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见鹤》 一 梅林深想 夜,深了。

梅,开了。

那一场浩瀚轻盈的白色的雪洋洋洒洒从无数枝头飞向深谷竹屋的窗前,惊惹起沉睡许久的雪沙席地而起卷着枝叶沙沙作响,一时竟让人分不清眼前飘落的到底来自枝头还是深夜刚刚停下的那场厚重又无声的大雪。

唯有那簇灼烈的梅花在黑暗里开得那般清楚独立,浴血而生的花骨朵仿若天生孤傲不群又万分艰难困苦的战士,尽在天地漫长又萧瑟肃杀的万千寒冻冰封里不断挣扎求存,尽在她无声无息的过往岁月里肆意绽放着耀眼夺目又不忍直视的伤。

不过,她只在这喧嚣静僻的人世场看过几回红白相对的枝头,却从来不知在这粉白林间开得如此热烈奔放用血灌溉的红梅还能在人世间再看她几回?

天生残缺,让她自降生就宛如坠入痛不欲生的阿鼻地狱,不得不去承受来自躯体深处歇斯底里犹如时时凌迟的疼痛折磨;天生敏感,又让她自出世后在充满艰难苦痛的生存斗争里愈发希望渺茫,就像上天刻意安排的无上惩罚与虚伪“恩赐”,从一开始就从未真正给过她无可奈何被迫接受一切的生命任何的出口。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无论如何她已跌跌撞撞狼狈不堪活到接近十六岁的年纪,她依旧不期待生命能够毫无代价地延续,却期待另一个或许必然会到来的结局。

正如当年传世鬼医预言的那样,越过十岁葵水来的年纪已经算是闯过鬼门关第一道,能不能越过真正成年的十六岁才是最至关重要的一道天堑。

如果时间到了,他还没找到传说中生长于绵延不绝的西南密林深处极难寻得的百年人参和那株活的长生草,她可能就不得不尝试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而代价是……

不……她,绝不允许。

想到这里,她微微皱了皱眉,辗转难眠的夜深处已经在窗前吹里许久的冷风,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了,她的心思反而越发沉重起来。

那个男人自她有记忆以来始终都劳累又忙碌地活在人世,疯了一样四处流浪搜天刮地遍寻各类绝世顶尖高手去对决拼命,为的不过是在极尽所能打赢后能得到对方的三成功力,于是硬生生把自己疲劳过度的身体熬成一个练就真纯清澈真气的熔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得不忍受体内无数真气冲撞倒行的折磨和煎熬,乃至随时都可能走火入魔,到头来也只为让她这样无能为力又不知所措的性命得以延续。

或许,这就是世人说的这世间最为坚固偏执的“血缘”吧,可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从未听他谈起,偶尔看他低头沉默又痛心疾首的模样,似乎能感受几分他心底无可言喻肆虐如风的痛苦和自责,不过不明白的是明明亲自用身体痛苦至极生下她的那个女人都能毫不犹豫决绝抛下她,到头来为何像他这样武功早已声名在外却又几乎无人知晓他过去包括她的存在的男人,偏偏要去独自承担起在她当事人看来都不可能会圆满的责任,她明明也期待他尽早彻底抛弃的所谓“责任”?

难道“血缘”真的会比责任和苦难都要重吗,足以让他这样轻而易举便可功成名就的人甘心去过那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一生?还是这一切终究是他过分的偏执,不论是对她这样天生无用的女儿,还是对那个连同他一起抛弃得彻彻底底的女人?

为什么?

在这世上那么多年,她虽没有做过什么,却也亲眼看见过许多世间太过寻常又可怕的丑恶与苦难,就像食不果腹的丈夫会毫不犹豫卖掉朝夕相伴的妻子只为换来平凡的一日三餐,家徒四壁的大人会毫无保留将自己孩子当做物件贱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任其打骂虐待,还有那些出手阔绰挥金如土的豪绅与士官事实上早已将强取豪夺为非作歹当做生存法则……一切都是为了在这群雄并起生灵涂炭的年岁活下去,大多数的人都不太会过分计较以何种方式活下去,仿佛活着就只需要活着,只需要背叛,只需要出卖,直到最后卖不可卖叛无可叛了,也只能像臭水沟的老鼠溺死在那片自己搅混的腐烂中。

