怀里,你们身上的不是诅咒,而是她的恩赐。”

“阿佛洛狄忒是最像生命的神,她不像我们,只是权柄的具象化,执着于各自领域的一切,她经常会做一些在我们眼里显得很奇怪的事情。”

“可能是由于欲望和爱情的权柄都在她手里?”

“……你这种说法让我觉得恶心。”罗素想到维泽姆家族几千年的夙愿,还有阿喀琉斯号以及内米战役里死去的人们,一阵阵极端的不适涌上心头。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又开始呕血,连带胃里没消化干净的食物也吐出来,有些甚至溅到猎犬的爪子上。

但战争的猎犬并不在乎,秽物沾不到它的身上,反倒是凡人的表现让它觉得有趣。

在别的星球,有些生命将阿佛洛狄忒是恩赐视为荣幸,期盼早日投入糜烂的纵欲国。

“你难道不想进入阿佛洛狄忒建造的那个国度吗?价值和欲望的国度,你们的一切幻想在那里都能得到满足。”

“祂折磨了维泽姆家族几千年,剥夺我弯腰的能力,抢走我的嗅觉,让我失明,杀了阿喀琉斯号的船员,葬送内米战役的所有士兵——我恨祂入骨!”

罗素挣脱猎犬的帮助,挪动乏力疼痛的双腿,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行走,浓烈的恨意让战争为之狂喜。

“祂是邪神,混沌的爱欲之主,贪婪的怪物,所谓的爱只不过是扭曲的欲望,妄图将一切都拖入不休的苦痛欢宴!”

“我会永远保持对祂的歧见与恨意,直到终结数千年的夙愿,把祂投入死亡,碾碎祂的一切!”

“你是战争的化身,我向你祈求,请让屠神的战争酷烈到极点,无论哪一方,都要沉入无比的苦痛!”

“直到胜利或死亡!” 第三十六章 复活 阿尔忒弥斯的月亮升起,一只乌龟加入争吵的队伍。

“你这样走太慢了。”赫尔墨斯,行路者的保护神如此笃定。

罗素试着按照老维泽姆教的办法,祈求赫尔墨斯把自己送回营地,尸骨的所在处,结果祂的化身凭空出现。

“要不,用火箭?你们发明的那种载具,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会死。”罗素扶着橡树,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脚,再看赫尔墨斯,祂嘴里的快恐怕不是一般人能承受。

“而且落点有很多尸骨,我不想破坏它们。”

“真麻烦。”赫尔墨斯化身的乌龟缩进壳里,再探头时周围的环境突然变得狭窄拥挤,一具骨架倒吊在橡树上。

“回头记得给我祭礼,按照老规矩来给,否则我就会自己来拿。”

乌龟消失不见。

像是想到什么事情,赫尔墨斯从虚空中探出个公鸡的头,提醒道:

“不要指望我会在大事上帮你,那样不合规矩,遇事你应该去祈求黑夜或死亡,而不是来找我。”

“阳性众神与阴性诸神的区别到底是什么?”罗素问雅典娜,智慧的女神,祂的化身依旧停在肩头。

“我们隶属太阳,拥有更活跃的人格,随意使用权柄,有时还会违背共同制定的规则——阴性则相反。”

战争的猎犬舔舐毛皮,背上的鹰鹫回答了问题。

“用智慧去思考。”猫头鹰挪了挪位置。

它本身没有重量,也不会阻挡任何事物,平时像是一道虚像,不喜欢回答问题。

周围仍然保持离去时的模样,唯一的区别可能是那些温热的尸体如今已经变凉,残缺的人体组织挂在橡树上,散发令人作呕的腥味与恐怖。

罗素走向老维泽姆的尸体,倒吊的十字,暗淡开裂的骨架,脊骨上仍有阿佛洛狄忒的香桃木缠绕。

金角鹿不知何时出现,注视金枝被弯折,缠绕在灵魂长枪表面,刺入被香桃木纠缠的脊骨。

穹顶忽然破开,一道清冷月光直射老维泽姆的骨架,让暗淡开裂的骨骼镀上银色,香桃木的枝条化作灰烬飘散,整具尸骨融进橡树,只留下倒十字的印痕。

繁茂的橡树向上生长,撕裂穹顶,舒展枝叶,枝叶垂下的阴影几乎覆盖整个意大利的国土,浩瀚的宛如北欧的世界树,树体表面有无比巨大的倒吊人影。

橡树的威权此刻得到更替,真正的权柄被凡人握在手里,阿尔忒弥斯的化身注视整个过程,旁边还有战争、欲望、智慧和死亡,以及一位本应获得权柄的半神。

尚且存活的民众们全都看到这等奇迹,不知道获胜的究竟是树王还是新罗马。

有的人开始祈祷,有的人则绝望自杀,但更多的是试图前往事发地,寻找可能存活的领袖,被异常的狂热所驱使。

就连岸边栖息的大蛇都忌惮的退回海里,不敢触其锋芒。

世上的一切橡木都在此刻抖动枝叶,在人们惊诧的注视里,庆贺新的橡木之王诞生,声势远胜上代树王。

“老东西,醒醒。”

老维泽姆刚醒,睁眼就看到一只手掌极速放大,紧接着整个脑袋都被打的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出现幻影。

罗素毫不客气的伸手,“橡树的权柄分我用用,顺便帮我安排去东夏的专机,我得去用神药救我父亲。”

“罗素?”老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的记忆停在自己牺牲的刹那,金权杖刺入胸膛,剧痛伴随幻觉吞没意识,像是沉入北冰洋的漆黑深渊。

“是我。”罗马领袖擦掉嘴边的血迹,眼球灰白,衣裳破烂,腰背笔挺,扶着橡树的枝干,像一匹桀骜不驯的狼王,昂首仰视天穹高悬的残月。

“新罗马还没建成呢,你得留下来给我干活,脏活你干,累活也是你干,我只负责花钱和享受。”

“……你放弃了橡树的权柄?为了救我?一个早该死的老东西?”

阴影覆盖意大利国土的巨树在颤抖。

老维泽姆简直快疯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继承人会选择放弃权柄,救回一个早该死的老魔鬼,一个腐朽的活尸。

“为什么?这是神的权柄,凡人永远得不到的殊荣,找遍整颗星球也难觅第二个机会,只要得到金枝,你就能破除阿佛洛狄忒的诅咒。”

“你把金枝留给我,把神药留给你的父亲,那你自己怎么办?你难道要独自承受诅咒?”

“我跟你不一样。”罗素为自己点上最后一支香烟,吐掉血沫,烟盒划过夜空,朦胧的云层,坠向大地。

“还记得在阿喀琉斯号那会吗?你说我最后会变得和你一样,我现在证明了,我和你不一样。”

“而且诅咒短时间内杀不死我,大坠落已经结束了,有的是办法拖延时间,你都能活一百多年,我怎么不能?”

老人很久都没说话,高空的夜风拂过橡树的枝叶,沙沙的响,一轮残月高悬,阿尔忒弥斯的金角鹿静立枝头。

“……这些动物哪来的?”老维泽姆试着转移话题,故意这么说。

罗素瞥了眼镶嵌在树上的老人,又看了看战争的猎犬与鹰鹫,还有自己肩上的雅典娜,在枝头注视他们的阿尔忒弥斯,神情逐渐变得诡异。

“枝头的鹿是阿尔忒弥斯,猎犬和鹰鹫是战争之神,我肩上的是智慧和胜利,雅典娜的化身——你没见过?”

“……不是任何凡人都能与众神同行,罗素,我只在某些大祭祀里见过祂们的影子,在大坠落以前,想要见到众神的化身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请原谅我的冒犯,伟大的阿尔忒弥斯、阿瑞斯和帕拉丝?雅典娜,我由于新生的震撼与头脑的混乱而说出错误的话……”

老人虔诚祈祷,倘若他还是血肉之躯,汗水恐怕已经浸透衣裳,谁能想到众神会齐聚在一人身旁。

“行了,你这些话压根没用,祂们又不在意。”

罗素弹掉烟灰,直接躺在猎犬的身上,枕着战争的毛皮,还在一边吐出烟气,毫不客气。

“谁说我不在意?”

阿瑞斯的猎犬不满的啸叫:“我是战争与灾祸,你挨着我,等同于挨着战争,准备迎接酷烈的战争和死亡吧!”

第三十七章 往事 “随便你。”

罗素换了个姿势,怎么躺都不舒服,脊背没法弯曲,始终酸痛难忍,已经失明的眼珠也在刺痛。

“我更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一直容忍我,我的试探越来越放肆,可你却像是与我极为熟悉。”

“早在你出生以前,我便认识你。”

阿瑞斯说:“那会你还不叫罗素,并且也不像现在这么弱小,我在那个时期与你同行很久,掀起一场狂烈到极点的战争。”

“我们在地狱同行,搅碎整个冥府,你被人称作冠军,视为我的代行者,我在死后世界的化身。”

“因此我对你给予旁人无法享受的宽容,等候你神性的一面觉醒,与我同行,再度掀起灭亡的战争。”

“……我不信。”罗素扭头去看猫头鹰,发现雅典娜还在酣睡,自从战争出现,祂便不喜发言。

他其实已有几分相信。

毕竟战争的化身对他的宽容本身就不太正常,还有众神的态度,过去的经验,全都在证明。

依稀记得两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去某个偏远地区的乡下调查历史遗迹,把他丢给村民照顾。

结果一村人都是邪教徒,想把两岁的孩子血祭给某个主宰人欲的邪神。

那时候的情景,他还记得很清楚。

夕阳一点点沉入群山,雾霭为植被蒙上薄纱,戴眼镜的斯文中年人踏着崎岖山道归来,看到孩子正踩着板凳,踮起脚去够墙上挂着的腊肉。

山风吹过破屋的缝隙,整座村落静谧的可怕,连鸡犬都不敢出声,二百多个村民不见踪影。

他们被埋在一个隐秘的角落,尸骨丢放在一起。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带他远离过文明。

他的人生方向被严格规划,详细到几岁学习什么内容,从事什么工作,进行哪些活动,一直安排到一百岁。

如果不是出了意外,罗素现在不会在橡树上吹风,而是悠闲的坐在桌边从事一些轻松的脑力工作。

“看来你已经发现问题。”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嬉笑,丝毫没有大神的神秘感与不可揣测的威严。

“你两岁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蹲着看你,我的化身为你指过路,帮你找到躲在地窖里的教徒。”

“可惜你的父亲把你看的很严,否则我会指引你去中东或是北方从军,尽情享受战争的狂烈。”

“欲望总是先于战争,阿佛洛狄忒把你骗上海船,给你的灵魂施加恩赐——如今的一切其实都是有迹可循。”

“……那伙人信的也是阿佛洛狄忒?”罗素回忆细节,似乎确实有狗给他带过路,当时他还垫着板凳试图给它拿腊肉。

而且,主宰人欲的大神——现在听着怎么感觉有些耳熟?

“不是。”猎犬否决。

鹰鹫解释道:“你得分清我们的区别,那伙人信仰的是欲望的主宰,而阿佛洛狄忒同时还握有爱情的权柄。”

“我们以掌握的权柄来划分身份,从他们信仰的细节来看,指向的应该是你们说的波旬,同时也是不完全的阿佛洛狄忒,因为她手里有欲望的权柄。”

“就像我,昔日在你们的罗马时代,大坠落的中途,我曾短暂持有国土与王权,拿到春天,那时候我是玛尔斯,也是兵主。”

“后来我又在神战里丢失权柄,从阳性众神的领袖,万军之主的位置跌落,成为单纯的战争,阿瑞斯。”

“……你知道莱茵黄金吗?”老维泽姆在阿瑞斯说完后突然接话。

“那是我们财富的来源,整个维泽姆家族起步资金都来源于它,同时那也是受诅咒的黄金,我本来想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不告诉任何人。”

“但现在情况有变,刚刚我用橡木确认过,我们用于封印莱茵黄金的地方,可能出了变故,等到新罗马的局势稳定,你得去把它取回来。”

罗素伸手往兜里摸烟,却拿了个空,才想起空烟盒刚刚都被自己丢下橡树,不知飘到哪里。

他觉得自己恐怕染上烟瘾了,这些破事老是让人想抽几口烟,舒缓一下突突直跳的血管和糟糕的心情。

“放心,只是拿个东西,封印的地点是英国的阿瓦隆,亚瑟王的埋骨地,绝对安全的秘境,因为亚瑟王也是我们维泽姆的一位祖先。”

“而且不需要现在就去,我需要先派人确认周边情况,还有阿瓦隆是否依旧安全。”

“你可以先去法国,在你来内米的时候,我把你的父亲接到了新罗马的辖区——等你救治了父亲,新罗马的局势稳定,我们再去处理莱茵黄金的问题。”

老维泽姆抽出一截橡木的枝条,编成手环丢给罗素。

那是橡木权柄的分享,戴着手环便能使用与树王同等的威权,获得支配橡树的力量。

“专机和接应人员我都准备好了,你直接从北边下去,树下已经有人在等你,以后她会是你的副手和管家。”

“上一任管家是她的双胞胎姐姐,所以她们的长相有点相似,你见到以后不要太惊讶——想和她上床直说就行,管家会很乐意满足你的需求。”

橡木纠缠成人形,走过去拍了拍罗马领袖的肩膀,凑到耳边低声说道:“我怀疑管家可能是某个大灵的使徒。”

“我清楚记得,管家应当有七十岁,而且是个男人,但现在我的记忆同时又告诉我管家是个女人。”

“在我死之前,我记得管家死在我身边,她是被我收养的孤儿,没有姐妹,现在却又出现一个妹妹。”

“并且按照维泽姆的职位安排程序,不该是她的妹妹接任。”

“你得小心点,谁也不知道她在图谋什么,倘若不是橡树的权柄让我超脱凡人,恐怕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察觉异常。”

深吸气,再呼气,现在有个东西变得很高,它高起来的时候会让人头晕头疼,甚至是耳鸣心悸,四肢麻木——这玩意叫血压,它现在恐怕在不停的涨。

自从上了阿喀琉斯号,这日子就没一天好过…… 第三十八章 处置 “您好,我是上一任管家的双胞胎妹妹,她死后由我来接任管家,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所以长相……”

罗素睁开眼,露出灰白眼球,失明的眼,管家剩下的话被堵在咽喉,像是水井提上坠着石头的空绳。

“说吧。”维泽姆的执掌者任由仆人为自己换上新衣,接过燃烧的雪茄,深吸一口气,烟雾喷了管家满脸。

“我不喜欢弯绕,你也不配让我试探,所以我就直说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大灵?还是某位大神的使徒?”

“……您在说什么?”管家试图装傻,“我只是您的管家,负责管理维泽姆家族的一些事务。”

“……那你可以帮我个忙吗?”罗素伸手抚摸战争的猎犬,“你觉得它的毛皮需不需要养护?指甲该不该修剪?”

管家下意识看了过去,又立刻反应过来,强行抑制因恐惧而产生的颤抖,可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异常反应。

那是阿瑞斯,战争的化身,除了祂在战争里特意显露模样的时候,普通人根本无法直接看到祂。

猎犬抬起头,眼瞳猩红,看向异常的管家。

战争本身向凡人投来目光,鲜血、残杀与死亡的冲击随之而来,像是置身最酷烈的战场。

恐怖、战栗、惊慌和畏惧像是扑过来的狼群,挥舞利爪,张开獠牙,伙同奔涌在焦土的鲜血之河,瞬间便撕碎凡人的理性和一切伪装。

管家跌倒在地,失禁、抽搐,发出不成体系的混乱言语。

小腹、左肩出现贯穿性伤口,像是长矛的穿刺,一道斜的刀伤几乎撕裂她的胸膛。

鲜血随同伤口的出现而喷涌,染红衣裳,浸透土壤,几乎溅起一米高。

倘若不是战争收回目光,她会就此成为疯子,甚至是当场死亡。

罗素搓了搓战争的狗头,觉得手感顺滑,让人觉得极为舒适,像是心情憋闷的时候打游戏连赢十几把。

挥挥手,随行的医疗人员跑过来对管家展开急救。

可他们刚准备开始止血消毒,伤口就已经自动愈合。

“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罗素捏着雪茄,走到管家身边,两株橡木将她吊起来,方便审问。

恐惧与混乱仍在折磨管家的精神,她的意识尚且停留在残酷到极点的战场,目睹魔神般的怪物蹂虐天地。

任何伪装和技巧都不起作用,她在崩溃和绝望里吐露一切。

过程顺利的让审问者都感到诧异。

简单来说,又是阿佛洛狄忒。

她自称是受到太阳的召唤,从爱情之神手里得到过人的魅力,前来诱惑未来将会导致灭世的魔王。

也就是所谓的试图通过美人计让敌人沉溺于欲望,避免世界毁灭的结局。

“魔王是谁?”

罗素第一反应想到的是老船长。

从各方面来看,作为维泽姆家族的执掌者,活过接近两个世纪,关系网遍布世界,随手就能造出现代版超级罗马——嫌疑大到没边了。

如果没找到继承人,谁知道这个老魔鬼能干出什么事情。

“是你。”

管家勉强伸出手指,指向刚杀死内米树王的罗马领袖,与战争同行者,智慧与胜利停在肩头的神之子。

“……我看起来很危险吗?”罗素问身边蹲着的大狗。

战争的化身,残杀与血腥的代表,野蛮而暴躁的阿瑞斯,只会与狂人同行的猎犬与鹰鹫,认真的想了想。

赞同的点点头。

“你以为任何人都能得到我的眷顾吗?你曾经可是被视为死后世界的战争化身,地狱残杀里卷出来的至上冠军。”

“那我也不可能故意去毁灭世界。”罗素颇有些无语,“而且怎么会有蠢蛋觉得爱情可以挽救灭世危机?”

“领袖,您的专机已经安排好了。”

军官前来汇报,身后是队列整齐的士兵,更远处是正在朝这里张望的民众,内米战役逝者的家属,以及一些教徒。

橡木的枝条迅速收紧,管家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杀死,肌肉糜烂,骨骼碎裂,内脏和鲜血被根系汲走,原地很快连骨渣都不剩。

“把这两棵橡树烧了。”

罗素踩灭雪茄,走向前来接人的直升机,身后是燃烧的橡树,连魂灵都被按照仪式献祭给某位大神。

他又想起阿喀琉斯号那次残酷的背叛,所有船员都在放松的时刻迎来死亡,香桃木蔓延到每个角落。

不要手软,否则付出的代价将会是千百倍。

“你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猎犬跟过去,挤进直升机狭小的空间,鹰鹫飞在一旁。

祂看的分明,这个年轻人最开始并没有杀意,后来却又突然改变主意。

“我是罗马领袖,手下一群人等着靠我吃饭呢,我总得考虑一下他们的生命安全问题。”

罗素闭上眼,直升机在轰鸣声里飞起,地上的士兵们正清理战场,树立战争后的纪念碑。

“如果我只为自己考虑,当然可以容忍她的存在,一个蠢货又威胁不到我。”

“但我是领袖,我需要为别人考虑,在大灵的力量面前,凡人远比气泡还要脆弱,我没法容忍一个不稳定的炸弹。”

“更何况这是阿佛洛狄忒和大灵联合弄出来的玩意,谁知道她在背叛的时候会做什么。”

“如果因为现在手软,导致将来承受惨痛的背刺和祸患,造成千万人的死亡,那我就太可笑了。”

“我宁愿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悲哀和罪孽,一切的诅咒与悲凄,也不能让大灵的计划得逞。”

罗素咳嗽几声,血顺着鼻腔和耳朵流出,腥热的血涌进嘴里,浸湿唇角,又被咽进肚腹,疼痛游走全身。

腰背无法弯曲,哪怕平躺也酸痛难忍,眼睛已经失明,贪婪的阿佛洛狄忒还在不断剥夺其他的知觉。

他捏紧拳头,终于有些理解船长所说的恨意是什么。

这份苦痛与仇恨,正是每个维泽姆的动力。

像是残酷的铁索,精钢做的弯钩,勾住琵琶骨,把人向后拖曳,一旦稍有放松,稍有懦弱,就会陷入地狱。

万劫不复。 第三十九章 沉醉 直升机落地。 士兵们正维系秩序,仅有稀少的人员被允许乘飞机。 登机前还需要签署一份免责协议,声明如果飞机在中途坠毁,或是遭受不可逆的自然灾害,不关航空公司的事。 由于至高天大灵们的影响,云层里经常冒出一些奇怪的生物,原先的很多航线都不再安全。 有时候还会受到陆地上的袭击,比如途径墨西哥上空,就可能被黑曜石长矛把机翼扎穿。 更倒霉的可能会看到一条羽蛇。 如果不是极端紧急的事务,人们一般选择走陆地,天空和海洋已经逐渐成为危险的未知领域。 “疏散!紧急疏散!” 罗素刚从直升机下来,几百米外就有士兵开始疏散人员,天空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领袖。”一名罗马军官快步跑来,向罗素汇报。 “您的专机需要延后一段时间才能起飞,我们需要再次确认航线的安全性,必要时可能需要更改航线。” “瑞士上空有个骑扫把的女巫击毁了一架民航飞机,我们正尝试把她打下来,但目标太过灵活,可能需要至少三十分钟才能击落她。” “里昂有条龙……额,一个变成龙的人,要求当地人上供财宝,否则所有飞机都不能通行,我们的部队正和它交战,预计一个小时内能把它处决。” “科西嘉岛有个神经病自称拿破仑转世,要做新罗马的皇帝,用一种控制别人神志的催眠吊坠弄出一批追随者掀起叛乱。” “我们不确定岛上是否藏有能够威胁飞机的危险,目前正在派出人手去排查,同时请求橡木之王的支援……” 罗素忽然伸出手,生长的橡木将前去探查坠落物的士兵拽走,围绕凹坑形成高耸的墙壁。 下一刻,火流升腾而起,像是黑夜里点燃的烟花,烧毁层层橡木,爆炸冲击扩散,又被更多的橡木约束。 等到余波消弭,橡木撤开,原地剩下碳化的枝干,中心的凹坑几乎变成流动的熔岩,冒出阵阵热气。 “……卫星?”罗素有些怀疑,可特殊感官反馈的画面确实是一颗卫星——主体完好,被酷似鸟类的大型生物吞进胃囊,士兵们靠近时突然爆炸。 军官擦掉额头的汗液,觉得最近真是糟透了。 他们的人手根本不够,刚参军的新兵都快拉出来干活了。 刚接到上面的通知,说领袖还活着,内米战役是新罗马获胜,还没等高兴,各地的消息就跟火烧屁股似的。 好在耳麦里很快传来好消息。 女巫被东夏的激光防空武器射杀,巨龙也被战斗机击坠,橡木将自称拿破仑的神经病绞死,项链已被回收。 “航线已被肃清,祝您旅途顺利。” 士兵们排成两列,一条红地毯从中间穿过,侍者为罗马领袖整理仪容,送上一杯冰镇的饮品。 远处等待登机的乘客们踮起脚眺望,拍摄年轻男人在簇拥中走过针织红地毯,登上舷梯的画面。 “这种载具可以搞自杀式袭击。” 战争的猎犬挤进机舱,头一句话就是自己的本职工作。 “太贵了。”罗马领袖慢条斯理的切开雪茄,侍者为他送来权杖,刚好可以将仪式匕首插进去。 “一架飞机的成本太高,而且这是载具,就像希腊那会,你总不能杀战马做烤肉,劈了战车烧火?” “谁说不能?”阿瑞斯反驳:“别的星球天天这么做,它们就连睡眠都没有,不停的发动战争来取悦我。” “风土人情不一样。”罗素吐出烟气,雪茄和香烟没法缓解痛苦,但这种行为能让他舒缓精神。 高脚杯盛有威士忌,几块碎冰在酒液里沉浮,散发馥郁酒香,一看就是老维泽姆让人送来的好货。 酒液的口感很不错,可惜味道有点寡淡。 “你的士兵们都很忠诚,这很好,只要胜利还停在你的肩头,你参与的战争就不会失败。” 鹰鹫跟随专机起飞,俯视地面忙碌的士兵。 “但我不喜欢战争。” 罗素抿了口酒液,继续说道:“战争意味着死亡与伤残,我不畏惧战争,甚至会因为参战和厮杀感到兴奋。” “可我的部下会死,我的追随者们会倒在焦土上,他们的鲜血抛洒,魂息飘逝,家人会因此感到痛苦。” “等到用神药救治了我的父亲,我还得回到内米,祭奠为新罗马逝去的士兵,告慰他们的家属。” “然后依照程序,在罗马城宣布新罗马的建立……” 罗素忽然顿住,想到前段时间自己只是应聘海上服务员,被高薪工作迷惑,卷进一堆烂事。 结果现在他已经快速适应环境,准备以罗马领袖的身份,宣布一个环绕地中海的庞大国度即将正式成立。 这跳跃是不是太快了? “你幼稚的像个孩子。”战争的猎犬啸叫:“我真怀念你出生前的那段时光,你投身无穷的鲜血与厮杀,折断敌人的脊骨,践踏尸骸的山岳与血河。” “那时候,你从没有犹豫过,胜利被你抓在手里,敌人穷尽智谋与气力也被碾碎,你被视为我的化身,战争的代行者,死亡之子,永世冠军。” “是什么蒙蔽了你?让你变得软弱无能了?” “人的财富和权利绊住了你的脚?道德和责任锁住你的手?你怎么连口舌都变得疲软?难道阿佛洛狄忒也不能激起你的欲望与狂怒?” “……我只是喜欢了和平。”罗素将酒液一饮而尽。 “在我的故乡,东夏的丰沛土地,当我从厮杀与斗争的梦里醒来,会看到干净的双手,指缝里没有血迹,窗外飘来早餐的香气,鸟鸣声清脆悦耳。” “我会下楼,乘电梯,踩着坚实干净的路面,而不是血淋淋的尸体,也没有躲在尸堆里偷袭我的人,更不需要杀死每个见到的活物,把它们的头颅斩下。” “蒸笼里刚拿出来的包子升腾热气,牙齿咬下去,熟透的肉汁与香气一起流出,满足肠胃和口舌。” “不需要吃尸体维系生命,坚韧的肌肉,骨骼在被牙齿碾碎的时候,不变的血腥与剧毒让人感到极端厌烦。” “每当厮杀的梦境与和平的现实交融,我都会在恍惚里存留许久,凝视时而白净,时而布满血腥与疤痕的手掌。” 罗素遥举空杯,对猎犬与鹰鹫,对战争的化身,冰块撞击杯壁,酒液已被饮尽,可饮者仍在回味。 “和平是一杯美酒,我已沉醉其中。” 第四十章 我过得很好 “航线安全,干扰已被肃清。” “降落地点准备就绪,无关人员已离场,可以降落。” 侍者走来,为罗马领袖整理仪容,梳发补妆,将他打扮的干净利落,丝毫没有刚从战场走出来的疲惫感。 “依照您的吩咐,我们为您设计了美瞳来掩盖异常,医生已在等候,进入ICU之前,他会为您佩戴。” 罗素微微点头,握紧宝石权杖,在全身镜前检查细节——他不想在父亲面前露出丝毫疲态。 镜子里的人精神奕奕,身姿挺拔,手握宝石权杖,双排扣西装礼服,深色领带,黑皮鞋擦的锃亮,身份是罗马领袖,世上最有权势者。 等到戴上特制美瞳,没人知道他其实已经没法弯腰,双眼失明,嗅觉丧失,并且被邪神的诅咒纠缠。 罗素,你过的好,过得很好,就算没有按照家里的安排来走,也能过得很好。 血要悄悄咽进肚子,不能浸湿唇角,苦和疼得憋在肺里,不能跟着喘气一起吐出来,永远都要是一副光鲜亮丽的模样,一个成功的男人。 走下舷梯,皮鞋踩过红地毯,仪仗队分列两侧,乐声像是鸟儿似的盘绕在蔚蓝晴空。 手握权杖的罗马领袖从官员身边走过,甚至不需要多看他们一眼。 多好啊,不像刚从战场出来,要拿着神药救人,倒像是悠闲的访问和视察。 心里其实焦急的快冒火了,步子也轻快稳健,从容淡定。 让人一看,心里也跟着镇定。 走进医院,里面竟然没有消毒水味,那些诊费高昂的医生们排成排,满脸笑容的等待,巴不得来人多看一眼。 罗马的新领袖只是点点头,就能让人高兴的要死,笑容简直要从脸上飞起来,花一样的甜蜜,引来小蜜蜂转呀转。 负责佩戴美瞳的医生早就紧张的掌心冒汗,马上要接待的人很快将会缔造历史,宣布伟大国度的再临。 “领袖……请您坐下。”他紧张的磕巴半天,觉得这个男人威严的让人冒汗,多有魅力的人,一眼就想让人追随。 戴上美瞳,镜子里不再是灰白的恐怖眼珠,眨眼、扭头,从各个角度来看都像正常人。 “你做的很好。”罗素满意的拍了拍医生的肩膀,让他高兴的差点晕过去,激动的脸庞涨红。 从北冰洋到意大利,历经绝境与战争,目睹几万人的生死,他终于站到这里,手握救治一切的神药。 现在,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影响无数人的生计,一个动作也会被解读出不知道多少含义,所在之处永远是焦点,一切目光都凝聚在身上。 这就是权利。 罗素推开门,最高明的医生们仍旧在紧张的关注病人的状态,数不清的仪器连接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屋子里甚至还有巫医和祭司,炼金术师和魔法师,伙同现代各领域最优秀的医生们讨论方案。 当他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 神药从内兜取出的一刻,那些眼睛就像被黏在掌心的东西上。 医神之药,医疗权柄的造物,能够逆转生死,治愈一切病痛的神药,所有医生的终极追求。 水滴样的鲜血,形似一滴垂死者最后流出的眼泪,颜色像是变化的极光,没有任何气味,但任何人一眼就能知道它的作用,并因此感到渴求。 医生们不约而同的让开位置,又紧紧盯着来人,每一颗心脏都在剧烈跳动,每一张嘴巴都闭的像是胶水粘住,连呼吸都忘却,肺脏好像都停止运作了。 病床上的男人已经如同干尸,大部分身体机能都在依靠机器运转,连呼吸都无法自主进行,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极端痛苦。 “爸……”罗素觉得口唇有点干渴,喉咙内壁像是贴了什么东西,总有些不舒服,引爆核弹都没抖过半点的手指现在也有点颤动,就像犯错的孩子。 医生们睁大眼睛,努力把脖子往前伸,试图看清发生的一切,神药被送进患者的嘴里,水滴大小的东西,似乎接触嘴唇的一瞬间就融化了。 一股无形的波扫过周围的一切,向着宇宙的尽头蔓延,就连至高天的众神都有所察觉,复活的奇迹被用在死亡的身上。 正如神之子所愿的那样,他的父亲作为人类复活了,机器的管道被弹开,用来维系生命的装置尽数损毁。 原本半只脚已经进入死亡的领域,即将进入冥府的众父再次归来,像个普通中年人那样睁开眼睛。 “奇迹!” 医生们甚至顾不得现在的情况,激动高呼,有些人已经在和祭司们讨论,古老仪式与现代医学的结合。 几个恪守纪律的军医把人全都请出去,让他们在外面讨论,不要打扰病人和家属的重逢。 现在,屋里只剩下罗素和父亲两个人,环境骤然安静,就连机器的滴滴声也因为损毁而消失。 罗素在进门之前已经想过很多套说辞,包括如何解释自己现在的身份,拥有多少权利,地位多么显赫。 可是面对父亲威严的脸庞,他是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我现在是罗马领袖……”罗素下意识想拿烟,掏出来才想起这是病房,只能塞回去,不停摩挲宝石权杖和金属火机,掌心已经有些冒汗了。 “我去了北冰洋,又去了意大利,中间见过很多事,有几万人为我而死,我从树王的手里拿到了神药……用来救你。” 迎着父亲的目光,罗素把打火机塞回兜里,双手握着宝石权杖,里面是祭神的匕首,战争的猎犬与鹰鹫仍然蹲在一旁,猫头鹰站在他的肩上。 “我现在不缺钱了,不用再去打工,也不用隐瞒身份,所有人都在崇拜我,敬仰我,把我当成他们的领袖,人生的方向,我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无数人为我牺牲。” “我受到众神的眷顾,我知道了自己的血统有一半是来源于神,我……” 父亲的神情始终平静,目光看着他的脸庞,突然出声: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罗素突然放松了,露出一种特别的微笑,声音不再颤抖:“不,我没有。” “我过得很好。” 第四十一章 离去 “我过得好极了,我是新罗马的领袖,是古老家族的执掌者,祭司之长,橡木之王的盟友,我的权势莽烈如皇。” 罗素举起权杖,向父亲展示黄金的杖身,镌刻有众神的象征,镶嵌九颗宝石的顶端,拔出后便是祭神所用的仪式匕首。 “你的教导让我过得很好,就算人生没有按照安排来走……” “你选了最痛苦的那条路。” 父亲依旧平静,凝视儿子的眼睛,“我给你安排了平缓的人生,但祂们还是把你卷进来。” “如果你现在回头,一切还能挽回,我依然能让你度过平凡的余生。” “不用忍耐诅咒,不用承受绝望和孤寂,不需要继续厮杀与斗争,更不用背负无穷尽的牺牲。” “你和战争谈话时不是说过吗?” 众父从床榻坐起,不知何时披上外套,脚边匍匐胡狼与三头犬,俯视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儿子。 “和平是一杯美酒,你已经沉醉其中。” 罗素握紧权杖,镶嵌宝石的金杖,权利与财富,还有远比山岳更重的责任与义务——不愿松手。 “我能给你平凡的生活。”父亲伸出手,按住孩子的肩膀。 “你可以继续按照我的安排来存续,从结婚生子,到退休养老,再到睡梦里的静谧之死。” “我可以用人的身份继续存活九十年,帮你完成愿望——只要你愿意开口。” 只要愿意祈求。 就像过去那样,向父亲,向众父,冥府的国君,诉说愿望。 一切还能像以前一样。 一张张脸庞在眼前闪过,忠诚、狂热、平静或是嗜血,眼里带着期冀,眼底好像有光,耀眼的如同星光。 “阿喀琉斯号,还有内米,有几万人为我而死。” 罗素递出权杖,向父亲展示,“因为这把权杖,或者说,权杖背后象征的东西,已经有太多人付出鲜血与牺牲。” “他们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享受了权利和财富,总不能抛下责任和义务,我得去内米立起慰灵碑,去罗马宣布一个新国家的建立。” “我是新罗马的领袖,维泽姆家族的执掌者,我的权势已莽烈如皇帝,教皇将会在罗马城为我加冕。” “我已经将人世的权利握在手里,哪怕付出痛苦的代价,饱受诅咒的折磨,也只能不断的向前——我已经不是孩子,没有后退的机会。” “鲜血与牺牲铸就了我的王座,您的教导让我能够安然稳坐,无人可以撼动,因此我将独自承受风暴与波涛,担下一切的苦难与悲凄。” 众父叹息,不知在叹息什么,或许是未来的命运,又或许是自己过去的教导,还是儿子魂灵的本性? “你注定会经历背叛,被抛弃,在众人簇拥中升天又降下,发起恒久的复仇战争,让怒火烧遍宇宙。” “你会失去一切,在尽头得到一切,但结局只会留下空虚和孤独。” “即便是这样,你也要走下去吗?” 众父收回手,父亲注视儿子失明的眼睛,诅咒正将他拖向欲望的国度,污染本应在百年后才会蜕变的神之子。 “……我得去罗马了。” 罗素转过身,背对父亲,“有很多人都在等我,新罗马建立的各项工作都在推进,我会有很多事情需要忙碌。” “我需要与祭司团敲定未来普及的仪式教育,分出人手去训练超凡军队,还得和老维泽姆联手处理一些棘手的事务。” “我不再是孩子了,或许在你们眼里,我依旧稚嫩,但很多东西都已经压在我的肩上,我必须学着去处理。” “我之后会安排一座庄园供你居住,搜集全世界的资料送过去,你可以继续之前的爱好,全世界的一切文物都对你开放,你可以随意研究。” “如果你愿意,你的生活可以像是皇帝一样奢靡——还记得我们曾经去参观过的查兹沃斯庄园吗,我可以让它成为你的私有物。” “不过我更推荐你住进意大利的维泽姆庄园,那里的环境要更美,生活也更方便,我在没事的时候也会住过去。” “而且那里有你的神庙。” 罗素顿了顿,已经走到门口,“庄园有块地方种着橄榄树,入口有座查士丁尼骑马像。” “你曾和我说过,君士坦丁堡陷落时,那座雕像不知所踪——它现在就屹立在庄园里,维泽姆用它纪念拜占庭的衰亡和家族传承方式的改变。” “绕过查士丁尼骑马像,穿过橄榄林,中间有座雅典娜的神像——智慧和胜利的化身就停在我的肩上,所以我清楚自己选择了什么道路,有什么利弊。” “你可以继续往前走,再穿过相同长度的橄榄林,鸽群衔橄榄枝飞过头顶,前面就是维泽姆家族建造的神庙。” “每一座都设计的无比精妙,大理石的建材,各种浮雕与塑像演绎神话故事,神像有些是镀金,有些则采用某种矿石来塑造,形象就像活人。” “里面当然也有供奉死亡的大神,冥府的主宰者,如果你对神像不满意,可以拆掉,立刻会有世界上最优秀的工匠过来重新塑像,保证会做的更好。” “……再见,我得去忙我的工作了。”大门开启,罗马领袖在众人簇拥中离去,没有多留一会。 众父平静注视儿子的远去,脚边匍匐的胡狼与三头犬消失不见,一些医生走进来请他去检查身体,这位貌似普通的中年男人也没有拒绝。 像是普通病人那样,接受检查,一切无碍,安排出院。 “您好,我是维泽姆家族的女仆,负责送您前往庄园休息,这是我们推荐的几座庄园的资料,您希望去哪一座?” 女仆手捧平板,显示出维泽姆庄园的图片,笑容甜美,金发碧眼,肌肤白的像牛奶,容貌毫无瑕疵,完美的能让任何人一见钟情。 众父看了她一眼,这阿佛洛狄忒送来的人偶便像是牛奶似的流了满地,骨肉消融,魂灵顷刻间飘逝。 “你越界了。” 第四十二章 乱象(求追读) “威尔,你听说了吗?”

