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汤汤》 第1章 重生汉末 蒙蒙烟雨中。

一位身穿绣有龙纹的锦袍孩童负手站在青砖铺就的园林间,抬头望着头顶阴沉的乌云。不时有雨点被颇有些冷冽的秋风裹挟着飞向他,但他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的看着这毫无生气的天。周围的景观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用心打理了,光秃秃的枝杈粗野的向四周展开,乱糟糟的落叶杂絮的在树底铺开,好不规矩。只有哑然的一排排朱墙黛瓦诉说着帝国往日的辉煌,不过也像帝国如今的境遇一样,无人打理、岌岌可危。

“陛下,该回宫了,今日阴雨绵绵,陛下又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不然太师那边老奴也不好交代。”一旁执伞的老太监语气毕恭毕敬,但字里行间尽是威胁。

“朕知道了。”刘协的嘴角不易察觉的抽动了一下,语气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低落,“回宫吧。”

作为21世纪的在读研究生,刘协自视前途光明,深受导师重用,研究进展顺利,家庭圆满和睦,日子过得好不快活,却不料在重阳节当天,在登泰山时发生如此变故,随着一道刺眼的白光和刘协手中照相机的快门声一同落地,再一睁眼魂魄就已经在这具两千年前的躯体之中,身边的一切都不见踪影。

回到寝宫,刘协见老太监侍立门口,轻叹口气,提步走进这华丽的“囚笼”。

坐在榻上,看着眼前华丽却又衰败的一切,刘协不由得怆然泪下。“老天何其害我,我刘某人一生虽谈不上乐善好施闻达天下,但也算是老实本分从不害人吧,为何就把我发配到这个地界儿。”然而回应刘协的只有窗外绵绵的雨声。

“陛下,您没事吧?”也许是刘协抱怨的声音太大,外面传来太监的声音,不过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意思。

“没事?出大事了!我的家人朋友、我的导师同窗、还有我的研究都付之东流了!”刘协很想大声哭号,但也只能在心里暗自咆哮,嘴上还是回了句:“朕没事,陈公公。”

“没事就好,要是陛下有甚委屈,奴才也不好向太师交代啊。”说完,帷幕外便没了声音,似乎天子的情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刘协气的锤了下龙床,太师太师,又是这个董太师。这几日刘协从刚刚穿越的震惊和不可接受中逐渐缓过劲来,也了解到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东汉末年啊……献帝刘协啊……你也真是会挑个好地方!”刘协指着窗外那位控诉。太师太师,如此权重的汉末大太师,除了董卓还能是谁?

“天崩开局,这局你让我怎么玩?”刘协痛苦的揉着脸颊。这董卓果然权倾朝野,穿越过来这几日,上朝时根本不给自己讲话的机会,天天派这几个太监跟着刘协屁股后面转,还美其名曰重视皇上的安全。

“我呸!我是皇帝啊,天子!”刘协越想越气,却又无可奈何。

“不行,我得想办法回去,至少先从这皇宫里出去,该做点什么了。”刘协低头呢喃,前世看三国演义时每次读到汉献帝辗转流连,却不得自由,最后也不过沦为垫脚石时都为其感慨,如今自己成为了他,也算是让他少受些历史的苦吧。

刘协低头开始思考着可行的方法,按照献帝的记忆来看,董卓今年刚刚废掉了兄长刘辩的皇位,并将何太后母子二人杀害,拥立自己为帝。但是虽然作了皇帝行为却受到董贼的严格监管,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一定要谨慎。如今汉室衰微,董贼把持朝政,至少还要三年才会被王允以反间计诛杀。

“对了,王允!”刘协激动的卷起袖子,心虚的看了看门口,没有看到陈公公的身影,便继续思考着对策。

“差点把他给忘了,此人心中尚存朝廷,能力也出众,是个很好的班底人选,得想办法启用他。”

“伏贵人驾到!”这时,陈公公的声音响起,失去雄性特征的声音显得滑稽而又刺耳,不过刘协现在可笑不出来,这可是生死攸关的转折,成功了,就有机会改写大汉的历史,重建大汉基业啊。整了整皇冠,只见一位年少稚嫩,却清秀柔美的少女进入室内,行了一个礼。

“臣妾伏寿,参见陛下。”

“平身吧。”刘协此刻一心想着怎样能逃出囚笼一般的皇宫,根本无心去欣赏未来的伏皇后的美貌容颜,只是摆了摆手便将伏寿晾在一旁,站在窗口抬眼沉思。

伏寿水灵的大眼睛疑惑的眨了眨,问道:“陛下,您在想什么?”刘协这才回头看向伏寿,之间一身着锦绣华服的亭亭少女,虽然施有胭脂粉黛,却难掩少女稚嫩面容。只是,这女孩的脸……

在刘协眼中,伏寿的脸与某个镌刻在记忆深处的面庞渐渐重叠,一时竟愣住了神。

“陛下?”伏寿见刘协愣住不动,神色也不由得担心起来,忍不住问道。

刘协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温柔的摸了摸伏寿的头,“没想什么,你找朕何事啊?”