他虽从不如此,但她以为他有足够这样的机会去过另一种全然不同甚至高人一等的生活,她倒也不怪他,毕竟人是需要活着的,就像她始终需要死亡来终结这命定的诅咒一样,他应该也需要活的更好。

所以,她无法允许,无法允许自己迎来重生的那一天,却可能是他赴死的那一天,更何况她对这受尽折磨乃至了无生趣的生命并没拥有多少可以让自己足够坚持下去的执念,这一命换一命的“游戏”属实有些荒诞不经又得不偿失了。

她还认为这世上的人自拥有生命那一天就该是同等重要的,谁都不应该轻易失去,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这始终和身份与地位、年龄与经历、外貌与心灵都无关,不过是她觉得他活着能比她活的更好更有意义罢了,毕竟她始终都没在这于她残破不堪狼狈煎熬的生命里找到什么深入人心足可信仰的意义。

二 往日昨昔 熊熊燃烧的炭火烧着,照的寂静无声的屋内异常透亮,桌角边蜡烛已然熄灭,这漫长又无眠的一夜依旧过的如此难挨,她在长椅上背靠椅背斜坐着,低头看向面前许久不知如何下笔的纸面终于还是放弃了,只是疲惫不堪的身体渐渐透出那熟悉又令人憎恶的僵直感,仿佛无数蚂蚁不知不觉间爬满全身,不由让她心底始终无所适从的惊惧和无措便越发根深蒂固了。

就这样她从来好似个无可奈何的局外人,眼睁睁看着镜中自己和身边的人如同被命运操弄的傀儡遭逢着种种刻骨铭心又痛彻心扉的不幸与痛苦,到头来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从来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这又如何让她不感到绝望与悲哀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默然闭上双眼缓缓仰头面朝屋顶,下意识握紧双手努力遏制此刻的胡思乱想,因为她始终明白自己必须“活着”,哪怕只是象征意义上像戏子表演般积极去活,都能给那个沉默而苦难的人带去那么一丝丝难得的慰藉和自我和解的契机。

虽然她从来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愧疚和自责什么,也觉得他待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愧疚的,一切不过上天安排的命运又岂能够为世间任何肉体凡胎所撼动,所以她时常对他无可言喻的负罪感有那么些许的惋惜和遗憾,宁愿他对自己愈发冷酷或淡漠些,也要让他自己活得更好,可他竟然从来没有如此做过,甚至连想也没想过,她的心底反而更觉心痛。

事实上,最开始她确实对这烂透了的命运充满决绝的憎恶和拒绝的,乃至亲口说出的每句话都是对他极其恶毒又剜心剔骨的侮辱和咒骂,出言不逊道出的每个字都是向他歇斯底里发泄着无尽的愤怒和委屈,毕竟无时无刻在那样令人绝望的疼痛折磨与不得解脱的煎熬里深溺沉潜,她感觉自己活得好似寄居在火山喷涌的滚烫熔岩里一尾遍体鳞伤又痛不欲生的孤独的鱼,由里到外情难自已渗透着对人世无尽的仇恨和憎恶,始终眼睁睁看自己一次次被病痛煎熬折磨到油尽灯枯又毫无预期活生生被拉回现实,看着他一刻不敢闭眼四处争斗只为给她挣命,从来得不到半点的安宁与平静,从来得不到半点解脱与救赎,她又如何能够装作若无其事泰然自处。

就这样她原以为一切也就这样了吧,一切都不可得,一切终无解脱,不过是永无止境互相折磨罢了,从未没想过自己竟会遇见他,遇见那个改变了她所以改变她世界的那个人。

回想过去,事实上她与他之间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翻天覆地的大事,甚至到后来她都没能亲自同他告别就离开了与他初识的那座秋叶落满的庭院,从此以后也再没有回去。

只是直到真的再也看不到他了,她才越来越清晰地发现自己似乎早已习惯按照他带给她的习惯来给予自己平静和安定的力量,以至于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只一杯淡而无味的茶水、一页清晰娟秀的誊抄、一粒渗着甜味的糖块、一束将开未开的花苞还有昨夜那场洒遍山谷的大雪这样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东西都足以让自她能够努力挣脱开眼前痛苦又无望的生死局,哪怕只是短暂片刻她也能从其中感受些许真正的快乐。