刚起床,正在保养猎枪,老邻居就在门外大喊大叫,让威尔本来不错的心情变得有些糟糕。

“听说什么?”威尔走过去开门,看到邻居高兴的像是偷吃蜂蜜的熊,胡子上还挂着汤汁。

“新罗马要成立了!”络腮胡老人顾不上擦胡子,向威尔展示手机屏幕,上面正播放新闻。

“经过多年来的协调与商谈,我们最终决定联合成立罗马合众国,各地区仍然拥有宪法与原有法律……我们将组成新的合众国政府,管理各地区……”

“成立什么?”五十岁的威尔怀疑自己老年痴呆了。

“罗马。”络腮胡老人解释道:“从爱尔兰到波兰,从挪威到希腊,除了隔壁的俄国,几乎囊括整个欧洲!”

“今天应该不是愚人节……”

“当然不是!”热情好邻居拨弄手机,展示出新的画面。

“据说新罗马计划早就存在,最初只在高层间知悉,很多秘密计划和凭空消失的大量资金与人力都是为了这项计划。”

“那谁来当总统,或者皇帝、执政官?这两年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政客,相比较过去那些领袖……”

威尔想起近段时间的变化——被整顿的城市,神秘的宗教群体,甚至有次还在街上看到一位穿希腊式长袍的祭司。

有些重要位置的建筑也被拆除,工程队运来数不清的大理石,用来修建极为古典和华美的建筑。

所以……自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新的罗马要在2025年复活了?

不是王政时代,也不是帝国,不是罗马共和国,而是现代版的罗马合众国?

“我们会有新的元老院吗?”威尔用手指胡乱比划:“或者别的什么?谁来管理我们?管理原本分裂的那些地区?”

“一位半神。”邻居回答,“会有一位流淌神血的半神成为新罗马的领袖,他的魅力可以让任何人都信服。”

“据说智慧和胜利永远停在他的肩头,一条沉眠在北冰洋的大蛇服从他的命令,并且有一个从希腊时代传承至今的古老家族作为他的后盾。”

“……我活在什么神话里吗?”威尔耸耸肩,表示不信任:“要是能有半神冒出来,那是不是还有女巫骑着扫把到处乱飞,巨龙要求别人上交财宝?”

“对了。”威尔从兜里掏出一个吊坠,“昨天有个自称信奉爱欲之主的精神病人说我是拿破仑转世,这个吊坠能为我聚集追随者,你难道也会相信吗?”

“你是拿破仑?!”络腮胡老人甩飞手机,激动的与威尔握手,像是狂热粉丝。

“我真没想到,我太激动了,我认识你快有三十年了,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和一位伟大领袖共处这么久!”

“你才应该是新罗马的领袖,你的魅力丝毫不逊色那位半神——他稳重的像是山岩,让人一眼就能信服,并且年轻俊秀——你也毫不逊色,你的胡子,你健壮的胸肌,哦,多么健壮有力!”

“什么?”威尔满脸茫然,看向手里抓着的吊坠,绛紫色宝石,刻有植物的纹样,链子是白银,似乎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廉价的像是地摊塑料货。

有个路人朝这里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吊坠的模样,“我的神啊,这个人的魅力能与半神比拟!”

路人几步跑过来,挤开络腮胡的邻居,同威尔握手,狂热的问他:

“请问怎么称呼您?我觉得您可以参与选举,我一定会投你一票,就凭这个吊坠,我认定你肯定会成为伟大的领袖!”

“我是……拿破仑转世?”威尔半信半疑的说道。

大约一个小时后。

“是的,没错!我就是拿破仑!”

“我就是科西嘉岛的领袖,我将会让法国再次伟大,我绝不会遭遇相同的失败,因此你们都要追随我!”

人群拥挤的如同泡沫,狂热高呼,为中央那个高举吊坠的男人献上忠诚,如同古代热烈的信徒。

“长官,我必须放弃这次任务,你的命令实在太过荒谬,我怎么能射杀他?他的魅力足以比拟宣传里的那位新罗马的领袖,那位神之子!”

狙击手满脸狂热,连枪都被丢在脚边,而他的长官却头疼的拧开药品,免得被气死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说,你眼里的伟大领袖,是一个五十多岁,啤酒肚,脂肪肝,酗酒,经常酒精中毒,有过精神病史,在推特到处乱发自己的淫秽照片的男人?”

军官接过一次性纸杯,将满嘴药片冲下去,免于被噎死的命运,立刻让人把拒绝执行命令的狙击手拖走。

“谁能把这个混蛋杀了?他在公然掀起叛乱,威胁罗马合众国的统治!有没有人可以在不看吊坠的情况下把人杀死?”

“内米的战争刚刚结束,新罗马获胜,我们的橡木之王,未来的领袖正要乘飞机来法国,而我们却被一个自称拿破仑转世的神经病绊住手脚!”

“或许可以用无人机,直接遥控到那个人的上空,把手榴弹丢下去,反正那些都是叛国的疯子,死几个也没关系。”

有人如此提议。

“不要让事态继续扩大,这个人可没有稳定局势的能力,他如果凭借吊坠的力量成为我们的高层,会把原先的计划弄的一团糟,那是灾难性的后果。”

“诸位,我有个好消息。”

一位祭司拍拍手,让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身上。

“我接到上层的消息,老维泽姆没死,新领袖将橡树的权柄与他共享,我们只需要静候就可以了。”

自称拿破仑转世的威尔还在激情演讲,健壮有力的男人们将他包围,狂热高呼,声浪如海潮。

“谁?谁在戳我?”威尔扭过头,又转回来,再转回去,整颗脑袋都被拧掉,伴随淋漓鲜血,吊坠也被摘走。

一株橡树正伸出枝条,宛如活物般将头颅嚼碎,而后是整个身体——在清醒后惊惧无比的众人注视里,一点点碾碎吞吃,连鲜血都不曾剩下。

与此同时,罗素正准备登上飞机。 第四十三章 滋味如何 “……我们在此宣布,罗马合众国的成立。”

第一任罗马领袖放下演讲稿,民众的欢呼声像是击空浪潮,荡过青冥,白云聚散,浪花洒落又溅起。

礼炮轰鸣,一股股浓烟腾起,北至挪威,南到雅典,祭司们共同举行祭神的仪式,扳倒牲畜,高举大麦,念诵祭词。

战争的猎犬与鹰鹫蹲在一旁,智慧和胜利停在肩头,即便教皇也只能站在旁侧,各地区官员依照次序排列。

“看,罗素,我许诺给你的权利和地位,看那些欢呼的人群,整个罗马的民众都以你为领袖。”

老维泽姆的橡树化身借助仪器来发言,恭贺继承人彻底登上权利的顶点。

“我安排了宴会,请来世界上最优秀的厨师们,庆贺罗马合众国的建立,我们的宴席将摆满整个罗马城,每个居民都可参与,你也能尽情享受欢宴。”

“这次可不再是临死前的疯狂,只是单纯的庆贺,祭司们会时刻排查阿佛洛狄忒的痕迹,杜绝那些阴毒的欲孽会,爱欲之主的信徒。”

“我们的宴会地点就选在新建的宴会厅,里面足以容纳三千人同时用餐和交际,并且丝毫不会显得拥挤。”

罗马领袖只是平静的点头,注视欢呼的民众,训练有素的鸽群衔橄榄枝飞过半空,可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却在脚边嬉笑。

“欢宴,新国度的建立,这些东西我看的多了,但我不明白你们干嘛让鸽群衔橄榄枝到处飞?”

“又不是和平给出了启示,你们也没有在祂的规则里举行仪式,训练鸽群到处飞,最多只会留下满地鸟屎。”

“我是战争的化身,我就蹲在你的脚边,等同于战争与你相随,眼前的一切祥和不过是表象,酷烈厮杀很快便要到来。”

“……起码他们现在很高兴。”罗素面向人群挥手,引来一阵欢呼与高喊,喜悦的气氛似乎冲淡了内米的阴影。

“我站在这里,就能稳定局势,聚拢人心,只要我不死,我的追随者们就不会绝望。”

“有什么用处?”战争垂下阴影,猎犬垂下头颅,犬齿如山峰,甩尾便可掀起风暴,冲散满天白云。

“在数千年前,上一个自称罗马的国度,他们辉煌时也拥有这种盛景,当时的人们认为帝国稳固如山岩,劈开潮水,永固在浊世的大流。”

“然而帝国陷落时,我就在现场,无人可见我,人人得见我,因我便是战争本身——那座自以为稳固的城市最终还是陷落在异族之手,更名为伊斯坦布尔。”

“在你们这渺小的星球之外,曾有过辉煌的文明,巅峰时占据半个河系,如今也陷入内战,献上鲜血与牺牲,崩溃在无垠的虚空,尸体被分食。”

“曾有过巫术的国度,自以为掌握宇宙的真理,能力足以媲美众神,然而他们连河系都不能走出,一次天灾与战争便让整个国度沉眠。”

“我曾无数次目睹兴衰,你们的国度又能撑多久?本就建立在末日之上,暴雨将至的前夕,一滴雨水落地时溅起的破碎水花便能冲垮你们的国。”

“你的潜能远超国度的未来,倘若抛下他们,与我同行,足迹可以抵达星空彼端,成长为真正的神之子。”

罗素没有回答,只是在众人簇拥中前往宴会,手握黄金的权杖,刻有罗马的地图,象征权利的顶端。

罗马领袖甚至坐上敞篷车,对路旁的人群给予莫大信任,仅是路过便能引起欢呼,留下无数英武的影像。

无人知道他们正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阿瑞斯的化身曾与领袖有过谈话,而和平的象征从未到来过。

罗马领袖走进宴会厅,腰背笔挺,始终不曾弯曲,美瞳掩盖瞎掉的双眼,众人称赞室内的香气,他也毫无察觉。

“领袖。”少女迎面走来,手捧一瓶香水,始终看着领头的那位男人,眸光像是湖水般澄澈,气质却娇媚诱惑,极有反差。

“我们为了纪念新罗马的建立,设计了一款香水,材料含有橄榄和香桃木,您是否愿意尝试?”

罗素的笑容立刻像是僵硬的蜡像,就此凝固,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却在一旁嘲笑,像是多年的损友。

“你觉得这款香水是否适合它?”罗素伸手去指毛皮油亮的猎犬,还有它背上的鹰鹫,战争的化身正站在地毯上。

香水师的目光顺着手指的方向移动,似乎有些诧异:“您是指用于环境吗?这款香水最好还是用于人的身上,喷洒在地毯或墙上可能不太合适。”

“那请你为我喷一点试试吧。”

罗素伸展手臂,笑容和煦:“请注意避开我的猫头鹰,它不太喜欢过于刺激的气味。”

“我本人倒是没用过香水,如果合适,劳烦你之后帮我设计一款男士香水。”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少女笑容不变,几乎在公众场合贴到男人的身上,倘若嗅觉正常,还能闻到她诱人的体香,足以挑逗欲望的香气。

她果然听信了魅力过人的罗马领袖,刻意避开肩上的猫头鹰——可凡人通常无法看到智慧和胜利的化身。

“麻烦帮我处理一下。”罗素笑容不变,看向老维泽姆的化身,一株模仿人形的小橡树,借助机器来发言。

“今天比较喜庆,我如果动手会把地毯弄脏,血迹可能会溅上天花板,吓到不知道真相的朋友。”

“我不明白大灵有什么想法,总是送过来一些蠢货羞辱我,阿佛洛狄忒的造物总是让人恶心。”

“记得把肉身烧净,魂灵献祭给死亡,否则她可能会像管家那样复生。”

橡木之王的化身颔首同意,无视众人的目光,树干开裂,径直将阿佛洛狄忒送来的人偶吞下,伴随沉闷碎裂声,什么痕迹都没剩下,一切像是没发生过。

唯一的变化可能是,罗马领袖的脸上只剩下假笑。

“你过得好吗?”

众父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 第四十四章 大灾变 罗素笑得更灿烂了,像是戴上面具,浓墨重彩涂出的夸张笑容,面具之下的表情谁也不曾知悉。

“当然很好,你看这场宴会,从屋子里摆到罗马城,从全世界请来厨师,邀请全城人共同狂欢。”

“而我是宴会的主角,罗马领袖,一切荣誉和美好,都属于我,荣光照耀在我的身上。”

人世最显赫者扬起手,宴会厅穹顶绘有一幅幅宗教油画,黄铜浮雕,一根根立柱撑起宏大的建筑物,白布圆桌散落期间,各国显耀权贵脚踏手工地毯来回走动,谈吐间便是一地的生计。

众人有时投来目光,尽是狂热仰慕,倘若发话,便能有无数人为领袖献身,奔赴刀山火海。

“……你享受的不是权利和财富,你只是太在乎别人的认可,总有一天,你会被这些事物所伤。”

“或许吧,但我现在很享受这一切,所有人都在拥戴我,整个国度都为我欢呼,权利和财富握在我的手里,智慧和胜利停在我的肩头。”

罗素握紧权杖,他好像已经有些迷失自我,记不清最初的本愿,可众人的拥护和欢呼,让他情愿沉浸在梦里。

父亲看着儿子,神情平静,丝毫不在乎这华美的一切,反而递给他一颗奶糖,转身离去,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背影萧瑟孤单,像一片落叶。

“宴会已经准备就绪,请您入座。”

众人簇拥着罗马领袖,让他坐上主位,那颗奶糖放在兜里,没有去吃。

父亲来的低调,走的也低调,没人见到祂的身影。

“罗素,我们的领袖。”老维泽姆的化身端来一杯餐前酒,递给如今最令他骄傲和自豪的继承者。

“来吧,品味这甜酒,享受来之不易的荣耀,我们的舒适生活可能很快便要结束,祭司们已经看到战争的阴影。”

罗素接过酒杯。

有人在此刻为罗马领袖摄影——手握金权杖的男人,为他递酒的是橡木之王,背后是金碧辉煌的大厅,对称的立柱,黄铜浮雕与宗教天顶画。

无人机掠过低空,罗马城的宴席几乎摆满街道,汽车不被允许通行,人们围绕圆桌享受美食。

“这是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未来将会写入罗马合众国的历史课本,孩子们学习仪式与巫术的时候会读到这一篇章。”

“我们的国度将会长存于世,伴随人类的科技一同向前发展,我们会征服星空,把疆域扩充到遥远的宇宙彼端。”

官员们碰杯,欢笑,享受奢靡。

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冷眼旁观,罗马的士兵们仍在奔赴一个个战场,献上鲜血与牺牲,肉体被撕碎。

大坠落的乱象仍在持续,甚至越发狂烈,罗马建立在无数尸体与鲜血上,建立在暴雨的前夕,阴云密布的时刻,用民众的死亡换来如今的繁荣盛景。

“喝啊,罗素。”猎犬讥笑呆愣的罗马领袖,“你为什么不继续品尝这甜蜜的美酒?难道是不合口味吗?”

“还是短暂的权利已经腐蚀你的双手,让昔日与我征伐的神之子连酒杯都端不起来?几滴酒精便让你沉醉了?”

“正菜已经端上来了,你怎么不吃?你看这牲畜的血肉烹饪的多么美妙,我亲眼看到厨师同食材的战争,精湛的手艺让屠宰都变得赏心悦目。”

“还是你想要祭奠狄俄尼索斯,可悲的神之子,不存在的虚妄之神,狂乱者,葡萄酒之神?”

罗素放下酒杯,品味肥美的羊羔肉——喷香的味道,在场的权贵们都吃的满意,赞叹厨师的手艺。

罗马城的居民更是在狂欢里惊呼,厨师们精湛的技艺博得所有人的喝彩,让口舌之欲得到满足。

除了手握金权杖的罗马领袖。

他尝不出味道了。

老维泽姆察觉异常,对此只能叹息:“你选择独自背负诅咒,这是必有的后果,甚至由于你的天赋与地位,诅咒比我当年来的还要猛烈。”

“我正派出人手确认阿瓦隆的情况,或许我们可以用那个东西为你缓解诅咒,等到宴会结束,我会用献祭来为你延长寿命,避免意外。”

罗素放下餐具,仆人为他擦拭唇角,众人注意到领袖的异常,关切的问询。

可他只是示意大家继续,同时让摄影师的镜头远离,去拍摄他人的交谈。

“我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罗素剥开父亲给的奶糖,塞入口中,一股熟悉的甜味渐渐化开,像是逝去的时光,甜的让人怀念——可惜仅此一颗,以后也不会再有。

“我治好了父亲的重病,把你从死亡里唤回,并且依旧得到应有的一切——罗马领袖的权势与地位,众人的拥戴与狂热,还有共享的橡树权柄。”

“你看民众的欢呼声多么狂热,属于我的时代到来了。”

“我向人群挥手,便能得到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所有人都知道罗马合众国的领袖是年轻的半神,并发自真心的拥戴我,这份愉快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沉醉。”

猫头鹰睁眼,从酣睡里醒来,雅典娜终于愿意给年轻的半神一点规劝:

“欲之主仍在窥视,精神的松懈将导致堕落,倘若被拖入糜烂的纵欲国,我也无法守护你。”

“我知道。”罗素抚摸权杖的花纹,声音平静:“我从未沉浸在欲望里,阿佛洛狄忒永远都别想把我拖走。”

“祂夺走了我的眼睛与口舌,勒紧脊椎,连睡眠也要侵扰,我会怀抱恨意,时刻警惕,不让祂得逞。”

奶糖化开了,甜味渐渐消失,所剩的只有一种怪异的苦味,像是从胃里涌现,也像是自己吞咽的苦果。

老维泽姆正要开口,灯光却熄灭,宴会厅只剩自然光线,天顶画蒙上阴暗色彩。

“EMP?!”一名军官握着失灵的对讲机,环视四周,摄像机失灵,灯光熄灭,连手机也损毁。

无形波纹荡扫而过,一切仪器尽数损毁,为罗马合众国的建立蒙上灾难的阴暗色彩,正如阴森扭曲的壁画,描绘末日到来的故事。 第四十五章 末日的开端 “你是说,整个罗马的所有设备,从尖端仪器到普通的手机和家电,全都损坏到不可修复的地步?”

光线穿过马赛克窗,在包铜圆柱间形成破碎投影,人们的表情就像穹顶壁画,被沉重氛围弄的阴森扭曲。

罗马建立的第一天,灾难的阴云便笼罩国土,像是裂地之神在人间跺脚,震垮了文明的根基。

有人拆开机械手表,内部指针断裂,学者们立刻开始就地拆解各类物品,确认影响范围。

“确切来说,是全世界。”橡树借助巫术发言,伸出枝条,编织地球仪,各地区皆标注X号,代表受影响。

“应该是大坠落的影响,某位大灵或是大神坠入了我们的宇宙,祂的力量扫过行星,导致我们的设备损毁。”

嘈杂议论充斥整间宴会厅,官员们都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不断有人试图重启手机,联系外界。

但更多人则是等待橡木之王与罗马领袖商讨对策。

“你的橡树能传递信息吗?”罗马领袖用权杖敲击地面,示意众人安静,看向如今的橡木之王。

“现在还不行。”老维泽姆在地球仪上标注出一个小人,又用逐层变厚的圈来示意权柄控制范围。

“我对权柄的掌控不够,距离越远,操控就越是粗糙,最多向地区传达命令,做不到实时接收和回复。”

“我们或许需要重回较为原始的时期,在罗马城建立大仪式的中枢,让先前派到各地的祭司团建造祭坛,通过大仪式和祭坛来传递信息。”

罗马领袖摩挲金权杖,众人围在他身边,等待领袖拿出主意。

文明在谈笑间便已经崩溃,深重的灾难像是阴云,遮蔽天穹,半点阳光都透不出来。

原先基于现代科技建立的秩序一瞬间垮塌,文明倒退上百年不止,所带来的影响深重无比。

“现在是三月。”

罗素捏紧权杖,感到深重的压力,一个国度的衰亡压在肩上,而智慧却没有给出丝毫建议。

“立刻施行军事管理,让祭司团建立祭坛,你去主持修建大仪式的中枢,想办法优先把秩序先稳住,至于别的方面,我们需要开会讨论。”

罗马领袖举起权杖,命令人们按照职能来就坐,依序讨论各方面的问题,还有如今的问题该怎么解决。

宴会厅里的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作为领袖,他只需要能把人安排到合适的位置,发挥各自的职能就够了。

“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交通运输问题。”不列颠总督首先站起来发言。

“很多城市本身缺乏农业生产能力,也不生产日用品,并且人口高度集中……”

战争的猎犬与鹰鹫蹲在一旁,冷眼注视众人的讨论,祂的阴影早已覆盖整颗行星,目视人们献上灾祸与鲜血。

罗马城已陷入混乱的漩涡,高压线爆炸失火,仪器失灵,火的灾祸肆虐城市,尖叫与哀嚎划破晴空。

悲凄的命运已降临在新生的国度,让它的第一日沦为末日的开端,让火灾、混乱与崩溃肆虐大地。

人们拥挤推搡,互相踩踏,烈火烧上屋顶,漆黑浓烟升腾而起,仅有少数理智者妄图使用原始的手段消除火焰。

鹰鹫腾飞,划过天际,身侧是燃烧的浓烟与密林,无数恐惧与惊慌的嘶吼,阴云渐渐笼罩晴空。

它飞过罗马城,火里的城市,领袖与官员仍在争论不休,繁华的都城已在燃烧,士兵们徒劳的坚守。

战争飞过港口,船只相继沉没,人类征服海洋的造物正成为漂浮的空壳,大洋上等候死亡的灵柩。

核电站在失控,危险的物质逐渐泄露,爆炸与火灾向周围肆虐,奔跑的火人渐渐成为不动的焦尸。

农业机械相继卡顿,继而崩溃爆炸,灾祸吞下人们赖以为生的农业,饥荒的化身已在等候。

车祸、爆炸,飞驰的车辆骤然失控,撞上道路的边沿,故障的前车,连锁的事故瞬息间夺走无数条生命。

“妈妈啊……”孩子站在路边啼哭,火焰如幕墙般升腾,黑烟吞没晴空,尸体在灼烧中焦黑,散发刺鼻气味。

倘若在夜空俯视,便能看到无数橘红光亮,不是灯光,而是无数暴烈的火焰,舔舐生命,摧垮秩序。

腾起的黑烟几乎要将晴空都掩盖,那是文明的哀嚎,是崩溃的伤疤,火里燃烧的是黄金时代的废墟。

“战争已至。”阿瑞斯如此宣告。

火,燃烧的火焰宣告末日的开端,烧遍整个世界,鸽群衔橄榄枝离去,战争的鹰鹫却翱翔高天,俯瞰燃烧的大地,一个文明在顷刻间崩溃失落。

灾祸的化身肆意驰骋,死亡的众父默默收走众多魂灵,在飘逝的文明里,飘摇的国度里,独自奏响静谧挽歌。

宴会厅举起一只只手掌,罗马最聪慧的大脑们在手握金权杖的领袖主持下,敲定紧急处理方案。

“会议到此结束,立刻按照方案开始执行计划,稳定局势。”

罗素手握金权杖,敲击地面,一切惊慌与争吵都因他的存在而平息,转为高效的执行与思考。

“立刻执行预案,建立祭坛举行大仪式!”

树王施行权柄,橡树的化身向罗马疆土的祭司们下达任务,在混乱里建起祭坛,命令士兵立刻开始维持秩序。

战争的獠牙指向民众,暴乱者被残酷镇压,为新生的国度蒙上阴沉的薄纱,献上鲜血与牺牲,残杀与死亡。

“忠诚不可撼动!”士兵握紧匕首,列队前进,笃信忠诚将会带来荣耀,得以追随领袖,参与狂烈的远征。

暴乱的人群被强有力的血肉壁垒强行阻拦,忠诚的拳头凶狠的砸在那些失智的头脑上,强迫他们清醒。

维泽姆家族筹备的后手在树王的命令中启动,祭司与巫师们开始施行奇迹,祈求众神,强行压下人们心中的狂躁。

但暴乱与灾祸仍然是不变的旋律,战争的化身肆意驰骋大地,从南极到北极,每一寸有人的地方,都被恐惧和惊惶俘虏,沦为混乱的一部分。

从下水道爬出的怪物见证了一切,肮脏不堪,长有鼠耳与细尾的雌性生物,也被容许参加欢宴。 第四十六章 鼠人 烈火烧塌了房屋,仍在向四周蔓延。

火光照出人们仓惶逃窜的影子,原先摆满佳肴的圆桌倾倒,餐点与脚印混杂,白桌布渐渐被火舌舔舐。

恐慌的潘神吹奏乐器,掀起大规模的混乱,让国度刚诞生便陷入慌乱的大潮,人们四散逃窜。

玛蒂娜便是在这种环境爬上地面,从阴冷潮湿的下水道,结束与群鼠的同居,遵从某种启示,重见日光。

她是人的弃子,刚满月便被母亲丢进下水道,奇迹般被老鼠养活,具有智慧的鼠群将这个幼崽抚养至今。

通过一些书籍,还有老鼠们收集的垃圾,玛蒂娜学会了人的语言,了解到自己这种异类会受到怎样的敌视。

她会被吊上火刑架,浇灌油脂,不息的烈火会啃噬骨骼,无比的疼痛将把异类杀死,魂灵飘逝。

伴随内心的某种启示,肉眼不可见的战争化身在一旁怂恿,能够沟通鼠群的灾厄爬上地面,准备掀起狂潮。

然后……

“酷!你这身打扮一定会火爆全网!”年轻人们似乎没意识到问题,拉着鼠群抚育的怪物参加宴会。

“介意和我们合影吗?”

“要不要尝尝甜瓜?”

“试试果汁?”

“尝尝披萨?”

玛蒂娜茫然的蹲在路边,左手拿着果汁,右手披萨,嘴里还在咀嚼甘美的果肉,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抬起头,火焰仿佛要吞没世界,人们在惊惶逃窜,末日已至,恐怖的氛围仿佛要吞没每个生物。

低下头,香甜的果汁,喷香的披萨,人群从身边逃窜,没人过来刻意攻击她,想象中的恶意似乎并不存在。

“你怎么还在这?”

先前邀请鼠人参与宴会的年轻少女抓着胳膊,白净手臂正血流不止,爆炸溅起的金属残片割伤了她。

“陪我去一趟医院可以吗?我和其他人走散了,手机也坏了。”

“……医院?”玛蒂娜隐约想起那是治伤的地方。

“对,医院,我得找个医生帮我包扎伤口,而且这里太乱了,那边的火还在往这里蔓延,我刚刚听到有士兵喊话让伤员去医院附近集合。”

“对了,我叫伊蕾娜,你叫什么名字?”

