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老儿,且看我如何助你飞升》 第一章 滚滚长江东逝水 词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天下历史,兴而又亡,亡而又兴,如道家之阴阳论,水盈则益,盛极必衰,从来如此。张养浩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兴亡从来只是上位者的气运,下位者永远是上位者的承受者,兴时,天下安定,便大兴土木,或征远讨伐,压到百姓身上是沉重的赋税、徭役,休养生息的少之又少。亡时,天下大乱,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能做主的从来不是百姓,所以百姓不问政治的传统大抵起于此,鲁迅们呐喊的缘由也在此。

白炽灯下,身着云纹锦衬衫的少年正捧着《明史》,读得津津有味。然而,当他一开口就让人受不住了。只听他用公鸭般的嗓音忍着痛努力喊道:这狗史吏,凭什么把屎盆子都扣在我祖师爷上!

“逸道,你说什么?饿了?妈这就把饭给你放门口。”门外的刘毓听到这人畜不分的声音,默认为是在叫饭吃。天下慈爱的妈妈大抵如此,总是觉着自己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更何况现在特殊时期,刘毓觉着孩子感染了病毒,便对孩子越发溺爱。

“没,妈,我在骂人。”

“啊,好,妈给你放门口了,记得出来拿。”

蓝逸道没法,明明3小时前才吃的早饭,可谁让他前两天感染了这该死的新冠,性感的男低音没有了,连说话都成问题,这下还得再塞一顿。不过,好的一点是,没个9天10天都不用上学!想着这,他高高兴兴地打开门,拿走门把手上挂着的饭盒。

饭盒袋是妈妈亲手织的镂空花袋,他记得从小妈妈就用这个给他装饭盒,饭盒换了几遭,饭盒袋妈妈织了一个又一个。他还记得,那些用五颜六色的一次性塑料袋装饭盒的同学们都特别羡慕他,他对此感到非常骄傲,所以每次取出饭盒吃饭时,总有一套极特殊的手法:

第一步,两手必先活动活动,如拨琴弹筝;

第二步,伸出白皙修长的两指,撑开开口,大有四两拨千金的气势;

第三步,拿出饭盒。

眼下他便开始这一套没个10年8年学不出精髓的手法,老师傅当真是老师傅,两手一扒开,取出饭盒,一气呵成。谁让这里没有观众呢,人生这台戏,少了观众,当真会失去很多乐趣。

喉咙疼得只能吃流食,但所幸,他有志于道士事业,所以并不如其他人那般严重。守一存思,坐忘,吐故纳新都是日常项目。虽刚及弱冠,但此人身姿已显,可谓肌肤胜白雪,挺拔如松竹,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眉目间虽仍流淌着少年清逸之气,却也不乏成熟稳重之势。

然而此人似是不知道自己的美貌,总是对自己的铁哥们说:“怎么她们总是给我情书?怎么不给你呀?我都不好处理,真tm糟心。”只是不知是真不知,还是知道却扮猪吃老虎,这些就未可知了。

第二章 什么?还真能穿越 食毕,蓝逸道觉腹饱胀难忍,打起了太极拳。这位少年派别不分,什么有趣就学什么,正一派的画符念咒,他曾在论坛上学了点唬人的伎俩。不过道不虚传只在人,修符咒者都得经过七七四十九天闭关才得通神之术。但还真不是他没那个耐心,实在是条件所限。

作为山东人,他妈妈怎么也不能接受,心思里还是那一套“士农工商”,读书考好大学才是正道,其他的统称不务正业。所以他虽有志于修道成为一名正式的道士,斩妖除魔,飞升成仙,但也只得屈从现实,家与学校两点一线,没能拜师,也没能专业学习。看来无论是新时代还是旧时代,中国人骨子里流淌的还是那一套。

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收势。一套下来,气总算是顺了。蓝逸道又捧起《明史》,细细品味:

嘉靖时期当真是群星璀璨,英才荟萃,且看这风流中心——朱厚熜,少年老成,思想跑到年龄前面,怪不得体虚身弱。不过这人当真厉害,15岁继承大统,面对一群混了四五十年的官场老油条,不懦弱、不妥协但也不硬抗,只静待时机,掀起风云,逆转局势,成为名副其实的权力拥有者,史称“大礼议事件”。

年少的朱厚熜并未如历史上的其他众多的少年皇帝一样重蹈覆辙,成为权臣的傀儡,而是巧妙的习得了驭人之术,并在接下来的四十四年统治时间内运用得越发精炼老道,炉火纯青,成为帝国大厦的顶级傀儡师。

虽说如此,蓝逸道却从来不喜欢厚黑学、帝王心术那一套,因为他认为,人性从来应该是引导向善的,众人齐心向善,目的一样能够很好实现,而非激发利用人性的阴暗面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彼此猜忌敌对、人人相食的场面犹如地狱,这样的结果从来不是他想看到的。

然而终究是少年心性,历史上书写的从来都是血淋淋的故事,骨肉相残、血肉模糊。从古至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所以他喜欢温厚儒雅的孔子,追求无为的老子,主张逍遥自然的庄子,倡导兼爱非攻的墨子。他是个可爱的少年,当然,也很稚嫩。

“帝咎中官秽亵,中官惧,交通道行,启视而后焚,答始称旨。”他读到了蓝道行。

蓝道行,籍贯山东,蓝逸道嘿嘿嘿笑了,虽说听起来像“嘎嘎嘎”:果然,我是天选之人。嘉靖三十四年时,从山东来到北平,后被徐阶推荐给笃信道教的嘉靖皇帝,善扶乩(ji)(没人能够教皇帝做事,特别是这位特爱面子的朱厚熜先生,所以天才朱厚熜写出自己想问的问题,神灵附体扶乩人,在沙盘上写下回答,从而实现神人沟通)深得皇帝本人的信任。

《明史纪事本末》载:一日蓝道行在扶乩时称“今日有奸臣奏事”,也不知是偶然还是人为,刚好严嵩路过,由此世宗恶严嵩。

祖师爷虽修习道术,但心向阳明,深信阳明心学,致良知,颇有正义感,借这嘉靖老儿的手除掉了有名奸臣,虽是道士,却心系天下道义,而非为一己之欲妖言惑众。

然而,《明史?佞幸传》却将祖师爷登记在册,“世宗入继大统,宜矫前轨,乃任陆炳于从龙,宠郭勋于议礼,而一时方士如陶仲文、邵元节、蓝道行之辈,纷然并进,玉杯牛帛,诈妄滋兴。”真当是一大屎盆子直接扣脑袋上。只听红颜祸水,如今真是小刀喇屁股——开了眼了,为了不影响嘉靖老儿的美好形象,不惜造词“方士祸水”,我的祖师爷成了最大背锅侠了。

自古及今,这还少吗?鲁迅当真是清醒人: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的时候,人们称他为伟人的时候,他已经变成傀儡了。

如今蓝逸道也想说:渺小的人物即使还活着,人们称他为蚂蝼的时候,他已经变成背锅侠客了。

他不禁对这样的人感到好奇,也对方士术数感到好奇,继续翻阅更多有关蓝道行的资料。可是翻来翻去,谁也不曾知道他是何年生人、具体居于山东何处,更不曾知道他来到皇宫以前的经历,来到皇宫后具体又是怎样的生活。

群星璀璨,渺小的人从来不是历史的主角,可是天下多的是渺小而平凡的人不是吗?历史往往倾向于记录那些大功大过之人,便给了后世的人这样一种颇为明显的暗示:只有这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完美的,历史上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人生。亦或是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这样的人生也是不值得过的。

蓝逸道不想批判这种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有多么误导人对历史的认识,诸如人民才是历史的主体云云。他想说的是人生从来不应该是学而优则仕的轨道,人生应该是丰富的选择与体验,当人们一股脑地钻进这种历史的陷阱,他们会在今后的人生中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原来,我终究只是那个不值得被记录的无数个普通人。蓝逸道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他却无法说服自己的妈妈。

爱,往往有很多形态,其中最令人痛苦的便是夹杂着爱的绑架。

蓝逸道思考至此,顿觉有些疲劳。只见眼前的字开始飘忽起来,浮至半空,似有篝火吸引,汉字歪歪斜斜、一跑一跳地围成圈儿,将他吸引进去。突然,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兀自随之。 第三章 道冲,而用之有弗盈 眼前一片漆黑,这是怎么了?蓝逸道感觉到一种灵魂上的抽离与飘忽感,自己难道是成为了那些汉字吗?可是耳畔却清晰地听到一明朗的声音喊道:

“蓝师兄,你怎么了?快醒醒。大师兄,师父,你们快来啊,蓝师兄他……”

蓝逸道感受着灵魂与身体的重峦叠嶂、起伏跌宕,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合二为一。话音未落,一矫健少年匆匆奔来,“把他扶回房间吧。”

“大师兄,怎么样啊?”