为什么?明明一切在遇见他之前她已经历过无数次,偏偏在遇到他之后莫名其妙变得那样不同而有趣,他当初曾带给她的一切至今依旧是她汲取力量的源泉,可她却始终没有办法给他付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或许因为她确实从来都那么贫乏又空洞吧,又或许因为他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显得那么富足快乐而幸福,包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儿时玩伴都已站在他身边,让她以为最后就让那场始终没有真相的阴差阳错的相遇按照最初的模样留在时间的角落里,或许才是她能对他付出的最大祝福吧,她可能依旧会是他记忆里性情古怪刁钻喜怒无常的那个玩伴,又或者八年以后的今日于她这样不负责任不告而别犹如昙花一现的同伴,他也早已失望透顶抛诸脑后了吧!

默然间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些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缓缓睁开眼努力站起身准备朝另一边的床头走去了。

“啪啪啪……”突然,窗台上传来奇怪又熟悉的声音,她蓦然回过头朝一旁看去,只见那年岁已老终年跟随他四处漂泊的隼突然飞落在窗沿上,此时正一边振动翅膀一边仰头看着她来回踱步,脚边拴着他平日用来传信的竹节。

好一会儿,她下意识皱着眉头愣在原地,待回过神转身就朝窗边走去,伸手从老隼脚边解下竹节掏出里面折叠的纸团,又重新将竹节绑上顺手拍了拍老隼的背,就看见它瞬间张开翅膀飞入高空,很快隐没在灰暗的远空,不由默然低头缓缓展开手中纸团,一边走到炭火盆边仔细看了起来。

三 见信如晤 吾儿云伽见信如晤

临时有变十日后归

望儿动身星夜前往

暂入萧府云陵新友

请医问药安身保命

为父事休亲来接儿

云陀寺候仇老赴约

会及枯草共商大事

吾儿性命攸关生死

为父惴惴事乃从急

望儿挂心勿忘此念

父杨亲笔

信中字字清楚,句句简洁,确是他的语气和作风,她低头看着信笺上飘逸洒脱的草体,真的很难想象那样桀骜不驯沉默如铁的他竟会对身边人如此真切直白表达脆弱的心绪和情感,毕竟那么多年他始终都是沉默的,沉默地承受她一切恶意的愤怒、仇恨乃至肆无忌惮的羞辱和谩骂,沉默得如同伏地的老牛始终低头接受那糟糕又毫无出路的一切。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忍一动,微微皱眉暗自苦笑,想来竟不知这一生里稀里糊涂就做了父女的她与他到底谁是谁的劫了,她那么样的对生命毫无眷念,他那么样的对她的生偏执挂念,可她甚至从来都没想过若然有一天她真的能够毫无顾忌活下去了,她又该如何活下去,他也从来没有一刻放弃过她的性命,所以她觉得或许这辈子她与他注定是彼此跨不过去的劫难吧,只她看上去确是那个得到更多的,他是那个付出太多太多的,多到可能下辈子下下辈子她都还不尽吧!

好一会儿,她深深长叹一口气,对于不久后不知结局的未来不由生出些许的担忧,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失败了,那么他……不,他会过的好,一定会比所有人都过的好。

此刻,她不忍再去多想,默然松开手中信笺,缓步走回桌前坐下,便顺手将书信夹在一旁经常翻动的书页里,习惯性将身体后仰斜靠在椅背朝窗外始终未亮的天空望去,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

萧府?

新友?

为什么从未听他说起,到底是怎样的新友足可让素来鲜少与旁人往来的他如此放心将她托付?这样的新友还能为她请医问药乃至让他交托上有关她性命的事,要知道她平日所食之药不说耗费千金至少也是平常人家一年乃至十年的饭钱,并不是普通百姓所能承受的。

所以,当年她寄居云陀寺时,枯草大师也是求过寺中主持才勉强募集财资来供养她日日所食之药,如今虽然她已无需每日灌食汤药,可仇先生提炼的丹药所费药材更是千金难寻,这样看来“萧府”能应他所求,定是知晓此中厉害的,在云陵城中必然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开门大府,府中主人必定也是声名显赫家大业大的富户。