“……玛蒂娜。”灾厄的鼠人看了看果汁和披萨,觉得人类或许没有恶意,或许可以跟她过去看看。

两人跟随人流涌过街道,身后是试图阻止火焰蔓延的士兵,忠诚的军队勉强让秩序不至于崩溃的太过厉害。

“那是什么?!”玛蒂娜警觉的抬起头,覆盖天空的橡树忽然垂下无数枝条,将整个意大利的火灾都给强行按灭。

有几根枝条就落在她身边,整栋燃烧的房屋都因此垮塌,火灾以极为粗暴的方式被按灭。

人群似乎也平静了,从惊慌中得以喘息,开始寻找熟人,组成一个个小团体,然后搜寻失散者。

“是橡木之王,我们伟大领袖的老师,内米战役的胜者。”

伊蕾娜颇有些仰慕的看向宴会厅的方向,她知道罗马的官员们,还有那位半神领袖都在那里。

“橡木?”鼠群之主有些瑟缩,她原先还以为天空的枝干与叶片只是单纯的巨大植物,结果竟然有人能支配它?

“是啊,罗马的宣传片里介绍过,你没看吗?”

伊蕾娜捂着胳膊,觉得有些奇怪,但周围的环境太过混乱,她只以为是这位朋友过得不太好,没关注最近的新闻。

“罗马?”玛蒂娜更加茫然了,“罗马是什么?”

“罗马是荣耀!罗马是我们的信仰!罗马是这片土地上,在这个时代诞生的最伟大的国度!”

路过的士兵听到问题,扭头喊了几句,然后就在长官的呵斥声里继续狂奔,跑向废墟展开救援。

“快去医院吧。”伊蕾娜捂住胳膊,血还在流,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体也渐渐有些不适。

这里离医院并不远,拐个弯就到了,但医院洁白的外墙现在被烧的焦黑,哭声连成一片。

“医院的设备全都爆炸了。”

伊蕾娜的表哥,外科医生,为她包扎伤口时忍不住说道:“医院的损失很严重,依赖仪器的重症患者全都因此去世,还有很多孕妇也受到波及。”

“我们的医疗系统可能就此崩溃,你等会最好去囤积一点药物,因为产药的工厂可能也出事了。”

“如果罗马政府不能维系秩序,估计很快就会出现暴乱,你买完药赶快回家,不要在街上乱逛。”

“简直就像地狱,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景象,什么武器能做到这种效果?”

玛蒂娜扭过头,看到几个穿希腊式长袍的教徒正站在人群里传教,但所传的教义很奇怪……像是某种邪教?

“请问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救主,伟大的欲望主宰,爱情之神,能够满足一切幻想的阿佛洛狄忒吗?”

其中一个教徒忽然凑过来,笑容诡异,像是蒙着人皮的怪物,强行扯出微笑,却有种诡异的美感。

“没有。”伊蕾娜拉着朋友赶快跑开,甚至顾不上伤口。

“那是欲孽会的人。”

跑出去一段路,伊蕾娜才有空解释:“领袖的老师,老维泽姆在宣传里说过,这是个邪教组织,加入他们的人最后会被阿佛洛狄忒拖走灵魂。”

“……领袖是谁?”

玛蒂娜瑟缩的像个走在街上的老鼠,不停打量周围的一切,天生的巫术让人们甚至没发觉她的异常。

“罗马皇帝,伟大的半神,内米战役胜者,天生具有魅力的领袖,能让每个士兵和民众都信服的男人。”

“……领袖是很多个人吗?”

“我说的是同一个人。”伊蕾娜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她们,拿出一张原本夹在胸口的照片。

“这是我的朋友之前在机场偷拍的照片,我可以让你看一眼。”

阴暗下水道长大的鼠人睁大眼睛,试图看清照片的每个细节,以此获悉究竟是什么人,能有这么多称号。

照片拍的不算清晰,但仍旧可以看到一个男人正走上舷梯,身后是众多狂热的人群,世间的权与力仿佛凝聚在一个人身上,他仅仅是存在,就像能够握住一切。

玛蒂娜为此迷醉。 第四十七章 幕间 “怎样才能见到罗马领袖?”

群鼠之灾厄蹲在路边,瑟缩成一团,照片被她塞进一个袋子里,里面全是老鼠们收集的宝物。

“额…成为官员或者祭司团的一员?”伊蕾娜有些不确定。

“听说罗马原本计划建立巫术军团,如果你能混进去,说不定可以在阅兵的时候看到领袖?”

“那你们招鼠人吗?”玛蒂娜蹲在地上,像手捧坚果的仓鼠,抓着黝黑皮袋,几只半人高的灰黑老鼠趴在一旁,分食一小块披萨和甜瓜。

“……鼠人?”

伊蕾娜的笑容骤然僵硬,盯着那几只刚从下水道爬上来的大老鼠,还有被群鼠簇拥的玛蒂娜。

“所以……你不是在玩角色扮演,或者营造人设之类的?”

“那是什么?”胎教肄业的下水道鼠人小姐听不懂人类在讲什么怪东西。

“没什么。”伊蕾娜转过身,悄悄把自己cos吸血鬼用的假牙摘下来扔掉,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可以去试试,但我不确定现在的情况,他们还会不会继续招人。”

.

“我们必须得扩军!”

普鲁士出身的军官激情演讲:“伟大的领袖,罗马之主,我们新生的国度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灾祸已经降临到我们头上,如今的军队远不够应对变化,我们需要更多的士兵,驱赶原先的一部分民众进行生产,否则我们的粮食没法熬过冬天!”

“我们需要安排人手运输物资,启用牲畜来拉车,首先确保罗马城的供给,然后稳定较为重要的那些城市。”

“还有镇压暴乱也同样需要人手,我们的士兵已经注意到罗马城已经开始有帮派势力形成,信使也报告说有些农场的主人不太安分。”

“我们的军队,罗马的部队,现在极度缺人,各地都需要士兵维系秩序,如果不扩军,我们无法经受这种消耗!”

“由于工业体系彻底崩溃,我们的战争思路也需要转变,冷兵器战争可能会成为主流,我们需要想办法生产铠甲,招募铁匠,安排军队训练新的战术!”

“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转变,用闪电一样的速度,在那些不安分的帮派和内乱分子反叛之前就拥有充足的力量,确保足够应对一切冲击!”

“战争已至!”军官扬起手臂,握紧拳头,嗓音激昂:

“可预见的平叛战争已经近在眼前!”

“我们不可能时刻依靠橡木之王来完成一切,一旦我们的顶层力量被拖垮,帝国……合众国将会在短时间内溃败分裂!”

“我们必须立刻集结军队,在罗马的旗帜下,将您的追随者召集过来,组成破败时代的大军团!”

罗马领袖手握金权杖,敲击地面,同意军官的提议,看向身侧站着的男人,祭司团的代表,嘱咐道:

“巫术部队的建立同样重要,你去安排祭司们在军队挑选合适的人,培养他们学习使用巫术和仪式。”

“各地的祭坛也需要加快修建,我们必须尽快启用火炬计划,重新恢复各地的通讯,否则很快就会有人试图叛乱。”

“领袖,指引我们前进的圣徒。”

梵蒂冈派来的代表站出来,满心忧虑。

“我们的教徒注意到有个自称欲孽会的异教在罗马城传教,它们之前被橡木之王覆灭,但现在又冒出来了。”

“我们怀疑背后可能有什么阴谋,希望您注意。”

等到争论的人们离去,罗马领袖独自坐在宴会厅深处,马赛克窗的光线渐渐昏暗,包铜圆柱投下斜影,战争的猎犬蹲在阴影里,瞳色猩红。

一株橡木从门外走来,老维泽姆的化身来向领袖汇报情况:

“大仪式的修建不太顺利,受到破败时代的影响,我们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测算,避免出现误差。”

“祭司团已经在组织人手修建祭坛,同样不太顺利。”

“主要是懂巫术和仪式的人才太少了,阿喀琉斯号仪式死了一批人,内米又死了一批,现在各地的祭司数量极度稀缺,但这类人才的培养周期又太长。”

“或许我们可以从民间招人,受到破败时代的影响,一些人可能会拥有特殊的能力,稍加培养,就是很不错的士兵,有些甚至可以很快成为祭司。”

“那就安排一下吧。”罗素摩挲金权杖,忽然想到基督教徒说过有个叫欲孽会的组织在罗马城传教。

“那个欲孽会怎么处理?我记得不是才杀过一批吗?怎么又冒出来了,到底是谁在传教?”

“他们杀不干净。”

老维泽姆对此也感到无奈:“那是受到阿佛洛狄忒腐化的人,阿喀琉斯号那会,我说的邪教徒就是这些人。”

“几千年里,我们尝试过无数次,但每次刚杀完一批,马上又会冒出来新的,这些极端邪教比蟑螂还顽强。”

“继续杀。”罗素平静的像是礁石,不被波涛动摇,“扶植我们的宗教,把任何敢在公开场合宣传欲孽会的人都抓起来,当仪式的耗材。”

“我们刚刚经历巨大的变故,秩序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必须尽快稳定,不能放任他们的扩张。”

“阿喀琉斯号和内米战役,阿佛洛狄忒的信众已经证明他们的危害性,必须用最残酷果决的手段消除隐患。”

橡木颔首同意,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嬉笑,等候人们献上属于祂的祭礼。

.

“叛国者!”士兵怒吼,扬起手臂,粗大铁棍重重落下,敲断尺骨和桡骨组成的小臂,血肉撕裂声里,颅骨破裂,流出怪异畸形的内容物——邪教徒在哀嚎。

随军祭司点起火堆,将几乎变成肉泥都还在蠕动的怪物丢进去,高举手臂跳起荒诞的舞蹈,念诵贯耳颂词。

“啊啊啊啊……啊啊!!!”火里爬出哀嚎的人形,又被士兵用铁棍捅回火里,画面像是回到黑暗中世纪,但邪教徒真的拥有怪异的邪力。

“罗马!为了罗马!为了伟大的领袖!我们献上忠诚!献上鲜血与牺牲!投身狂热战争!” 第四十八章 现状 罗马城的夜晚,大破败后的黑夜,一些人聚集在篝火与浓烟的旁侧,烧烤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食物。

“……天然气好像炸了。”伊蕾娜站在废墟前,墙壁焦黑,屋顶垮塌——本该呆在家里的奶奶……?

玛蒂娜蹲在一旁,鼠群像是水流,环绕涌动,时不时有老鼠献上收集来的“宝物”,大多是些奇怪的垃圾。

“嗅嗅!”半人高的灰毛老鼠钻进废墟,很快又爬出来,被染的像是黑煤,蹲在伊蕾娜面前,捧起一颗怪异的球体递过去,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

茫然的少女接过去,转了个面,眼前一黑,直挺挺的栽倒在鼠群里,被大老鼠们接住,那个东西则是掉在地上滚了出去——那是一颗焦黑的人头。

“嗅嗅……”脏兮兮的老鼠跑到玛蒂娜身边,不明白为什么它们的人类朋友会突然栽倒。

它只是从废墟里嗅到相似的气味,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嗅嗅,那是尸体,我从书上看到过,人类会因为同伴的尸体而悲伤,你应该是把她的熟人拿出来了。”

玛蒂娜蹲在地上,向老鼠们普及零碎的人类常识,背后有几个全身冒火的邪教徒哀嚎着逃亡,成群士兵紧追不舍,为首的祭司手里还抓着火把。

等到伊蕾娜醒来的时候,老鼠们已经不见了。

夜空漆黑,月亮和星星都被云层遮掩,耳边能够听到火焰燃烧的声响——噩梦一样的火,烧掉了过去的生活。

她坐起来,玛蒂娜蹲在身边啃食焦黑的不知名水果,好像是从哪个废墟里刨出来的东西,更多的人则是围着火堆发呆,晦暗目光盯着跳动的火苗。

罗马士兵簇拥一个男人走来,在火灾里被烧的面目黧黑,边走还在用袖子擦汗,和身边的祭司对骂。

人们抬起头,希望得到一些好消息,哪怕没法恢复到从前的生活水平,至少也得让人能活下去。

“我不喜欢废话,所以我就直说了。”

军官在人们面前立正,背后是燃烧的火堆,附近的几千人都被聚集过来,听罗马政府派来的官员讲话,类似的情景在别的地方也有发生。

“你们可以叫我的代号,长枝,或者长官,或者穿军装的混蛋,随便你们怎么叫,只要认得我就行。”

“重要的是,以后我来负责管理你们中的一部分人,现在我来给你们宣布几条好消息。”

“第一,橡木之王为我们建了一些临时安置房,分散在台伯河附近,之后我们的人会带你们过去住,然后分发一些食物。”

“如果有伤员和病患,及时上报,我们会提供基本的救助。”

人群的气氛缓和许多,但更多人仍然对生活感到忧虑,也不信任政府。

但士兵们将所有人都围住了,铁壁一样的秩序让他们不敢四散逃跑。

完全忠诚于罗马领袖的狂热士兵,为了执行命令,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们是战争的猎犬。

伊蕾娜还没从亲人逝去的悲伤里缓过来,一切都像是场噩梦,让人的大脑变得恍惚,以此忍受巨大的悲哀。

往前的好生活没了,欢宴在毁灭里结束,许诺的未来也变得灰暗,以后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下水道爬上来的鼠人反倒很高兴,人类不仅邀请她参加宴会,现在还要分房子。

听那些人的语气,说不定还是干净的木房子,环境比下水道阴冷肮脏的地穴好太多了。

里面可能还会有人类的家具?

人类可真是善良又热情啊,和书里写的根本不一样。

长枝,负责喊话的军官继续扯着喉咙大吼:

“第二,是关于纪律,我们将会采取更加严苛的法律,任何纠纷都立刻去找附近的士兵,他们会把你们带到最近的移动法庭,进行判决!”

“如果有人敢扰乱秩序,我们会把他剥皮,架上火堆,将灵魂献祭给死亡的大神,或是变成某些仪式的材料!”

“我们将会全力维持秩序并保护你们的安全,所以不要妄想用帮派的形式扰乱秩序,勒索他人!”

“我们共同遵从伟大半神领袖的命令,如果被人威胁,立刻去找士兵或者祭司,我们会帮你们处理!”

“第三,关于你们以后的生活,我们将会在明天进行登记,按照你们以前的技能来安排工作……你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将会参与农业生产或者协助运输物资。”

“第四,我们正在扩充军队,招募一些有特殊天赋的人才,入选者将有机会面见伟大的领袖,成为祭司团的一员。”

“怎么报名?”玛蒂娜跳起来,下水道来的鼠人表现出相当的热情,让喊话的军官都感到诧异。

“等明天。”

旁边穿希腊式长袍的祭司大声喊道:

“明天我们会来给你们安排登记,到时候我们会问你们的意向,如果愿意加入军队的,会有专门的人把你们带走!”

“如果很有天赋,就像她!”祭司指了指举手的玛蒂娜,长鼠耳的异族。

“有机会成为学徒,学习使用仪式和巫术,成为巫术部队的一员,或者成为直接听命于领袖的祭司!”

军官咳嗽几声,嗓子不太舒服,干疼,很想找点水喝,但事情还没忙完,他们今晚一整夜都不会有休息的时间。

旁边的士兵接过他的工作,将剩下的内容补充了一下,主要是需要注意的各项纪律,像是不要乱跑,不要随便出城,更不要轻信奇怪的异教徒……

人群在军队的驱赶下前往临时建起的居住区,伤员则是被带到医院的遗址,医生们彻夜忙碌,尽量救治。

“伊蕾娜,你说领袖现在会在做什么?”玛蒂娜趴在屋子的角落,一张巨大且柔韧的厚橡树叶垫在身下。

“不知道…或许在忧虑我们的未来?”

伊蕾娜躺在橡木床上,较厚的橡树叶充当床垫,比较薄的则是当被褥,睡起来不太舒服。

她打了个喷嚏,嗅觉早在几年前就失灵,可目光仍然不由自主的移向肮脏的同伴,还有簇拥她的鼠群。

“……你该洗澡了。” 第四十九章 新时代 “安置区的情况怎么样了?”

军官走进宴会厅,深处屹立橡木王座,手握金权杖的男人端坐其上,身侧是包铜圆柱,马赛克窗的光影。

“一切顺利,罗马城的大部分居民都被安置到台伯河附近。”

“但就像那位普鲁士同僚说过的情况一样,我们的人手稀缺,您安排的工作很快可能会面临困难。”

“而且粮食也不够了,我们的人正在出发去征粮。”

“过去的那些武器还是没法修复吗?”罗素像是一尊钢铁雕像,腰背笔挺,棱角分明,不喜不怒,自有一种威严。

军官摇摇头,“学者们试过了,没法用,很多物理化学实验的结果都和原来不同,现在他们正在向祭司们学习仪式和巫术,希望找到新的办法。”

“……那就继续扩充军队,老兵配发木甲,临时用一段时间,新兵暂时不发甲,只给木武器训练。”

“不用再安排人去种地了,多余的人手全都拉去搞基建和运输,有天赋的就去学巫术和仪式。”

“大破败的成因已经找到了。”半神看向身侧,雅典娜仍在酣睡,阿瑞斯的化身蹲在阴影里,注视众人。

“雅典娜,智慧的女神告诉我,农神已死,祂的意识消亡,权柄回归至高之座,赫菲斯托斯在神战里受损。”

“土里已经种不出粮食了,大饥荒很快就会到来,不过我们已经找到新的解决方案,可以帮我们产粮。”

“叛乱者和罪人全都抓起来,祭司团会知道怎么处理它们。”

“明白。”军官颔首,头颅点下去的时候,感受到如山般的压力,连走回去的步伐也有些乱了。

土里种不出粮食?

那新罗马要怎样解决几亿人的生计?

领袖干嘛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告诉他们?

难道祭司团和领袖真的有办法解决饥荒的问题?

一直走到门口,军官忍不住回头,看到罗马领袖坐在宴会厅的阴影里,透过马赛克窗的光线也不能照亮他的脸庞,黄铜浮雕与天顶画让气氛阴沉诡秘。

橡木王座上的人,似乎越发不像人类,更像被某种东西逐渐吸食的空壳,恍惚间似乎有香桃木的枝条在舒展。

“你还有什么事吗?”

罗素抬起头,一种瘆人的威严像是刺去的长矛,让穿军装的男人腿脚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没有,抱歉。”军官扭过头,脚步不停的离去,一株橡木与他错身而过,老维泽姆常用的化身来此汇报。

“火炬计划的准备很不顺利。”

老维泽姆直言道:“有些地区不服从我们的命令,祭司们没法顺利的建造祭坛,大灾变才过去几天时间,有些地方已经试图掀起叛乱。”

“那就把祭司团和士兵收回来,让那些地区自治,只要承认是罗马的一部分,上交粮食和人口,就不攻击他们。”

“如果叛乱,不承认是罗马的一份子,等大饥荒的时候,去把人全都抓回来当仪式耗材。”

“罗马不需要蠢货,那些人活着只会危害更多人的安全,真的聪明人会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罗素握紧权杖,握紧几亿人的生死与存亡,人世无上的权利,形同皇帝般的威严,握的极稳。

“在众神给予的悲凄命运里,我也没法让觅死者长存。”

“等到祭坛建立完成,大仪式启动,罗马就正式改为帝国,由我担任罗马皇帝,让宗教帮我们维护统治——这一套办法在过去已经有很多人用过。”

“我们有过文明世界的经验,完全可以避免很多致命的问题,用这套体系为即将开启的火炬计划做准备。”

“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生存,其次是趁着文化还没断代,赶快把秩序稳住,然后想办法将基础的知识传下去。”

“我们需要把有知识的学者都保护起来,往罗马输送,往后重建文明最需要的就是这些人,原先建起来的大厦崩塌了,不代表我们会就此一蹶不振。”

橡树之王表示同意,它现在是整个罗马最忙碌的人。

建造安置房、生产家具和工具……平息叛乱、接受祭司们的消息并做出回复、偶尔还得出手按死一些危险的怪物。

这种忙碌未来还会持续很久,甚至会越来越忙,橡树之王本身已经成为罗马这个国度能够运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果罗素当时没把老维泽姆复活,他现在就得一边兼顾政务,一边用橡树的权柄处理各项工作。

罗马的庞大国度在领袖的意志下开始运转。

一些不服从统治的地区正被抽走人手,祭司与士兵们临行前带走大批的粮食和忠诚于罗马的人口。

很多发觉机会的人开始加入叛乱者的行列,互相厮杀纠缠,试图在末日的时代建立自己的国度。

但他们不知道,土地里不再能种出粮食,一场大饥荒很快会席卷这颗星球。

届时罗马的士兵将会发起战争,屠戮内乱者,将他们的鲜血与灵魂献祭给众神。

而在安置区,忙碌了几天的祭司和士兵们终于完成初步的登记,依靠巫术给每个人打上标记。

大批有意向加入军队的人被挑选出来,加入新兵训练。

有天赋学习仪式和巫术的人被筛选而出,成为巫术部队和祭司团的预备役,用于应对往后的战争和国家运转。

罗马祭司团的祭司长马丁结束了忙碌而紧张的登记工作,身后是一群受到挑选的祭司学徒。

他们用形似三片橄榄叶的巫术标记在额头表示祭司学徒的身份,又在肩膀标记原先的身份与掌握的技能。

新罗马每个受认可的居民都有类似的标记。

“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领袖?”

马丁扭过头,看到长有鼠耳与鼠尾的少女向他发问。

这是祭司们登记人员时最大的惊喜。

一个从下水道爬出来,能支配鼠群的鼠人,甚至愿意追随领袖,承认自己罗马人的身份。

“很快,玛蒂娜,等到你们完成初步的学习,知道新的规矩和纪律,罗马不会埋没你这样的人。”

“你一定会得到领袖的接见,在新的时代大放光彩。” 第五十章 众人 “罗马将如历史中那般陷落。”

“看看我的力量!”叛国者抬起双臂,白蓝火焰在掌心腾起,一股热浪席卷,让男人们汗水浸湿后背。

“文明时代已经在十五天前崩溃,我们过去的一切都在火之主的咆哮里毁灭,罗马人迁走了祭司和士兵,他们一定是无力再管辖世界!”

“只有愚蠢者才会继续追随他们,那些随军迁走的蠢货,很快便要成为我们的奴隶!”

“这一次,击溃罗马的将会是波兰,由我们建立的波兰王国,信奉火之主,受到伟大的阿佛洛狄忒的指引!”

“而我……”火焰消散,手指在脸上挖出三道血痕,男人任由鲜血滴落,陶醉的握紧拳头,挥舞手臂,面向人群喊道:“将会是新的波兰王!”

人群前面有个男人举起手臂,似乎有什么问题。

“我是个宽容的国王,所以允许你们询问,你想知道什么?”

“今天的晚饭吃什么?我们未来会不会缺粮食?工作和休息时间……”

询问者栽倒在地,炽烈火焰撕咬皮肉,让脂肪被高温吞咽,血肉很快在哀嚎声里消融,只余下发黑骨架,像是炙烤过度的羊骨,一股奇异焦味让很多人呕吐。

“闭嘴!”波兰王怒斥:“任何一个有脑子的波兰人都该知道,我们是个农业大国,拥有广袤的耕地!”

“除非以后土里种不出粮食,否则我们不可能饿死!”

“以后不要再提这些侮辱我们智商的问题,否则提问者将会被贬为奴隶,永远不得休息!”

人群里的农夫本来想说话,可眼神不由自主的瞄到地上的骨架,选择闭上嘴,将一切问题憋在肚子里。

你怎么比罗马还野蛮。

“我们的第一步,优先进攻抢占农场和牧场,将粮食和人口抢到手里,招募那些懂得锻造的工人,转型成铁匠,为我们打造铁器,继续向外扩张。”

“我们还需要一批懂得驯马的人才,组建骑兵,这样整个平原都将是我们的地盘——至于大城市,灾变后已经没有价值,将物资抢走之后就离开。”

“任何不服从者,都将被我,火之主的使徒,波兰王,赐下燃烧之刑,全身所有水分都将被烧干!”

“我不容许有任何的叛变行为,如果被我发现有人试图叛变,或者逃向罗马,他们将会被贬为奴隶,不断劳作,直到累死在农场的土地上!”

自诩波兰王的男人眺望远方,罗马城的方向,幻想坐拥庞大国度的罗马领袖如今正过着怎样奢靡的生活。

整个欧洲的学者都在向罗马城汇聚,所有仍然服从罗马的直辖领土正有新兵们挥舞木矛,将汗水洒在末日的国土。

祭司们催督人们修建祭坛,学徒们正被繁琐的仪式与特殊咒语弄的头昏脑胀,天赋不佳者堕落为怪物,被拖进火里焚烧,灵魂献给诸神。

一同被烧灼的还有各类滋生的邪教。

罗马士兵们身披活体橡木甲胄,向众神与领袖献上祈祷与祭礼,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奔行身侧,任何敢于集会的邪教都会被踹门而入,当场拖走。

人们被划分为不同的工种,辛劳的拆除废墟,在原先的遗址上尝试重建城市。

更多的人则是被外派,与士兵们一起从周边征集粮食,集中到重要的城市里。

辛劳的马丁祭司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目送学徒们远去,前往橡木之王搭建的公共澡堂清洁沐浴。

合上厚重书本,火堆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阿尔忒弥斯的月亮已经升到半空,星星像是流淌的河,仅剩的一位学生还蹲在火边,与老鼠交流。

灾难摧毁了人类过往的秩序,但他们适应的同样很快,马丁觉得:或许几十年后,他们的文明会向别的方向生长繁茂,成长为新的参天巨树。

“玛蒂娜,休息对人来说同样很重要。”

马丁祭司夹书本走到学生身边,席地而坐,指着远方隐约能看到的巨木说道:

“即便是橡木之王,过度的忙碌也让祂没有空闲长出新的枝叶,连国树都只剩主干,我们只是凡人,不能像祂那样劳累,否则死亡和病痛会夺走我们的魂灵。”

“当然,也不能太过放松,放纵的欲望会引来阿佛洛狄忒,邪淫之神将会降下诅咒,把人拖入糜烂的纵欲国。”

“老师,伊蕾娜,我的朋友病倒了。”

下水道出身的鼠人少女低头,拨弄垂到脚边的灰发。

“医生说:她的伤口感染发炎,被传染了多种未知病毒,药物治疗的效果并不理想——我听不懂医生说的话,但伊蕾娜很难受,她快死了。”

“我送走过很多养育我的鼠鼠,但鼠鼠们认为,老鼠的一生本来就很短暂,死亡是鼠群的日常。”

“人类和我们好像并不一样,我发现伊蕾娜对于自己正在逐渐死去的事实感到极端的抗拒和痛苦。”

“但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只懂得怎么散布瘟疫和驱使鼠群,不懂如何救人,我在午夜里只会听到猎犬与鹰鹫的讥笑,看不到医神的救赎在哪里。”

“我们的领袖,罗马之主,他的父亲是执掌死亡的大神,与衔烛之龙共有死亡的威权,我感到这位令人敬畏的大神可能已经站在我朋友的床边,等候她的终结。”

“我努力学习仪式和巫术,但目前学的内容并没有足以治愈重病的部分,更多是一些基础——我该怎么办?”

老祭司抚摸书本滑腻的封皮,仰头注视天穹的星象,观察群星的位置和众灵的影响,在心中测算。

良久,就在玛蒂娜以为老师也没办法的时候,马丁祭司忽然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学生,脸庞的皱纹也在火光里变得慈祥,嗓音依旧平和稳重:

“星象正合适,我们明天学习如何用仪式来驱疫、治病和救人,如果你能带个病人过来,用来给其他学生展示治病的效果,那再好不过了。”