伏寿嘟起笑脸,佯做嗔怒道:“没事便不能来看陛下吗!”说罢,伏寿摆过脸来,模样倒极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刘协望着娇嗔的伏寿,一个灵动活泼的倩影忽的闪过脑海,“真像她……”刘协霎时间又怔怔的看着伏寿呢喃。伏寿没有得到刘协的回应,收起气鼓鼓的模样,关切问道:“陛下,今日到底怎么了?莫是受了雨浇,染了风寒?”

刘协苦笑一声,“怎么可能,恐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吧……”扶额缓了缓神答道:“我没事,就是今日见得秋意萧瑟,心中颇为感慨罢了。”

“陛下今日甚是奇怪。”伏寿歪着头说道,古灵精怪。

“哦?朕哪里奇怪了?”刘协微笑着询问。

伏寿眉头微皱,不解答道:“往日陛下总是忧郁少语,今日倒是赏起秋景来了?”

刘协抿着嘴笑了笑,说道:“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整日忧郁又有何用。”

“忧郁又回不去,不如想想如何逃出去。”刘协暗自腹诽,更加坚定了逃出去的决心。伏寿饶有兴趣的听着,却又叹起气来:“可是我听到嬷嬷们说,大汉现在积弱已久,都是那个董......唔唔”

话还没说完,刘协迅速捂住伏寿的嘴巴,并在她耳边悄悄说:“小声点,陈公公在外面,说错话会出大事的!”看到伏寿点了点头,刘协方才松开手,伏寿张开小嘴喘着粗气,好容易喘匀了气,伏寿又说道:“陛下,近些日子西凉好像来人了。”这句话激起了刘协的兴趣,“哦?谁来了?”

伏寿有些疑惑,平日里刘协才不会关心这些,但还是知无不言:“听那几个巡视皇宫的兵士说,好像叫什么张文远,说是从西凉来给太师贺寿的......”

“张辽张文远?止啼飞龙张文远?可还说过有谁?”刘协激动的握紧双拳。

“不记得了,陛下,这个张文远是何许人也?”伏寿眨巴着大眼睛,瞳孔中满是疑惑。 第2章 名剑赤霄 刘协正要继续说什么,陈公公的声音却传了过来:“陛下,时辰不早了,照太师定的时辰,皇后娘娘也该回宫了。”

刘协忍不住了,好歹堂堂天子,竟然如囚犯一般有探监似的时辰?正要暴起,伏寿却双手按住了刘协,泪光闪闪的说道:“陛下,不要动怒,臣妾走便是了。”

刘协看着伏寿忽闪的眼睛,心中万般怒火化作了一个无奈叹息:“唉,那今天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吧,改日朕带你去御花园散心。”伏寿破涕为笑,端庄的行了礼,便虽宫女回了寝宫。

伏寿走后,宫内寂寥无人,太监与宫女早已基本都换成董贼爪牙,根本没法悄无声息的行动。要是一段时间没看到刘协,一定会忙不迭禀告董卓的。

“身为九五之尊,却在这樊笼中被牢牢控制,连后妃都不允许和我久待,真是憋屈啊。”就在刘协洗漱过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之时,窗外一个黑影呼啸而过,刘协只听帷幕忽地一闪,便又没有了声息。

刘协忽地跳起,脑海一片空白,“是刺客?”身处乱世,刘协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幸亏今天刘协还没入睡,否则恐怕要永远留在睡梦中了。

可是知道了灾难降临,却无法躲避更令人绝望。刘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睛四处瞻望,忽然瞥到剑架上静静躺着的赤霄剑。

相传秦朝时,有这样一个没有出息、浑身都是毛病的青年。他好懒,从来不干家里的农活;他好酒,常常醉成一滩烂泥;他好色,见着漂亮姑娘就迈不开腿;他没有礼貌,对官对民都大大咧咧。最可气的是他好撒谎,好吹牛。

他经常让人看他左腿上的七十二个黑痣,不说这是皮肤病而说是天相图。

他经常遥望咸阳,摇头叹气:“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他撒的谎越来越离谱。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生锈的铁棍,告诉乡里人说这是一把从南山仙人那里得来的宝剑,名字叫:赤霄。他把它奉为至宝,整日“剑“不离身。