“无碍,就是连日修炼,气血亏损,晕倒了而已。”

蓝逸道感到一股清润甘甜的水流涌进喉咙,神思聚合,不觉间睁开了眼。镂空雕花窗桕射入点点细碎的阳光照在脸上,是他感受到的第一缕温暖,光影在脸上勾勒出迷人的弧度与轮廓,稚嫩的脸庞显出几分俊逸。眼前突兀的两坨庞然大物还有些看不清晰,只听他们一少一小,一前一后,“蓝师弟”“蓝师兄”,接着异口同声“感觉怎么样了?”

“师兄弟?我这是在哪?”蓝逸道还有些迷迷。

“师兄,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把那木剑砸你头上了。”突兀眼前的两坨庞然大物逐渐清晰,蓝逸道也逐渐搞明白了:他可能是穿越了,又或许是在做梦。眼下说话的少年,身着青大褂,虽是素青的宽大长袍,但华贵之气不掩,肌肤胜雪,朱唇皓齿,却也不乏阳刚之气,身姿潇洒,想来是哪家本该晓风残月、醉卧柳岸的富贵公子,因命弱送来养身的。

“你还好意思说。”同样身着青大褂但气势不凡的少年颇有些嗔怒地说道,“蓝师弟,你现在如何?”“没事,师兄,我好多了。只是我好像失去了一些记忆。”蓝逸道很快地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但也不敢放肆,只得小心翼翼地打探观察。

两人震惊无言……“都怪你,看我非收拾你不可。”“蓝师兄,救命,啊啊啊啊……”

只见窗外春风拂晓,云气已散,紫气东来,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程地在那里行走。又是一个艳阳天呐。

“我姓张名清然,嘉靖元年生人,师父给我取道号东樵子,山东青岛人士。12岁父母双亡,不知何以为之,师父下山主祭看我颇有缘分,收我为徒。

你姓蓝名道行,嘉靖二年生人。是我的师弟,道号凌霄道人。一次我和师父下山时路过你家墙下小径,你正在墙角偷偷鬼画符,不知怎的,突然冲上师父前来,说请收你为徒,师父看你也颇有眼缘,同你父母商量,谁知,他们根本就是甩手掌柜。这个不说了,你不记得反而更好。

这个“小可爱”是你的师弟,姓柳名湘之,嘉靖五年生人,应天府人士,道号纯阳子。同是师弟,怎么差那么远。因身弱上山养身。我们的师父乃玄诚道人。这里是崂山太清宫。”

蓝逸道听得仔细,生怕忘记什么,听见祖师爷的名字更是万千思绪翻涌,但无奈于实在不太适应这具能量丰富的身体,只集中注意力一会儿就开始走神打哈欠了。

“行了师兄,蓝师兄刚醒,肯定很疲惫,让他休息吧,等他恢复过来再说也不迟。”柳湘之见此情形及时说道。

“那行,师弟你先好好休息。”

吱呀——房间陷入一片寂静。蓝逸道开始仔细观察自己,我的天呐,我生活的可是21世纪,而且穿越的对象还是自己的祖师爷!Oh—my god—Unbelievable!他不可思议的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脸,“疼疼疼,斯哈。”只得冷静下来思考。

老子言“道冲,而用之有弗盈。深呵,似万物之宗。”大道空虚开形,而它的作用却是无穷无尽,深远啊,似乎是万物的宗旨。那些汉字围着的篝火想必就是道,似火,似水,生出万物,包括我。灵魂与肉体本无关,然潜移默化中,灵魂可以从肉体辩形,此即谓“相”,虽不尽然,却也有几分道理。

文人气质儒雅随和,政客气质强势坚定,从眉眼中即可窥知。文人有时候可以是政客,但是往往是理想主义的战士,凭性情行事,终究被排挤在权力场外。政客有时候可以是文人,有人附庸风雅,借此青云直上,有人心中有大丘壑大情怀,将豪情挥洒在东海碣石、苍茫大地上,往往名流千古。而我现在,想来是念力太强,竟在时空场中夺舍了。得罪得罪。思及此,他大概是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

此刻,一股无名的兴奋涌上心头,“我居然,居然穿越了哈哈哈,还能修炼成仙,更能给我祖师爷一改天命。”显然,这位少年陷入了白日梦的遐想。

真正的大戏现在开场了。 第四章 金乌负日 春日卯时,东方日出,紫气东来,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云气缭绕下的太清宫,在崂山最南端的老宝珠山下,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形成了海抱仙山山抱海、山海相依、负阴抱阳的景观。从太清宫往海面望去,海面碧蓝,天高云淡,海天晕染如画,一两点海鸥、三四处礁石,海浪拍崖,动静相生,实乃人间仙境。

悠扬洪亮的晨钟穿透头骨,回荡不绝,睡了大半天的蓝逸道顿觉清醒。钟声在云山下,林森间继续奔跑,进入山下人家的睡梦,将人推入现实的饥饿与劳作。嘉靖二十年,多地受灾,其中山东水灾频繁,连年灾荒,颗粒无收,百姓深受其苦,豪门大族趁机兼并土地,且贵族特权,无需交税,富可敌国,加上贪官污吏贪污税收,中央朝廷税收收入减少,便越发大力征收,百姓不堪其重,都言“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蓝逸道开始梳头、洗脸、穿袍、戴冠,仿佛是身体反射般,跟随众人同去律堂念早坛功课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jiào)。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下殿后,众人就食。斋饭颇有些清淡,不似妈妈做的辛辣可口,虽说有荤腥,但无所增益。不过眼下穿越,自己的病也好了,倒是件好事,只是不知回去后是不是一切照旧,蓝逸道又不禁疑心:还能回去吗?不知道原来时空的自己现下是怎样的,妈妈没了我又该怎么办……以前看那些穿越网文,怎么他们都没这些疑惑,是不是说明无需在意,怎么别人的穿越都有系统,我的却只是一堆文字和一个莫名的“道”,看来关键在这里。

“喂,蓝师兄,想什么呢?今日我们该随师父学习扶乩了。”柳湘之一跑一跳地跟过来说,言笑晏晏。

“哦,没。那个昔日所学我都忘的差不多了,能听懂吗?”蓝逸道说出了心中疑虑。在学习上,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排名第一。可是,人外总有人,一次次的打击让他把学习当作一项应当认真的事,而非学习本来的意义:学而时习。陷于被动地位,不敢放弃任何一堂课,习题、试卷,哪怕因病不得不请假回家,也会提前找好网课、卷子。这种如临深渊的状态让他没办法真正学习。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病根,可解救自己从来都是世上最难的事,毕竟,谁能提着自己的头往上飞呢?

“没事,扶乩这门课不难。蓝师兄你比我聪明,肯定可以的!”柳湘之肯定地说,眼里满是坚毅,让蓝逸道宽慰了不少。

“好,走!”

“诶,你俩,等等我。怎么吃饭都这么快?同你们说,这吃饭,得……”

少年们肩并肩,似化作金乌,飞向朝阳。 第五章 本是才子诗心,奈何士人无可替 嘉靖二十一年,照样是个不太平的年岁。当朝首辅夏言与郭勋掐架,夏言,当初只在史传里读过:夏言,字公瑾,公瑾,美玉也,寄言公子如玉,所谓“冰清君心贵,亭亭玉照存。”记得上一个取字公瑾的还是那位“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东吴名将周瑜。夏言也颇具才华,只是众人褒贬不一。

有人先扬后抑,说他虽工作能力强,可是情商低,不知变通,高傲自负,因而落得弃斩西市,成为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位被公开斩首的内阁首辅。

也有人赞扬他知世故而不世故,并非是情商低,同样也为他叹惋:尽管他清正廉洁,任兵科给事中时,出按皇族庄田,悉夺还民产,本是利国利民,可斩首时却无一人为他鸣鼓喊冤,也没有如传统意义上的清廉好官一样被百姓夹道相送几百里。

史传上的夏言,似乎具有这两种说法的复杂性。作为忠实的明史爱好者,蓝逸道看过火爆网络的《明朝那些事儿》,当年明月笔下的夏言,富于野心,严肃,高傲,一丝不苟,他好像失去了人的性情而变得僵化怪异。大有些道学家讲玄幻故事的氛围。可评判历史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应该只局限于历史事件中的所为,还要看他的所思。

中国自古有着“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士人往往能做好文人,可文人却不一定能做好士人。因此士人与文人并不等同,我们却硬要把他们绑作一块。譬如现今大学教育里的院士校长,明明有些只适合做做文章,却偏要从书房里一摇一摆跳出来干行政,“把钱用在刀把上”的现象不就出现了。扯远了,可实在是气人且让人匪夷所思!