玛蒂娜也笑了起来。 第五十一章 交汇 “领袖,我们在罗马城发掘出一个好苗子。” 马丁祭司送上一张铅笔手绘的画像,鼠耳鼠尾少女以蹲姿围靠火堆,身侧是簇拥她的群鼠。 王座上的男人近些日子越发肃冷了。 全然看不出青年的活力,像一把受阿瑞斯祝福的铁器,也像天生的皇帝,锋芒与威严横扫每个觐见者。 “她叫玛蒂娜,出身罗马城的下水道,是一名忠诚的罗马人,自愿报名加入军队,又因天赋突出而成为我的学徒。” “此人被鼠群抚育长大,群鼠簇拥她,赋予播撒瘟疫、寻踪觅迹的能力,在巫术、祭神仪式和魔法的学习上也尤为顺利。” “自从您的长辈,老维泽姆,原先的祭司长成为橡木之王后,我同时担任罗马与全国的祭司长。” “您的伟大与年轻像是升起的太阳,我们狂热渴求您的光辉,像是沙漠里将要渴死的人,发现慷慨而甘美的大河。” “但我的生命已像是将要飘落的枫叶,与枝条连接的叶柄已经快要断开,您的生父,执掌死亡的大神已在等候我的魂灵。” “纵然有忠诚的心意,我也无法恒久侍奉您,因为我的魂灵将会在不远的未来投入冥府,侍奉您的父亲。” “星象与众灵的所属,以及玛蒂娜的天赋,让我做出判断:我认为玛蒂娜将来可以接替我的职位——在我魂归冥府之后,侍奉在您的身边。” “当然,一切权利都归属于罗马之主,伟大的半神领袖,一切职务的任免都由您来决定。” “我在深夜来访,主要是为了祈求您,容许我加快对玛蒂娜的教学进度,从监牢挑选罪人用于教学——她的天赋理应奉献给伟大的罗马之主。” 罗素将画像随手放在王座的一侧,连同权杖一起,橡木长出叶片,编织成斗篷,遮蔽罗马之主的容貌。 “马丁祭司,这些小事你自己决定就行,我信任你,就像信任老维泽姆,那个失去名字,只余下姓氏的老人。” “只要愿意为罗马奉献,并且不信仰邪淫的阿佛洛狄忒,鼠人也能成为罗马的一部分。” “如果不介意,就陪我出去逛逛吧,趁着现在没有需要处理的事务,让我们去视察重建中的罗马城。” “我们可以顺路去看看你的学生,考校她的学识,询问几个基础的问题。” “如果她答的不错,我也不会吝啬赏赐,黄金不应被埋没在沙砾,美玉应当绽放光彩——鼠人当然也能穿上祭司的长袍,侍奉众神与众灵。” “遵从您的意愿。”老祭司以古老礼节表达感激,陪同在忙碌中抽出时间的罗马之主,走出宴会厅。 罗马城的凌晨仍然有人在忙碌。 士兵举起火把,穿行在城市的废墟里,轮班巡逻,确保不会有邪教徒趁着深夜集会,为城市的安全提供警戒作用。 由于关注的地区太过广袤,事务过度繁忙,老维泽姆不可能时刻注意到每株橡树周围发生的事。 所以士兵们就担起责任,轮班巡逻,偶尔还能见到一些官员和祭司视察某些工作在白天完成的进度。 罗马之主与随行的祭司长从装潢更胜伯多禄教堂的宴会厅出发,首先穿过原先城市的废墟。 昔日繁荣已成为火的焦土,满眼皆是焦黑一片,有些路上还能看到欢宴的残留,未曾被烧净的桌椅遗弃路边。 猎犬与鹰鹫走在这路上,如同来到家里那么舒服,祂的身边是罗马之主,受选定的同行者。 罗素抬起头,乌鸦蹲在废墟里注视来人,脚下是一颗烧焦的颅骨,还有零碎的骨骼,昭示死亡。 它忽然振翅,墨一样的羽翼划过夜空星河,阿尔忒弥斯的月亮照出死亡奔赴的方向——台伯河附近的安置区。 几只老鼠从阴影里爬出来,半人高的灰鼠,人立而起,鼻子在四周嗅闻几次,朝乌鸦飞去的方向奔行。 “你的学生有麻烦了。”罗马之主已知晓一切,同样看到这些情景的老祭司,也只能叹息。 “命运总是如此悲凄,我已许诺学生,明日在合适的时机演示驱疫治病——然而生命的溪流未曾等到注入新水,便先一步干涸,露出死的枯寂。” 祭司走进废墟,为逝者向冥府之神祷告,向罗马之主借来橡木盒子,收拢残骨,准备等会送去墓地。 罗素在一旁静候,等到老祭司忙完了,两人再度同行,走向台伯河附近,视察安置区的情况。 “那是你的学生?” 安置区巡逻的士兵要比其他地方更多,现在却有几十人围在一间木屋前,与鼠群对峙,为首的是个鼠耳少女。 “是的,那就是玛蒂娜。”马丁祭司有些惊讶。 他的印象里,学生胆小怯弱,且极为敏感,怎么敢和士兵对峙? “玛蒂娜!”老祭司发出呼喊,吸引众人的目光。 号令鼠群的少女颇有些惊喜,军官也舒了口气,凝重的气氛随之松懈,像是将要爆燃的火焰忽然被抽走柴薪。 率先走过来汇报的是军官:“马丁祭司长,屋内有一具死尸,生前由于传染病而被隔离,我们正要依循条例将房屋和尸体一同焚烧,却遭到阻拦。” “她是您的学生,这件事您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这件事是我的过错。”老人叹息:“我许诺学生,今天为她演示驱疫治病的仪式,谁知她的朋友没能熬过黑夜。” “或许是我的学生仍然心存侥幸,认为我的仪式能让尸体复活,也可能是屋内的病人尚存生机——具体的情况让我们先去询问,弄清之后再做处理。” 马丁祭司看向身侧的罗马之主,见到他微微点头,同意这种做法,便从士兵们中间走过,来到学生的身边。 有士兵从远处跑来,向军官汇报,言说没有找到马丁祭司长,结果扭头就看到寻觅之人已经站在屋前。 “你们做的很好。” 罗素拍了拍军官的肩膀,在对方狂热的目光中走进人群。 第五十二章 光荣的罗马人 “没救了。” 死之子下达最终判决:“死亡已停在床头,她的魂灵早已飘逝,瘟疫令生命的溪流干涸。” “就地焚烧,排查周围有过接触的居民,任何有染病痕迹的人都抓起来隔离,尸体集中焚烧。” 纵然没有握持权杖,在场的人也认出领袖的身份,唯有罗马之主,神之子,与众神同行者才有这份魅力。 马丁祭司劝走学生,安抚她的精神:“往好处想,玛蒂娜,这件事并不怨你,命运无常。” 玛蒂娜没有答话,木屋燃烧的火光将影子拉的极长,鼠人蹲在地上,继而又趴下,像是真正的老鼠那样蜷缩。 “看,罗素,多么可悲。” 战争的猎犬与鹰鹫讥笑:“她握不住命运馈赠的礼物。” “多年的苦痛与阴暗生活也没能磨砺出残酷的心智,爬出地面后,只是一次欢宴和短暂的温情就让她变得软弱。” “她本有机会掀起狂烈的战争,以群鼠之灾,瘟疫之源的名号肆虐大地,我的化身在每个夜里对她鼓励。” “可你看看她如今的模样,软弱无能,蜷缩在土里,像她那些羸弱的同胞,只敢躲在阴影里的老鼠。” “你的国度正处在最虚弱的时刻,只要一次灾难,就能造出致命的打击,像是从背后刺来的匕首。” “可她握不住机会,没有荣幸与我同行。” “罗马之主,残忍的刽子手,与我同行之人,快去杀死她——趁鼠王虚弱无力,斩下头颅,用于装点空荡荡的墙壁。” “闭嘴,你这嗜战的凶狂之神,你在我的国土挑拨我的国民,我还没找你的麻烦!” “倘若有一天,我知道如何杀死众神,在虐杀阿佛洛狄忒后,下一个被拧断的就是你的脑袋!” 忙碌多日的罗马之主怒上心头,骤然得知自己忙碌的原因。 为何总有矛盾与战争不断爆发,原来是阿瑞斯在背后挑拨! “哈?你这狂妄的发言让我想起你出生前的时光,我们在地狱同行,那时候你的攻击性远比现在要强,多年来的生活让你的辱骂水平也退步了吗?” 猎犬颇为不屑,“我是战争本身,没有生物的头颅。” “你看到的形象不过是你印象里的模样,我是挥舞旗帜的士兵,也是发号施令的将军。” “每一把挥舞的兵刃都是我,每个残杀的行为也是我,我是浸血黄沙,是胸膛跃动的暴虐之心,是你们口中的阿瑞斯,任何形式的战争都是我的一部分。” “不要与我争论这无意义的问题,我是战争,我已向你昭示方向,本该摧毁罗马的群鼠之灾正是最虚弱的时刻,你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杀死她。” “向我献祭吧,献上鲜血、伤残与死亡的祭礼!” “你要我放弃一个忠诚的人才?” 罗素嗤笑战争的化身,智慧和胜利停在肩头,猫头鹰正梳理羽翼,而猎犬却还在蛊惑人心。 倘若轻信战争的表象,顷刻间就会被无尽凶狂吞没。 “雅典娜已为我指明方向,玛蒂娜将会是我忠诚的追随者,将余生奉献给罗马,绝不会有任何背叛。” “你这凶狂的战神,不是挑拨人心,就是催发狂烈的厮杀,总是以亲近的表象诱惑他人,许诺荣耀与胜利,然而你根本不打算赐予。” 一根根火把被罗马士兵掷向燃烧的木屋,跃动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的极长,像是尖锐的铁矛,扎进末日的时代。 罗素无视战争的啸叫,遵从雅典娜的指引,走向马丁祭司和他的学生,名为玛蒂娜的鼠人。 “听着,玛蒂娜,忠诚的罗马人,如果你仍然愿意追随我,就从地上起来,不要像你的同族那样,目光短浅,仅能看到眼前的食粮。” “你已经接受人的生活,却没有体悟人的生死与道德,马丁祭司是位好老师,但他显然还没来得及将很多道理教给你。” “站起来,我要带你去看看别的东西,以罗马之主的名义,我要让你看看更加震撼的事,并在最后告诉你,一个将会击垮你认知的事实。” “我感到悲伤,领袖。”鼠人抬起头,眼泪像是多瑙河的水流。 “是我害死了她,我从下水道爬出来,还没适应新生活,被邀请加入人的欢宴,却毒死了朋友。” “她是我的第一个人类朋友,我本来以为从地下爬出来,迎接我的会是火刑的焚烧,可她们却邀请我加入罗马的欢宴,头一次享受到欢乐。” “人总要学会接受变化,玛蒂娜。“ 罗素摘下兜帽,去除美瞳,露出灰白眼球,失明的双眼。 ”我今年才二十三岁,半年前我还是个普通学生,现在却成为罗马之主,失去双眼,失去味觉与嗅觉,腰背永远无法弯曲,被阿佛洛狄忒的诅咒折磨。” “但我仍然没有被击倒。” “我握紧了权势与财富,追随者遍布罗马的国土,所有人都认可我的地位,承认我的身份,即便是反叛者,也常常幻想我的伟大。” “你的怯弱让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光荣的罗马祭司,怎会羸弱的趴在土里,蜷缩着,被悲伤的泪水吞没?” “你是要祈求众神吗?残酷的众神从不因我们的行为改变想法,祂们的恩赐背后,永远有无穷的算计。” “快点吧,你没有屈从战争的蛊惑,没有堕入阿佛洛狄忒的欲望,不应倒在悲伤的土壤。” “你们的关系甚至让我想起阿喀琉斯号的船长,老维泽姆,那个混账老魔鬼,曾经试图坑害我的疯子。” “我们最初都想算计和杀死对方,后来我却两度拯救他的生命,现在他是罗马的橡木之王,献上无尽的忠诚。” “你要学会把握住命运,如天穹的雷霆,挥洒才能与意志,击垮那些妄图击倒你的敌人。” “哪怕敌人是神明,你也不应当屈服,不该懦弱的趴在土里。” “来吧,起来,加入光荣的罗马人,抗争悲凄的命运。” 第五十三章 大变故 焚烧的火光彻夜不息,灾变后的每个日夜都有人死去。

“我们的国度建立在末日的雨夜。”罗马之主与死亡并肩,战争的猎犬与鹰鹫同行,智慧和胜利停在肩头。

“宣布建立的当天,我们迎接最后的欢宴,至高天的变故摧毁了文明的根基,杀死了辉煌。”

向前看,肃穆的气氛像是铁石,士兵们将尸体丢进火里,难闻的气味顺风飘来,污染台伯河的下游。

破败的十五个日夜里,成批的体弱者死去,被文明时代光辉哺育的人承受不了末日的荒芜。

瘟疫,疾病,衰老,伤残……繁重的劳动,不断杀死成批的民众,即便是强壮的士兵也在荒芜时代大量死去。

“真的是这样吗?”

黑袍老人自远方走来,面带微笑,像逆潮水而来的黝黑山岩,有一种与时代和环境不符合的气场。

“神之子,不知归乡的迷茫者,仔细想想,轻易到手的权势与财富,突然出现的灾难,一切有那么真实吗?”

“智慧为何不曾言语,苦难与灾祸为何总是突如其来?”

“我已观察许久,你沉醉在欲望里,锁链把你束缚在王座,灵魂渐渐堕入阿佛洛狄忒的糜烂国度。”

“直到今日,你才愿意从狂宴里脱离,寻觅真实的踪迹。”

“……你是谁?”盲人,痴愚的王者发问,舌头忽然尝到一丝熟悉的甜味——像是奶糖,也像是血腥。

“我是巫,遵从乃父降下的启示,自东夏渡海至冰洋,前来为你昭示真相——世界的灭亡已至,而你仍然困守在极北的深渊,被邪淫之神所俘虏。”

沟通人神与生死的大巫摊开手掌,土石似的手,棱角分明,洗不净的土色,像是从地里出来的老农。

“乃父已在病榻逝去,我在乡野占卜,蒙受神降,受人之托来救你,倘若你愿意脱离幻境,便握住我的手。”

“……不可能,我的父亲已经被我用神药救活了,你是哪个大神?为何来此欺骗我?戏耍我?”

罗素不信,邪淫的阿佛洛狄忒此前已派来许多使者,佯装好意,最终目的却是要将他扼杀。

谁知道此人是谁,是什么来路?

“你救下的人,是父也非父。”

大巫耐心解释:“欲之主逾越乃父订下的界限,凭诅咒将你的魂灵抽走,仿制真实宇宙,再造虚假世界。”

“如今这一切是真实也是虚假,既是虚假的幻境,也是真实世界,是同一支点延伸出的不同世界线。”

“诚然,时空之威权已被封存,但欲之主用的乃是取巧的法子,此地是欲望的幻境,与真实混杂,非真非假。”

“你在此地经受波折与苦难,阿佛洛狄忒设计的灾祸让你身心俱疲,无意思考,乃父早已病逝。”

“祂劝你归去,你却沉浸在此,被邪淫之神俘虏,智慧也曾给过提醒,但彼时无人在意。”

“……我不信。”罗素指向旁侧,火光彻夜不息,焚烧尸骸,肃穆而悲凉的气氛充斥天地,黎明不曾到来,天穹黑暗,众人脚踏焦土,送葬故人。

“我亲眼目睹灾祸的爆发,从冰洋上杀回来,打死树王,参与新罗马的宴会,手握金权杖,肩扛几亿人的生死,马上就会成为皇帝,启动火炬计划再造文明。”

“你说这些都是假的?”

“非真非假。”大巫变得虚幻,像是半虚半实的影子,又马上重新凝实,一只手忽然开裂,鲜血不等滴落便飘逝。

他正在北极与大灵斗的天崩地裂,大洋沸腾,几乎要用借来的权柄打死一位真正的大灵。

可惜过于年迈老朽,使不出全力,让从属太阳的大灵抓住机会,逃遁游走,战争的化身因此嬉笑。

“倘若你不信,便走过来,以我的手指点你的眉心——我正分心与大灵相斗,无瑕动弹。”

众人似乎都没有看到大巫的身影,当罗素观察旁人,他们似乎都只是困惑于罗马之主为何对空气说话。

只有在场的祭司们较为激动,以为神之子又在与哪位大神交流,正在蒙受神启。

罗素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抓住老人的左手,以食指轻点眉心。

刹那间,一种无比怪异的感觉涌来,像是魂灵骤然又接触到另一具肉体,无比熟悉的肉体。

其时,东夏古老的大巫与大灵相杀,冰洋沸腾,极光扭曲半个星球的天穹,降下末日的火雨,又被上涌的大洋之水冲散。

而在意大利的国土上,群鼠之灾肆虐大地,名为玛蒂娜的灾厄之子播撒瘟疫,催发狂烈的战争。

阿喀琉斯号沉入极渊,不见分毫光亮的海底,香桃木蔓延纠缠,所有船员都已消融,堕入糜烂的国度。

而罗马之主,神之子,本该失去灵魂的肉体却骤然抽搐,手指触碰到包裹自身的枝条,宛如蝉蛹般的封锁。

罗素骤然醒来,焚尸的火光依旧在跃动,脚踩焦土,众人簇拥罗马领袖,而大巫,另一种选择站在面前。

“这个世界也是真的?”罗马之主表情阴晴不定。

“如果我在北冰洋被算计,从阿喀琉斯号的时间点开始,往后经历的都是阿佛洛狄忒设计的命运。”

“那在我原本的世界线,我的父亲已经病死,阿喀琉斯号沉没在北冰洋,没人逃出来?”

“皆为真实,皆为虚假。”大巫的身影再度虚幻,几乎要消失不见。

“众神贯穿无限宇宙,真实与虚假对祂们而言毫无意义,此地确实存在,我已感受到另一个我正护持国土。”

“你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呆在这个时空,还是归去。”

“我要选第三个选项!”

罗素猛地跺脚,飙出母语:“我要更改火炬计划,报复该死的阿佛洛狄忒,然后同时拯救两个世界线!”

“我会像曾经说过的那样,永远保持对祂的歧见与仇恨,祂既然敢于用我的躯体延伸出新世界,那就要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

“等着吧,知识已经重新流入我的脑海,追逐我的知识,智慧送来的知识,我已经知道该怎么报复这个该死的邪淫之神!” 第五十四章 决意 “合作愉快。”

罗马之主同大巫握手,注视对方的身影消失。

他们达成了契约。

以罗素的理解,现在的情况大概是,他在阿喀琉斯号时被算计,灵魂飘到另一条与现实重叠的世界线。

阿佛洛狄忒以神之子的肉体为支点,造出一条依托原本世界线的世界线。

二者的关系像是笔直的杆子缠绕了一根藤蔓,原来的世界线是杆子,而这根从杆子中间长出来的藤蔓则是罗马世界线。

罗素的父亲,执掌死亡的大神,由于祂的护佑,众神没法主动朝神之子下手,所以阿佛洛狄忒采用了取巧的方式。

通过绕弯子把他引到阿喀琉斯号,遭受诅咒,又通过诅咒延伸出新世界线,设法降下灾祸又给予权利。

如果他最终在灾祸里死去,那么阿佛洛狄忒将达成目的。

如果他没有死,沉溺在欲望和权利里,在世界终末的时刻,两条世界线将会合并,属于阿佛洛狄忒的代行者,欲望之子?罗素,将会诞生。

但罗素想不通,他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阿佛洛狄忒这么惦记?

难道他从父母身上继承过什么权柄吗?

还是有什么东西选定了他,让众神都因此围绕而来?

“看吧,罗素,我就说她是个灾祸,你还不相信?”阿瑞斯嬉笑。

战争旁听了一切,对此并不意外。

“在你被困在北极的时候,你的忠心下属在到处散布瘟疫和鼠群,你知道欧洲人怎么称呼她吗?”

“疫病之主,灾厄大鼠神,比你的名头还响亮。”

“我原来的世界线又没有罗马。”罗素抬脚就去踹祂,脚掌却从猎犬的体内穿过,像是木棍挥击空气。

“人的好奇心一向旺盛。”猎犬蹲在焦土,背后是焚烧的火光与肃穆的士兵,“明知打不到我,却还要尝试。”

“但我不讨厌,这也是战争,言语的较量,心灵的交锋,都是我的一部分。”

“如果你软弱的只会祈求和平,我才会觉得恶心。”

“我更好奇你们为什么纠缠不放,为什么贯穿宇宙的诸神,对我这样一个渺小的人类感兴趣?”

罗素戴上兜帽,原先筹备的计划在脑海推倒又重建。

源源不断的知识,关于宇宙的运转、权柄与诸神,仪式和规则,由于大巫的出现,都开始不断涌出。

这是众父的馈赠。

非人求知,乃识逐人。

借助这些知识,再基于世界线的支点存在于自己的肉体上,还有地球存在的一些事物,可以达成一项复仇的计划。

“你为什么不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

战争如是说道:“我们是构成宇宙的一部分,所有人天生就被我们围绕,只不过你比较特殊,你严格来说算是我们的同类。”

“只不过你没有掌握权柄,像是个空壳,什么都能容纳——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讨论,否则我就越界了。”

“反正你也明白我在说什么,这件事你迟早会知道,但我如果继续说下去会牵扯到别的东西,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罗素,别的大神可不会有我这么好心,战争绝不会背叛你,就像死亡是所有生命的最终归宿,我便是推动死亡的过程,欲望则是挑起战争的起因。”

“你因为欲望被阿佛洛狄忒算计,也会因此与我同行,得到死亡的终末,向万物与众神赐予死亡。”

“我早已提醒过很多次,但你只有在真正经历后才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正如你的父亲数次伸来救赎的手,结果你还是沉溺在这个时代,决意由自己完成复仇。”

“你自己选了这条路,而不是我们推着你走上这条路。”

罗马之主不再理会战争,像是一柄受赐福的铁矛,已被阿喀琉斯握在手里,正渴求某人的鲜血,决意为他送上死亡。

“玛蒂娜,你们或许听到我说的一些话,不用在意,有位值得尊敬的长辈为我送来了讯息,我得去调整计划。”

罗素为鼠人少女整理衣裳,梳理头发,最后拍了拍它的肩膀,如父亲般平静的嘱咐道:

“我带你来到这里,是希望你领会生命的脆弱和坚韧,生活总得向前看,更多的东西我没法教给你,因为每个人对生命意义的看法都不同。”

“严格来说,我也是你们的同龄人,只是经历的波折稍微多了一些,阿佛洛狄忒给我安排的问题有点棘手。”

“但事已至此,总得向前看,我不是否认过去,会被失败和悲剧击倒的人,再多的痛苦也休想压倒我。”

“当我得知某些事情的时候,我确实也产生过:‘什么,我之前做的事情难道毫无意义?’这种想法。”

“但我立刻就走出来了。”

“我才不管做的事有没有意义,如果有苦难和悲剧,那我就要击倒它。”

“阿佛洛狄忒在半年内就把我推上罗马之主的位置,又试图通过毁灭一切来让我感到空虚和失落,被现实击倒和压垮,降下众多灾难和麻烦。”

“但我到现在都还站在这里,并且马上就会调整计划,调转兵锋,集结手头所有的力量去报复。”

“我不知道你在另一条世界线做过什么,遇到过什么,至少在这里,你忠诚于罗马,是个敏感又脆弱的孩子,我希望你能继续成长,从挫折里走出来。”

“马丁祭司将会加快你的课程进度,监牢里的罪人你们可以随意取用,我现在得去忙碌别的事情。”

罗素看着众多士兵,玛蒂娜,马丁祭司,还有逝者的家属,这些人也在看着他,狂热、期冀又有些麻木的目光。

都在凝视领袖,一个被神的设计推上来的英雄,年龄远比其中很多人要小的年轻人——投注希望。

“我会带你们走出这里,我许诺新的国度,即便文明步入死亡的终局,我也会从死亡里把你们拉出来。”

“以罗马之主的名义,我认下自己的身份,背负一切罪孽与奇迹,哪怕这是众神的设计。”

罗素如此许诺。 第五十五章 大计划 “大仪式筹备的如何?”

橡木托举肃冷的男人,登上罗马国树的顶端,晨曦正刺破焦黑的地平线,老人埋在繁密的符文里。

“并不顺利。”老维泽姆睁开眼,看向罗马之主,“我需要大量的测算,修改细节——大仪式的搭建是极为精细的工作,不能有任何疏忽和偏差。”

“火炬计划的大仪式涉及到很多神明的权柄和祂们制定的规则,一旦在启动时不慎逾越,带来的后果极为可怕。”

“在历史上,很多次天灾都是由于我们的仪式失控,导致了大规模伤亡。”

“那就变更计划吧。”

罗素伸手摘下橡叶,翠绿叶片表面以金色勾勒出庞大建筑的轮廓,像是塔,也像是王座,更像神殿或是祭坛,庄严神圣的不可思议。

橡叶被丢给老维泽姆,让他欣赏这奇迹般的设计图,来源自众父的知识,执掌死亡的大神为子嗣送来的馈赠。

“你去把它建起来,然后帮助祭司们修建祭坛,等会我给你一份更详细的图纸。”

“至于大仪式的搭建,由我来主持,众父给予了相关的知识,能够运行一个更好的计划。”

“……按照你的设计图,我们至少得掏空几座山来开采石料,甚至可能还不够,中间的耗损会很大,几万个工匠日夜不停修建,也得几百年才能建起来。”

老维泽姆仔细端详橡叶,手掌忍不住发抖,一百多年来继承的渊博知识让他窥见某些真相。

“所以我让你去修建,用橡木的权柄在罗马城外把它建起来,各地的叛变和事务,你都不用再管了。”

“人死再多也没关系,他们的魂灵会成为大仪式启动的燃料。”

太阳升起,罗马之主站在冰冷的曦光里,像一块冷硬的金铁,在北冰洋深渊封存,同亿万年不化的冰块相伴。

老维泽姆从他的身上看到前所未有的刻骨仇恨,还有一种远胜自己的残忍与果决,蜕变速度快的超乎想象。

“是什么让你做出这种决定?昨夜你还在为整个罗马操劳,忧心人们的生计,现在你却要把他们当柴薪来焚烧。”

“我们被阿佛洛狄忒算计了。”

罗素语气平静:“阿喀琉斯号已经沉没在北冰洋,祂通过我的肉体为支点延伸出新世界。”

“我们目前经历的一切都是祂的设计,就连现在的对话,祂也在旁观。”

“至于大仪式和民众,这涉及到一些复杂的知识,一时半会没法给你讲清楚——你只需要去执行,等到计划完成的刹那,所有人都不会有事。”

“只要没有在旧世界和新世界同时死亡,即便现在整个罗马所有民众全都去世,我也有办法在计划完成后将他们复活。”

“不用担心阿佛洛狄忒会来阻拦,我的父亲会拦住祂,邪淫的欲望无法战胜死亡,那是一切的终焉。”

几万张绘满建筑结构的橡叶尽数堆在橡木之王身边,让历经磨难活过一百多年的老人也为之沉默。

“动起来吧,老船长,维泽姆家族几千年的夙愿就在眼前了,只要计划完成,我们将会刺伤神明,让邪淫的阿佛洛狄忒也不得不缩起来舔舐伤口。”

“你只需要完成建筑结构的部分,刻入整个祭坛的仪式符文将由我来刻画。”

“橡木的权柄能在几个月内就把它建好,冬天和饥荒来临之前,我们就能开始计划。”

老维泽姆只能叹息。

在阿喀琉斯号的时候,他还在给罗素传授知识,现在才过了几个月,他反而要被指挥着工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罗素脱掉斗篷,随手丢进清晨的风里,“知识在追逐我,而不是我在追逐知识。”

“按照阿瑞斯,战争的说法,很多知识我在出生前就已经学过,现在只是借助父亲的馈赠,重新想起来。”

“代价是,我会把一些厮杀与斗争的记忆跟着想起来,逐渐漠视一切,重新变回战争的同行者,地狱冠军。”

“所以你最好加快速度,祈祷我不会过早的崩溃,否则我可能会把你们全都献祭,用整个文明换取复仇的时机。”

老维泽姆猛地抬头,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声音嘶哑狂热:

“如果把我们全都献祭,能够对神进行复仇,那你尽管去做,维泽姆每一代人都愿意为此献出灵魂。”

“至于罗马的民众,按照你的计划本来就不会死绝,我们为什么不去主动献祭他们,以此为你的计划增添柴薪?”

“我们等了几千年,罗素,伟大的神之子,整个维泽姆家族昔日最大的奢求也只是破除诅咒。”

“我们曾以为构成宇宙的诸神不可撼动,如果你能让阿佛洛狄忒受伤,让神流血,我们可以献上一切!”

“人的文明,我们的善恶,道德,还有迄今为止创造的一切,在众神眼里毫无意义!”

“如果赌上一切,能够让祂受伤,让至高天的大神流血,那么任何牺牲都值得!”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牺牲。”

罗素否决提议,“孩子们尚且没有见过世界,你怎么忍心让那些澄澈天真的眼睛永远闭合?”

“我的人性在流失,但道德尚存,如果我不在意这一切,那我最初选择担起新罗马的存续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地狱。”活过一百多年的复仇者反驳道:“这个世界,尤其是这个时代,是地狱,是看不到希望的末日,我们只会在不断的挣扎里逐渐逝去。”

“从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来看,这个世界的文明不会有任何希望——科技被锁死,土里种不出粮食,植物和动物都会逐渐死去,最终只余下荒芜。”

“孩子们永远不会有见识世界的机会,他们的未来将困死在一块土地上,同繁重的劳动和无意义的挣扎相伴!”

“届时,连存活也都是痛苦而麻木,每一秒都在无意义的煎熬,亲人不断逝去,未来毫无希望,活着感受不到任何欢愉。”

“你给予生的权利,同时也赐下了痛苦而漫长的挣扎。”

第五十六章 末日已至 “很多时候,人们不是想死,而是没有选择的权利。”

盲眼的罗马之主伸手感受高空的晨风,他的世界失去了味道,每一秒的存活都是痛苦而麻木。

“或许我们的生活就像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在不断的重复里消磨生命,直到最终的死亡。”

“但仍然有很多人愿意继续活下去,生命在他们眼里并非毫无意义,或许每一次迈步,留下的脚印,滴落的汗水,沿途盛开的鲜花,落下的树叶,遍照世界的阳光……”

“那些东西不会再有了。”橡木之王满怀恨意,“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个世界会走向怎样的末日。”

“首先是科技在一瞬间崩溃,土里不再能种出粮食,植物因此无法繁衍,动物也会在时间里逝去。”

“如果火炬计划仍然实施,我们将勉强苟活在荒芜的世界,面对日复一日的煎熬与苦难。”

“等到十年以后,就连海里都不会有活物,天空,大地,海洋将会只余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不会再有任何叛逆者,任何反对的声音,所有人都在茫然的探索陌生而荒芜的世界。”

“直到最后一块形状独特的石头被发现,世界上将不再有惊喜。”

“我们永远走不出这颗星球,文明将会建立在石头与橡木上,所有新出生的孩子都只能面对毫无新意的世界。”

“巫术和仪式得不到发展。”老维泽姆用橡木勾勒出繁密而复杂的符文,但它没有任何效果。

“我最初以为规则的变化是由于大坠落,但从你这里才得知,这是由于阿佛洛狄忒的影响。”

“祂锁死了这个宇宙的科技,巫术和仪式也不可能发展,只需要一丁点谬误,我们的文明就会一次次垮塌。”

“我们会逐渐丢弃文明,变得原始野蛮,在绝望里消磨时间,爆发一次次内战,最终走向永远的灭亡。”

“这是地狱。”

“所以我安排了新计划。”罗素不为所动,“只要计划顺利,我们可以在五十年内完成所有筹备,启动大仪式。”

“我会通过旧世界的肉体作为锚点,摧毁一切,继而合并两条世界线,重新为我们带来希望和未来。”

“即便计划出现问题,我仍然会保有后手,让我们的文明以别的形式存续,不至于消亡在末日里。”

“老维泽姆,这是我和你最大的不同。”罗素?维泽姆说道:“我会给予人们选择的权利,提供生的选项,哪怕是地狱,是末日,我也会撑起天空。”

“众神赐予我们悲凄的命运,让血与火炙烤人的精神,我便要做那大舟,渡人驶过末日的洪流。”

“哪怕我们的卫星从天穹坠落,文明垮塌在火里,时间杀死万物,让最肥沃的土地也不再有新生命的出现,我也仍要辟出道路,在地狱里给予一线生机。”

“我的人性在流逝,被诞生前那漫长到无以计数的厮杀与斗争所冲淡,但不代表我不会渴求生命,渴求和平与延续。”

“倘若我完全沉醉在战争里,那我就不会以这副身体出生,而是端坐在地狱的尸山,成为死亡与战争的代行者,挥洒神的权柄与无上的勇力。”

“众父允诺我新生,赐下和平与光明,是我自己选择了争斗,为了更多人的光明前路。”

“任你如何说吧,你才是领袖。”老维泽姆叹息:“我只是提出我的建议,在我眼里,鲜血与复仇胜过一切。”

“但在你眼里,鲜血与复仇不能抵过所有。”

“我会驱使橡木去建设祭坛,挖空山脉,从大地深处掘出岩石,让千丈的神殿屹立在大地之上。”

“届时,人们不会赞颂这奇迹,痴愚者只能见到眼前的死亡与伤悲,会有无数的叛乱兴起,阿瑞斯的猎犬与鹰鹫兴奋啸叫,胜利却永远不会到来。”

“孩子们会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文明时代的遗产消耗殆尽后,饥荒如期而至,瘟疫横扫一切,你的父亲,伟大的死亡,将会等候在终点。”

“随他们去吧,我已许诺光明与未来——在末日里。”

罗马之主跃下橡树,坠向罗马的国土,崩溃的废墟,重建中的文明。

晨曦的风扫过一切,橡木逆着狂风将神之子接住,送回人群。

鹰鹫盘旋天穹,猎犬奔行大地,驰骋在战争的焦土,人们斗争,厮杀,献上鲜血与残杀的祭礼。

“战争!”士兵咆哮,挥舞枪矛刺死叛逆,以橡木巨盾格挡袭击,一双双猩红的眼瞳充斥无尽狂热。

“伟大的罗马之主,我们的皇帝,已经许诺光辉的未来,只要撑过破败时代,辉煌的一切便在道路的尽头等候!”

祭司们驱赶人群,修建祭坛,为末日而设立的祭坛,高耸的建筑宛如神殿,当大仪式完成,恩赐将会从天而降。

橡木之王催发狂烈的力量,以远胜前代的规模调用橡木,无穷尽的大树以远胜山岳的高度扑向山脉。

土地震颤,泥土被橡木的浪潮碾压,在人们震撼崇敬的目光里,意图挖空群山,建起巍峨的神殿样祭坛。

“末日已至。”波兰王勒马眺望,身后是众多追随的骑士,奴隶们在看守里进行繁重的劳动,铁匠夹起烧红的兵刃,水液冒出嗤嗤的白气。

“我们将会举起叛逆的旗帜,在崩溃的末日里击溃罗马的文明,而后建起属于我们的国度。”

“罗马人离去时带走了粮食与牲畜,我们会在广袤的农场里重新积累一切,驱赶奴隶们完成劳作。”

“等到一切就绪,文明的辉光将会属于我们。”

抬起手,人群便为之欢呼,城市在晨曦里忙碌,罗马之主走在人群里,被众人簇拥着前行。

“我许诺光辉的未来,度过末日的苦难。”

太阳在升起,曦光耀眼刺目,西北角却有阴云聚拢,晨风吹过焦土,残骨在火里焚烧,猎犬奔行大地,鹰鹫盘旋高天,罗素走向权利的王座,走向西北的一角阴云。

末日已至。 第五十七章 恶意 “你正在毁掉我们的文明。”

“同邪神为伍者,没资格说这话。”

罗素放下橡叶,挥手让军官与祭司们出去,仅留阿佛洛狄忒的人偶,白发齐肩的红瞳少女——昔日的管家。

“我记得你应该死在内米战役。”

维泽姆如今的执掌者如此说道:“你的内脏流到船长的身上,尸体倾倒在如今的罗马国树之下,以维泽姆家族管家的身份死去。”

“看在过去你并未渎职的份上,我容许你同我讲话,倘若你要说的只是这些谬妄的话,那你可以去死了。”

“伟大的领袖。”管家行礼,却未有任何恭敬,“我从未背叛过罗马和我们的文明,是你正在让一切走向毁灭。”

“伟大的阿佛洛狄忒,爱情和欲望之神,唯有祂才能拯救如今陷入末日的世界。”

“你直说吧。”罗马之主不耐烦的用橡木将人吊起,这已经是他即将杀死的第七百个卧底。

“你们欲孽会希望得到什么,又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我们希望得到国土与王权。”阿佛洛狄忒的人偶神情平静,翠绿橡木枝条勒紧窈窕的肉体,马赛克窗的光影让她显得妖冶且富有诱惑性。

阿瑞斯化身的猎犬,昔日的万军之主,国土与王权曾经的持有者抬起头,像是钢锻刀斧,冷光中滴落血腥,血泊里映出下一个死者的面容。

执掌人世权利的罗马之主反而不屑的轻哼,以极为鄙夷的语气问道:“你们这些被冲昏头脑的疯子,该不会以为至高天的大神需要人世的权利?”