他还说自己不是人而是天上的一条赤龙。

他的牛越吹越大。

他说他早就认识始皇帝,说始皇帝是白龙。还说始皇帝不如他,因为他是法力更高的赤龙,他将来要取而代之也做皇帝。

他还说他知道始皇帝的元气已化为一条白蛇,最近一段时间正在丰西泽附近游弋。他说他要斩去这条白蛇,边说还边用捡来的铁棍比划了一下。

人们都把他的话当笑话、大话,没有人相信。

可是,在一个晚上,一切都变了。

这天晚上,乡里几十个结伴去县里学徒做工的青年走到了丰西泽,这个青年也在其中,但不是去做工而是凑热闹,一边走一边掏出酒壶喝酒。

这帮人走到丰西泽时停住了脚步。

说来也怪,最近去县城学徒做工的人经常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丰西泽附近,所以为保险起见,大家派了一个身手敏捷的青年先走几步前去打探。

过了一会儿,探子吓得面无人色地逃了回来,说他走一段路闻到前面隐隐有腥气,于是爬上一棵大树瞭望,看见一条硕大的凶恶的白蛇正挡在道路中间,像在等待什么。

人群大惊失色,再也不敢向前。

这时,这个青年分开众人向前走去,说那条白蛇在等他,他要斩了它,一边说一边拔出铁棍,脚步踉踉跄跄。看来他喝了一路,到现在已经喝醉了。

人们屏住呼吸,看着他歪歪扭扭远去的背影,心里都在说:“这个傻小子……“

一夜过去,这个青年也没有回来,人们知道他一定成了蛇的美餐。

云开雾散,大家依然继续前行,没有人有多余的时间替他哀悼。

走了一段路,突然,他们看见一条硕大的白蛇被斩为两截扔在路边。再向前走了几里地,发现这个青年正躺在路边呼呼大睡,他的身体上方有一团云气笼罩,云中有条赤龙正在懒懒洋洋地飞来飞去。而手中的那根铁棍不见了,代之的是一把饰有七彩珠、九华玉的寒光逼人、刃如霜雪的宝剑,剑身上清晰镌刻着两个篆字:赤霄。

青年成了英雄。

这一刻,人们都相信这个青年原来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个青年就是刘邦,这把剑就是斩蛇起义的赤霄剑。

赤霄剑是一把帝道之剑。

刘协轻轻托起剑身,呆呆的望着手中这一柄饱经时光洗礼却寒芒如初的利剑,仿佛此刻那个驰骋世间,伐秦灭楚的刘邦正将宝剑托付于他。

寝宫的门被缓缓推开,“嗒”一只布靴跨过门槛踏入,轻落在青砖上。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床榻上熟睡的刘协,而榻上的刘协背对着珠帘似乎毫不知觉。脚步声逐渐逼近,刘协紧张的不敢有丝毫动作,但黑衣人却在要拨开珠帘前的一瞬间停住了动作。

摘下了漆黑的兜帽,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显露出来,在月光的映衬下浮现冷峻的光芒,高挑的身材被月光无限拉长,阴影延伸到榻上的刘协身上。

“呵。”黑衣人轻笑一声,声音沙哑而短促,“陛下,跟我还玩这套啊。”

话音刚落,刘协蓦地从房梁上跳下,紧握赤霄剑柄的手也放松起来。惊喜的轻呼:“王师?你回来了?”

此人正是王越。作为天下第一剑客,在董卓权倾朝野之际,王越始终没有弃刘协而奔董卓,而是依旧做他的帝师,专心教导刘协剑术,虽然刘协并无多少武学天赋,但是得益于王越的悉心教导,也还是略有所成,因此二人虽然身份有别,刘协又时刻受到监视,但没有阻碍二人师生关系紧密无间。

“事情办得怎么样?”刘协也深知时间不多,便开门见山说起正事。“谨遵陛下嘱托,我在陛下所提之人身边走访多日,只是......”王越一边留意着殿外的动静,一边回答道。

“只是什么?”刘协微微皱眉。

“臣认为,王允,卢植,皇甫嵩等一众朝中老臣对大汉与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但是这防人之心不可无,自那董贼入京以来,西凉众将如狼入羊群,无恶不作,联络董卓帐下之人未免太过冒险……”王越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说道。

“朕明白。”刘协挥手打断了刘协,“就是要这样,董卓才会觉得朕成不了大事,不足为惧。”刘协顿了顿,稚嫩的脸庞浮现出一丝不和年纪的沉稳,“朕还要亲自去赴宴,给董太师祝寿。”王越仍觉得太过危险,但见刘协坚定的神情,也神色一凛,抱紧双拳单膝跪地道:“陛下既有中兴大汉之心,我等必将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与此同时,卢植、皇甫嵩、朱儁、王允亦都是彻夜未眠,衣不解带的在房间中辗转踱步,无论家人如何询问,都只是含笑摇头不语,但神色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