回归正题,所以夏言不仅是个士人,他还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文人。其诗文宏整,又以词曲擅名,著有《桂洲集》。

中国的诗歌传统自《诗经》始,诗大序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所以诗歌最富于感情,也最能流露人的心境。靡靡情思、豪情壮志、真心假意,诗人的一切所感所想都能在诗句中被辨别、感受、传达。

蓝逸道曾拜读过《桂洲集》,其中一些词让他记忆犹新。现下他躺在床上,吹灭烛火,窗户可见点点星辰闪烁,修习一天后的疲惫被城市生活中许久不见的黑金夜空、白玉盘似的月扫之一空,他逐渐放松下来,不觉间吟咏诗词,字字珠玑:

大江东去?其七?答蒲汀馈水晶葡萄

夏言(明)

小坐秋轩,谢蒲翁、遣赠名园佳物。自启筠笼唤纤手,携置麟堂东壁。

碧水含晶,繁星焕彩,寒映冰盘雪。如珠似玉,果中应是魁杰。

总忆年时咏葡萄,一体新词三发。几对黄花烹紫蟹,久悟世间生灭。

汉阁丹青,商山杖屦,毕竟俱华发。清尊架底,且醉藤萝夜月。

此词初读时前片易读,后片颇为晦涩,尤其是一些偏僻意象使人望而却步,可是,一旦弄清意象出处,读此词易如反掌。

“几对黄花烹紫蟹”出自元曲作家马致远《夜行船·秋思》:

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想人生有限杯,浑几个重阳节?人问我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

译文为:趁着露水摘菊花,带着白霜煮紫蟹,拾把红叶热清酒。人生短暂有几杯酒喝,重阳节还有几个可以度过。嘱告咱们几个老顽童记住:如若孔融来看我,就说东篱已醉了。

由此,“几对黄花烹紫蟹,久悟世间生灭。”流露出夏言的超然,超然之外是不易察觉的落寞孤寂,生死只在一瞬间,不如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可这样一个受过正统教育的人又怎么愿意放下自己的抱负,终日醉酒,麻痹自己,无所事事。他是不被理解的、孤独的。同时,他身负为家族摆脱军籍的使命,他必须得坐的高,这样的压力让他心力憔悴,孤独将他的心抽丝剥茧。

商山杖屦,出自杜甫《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

松下丈人巾屦同,偶坐似是商山翁。

商山翁,指商山四皓,汉初隐士。“商山杖屦,毕竟俱华发”是夏言对年龄的感慨。夏言颇具口才,出口成章,口音标准,生的得极好看,因此舌战群儒之功力几乎无人能敌,嘉靖也因此喜欢听他讲课。同时他聪颖过人,善写青词揣摩圣意,又能礼贤下士来获得朝臣的支持,仅一年便从小小言官升至尚书位,成为六卿之一,这是史无前例的。然年纪渐长,力不从心,伴随的还有年龄增长带来的思维固化,习惯了嘉靖的宠幸,习惯了众人的阿腴奉承与讨好,不觉间生出了高傲之心,三上三下内阁。

都说挫折会让人成长,可是有的挫折却会成为一生的梦魇,学术一点——PTSD。夏言就是这样:

嘉靖十八年,世宗巡幸大峪山,夏言前去伴驾,却迟到了。世宗大怒,斥责夏言怠慢无礼,又想起他上机密奏疏时不使用御赐的银章,便生气追索此前发给夏言的手谕。夏言惶恐,上书认罪,言辞很哀伤。可世宗余怒未消,加上小人作祟,鼓吹夏言不愿上交是因为他把手谕毁坏了,便命令礼部催讨,剥夺他少师的勋位,让他致仕回家。于是,夏言把四百多份手谕并银章一并缴上。几天后,世宗怒气消了,准许夏言复职办公。夏言上书感谢,疏中称自己“一心做孤臣,才被众人怨恨”,结果再次被责备。

这件事很是有趣,是夏言后半生的悲剧来源。蓝逸道没有学过心理学,可是他和夏言有着相似的经历:

他是个缺少关注、独自奋战的人,都说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天不怕地不怕。可人本来都是一样的,生理上的性别划分与社会上性别划分的暗示与引导并不能让我们否认只要是人,就会有情绪起伏的事实。

所以他学习的目的大部分是老师的关注与喜爱,一旦后来者居上,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他会怨恨地以为老师不再喜欢他,接着拼了命地往上挤,在老师面前时不时呈现一种哀伤与忧郁,并且有时因怨恨而想要挑战老师的权威“你算个什么玩意儿,老子不玩儿了。”可若最后争取的结果是失败,他将会自暴自弃,陷入自怜自哀的境地。

这种心理是复杂的,疲态的,病态的,所以他喜欢夏言,理解夏言。历史上的人物,距离我们从来不远,他们也会有挣扎、烦恼、切实的苦痛,我们的心灵隔得如此之近。

“且醉藤萝夜月”,出自杜甫《秋兴八首》: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仅一词中便多次出现杜甫诗中意象,颇值得玩味。都说诗人作诗,所见之物不是所见之物,意象从来不是生搬硬套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见到的、听到的、闻到的。徐志摩写《再别康桥》:河边的金柳,是夕阳里的新娘。康桥是他与林徽因漫谈天际,充满罗曼的地方,如今旧地重游,物是人非,过往的一切浮现眼前,黄昏的落日是最好的悲伤催化剂,此刻徐志摩眼中见到的金柳就是穿着婚纱的林徽因。

而此刻,夏言心境之人正是杜甫,由此夏言所见之物皆为杜甫所见之物。所以,夏言此刻在想杜甫的什么呢?孤独而飘零、有志而无法施展的月下独酌的场景吧。

当然,孤证不立,蓝逸道又吟咏出他最喜欢的一曲词:

念奴娇?中秋对月?次李汉老韵三阕其三十六岁作

南楼独倚,悄无人、唯见五湖烟绿。桂树香生吹欲下,疑是九天零粟。

万里无尘,长空一色,处处袁安屋。数声羌笛,青鸾飞在庭竹。

人在璚楼玉宇,指点江山,几处飞泉瀑。安得沧江都是酒,洗我愁思千斛。

天将老我,鹤发成仙,月下跨黄鹄。嫦娥今夜,共谁谈笑如玉。

他所表达的仍然是对老去的愁苦无奈、内心的孤独凄冷以及借以想象的自嘲与宽慰。

总而言之,夏言这样一个人,就其性情而言,还是个传统的文人,有士才却困于文心。夏言,不是情商低,他只是生在了不属于他的时代;也并非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严肃古板,他会因为友人送的葡萄连着写两篇词回赠,会想要驾鹤成仙,会黄花烹紫蟹,红叶煮青茶,叹松菊幽盟。

蓝逸道如今可谓不出门而知天下事:嘿嘿,只是不知有没有刘备三顾茅庐。这个暂且不论,他还记得,夏言是嘉靖二十七年弃斩西市,如今已是嘉靖二十一年了,他必须得去做点事情!为夏言!也为他自己!为祖师爷!

他得加快修炼,登上那嘉靖的宫殿,方才有可能成大事。只是如今这体量也太大了吧:早晚卯时酉时诵经,也就是4小时,高中早晚自习朗读都没这么长,扶乩,画符念咒,紫微斗数,还得练木剑,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不过这耍起来确实帅,我定是翩翩公子,若惊鸿,若游龙,咳咳,可他们今日为何看我如此奇怪?

“东樵子,你师弟今日有些怪异,是何原因?不会是叫那些小鬼缠上了吧。且待我施法。”

“不不不,师父,蓝师弟他最近太用功了,四肢用不习惯实属正常。我们且观察几日。”

我是小鬼?怎么算我也该是魉级别的吧,毕竟我通天地,越古今,不出门而知天下事。这个暂且不论,只是师父施法于蓝道行的身体并无影响,所以师兄为何阻拦帮我掩饰?而且师兄似乎没有告诉师父我“失忆”的事情。今日吃饭时也是多有照顾,课下还主动助我勤加练习……

他不会……是心悦我?不不不,太荒唐了。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越想越离奇了!睡吧睡吧。明天还要好好学呢,夏前辈,祖师爷,我不会叫你们失望的。

第六章 人从来不是上帝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春信夏至,秋去冬来,海盐味的海风给本稚嫩的少年熏染了一份温柔沉稳,山间的云雾带给少年一份不易琢磨的心思,海鸥只平稳地飞翔,遨游在这漫阔天地,蓝绿形状的海浪照样拍打着海岸礁石,自然在自己的轨道上缓慢行走着。

五年的修习后,稚嫩少年成长迅速,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道士:坐如镛钟,卧如弯弓,行如清风,立如苍松,出声如病夫处子,举动如雅士寒儒,问一答一,导暗指迷。昔日明亮圆朗的眼睛如今多了几分细长锋利,像秋日的天空,显得俊逸绝尘。眉宇间充满自信,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从容自若的笑容。

“师父,师兄,师弟,乱世下山济世,眼下虽不是尸横遍野的战乱,可是当今圣上沉迷修道,奸臣作乱,体系腐败,豪族兼并。

东南倭寇犯我,西北小王子侵扰不断,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加之连年灾荒,百姓不堪其苦。我最近夜观天象,荧惑守心,实是不祥之兆。