“你这句话真让人开胃,就像文明时代还在那会,我看到一些小丑,故作滑稽的模样来逗乐人们,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我取笑你,那你做的很成功。”

“不是人的国土与王权。”管家无视战争那狰狞的目光,大神不屑对没有自由的人偶出手。

“我们想要国土与王权的权柄,由于昔日的神战,它失落在这颗星球上,只有你能把它取回来。”

“……你在开玩笑?”罗素瞥了眼阿瑞斯,祂竟然毫无反应,像是早已知道这一切,眼瞳像是穿透虚空,在凝视藏在宇宙幕后的某个恢宏之物。

“当然没有。”欲孽会的使者前所未有的正经。

“我们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所有的大神都清楚我们的来意和行动,但祂们不会阻拦,因为这是您的命运。”

“您已经选择了这条路,等同于选择了未来的命运,国土与王权注定会流入您的手里,那是昔日全能之神赐下的钥匙。”

“即便是尊贵的阿佛洛狄忒,无处不在的欲望,也无法强行将它从您手里夺走,但同样的,作为凡人的您,也无法使用国土与王权的权柄。”

“只要您愿意奉上国土与王权,便可以成为欲望的代行者,与尊贵的阿佛洛狄忒融为一体,主导祂的权柄……”

没等管家把话说完,橡木枝条勒紧血肉,压碎骨骼,硬生生将活人压缩成一个小方块,迸射的鲜血染脏了宴会厅的地毯,与其余几滩血迹紧挨着。

一群祭司走进来,把血肉方块和封存在里面的魂灵带走,用作给学徒们观摩献祭仪式的耗材。

罗素看向阿瑞斯,昔日的玛尔斯,万军之主,曾持有国土与王权的大神。

祂仍然以犬类的姿态蹲坐于阴影,却给人一种极端的威胁感,倘若凡人在此刻直视对方,顷刻会被战争本身摧毁。

“你怎么看?”渐渐记起厮杀经历的同行者问朋友。

“我能怎么看?”猎犬收起獠牙,围绕罗马之主踱步,“战争将降临在神与神之间,如你曾经期许的那样,不可逃避的命运正一步步到来。”

“酷烈的战争将会降临到你们双方的头顶,你的代价已经正在支付,属于她的却还没有到来。”

“正如你的计划我们都清楚,但有谁会阻拦?我们可以看到无数条未来,意识活跃的阳性众神都希望走向更好。”

“阿佛洛狄忒把你拉进来的时候我们在看,你的父亲给予庇护和知识的时候我们在看,你选择新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谁都知道命运的真相。”

“阴性诸神选择静观其变,任由众生与万物演变,阳性众神试图走向更好,从无数条未来里选出一条最优。”

“你是天选的英雄,众神偏爱者,但我们遵循规则,静静守候,等待你自己选择未来的命运。”

马赛克窗阴森的光影透过战争的身躯,那油亮的毛皮也像泛着血色,祂的脚步声像是刀戟的碰撞,血肉的撕裂,眸光是刺穿胸膛与心脏的长矛。

当祂扬起显化为猎犬姿态的头颅,眼瞳所映照的便是一切战争的始末,鲜血与残杀的祭礼。

而阿瑞斯,战争的同行者,如今的罗马之主正手握金权杖,思索这些话里的意思,试图从中获取弑杀阿佛洛狄忒的办法,让属于祂的代价降临。

“钥匙是什么意思?”罗素想不通。

全能之神留下的钥匙能有什么作用?

“等到你真正升入至高天,或者见到赫菲斯托斯,就明白钥匙有什么作用。”

阿瑞斯重新走回阴影里,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那是钥匙,也是门户,是道路,是真正的权柄。”

又有军官走进来汇报,打断罗马之主的思绪,那是个满脸血汗的男人,溅上脸庞的鲜血同汗水混合滴落。

“领袖,罗马城内发生了一次叛乱,混在民众里的欲孽会严重干扰了我们的工作,他们甚至混入了我们的军队。”

军官瞪着眼珠,狂怒的血丝充斥眼白,侧脸还有一道新添的刀疤,几乎切开半张脸,尚在流血,甚至顾不上医治就跑来汇报。

“叛徒们焚烧粮仓,杀死牲畜,袭击祭司和学徒们,还有一批学者在叛乱里被杀了。”

“他们甚至试图烧毁安置区的住房,跑去杀死医院的医生们,罗马城忠诚的士兵们为了平息叛乱,死了大概有上万人。”

第五十八章 肉眼可见的危机 罗素对此毫不意外。

“安葬尸体,所有活捉的教徒全都丢给祭司,用来当学徒们的教具,加强巡逻,鼓励互相举报,实行连坐制度。”

“宣传欲孽会的恶行,还有邪淫之神的危害,安抚民众。”

罗马之主伸手摘下一沓橡叶,写下新的命令,完善且详细的执行措施,精确到每一步该怎么做。

欲孽会的腐蚀难以杜绝,连罗马城都变成这副模样,别的地方只会更加严重。

这群狂信徒一定在筹划某个阴谋,期冀将整个罗马拖入末日。

刚出门的祭司们突然又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半人高的大老鼠,领头的是马丁祭司的学生,下水道的鼠人玛蒂娜。

“领袖,鼠群在粮仓发现有人投毒,我们的粮食被污染了很多。”

迎着军官与众多祭司的目光,玛蒂娜让一只老鼠捧着肮脏的小袋子,走到王座前,包铜圆柱之间,将内部的大麦倾倒。

艳红色大麦落进沾染血迹的地毯,如同活物一样扭动,很快便汲干鲜血,长出香桃木的植株。

“如果生物吃下受污染的粮食,将从体内长出植物,吞咽血肉,吸干骨髓,最终成为一具干尸。”

“有多少粮食受到污染?”罗马之主像是不动的山岳,任凭浪潮拍击,仅仅端坐便让人觉得镇定。

“还在统计。”负责管理粮仓的军官站出来,左臂简单包扎,半个手掌不见踪影,纱布还在渗血。

“鼠鼠们告诉我……”玛蒂娜有些犹豫,看到马丁祭司正站在人群里投来鼓励的眼神,便说了出来:“它们说,剩下的粮食可能不够罗马城撑过这个月。”

“其他地区的粮食都在朝这里运输。”罗马之主安抚众人:“短期内罗马城不会出现饥荒的问题。”

“运输粮食的队伍也受到袭击了。”

鼠群的发言人,罗马的祭司学徒玛蒂娜被其他人的目光看的有些瑟缩:

“有些鼠鼠告诉我,它们的远房亲戚看到有一些欲孽会的教徒袭击了运粮的队伍,很多地区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这是全国性的叛乱,他们在有意推动饥荒的到来。”

“鼠群的消息可靠吗?”罗马之主对另一件事提起兴趣,“你的鼠群能否承担信息的传递任务?”

“在大仪式完成之前,我们需要另一套有效的通讯系统,橡木之王目前正在全力建造大仪式的祭坛,没空抽出时间来维系那些琐碎的工作。”

“不行。”玛蒂娜立刻摇头,“鼠鼠们的脑子不够聪明,让它们传递太复杂的消息一定会出问题。”

“而且因为鼠鼠们的远方亲戚最近找不到食物,等到饥荒到来一段时间后,除了罗马城之外的鼠群可能都会被饿死,或者被人抓走吃掉。”

那你是怎么掀起鼠灾的?

罗素敏锐的察觉到这其中可能有某些问题。

“当然是因为赐福。”战争的猎犬为同行者回答了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她在另一条世界线上,得到了战争和欲望的赐福,还有瘟疫与死亡的垂青。”

“你可以把一些符合规则的行为看做是仪式,进行这种行为本身等同于在举行仪式,有些人会因此得到赐福。”

“而你所在的这条世界线,她只是个卑微胆怯的小老鼠,没有握住命运的力量和决心。”

罗马之主表情不变,扭头看到饥荒的化身已经蹲在王座的一侧,而众父的使者,死亡的乌鸦也停在马赛克窗边。

看来未来会死很多人。

“不用担心饥荒。”罗素敲击金权杖,橡木将汲取血迹的香桃木碾碎,为众人按照职务送上一份橡叶,上面写满了各项事务的处理办法和参考意见。

“我会让橡木之王督促各地的祭司建立祭坛,你们只需要处理好罗马城的事务,避免再次发生叛乱。”

“等到橡木之王的工程进行到一定程度,我会举行仪式,解决饥荒的问题,我们不会因为土里种不出粮食而倒下。”

众人行礼,手持橡叶准备离去,他们的工作会很忙碌,处理受诅咒的毒粮食,安排伤者接受治疗,顺便把那些生命力顽强的邪教徒丢进火里活祭。

“玛蒂娜。”罗马之主叫住正要离去的鼠人少女。

“用你的鼠群监视罗马城的所有居民,一旦发现有欲孽会的踪迹,立刻汇报给马丁祭司。”

“我很快会从军队里抽取人手组建审判庭,安排祭司和巫师们加入,到时候你的职务也会跟着变更。”

“作为回报,如果你有困惑的问题,比如巫术和仪式,或者如何厮杀和指挥战争,可以直接来询问我。”

“如果我手头没有别的事务,我可以腾出时间来教你。”

“是的,感谢您!”鼠人少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将真正获得罗马官员的权利,从祭司学徒变成兼任实权职位的祭司学徒,同时还能直接面见罗马之主。

等到所有人都离去,战争的猎犬仍屹立在阴影里,履行祂曾说过的话,罗马的战争不曾结束。

罗素抬起头,死亡的黑鸦也离去了,盘旋在整个罗马的国土,撒下根根象征终末的漆黑羽毛,宛如为逝者送葬的夜幕。

阿佛洛狄忒并未做出任何动作,大神的每次行为都会带来惊天动地的改变。

仅仅是信仰祂的狂信徒们就搅的整个欧洲都不得安宁。

倘若走出宴会厅,便能看到刚刚从文明崩溃的火灾里走出的罗马城又一次陷入伤痛。

士兵们努力维系濒临崩溃的秩序,将同伴的尸体与欲孽会的信徒一起焚烧,此二者混合到一起,完全没法强行分开。

受到袭击的学者们悲痛的送葬同僚,然后又凑在一起讨论能不能研究出能不能在活物身上种植物,把罪人和邪教徒当作农田或是培养皿。

玛蒂娜压下激动的心情,请求鼠群帮忙完成罗马之主交代的任务,而后回去找马丁祭司。

稚嫩的祭司学徒正学着老师们的模样,将邪教徒活剖后丢进火里献祭。 第五十九章 血与火的时代 橡木掘空群山,采巨石以建祭坛,其形如塔,如神殿,如王座,高千丈,人仰望不见其顶。

阴影里窜出来几只老鼠。

悄然窥视的鼠群,罗马审判庭的眼睛,不起眼的隐蔽者,从粮仓的阴影爬向伯多禄教堂,如今的审判庭驻地。

由罗马领袖牵头,经验娴熟的教皇负责组建。

加入大量教徒与训练有素的老兵,配合巫师和祭司,组成罗马异端宗教审判庭。

“异端…嗅嗅…异端玩意!”鼠群像是海浪里的黝黑礁岩,时而隐没水下,时而露出尖利顶端,瞅准不熟悉的船只,便要谋害。

邪教徒正是那陌生的船。

“又有欲孽会的教徒?”

玛蒂娜撑着木杖,眺望罗马城外的天空。

一座巍峨庄严的建筑已经初具其形,橡木之王仍在辛勤劳作,为罗马铸起文明的基石,未来的希望。

鼠群爬过她的身侧,领着一队队审判庭的士兵从伯多禄教堂离去。

在教徒的祈祷声里,铁靴踏过地面,犹如一队鼓手同时敲击鼓面,整齐踏步声让人胆颤心惊。

手握长矛、钉头锤或是战斧的士兵迈步向前,称颂罗马之主,咒骂邪淫之神的信众,叛国者。

鼠群是蔓延的黑色浪潮,引领罗马忠诚的士兵前去屠戮邪教徒。

“赞颂罗马之主,神之子,战争的同行者,您是狩猎的胜者,是智慧的眷顾者,胜利的猫头鹰停在您的肩头。”

口唇焦渴的男人跪在台伯河岸边祈祷,捧起河水清洁额面。

揉搓干瘦的脸颊,凸起的颧骨,继而是赤裸的上身,肋骨是田间沟壑,皮肉因饥饿而凹陷。

“我因饥饿而听信欲孽的教徒,从异端的手中拿取焦香的羊羔肉。”

“慈悲的皇帝啊,为我们遮挡风雨和灾祸的半神,播撒恩惠的神之子,我过去始终不曾背叛过罗马,请原谅我的冒失,我保证仅有一次。”

“请原谅我,饥饿已让我头昏,肚皮因此干瘪,当维系生命的食粮放在眼前,任何人都难以忍受。”

“我的家人都在劳役里死去,我的祖母死在三月的灾祸,祖父死于动乱,我的妻子背弃罗马,被我亲手烧死,我的女儿也被那欲孽的教徒残杀。”

“我同那些堕落者有深重的仇恨,在接过食物之前不曾得知他们的身份——当他们向我传教,我便将他们检举。”

“请您护佑我,不要让邪淫之神夺走我的灵魂,不要让审判庭的烈火烧灼我的肌体——火焰烧灼的酷刑无人能够忍受——我是忠诚的公民,不曾也不敢背叛。”

远处似乎响起老鼠的叫声,擂鼓似的脚步,战争的猎犬似乎已在啸叫——男人不敢回头,却在水中枯瘦倒影里,看到黑衣的死亡站在身侧。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脊背钻出几个嫩芽,青翠的绿芽,像是宣告春天的到来——不属于人的春天。

“……鼠群,罗马的眼睛,号令群鼠的审判之眼,高贵的玛蒂娜祭司,我不像他人那样嘲笑过您的样貌,始终对您报以尊敬。”

“求您不要让那些漆黑礁岩般的老鼠来到我的身边,它们是审判庭的引路人,我是忠诚于罗马的公民,请不要让不详的阴影洒落在我的头顶。”

擂鼓似的脚步近了,群鼠们人立而起,包围河边的男人。

后面是铁甲的士兵,手握火把,祭司的祈祷声与教徒混同,信奉全能之神的教派。

“异端!异端玩意!!!”

黑色礁岩缓缓接近,鼠群已从那人的身上嗅到欲孽会的气味。

之前被举报的教徒正在火里焚烧,学徒们用它们的魂灵来献祭。

“罗马!忠诚的士兵们,鼠群,侍奉罗马的祭司,尊贵的皇帝!”

“我始终不曾背叛,只是被人诱骗,吃下饭食,我能有什么罪?难道活着也是罪孽?”

他不敢扭头,从水流的影子里看到一块块黑色礁岩。那些老鼠,令人畏惧的岩石,犹如水手畏惧礁岩,他们也在畏惧鼠群。

“我保证不会再犯!不会有下次!绝不会对罗马有半分不忠!”

“我只是太过饥饿,欲孽会频繁的袭击让我们的存粮告急,每个人都只能得到稀少的食粮!”

“我们所有的工程都已停下,每日仰望橡木之王建造的神殿,期冀那座希望的高塔,奉献的祭坛,能够早日为我们带来食粮,摆脱笼罩在头顶的阴云!”

“求您了,伟大的罗马之主,名讳是罗素的男人,我已看到您的父亲,伟大的死亡,祂的使者正向我靠近。”

鼠群骤然停下,往回退缩。

无形的海水盖过黑色礁岩,蔓延的植株让鼠群也感到忌惮,恐惧欲望的神力。

男人还以为是自己的祈祷奏效了。

牙齿有些发痒,他张嘴试着用手指触碰,满嘴烂黄牙就掉了出来,连着一根根触须似的植物。

水里已经不是枯瘦的影子,田间沟壑似的腰背鼓胀起来。

人头像是气球似的,泄气时从嘴里不停吐出糜烂的枝叶,香桃木的枝条与白花。

肠胃也开始翻涌,吐出胃液与未消化的食物——那不是羊羔的肉,几片人的指甲漂浮在河里。

“我只是……”他伸出手,指头已经成为舞动的触须,胸膛也在开裂,露出环状排布的磨牙。

仍旧保有意识,忍耐这等恐怖的折磨,像是一场酷刑。

“我只是想活着……”

火把划过半空,继而是特殊燃油,祭司们高声唱诵伏尔甘的尊名,请求火之主焚灭这污秽的生物。

猎犬蹲在台伯河的上游,注视荒诞的一切,天空正有几片死亡的羽毛飘落,落进焚烧尸骸的血火。

教徒扬起手,清瘦脸庞满怀悲悯,眼珠注视火里遭受苦痛的同胞,高声为其祷告:

“平等的死亡,万物的终点,皇帝的父亲,倘若您的使者正飞跃罗马的国土,求您将此人的魂灵带走!”

“他曾是忠诚的国民,遭受欲孽会的陷害,求您不要让邪淫的阿佛洛狄忒带走他的魂灵,让应当死亡的归于死亡,归于永恒的静谧与安宁!”

第六十章 许诺 “邪淫的阿佛洛狄忒哟,你这象征欲望的堕落者,你吞没了婚姻,摧垮人们的志气,又对我们播撒残酷,想要将魂灵也拽入你那糜烂的纵欲国!”

教徒扬起手臂,炽烈火光正照亮台伯河的水流,受灼烧的影子被献给死亡,悲哀的男人因饥饿而死。

“饥饿不能吞没我们的信仰,等到高塔铸成,我们的领袖将会降下救赎,赐下许诺的光明!”

等到火光熄灭,台伯河的水流冲走残骨与灰烬,只余下静立的人们,饥饿又瘦削的众人。

哪怕是士兵的脸颊也凹陷,多日的饥饿让他们甚至想去吞吃鼠群,那些如今依靠啃食草根而活的动物。

擂鼓似的脚步远去了,台伯河依旧在流淌,猎犬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蹲在下一个战争的地点。

罗素正漫步街头。

马丁祭司拄着拐杖,跟在领袖身边向他汇报。

“领袖,各地的祭坛都已经建造完毕,但叛乱几乎摧垮了每个地区的秩序,祭司们只能自保,无法再实行有效的管理。”

“原因主要是饥荒,欲孽会在叛乱的时候焚烧了各地的粮仓,又拿增殖的人肉装成羊肉,诱惑人们加入。”

“周围找不到能吃的东西,很多人快饿死了,只能加入他们。”

老人拄着拐杖,忽然停下脚步,止不住的掩嘴咳嗽,挪开手的时候有些沉默,枯瘦褶皱的手掌正有几抹血腥。

罗素等在老祭司的身边,手握金权杖,路边一些饿的躺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看他,麻木的眼里有几分期冀。

“我无意催促您,只是想知道,大仪式还有多久才能建成,我们都知道那是现在唯一的希望。”

“建成的越晚,我们失去的民众就会越多——昨天夜里的时候,我有个学生饿死在家里。”

“上午我知道了这件事,带了点口粮过去探望他的家人,结果被送了一只手,从戒指认出是我那个学生。”

“秩序和道德崩溃的很快,人们都活不下去了,只有最坚定的教徒和士兵们还能保持信仰。”

“欲孽会在不停的渗透我们,他们很快就会让整个罗马彻底瘫痪,那些邪恶的异教徒,会把整个国家拖入深渊。”

“……三十天。”

“……多久?”老人像是没听清,腿脚摇晃,险些栽倒在地上,脸庞挂上惊容,抬头去看远方被橡木包裹的建筑。

“大仪式需要的祭坛有三千米高。”

罗素早已疲累,却不像寻常人那样瘫坐,仍然站着,像是稳定人心的山岳,不露出分毫虚弱。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即便有橡树权柄和一些古老隐秘的协助,三千米的建筑依旧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以我们现有的能力,几个月的时间建成奇迹,已经是老维泽姆耗尽心力,动用全部能力的结果。”

“他挖空群山,掘开地脉,将数不清的石材运回罗马城外,又铸起大炉,用罪人的魂灵燃起熔炼金属的火焰,向赫菲斯托斯祈祷,加快建筑的进度。”

“橡木之王已为罗马献上一切,他的魂灵也在这个过程里被消磨,自内米战役里回归的老人,现在又要重新献上自己的灵魂和权柄。”

“等到祭坛铸成,老维泽姆将会魂归冥府,去侍奉我的父亲,永恒的死亡,而橡木的权柄会回到我的手里,作为将来复仇的弹药。”

马丁祭司抬起头,昏花的眼睛有些看不清眼前的街道,一些人躺在地上,感受太阳的温暖,像是晾晒的腊肉,等待旁人的餐食。

“我们会死很多人。”

老祭司有些绝望,他已经看到许诺的光明,他看不到光明的到来。

“……不会。”罗素握紧权杖,大步向着伯多禄教堂的审判庭走去,抛下茫然的老祭司,独自面对荒芜。

“领袖!”马丁祭司努力跟上去,老人拄着拐杖,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无论怎样都跟不上那个背影。

他知道,一定是死亡的使者已经停在自己的肩头,罗马之主要将他的未来也一起背负,可是如今究竟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拯救这个末日的世界?

“我想知道,您要怎么用大仪式来拯救我们?”

老祭司拽住罗素的胳膊,体重几乎完全压在拐杖上,几步路就让他有些气喘,咳嗽着,往焦黑的土吐了几口暗色的血。

“献祭我自己。”

罗素没有挣开追随者的手,耐心为他解释:

“我将会献祭这具肉体,把我的力气献给割裂的全能之神,将一半魂灵奉献给死亡,一半奉献给至高天。”

“如此,通过大仪式的效果,自我胸膛滴落的血将会成为粮食,一条流淌奶与蜜的河流从我的伤口涌出,我们将再也不需要惧怕饥荒。”

“等到几十年后,我的魂灵将会被父亲收走,那时候我便可以开始复仇的计划,脱离肉体的束缚。”

“那谁来统领罗马?”老人惊愕的问:“橡木之王届时已经魂归冥府,谁能比拟您的功绩,谁来安抚众人?”

“依旧是我。”罗素挥手,橡木托起马丁祭司与自己,向前移动,进入充斥血与火的审判庭。

“通过大仪式,我的意志将会联通各地的祭坛,直接对所有人下达命令,同时镇压欲孽会的教徒。”

“我已向你们许诺了光明,就在不远的未来,请努力坚持,等到那一刻到来时,饥饿与病痛都将远去。”

马丁祭司看向远方,那高耸的祭坛,巍峨的神殿,想象蜜与奶从顶端流淌而下,粮食送到每个人的嘴边。

阿瑞斯的鹰鹫从上空飞过,越过橡木覆盖的高塔,飞向远方的战争,同行的是死亡的使者,还有欲望的化身。

.

“土里怎么会种不出粮食?!”

波兰王怒骂众人,挥洒火焰,将农夫烧成焦肉,可脚下的土壤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饥荒已击溃他们的野心,如今土里种不出分毫的粮食,坐拥广袤的农场也变成眺望无边的荒芜。

“多可笑啊,痴愚之人,有兴趣了解我们的救主,伟大的阿佛洛狄忒吗?” 第六十一章 波兰王的末路 “一定是你们!”

波兰王瞪着眼,手握火鞭,扬起手臂抽打农人。

鞭子落在背上,不是血痕,而是焦烂的长疤,酷烈疼痛伴随焦肉味一起从嘴里喷发,化作哀嚎。

“一定是你们没有努力耕种,而且偷吃了粮种,否则整个波兰怎么会长不出粮食?!”

“我们坐拥最广袤的农田,现在竟然面临饿死的窘境!”

无人敢回应暴君。

“多可笑……痴愚之人,有兴趣了解我们的救主,伟大的阿佛洛狄忒吗?”

战栗的人群里冒出个白袍男人,生的俊美妖冶,富有魅力,仅是看他,便会被挑起欲望。

“哪来的蠢货?!”波兰王一鞭子抽在白袍男人的脸上,将试图传教的欲孽教徒抽飞出去,身体在半空转过几个圈。

等到落地时,砸倒一片人群,爆燃的火焰顷刻便吞没周围的所有,金红焰光里,可怖的怪物显露原型。

噬人的火焰撕咬皮肉,烧灼骨骼,火舌舔舐苦痛,连哀嚎都不许发出,便将原先俊美的男人烧成狰狞骨架。

“我要反叛罗马,但我不是傻子!”

波兰王一脚踏碎骨架,将颅骨当球踢飞,语气充斥不屑:

“罗马皇帝都觉得是邪教的玩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们?”

“真当我不知道你们做的事有多邪门?我借的是欲之主,阿佛洛狄忒的名声,但我信的可不是你们这群邪教!”

“你这渎神者!”又一个男人从人群里站出来,怨毒的诅咒:

“你将会被饥荒击垮,又遭到背叛,不得不跪倒在我们脚下!”

“你的结局将会违背心意,流浪至敌人的城邦,痛哭着拜倒!”

“你的行为是对众神的亵渎,纵使祂们不在意蝼蚁,你的行径最终也将给自己招致毁灭!”

“你是暴君,全没有罗马之主的贤明与远见,仅凭一腔勇力将众人奴役,等到死亡临头的时候,谁也不会再拥戴你!”

“以我的先祖,预言者卡尔卡斯之名,我已看到你的终末!”

“好,很好!”波兰王越过人群,一脚踢翻他,靴底踩住男人的侧脸,不停加力。

直到把人头碾进土里,颅骨沉闷开裂,洁白脑花与鲜血迸射,敢于站出来诅咒暴君的愚人因此丧命。

这下无人再敢出来说话了,阴沉沉的氛围像是暴雨来临前的昏暗,闷热的空气浸透湿潮脊背,闪电也不能撕破这烦躁的气氛,反倒叫人渴望天空降下雨滴。

“我们不会缺乏粮食。”波兰王扫视众人,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低下头颅,不敢与暴君对视。

“把这个人的家眷找出来,杀了做成熏肉,以后再有人犯罪,或是因胆怯而死,尸体也将是相同的下场。”

“如果我们不能种出粮食,一定是波兰的土地被可恶的欲孽会诅咒,或是罗马人对我们降下了惩罚。”

“众神不屑于降罪我们,别把自己看的太重。”

挥舞火鞭的男人走过人群,眺望远方,视线只能看到荒芜的地平线,平原尽头是洁白的云山,更远的方向则是传闻里富饶的罗马城。

原先所骑的马匹已在上周被他杀死,分食马肉,将皮都吃下。

马匹…牲畜,罗马人带走了大批的粮食,倘若他们仍然可以耕种,罗马城定然是一片富饶之土。

据说罗马城汇聚了整个欧洲的一切。

罗马的皇帝一定手握金权杖,沉浸在奢靡的享受里,骑乘最烈的骏马,挥舞黄金长鞭,呵斥众多奴隶。

他会有美酒的大池,用香槟漱口,吐在美人的身上,餐食牛犊的脊肉,一整只羊羔来烧烤……

众人以受到皇帝的踩踏为荣誉。

罗马之主会走过奴隶铺成的大道,观赏人们的劳作,与娇艳如维纳斯的美女调情,嘲笑他们这些野蛮的叛乱者。

城外一定会有座高塔,像是神殿一样的建筑,那是难以想象的伟大造物,专为整个欧洲最强盛的半神建造。

或许,他们此刻的疲态已被皇帝欣赏。

罗马之主登上高塔,用施了巫术的望远镜,观赏他——波兰王者的狼狈与疲态,还有叛逆者们饥饿的模样。

不!

作为挥洒火焰的王者,拥有众多追随者,怎甘心困死在波兰这狭小的,曾有过许多败绩的土地?!

罗马城的富饶理应有他的一份!

“向罗马行进!”波兰王挥舞火鞭,烈焰在胯下化作山羊似的野兽,载着他穿过人群,让喊声回荡在空旷原野。

“我们不可以困守在这块贫瘠的土地,我们需要向捷克行进,穿过奥地利,劫掠沿途的居民,为我们补充食粮!”

“我们要去罗马!”

波兰王来到人群的最前头,向众人许诺:“我们要去罗马城,那里是流淌奶与蜜的丰饶之土,有最娇艳的美人,最富饶的土地,城里堆满粮食,人们甚至可以到处休息,不必劳作!”

“我向你们许诺,沿途的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等到我们攻入罗马,将皇帝从王座上踢下,我便将丰饶赐予你们!”

人群装模作样的应和,称赞波兰王的恩赐。

“瞧啊。”有人低声嘲讽:“他的末路已至,这痴狂的愚人竟渴求罗马人的辉煌。”

“当初拒绝罗马祭司的正是此人,他不曾设立祭坛,不曾敬拜诸神,也不通晓仪式与巫术。”

“仅靠大灵赐予的勇力,以火的残虐奴役众人,以傲慢的眼睛俯视他人,而不肯分享恩惠。”

“很快,在半途,他的部众便会散开,将有灾祸的使者到来,我已看到胜利的化身从他的肩头远去。”

“正如卡尔卡斯的后裔所言,他的结局将走向悲惨,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命运,无关他人的影响。”

“等到半途的时候,众人会叛乱四散,我们一定要趁机离开,前往罗马城,将所得的宝物献给皇帝,那位仁慈的君主不会吝啬赏赐。”

“我们是有才能的人,曾受过老维泽姆的恩惠,倘若不是为了获得这宝物,又怎会留下委屈这么久。”

“看吧,等到我们发达的时候,一定要让此人跪下,舔我们的足。” 第六十二章 卑微者 在罗马的众人歇息的时候,橡木之王仍在建筑高塔。

在橡木之王建筑高塔的时候,审判庭的玛蒂娜祭司在吞吃鼠群,用老鼠们的血肉延续自己的生存。

在玛蒂娜祭司吞吃鼠群的时候,远在波兰边境的波兰王和他的部众正发生内讧。

夜色正浓,阿尔忒弥斯的月亮躲在云后,天上不见星光,人们趁着黑夜向外逃窜,本该阻拦的卫兵也混在里面。

“尤林,我们逃跑的机会已经来了。”

男人全身裹满黑布,叫醒熟睡的表弟,指着远处离去的人群。

“已经开始有人离去,波兰王的士兵也跟着叛变。”

“他们不愿唤醒熟睡的暴君,那个愚人此时还沉溺在温柔乡里,全然不知美人是欲孽会的邪物。”

“你曾擅长射击,眼力出众,也是识鸟辨踪的好手,我们两个人合作,一定可以顺利走到罗马。”

“那件宝物已被我收好,等我们献给罗马之主,一定可以在祭司团里混个职位,你也能成为军官,或者领个闲职,后半生都不需要再忧愁。”

“快些起来吧,不要沉溺在睡梦里,否则死亡会停在肩头,发觉不对的暴君会挥舞火鞭,夺走你的性命。”

“约翰。”尤林,擅长射击的男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尚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便被裹上黑袍。

精于识人的祭司,急于前往罗马献上宝物的约翰,推搡着表弟,两个人趁着夜色弓着腰快步离去。

彼时,波兰王正搂着美人酣睡,梦里却想起小时候,妈妈从烤炉里取出甜品。

他曾是个自卑的孩子,幼时饱受欺凌,后来大了些便开始欺负别人。

跟着不务正业的年轻人乱逛,偷窃,抢劫,因为杀人蹲过牢狱。

过去的狼狈与如今的情景交织,迷离的幻梦里,只有端着甜品的手越来越近,已经能够闻到那浓香与安宁。

他挥舞小手,去抓那烤的焦脆的美食,却一巴掌拍在墓碑上,冰冷的石头,暴雨浇灌而下,阴云满天。

墓碑上写着母亲的名字。

“呃啊?!!”男人嘶吼着醒来,炽烈火光缠绕手臂,将搂在身边的女人烧的焦糊,指掌抓烂她的下颌,撕破喉管,露出内部非人的姿态。

黑夜里腾起暴烈的火光,欲孽会的教徒死在波兰王的火里,而本该熟睡的暴君却看到四散奔逃的人群。

“都给我回来!”波兰王咆哮,骑上火焰聚成的山羊,奔腾在地上,留下熔岩的痕迹,火焰燃烧的声音盖过呼啸的风雨。

天上恰好聚拢乌云,在他醒来的时候,暴雨浇灌而下,磅礴的雨水落进火里,又升腾满天白气。

“尤林,不要回头,不要胆怯。”

急于献上宝物,奔赴罗马的祭司告诫表弟:“趁着大雨,我们赶快离去。”

“波兰王不会注意我们,他等会一定要挥洒怒火,届时不要顾忌它物,我们一起跳进河里。”

“我们都是卑微的凡人,敌不过这非人的力量,唯有罗马之主,那位仁慈的领袖能够帮助我们。”

“据说他连下水道的鼠人都愿意启用,我们的才干不会埋没在罗马城。”

“我们曾向波兰王建言,却只得到鞭打,险些被贬为奴隶,他没有识人的眼力,我们也不用服务暴君。”

“叛徒!”挥洒火焰的暴君被怒火吞没,扫视逃窜的人群,无一人选择留下拥戴他,只有一些被吓傻的奴隶。

滔天的火流刺破雨幕,焚烧焦土,战争的鹰鹫盘旋高天,发出啼鸣。

雨水被烧尽,烈光迸射,毁灭的火流横扫一切,烧净逃跑的人群,让一具又一具枯骨倒在地上。

“跳进去,尤林!”背负宝物的祭司率先跳进河里。

可他的表弟,善于射击的尤林却没有听他的劝告,妄图趁着夜色继续向前跑。

火流扫过地面,趴在水底的祭司躲过一劫。

金红的火浪却将往前逃跑的尤林吞没,一具焦黑骨架散落满地。

等到祭司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暴雨还在下,冲刷焦土,而波兰王则是在对着奴隶宣泄怒火。

他抹了把脸,狗一样爬走,把表弟的骨头捡走一截,趁着夜色和雨幕往前逃跑。

没人在意他们这些小人物,没有过人勇力,也没有奇特的能力。

即便是在故事里出现,往往也是给人垫脚的石头。

逃出一段距离,约翰扭过头,看到波兰王还在抱怨自己遭到的对待多么不公,嗓音回荡在暴雨里。

他挥洒火焰,像是人间的神,有时连满天的暴雨也要退避。

没来得及逃跑的奴隶和民众跪在地上颤抖,承受暴君的怒火。

普通民众,有些识人本事的小祭司,正在狗一样趴着逃跑,怀里是表弟的骨头,家人全都死在灾祸里。

“等着吧。”约翰擦掉淌过眼角的雨水,暴雨正吞没整个世界,他只是里面的一滴雨水,背离河流。

“我不会是故事的主角,但你也不是。”

“你尽管挥洒蛮力和痴愚,等我寻觅到帮助,从罗马之主手里得到恩赐,你将会跪下来,被我们赐死!”