“大汉有希望了啊。”卢植努力挺直已经日渐佝偻的脊背,望着窗外的明月,挂在雨过后的夜空显得格外清明。“希望陛下能救大汉于水火啊,臣等必尽毕生之才,匡扶我汉室复兴。”在这无垠的黑夜下,一如往常平静的洛阳城又多了几个不眠人...... 第3章 虓虎英姿 “哦?”此时此刻,颍川阳翟,矮矮草庐间。

一位耄耋老者抬起头,眼神惊异的疑问出声,虽然须发尽白,容颜却如婴孩般白皙水润,脸颊浮现一抹红晕。

“这帝星怎会出现变故,莫非……”老者掐指喃喃道,突然两个黑影划破月光而至,司马徽惊觉,连忙回身作揖道:“上仙,您来了。”黑影隐藏在屋角的阴影下,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清朗如风,言语间却尽是威胁意味。

“你到底站哪边?”

司马徽嘴角似乎溢出了苦水,他伸手摸了摸,并没有。

“我一介闲人,怎敢参与此等棋局。”

黑影冷笑一声,“哼,你的打算我都清楚。既然不愿掺和,就最好不要触我的霉头。别以为能观天象就能掌握局势,这是盘大棋。”黑影说着,身边罡风呼啸,园中霎时飞沙走石,一时间司马徽双眼不得睁开,只得用袖子堪堪抵挡。待到风沙尽息之时,黑影却已消失不见。

一夜无话。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入寝宫,虽然百般拖沓,陈公公还是按时呼叫起刘协。

“陛下,该起床了。”说着,陈公公不耐烦地推开了寝宫的大门。“陛下...啊!!!”只见陈公公似乎被什么东西缠绊,失去了重心,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去,不出所料的,趴在地上如癞蛤蟆。刘协强忍住笑从床边站起,惊呼道:“呀,陈公公,您没事吧。”

陈公公看到刘协这副样子,爬起来恨得咬牙切齿。

“你一个傀儡皇帝也敢这么欺辱我,待我向董太师状告,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陈公公暗想道,但表面却仍是不敢如此放肆,就算刘协再羸弱,也是九五之尊,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只得恨恨的踹了一脚碍事的脚凳,勉强挤出一丝谄媚的笑,“陛下真是可爱至极,老奴真是您戏弄的团团转。那么可以更衣上朝了吗,董太师已经等候多时了。”

陈公公将“董太师”三字咬的极重,摆明了在威胁刘协,一副“你不乖乖听话,太师不会善罢甘休”的架势。刘协轻蔑地冷笑,不屑的答道:“怎么,陈公公如今敢这么和我说话了?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刘协突然拔出别在腰间的赤霄剑,架在陈公公的脖颈处,锋利的剑锋立刻就将陈公公的脖颈压出一道痕迹。

“这小皇帝何时拿的剑!”陈公公顿时亡魂大冒,斜眼睥睨剑架,果然赤霄剑不在架上。

“扑通”一声,陈公公跪下的十分干脆。“陛下,饶了我,啊不,饶了老奴吧!都是,都是那个董太师,啊不,是那天杀的董贼威胁老奴这么对您的啊陛下!”

刘协眼神厌恶的看着眼前摇尾乞怜的陈公公,抬手赤霄剑,抬腿将陈公公踹出门外,不等陈公公爬起,直接关上大门。

门外陈公公灰头土脸的爬起,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却没机会向他报仇,耳边还萦绕着刘协关门后说的话:“狗奴才,去告诉你的董太师,朕今日龙体不适,就不陪他过家家了。”

虽然不能理解“过家家”的含义,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词。陈公公越想越气,径直前往金銮殿,嘴角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让你戏弄我,我让你百倍奉还!”