只是这样的人到底又为何会与行踪不定平素不问世事的他结交上,甚至可以为初识的他耗费千金?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她隐隐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难道这是他与萧府主人暗地做的一桩交易,为了她的性命他铤而走险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此刻,她的心莫名一顿,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是她坚信看过当初他与人争斗个半死都没有松口应下对方生死之约,反而坚持不取人性命而只取三层功力,苦苦缠斗数日后险胜之下遍体鳞伤还亲自背着对方去求大夫相救,她就知道他的心底是有底线的,比武求胜从来不是耍狠斗勇,若不是为救她性命,他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去做这样损人利己的事情,他又怎会为了区区那点药材和钱财去做那个背弃一切的人呢?

自此,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感觉身体疲累越发重了,便缓缓起身勉力朝床边走去,看一眼外面天光越来越亮,兀自躺下闭上双眼,很快沉然睡去了。

四 闲来遐想 昏黄的光自西边天幕撒下,照的山谷里绕河而开的梅花林平白生出一股淡淡的热烈,如雪般轻盈洁白的花瓣还在风里飘着,纷纷落向不远处偌大宽阔的河面,前夜的雪此刻已然融去大半,深沉的河水平静涌动在河中央,远远看去宛如一条畅快淋漓的琉璃大蟒正在河面上缓慢卷动着她庞大又灵活的身躯,不由让人感到几分严冬过后春日初现时少有的松快与安心。

她站在岸边高高的山丘上低头往河面望去,许久在那棵套着船绳的大树下静静呼吸着,只是想再一次看看这生活多年无人打扰的深谷,这千丈断崖下河水环山而过冲出的土丘所成的偌大滩涂,还有他很早很早以前亲手栽种的梅花林,毕竟不久之后她就要真的走了,或许此生再也回不来,那么眼前多看的每一眼就是她最后离开人世带入地府的所有了吧。

于是,她默然笑了,轻嗅着那渗满冰冷湿意又外裹着暖阳气息的土泥味,心情瞬间放松而愉悦些许,然后缓缓转身沿着河岸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忽然间想到谁曾写下的两句诗“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不觉心中倍感几分生动的春意袭面而来,虽然如今早春尚未真正来临,大半时候空气都是冷的人瑟瑟发抖的,此时去想那样鲜活又灵动的事物似是太不合时宜,可她就觉得能够亲手写下那样两句诗的人该是个活得多么快乐又细心的人儿啊,他该有多么的珍惜和热爱自己活着的每一刻啊,才会有如此细致的心思看得见与衣食住行毫不相关的莺莺燕燕,看得见与凡尘俗世那样贴近的可爱生灵啊!

可她也许再没机会活到如这诗人同样的心境了吧,毕竟现在的她前途未卜生死不明,哪怕只是活着都艰难至此,又何从谈起什么其他呢,至此她才发现生命的长度确实能给人带去更多的机会去体会更大的世界,她的机会由此短促了太多太多,至此也就成为了她人生最大的遗憾!

如寻常人年幼时承欢膝下长大后婚丧嫁娶,就这样轰轰烈烈去历经人世循规蹈矩的一切,或许到头来只是一番孤独又惨烈的体会,也不失为一场精彩绝美的人生,也总好过她从未打开过的如龟壳般的人生,因为从未真正对任何人全心付出过自己,也就从未真正去经历和感受过一切。

从前,她年幼还能说拒绝一切是因为害怕受伤和疼痛,长大后再拒绝确是因为她发自心底的懦弱和习惯了,到如今她的人生如白纸一张彻彻底底变得那样空洞贫乏又索然无味了。

此刻,她在想如果此生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她将不再浪费那些身体康健能跑能跳的任何时光,她将逼迫自己变得十分勇敢去经历和选择,哪怕这意味着无数的受伤和悲惨,她也要在这漫长又空洞的时间里挣一点活着的精彩,挣一点勇敢的荣光,她要尽可能让自己在这样沉潜起伏变幻莫测的人生里变成筋骨坚韧精神坚强的勇敢者,而不做始终逃脱不开自怨自艾龟缩不前的那般脆弱又懦弱的旁观者。