道行受师父教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以为报,只有不忘师诲,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话毕,蓝逸道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一拜天地鬼神,二拜师门祖师,三拜以师为父。

玄诚道人走上前,扶起蓝逸道,眼里闪烁出不易言说的泪光,“徒儿,师父再送你最后一句话吧。”便凑近耳畔言道:“万万不可将你的八字说了出去。”

蓝逸道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一丝释怀。

“师兄,师弟,多谢你们的扶持照顾。今后拜托你们了。后会有期。”

蓝逸道眼里浮现出他们曾经的种种模样:

“师兄,教教我嘛。”

“嘿,接我一招。”

“我不饿,马上就到了。这回涨教训了吧,记性这么差,连干粮都忘带。”

“师兄,我有钱,枕头底下呢,和我去嘛,我们偷偷的。”

……

几人无言,他们都知道蓝道行面临的将是什么,可是他们无法阻止,阻止天命,就像无法阻止这个人的到来一样。唯有不易宣之于口的不舍化作沉默与眼底的泪,将他们包裹、浸泡。

“时间不早了,日头上来了。走吧,别忘了师父说的话。”

“师兄,我们送你一程。”

“不了,你们送我,我反而不想走了,到时候可得怪你。”

“珍重。”

“珍重。”

秋日的阳光是温和的,眼下秋高气爽,金黄的落叶夹道相送,清泉潺潺,透人心脾,让他想起了初来时的清润的甘水。他来到这里,已经五年了,可是“道”的关键,他还不曾在修炼学习中找到。“道”到底是什么?

“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这山间的水无比的甜……”忧伤沉寂了一会儿,蓝逸道又感到一种期待的快乐,唱起歌来,他感到:

过去的日子就像甘甜的蜜一样,置身仙境,虽然这样的蜜里面夹杂着忧。

而未来的日子,他将直观地置身明朝的人间,游历山河,访民间疾苦,然后,登堂入室,为一君之方士,人称“蓝神仙”,近距离感受官场风云,但是这一次,他将成为风云的搅动者,嘉靖先生,且看我如何助你飞升。

“知而未行,只是不知。”阳明先生说,现今他提前将近两年下山,打算一路向北,边走边实践,顺便沿途帮助百姓,赶在暴风雨到来之前抵京。

甚好甚好!

都说人的屁股决定人的脑袋,人是群体性动物,但是人是很难真正共情的,很难感受到历史人物的复杂与情感,除非真正置身其中。以前蓝逸道不相信,可现在,他剧烈的感受到读明史、亲身经历历史是多么的悬殊!

因为,他现在是自由的,萨特说:“人的存在源于他的自由选择,人的荒诞也在于他的自由。”

身在历史中,他的选择是自由的,也是无措的、不确定的、荒诞的。历史的车轮将会驶向何方我们不得而知。因此任何事物的体验感来源也正在这里——自由选择。

而读历史,轨道是确定的,偶然的过程似乎成为了某种必然,人站在了上帝的视角看问题。可事实是,人处在现下的时代当中,只是洪流裹挟的一部分,人从来不是上帝…… 第七章 烟火人间 “新鲜的煎饼果子,外皮酥脆,馅料丰富新鲜,出餐迅速,早餐的不二之选。一句话,盘他!”

“花记糕点,给娘子的不二之选。细腻绵密,丝丝甜意,清香醇美,没有娘子也能感受爱情的甜蜜。爱情代餐/缝合剂,请选花记糕点。”

“糖人儿,卖糖人儿喽!”“糖油果子,卖糖油果子喽!”

……

一声声别有特色的吆喝最终融入早市的车流、人流与喧嚣中。

山下集镇倒是颇为热闹,虽是早市,人流密集,络绎不绝。

蓝逸道穿越前曾慕名逛过宽窄巷子,无奈物价实在离谱,使人望而却步。眼下真身临其境了,可包里都是干粮,带的盘缠定是不够的,也没找到合适的下家捞个保底。

馋虫作祟,只得左看看,右尝尝,主打只尝不买,看到一些面相好说话的店家便主动攀谈:

店家,我看您下眼睑光滑饱满,定然儿女双全,文昌星罩命……把店家哄的开心满意,竟也饱了七七八八,便开始有心观察起来往行人。

如今街上随处可见不少背着书箱的白面书生,他才意识到:

现下正是嘉靖二十五年七月中下旬,午年八月九日正是乡试第一场的时间。哦~

谈起赶考,他不由得想起许多风流韵事、稗官野史来:

唐朝考生柳毅,进京赶考途中巧遇落难龙女,将其搭救回家,最后与龙女成功牵手。

明朝考生张君瑞,进京赶考途中邂逅宰相之女崔莺莺,一见钟情,两情相悦。然而莺莺母亲阻止两人在一起。张君瑞帮莺莺击退外敌,又考中状元,又牵手成功。

明朝浙江考生宁采臣,赶考途中与美丽多情的聂小倩演绎了一场惊险而刺激的爱情大戏。

半真半假,半有半无,多是部分多情少男于无聊途中自我宽慰之精神食粮,但更深一层,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当假的被当成了真的,那么真的也就成了假的,当没有的成了有的,那么有的也就成了没的。而真假难辨的赶考风流之事,也成为学子们某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出口。

正思及此,蓝逸道见一书生不急着赶路,倒蹲在墙角,好奇地走上前,只见眼前人颇有些年龄,衣着整齐也不磕碜,清瘦的脸上写满忧愁二字,未及细看相面,那人已变动神情,五官组合成另一副模样,望向蓝逸道,像是看见了希望,张开口说道:

“这位小道爷,可否为我算上一卦?就算算这次我该不该继续坚持?”

蓝逸道便颇有模样地“装腔作势”道:

“现下我俩有缘,正是丙午年七月廿五晨时。可以为你算上一卦。”

蓝逸道掐指一算,是空亡。见他脸上也是愁苦不自信之色,断言道:

“兄弟,今年最好还是不要去了,回家帮忙多收点谷物、做点小买卖吧。”

突然之间,一个拳头突然占据视野的全部,好在速度并不如他在山上所练习的那样快,蓝逸道一个闪现,截下拳头,反手钳制,“啊!”,这是他另一只手以雷霆之势向前打去,算作回礼。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不友好的事件,颇有些心寒发抖,不冷静地质问在先,颤抖声线道:

你自己求我算,眼下又不接受这个结果,反而想打我?这是个什么道理?

眼巴巴的委屈质问反倒像是蓝逸道吃了亏,被钳制在下还挨了不轻的一拳。

“你们都说我不行,我考了十多年了都没中举,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可我就是想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偏独我这样中不了?没天赋。天命都说我中不了,那为什么要让我降生,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我看过状元游街。我父亲是个小商人,可商是最仰人鼻息的营生,他受了一辈子的低眉顺眼,一心想让我科举进士,曾带我专门去看过,哈哈哈哈哈,当真是春风得意,可我越看越觉得怨恨!你和他们太像了。”

他仰面看向蓝逸道,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回答道。

蓝逸道现在才发现此人的三角眼。

他只觉得悲哀:

“算了,你走吧,我不和你计较了,我也不想同你说什么了,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蓝逸道放开了手,没入人群。

烟火人间,有人沉醉于他的灿烂与热闹,欢呼雀跃;有人炙烤于他的绚烂与火热,痛不欲生。其间悬殊,只是个人执念罢了。 第八章 雨打茅舍风萧萧,灯火暖尽千家宴 一下山就目睹了人性的扭曲,蓝逸道只觉难过。眼下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他还是太稚嫩了,书上见到的再多阴谋、利用,到了现实中亲自经历还是有所不同的。他现在只觉得自己一直身在象牙塔中,同学和谐、师兄弟友爱,虽说父母离婚,但也不曾在他面前表现过成年人的歇斯底里。怪不得师父曾一遍一遍的强调:面可相,人心难测,切记多留一份顾忌。

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及其合作者埃姆斯·特沃斯基提出:大脑在判断事物时,其实有点懒惰,更倾向于依赖经验,去接受经验带来的“启发”。一句话:

人往往只能经验他自己。

而眼下这个教训就是最好的经验了。

这么说:“我其实赚了。想想倒也不错,有惊无险、白蹭了一波经验值。”蓝逸道又开心起来了。只是还有些叹惋:那人明明没有读书中第的天赋,尽管再努力也只是徒劳,只是因为自己父亲的执念,便要搭进自己的一生,或许他完不成的又会让自己的儿子继续:

《愚公移山》的“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从来不是一种坚持与耐劳的美德、中国人的精神象征,而是一种可耻的自私与变相的精神控制。任何美德的评价应当是个人意愿下的,而非别人的执念抑或精神控制下的选择。

他或许可以做些别的,真正地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天下不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哪怕头破血流,好过行尸走肉,碌碌无为。可自己想要的往往得不到。现代社会中,很多人亦是如此,落入了这样一种困境:

想要幸福——需要钱来支撑——出去工作赚钱——不喜欢这份工作——不幸福。

江户川乱步看透了这种悖论,既然工作不会幸福,不工作也不会幸福,那干脆就不工作。就算面对他人的不解:

“整天想着做白日梦,成大文豪,现实里却是个拖欠房租的家伙。”

他也继续坚持着,将本来因工作而不幸福的时间用来读书积累。最终,一举成名,做上了自己喜欢的工作。

只是知易行难,蓝逸道这套理论终究无法在农业社会的封建时代实现。农业社会是脆弱的,天气就是大老爷,稍微不小心,一年的生计可就全完蛋了,所以讲求稳定团结的宗族文化,个人永远是小于集体的,服务于集体的,只有这样,才能争取更大程度的存活率。

而那个书生永远也不会想到“真正活出自己的人生”而有所求索。文化的力量是无法想象的,它塑造了一个人,潜移默化。蓝逸道能这么想也只是因为他所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商业社会了,讲求个人才智发家致富,因而注重个人体验。

想着想着,蓝逸道已经走出了集镇。一个没注意,已是晌午,夹道的商铺已经换成了收割得差不多的水稻田,喧嚣热闹的叫卖声与交谈声换成了农夫鼓劲的吆喝声与丰收的声音,石板街换成了棕褐色土径。

“咕咕咕~”

他想到香甜的大米饭了。

“大哥,我看这天快下雨了,你们缺不缺佣工啊?我……”

蓝逸道还没来得及好好宣传自己,农夫便麻溜回答道:

“这位小道长,有劳来(了)。”

眼下乌云聚集,风雨欲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鼓足了劲儿,然而并没有很紧张,想来和老天爷斗了很久了。

“小道长,我看你年龄不大,皮肤白净,不像是经常揍(干)这种事儿的,怎么这么熟练?”

“嘿嘿,小时候家里人丁稀少,我经常被拉去充数,给他们唱唱歌讲讲笑话什么的,看着看着,也就会些手法。”

“这可好,我家闺女最喜欢有趣的男人来。”

“老李头,别来。你家闺女还在襁褓,这就想着打发出去来?”

“哈哈哈哈哈”哄笑一片。

“小道长,别在意别在意。这老李头就是心疼他闺女,老来得子可不稀罕嘛,都宠上天了,逢人便说,这下倒犯起潮霸(傻)来。”

“没事没事。”

“老陈,你还好意思说。揍了这半天,还不如一个小娃娃厉害,光顾着打诨抽烟,等你回去,看你婆娘怎么收拾你。”

“还是先看你闺女以后怎么埋汰你吧。哈哈哈哈哈~”

蓝逸道感受着这和谐的气氛,不禁也放松了下来。

左手拿稻子,右手握紧镰刀。割稻子的时候,镰刀口向下斜,大家动作一致,齐心协力,不一会儿,剩下的稻谷也割得差不多了。

丰收的秋天被农夫们收割得差不多了,眼下将入冬种了,田地等待下一次的春收。

雷声震震,雨点越发大地落了。众人抽出泥腿,拿起鞋子镰刀,向不远处的一处村落走去。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正是此景。茅屋星星点点,绿树掩映,青山靠背,炊烟袅袅。

“回来了!”

“回来了。洗洗准备吃饭吧。”说话的是一个背着襁褓的中年妇人,看见了蓝逸道,便眉开眼笑说道“呦,这小道长,长得可好,我闺女喜欢。老李头,他怎么也弄了一身泥?不会是你捉来的吧。”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哪敢啊,这小道长是帮我们收稻谷的。”老李头逗弄着她的闺女说,“嗯~乖乖,马上吃饭饭喽~”

“呦,那可好。小道长,一起收拾收拾准备吃饭吧。别用你那脏手碰她,快去洗洗!”

蓝逸道不禁感叹川剧变脸竟真是写实的。

奔波一天的劳累终于有了安顿,蓝逸道感到一股充实与满足,反倒兴致勃勃。

与老李头在院子里洗罢,只听屋内一女子正大声骂道:

“我可听说你今天又偷懒来,你还想不想——想不想好好过活来!”

中间的停顿许是武术加持。

“婆娘,我错了,给我点面子,我以后好好揍好好揍。”这是老陈的声音。

老李头笑开了,“哈哈哈哈,陈家婆娘,今天床上好好撇他的脸。”

蓝逸道本想笑出来,不想有些害羞,没好意思附和。

“来,都吃饭来!”

“吃饭吃饭!好饥困啊。”

屋外已是滂沱大雨,淅淅沥沥,屋内是温馨的家人团聚,普通的农家小菜更添风味。

“小道长,看看有什么忌口没?我特意没放什么五辛。”这位背着襁褓的妇人道。

“没没没,多谢李大娘。”

“小道长,多吃点,今天和他们割稻谷肯定累坏了。有没有受伤啊,大娘等会儿给你包扎。这些老爷们都是粗心大意的。”说话的应是陈大娘了。

“嗯好,谢谢陈大娘。大哥他们都很好。”

“今天可真要谢谢老陈和这位小道长了,不是你们,我今年这收成,怕得又要饿肚子了。去年灾荒,今年税赋也未曾减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咯。得,累一天活一天,只是恐怕这一辈子也就累死在这田里头咯。不说这些了,今年总算老天爷开眼,我敬你们一杯。小道长,可莫笑农家腊酒浑。”

蓝逸道有些惆怅,只得端起酒杯说道:

“来,干!只望明年老天爷也别闭眼。”

“干!”

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明亮的烛火在四溅的酒水中摇曳、燃烧殆尽。

雨夜,烛火,风萧萧,家宴,腊酒,谈笑……

蓝逸道有些酒酣耳热了,沾上床榻便睡得一塌糊涂。

今夜真是:

雨打茅屋风萧萧,灯火暖尽千家宴。

酒入愁肠泪簌簌,烛火映照万人寒。 第九章 历史是无数个岔路口的偶然 昨晚睡得早,今日蓝逸道早早便醒了。

出门只见山色空濛,只是雨早已停了,天光倒影水塘,鸡鸭成群嬉戏。李大娘在院子里用风车去糠,陈大娘已经在厨房里生火做饭了,家里的男人们也定是下田去整理了。

原来蓝逸道才是起的最晚的。不对,还有蓝逸道未定的尚在襁褓的“发妻”。他想起自己的妈妈了:

记得他当时也尚在襁褓,妈妈已经和爸爸离婚了,独自带他去城市打拼。她总是早早便起床准备好一切,就是害怕他一醒来便黏着,然后什么都做不成。妈妈也会崩溃,也会难过。

他已经五年没见到她了。

“早啊,小道长,怎么不多睡会儿?”陈大娘搁下锅铲问道。

“睡得够长了,再睡我师父可得钻到我梦里骂我了。”蓝逸道缓过神来回答道。

陈大娘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说道:“瞧我这记性,大娘昨晚上说了给你包扎伤口,聊着聊着便忘得一干二净。大娘现在给你包扎,快,这边来。”

“我跟你说啊,这伤口可千万不能碰水,这是药和布带,记得三天换一换,眼下是秋天,本也不热,不需要换这么勤,只是小道长你下山,许是还要走很远的路吧,路上可注意着些,别飞毛腿一下子走发了炎,换的勤些总是没错……”,陈大娘说着,边用布满茧子的手拿着布带条在蓝逸道的腿上包扎。蓝逸道听着这些唠叨的话语,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心里的思念也就冲淡了些。

“嗯,好,谢谢大娘。我记着。”

“这有啥的,你大娘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又踏实又白净,还懂礼貌。是打算今天走吗?要不再多留几天,养养伤。”她抬起了脸,汗水与笑容将它切得沟壑纵横,藏满了辛劳、磨难与慈爱。

“不了,我这样的还得继续赶路呢。”见她有些失落,便故意插科打诨,一本正经地站了起来,做起冲锋的样子说道,“为了拯救苍生!”

她笑了,蓝逸道也笑了起来。

日头上来了,早饭也烧好了,李大娘便站在院头树下大喊:

吃饭了~老李头,老陈,吃饭了~

空谷传响,余音不绝,连阳光也被涤荡,越发温暖。

饭毕,是时候离开了。蓝逸道拿起包袱,向他们辞行。只是他走着走着才发现,这包袱似乎比昨日重了许多,打开一看,多了晒干的肉,各种时兴水果,还有布带和各种药。人间自有温情在,哪怕是仅相识一日的陌生人。他怀着无限的热情与抱负继续赶路,脚步越发坚定。

眼下时间尚早,夏言前辈如今还在努力地处理政务吧,蓝逸道又开始回溯夏言前辈非死不可的原因。眼下他虽然已经在路上了,但如何更改历史轨迹,阻止夏言死亡,从而阻止严嵩一家独大,最终曲线救下祖师爷(自己),助嘉靖“飞升”还是个问题。

最后他将潇洒离场,留下“帝昏庸无道,天命谴之”的一段普通历史,让徐阶高拱张居正早日登上舞台中央,反而多个几年太平盛世。完美!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呢?