进了金銮殿,只见董卓立于百官之首位,其余大臣大气也不敢喘,足可见其权势之盛。身旁一员虎将,生得身高七尺开外,细腰扎背膀,双肩抱拢,面似傅粉,宝剑眉合入天苍插额入鬟,一双俊目皂白分明,鼻如玉柱,口似丹朱,大耳朝怀,头戴一顶亮银冠,二龙斗宝,顶门嵌珍珠,光华四射,雉鸡尾,脑后飘洒。

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棉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虽身在朝廷,却披挂不减,虽一言不发,但凛冽的杀气将其他文臣武将压得喘不过气。

唯有卢植、皇甫嵩、朱儁等一众上过战场的胆识过人之士能够站定,其余百官更无人敢去招惹如日中天的董太师。

“董贼,你这瓦釜雷鸣之辈,乱我朝纲,辱我臣民,竟私带甲兵入朝,是可忍熟不可忍!纳命来!”突然,武将队伍中冲出一名满头华发的中郎将,赤手空拳,趁董卓不备飞速袭来。

但是他错误估计了董卓的武力,虽然董卓入洛阳后骄奢淫逸,好吃懒做,长了一身肥膘,但是也曾是西凉战功显赫的武将出身,怎能没有点武功底子?只见董卓急闪而过,避开了那中郎将扼向脖颈的手。身边吕布毫不犹豫,方天画戟骤然而至,锋利的月牙刃轻易的穿透了黑红色的官服,洞穿了中郎将年迈的身躯。

霎时间,鲜血横飞,中郎将怒目圆睁,却无力再做挣扎,只得无奈的扶着戟柄倒地,想当年血战沙场,奋力拼杀,靠着那一点一滴的赫赫战功才走到如此位置,却未曾想过,自己最终的归宿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在这自己为之奋斗了一生的朝堂之上死于乱贼之手。

“噗!”想到这,已经倒在地上的中郎将气急攻心,喷出一口鲜血,留下了他最后的诅咒。

“董贼,今日...今日你虽逃过一劫,但我大汉忠烈遍地,早晚有一天,你……你……你会不得好……”

“老贼,你话太多了!”还没等他说完,不耐烦的吕布就大戟一挥,那中郎将的头颅应声而落,鲜血喷涌三尺不绝。

周围的官员身体不住的颤抖,却连头都不敢抬起,生怕自己一个动作失当,吕布的方天画戟就会携着凌风呼啸而至。

“自董卓乱朝以来,告老还乡的大臣越来越多了……”卢植这样想着,无奈摇了摇头。吕布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卢植的动作,厉声喝道:“老贼,你如何要摇头?可是不忿?”董卓厌恶的用着随手从大殿扯下的丝绢蹭着身上沾到的鲜血,一边用那几乎被横肉挡住的眼睛四处睥睨,观察着朝臣的反应。

皇甫嵩见卢植被恶语中伤,再也按耐不住,身为军人的铁血豪情迸发出来,当即回应:“董卓,管好你手下的狗,这里是朝廷,不是你家的后花园!想遛狗也得看看在哪!”

吕布一听,怎能受此侮辱,提起画戟就要杀过去,不料此时董卓却发了声:“行了,奉先,不必理会,我堂堂太师又怎会和蝼蚁计较。”吕布只能愤愤地收手。

见到皇甫嵩出面,朝廷中一众文臣武将都蠢蠢欲动,大殿内的气氛霎时紧张起来。“本太师虽兵强马壮,如今又位极人臣,但若是这帮乌合之众奋起反击,也是不好脱身,更让那地方各个不服管教的狗东西找到讨伐我的借口,得不偿失啊。罢了,先放他们一马,这仇我迟早得报。”

想到这,董卓又换上了虚伪的笑容,满口大黄牙出露与唇外,随手扔掉被印染成暗红色的丝绢,似乎把刚刚的不愉快都抛之脑后了,“你们都收到本太师的请柬了吧,过些日子本太师过寿,希望本太师能在府上见到你们,至于没来的……那我可要好好问一问他原因了。” 第4章 不请自来 话音刚落,未等众朝臣回答,陈公公从殿下走来,在董卓耳边耳语几句,动作猥琐至极。

“竟有这事?”董卓虚伪的笑容瞬间破裂,面色铁青。他怒视着陈公公的眼睛,厉声问道:“这小皇帝真这么说的?”看董卓那怒不可遏的样子,就知道陈公公一定加了不少“莫须有”的情节。卢植听此,与皇甫嵩、王允等人交换了个眼神。

“看来陛下要有所行动了。”

“你还真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啊,我倒要看看,这小皇帝要搞什么名堂!”董卓冷笑道。

陈公公见董卓反应这么大,顿时沾沾自得,但忽然发现董卓用阴恻恻的眼神直盯着他不动,双腿顿时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好在董卓没有再多说什么,铁青着脸带着吕布就这么径直走出了朝堂。

朝中大臣见董卓离开,切切私语起来,陈公公清了清嗓子,公鸡似的叫到:“今日陛下龙体抱恙,朝议暂停,各位请回吧。”说罢,便自顾自离开了。

众大臣虽然疑虑重重,却也不敢大声议论,不多时便也都离开了朝堂,只留下几位肱骨之臣。卢植抬起头,忧虑的望着殿后的方向,朱儁见此,上前轻拍卢植的肩膀:“卢中郎,走吧,我们只有配合陛下的计划,才对得起陛下今日所冒风险,也对得起列位先帝啊。”