他裹紧衣裳,让鲜血与牺牲换来的宝物藏在胸口,战争的猎犬已在身侧蹲守,注视一个复仇者。

“赫尔墨斯啊,听我说,您是盗者之神,是旅者之神,我正行在您的领域里,请护佑我的道路。”

“过去的时候,我不曾亵渎过您,早在先前便为您献上祭礼,请保佑我回到罗马城,将天外的宝物献给神之子。”

“我将在死后,把魂灵献给您,愿您护佑我,护佑我这卑微的凡人。”

暴雨还在下,祭司在烂泥里挣扎,像是狼狈的野犬,怀揣死人的骨头与神圣的宝物,向罗马逃亡。

一只乌龟停在前进的路上,静静的守候和注视。

“叛徒!都是叛徒!”

波兰王脚踏干燥大地,烈火环绕周身,瑟缩的奴隶们跪在暴雨里,不敢有分毫的逾越,任凭鞭打。

“等着吧,等我走到罗马,即便是神之子也要给我下跪!”

第六十三章 命运 橡木之王正建筑高塔。 巍峨洁白的庄严建筑,自大地拔起,直插云端,无穷尽的橡木在周围涌动,运来石材与金属。 阿瑞斯也在注视那座塔。 猎犬蹲在石台边缘,身边是正与人商谈如何处理邪教的罗素。 伯多禄教堂已没有昔日的辉煌,四壁焦黑。 士兵们的铁靴踏过地面,教徒怀抱橡叶书籍,高举火把,走过梵蒂冈的街道,对异教徒举行审判。 “冕下,恕我直言,只靠镇压无法解决那些邪恶的异教徒。” 当代教皇指着圆形广场中央的铁十字,一具烧灼后的残骨仍被悬挂,周围是众多祭司与教徒。 “那是欲孽会的一个领袖,像这种人每天都在出现,我们已经在十字架上烧死过八十多个‘欲孽会领袖’。” “我知道。”罗素拄着金权杖,“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力,由于粮食储备的不足,整个罗马城都是半瘫痪的状态。” “大约十天后,可能连士兵和教徒的口粮都没法正常供给。” “捕鱼呢?”教皇有些不解:“我们紧挨着海洋,您支配了一条大蛇,您有没有试过去捕鱼?” “海里没有鱼群了。” 罗素谈到这件事有些头疼:“有个大蛇把鱼给吃干净了,我的那条蛇正在纠缠它,免得那东西爬上陆地。” “……利维坦?”教皇的腿脚猛颤了一下。 “如果是利维坦,那饥荒可能是小问题,我们得考虑您的仪式建成之后,能不能应对它。” “如果一条能吃光所有海鱼的大蛇爬上陆地,我们的文明顷刻间就会毁灭,现有的一切手段都不可能对付它。” “它会不会爬上陆地,取决于欲望和战争。” 罗素转动金权杖,注视士兵将又一个邪教徒绑上十字架,点起火焰,焚烧扭曲的异形。 “如果阿瑞斯没有在它的耳旁挑衅,欲望没有驱使它前进,那么我们的灭亡便不会到来。” “而战争的化身曾向我诉说过,我们同阿佛洛狄忒的命运已经捆绑,将来注定要祂付出代价。” “我们必定度过饥荒与灭亡,无需忧心利维坦的毁灭。” “倒是你,有没有得到全能之神的指引?” “维泽姆家族曾听闻教会在历史上曾创造过许多奇迹。” “没有。”教皇摇头,“全能之神没有降下过奇迹。 “祂的代行者曾行在地上,又回归高天,往后时代的奇迹都是当年的遗留,如今我们仅剩预言。” “至于预言的内容,便是您的出现,还有末日的到来。” “……没有如何救赎世界的方法?”罗素问。 “您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教皇转过身,拄着拐杖离去,“救赎不是求来的,救赎在我们的脚下,救赎在你的身上。” “我很快就要老死了,别让我的灵魂去您父亲的冥府,我得通过衔烛之龙回归至高天。” “作为人的工作,我已经完成了,千年以后请不要再劳累我。” 老人走过圆形广场,太阳正沉没,余晖已不能照亮天空,焚烧铁十字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长。 半边身体照的光亮,半边已隐没在阴影里。 等到走过这段路,前面的小径便没人了,只有漫长的阴影,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马丁祭司跟着走过去。 战争的猎犬走到罗马皇帝的身边蹲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被繁忙的政务和残酷现状压的恍惚。 “全能之神到底是什么情况?”罗素问阿瑞斯,昔日的万军之主,阳性众神的领袖。 “祂离开了。”猎犬卧在地上,注视焚烧的火光。 “我们的源头,一切的起始与终末,把我们抛弃,去了更高的地方。” “至高天的全能宝座是空的,至今还在活跃的不过是过去的残响。” “你不需要在乎这些事,你的命运尚未走到那一步。” “命运真的是由我们自己选定的吗?”罗素握紧权杖,那受神赐予的权利,握紧迄今的一切。 “命运有无穷尽的岔路,你的每个举动都是在选择。” “就像你与我在地狱同行时,我伴随在你的身侧,你最终选择接受死亡——你父亲的恩赐,背弃我。” “我邀请你留下,投身永远的战争,与我共享权柄,让纷争燃尽所有,但你仍然离去。” “那时候,我难道决定过你的命运吗?” 阿瑞斯扬起头,那战争的化身,如狼似犬的巨兽,獠牙像是匕首,竖瞳猩红,映照凡人的影子。 “你两岁时,我从坠落里腾出力量,以化身指引你屠戮敌人,你将我视作寻常家犬,要为我摘取腊肉,难道我曾引导过你吗?” “命运的大权早就封在至高的王座上,融入宇宙的运转,所有人都是命运的一部分,每个人都主宰自身的命运。” “我们是宇宙运转的一部分,是权柄的化身,人格是后来的产物,不屑于操控命运……” “神的言语不全是真实。”猫头鹰忽然发言,智慧的象征,雅典娜的化身提醒受保护者。 战争之神因此沉默。 “领袖,我有些问题想询问您。” 鼠人少女走过来,那昔日住下水道的卑微者,如今已是审判庭的眼睛,已异族的身份为罗马献上忠诚。 “你问吧,玛蒂娜。”罗素拄着金权杖,战争的猎犬卧在身侧,肩上是智慧的猫头鹰。 “我因为饥饿,吃了自己的同族。” 黄昏的阴影让灰袍的少女显得有些阴暗,背后是焚烧铁十字的烈火,还有众多癫狂的祭司。 “你吃了人?” “我吃了鼠群。” 罗马皇帝侧过身,正对自己提拔的祭司,灰白的盲眼看不出情绪,像年长的先知,充满睿智。 “罗马城剩下的粮食不足以抚养我的鼠群——我将它们的一部分吃了,成为我的食粮。” 玛蒂娜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倾倒出灰黑的毛发,老鼠的毛,有长有短,有些还沾着血腥。 “我想知道,您是否容许我在鼠群将要灭亡的时候,让它们把我的尸体分食——正如我吞食鼠群。” 第六十四章 末日 玛蒂娜捧着鼠群的灰毛,那是被她吞食的老鼠,每只各取一根毛发,累积成手里这一堆。 “鼠群将我养大,我被你们称作鼠人,在我饥饿时,它们奉献自我,以血肉供养我。” “等到鼠群将要因饥荒灭亡时——我想,我应当奉献自我。” “这不是必要的牺牲。”罗素顿了顿,继续说:“玛蒂娜,你应当知道,一个人的牺牲没法喂饱鼠群。” “我们受困于饥饿,邪淫的阿佛洛狄忒将我们驱赶至此,降下诸多灾祸,你的死亡只能让鼠群短暂饱腹。” “往后,倘若大仪式仍未建成,饥饿还是会折磨群鼠。” “再有三十个日夜,祭坛就会建成,你只需等待,不必如此灰心。” “城里的粮食已经不够了。”审判庭的眼睛,玛蒂娜这么说。 祭司们跳起癫狂舞蹈,围绕铁十字,烈火烧灼邪异的怪物,曾是人的生物,因饥饿堕落。 “为什么?!”铁十字上的生物嘶吼:“我只是活不下去了!为什么不允许我去活?!” “你们没法给我粮食,不能让我活下去,我为什么不能转投伟大的阿佛洛狄忒!” “都是你们这些渎神者,我们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我曾亲眼目睹卫星坠落,砸毁房屋,我的妻子与孩子死在火里,如今你们也要用火来杀死我?!” “城里的粮食早就不够了,运粮的车队死在半路上!” “我蒙受神启,自欲望里窥见真相,不列颠的土地早已沦为炼狱,你们甚至从未出手管辖!” “波兰的叛乱者掀起战火,奴役众人,如今也在向罗马城行进,你们可曾管过?!” “我苦痛时,无人关注我,稍有起色,便被你们抓来,捆在这铁十字上,以烈火烧灼!” “你们不曾给予我活路,我为何不能转投众神的麾下,伟大的阿佛洛狄忒许诺了欲望的满足!” “我饱腹,纵欲,享乐,甚至有余力帮助他人,你们凭什么阻止我?!” 玛蒂娜抢过士兵的鞭子,忍无可忍,隔着烈火抽打欲孽会的堕落者,打在下颌边上,迸射出几颗牙。 “闭上你那胡说的嘴!” “我的鼠群亲眼见你贪吃,怠惰,将妻子与孩子活烹,又佯装失火,让残留齿痕的骸骨,弃在火里!” “你转投邪淫之神,阿佛洛狄忒的国度,抛弃种族,背叛国家,餐食人肉,诱惑他人一起堕落!” “你这肮脏的人,连我这异族,下水道出身的老鼠都看不过!” “你的好友信了你的鬼话,吃下你递去的羔羊肉——那是阿佛洛狄忒的陷阱,欲孽会的把戏——伪装成羔羊肉的人肉。” “今日,他在台伯河岸边受烈火焚烧,有教徒为他祈祷,那忠诚于罗马的人,受欺骗者,为他悲凄的命运而祈祷,告慰逝者!” “而你!什么也不会得到!” 玛蒂娜挥舞长鞭,想到鼠群诉说的情景,怒火便像是决堤大河,洪水似的泛滥。 苦难与烦闷像是被寄托在长鞭上,周围的祭司都因此愣神,观看堕落者遭受鞭打,被抽的颅骨破裂,脑花溅上高空,混同鲜血。 “只有火,焚烧不洁的火,将会灭亡你的性命,将你的灵魂投向死亡,在地狱里受苦!” “你妄想沉入那糜烂的纵欲国?你想的倒是美妙!” “众神从不在乎我们这些老鼠,卑微如我,不曾得到眷顾的我们,永远是舞台的陪衬!” “你不是神之子,不比我们高贵,每个祭司与士兵的灵魂都高于你,那些闪耀的魂灵,将来要追随战争的天选。” “而你!将会永远受苦!” 暴躁者挥舞长鞭,为众多的死亡,饥荒的折磨而暴怒。 不似稳如山岩,让人镇定的神之子,审判庭的眼睛正宣泄对异教徒的怒火,让它承受鞭打。 “是,城里的粮食早已不足,然而伟大的领袖仍然愿意让众人存活,分享足够延续的口粮!” “你不知满足,还带人试图烧毁粮仓!你这叛徒!何不去面对死亡?!” 烈火烧灼怪异的形体,顽强的邪教徒足足挨上八十鞭才死去,被打的骨肉飞溅,烧的髓液干枯。 祭司们高声祈祷,将此人的魂灵献祭给死亡。 罗素走到玛蒂娜的身后,轻拍肩膀,鼠人少女将长鞭还给士兵,依恋的贴近领袖。 “神之子,我们的领袖,皇帝,请告诉我,您要如何应对众人的死亡?” “在饥荒到来的时候,真正的饥饿笼罩这片土地长达二十个日夜的时候,人们要如何挨过痛苦的时光?” 罗素却不回答。 玛蒂娜明白了。 “您不必再回答了,我已经知晓答案,在刚刚的时候,您肩上的智慧告诉我,众人如何死亡。” “我要离去了,去向老师求教,他已经步入最后的道路,死亡的阴影已将他笼罩。” 太阳已沉入地下,阿尔忒弥斯的月亮升起,黑夜已至,圆形广场仍在燃烧火光,木柴还未烧光。 鼠人祭司转过身,走向黑暗里的大道,一只乌鸦划过半空,撒下几根漆黑的翎羽。 罗素同祭司们谈了几句话,便要离去。 路上,他看到有人脱衣裳。 乱蓬蓬的头发,像是杂草,稍微一抓就大把脱落。 颧骨凸起,脸颊瘦的出奇,神情却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怪异,恐怖的喜悦,对生命的渴望。 肋骨一根根的清晰可见,肋间的肌肤凹下去,干瘪且毫无光泽,肚皮却高高鼓起,有液体晃动声。 往下是大腿,干瘪的腿,像是枯木,没有营养的摄入,也得不到太阳的光照。 她站的极稳,身边有两个孩子,还有个男人正蹲着哭泣,手里拎着一把刀,磨的锋快。 黑夜已经来了,月亮在云后,也不见星星,唯有一片漆黑里,冒着热气的液体落进盆里。 那是个母亲。 罗素睁着眼,眼球灰白,一步步从地狱里走过,每一步都走的沉重艰难,像是踩在钉子上。 战争与他同行。 第六十五章 小角色 “我要死了。” 橡叶上躺着老人,怀抱一本厚书,身边是他的学生。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人们的影子伴随焰光摇曳。 台伯河的流水静谧的很,流过身边的时候,听不到多少水声,可它却是罗马城的命脉。 像这样,马丁祭司,罗马与全国的祭司长,一个小人物,属于生命的溪流将要枯竭。 阴影里,罗马之主静候,与战争同行者,前来送行,为短暂相识的追随者,可靠的祭司长。 死亡已停在他的床头静候,等待生命的结束。 “伟大的领袖。” 罗素走过去,老祭司抓住他的手掌,火光照的那只手臂干瘦枯黄,凸起一条条血管。 “听我说。” 马丁祭司嘴唇翕动,说话时胸膛不断起伏,像是破风箱。 “在这垂死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我们衰败的国度,也不是我那些学生们——而是您,神之子,与战争同行者,罗马的主人。” “我们伟大的领袖啊。” “我知道,是众神在暗地里推动,让您成为这罗马的主人,承担悲凄的命运。” “我知道,倘若没有踏上阿喀琉斯号,没有受到邪淫的阿佛洛狄忒的诅咒,您的生活不至沦落到如今。” “我知道,您曾对罗马之主的身份感到仿徨,也曾短暂为权利和地位而喜悦,最终被责任捆绑在王座上。” “您的命运本该走向那温和的长夜,度过凡人温馨的一生,如今却又被迫经历血与火,握紧权杖。” 老祭司偏过头,大口咯血,流淌的血腥在火光里渗进土壤。 学生们有些漠然,有些悲伤,有些不经意间舔舐嘴唇。 罗素仍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等待老人说完最后的遗言。 马丁祭司勉强睁开眼,喘息许久,说出自己的想法:“城里的余粮已经不多了,没法供养我们的国民,十日之后,一场饥荒与暴乱不可避免。” “您已经承担太多苦痛,不必再忍受漫长的折磨。” “倘若众神要我们灭亡,那便随他们的意愿吧。” “但求您——愿意背负众人度过末日的无私者,能够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已看到预言,从智慧的提醒里,悲凄的未来印在我的眼里,如同古时那些悲情的英雄。” “您是不败者,万胜不败之人,追随您的注定逝去,爱慕您的困守在岁月里,光阴逝去以后,所剩的只有空虚。” “离去吧,领袖啊,不要选择牺牲自己,文明终会消逝在岁月里,不要让我们拖累您。” “阿伽门农射死了金角鹿,为此付出伊菲吉妮娅,他的女儿。” “可您什么都没有做过,有什么罪责?便要承担这悲凄?” 罗素开口了,回应老人的疑问:“马丁祭司,您是个值得尊敬的长者,应当知道我为何如此。” “在我来时的路上,我见到一个母亲,瘦的像是枯草,叶片飘摇,却站的极稳,手握一把锋快的刀。” “她的孩子簇拥在身侧,无知的眼睛里还未意识到发生什么,死亡的使者便停在母亲的肩头。” “我看到她的血洒进盆里,丈夫掩面痛哭,孩子们只是呆滞的站着,尚不明白什么是死亡。” “我路过时,男人挥舞刀刃,驱赶闻着腥味扑来的人们,那些人像是鲨鱼,又是饥渴到垂死的旅者。” “孩子餐食母亲的血液,父亲痛哭着残杀友邻,又被人群击倒——摄于我的威严,人群放过他。” “这悲剧就上演在我的面前,难道我要闭上眼吗?” “你须知,眼皮不能阻拦悲剧的发生。” “悲剧太多了。”老祭司如此说道:“世上遍地都是悲哀,您要让自己承担所有吗?” “您固然是不败者,却尚且不能胜过命运与众神,时间将会摧垮一切,星星在一个千年里坠落。” “人,在宇宙里太过渺小,我们的步伐尚未曾触及河系的边界,您要如何战胜支配宇宙的众神?” “难道你要我抛下众人吗?”罗素握住垂死之人的手掌。 “要是我想抛弃你,便不会在此听你的遗言,要是我不顾悲剧,就不会给孩子留下本属于我的食粮。” “我选择承认罗马之主的身份,便是担下文明的厚重——庸人才会犹豫,强者要将一切都揽入怀里。” “是的,我现在没法战胜众神,却又对祂们抱有仇恨,可复仇者从来不会因现状而放弃。” “等我救赎众人,背负所有,当我步入至高天,我一定会挥舞死亡,让众神受戮。” “但现在,我无法目视悲剧在我的眼前发生。” 夜幕里,橡木涌动的隆隆声隐约传来,高塔的影子隐约可以看见,在火光里,在众人的期盼里——罗素指着那塔,尚未建成的通天塔。 “大仪式尚未建成,我还有别的办法,我要将复仇延后,再做许多准备,我将在瞌睡里度过五十年,等待肉体归向死亡,魂灵前往地狱。” “我要取回力量,将我那无数岁月里的厮杀与战争,缔造的无敌,重新取回来,坐上尸骨的王座。” “你尽管看着吧,等到死亡之后,我将再度复生,因为那掌管死亡的正是我的父亲,我将成为祂的使徒。” 罗素还想再说,再去许诺,给这些绝望的人给予希望,却发现握着的手早已没力气。 马丁祭司合上眼,神情安详,又有些难以放心,像是个听故事睡着的孩子,仍在忧心故事的结局。 老人已经死了。 如他先前曾对罗素说过的那样。 不像太阳循环起落,永恒不息,橡树的叶子从枝上脱离,便会落进黄土,归于大地。 一个小角色死了。 罗素收回手,独自走进黑夜,任由马丁祭司的学生们扑在尸体上哭泣,战争的猎犬同行。 “你的柔弱,将会促使更多的悲哀。” 战争的猎犬仰起头,眺望云后的月亮,为同行者的柔软而感到烦躁。 在祂的印象里,那人应当如同毁灭的化身,锋锐的胜过刀剑。 第六十六章 过渡 “你去罗马,是要做什么?”

约翰裹紧衣裳,听到同行的逃亡者问他。

暴雨已经停了,却不见太阳,阴云像是起伏的山脉,绵延到天空的尽头与大地相接。

“讨份工作,好好生活。”

同行者露出了然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坨肮脏的肉干,被水泡烂,沾过泥,如今还没干,却啃的津津有味。

约翰低下头,将衣服裹得更紧了,手指摸着兄弟的残骨,心里的仇恨像是一团火,越烧越旺。

事情没有完成之前,他不喜欢到处宣扬。

报仇这种事情,要藏在心底,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就像毒蛇,潜伏许久,只等待那关键的一咬。

“你说,罗马的皇帝在做什么?”那人揉着肚皮,试着靠近瘦削的约翰,悄悄攥紧匕首。

“……反正不会是偷袭同伴。”

约翰侧身,抓着对方的手猛地牵拉,再一扭,便卸掉了胳膊,夺过来匕首,一刀扎穿了他的脖子。

殷红鲜血晕染泥泞,尸体倒在风里,倾倒的动静吸引鬣狗似的人们,朝食粮扑来。

.

“……末日来时,无人可以幸免!”

波兰王驱赶奴隶,将沿途所遇的人聚拢到一起,熔岩聚成山羊,骑在胯下,驱赶羊群似的众人。

羊蹄踩过烂泥,白气升腾,留下坚实的道路,人们却不许行在路上,只能走在烂泥里。

王者不与奴隶同路——波兰王曾这样说过。

“庆贺我的慷慨吧,倘若我是罗马皇帝,你们甚至不配与我同行,卑贱的奴隶们,就该匍匐在烂泥里!”

熔岩聚成的山羊停在高处,波兰王眺望远方,还是见不到罗马城的影子,而奴隶们已经死伤很多。

再这样下去,高贵如他,也得与那些奴隶吃一样的东西?

吞咽那卑贱的血肉?

要是能到罗马就好了。

成为皇帝,可以享受到一切的奢靡吧?

“王啊,您怎可与奴隶们同食?”

美艳的女人从泥里爬出来,笑容如春风,向山羊背上的男人送上食粮——鲜嫩的羔羊肉。

火鞭划过半空,焰光爆裂,将羔羊肉连同美艳的女人一同焚烧,火光绵延数米,连烂泥都烤干。

“欲孽会……”波兰王颇有些忌惮,他分明没见过这个女人,对方却从队伍里走出来。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难道真的是阿佛洛狄忒对他不满,所以降下了神罚吗?

沿途所过的地界,都有欲孽会的踪迹,这些狂信徒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连罗马皇帝,也管不了这些东西吗?

欲孽……只要稍微有欲望,他们就会冒出来吗?

“看什么?!”波兰王挥舞火鞭,观望的奴隶们顷刻便被烧死几人,被暴君的怒火杀死。

“快走!朝罗马继续走!”

流淌蜜与奶的丰沛土地,无上的权利,受到众神眷顾的皇帝之位……似乎都在招手。

熔岩聚成的山羊向前奔行,身后却突然听不到脚步声,风从背后吹来,夹在浓郁的花香。

波兰王扭过头,一株株香桃木正摇曳,枝头开出罂粟的花,美艳的女人们向他招手。

偏个头的功夫,奴隶们便死光了,人皮还蒙在枝头,骨架缠绕一圈又一圈的枝条。

“王啊,要来尝尝这羔羊的肉吗?”

女人从泥里爬出来,下半身还是植物,妖娆的上身却捧着羔羊肉,盘子是森白的骨头。

波兰王张着嘴,像是凝固的泥塑,一种恐怖自尾椎腾起,延脊柱向上攀爬,附在耳侧吐气。

“您不是波兰的王者吗?为何不愿面对自己的欲望?”

“快来吃吧。”女人举起盘子,盘中鲜嫩的羔羊还在抽搐,睁开空洞的眼,盯着面露恐惧的男人。

他想起来了。

这个女人,先前曾与他同床,后来又被杀死,头颅拧下来,丢给她痴呆的父亲。

又在死人的面前凌辱她的妹妹。

那是波兰王头一次在女人身上放纵欲望。

“您想起来啦?”

欲望的化身咧嘴嬉笑,凑的更近了些,让盘中的羔羊站起来,露出肚皮上的人脸——痴愚的男人。

“我还等着您继续关照我呢……你不是许诺要让我做王妃吗?”

“我把父亲都带过来了,你看看这张脸,还有我的脸——你的欲望难道没有再升起来吗?”

烂泥里不断的长出香桃木,在波兰王因为那张脸而被迫回忆的时候,糜烂的花香已充斥空气。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张人脸,那些曾经放纵过的欲望,此刻都从泥里长出来,簇拥在男人的周围。

最初的欲望端着骨盘,羔羊空洞的眼睛仍在注视,却发出娇媚的嗓音:“您为什么要抗拒?我的姐妹们,她们都在等你啊。”

“最初的时候,您不是很高兴吗?那些糜烂的欲望,即便是罗马皇帝,那位神之子也不曾享受。”

“为什么,不愿意就此沉浸在欲望里,进入糜烂的纵欲国……”

“滚开!”波兰王扬起火鞭,猛力抽打,将众多香桃木连同人脸一起焚烧,恐惧已吞没他的身心。

熔岩聚成的山羊迈开蹄子,驮着颤抖的男人,向大地尽头奔行,身后追着欲望的影子。

金红的火焰仍在烧灼大地,像是潮水似的蔓延,烂泥里的水分被烧干,火势更旺,几乎要吞没平原。

可欲望形成的人脸却不曾消逝,仍在微笑。

.

“堕落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半分,阿佛洛狄忒即是欲望本身,一旦被欲望短暂支配,便会被祂拖向糜烂的纵欲国。”

阿瑞斯的化身蹲在石阶边缘,俯视为食粮而厮杀的人们,身侧是罗马的皇帝,理论上享尽一切欲望者。

可他却仍未堕落。

“但你比较特殊,你的本质是在血与火里杀出来的至上胜者,天生带有我的痕迹。”

“哪怕是阿佛洛狄忒,也不敢太过越界,直接把你拉走——欲望固然挑起战争,可祂不能代表我。”

“而你的父亲,死亡也不会容许。”

“只要你没有彻底沉进欲望里,她就是个只能悄悄伸手的蠢蛋,甚至不敢在你面前露面。” 第六十七章 阿瑞斯 “……整个世界都在走向毁灭,一旦我失败,立刻就会沦为阿佛洛狄忒的俘虏,变成欲望的奴隶。”

罗素拄着金权杖,脚下是包铜圆柱的阴影,阴森的天顶画被鲜血染的暗红,马赛克窗的光影照亮地毯。

“是你们的世界。”阿瑞斯纠正道:“别的文明活的很好,你的星球不能代表整个宇宙。”

“你所处的也只是个虚假的世界线,阿佛洛狄忒取巧造出的幻境,等到灭亡的时候才会覆盖真实。”

“甚至连毁灭也不是绝对的,只要你说一声,你的父亲就能把你捞走,阿佛洛狄忒也只能在一边干瞪眼。”

“你就是太过软弱,放不下这些压根和你无关的人,要是独自离去,哪有那么多烦心事?”

“……死亡能救赎所有人吗?”罗素扭过头,阴影里已有三头犬与胡狼等候,众父的化身再度伸手。

“死亡是一切的终末。”

战争的化身咧嘴狞笑:“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罗素,死之子,与我同行者——凡人的死亡意味着永恒。”

“倘若你愿意抽身离去,便能在地狱里永存,你的魂灵可以被洗去一切标记,成为死亡的代行者。”

“至于那些凡人,宇宙里的生命每一秒都有无穷次生灭,为何在意这些渺小的生物?”

“退路永远都在你的身后,一条光辉万丈的大道,走上去便是永恒——可你非得走崎岖小路,为自己套上枷锁,增添一群累赘。”

“……他们拥戴我。”罗素坐上橡木王座,脊背酸痛,却不得弯曲,胃肠饥饿,也没有食物。

猫头鹰仍驻足肩头,智慧与胜利,还有无形又无意义的道德,几乎要把本该辉煌的人压死了。

穹顶的壁画染有暗红血渍,英雄与圣徒们面目狰狞,像地狱魔鬼,神明的微笑也变得阴森冷漠。

黄铜浮雕蒙尘,圆柱屹立在阴影里,马赛克窗的光线永远没法照亮空寂的宴会厅。

众神赐下悲凄命运,将人推上皇帝之位,如今却又劝他离去,抛下所有,像懦夫似的走向死亡。

“他们只是寄生虫!”

猎犬狞笑,漫步至皇帝面前,伴随战争的杀声,目光像是长矛,自天外掷来,足以扎穿任何英豪。

“想想吧,罗素,我的同行者,他们为你做过什么?”

“那些渺小的人,卑微的虫,可曾给过任何享受?”

“养育你的,是隔海的丰沛土地,你生来的一切都在那里形成。”

“你的勇力源于地狱里的厮杀,与我的同行,你的父亲赐你辉煌,许诺平凡与美好。”

“这个名为罗马的国度,国里仰赖你生存的人,被你许诺救赎的人,他们付出了什么?”

“他们正是那寄生虫,吮吸你的血,将勇力锁在王座,让光辉灿烂的半神也成为犬狗!”

猎犬膨胀,脊背触到穹顶,爪牙胜过刀兵,呼气便是厮杀的咆哮,吸气是残杀的怒吼。

战争的化身勃发怒意,妄图催发皇帝心中受缚的狂烈,让他重掌杀伐,荡扫战争的兵锋。

“去!”

“何不残杀那卑微者!”

“挥洒你的勇力,以兵锋摧垮这末日,将众多生灵送入死亡!”

“我许诺你,与我同行者,我向你许诺!”

“你若是愿意重拾兵刃,将毁灭掷向万物,我将与你共享权柄!”

“你将是战争本身,是毁灭万物的兵刃,是残杀之主,是血腥的主宰,无上的权柄归属于你!”

“闭嘴!”

橡木长矛穿透猎犬的阴影,扎穿穹顶,壁画里阴森的神明随同木屑一起崩裂。

破洞洒落灰沉沉的阳光,照亮罗素尚未收回的手掌。

狂怒像山火,一点火星燃起烧燎万物的烈焰,从心底燃起,煎熬本就摇摇欲坠的道德。

“你这凶狂之神,和善永远是伪装,不是想要将我推向死亡,便是要我投身战争!”

“我没有被欲望拖走,也不会屈服怒火,你的言语不能让我动摇——我仍会继续先前的计划,结束饥荒与动乱,然后投身复仇。”

猎犬蹲进阴影里,身体再度缩小,头颅却已进入马赛克窗的光影,半边身体已露在明处。

“我是战争本身。”阿瑞斯嬉笑:“你怎能责怪我?”