夏言蔑视宦官?夏言做孤臣?夏言支持收复河套?

夏言蔑视宦官:

导致宦官天天在嘉靖身边吹耳边风:皇上,这夏言夏言如何如何不好,这严嵩严嵩使得顺心。嘉靖好感度直线下降。这是身边人的影响,但是终究决定权仍在嘉靖手中,更何况,这位皇帝可号称明朝第一聪明的皇帝,轻轻松松就被宦官影响可不容易。方士倒是好说些,这里可以下手,就是蓝逸道提前入宫,只是涉及颇多,当属下策。

夏言做孤臣:

这倒是好的。当时正是有一些知正义而不明事理的臣子,上书为夏言辩解,却适得其反,嘉靖越发恼火。他不允许臣子勾结,最好每个人都只听他的,只服从于他,只与他有关系,他要的是制衡,是操纵是听话,而非正义、党派、直言。

夏言支持收复河套:

夏言事后被先一步通过宦官知晓圣意的严嵩上书弹劾的时候,指责严嵩在内阁拟疏时并未表态,眼下的弹劾正是赤裸裸的阴谋与诬陷,许是后悔的。因此这里或许可以下手,而且这件事正是夏言被弃的导火索,从这里着手虽说治标不治本,但无论怎么样,先虎口救人再说。

对!就这么定了,在收复河套的决议讨论之前,给夏言提前通风报信,事情或有转圜。

蓝逸道感到全身的血在沸腾,这一刻,他将要改变历史,拯救苍生!

不知回去后再看史书,会不会有所不同,这种感觉也太奇妙了,这段经历也让人难忘,回去就写成小说,肯定大卖!嘿嘿嘿!更也留作后人研究穿越的一手材料吧。

经过科学分析,他得出结论:

我果然是个好人类。

眼下他只需要悠悠踱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能准时到达京城,完成使命,如此甚好!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嘿嘿參北斗啊,生死之交一碗酒哇,说走咱就走啊,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蓝逸道兴奋地吼了起来。眼下荒郊野岭,土路泥泞难行,蓝逸道身形似鹤,脚从不粘泥带水,倒也颇有一番野趣。

坟墓夹道,路人行尽鬼魂飘,只怕突然一声鬼哭,百年老鸮成木魅,碧火巢中起。亦或狐狸取亲,青狸哭血寒狐死,旋风低三尺。更怕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可这些统统不足道,他中气十足。只是换成些多情白面书生行至此,定又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了。

“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第十章 妖狐 多日跋涉,走走停停,蓝逸道终于走出了荒郊野岭,进入一片开阔天地。

眼下已是黄昏,从山谷开口处俯视,昏黄日照下,村落零零星星,散落在田间,稻谷早已收割完,余下一捆捆似条条木棍的稻秆晒干在田野,树木零落,树枝七脚八叉地刺向天空。

只是不见村民,连狗也停止了吠叫。似是末日废土。

蓝逸道一跑一跳,轻盈飘逸,顺势而下。

进入了最近的一处村落,只见阡陌交通,却未闻鸡犬人声。村里安静极了。

“咯吱——”是木门开合的声音!

近旁的茅屋,一老汉探出了头,嘘声言道:

“不是不是!!!”

蓝逸道赶身向前,拦住了老汉锁门:

“这位老人家,我是太清宫下山的道士,多日跋涉,疲惫不堪,可否在你这寄住一晚?”

那老汉只着急关门,边用力边喊道“你快走吧,我这里没你的地方!快走快走!”奈何年老力弱,夺不过蓝逸道,又哭又嚎:“啊害害~你这厮,快走吧,等会儿妖狐来了,门开着就偷进来了!!快走吧!”

蓝逸道听此,心生一计,扯谎道:“老人家,我是道士,一路上处理了不少妖狐,且让我在你这里住一晚,准保安全。”

那老汉听此,又害怕此人逼迫反倒吃亏,更害怕僵持过久,妖狐入门,便妥协了,心下思考且看他如何动作,再做应对。

“进来吧。”

只见昏黄的光透过木窗洒进房间,灰尘在光缕中上下起伏,掉落在躺在床塌上的老妇人如油画般的脸上。只见她奄奄一息,竭力说道:是请来的道长来了?

老汉回答道:“不是,是个小道长,路过的。你且好好躺着,别说话,估计就快到了。”

一片寂静,二人各有打算:

蓝逸道不了解具体情况,但又不能询问让他心生怀疑,只得顺着他说话,仔细分析消息,再做应对。

那老汉也不了解此人,他的确是请了道士,但是眼下这人白净年轻,眉剑目星,鼻挺如峰,唇红齿白,虽说不像坏人,但也不是自己请的道长。只得小心应对,以静制动,别触了老虎眉。

所以眼下谁也不说话,猜疑弹跳在茅屋内,越蹦越高,似要冲开屋顶。二人都忍不住了:

“你是—”

“我是—”

“哈哈……”尴尬一笑,转场继续。

“我是太清宫的道士,见最近天下颇不太平,下山济世的。路上碰着些妖狐入室,杀害无辜的。害!妖狐害人!”蓝逸道点到为止,说出自己有把握的消息,并且抛出情绪,只等老汉接话再做补充。

“是啊!我家独一个儿子,前几日被这妖狐杀害,昨日刚下葬……”

老汉哽咽着继续说道,

“我婆娘悲恸过度,犯了病,自此一躺不起。这妖狐,我是定要让他好看的!前几日,妖狐进村,弄伤了几个人,我还不信,只当是他们妖言惑众,又想要祸害田地。

直到那天,也是像今天这样昏黄的天,那风簌簌地吹,都说旋风低三尺,鬼怪作祟,我也不信,你想,这天下如果有鬼怪,等我死了变成鬼,也要教这些鬼怪好看,想来他们也该有所忌惮,更何况我老实本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到了晚上,我们刚准备关门睡觉,只听到狐狸女人哭一样的叫声,接着只见一个黑影咻得一下飞向我,眼前一黑,晕过去了。醒来就是第二天晚上了,门还开着,看见我儿子倒在地上,死了!

啊呀呀,那颈子碗大一条口划开,血都吸完了!哎呀呀,该死的妖狐!怎么不杀我?都怪我,太犟了,不肯信,我儿子就遭了罪啊!”

“呜呜呜~”那老妇人泪如雨下,呜呜咽咽地又哭了起来。

蓝逸道不作声,另有思考。

“老人家,节哀。我看这一路来都有这样的事,必须得彻底治一治了。只是官府迟迟不行动。我们也只能见一次打一次。百姓受苦啊……老人家,可否说说这个村里遇害的都是些什么人?具体什么时间?”

“前五天,东边村头王家大儿王明生;前四天,王家邻居小女王丹丹;前三天,我儿;昨天,没有人;今天也还没有。哎,都是些年轻娃娃,吸了血……”

蓝逸道拿出包袱,取出黄纸硃砂,先写一鬼字,两旁作三曲,中写耳字,听字,下正中一圈,连续向左右顺逆共作六圈,在中间折下,向左上方圈,向右下方作二曲上挑,照写二张,以一张贴于门外,以一张烧灰,用水给老妇人冲服。边写符边念咒语:

阳明之精,神极其灵,收摄阴魅,遁隐原形,灵符一道,诸患弥平,敢有违逆,天兵上行。割符割妖狐,疾速归家去。

写符咒之间,天已黑了下来,屋子里一片黑暗,老汉蹑蹑踽踽,寻了蜡烛点上。烛火幽幽、随风轻轻摇曳,映照出老汉的泪,在皱纹里肆意冲荡,滴落。

“哇哇哇哇~”狐狸在叫,似女鬼的哭声,幽幽不绝。蓝逸道拿出符箓木剑,冲出房门,关上门扉,奔向声音来处。

“啊啊啊啊,狐狸大仙,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

砰!

“是你!啊~”喊叫的声音弱了下来,渐渐被狐狸叫声掩盖……

“哇哇哇~”

月盘包裹在云气之中,扩散出一小圈的白雾,有气无力地照射人间,揭不开人心的黑暗。鸮居树干,睁大死鱼一般的眼睛,百无聊赖地摇着脑袋。

蓝逸道冲进房门,只见一少女,身着猩红的长袍,脖子挂一狐狸面具,用桶正接着血,哗啦啦啦……

少女回身,见门开,大骇,抛开头颅,血流四奔,奔向窗户,一跃而逃。

蓝逸道飞身向前,努力追赶。

月下二人,一逃一追,狐狸少女轻车熟路,巧妙运用各种阻碍物,红袍似火舞,道士身形似鹤,轻盈飘逸,快步流星。

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呼吸声、心跳声清晰可闻,那狐狸少女攥着手,正待动作之间,只听那道士念咒,便洒出了药粉,如烟似雾。

蓝逸道撇身一闪,不为所害。

“日出东方,黑庶腾腾。千人万人,眼黑错错,前面山当,后面水箱,左边龙蟠,右边虎文。吾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摄。”

狐狸少女突然身体僵硬,动弹不得,重心不稳,僵直倒下,红袍缓落,越发猩红。

蓝逸道抬头望了望天,云气飘散,明月如铁,寒光瀑涌,村庄淹没在月水中,今夜可真冷。 第十一章 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蓝逸道走上前,看这狐狸少女年纪轻轻,肤如凝脂,面如白玉,端的一副好样貌,竟能让人人都害怕,谁又会想到妖狐出世的真相,只是一出人假狐威的连环谋杀。

“我与你毫无瓜葛,为什么要抓我?明明是他们该死!”狐狸少女反客为主,厉声质问道。

蓝逸道有些诧异,问道:“明明是你袭击村民,导致人心惶惶,妻离子散,眼下何出此言?”