她以为这世上只有真正受过刻骨铭心的伤却依旧热爱生命的人才是最美最令人着迷的英雄,他应该算得上是其中一位,哪怕他从来只是为她,并没有为任何旁人,他仍旧是一位值得钦佩的英雄,因为她相信如他一样的人既然做的了孱弱如她的英雄,也必然可以成为任何其他人的英雄,毕竟对生命的尊重与爱护是英雄骨子里的血液和灵魂,捍卫生命是英雄与生俱来的使命和风范,这无关他到底是谁的英雄,捍卫的又是谁的生命,慈悲才是他心灵深处最真的底色和坚持。

纷繁复杂的人世,浩瀚无垠的人海,漫长煎熬的人生,决绝遗憾的决定,多少人深溺其中不可自拔,浪费了多少宝贵稀有的机会和时光去让自己快乐,去做自己想做的,去追求自己想追求的,奈何这又是大多数人成长必经的一段旅程,她只愿天下人能尽量让这样陷于无可救药的情绪和自怨自艾的时光短一些,才能更好享受生命享受时光,才不遗憾自己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或许,她对自己的期许亦是如此,他对她的期许也是,只是如今于她似乎明白得太晚太晚,直到最后这些时日她也见不到他几回了。

想到这里,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抬头朝前方不远处的河面看去,许久一动不动了。

五 意外来客 就这样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待她回神往回走到树前,隐约看到河面上似乎漂着一团奇怪的白色物体,不觉有些好奇走近几步细看一番,竟然发现那是一个真真实实面目苍白的人,顿觉惊惧不已倍感无措了。

她甚至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只觉呼吸急促之下喉头渐渐变得刺痒难耐,一时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直到咳至四肢无力掌中渐现血丝了,抬头发现那身穿浅绿短袄襦裙的丫头突然像兔子般从梅花林里飞快窜出,头也不回疾步朝她这边冲过来,怀里死死抱着平日她用的那只药罐,便下意识从袖中抽出丝帕擦去嘴角和掌间的血迹,又迅速将其藏入袖中满脸装作若无其事慢慢扶着树干站起身。

说起那个比她还小两岁的丫头,那是在她来到山谷的半年之后,有一日他外出后迟迟未归,终于回来了身边就站着当时瘦骨嶙峋满身脏乱的丫头,他说是从外面给她找来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丫头,以后便与她同吃同住朝夕相伴了。

最开始她断然拒绝了,不因为什么其他的缘由,只因她早已习惯独自待着,也打从心底不想让除他以外任何人看见自己发病时尴尬狼狈的丑态,所以对丫头她始终未能接受,很长时间里对她都是不理不睬视若无物的,甚至有意无意当着她的面刻意表达自己的种种“嫌弃”和蔑视。

可丫头始终沉默着,一直在那里,始终都在那里,总会有意无意待在看得到她的角落兀自陪伴着,那双从一开始就充满哀伤与绝望的眼睛就那样紧紧跟随着她,静静地望着她的一切,直到那天她毫无预期突然发病了,惊慌失措的丫头就那样不顾一切站在她的面前大哭了起来,恍惚间她才发现丫头竟然不会说话,所以连哭声都显得那样荒唐又奇怪,咿咿呀呀半天始终说不出心口的半个字,看上去是那样的绝望而悲恸。

那一刻不由让她感到些许的动容,因为从前的她已经哭过无数次乃至后来变得渐渐麻木了,也偷偷看过其他人隐忍至极刻意避开的流泪模样,却似乎从未看过别人在她面前哭的那样痛快又毫无顾忌的肆意模样,不知为何反而生出几分莫名的释怀了。

再加上她们那时相识不过半月,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丫头的感情会来得如此强烈和深刻,于她反而那么罕见又不同,所以她想着日后要是和这样感性又直率的人活在一处了,或许日子会比从前变得更不同和有趣些吧,于是就这样她们彼此陪伴度过了整整八年的时光。

此刻,她站在原地看着丫头走近了,挥手朝她比划了几下,就急忙伸手扶住她,一边迅速将怀中药罐塞到她的怀里。

她无奈之下接过药罐,低头看了看实在无心去喝,好在这会儿咳嗽慢慢停下,她努力站直身体,伸手拍拍丫头的手背,便回头将目光缓缓投向河那边。

这时,丫头满脸疑惑看了看她,顺着她的目光往一旁看去,才发现河面上似乎漂着一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小鱼,咳咳咳咳……去,快去叫水牛哥过来帮忙,我在这里等你们……咳咳咳……记……记得带上平日里……你们栓马车的绳子。”她拉了拉丫头的手好让对方回过神来,一边努力压制着喉头刺痒说道。