“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看那董卓也蹦跶不了几天了。”皇甫嵩满脸不屑的说道。

“情况不容乐观啊,就算我们成功逃出了洛阳,可是各州那些太守刺史也大都听调不听宣,实则割据四方啊,到时候我们又该当如何?”杨彪皱着眉头,泼出一盆冷水。

“是啊,而且很多官员见朝纲不再,董贼暴行,都争先要告老还乡,前两日陛下吩咐过的那荀彧荀文若也是如此,我好不容易才将其留住几日。”王允仰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眼角的泪留下来。

霎时间,朝堂内静的可怕,正当几人收拾好情绪,准备离开之际,一道尚显稚嫩的声音却在大殿后门响起:“孟子曾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怎么诸位爱卿既没有受牢狱之难,又没有受冻饿之灾,却如此消极?”

众臣连忙回头,来者正是刘协。原来,自陈公公走后,刘协独自溜出了宫内,凭借着机敏的智慧躲过了宫女与太监,方才能来到金銮殿后。

卢植等人看清来人后慌忙下跪行礼,刘协却大袖一甩,制止了他们:“免礼吧,朕来这不是为了让你们行礼的。”陈公公往日都寸步不离,而如今自己“作死”又引起了董卓的注意,以后与这几位能臣见面的机会只怕是更少。

想到这,刘协不敢拖延,开门见山道:“如今我已经引起了董卓的注意,只怕是监控会更加严密,不好与各爱卿再多会面。宫外的一切就照王师传的口谕去办。”众人点头,刘协转身刚要离开,王允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刘协说道:“陛下,臣有事禀奏。”

“说来听听。”刘协面色不改。

“陛下所吩咐布防区域及时间图,臣等本焦头烂额不知从何查起,却不料就在昨夜,不知何人往我府中丢进了这个。”说着,王允从鞋底抽出一个信笺,打开一看,赫然是金吾卫、禁军的巡逻路线图。

“哦?”刘协疑惑的反复翻看,并没有发现什么能代表身份的印记。

“若是董卓所为,以他残暴狠厉的性子,必然早已经大开杀戒,又怎么会多此一举?”杨彪提出其中的疑点。

刘协摩挲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讲问题抛给众臣:“众爱卿有何高见?”

台下人皆面面相觑,却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还是卢植率先发声:“依臣所见,此图不可轻信,不妨双管齐下,继续找寻布防图的同时,追查留下此图的人。”

刘协点了点头,“眼下也只得如此了。董卓生辰在即,众爱卿一定小心谨慎、做足准备。”随即转身回了内宫。

刘协正想着那留下布防图的人,抬眼一看,不知觉间竟走到了御花园前,只见伏寿的灵巧身影在御花园内若隐若现,想到前几日对伏寿游园的承诺,便要抬脚走进,身后却又传来陈公公那令人厌恶的公鸡嗓。

“陛下,原来你在这里。”只见陈公公脸上堆满了笑容,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块揉在一起的老旧抹布。

刘协突然伸手拍了拍陈公公的脸,笑着说道:“陈公公啊,果真是时光荏苒,你这脸沟沟壑壑的,连御花园中那颗老树的树皮也相形见绌啊。”

陈公公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气得眉毛微微颤动,冷哼一声:“陛下,明日我就要出宫了,都亭侯将接替我亲自看管你,寸步不离。”

说罢,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刘协,期望看到刘协后悔与恐惧的神情,不料,刘协的反应却十分平淡,甚至还出言讥讽:“我就说你办事不力。连太师都看不过眼,要将你赶出宫门,还有脸面再来碍朕的眼?”

陈公公一听,气的不顾礼仪暴跳如雷,指着刘协破口大骂。“黄口小儿逞口舌之利,你……”

“半截入土的狗奴才!”刘协一声怒斥,直接将陈公公镇住,到了嘴边的恶语硬是吐不出来,“还不快滚!”刘协大喝一声,随后也不管陈公公如何如何,便转身走进了御花园。

陈公公好一会儿才调整会状态,转眼却听到了御花园内的欢声笑语,“恍然大悟”道:“这小皇帝果不其然是个废物,身处绝境尚不自知,竟然还想着莺莺燕燕,跟着太师果然没错。”说罢便冷笑着离开了。

此时已是重阳佳节,但御花园里独特的造景布设仍吸引着刘协的目光。刘协饶有兴趣的兜兜转转,却迎面撞上一张俏皮灵动的面庞。

“哎呀!”刘协惊呼一声,向一旁跳去,左手迅速伸向腰间挂着的赤霄剑。看清来人,正是伏寿,正眨巴着那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含笑意的看着狼狈的刘协。