“哼,他们都该死!!!”狐狸少女只幽愤地发泄自己的情绪,不想透露其他信息。

蓝逸道大概也能猜个五五六六,这姑娘应该是和他们有仇,借着妖狐的名头复仇的。只是眼下她有冤情,却不肯说,让他无法决断。既然村民和她有仇,等会儿他们来了,发现让他们痛苦不堪的妖狐正是这人,狐狸少女定然是逃不脱的。便说道:“我可以考虑放了你,并且帮你复仇……”

话还未说完,狐狸少女便收了厌恶的表情,笑靥如花,眼似星河,打断道:“真的吗?你可以帮我?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蓝逸道有些无奈,“我还没说完,你得先告诉我他们该死的原因。”他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单纯好说话,想来也是个性情中人,只是背着复仇的命运被迫带上满身的刺。

“我原是住在这山里的人家,家有四口人,姥姥姥爷,舅舅加上我母亲。原是很普通的山民,只是姥姥生母亲时梦见了白狐,便取名白仙。没想到后面母亲竟长得越来越美丽动人,16岁时嫁给了村里救了母亲的一个教书先生,也就是我父亲。

那天十里红妆,许多人慕名来一睹方颜,其中就有王亮芹(第一天被杀的王明生的父亲)。

他是个道士,在村里颇有些名声,对我母亲一见钟情,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我母亲自从嫁到这个村后,村里的男人总是跑来偷看,他们的女人便嫉妒孤立我母亲,在家指桑骂槐,村里学堂的男孩子耳濡目染,总是说些污秽之词侮辱我父亲。

他们想远走高飞,动作之间,那道士见势不妙,见风使舵,便开始散播谣言,说此女为妖女,是这个村的灾难,若不祭出此女,不出时日这个村必定血流成河。

谁都知道他对我母亲的感情,谁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陷害。可是除了那帮好色的男人不敢表明态度外,众人都默认了妖女的名头,囚禁了他们,杀了我的母亲。

皇帝不下县,父亲报官报不成,读了一辈子的四书五经,受不了人心的黑暗,更受不了没有我母亲的日子,把我给了姥姥家,烧火自焚了。

近年来灾患频发,都言妖狐肆虐,或如羊犬状,或如烟雾状,抵暮入人家,遇者辄迷。县府没有作为,他们也害怕,愚昧无知,发布通告说“天黑关门,注意外出安全。”我都快笑拥了。山东布政使司害怕大规模妖术事件影响自己的政绩,只得小规模搜捕。流浪妖僧借势撺掇人心,获取暴利。普通百姓借此攻击他人,又害怕真有此事,边进贡烧香,边指责唾弃。

所以这世上哪有什么妖狐,都只是人心,借妖狐实现自己的贪念。这妖狐,或是妖僧剪纸为之,或是我,或是你,是每一个人!所以,你明白了吗?”

蓝逸道沉声,“我明白了。我给你解咒,你先走。我随后找你。”

蓝逸道看着月下少女,没入黑暗,心下想着:“你本不该身处黑暗。”

谣言从来不只是谣言,而是一种权力的获得,大声表达和证实了我们心中暗自思忖或不敢希冀的事情。妖术以及包裹着妖术的谣言的真实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社会面对妖术和谣言的态度。

枯秃的树枝七脚八叉地刺向天空,似要问破天际。

不一会儿,村民们嘈杂喧闹的声音传来,

“快快快,往这边跑了!”

“我定要把她剁成肉馅吃了!”

“呜呜呜,我的儿啊,我给你报仇来了!”

众举火把,照亮了方圆十里,村民们赶到,手中各式武器:锄头,铲子,镰刀,锤子,大斧头,锯子,菜刀……只怕是几十个人头都不够砍的。在路上便听了那老汉一五一十地说了缘由,众人见了眼前只有这道士,七嘴八舌,那老汉率先问道:

“小道长啊,那妖狐呢?”

“没抓到,她跑的太快了。”

“什么?跑了?你是做什么吃的!?你知不知道这妖狐害了多少人!?你居然让他跑了!?”

蓝逸道看着这老汉,下午原操劳可怜的脸现下变得狰狞可怕,似要举起手中的锤头抡过来,心下一寒,却不得不忍着恶心安抚道:

“别着急别着急,我知道了她的老巢,明日定有方法活捉。只是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情。”

那老汉又变了张可怜的脸,说道:“什么事?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为死去的人报仇。”

“好!这妖狐嗜血,我需要一些血,什么血都可以,好做法阵。只需提供给我这个就可以了。”

被折磨得神经衰弱的众人纷纷附和,

“好!我把我家的鸡杀了。”

“可怜了我家的老牛。”

……

“大家不要吝啬,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眼下大家要团结一致!随我喊:杀妖狐!除妖孽!报仇雪恨!”

“杀妖狐!除妖孽!报仇雪恨!”

慷慨激昂,震慑天宇,真乃绝唱!!! 第十二章 谁将踏入罗生门? 次日酉时,日头从地平线上升起,缕缕光线在黑夜的粒子中穿梭,碰撞,山谷的村野蒙上一层麻麻的光亮。

人们开始进行伟大的正义事业,鸡鸭猪鹅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孩童也早早起床,懵懂地以为是要过年了,开心不已,跑跑跳跳。

蓝逸道置身其旁,手持木剑,眼里闪烁不易察觉的清冷幽光。

终日惨叫不绝,其实无需如此多的血亦可,只是蓝逸道总得想点办法让他们将注意力转移,而转移注意力的最好的办法便是拿捏这群保守的人的利益——土地、家畜,让他们纠结、犹豫、争吵、内讧。

“喂,凭啥你家就杀一只鸡?老子可杀了一头猪?这妖狐又没袭击我家,他妈的就我吃亏!”一个露胸大汉正闲逛至此,捡捡挑挑,颇为不满地说道。

被问的瘦腿男人有些心虚,一边咳嗽,“咳咳咳……唔……”似有把肺咳出来的意思,一边努力说道:“我,咳咳,身体虚,你也不是咳……不知道,咳咳咳……”

他女人见势不好,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去去去,连只鸡都杀不好,让我来。哎,王大哥,你别介意哈,我家这男人,下地不行,养畜牲也不行,这不是,猪才这么点大,想着杀了也没多少,还不如这只肥鸡,你看。”

说着,她提起鸡脖子,一刀划下去,哗啦啦啦……她的厚嘴唇在血里映得越发像两根猪肠,带着讨好的表情说道:

“嘿嘿,这比那猪也差不了多少。那什么,死东西!也不拿把凳子给王大哥休息休息。王大哥,等等哈,嘿嘿嘿。”

受了这样的尊敬,王大哥也觉得自己颇像个人物,也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得意洋洋地享受着杀了一只猪的荣耀起来。

……

终于,照得汗蒸脸的日头下去了,黑夜终于重新降临人间,掩盖了让蓝逸道发呕的罪恶与丑态。众人提着装着血的木桶上了山,于星辰最明处布阵施法。四周是枯落的树木,围着空无一物的平地,按理说这样规矩的地方不该有。

蓝逸道摆三十六铜钱,对应三十六天罡星,以五畜血联结,进入法阵,开始作法。众人只列于其旁,争着向前,害怕列于最后的会被妖狐袭击,于是一层一层,像跳舞列队变化似的,向前,向前,最终踩到了蓝逸道的道袍。

“喂,你们干嘛呢?这是法阵,妖狐会被引至此,你们就这么想死吗?”

众人听此,又像跳舞列队变化似的,一层一层,向后,向后。

老天爷看到这么可爱的人类,也会想要吃上一口吧,毕竟,“可爱多是你的,你是我的。”

“敕敕洋洋,日出东方,吾赐灵符,普扫不祥,口吐山脉之火,符飞门摄之光,提怪遍天逢历世,破瘟用岁吃金刚,降伏妖魔死者,化为吉祥,太上老君吾……”

一道红光射向天空,阵法中心的少年衣襟随风飘动,青丝拂月,似是仙人。狐妖悲戚的叫声阵阵,众人正惊诧高兴之间,似是白雾茫茫,晕了过去。

原来是蓝逸道昨晚借口寻作法之地,趁众人离去,重新找到了狐狸少女。

“喂,道士哥哥,我在这!”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古灵精怪的少女躲在了山洞里。

“明日亥时你且在那环星之地等我,届时我会画一个阵法,你不是妖怪,伤不了你,你只需躲在那树枝掩映处,等一缕红光,便洒你那天手里攥着想撒给我的药粉,剂量要大,药性要更强。迷倒他们,再做处置。”

“如果我说我想把他们都杀了,道士哥哥你会同意吗?”