可丫头的手还握在药罐上,回过神来便着急让她快点喝药,看她始终没有意愿,急的在原地团团打转,反复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河面上的人,才发现那人漂得越来越远了,感觉事情有些严重,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用力将药罐推到她的面前,就迅速转身撒腿朝梅林深处跑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丫头的背影越来越远了,不觉稍稍松了一口气,有意想要将药倒掉,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作罢,缓缓转身朝树旁边栓着的木船走去了。

好一会儿,丫头着急带着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跑来,抬头看她正站在船头,不觉有些担心,急忙比划着要对方将肩上背的绳子解下尽快救人,就走上前来伸手将她拉回到树下站着。

此时,只见年轻人三两步走上前将绳子抛入船中,便伸手解下岸上船索迅速跳了上去,然后一刻不停朝河那边划去了。

此时,河面上依旧漂浮着大块的浮冰,船只行进有些艰难,年轻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稍稍靠近,低头看那人正好处于河中心水流最急浮冰最挤的地方,思忖片刻停下船站起身就飞快将绳子甩出,以期套在对方的手臂间将其拉近,反复尝试了许多次终于套上了,仍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其慢慢拉近拖入船中,然后马不停蹄撑着最后一口气用力朝岸边划过来。

“阿牛……咳咳咳……”她站在岸上唤了对方一声,只见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迅速跳上岸拴好船绳准备回身将对方拖上岸来,没成想突然双腿发软瘫坐在地如何都爬不起来了,只好低着头暂时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见状如此默然松开丫头的手,就缓缓朝船这边走来了。

丫头微微一愣,看她毫不犹豫下定决心的模样,迅速追上前去站在前面拦住了她,抬头朝她比划了几下,就迅速转身朝船那边走去了。

好一会儿,丫头站在岸边使尽全身力气去拉那人的身体,却始终没能挪动分毫,阿牛见状努力从地上爬起身走过去,然后站在丫头身后一鼓作气顺势借力使劲一拽,终于将对方拖上岸边。

于是,她迅速走上前去想要帮忙,低头看见溺水人满脸苍白的惨状,心中不由一滞。

来人衣着整肃挺括,面容俊秀,眉眼深邃,鼻若玉壶,唇如红烟,看去一副富贵高雅的派头,却不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此时手中握着半柄断剑锐利无比,衣角凌乱似在打斗中被割裂,手臂上残留一道深深的伤口,看去竟是那样的狼狈窘迫。

“云伽……你看他还能活吗?”坐在一旁喘着粗气,水牛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脸上满是怀疑。

听到这话,她微微一愣并没有回答,而是缓缓俯身蹲下,将怀中药罐放在一边,就伸手给救上来的人号脉探息。

好一会儿,她忍不住深皱起眉头,感觉事情似乎越发不妙了,反复探寻之下对方脉搏时隐时现始终捉摸不定,如今他的身体条件又如此之差,看起来俨然已是到了命悬一线生死不明的境地了。

于是,意识到事情严重了,她很快松开了手,抬头看了看一旁满脸担忧看着自己的丫头和阿牛,就缓缓站起身叹了口气说道:“他……或许还有一丝生机,不过我们三人行事要快,这口气若是今晚救不回来,可能华佗在世也彻底无用了。”

话音未落,只见不知何时将药罐揣在手里的丫头急忙拉了拉阿牛手臂,示意他尽快背起那人回去,然后转过头捧着药罐满脸生气狠狠瞪了她一眼,逼得她不得不下意识往身后退了两步,一时间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待她回神抬头去看,发现丫头已然头也不回跟在背着来人跌跌撞撞朝前快步走去的阿牛身后一路直奔竹屋那边去了,无奈如她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七 或是“天意” 漫漫冬夜没有风也没有光,静的连枝头的花影都毫无生气,一切仿佛凝固下来,时间突然停在了眼前,纵然房间的炭火烧得撩人的滚烫,依旧也惊不醒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他,到底来自于哪里?出生在什么样的家族?身上又背负着怎样曲折的故事?为什么她会觉得从前与他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偏偏她努力去想,却如何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他?还是……