伏寿刚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了宫女的呼喊声:“娘娘,你跑哪里去啦,快出来吧,别藏啦!”董卓曾威胁这洛阳宫中的宫女与太监。

“若是小皇帝和他的小贵妃老实待着不给我生事,你们都重重有赏;若是看管不好,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董卓细小的三角眼释放出危险的光芒。

一想到董卓那张猥琐丑陋的面皮,众宫女就忍不住打颤,这些宫人或是自愿跟随董卓“享福”,或是被迫进宫“侍奉”,在往日的刘协眼中,也不过是些董卓的眼线走狗。

但如今的刘协却是为这些宫人感到悲悯,也更加对这些诸如董卓一般的乱臣贼子愤恨有加。

“罢了罢了。”刘协摇摇头,“但愿有生之年,能除尽乱离祸国之辈,扶大厦之将倾。”

缓了缓神,刘协牵起伏寿的手,不等伏寿反应过来,便拉着她走了出去,向着宫女挥手喊道:“朕和伏贵妃在这呢,尽管放心好了。”

宫女本来就急得都要哭出来,如今陛下主动站出来,并没有为难她,更是让她感动不已,当即跪下对刘协啜泣道:“陛下,奴等也实在是无法。”

刘协见年不满二十的姑娘围着他哭泣,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原本开开心心的伏寿也情不自禁眼含泪光,但只是扯着刘协的手,未曾说话。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刘协便知伏寿有心放宫女出宫,但如今宫门皆由董卓爪牙把手,宫内其余宫女嬷嬷又多有董贼眼线,如何能出的去? 第5章 初次见面 “别的朕不敢保证,”刘协看着眼前楚楚可怜的少女,“但是朕明白你的苦衷。既然你是被迫入宫的,朕不治罪于你,但是你要尽心尽力侍奉娘娘,该告诉董卓的告诉,不该告诉的一字不得提!否则旧罪重拾、更加一等!”

说到这,刘协的语气强硬起来,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那宫女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应道:“奴婢必当无微不至照顾娘娘,还请陛下放心。”见宫女如此,刘协便看向伏寿。

伏寿察觉到刘协的目光,连忙扑闪着眼睛说道:“婉儿一向待我极好,从来没有刁难过我。倒是陈公公总是摆着臭脸,好像宫里克扣了他的月例。”伏寿撇起嘴,却见刘协眼神柔和,方才严厉的小皇帝不复存在。

刘协抬手挽了挽伏寿颊旁的秀发,语气宠溺:“陈公公啊,已经被我赶走了。那董卓又派了他的义子都亭侯来护卫我,此人宅心仁厚容貌甚伟,朕心甚慰。这几日可以多来找我,想必有都亭侯的保护,自然少了许多刁难和危险……”

“哼,你这小皇帝倒是敏锐。”一声冷笑不知从何处响起,打断了刘协的溜须拍马,但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刘协却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吕布吕奉先,从其中气十足的声音中便可以窥见吕布的实力。

“出来吧,都亭侯,护卫我也得先露个面不是?”刘协并未受怯于吕布的冷言冷语,倒是一旁的伏寿吓得不轻,婉儿则强打精神扶着早已腿软站不稳的伏寿。

“没事,有我在呢。婉儿,你先带伏贵妃回寝宫。”为了安全起见,刘协还是决定将伏寿送走,于是吩咐婉儿道。谁料伏寿却坚持要站起来,不想离开,倔强的扬起小脸,模样倒也可爱。刘协看着倔强坚强的伏寿大受感动,又出言说道:“连两个乳臭未干的孩童都能泰然自若,都亭侯却迟迟见不得光吗?”

“啪!啪!啪!”一串清脆的鼓掌声响起。“哼,好一出夫唱妇随的好戏啊,也罢,谅你也没什么本事!”随着话音传出,吕布从隐秘处现身,冷笑着死盯着刘协。刘协顿觉后背冷汗冒起,心跳加速,全身紧绷,吕布不愧当世第一猛将之名,一双俊目却炯炯有神,长相不甚粗犷却更有猛兽气息,霎时间空气似是都凝固起来。

“这就是强者的威压吗?”刘协暗想,但嘴上仍毫不示弱,出言讽刺道:“奉先不愧是董太师手下数一数二的大将!千呼万唤始出来,想必做事一定小心谨慎,从不因小失大!”刘协故意如此说,吕布也自然听出了刘协嘲讽他朝丁暮董的暗讽。