蓝逸道也有些踯躅。

人性是罗生门,不进入门内,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道学家。

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现实中的人只是一个容器,没有红脸的关羽,白脸的曹操。

芥川龙之介笔下的家将进入罗生门,选择将拔死人头发的老太婆的衣服掠取,拿去卖钱,而现在,眼前的情况无疑是狐狸少女和他的罗生门,是成为审判的神,将万恶的村民屠戮,还是怎样???

他不能让她陷入罗生门的陷阱,因为别人的恶,于是也选择作恶的方式审判恶。

以前他会不理解电视里的主角为什么不直接一枪杀了恶人,反倒给了恶人机会逃跑,实在是不解恨!现在的他会告诉以前的自己:因为真正的君子,心中的善没有那么容易被恶与仇恨瓦解!如何逃离罗生门的陷阱正是心中不变的善。

“我不能同意,让你的双手沾满血。你的一身不应该只为仇恨活着,你应该是自由的、干净的、善良的。”

少女的眼中涌出痛苦的泪,

“可是,他们让我家破人亡!你果然还是不明白!你体会过家人活在恐惧与不安中,终日躲躲藏藏的日子吗?体会过没有父母陪伴关心,孤独到只能对着发黑的木屋发呆,和狐狸说话的感觉吗?我应该自由,可是我何曾自由,那群畜牲知道我父母还有一个女儿,生得漂亮,躲在山上,时不时上山打探跟踪,我只得躲躲藏藏!我又何曾善良,善良能做什么?被杀,被欺凌,被侮辱!像我父母那样?!”

她忽然又换了一副面容,眼里擎起希望的光,

“道士哥哥,只有你能帮我了,帮我解脱痛苦好不好?只要复了仇,我就可以善良、自由了,我会离开这里,浪迹天涯,再也不回来。”

蓝逸道见了少女绝望又希望的眼神,心痛难忍,简直没办法呼吸,拭了少女眼角的泪,艰难地说道:“好,我帮你。”

他决定让自己陷入火海了。

眼前众人倒下的身体一层层地铺展、折叠,如同他们站着的时候,倒像侧面翻开的书,只有肩膀口略高的地方照在朦胧的月光里,低的部分,黑黢黢的看不分明,只是哑巴似的沉默着。

我们只见,月夜下,一少年取下了发髻,青丝垂落,手起刀落之间,青丝断流,融入被血染红的土地,他的一部分留在了罗生门里。 第十三章 噩梦 次日早晨,仅有的牲畜还在叫唤,村子如同来时那样,寂静无声,仿佛他不曾到来过。

狐狸少女脱下了一身红衣,把狐狸面具埋在了村口,换上了常人家女儿穿的衣服,告别了蓝逸道:

“从今别离后,祝君多喜乐!”

蓝逸道看着眼前的姑娘,“从今别离后,祝君长似北海鲲,风中鹏,云中鹤!”

“会的!”少女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道士哥哥,谢谢你!我走了,江湖再见!”潇洒的身姿转了个弯,不见了身影。

空气陷入凝固了,蓝逸道回望了一眼村庄,也起身向前,继续赶路了。

眼下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已经是八月下旬了,只怕是越来越难走了,不过好在马上要到济南府了,在那里住上一些时日再继续北上也不迟。

于是又过了二十天,蓝逸道悠悠载载地到了济南府。不得不说,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乡间小路了,在那个村子里过的这两天似乎把过去和现在一分为二了,他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

所以这一路来他都沉浸在大自然里,他喜欢秋天,可是古人总是伤春悲秋,辛弃疾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最富人生况味,是无数个咀嚼痛苦的夜晚的结晶。他喜欢辛弃疾,不只是因为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更是因为他有着钢一般的意志。

21岁孤身入百万敌营,生擒叛徒张安国,28岁任封疆大吏,创立飞虎军,罢免,64岁任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辞免,然后,没有然后。

他的军旅生涯仿佛只有21岁的高光,然后落落落……这种打击于谁而言都是致命的,少年鲜衣怒马,志气大盛,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打击,告诉你不可以!不允许!你以为你是谁?!碰上了这样的人生剧本,蓝逸道或许会自暴自弃,放弃自己的志向,然后自绝于人。可是辛弃疾没有,他从来没有被打垮过,一直到死都在呼喊“杀贼!杀贼!”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蓝逸道不敢想象。

更别说他在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结果的时候,能够安定好自己的心,饱读诗书,用典如探囊取物。可是蓝逸道还记得高中等待考试成绩的那几天,书也看不好,饭也吃不好。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啊?他不禁反反复复地感叹。

真正的悲秋或许只有人生阅历的沉淀才能体会吧!他似乎也能琢磨出一点味道了。

蓝逸道找到了一个驿站落脚,走了这么久,一路餐风饮露,又经历了这许多,早已疲惫不堪,眼下他一沾上床,便坠入了梦境:

“妈妈,这个可好吃了,你也吃。”是小时候的蓝逸道正在电视前吃饭,妈妈在昏黄的夕阳下越发慈爱,笑着说:“妈妈不吃,我的乖宝贝吃。”蓝逸道享受着碗里的美味,看着电视机里的《喜羊羊与灰太狼》,“我一定会回来的~!”灰太狼又被平底锅打飞了,蓝逸道笑得咯咯咯。

突然,电视里的画面切到了那个红色的月夜,蓝逸道置身其中,有些害怕,看着妈妈在电视屏幕外,一步步走近,直到一张大脸覆盖整个屏幕,五官变得狰狞痛苦,血从七窍里涌出,蓝逸道害怕极了,“妈妈!妈妈!不要!”

妈妈成为了一张干尸,从屏幕的细缝钻了进来,“孩子,妈妈在~”蓝逸道双腿发软,想拼命逃离,可是怎么也动弹不了,只能一声声大喊“啊啊啊!不要!妈妈!”

蓝逸道叫喊着从梦里醒来,额头上吐出密密麻麻的汗粒,他有些不知所措。往窗外看去,已是从中午睡到了晚上,道路上只稀稀疏疏的行人,安静极了。一股莫名的害怕与无助涌上心头,蓝逸道抓紧了衣服,缩成一团,想着:“随便来一个人也好,我不要一个人……”可是这大晚上,又人生地不熟,谁会来呢?

“咚咚咚”,有人敲门!!!

蓝逸道一个箭步上去开了门,只见来人穿着白色长衫,头上还戴着浅蓝色角巾,应是书生,只是有些文弱秀气,多了些女子的温柔气质,想来是白天见到了自己的英俊脸庞,晚上又听到我的磁性声音,心生向往,特来问候。于是蓝逸道嘴角微微上扬,只等他如何问候。

这书生开口道:“那个,我听见你刚才在大叫,想问问你怎么了?我有些敏感,可不可以请你小声一点。”声音是意料之中的好听,清润而悦耳,虽说怯生生的语气,可是说的话还是打击到了蓝逸道,上扬的唇又落了下来。

“这个么,我刚才做噩梦了,不小心打扰到你了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看你脸上都是汗,衣服也湿了,应该是很可怕的梦吧。”书生脸上浮起好奇的表情。

正巧蓝逸道也想找人说说话,消解一下恐惧,便道:“是啊,你想听吗?你进来我仔细和你说。”

好奇心把书生勾进了房间,也不管什么生命安全云云。蓝逸道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的梦,略去了红色的月夜和现代化的物件。那书生听得颇为仔细,倒是一点也不害怕,“这样啊,没事,只是梦而已,你母亲应该是很爱你的吧?”

“是啊,我母亲天下第一好!她总是……”蓝逸道又开始骄傲地说起自己的母亲来了,其间自然有不少蓝逸道做的蠢事,却少有人听得如这个书生这般认真。

屋子里传出一阵阵的笑声,

“哈哈哈,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傻?”

“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宋卯星,字应卿。你呢?”

“我叫蓝道行,叫我道行就好,我不讲这些。”

“啊,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道行。其实我也更喜欢你叫我卯星。”宋卯星总是时而热烈,时而怯懦,似乎他总在逃避隐藏自己,让蓝逸道有些把握不了分寸,这种感觉倒像极了高中的一个同班同学。

“你母亲可太好了。”

“什么,你居然真的信了那个人的话?哈哈哈哈”宋卯星笑起来是极为好看的,一对酒窝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桃花眼弯似月亮,眼里是星辰的闪光,薄薄的唇上扬,露出皓齿,显得极为可爱,和没有表情的脸判若两人,一个可爱,一个秀气。

二人越来越相熟,开始不拘形骸,手舞足蹈地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