站在半开的窗前,她轻靠着窗沿,双手揣在环手套子里,不由微微皱起眉头,侧过头去看房间另一边毫无声息的他。

或许,他出生显贵,衣食无忧,却又因为何故与人搏杀落得如此生死一线的境地?为是非名利,还是为爱恨情仇?若是为是非名利,大概他会在他的世界里会是个爱憎分明极为坚持的人,若是为爱恨情仇,反倒会是个有点意思的人,所以才临死仍手握半截断剑,任谁都掰不开。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到床前坐下,默然借着炭火光亮再一次仔细看他,才发现被子下露出一块青绿玉佩,忍不住缓缓拿起来细看一番。

那块玉佩看起来透亮清澈,雕刻的纹理简单素雅却也罕见精美,而且每一道深浅横斜之间都尽显圆滑细致浑然天成,一眼就看得出赠予人无比真诚和深刻的情谊,看得出那素未谋面的人对眼前的他无比珍贵的坚持。

这样想来他必定也是被人深深爱着的一个人吧,只是不知如今沦落到此境地的他能否真正挨过眼前这道生死关口,才能再去与那深情缱绻用情深刻的爱人相见?

默然间她幽幽怔住了,低下头看了看此时仍然毫无动静的他,便慢慢将玉佩放下用被子盖上了。

此时思来想去了许多,她真的觉得自己不该救他,毕竟眼下的她其实没有任何能力能去救他,何况到最后救不醒他,找不到他的家人,时日无多的她到底又能凭什么带着他一起活下去,说到底不过给丫头和阿牛增加更多负担,给自己增加负罪感罢了。

于是,她轻叹一口气缓缓从袖中掏出那只木盒,再一次打开看向那一颗黑色药丸,又看了看眼前的他,心底不禁有些犹豫。

那是最后一颗她用来续命的药,一颗足以让身患重疾奄奄一息的病人再吊上一口气的药,所以始终有个声名在外且倍受推崇的名字“十八还”,当初起这个名字的制药人也说过,这药的功效算得上是掘了阴间老祖十八层地狱的,用在常人身上真正是暴殄天物,恰恰用在三魂七魄被黑白无常勾的只剩一魄的人身上方显奇效。

眼下无计可施如她,当然也知晓那个素来目中无人又口出狂言惯了的疯大夫,面对绞尽脑汁好不容易炼制出的丹药定然是吹嘘了许多,但从她这天生孱弱服药多年的体会来看,这药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的,至少按照她久病成医多年医书翻遍习得的几分药理,她明白这颗药或许救不下他的命,却也足以给他最后一丝续命的机会。

可……她虽从不畏惧那必然会来的结局,但每一次如同被生生凌迟的那般痛却让她有所迟疑,她真的发自心底感到害怕,害怕再一次历经那噩梦缠身无人替代的感受,于是她低头看着床边奄奄一息的他一动不动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扪心自问,她的喉头再一次感到刺痒,瞬间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于是她迅速伸出一只手扶住床沿努力抬头看向他,面目渐渐痛苦。

直到咳的满手鲜血,蓦然她看着被染红的掌心怔住了,此时轻嗅着喉头嘴角渗出的汹涌的血腥味,她突然对这傀儡般的人生充满了憎恶和淡漠,低下头看着紧攥在手心的木盒,终于痴痴的笑着扬起头。

她,其实从来都想做个骄傲的人,而不是活得这样卑微又脆弱,可她知道自己骨子里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舍不得,所以才选择按照其他人所有意愿坚持活着,只是事到如今她真的感觉有些累了,于是默然低头看他,笑到无力缓缓将木盒打开,然后俯下身跪坐在床边伸手将药送入他的口中,就轻轻拍打起他的胸口。

这一刻,其实她很清醒,看着掌心鲜血,看着始终吞不下药丸的他,她缓缓将木盒揣起,再一次努力坐起身拍打他的胸口,突然间听到外面有响动了,知道丫头很快就到,无计可施之下她不想前功尽弃,只好俯身朝前吻住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