“要是你心里没有半分暴虐,想要残杀万物,屠戮所有——我又怎会出现在此,与你同行?”

“你见到孩子餐食鲜血,丈夫掩面而哭,心中可是想过:‘送他们团聚吧,赐下死亡’!”

“你见到满地饥民,首先升起的不是同情,而是杀欲和渴求,诞生前的经历已让你习惯厮杀与毁灭!”

“你一遍遍叮嘱官员,被忙碌的政务,繁杂的小事弄的烦躁,杀意升腾又压下,只恨手掌不能浸没血腥。”

“你装的像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渴求毁灭的兵锋荡扫一切,以双手拧断忤逆者的脖颈。”

“罗素,你诞生前,便与我同行,与战争同行,荡扫万物,挥舞残杀,如今怎么被人的道德牵绊了?”

“听我的劝,不要再伪装,出门将那些渺小的生物毁灭——用你的双手,献上鲜血与残杀,迈开脚步与我同行!”

猎犬走出阴影,漫步在明处,抬脚便有血流相随,飘起兵刃与残骨,妄图催发更旺盛的狂怒。

“如果我在这里屈从……”罗素紧握权杖,心中已有决意。

“这不是屈从,只是释放本性,将原始的冲动,暴怒的野兽释放出囚笼,播撒毁灭的箭矢。”

猎犬走上台阶,昂首时几乎要触到男人的脸庞。

血流将要淹没人的脚踝,一股冲动妄图把他拖入战争的狂躁。

“不!”罗素猛地站起来,绕过阿瑞斯,走过包铜圆柱的阴影,迈向出口,将战争的猎犬甩在身后。

“如果我在这里屈从,先前所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

“你与阿佛洛狄忒其实并无区别,阿瑞斯,战争,你只是用和善的言语与亲近的姿态伪装真实。”

“如果我屈从与你,违背本意而堕落,我的下场绝不会好到哪里!” 第六十八章 转变将至 罗素走过城中街道,饥民躺卧焦土,投来渴求的目光。

橡木将他托举起来,送上新罗马的国树,山岳般巨大的橡木,老维泽姆如今的本体。

老人从繁忙的工作里抽出精神,看向来者。

“罗素,我的继承人,受众神眷顾者,你为何来到这里?”

“你充斥怒火,忧虑和焦躁已吞没身心,你的到来一定不是为了谈话,难道又要变更计划吗?”

“暂缓工程。”罗素直接说道:“罗马人要饿死了。”

“我要提前启动一部分仪式,解决粮食问题。”

“饥荒不会杀死所有罗马人。”老维泽姆不为所动。

“看来你先前说的也只是气话,屠戮地狱的战神可不会如此软弱,只是几千万人的生死,就能让你动摇。”

“不止几千万,欲孽会破坏了我们的存粮,我们将会面临长达二十天——没有任何粮食可吃的饥荒。”

“二十天之后,饥荒与暴乱会摧毁一切,罗马将会荡然无存……”

“那就让它消失吧。”老维泽姆打断罗素。

老人埋在阴影里,神情漠然,像当初说要牺牲阿喀琉斯号船员那会,准备牺牲整个罗马。

罗马皇帝,手握金权杖的年轻人却不理解,本就膨胀的怒火像是被浇上热油,焚烧理智。

“我建立罗马,是为了给你提供便利,现在这个国度却成了你的拖累——它不再有存续的价值。”

“我亲眼见你劳碌,却得不到回报,还有无数叛逆者,违背我们的意志,干扰计划,堕入欲望。”

“是时候牺牲他们了,以庸碌者的牺牲为你铺就复仇台阶,登上宇宙殿堂,向众神投掷兵锋。”

金权杖插入橡木,像长钉,被怒火敲打,多日来的忙碌,阿瑞斯的蛊惑,终于让罗素暴怒。

“那我之前做的事有什么意义?”

“我的许诺,我向那些人许诺的光明未来,还有我漫长的劳碌,为整个国度的运转而忧心——难道都是空话?都是谎言?都是虚假的吗?!”

从登上阿喀琉斯号开始,到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

难道真的就没有意义吗?

罗素想起那些脸。

忠诚的马丁祭司,临死前还在为他忧心,年迈的老人将一切都奉献给新罗马,献给罗马之主。

还有那些军官,那些士兵,拖着伤残的肉体,也要奉献忠诚,以无比的狂热来回报。

祭司们同欲孽会的教徒拼死搏杀,竭力铲除邪恶的堕落者,高举审判的火把,燃尽所有。

孩子们见到他,也会欢笑,懵懂的眼里闪烁崇敬的光,言说长大后也要追随伟大领袖。

“你只是投入了太多精力,沉没成本过高,这时更应该选择放手,将那些人的魂灵献祭,转换成大仪式的燃料。”

老维泽姆看着年轻人,选定的继承者,他那挣扎的模样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候。

“你需要收起同情,庸碌者对我们的计划毫无用处,罗素,你被新罗马牵绊太久了。”

“我知道众多追随者,还有权利与王座对年轻人有怎样的诱惑,可你显然是被责任锁住了。”

“你干嘛非得在乎一群普通人?”

“你得残忍起来,把一切当作燃料,消耗品,哪怕是我,也应该是你计划里的牺牲品。”

“你是神之子,未来注定要走上宇宙星空,步入至高天,甚至是接过权柄,成为某个大神的代行者。”

“如今的罗马,这个国度,对你来说毫无益处。”

“播撒毁灭吧。”战争的猎犬再度浮现,满脸狞笑。

“你看,所有人都这样劝你,难道我说的都是空话吗?”

“我的同行者,只要你愿意,我们还能回到过去那样——别这样看我,你的仇恨太明显了。”

“如果你不喜欢我这副形象,我可以换成别的。”

战争的化身人立而起,成为青年、老人、女人,最终却又再度回归猎犬的姿态。

“选择吧,罗素,你又来到选择的时刻,是永恒的死亡?堕入欲望?还是选择我?”

“不息的战争,狂烈的厮杀,你永恒永远的同行者?”

“闭嘴!”罗素掐住战争的脖颈,将祂按倒,这至高天的大神,竟愿意被触碰,以娇俏少女的姿态。

“就是这样!”祂为暴怒而狂喜,手臂缠上男人的脖颈。

“来,拧断我的咽喉!”

“然后去屠戮,去奔行,去在战场上驰骋,我将再度与你同行,我们的关系将会更加亲密!”

祂的姿态是如此娇弱,让任何雄性都升腾欲望,美貌胜过人间的所有,眸光刺透心防。

这便是战争,对钟意者给予一切,形象只是虚伪的蒙皮,只为更狂烈的变化,摧垮一切。

“你在蛊惑什么?你又懂得什么?你这只会战争的败者!蛊惑他人的蛮神!你这副模样又是做什么?!”

鲜血自口鼻喷涌,洒在橡木上,浇在战争的脸上,染红白皙的脸蛋,让战争更加喜悦。

罗素止不住的咳嗽,诅咒、劳碌和暴怒已损害身心,一双手臂却纠缠过来,战争正贴近。

“你昔日与我欢好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我的同行者,难道我的姿态让你没法下手吗?”

“看啊。”战争凑近人的耳侧,吐出柔软的话语:

“你不是能触碰我了吗?为何不宣泄暴怒,像过去那样,撕裂我的肉体,或是侵犯凌辱?”

“于战争本身而言,形体毫无意义,你难道因外表的柔软而心软吗?”

罗素推开祂,用金权杖的末端扎穿祂的胸膛,踩住头颅,用蛮力碾爆,颅骨的残片迸射而出。

“正是这样。”猎犬再次出现,这战争的野兽,为变化而狂喜。

“宣泄你的怒火,以兵锋荡扫一切,毁灭万物!”

呼吸像是多瑙河的水流,罗素将那绵长的气息喷吐,连同胸中的暴怒,在众神的注视里。

金权杖调转方向,末端对准胸膛,一颗颗符文亮起,沾着战争的鲜血,对准人的胸膛。

“我才不会让你们如愿以偿。”

第六十九章 献祭己身 “死亡,我的父亲,万物的终点,魂灵的主宰。”

“请你取走我的一半魂灵——在我死后,让我的躯壳存活,灵魂坠入你的国度,不被欲望与战争侵扰。”

金权杖钉入胸膛,像万古之前的一根楔子,不见有分毫伤口,却有鲜血顺权杖流淌。

仰面倒下,如一颗坠入尘世的顽石,自橡树顶端坠落,径直落进伯多禄教堂,倒悬着平展双臂。

黄金权杖自脊背透出,钉穿脊骨,刺入铁十字,将罗马皇帝倒悬着钉死在审判罪人的火刑架上。

于是,烈火随之燃起,没有任何柴薪,凭空燃起烧燎人体的焰光,幽蓝火焰浮现无数亡者。

本来手握刀兵,要同士兵相杀的祭司望见这一幕,金铁也坠地,卸掉甲胄,发出忏悔的响声。

“多么愚蠢,我们这些愚人啊,竟还在为食粮相杀,要吞食同胞的血——皇帝却要救赎所有,背负我们的罪孽!”

“皇帝啊!”士兵怒吼,以匕首剜心,掷入火里,血流喷涌,身姿却不动,像是一尊铁像。

“赐我厮杀的勇力!”

“让我能在死后也追随你!”

“将战争给予我们!将荣耀带来!我们将为您献上胜利!”

尸体怒目圆睁,祭司们取出刀刃,向铁十字上倒悬的皇帝,举行狂热到癫狂的献祭。

“将罪人带来!”

枯瘦如柴的祭司们高声大笑,扬起手臂,尖利且富有韵律的贯耳魔音响彻云霄。

已被人啃到一半的罪人,在苦痛里被压上祭台,魂灵不等飘逝,便被投入那冥府的烈焰中。

罪孽深重的魂灵遭受炽烈怒焰烧燎,化作柴薪,为狂乱的仪式增添几分火力,让烈焰升腾。

罗马城的居民们抬起头,受到某种感召,向伯多禄教堂的铁十字跪拜,相隔遥远的距离,献上忠诚与祈祷。

“皇帝啊,神之子!”

“我们未曾为你奉献过什么,你也不曾享受过权利,众人簇拥你,祈求生存,你便垂下手掌,如同往深渊里抛下上升的船锚!”

“众人拽着船锚,便得到救赎,从地狱里,看见生路,世上本没有天国,因你,天国的门扉洞开!”

“倘若您听得到,便收走我的魂灵,我已没有旁物可以献祭,请您将我的魂灵取走吧——当做柴薪!”

狂热者剖开胸膛,献祭热诚之心,以肋骨刻画皇帝的形象,将魂灵奉献给倒悬的十字。

多日来的疲惫、苦难与折磨,悲凄的命运,都在此刻燃烧,化作噬人的烈火,以暴怒荡扫万物。

众父已在静候,执掌死亡者向子嗣伸出手掌,如它诞生前那般,轻抚额头,赐予许诺之物。

于是,死的标记镌刻在灵魂的一半,撕裂一半,让那二分之一下沉,却又不脱离肉体。

当死亡来临,罗素的灵魂将会被拽入人世新立的冥府。

不会堕入欲望的国度。

“我有罪。”

罗素倒悬,头颅埋入火焰,平展双臂,半身遭受烧灼。

苦痛如大蛇般缠绕,皮肉焦烂,显露出白玉般的骨头。

神圣的颅骨却显露悲悯,倒悬在昔日审判罪人的十字架,如救世主。

心脏已停止搏动,被枪矛般的权杖贯穿,成为仪式的耗材,落入烈火,在浓烟里飘向高天。

“我是悲凄的归处,情愿用傲慢承担所有,将众人自地狱里救赎,远离所有欲望与罪孽。”

“我将以人的身,施行神的奇迹,将此生的命运锚定,背负血与火,踏上螺旋之路。”

“全能之神啊,至高天的执掌者,神话的终点与起点,执掌一切威权的大神,众神的缔造者。”

“我向您的王座献上己身灵魂的一半,将那圣洁的一半归于您,将不洁的归于死亡!”

“我将勇力与神圣献于您,将血统与魂灵作柴薪”

“恳求您的残响许诺我——行使奇迹的权利!”

鲜血滴进火里,流过审判广场,流过梵蒂冈的街道,流过罗马城门,流向荒野,自焦土淌过。

那神圣的血,蔓延到高塔的底端,延未建成的塔身向上蔓延,镌刻繁密符文,华美的纹路蔓延千丈,直达那正在建筑的顶端!

环状的大仪式因此绽放,一道光流向天上奔涌,如同生长的建木,撑起天地的世界树。

血里蕴含的神圣成为树的枝条,向无垠高空蔓延!

神之子在此献上勇力,燃尽鲜血与筋肉,将残骨掷入冥府的火焰倒悬,换取全能之神的垂帘!

于是,颅骨生出荆棘,纠缠成冠冕,戴给罪人!

象征他将要受到的苦痛与悲凄,救赎众人所受的罪孽!

火焰如鞭,抽打人的精神,无边无际的苦痛随之而来,那是罗马众人的悲凄命运,是本应到来的死亡!

肠胃在哀鸣,仿佛经受无穷饥饿,将本身都消化,化成一摊液体,烧成白烟,飘向高空。

一只白鸽将橄榄枝掷入火里,落进骷髅的脊骨,同香桃木纠缠,原先被锁死的大蛇便游入烈焰。

蛇体翻腾,褪掉庸俗的皮囊,显露出神圣的本质。

正如罗素自身,在人的血肉尽数消融后,便剩下傲慢的骨架,属于神之子的坚韧骨骼。

明明是白骨,却有玉器般的光泽,在火里放着光辉,像是最神圣的塑像,具有浓郁的神性。

众人叩拜他。

祭司跳起癫狂的舞蹈,挥舞枯枝似的手臂,爆发无边狂热,舞姿像是刮倒密林的狂风!

“伟大的领袖,牺牲的圣者!”

“我将魂灵献祭,赠予您充当那燃火的柴薪!”

“我献上血肉,奉献未来,锚定一切命运,但求陪伴您!”

男人们在舞蹈里死去,迸发一生激情的狂舞,泪水是晶莹山泉,缓解胸中那狂烈的饥渴!

像是沙漠里觅水的人,审判广场聚起人群,男与女,老人与孩子,罪人与教徒,共同叩拜!

叩拜献祭己身的圣者!

“见证吧。”枯骨开口,荆棘冠冕缠绕颅骨,牙齿张合间却有声音涌现,游遍罗马的国土。

钉穿脊骨的金权杖末端,涌出数不尽的鲜血,化作食粮,成为蜜与奶的大河,冲倒众人。 第七十章 饥荒消弭 蜜与奶的大河将众人冲倒,却不见有人淹死。

众人皆被送至两侧,躺卧的是大麦、小麦……花生和玉米。

那粮食由戴冠者的鲜血化成,从伤口里奔涌,像暴雨似的洒落,作为献上灵魂与血肉的回馈。

饥饿的人们爬进蜜与奶的河里,抓起花生与玉米,干嚼大麦与小麦,痛饮奶水与甘美的蜜。

众人贪吃食粮,渴求奶与蜜。

由戴荆棘冠冕的皇帝赐予的食粮。

他的血是奶与蜜和葡萄酒,他的肉是谷物与果蔬。

众人餐食血肉,拜他为救世主。

“见证吧。”

火焰熄灭,铁十字显出青铜的颜色,生满锈迹。

人的骨架倒悬,双臂平展,皇帝的颅骨缠绕荆棘冠冕,下颌开合间,自牙齿里透出威严。

“见证我许诺的救赎,这便是光明的前路,流淌蜜与奶的大河,无尽的食粮,以我的悲凄换来光明。”

自阴暗起始,迈向黑暗未来,苦痛如影随形,人性越发淡薄,如神明般高远神圣。

“赞颂吧!赞颂皇帝的恩赐,赞颂圣徒的救赎!”

人们因此高歌,编出一首首歌谣,赞颂这救赎,向救世主献上忠诚与狂热,叩拜也无法满足感恩。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爱欲的幻影轻抚皇帝的颅骨,却被荆棘阻挡,人之子所戴的荆棘冠冕,罗素内心的抗拒与挣扎。

“享受欲望有什么不好?”

“宇宙是苦痛的螺旋,在血与火里蜿蜒生长,你本该享受一切荣耀与宠爱,肆意挥洒权利。”

“可你如今却倒悬在铁十字上,头顶荆棘冠冕,承受苦痛与悲凄——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

罗素倒悬着,一滴痛苦的泪水落进将熄的火星,坠入地狱,在冥府的桥上成为一面镜子。

天空阴暗的很,云层像是石灰,人们在昏黑如矿井的天色下就餐,蚁虫似的挪走粮食,去喂食家人。

祭司们仍在狂舞,信徒在地上叩拜,额头碰撞石板,磕的鲜血直流,却仍旧满脸狂喜。

士兵啸叫,呼喊,督促众人维系秩序,不许任何人去接触皇帝,接触拯救所有人的圣徒。

无人注意到罗素与旁人的对话,那幻影无法用肉眼所见,祂是阿佛洛狄忒的化身。

“我恨你。”

倒悬的骨架扭过头,颅骨咬紧牙齿,磨牙咬的嘎嘣作响。

空洞的眼眶已没有眼球,却仍有止不住的恨意,像是河流一样涌出。

“阿佛洛狄忒,正是你,才让我落入这个下场。”

“我本该在东夏,享受悠闲的生活,按照父亲的安排度过凡人温馨的一生,是你再度将我拖入这苦痛的螺旋,拖入血与火的战场!”

圣洁的一半已被献祭给全能之神,残酷的一半则下沉,打上死亡的标记。

割裂的灵魂导致罗素出现自我分歧。

如今那残虐暴躁的一面正稍稍占据上风。

“我是欲望,你曾经不满足死亡的安排,所以我才能趁机引诱你。”

“促使你踏上游轮的原因,难道不是对金钱的渴望吗?”

阿佛洛狄忒拨弄着香桃木的枝条,像是关切似的询问:

“如果你现在回头,还能选别的路,不必同我走上厮杀的悲运,走上燃烧血与火的战场。”

“闭嘴!你这个婊子!”暴虐的罗素压倒神圣的一面,白玉似的颅骨浸染出血腥,眼眶里流出鲜血,落进铁十字的根部,长出铁荆棘。

“倘若我拥有昔日的勇力,取回地狱里厮杀出的力量,我现在便要拧下你的头颅,击毁你的国度!”

“我要把你的权柄攥在手里,踩在脚下,把你的意识浸入粪水,将你那蛊惑的嘴巴扯成两段!”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本性从来没有那么神圣!”

“是你,你这怯弱者,担忧我未来将会屠戮你,用诅咒汲走我的欲望,影响我的灵魂!”

“是你!害我走上这条路,被迫远离我渴求的救赎,重新与战争同行,与死亡为伴!”

“现在,你又来此假惺惺的慰问,妄图挑衅我!”

爱欲之主装模作样的叹息,拥有远比众神更充沛的人性和欲望,甚至卑劣到对凡人耍阴谋。

“我的胞亲,我从来都是为了你好!是凡人短浅的目光,才让你如此恨我,等到千百年之后,你懂的欲望的享受,你一定会感激!”

“况且,你看我可曾对哪个生命如此关注过?”

“我不惜越过死亡与黑夜设下的界限,挑起神战,也要让你脱离那悲凄的命运,不至于成为众神的祭品。”

“就连这些恩赐,也是我对你的宠爱,只是你的抗拒和雅典娜的作祟,才让恩赐成为你眼里的诅咒。”

“怎样,要不要听我的?去我建立的国度,成为我的代行者,一切欲望都将得到满足。”

“我也不像祂们那么呆板,我最懂你们的渴求了,如果你愿意,我能变换出不同的形象和你欢愉。”

阿佛洛狄忒说着,便脱离混沌的形象,从爱欲的变化里走出少女。

金子般的长发,天青色眼眸,举手投足间的魅力足以让无数人拜倒,仅着薄纱遮掩身躯。

就是枯骨,见到这影子也会生出欲望,想要征服与蹂虐,放纵爱欲,拜倒在裙下。

“你看,救世主…皇帝陛下?我这副模样让你兴奋起来了吗?”

毫无廉耻的邪淫之神妄图去触碰罗素的脊骨,却被凭空燃起的幽蓝火焰阻挡,死亡的大神正凝视祂。

“哈,你这可恨的怪物,满嘴谎言,战争都比你有魅力!”

渐渐记起诞生前经历的地狱冠军发出嘲笑:

“你不过是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妄图在这里阻止,可你的行为已经将未来锚定,从混沌的状态,锁死在酷烈的战争,我与你的战争!”

“你甚至还想挑起我的欲望,不惜降下这虚假的影子,一旦我松懈,你就有机会把我拖走!”

“你越界了!你已经越过众神设下的边界,届时没人会帮助你,众神将会帮我完成复仇!”

“你这败者,老实等着吧,我将奔赴星空,对你复仇!” 第七十一章 罗马二帝 阿佛洛狄忒离去了。 祂的幻影蛊惑了七个日夜。 罗素不曾动摇,反而灵魂的割裂越发明显。 圣者与地狱冠军同时对祂表达厌弃。 被献祭给全能之神的一半魂灵自称圣者,自铁十字的顶端浮现——头顶光环,戴荆棘冠冕。 将要拖拽灵魂坠入地狱的一半魂灵,自称是昔日的地狱冠军,残杀与好斗者,占据颅骨——眼眶淌血,荆棘猩红,尖刺抗拒一切接触。 他们本质都是同一人。 却因为阿佛洛狄忒的挑拨与魂灵本身的割裂而显现。 “伟大的领袖。”鼠群之灾厄,为罗马辛劳的玛蒂娜祭司跪倒在铁十字前,向倒悬的人影发出问询。 “因您施行奇迹,罗马不再受困于饥荒,军官正安排人手,搜救一些躲藏起来的居民。” “请问您能否给出指示,引导我们下一步的行动?” “当然是扩张!” 罗素仍在滴落鲜血的颅骨发声,头顶荆棘冠冕的颅骨,牙齿开合间,便有血腥威严的声音涌现: “你们这些蠢货,虫豸一样的东西,难道可以容忍那些叛乱者到处肆虐?” “我在地狱时,倘若有人叛乱,我会将它们的头颅拧掉,将魂灵束缚在颅骨内,点起灯火,炙烤千年!” “至于如何行事,我已发布法律和众多政令,难道你们不会思考吗?还需要我再次教导?!” “你们这些愚蠢者,如同牵丝木偶,推动虚假的石头,去模仿不存在的西西弗斯,步入山腰时便会崩毁!” “倘若我未曾受缚于铁十字,立刻便要跳下来,将你们尽数残杀!投入永恒的静谧之死!” 他说着,便要从铁十字上挣脱,可金权杖钉穿脊骨,割裂的另一半魂灵也在阻挠。 “地狱的我,何至于这般躁狂?” 被献祭给全能之神的一半魂灵满怀悲悯,荆棘冠冕的边沿还有几片橄榄叶,叶片翠绿。 一只鸽子停在铁十字的顶端,圣者的肩头。 “时机未至,我们仍需等待,在合适的时刻坠入冥府,向父亲借用死亡的权柄,消弭灵魂的隐患。” “至于扩张,饥荒刚刚度过,人们就像干涸许久的小河,土地龟裂,流水初至,尚未浸透沙砾。” “我们此时应当修养,整顿秩序,给予草木萌发的时间,让罗马城复苏,然后再运输粮食,救济灾民。” “罗马的富庶早已传遍欧洲,北至挪威,南至雅典,都有民众涌来——我们的力量将会壮大”。 跪地的玛蒂娜祭司茫然抬头,像一只失去方向的羔羊,时而被扯向东边,继而又是西边,看不清前路。 “哈?你岂会不知道?” 淌血颅骨反驳自己:“鼠群的繁衍速度远胜活人,以鼠人的号令,让众鼠繁衍,用无尽的食粮堆出一支大军,很快便能横扫一切!” “届时,漆黑的潮水将涌向八方,吞没所有叛逆,播撒毁灭,将众多魂灵献祭给大仪式,作为燃料。” “你只是太过软弱,不愿赐予他们痛快的死亡!” “我的复仇即便压上整个文明也不够,区区几亿人的性命,太过渺小——群星都只是沙砾!” “献祭所有,也最多给爱欲之主打上标记,得以寻觅祂的意识!” “如此,何惜眼前的牺牲?倘若真的怜悯,便送他们脱离悲凄命运,归入永恒的安宁之死!” 玛蒂娜祭司赞同的点头,认为淌血颅骨说的不错,可她也觉得那头顶光环的圣者同样很有道理。 罗马领袖仍是同一人,却分成了意见完全相反的两个,他们到底该听从谁的意见? 纠结的羔羊走到了岔路,身后的羊群同样面临苦恼。 两条路的尽头都是光辉。 一者为血腥日轮,威严似铁,庄严如海渊,象征无穷纷争与厮杀,降下狂烈的战争,赐予安宁之死。 战争的化身,猎犬与鹰鹫蹲伏在铁十字的下端,淌血颅骨的旁侧,为此狂喜,如故友归来。 一者却是救世圣者,光辉似神,庄严如炽日,象征救赎与希望,降下甘露,赐予和平…… “自然是听我的!”倒悬颅骨仍在淌血,已在铁十字底端汇聚圆形血泊,如镜面般清晰,印出骸骨的影子。 “我是杀伐者,扩张与屠戮乃是我的职责,他是我的反面,理应管理后勤,主宰民生。” “我们的计划又没有冲突,你这蠢货难道不会动脑思考,你去扩张鼠群,难道会碍到民众修养吗?!” “以后民生归他,战争归我,我们都是同一人,是你们的皇帝!” “他指向天,慈悲纯洁,是献祭给全能之神的,便称他是上帝!” “我是指向地,好杀好斗,将要在某个时刻将我们拖入地狱,归于死亡,便称我为下帝!” “听明白了吗?!” “遵循您的意志!”玛蒂娜祭司叩首,再抬起时已难掩狂热,对拯救末日的圣者,执掌屠戮的皇帝。 “明白了就快去做!愚钝者,永远成不了大事!” 好杀的颅骨如此命令,而青铜十字上端的圣者却又出言安抚,犹如戏剧里的正反派。 “下帝!我们的皇帝!战争的同行者,执掌胜利的征伐之主!” 玛蒂娜祭司刚走,一名军官便拜倒在铁十字前——颧骨高凸,神情狂热,枯瘦有力,身着铁甲,沾染鲜血的长矛丢在一边。 “城中的叛逆者已被我们屠戮,魂灵被审判庭教徒们束缚在骨头里!” “这批人趁着我们疲乏无力,没有空闲管理部分城区,餐食孩童,屠杀老人与友邻,杀人嬉戏,罪孽深重!” “请问您认为应当如何责罚他们?” 颅骨,下帝,管理杀戮的却没有发话,而是静候自己的反面,那厌弃罪孽的圣者发言。 “这种罪人已达到容忍的极限,一般的责罚已不足惩治,像是堕入深渊的背弃者,纵使如何想要拯救,伸出的手掌也会被刺伤。” 上端的罗素,纯洁的圣者略一思索,微笑着给出指示: “将头颅斩下,以木桩穿刺,魂灵囚禁其中,高悬在罗马城外,将罪行镌刻在石头上。” “等到石头的字迹也消磨在时间里,便是他们得救的时日。” 第七十二章 小角色的痛苦 为什么想见罗马皇帝? 约翰睁开眼,树的主体已是焦炭,土壤也是焦黑,天空布满浓密的乌云,一切好像都是灰暗压抑。 一只乌鸦蹲在枝头,向他弃下一截枯枝。 这里本不该有乌鸦。 “……为什么要救我?” 怀揣宝物的约翰闭眼叹息:“你明明可以趁我昏倒,将我吞吃,像是宰杀昏倒的猪羊。” “我是个落难者,连巫术和仪式也不精通,只是有些识人的眼光,预言的技俩,不懂生存的技巧,你即便救我,也没法顺利前往罗马。” 男孩蹲在旁边,手捧一条胳膊,烧的焦糊,啃的飞快,连残骨也吮吸许久,才丢到土里。 “你替我报仇了。” 他舔着手指,神情平静:“我妈被人杀了,你帮我杀了仇人,那你就是我的恩人。” “……恩人?”约翰睁开眼,天空布满浓密阴云,灰黑的像是他的心情,也像是断腿的截面。 逃向罗马的路上,一伙人偷袭了他,锋快的刀刃斩断左小腿,右手也丢在那里。 像一条狼狈的流浪狗,再也没有昔日的骄傲了。 “我不是你的恩人。”约翰摸了摸怀里,宝物还在,兄弟的残骨也在——看来那伙人都被杀干净了。 而且这个孩子也没有动他的东西。 “我只是碰巧杀了对的人。”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孩子站起来,将一块肉丢进约翰怀里,烧的焦糊,看不出是什么肉。 “吃吧,我可没力气背着你走路。” “我不吃这种东西。”约翰宁愿闭上眼,将肉递还那孩子,“我接受的教育,不允许我这么做。” 死亡已向他发出召唤。 那坠在坑里的枯枝,还有不详的乌鸦,正是一种预兆——约翰?查恩将无法到达罗马。 他即便吃下肉,玷污昔日的操守,也没法活下去。 如此,倒不如清白的死去。 “真是个怪人。”孩子没有去接,蹲在男人身边休息,像是一只警惕的乌鸦,扫视四周的环境。 约翰没有搭理他,只是痛苦的喘息,想到兄弟的死,未能完成的复仇,还有怀里未能献出的宝物。 他的胸膛起伏不定,像是鼓起的气球,膨胀时充盈,泄气时又能看到一条条肋骨,枯瘦的像是个木乃伊,干瘪肉体让布条包裹。 小角色……呵,小角色从没有决定命运的能力。 雄心壮志的说要复仇,结果连罗马都没走到,就被人埋伏。 倒在这半路上。 那可恨的波兰王估计还在挥洒勇力,以火焰奴役众人,不知何时才能得到报应。 可他呢? 已经倒在地上,小腿残疾,断面像这灰黑世界,糜烂的流脓,混着焦黑土壤,一阵阵疼痛。 爬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要去罗马?”孩子问他,眼瞳像是黑曜石,发色是火似的艳红,被生活弄的肮脏发黑。 “讨份工作,好好生活。” 约翰盯着天空,没有说自己的那些雄心壮志,兄弟的死亡,怀揣的宝物,复仇的野心。 他想见罗马皇帝,那个叫罗素的男人,想的发疯。 只要见到罗马皇帝,如神一样威严富有魅力的男人,一切愿望都能得到满足。 他可以报仇,将波兰王踩在脚下,像是踩踏一条狗,让那个暴君去舔舐靴底的泥土。 侮辱,再赐死那个愚人。 然后,凭借那个宝物,还有识人善用的本事,些许预言的本领,他一定能加入祭司团,成为高层。 罗马的富饶将会敞开大门,让昔日的小角色畅游在蜜与奶的河流,吞吃数不尽的食粮。 皇帝会摆上宴席,会有很多人庆贺他的功绩,为国度付出的贡献,歌颂曾经为此付出的苦难。 约翰觉得自己是个俗人,庸俗者,所求的也只是如此。 可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被击倒了,像是狗一样卧在地上,小腿残疾,还丢了右手。 哪怕是身边这个孩子都有机会杀死他。 “我想见罗马皇帝。” 孩子如此诉说,像是憋闷了很久的人:“我妈还活着的时候,让我去找两个人。” “一个是我的父亲,但他不知道有我这个儿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因为十几年里,我从没找过他。” “另一个是罗马皇帝,她说,我是个有天赋的人,应该去见见真正的大人物,说不定能得到重用。” 约翰睁着眼,将头扭向那个孩子,莫名觉得他的发色有些眼熟,可心里却被更大的痛苦吞没了。 他也觉得自己其实有些本事,还会献上宝物,一定能得到重用。 因为罗马皇帝是最伟大的领袖,他不会辱没任何人,不会让骏马在奴隶手里拉磨。 “我到不了罗马。”他闭眼叹息,“从这里到罗马,还有很长的路,我已经是个残疾人。” “我的脚废了,我的右手没了,即便到达罗马,也不会得到重用,没人会相信我的才能——我没法见到皇帝。” 孩子不说话了,只是蹲着休息,将一些没吃完的肉拿布包起来,准备在路上吃。 “你叫什么?” 约翰突然问孩子,那艳红的发色,还有那张柔美的脸,越发觉得熟悉,隐隐有种可怕的预感。 “你叫什么?”孩子反问约翰,黑曜石似的眼瞳像是镜子,映出男人那副颓废失意的模样。 “约翰,约翰?查恩……一个失败的男人。” 约翰说这话的时候,那种预感越发强烈,像是略过脊背的冰块,肌肉紧绷,而他稍有些预言的本事。 一种不幸,似乎就要降临了。 “那还挺巧,我叫查恩,我妈说,我就像个乌鸦。” 查恩背起包裹,踉跄着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声音凄厉痛苦。 “等等!你的母亲叫什么?” 查恩没有回头,说出一个名字。 约翰用仅剩的手掌捂住脸,五官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那个名字是很早以前就被他抛弃的前女友。 他抓起那块焦糊的肉,狗一样撕咬吞吃。 抓起乌鸦丢下的枯枝,用左手和右腿支撑身体,追上那个孩子! 在人生最狼狈不堪,最绝望,最想去死的时刻。 他却遇见了自己的孩子。 第七十三章 接受苦难吧,罪人 “阿佛洛狄忒!阿佛洛狄忒?阿佛洛狄忒啊!!!” 波兰王紧贴墙壁,半边焦黑半边染血的断壁,腰背佝偻,手掌举在胸前,仍有火焰燃烧。 在哪里? 那些人脸,死去的人,顶着活人脸皮的植物……又躲在了哪里?! 受诅咒的怪物,欲孽会的教徒,又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卡铂?” 波兰王猛地扭过头,看到一个女人从拐角探出头,满脸惊喜,从藏身处走出来,站在路上。 卡铂? 谁是卡铂? ……我? 波兰王想起来了。 在他离家出走以前,妈妈还没有病逝,家庭没有破裂之前——他的家人叫他卡铂。 “闭嘴!” 火鞭在地上划出半圆,升腾焦热焰壁。 男人指着远处的那个女人,手指颤抖不止,声音近乎哀求: “你不要过来,不要喊那个名字——阿佛洛狄忒啊,为何您不肯放过我?” 女人惊慌如受惊之鸟,却仍然向前迈步,直到抵达火墙之前,烧燎土地与空气的烈焰之墙。 她没法继续靠近了。 她与兄弟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残酷的火墙。 “是我啊,卡铂。”女人干瘦的脸扯出笑容,嘴唇干裂渗血,嗓音也难听的像是老乌鸦:“我是你……” “不可能!”波兰王猛地跺脚,认为这一定是阿佛洛狄忒的诡计。 那沿途所见的人面植物,装成熟悉之人的怪物,见的又不少。 甚至有过披着他已逝母亲的皮囊,前来折磨精神的东西。 眼前的这个女人,一定是同样的东西! “我的姐姐是懦弱者,在灾变以前,我曾经远远的看过她。” “那个懦弱的女人,善心过分充裕的家伙,受困婚姻的女人——不可能活在这末日里!” “她一定已经死了!” 卡铂,自诩波兰王的男人,死死地咬紧牙齿,眼球充斥狂怒与忌惮的血丝,眼底尽是哀求。 他弯着腰,紧贴着墙,火焰在身前形成半圆,金红色的火墙噼啪的燃烧,女人的身影似乎也扭曲了。 “真的是我。”女人摘下吊坠,想要递给波兰王,她的弟弟,那个昔日软弱孤僻,饱受欺凌的孩子。 火在地上划出弧线,烈焰成墙,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后,是个近乎被逼疯的暴君,傲慢者。 “自从你离家出走以后,我找过你很多次,可你每次都是闭门不出。” “后来我听说你去了别的国家,之后再也没找到过你。” “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在灾难里去世,没想到你居然又回来了。” “……回来?” 卡铂,波兰王猛地瘫软在地,眼球转动着捕捉一切环境的细节,直到望见几座眼熟的建筑。 欲孽会的教徒,那些怪物,竟然把他驱赶到昔日的家乡?! “……不可能。”他手脚并用爬起来,穿过火墙,熔岩聚成山羊,奔腾着碾过许多建筑。 砖石融化,躲在墙后的欲孽教徒被活活烧死,天灾般的火流疯狂肆虐,横扫半个小镇。 直到墓地。 石头墓碑前,一个女人向他微笑。 还端着热腾腾的甜品,散发香甜气味。 正如记忆里那样。 “啊?啊啊?”波兰王指着妈妈,神情已经近乎痴呆。 她的脸颊开裂,四肢像是触手似的舞动,香桃木枝条蔓延而来。 “吃吧,我的孩子——此刻,你可曾为昔日的罪孽而后悔?” 妈妈向他张开怀抱,仅剩的脸皮却有慈悲的笑。 直到被火流焚烧,化作灰烬前,都还在规劝: “为何不愿投身欲望?过来啊?我们都在等你。” 天地寂寥,黑灰云层猛地爆出电光,雷霆轰鸣的刹那,大雨跟着落下,水流连成幕布,同狂风荡扫焦土。 波兰王跪在雨里,看到墓碑像是梦里那样竖立,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还在每个午夜将他惊醒。 他想起奴隶的预言。 “阿佛洛狄忒啊……” 男人嗫嚅着叩拜,向虚空中的欲望,不可揣测的大神,还有连日里遭受的苦痛与折磨。 “我祈求您的宽恕,我承认自己的失败,求您不要再来折磨我。” “不要让那些怪物,披着令我恐惧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已经无法再承受这种折磨。” “我祈求您,我向您叩拜,我愿意学习那些祭祀的仪式,向您献上祭礼,求您宽恕我的罪孽!” “……卡铂?” 雨里跑过来一个女人,走着凝固后的熔岩之路,前来寻觅自己逃走的亲人。 呼唤声让跪倒在地上的男人浑身颤抖,表情渐渐狰狞。 哀求的话语渐渐变成无止境的狂怒。 一道火流,如同利剑般贯穿雨幕,将奔跑而来的女人焚杀。 仅有一双脚仍立在地上,两只手掌掉进雨里,右手仍然紧紧攥着吊坠。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波兰王抬起头怒吼,冲天而起的火流将暴雨烧干,宛如魔神般自熔岩里站起。 他走过去,想要将那些残躯烧净,却发现尸体没有再生,焦黑成碳的脚掌依旧是那副模样。 一株罂粟开在焦土,挂着吊坠,挂着一只手掌。 波兰王将那只手捡起来,废了些力气才掰开,里面的吊坠也不是什么值钱的货色。 只是有个盖子,打开后是个照片,有姐姐、妈妈和父亲,还有个瘦弱胆小的男孩。 仅此而已。 波兰王闭上眼,深深吸气,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吸进肺里,将一切悲伤都藏在心里。 他张开嘴,两排牙齿分的越来越远,直到下巴脱臼,唇角撕裂,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罂粟花在风里摇曳,好像女人在嘲笑,笑得身体前仰后合,嘲弄卑微者所遭受的命运。 “此刻,你可曾为过去的言行后悔?” 有女人从泥里冒出来,美艳如罂粟,以骨盘向波兰王呈上一只匕首,一杯毒酒,一只羔羊。 “选吧,痴愚者,选择你的命运。” 大雨里,有个孩子蹒跚走来,被风雨弄的看不清前路,沿笔直的道路摸索着前进。 欲孽会的教徒嬉笑着,收起骨盘,一点点缩进土里。 “你不必再选了,因为属于你的终末已经在走来的路上。” “痴愚之人啊,你要怎么面对你姐姐留下的子嗣?” “接受苦难吧……你这罪人。” 第七十四章 鼠人大军 “yes…yes!”鼠人高举双爪,大麦等谷物如水般流过,身后是蜜与奶的大河,以及众多同胞。 “你们学会了吗?”玛蒂娜祭司拄着木杖,颇有些忧虑:“这是下帝嘱咐的任务,他是执掌屠戮的皇帝。” “如果办不好,他的责罚可能会将我们抽干髓血,斩下头颅,魂灵丢入祭祀仪式。” 鼠人猛地一颤,灰黑毛发根根竖起,爪子却越举越高,直至抵达虔诚的生理极限。 “yes…yes!在学了…嗅嗅…在学了,马上就好!” “快好了!” 满山遍野的鼠群都在高举双爪,以古老时代仪式获取知识,将几句语言的发音与含义刻入脑海。 终于,领头的畸形大鼠率先抓起谷物,舒展肉体,接受罗马皇帝的赐福,将魂灵分割的伟大者,正给予它们战争之天命。 借由大仪式,众鼠膜拜皇帝,将其奉为神明,而皇帝则挥洒奇迹,令群鼠也能赞颂罗马,屠戮外敌。 满山遍野的鼠群齐声高呼,声音尖利刺耳,却又如同山崩海啸,有恢宏神圣之感。 它们高喊:“罗马的荣光!” “罗马!”鼠人尖啸,虔诚到近乎将灵魂奉献,“罗马在此!吾等即是罗马的斥候!吾等即是柴薪!吾等将要燃起烈火,奉献一切!” “罗马人!跪拜吧!领受皇帝赐予的荣光!” 玛蒂娜松了口气,余光撇到又有祭司将头颅以木桩穿刺,四野尽是魂灵的哀嚎。 遵循罗素——罗马下帝,执掌杀伐的皇帝的命令。 审判庭将组建大军北伐,清除异端。 罗马人将会被汇聚到富饶之土,以皇帝的血肉供养全国。 大军的斥候与先锋将是鼠人。 皇帝将全能之神赐予的奇迹对鼠群使用,罗马的老鼠们便成为大军。 昔日爬在地上的老鼠,人立而起,筋肉如老树的根系,让肉体屹立在地上,直面风暴。 于是,鼠群背负鼠群,鼠群背负谷物与果蔬,阵型拥挤不堪,犹如海浪向前碾压。 鼠人大军在罗马国民敬畏的目光中奔行,携带瘟疫和诅咒,背负粮食和同伴,将要屠戮所有叛逆。 在它们身后,一条无水的河道被挖掘,伴随大军的前进而延伸,将来会流淌蜜与奶,让皇帝的血与肉流向全国,缔造人间的富饶。 “真是奇迹啊……” 昔日的鼠群之主,如今的审判庭之眼,罗马祭司长玛蒂娜痴迷的望着这一切。 她那些羸弱的同伴,只能躲在下水道的卑微之物,如今竟有大军的声势。 即便群山也会在鼠群面前匍匐,那些染有瘟疫的恐怖之物,足以依靠数量堆死敌人。 只要不是真正的大灵当面,任何人类集体面对它们,都只能归于死亡,归入那永恒静谧的冥府。 这一切都是皇帝赐予的恩泽。 将魂灵分割,上下分离,献与众神的伟大者,名为罗素的领袖。 他将全能之神赐予的丰饶之奇迹,向鼠群播撒,便将羸弱的老鼠们,只懂得觅食与繁衍的鼠群,缔造成足以摧垮群山的大军。 “完成了…嗅嗅。”领头的畸形大鼠前来汇报。 “我们,我们将会弄死他们,弄死那些叛逆玩意,为了,为了帝国的荣光,为了伟大的皇帝陛下!” “我们将会荡扫一切叛逆,把那些,那些叛逆玩意,通通咬死,把皮肉吃净,把骨头…骨头串起来,背在身上!” “很长的坑,也有在挖,按照你给的方向,一路向前,挖到那个……很冷,有很多水的地方。” 玛蒂娜颔首,同伙伴道别,目送鼠人们背负同伴与口粮,向北方行进,犹如黑色礁岩,堆积成地质年代极缓慢的波浪,不可撼动的大潮。 而在罗马城外,众多叛徒的哀嚎声里,木桩如林。 众多鼠群仍在不断繁衍,那些灰毛老鼠,像是雨水似的落地,本能的高举双爪,接受仪式的灌注。 而后,一个个成型的鼠人贪食着罗马皇帝的血与肉,遵循他的赐福指引,汇入大军的潮流。 它们踏平荒地,推倒废墟,挖掘深且广的河道,背负瘟疫与苦痛,向归顺罗马的洒落荣光。 至于叛逆者,木桩上穿刺的颅骨便是下场。 鼠群将会啃食血肉,吃空皮囊,将残骨做装饰,背在身上,挂在脖颈,衔在嘴里。 群鼠之灾厄默默祝福,祈祷同胞们能够如约完成任务,不负皇帝赐予的荣光,将毁灭撒遍国土。 而后,她迈步归去,走进罗马城,踏入伯多禄教堂昔日的审判广场,如今全罗马最神圣的神殿。 那里,下端淌血,蹲伏猎犬与鹰鹫,上端宛如青铜的铁十字上,正倒悬整个罗马的领袖。 执掌民生的上帝,荡扫兵锋施行毁灭的下帝,都在等候,谋划一场针对众神的伟大复仇。 当头戴荆棘冠冕的颅骨投来注意,罗马二帝皆等候来者发言。 即便是站在罗马这个国度权利巅峰的玛蒂娜,也会被神圣威严的皇帝所惊吓,卑微的汇报。 “伟大的下帝,您嘱咐的事务已在施行,鼠群正奔赴北方……” “那些事我已经知道了。” 下帝,地狱冠军身侧正蹲着猎犬与鹰鹫,那是战争的化身。 作为祂的同行者,罗素已被告知计划的进展。 “比起你那些缓慢而迟滞的动作,我更想同我自己辩驳某些事情的发展。” “我那愚蠢的善良,竟然认为一个恶人也有可能从善。” 淌血颅骨为此嗤笑,血泊里整具骨架都笑得颤抖,荆棘冠冕的尖刺也随之收缩,舒展。 “所以我便同我打赌,倘若恰好有个从善的,和昔日为恶的来到罗马城,面见我。” “我便要看看他们之后的发展,各自给予帮助。” “我要向我那愚蠢的善良证明,善者堕落的如何之快,恶者的报应将会是如何残酷。” “当然,我不会刻意引导和安排他们的命运,只会顺应事情的变化,让善恶自行抉择。” “这关乎到我们之后的斗争,往后谁来主导魂灵。” 第七十五章 绵延不绝 “小角色没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 约翰拄着枯枝作拐杖,蹒跚向前,公路两侧都是荒芜沙砾,连虫子都看不见,查恩跟在身边。 “查恩,我们都是小角色,注定成为那些大人物嘴里的玩笑,我们没有决定命运的能力。” “这是一种悲哀。” “皇帝呢?”查恩舔舐焦渴嘴唇,在路边蹲下休息,他已走的疲惫不堪,饥饿也在折磨肠胃。 “你说过的罗马皇帝,那个叫罗素的人,他是能够把握命运的大人物吗?” “他不是。”约翰望着前路,就在几米外,白衣的死亡已在等他了,这条路通向的不是罗马,而是冥府。 他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悲恸已割伤坚韧的心。 往后的路,可能要让孩子独自去走了。 “他也在被众神操纵着命运,被迫从安稳的日子踏进血与火,坐上皇帝宝座——那是命定的英雄。” “查恩,以戏剧来举例,我们是那些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的小角色,而皇帝就是主角。” “在众神给予的悲凄命运里,故事以螺旋向上蜿蜒,皇帝,名为罗素的男人便是走在阶梯上的主角。” “他承载着天命,荣光永远归属于主角。” “但主角没法脱离命运。” “你明白吗?”约翰拄着枯枝,停歇在路中央,四周是广袤荒原,远方刮来一阵风,卷着沙砾拍打人脸。 “众神设计了命运,祂们却满嘴说着没有,只是期待着凡人们自相残杀,哪怕是主角也难以跳出圈来。” “我们活在悲哀的世界里,是众神取乐的玩具。” 枯枝忽然断裂,一阵风刮来,约翰差点倒在地上。 可这个当父亲的男人却硬是用仅剩的独腿站立。 他喘息,胸膛像是起伏的山脉,每次呼吸都象征沉重的生命。 向远方眺望的时候,仍然望不见罗马的影子,可白衣的死亡却已经向自己走近了。 乌鸦弃下的枯枝断裂,死亡也跟着迫近。 他不知道该不该向儿子坦白身份。 一路上,他总是说一些预言,还有奇怪的故事,半句不提过往的生活,也不说自己的苦楚。 约翰努力让自己维系出一种体面——即便丢了一只手和一条腿,是个拄着枯枝,满嘴哲理的可笑瘸子。 众神真是残酷,让他在快死的时候遇见孩子。 作为父亲,如今什么都没法给予。 ……或许有? “查恩。”约翰猛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号角,还有一根焦黑残骨,将两者递给儿子。 “你要是能走到罗马,就把这个号角交给皇帝。” “这是个宝物,可以孕育一个种族,只有皇帝,那位罗马领袖能够使用——他绝不会吝啬奖赏。” “至于这根骨头,是我的兄弟,你找个富饶的土地把它埋葬,之后就不用再忧虑。” “……为什么?”男孩瞪着黑曜石似的眼睛,孕育着哀伤,像是伏尔加河冬季的纤夫。 “你难道不能陪我继续走下去了吗?” “罗马很远。”约翰将号角和骨头塞给儿子,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不是生在罗马,我们只是在向罗马行进,而我是你道路上的过客。” “我到不了罗马,但你可以。” “众神已经厌倦了我,一个无趣的人,满嘴空话,不值得取乐,所以我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我已经看到死亡的使者,向我靠近,等待魂息飘逝的一刻,将我接入冥府,得以享受安宁。” “但你不同。”约翰指着前面,公路向天地交汇处延伸,两侧是荒漠,头顶是飘着几朵乌云的晴空。 “看到那条通天坦途了吗?” “那是属于你的道路。” 男孩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平地刮起大风,卷着沙砾,没有半个活物,一颗颅骨滚过公路。 在天地交汇的尽头,道路本身也模糊了。 这艰险的道路,无穷磨难的尽头,究竟有什么东西? “有一个答案。”约翰安静的躺下,注视高远的天穹,几朵乌云已经盖住西北角,或许很快又要下雨了。 “查恩,去找吧,找到那个答案,关于生命,我们的磨难,去问问皇帝,那个年轻的半神。” 他不再渴求报仇了。 仇恨应当是他的事情,不该遗留给孩子。 那个可恨的波兰王,就让他继续放纵吧,早晚会有可怕的折磨与悲剧降临到他的身上。 “你要睡一会吗?” 查恩蹲在男人身边,注视他充满倦意的脸庞,像是一块久经风雨的石头,渐渐泛起裂纹。 “是啊,我要去长眠了。”约翰伸出手,向天空抓握,不知道在抓什么,遗憾像是水波似的荡漾。 “真可惜啊,往后的道路,要让你自己来走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意识渐渐沉入黑暗,跟随白衣的死亡,前往冥府之神道路。 于是,起伏的胸膛渐渐成为平原,一成不变的荒芜,生命的气息渐渐远去,脉搏归于寂静。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约翰觉得这样或许也不错。 查恩不会知道这个死在他面前的人就是亲生父亲,仇恨也不会绵延到下一代。 假如他能够走到罗马,便能得到数之不尽的荣华。 “……我会给你报仇。” 查恩从内兜拿出一张照片,红发女人同约翰拥抱,满面都是幸福与不舍,背景是波兰的田野。 “父亲……”他不知为何有些哽咽,便紧紧咬着牙齿,尖锐的虎牙将下唇咬伤,含着血腥味,吞咽苦痛。 “我会给你报仇,向皇帝许愿,杀死波兰王和他的所有亲近者,毁灭他珍视的一切,赐予无尽的苦痛!” “我发誓,我将用毕生来复仇,倘若我没能完成,我的子嗣也将为这一事业努力。” “我们的仇恨,将会绵延到尽头!” 狂风荡扫尘埃,遮住坦途,为人脸蒙上一层尘土,儿子趴在父亲的尸体上痛哭。 约翰猛地抽搐,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有一滴眼泪划过耳际,滴进尘埃,被孩子误以为是感动。 风沙将他的脸蒙上阴霾。 第七十六章 恐慌 “……你忏悔了吗?” 卡铂,昔日波兰王被噩梦惊醒,亲人死前的相貌仍在眼前闪烁,像是化不开的寒冰。 睡前点起的火堆仍在噼啪作响,外甥女正拿着什么东西在火上烤,似乎是一朵艳红的花。 ……花? “你在烤什么东西?” 他猛地把那个东西抢过来,丢进火里,艳红罂粟哀嚎,宛如女人的哭声,花叶滋啦作响。 直到烧成灰烬,确定周围没有别的植物长出来,卡铂才稍稍放松,坐回火边,去听外甥女的解释。 “从你身边长出来一朵花,我饿了,所以拔起来,想吃。” 昔日暴君盯着外甥女的脸,有几次都动过杀意,一簇火苗在指尖燃起又熄灭。 只够点个烟的火苗,却能焚杀活人。 可是想到姐姐,那个残酷的拥抱。 他便恐惧的发抖,像是薄衣走在冰河上,罪孽成为寒风与冰棱,刺的人疼痛难忍。 人面怪物们似乎就在旁边等候,等着他继续犯错,然后冒出来嘲笑,继续折磨他的精神。 忏悔……向何人忏悔? 每当看到外甥女那张脸,与姐姐幼时相似的脸,他便感到煎熬,像是回到那一天。 欲孽会的教徒刻意将他驱赶至故乡,逼着发誓,杀死了亲生姐姐,却又留下一个孩子来折磨他。 “你犯下过许多罪孽。” 灰烬里爬出一株罂粟,花瓣中央是美人头,容貌娇柔美艳,是卡铂昔日纵欲的首个女人。 孩子却像是没有看到,抱膝坐在火边,从包裹里翻出干粮,一点点去啃食,一点点流泪。 美人头仰起脸,带着讥讽,带着过往阴影,还有化不开的罪孽,向疯癫的男人质询: “卡铂,软弱无能的愚人,你要如何应对罪孽?” “阴影已追上你,看看这个孩子,她便是你的苦难。” “你永远逃不开我们,你以为我们是阿佛洛狄忒的力量?” 女人从花蕊爬出来,像是蛇,缠绕勒紧,头颅与头颅相对,残酷竖瞳对上恐惧的眼睛。 “不,卡铂。”她的面容不断变化,成为罪孽的影子,是男人也是女人,是老人也是孩子。 “我们是你的罪孽啊,你当真以为,凡人挥洒奇迹没有代价吗?” “忏悔吧,你的余生将会与我们相伴。” 卡铂,昔日的暴君,波兰王,扯碎这些阴影,抬头却发现外甥女正看着他,与姐姐幼时相似的脸,眼神像是宁静幽深的潭水。 他恐惧的发颤。 “舅舅,你在害怕什么?” 卡铂不敢回答。 在那一天,他亲手杀死姐姐的时候。 那些咆哮、哭嚎,还有自言自语,躲在小巷子里的外甥女难道真的没有听到吗? 当火鞭散去,卡铂告诉自己最后的亲人,说她的妈妈已经死了,是被一个流窜的凶徒杀死。 他等着对方哭嚎,反抗,或是试图上来报仇。 那样,一个暴君就有理由焚杀她。 躲在巷子里,可能听到一切的孩子,却认可了充斥漏洞的谎言。 她真的不知道吗? 卡铂不说话,火光跃动,对侧的外甥女仍然是那副模样,满怀天真与悲悯,像是渴求他的忏悔。 于是,手指插进泥土,指缝里渗血,指甲断在土里,可肌肉却仍然收紧——为了心里的恐惧和回忆。 那一天,他牵着孩子,焚杀整座小镇所有活物,将一切印象里的建筑都变成火里垮塌的残骸。 以复仇的名义。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罗马?” “……你为什么想去罗马?”卡铂下意识反问。 他过去想要前往罗马,是为了夺取皇帝的宝座,享受一切荣华,以奢靡度日,挥洒权利。 可现在已经不想了。 整个罗马的欲孽会都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时刻都在侵扰,等候他露出破绽,借机倾覆世界。 昔日奢靡的幻梦已经醒了,被残酷黑暗的现实打醒。 他连波兰的土地都无法稳固统治,又如何能够驾驭北至挪威,南至希腊的庞大疆域。 皇帝是真正的神之子,天生领袖。 承受过欲孽会的折磨,被阿佛洛狄忒诅咒,目睹众多罪孽,昼夜不能安息——卡铂才痛苦的领悟。 他现在仍然想去罗马,去面见皇帝——怀抱某种特别的心情,背负着众多罪孽,期冀一个答案。 那么,一个孩子,活在炼狱里,刚刚丧母…… 为什么想要去罗马? “因为我想见皇帝。”孩子如此说着。 她的眼眸是很美的金红,像是跃动的火苗,说话时盯着舅舅,像是燃烧的火,烧的他心痛。 “妈妈说,活在这个时代的每个人都有罪孽,我们背负沉重的恶孽,将要贪食血与肉来生存。” “我们必须忏悔。”她盯着卡铂,语气没有半点感情:“向皇帝忏悔,等待终末的审判。” “你会去忏悔吗?卡铂舅舅?” “……我会。”卡铂沉默许久,嘴唇染上缺血苍白,听到很多声音在耳侧讥笑,像是女人,也像是魔鬼。 外甥女笑了,这个丧母的孩子,寻仇索命的魔鬼,仍然不承认自己听到过什么。 她只是不停的,用那张脸,还有天真的模样,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拷问罪人,施以折磨。 “我会向皇帝忏悔。”卡铂低下头,去看火堆,火里似乎有一张张人脸在嘲笑,嘲弄他的脆弱。 “我会走到罗马,从城外开始叩拜,一步一拜,直至来到皇帝面前。” “我将跪在罗马皇帝,神之子,那位名叫罗素的领袖面前,忏悔我的一切罪行,祈求赎罪。” “我会…忏悔。” 他从土里抽出手,沾满血腥与污泥,按住光秃秃的头顶,指尖几乎嵌入头皮,留下八个肮脏疤痕。 忏悔……如何才能忏悔? 只是望着那张脸,与姐姐相似的脸,便会想起童年,还有犯罪时那残酷的拥抱与誓言。 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不敢去杀死她。 当外甥女在夜里酣睡的时候,他独自望着阿尔忒弥斯的月亮,怎样都睡不着,为恐惧所折磨。 只能抬起头,看向遥远的道路。 夜风吹起残骨,道路蜿蜒曲折。 罗马城在尽头。 第七十七章 阴影已至 罗马! 罗马何在?! 口唇焦渴干裂,腿脚疼痛肿胀。 前路依旧漫长,不见罗马城的影子,只有沙砾被风扬起,人的残骨半露在地面。 前路如此苦痛,胸中的仇恨却像是燃烧的怒焰。 查恩跪倒在荒原,仰头去看天上冰冷的太阳,父亲约翰的颅骨同号角被包起来,放进背包,背在背上。 “全能的皇帝啊。” 他抵住额头,双眼合闭,火辣刺痛的肺脏吐出气流,咽喉干痛,口腔溃疡的厉害,悲伤颤抖的声音,从瘦弱幼小的肉体里发出。 像是枯树荒原,一只小乌鸦,依偎长辈的尸体,巢中没有食粮,嘶哑叫声无人回应。 “罗马皇帝,我向您祈求救赎,以罗马人的身份,求您向我伸来援手,救我脱离苦痛。” “我的父亲曾说过,我们不是生在罗马,只是朝罗马前进的人——如今,一个孩子却要因为饥饿与干渴,疲惫的倒死在朝圣之路。” “求您降下恩泽。” 远处有两个人走过来,年长的是个光头,头顶八个疤痕,背个包裹,牵着年幼的女孩,满脸悲苦。 查恩仍在祈求,最终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恍惚间看到一只乌鸦飞过天空,仅仅撇了一眼便离去。 那是死亡。 人的阴影遮住太阳。 卡铂凝视倒在地上的孩子,查恩也注视站在身前的男人,互相都没有认出对方的身份。 苦痛与疲惫已磨去波兰王的傲慢与暴虐,皱纹被磨难刻上面庞,让他像个苍老的悲苦僧人。 像个苦行僧。 而约翰之子查恩,仅仅记住波兰王骑跨熔岩,挥洒暴虐的模样。 未曾想到这个牵着孩子的老人就是波兰王卡铂。 “你是僧人吗?”查恩率先开口,会在末日里带着女孩四处行走,且后者未曾被虐待,似乎不像是坏人。 倘若对方有歹意,根本不会过来,只需捡起石头,隔着一段路,便能把倒在地上的孩子砸死。 “我不是僧人。” 卡铂收回目光,将半瓶水与些许干粮丢下,供即将倒死者吞吃,施舍救赎,垂下援手。 “我是个罪人,罪孽深重,活在苦痛里,每个夜晚都在过往梦魇里受折磨,不得安眠。” “所以我要前往罗马忏悔,祈求皇帝宽恕我的罪。” “听起来像个苦行僧——伟大的皇帝一定会给予你赎罪的机会。” 查恩不在乎有没有毒,就着水吞咽干硬的食物,希冀能以此让肉体重获活力,让腿脚继续迈向罗马。 “你是个好人,愿意在危难时伸出援手,只要你的仇人仍有怜悯之心,说不定也会放过你。” 卡铂用余光去看外甥女,却看到那金红眸子盯着他,毫无情绪,像是审判的天平。 他不敢再看,闭上眼,皱纹似乎更深了,等到再睁开的时候,莹润的水光已经从眼里消失。 所剩的只是悲苦。 “你呢?你又要去哪里?” 卡铂将话语投向自己救下的孩子,期冀从他的话语里得到宽慰,像是溺水时胡乱伸手。 “我要去罗马。”查恩咽下干粮,像个嘶哑阴毒的小乌鸦,笑得让人阴冷,总觉得他在谋划坏事。 “你也去罗马?” “是啊,我也要去见皇帝,祈求他满足我一个愿望。” “……我不觉得一个君主会随意满足他人的愿望,况且你只是个孩子,说不定见不到他。” 卡铂以自己的经验来判断,继续说道: “罗马皇帝,那位叫罗素的神之子,坐拥广袤疆土,权势莽烈如神,欧洲的富饶尽数集聚在他的麾下。” “这样的人,一定威严如神又富有魅力,常人轻易见不得他,更罔论让他许诺完成愿望?” “说不定你会被鞭打,像是犬狗,被人拖出大门,捆在包铜圆柱上,下面燃起火,焚烧不敬的罪孽。” “那是波兰王才会做的事情。”查恩被风沙迷住眼睛,低头干笑,没有看见卡铂一瞬间的惊愕。 “波兰王是个暴君,不得解脱的愚人,迟早会遭遇苦难,终日活在折磨里,直至悲苦的死在路边。” 卡铂听着,赞同的颔首,神情像是被风沙磨去棱角的岩石,面对另一股风沙时,只余下沉默。 “我认为罗马皇帝不会那么做,如果我忠诚可靠,愿意为罗马奉献,一定会得到回报。” “那你面见罗马皇帝,是要许什么愿望?” 卡铂有些好奇,什么愿望能够支撑一个孩子跋涉遥远的道路,爬过荒原,撑过无穷苦痛与孤寂。 “是要权力吗?还是财富?美人?或者别的某些荣誉?” “是仇恨。”查恩卸下背包,解开绳子,从中取出一颗颅骨,布满齿痕,恐怖的让人发颤。 “这是我的父亲。” 孩子迎着波兰王惊惶的目光,向他介绍:“我吃了他——我的父亲约翰,他倒死在路上。” “为了能够到达罗马,向皇帝祈求复仇,我吃了自己的父亲,等待复仇之日,让仇人千倍奉还。” “我清楚记得,每一块肉的味道,血腥难耐,我的舌头饱受折磨,如我那疼痛难忍的心情。” “我独自爬在荒原的公路上,拖着一具渐渐变成骨架的尸体,每次停歇都是饱受折磨的餐食。” “我拖着死去的父亲,仰赖他的血肉存活,直到前些日子,连头颅也吃净,只余下这记载仇恨的颅骨。” “能够走到这里,全都是因为对一个人的仇恨,正是那个人,害死我的父亲,残杀我的母亲。” “我要走到罗马,向皇帝祈求,献上我的一切,让伟大的神之子帮我复仇,杀死本来不可战胜的仇人。” 布满齿痕的颅骨,空洞眼眶对着卡铂,波兰王,昔日的仇人,让他脊背发寒——举着颅骨的,是翻越荒野,被迫吃下父亲的年幼复仇者。 “……那你的仇人是谁?”卡铂顿觉声音像是发颤,从对方少见的发色与瞳色里想到某个女人。 曾被他强迫同床,后来又勒死的美妇人。 依稀记得,他纵欲时,有个孩子就躲在柜子里。 “是波兰王卡铂。”查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