吕布顿时血气上涌,要知背信弃义一直都是吕布不堪提及的往事,而刘协今日却以此面刺,吕布作为当世猛将,岂能受此侮辱?你看他怒目圆睁,右手死死握住剑柄,一副咄咄逼人,欲拔剑相向之势;反观刘协,面不改色,昂首阔步走向吕布,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你今日若是杀了我,明日太师将被朝廷忠臣群起而攻之,你也免不了被你义父推出去挡箭的下场。”刘协走到吕布身前,目光直视吕布,掷地有声道。

“你如此重利轻义,朕久日深居宫中,尚且得其原委,董卓身为太师,掌握如此大权,又怎会不知?你二人虽看似亲密无间,实则也是貌合神离。不然为何他会在寿辰之前将你送入宫中,‘贴身保护’朕呢?”

吕布没有回话,虽然摆出了不屑一顾的神态,但他闪烁的眼神却折射出其内心的动摇。见吕布心生他意,刘协更是趁热打铁道:“董卓此人也是不一般,当初出任校尉时,凡是与他意见不合之人,皆是死于非命,如今他坐镇洛阳,权倾朝野,恐怕就是天下第一猛将也不过他手中工具,用之即弃,更别说是都亭侯您了。”

吕布斜睨着刘协,愤愤不平的打断:“当今这天下,本侯没放声,谁敢自称天下第一?吾持画戟之神兵,拥赤兔之良骥,又有何人吾斩之不得?”

“都亭侯说的极是,这大汉江山还得倚仗您。”刘协也不争辩,顺着吕布的话应道。

“都亭侯,你这里怎么样了?”一道陌生的声音窜出,来者一身精铁铠甲打磨的锃亮,面容却相反的凶恶阴沉,虽是和吕布说这话,眼睛却始终盯着刘协,犹如一匹恶狼般,令刘协深感不适。

“此人是……”刘协努力搜索着脑中的记忆,此人似乎曾经在朝堂上有过一面之缘,但好像终日紧随董卓身后,应该是董贼亲信。

“牛将军,你怎么来了。”吕布看到来人,作揖说道。虽是行礼,但是吕布声音却漫不经心,眼睛看向别处,显然二人关系不是十分融洽。

来人不理会吕布的无礼,回了一个揖,看着刘协说道:“陛下此言差矣,岳丈虽然未经陛下准许斩了不少朝臣,但那些人不过是一些霍乱朝纲的鼠辈而已,岳丈也是为陛下,为大汉殚精竭虑,日日不得早寐,都亭侯乃当世猛将,正所谓‘良禽择佳木而栖,贤臣择英主而事。’都亭侯在岳丈麾下,岂不比跟着那丁原前途光明?”

虽是如此说,牛辅的眼神却不时飘向吕布的方向,而吕布则是不屑的望向别处,丝毫不想给牛辅这个面子。

“陛下,太师的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您的小把戏也可以收敛收敛了。营中还有事宜需要都亭侯返回处理,还请陛下允许我二人离开。”

刘协见此,也不多废话,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自便。二人对着刘协谩不经意的行了个礼,便一前一后的离开了。

刘协见二人离去,和惊魂未定的伏寿逛了会儿花园,见伏寿心绪逐渐平静下来,便送伏寿回了寝宫,随后吩咐婉儿沏壶茶,独自站在凉亭中欣赏这难得的宫廷闲静。

不一会儿婉儿端着茶水回来了,见刘协孤身一人,便发问:“陛下为何独自在亭中饮茶?婉儿自来宫中未听闻陛下有如此习惯。”

刘协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

虽然只有寥寥几语,但刘协浑身上下忽地散发出一股冷冽的气息,婉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嘴半句,倒好茶水,匆匆告退了。

不知不觉,一炷香工夫已过,刘协转身,看着石桌上的两盏温茶,正襟危坐在石凳上,独自品着茶香与微风,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第6章 亭中论剑 忽然,院墙上窜出一道身影,黑影顺着院墙向刘协飞奔而来,脚步却轻盈如燕,没有丝毫动静的向着小亭疾驰而来。刘协一声轻笑,将桌上另一杯茶拿起,向黑影上方一抛,黑影忽的窜起,稳稳接住茶杯与温热的茶汤,干净利落的落在亭前,定睛一看,正是王越。

“陛下,这茶可是好东西,要是倾了可就暴殄天物了。”王越神情淡漠,言语调侃道。

刘协笑意未减,将王越迎进亭中,谦逊有度的说道:“王师,快快请坐,尝尝这各路诸侯进献的茶汤如何。”丝毫没有天子的架子,二人倒更像是多年好友。

“陛下不怕那些诸侯别有用心,对这茶饼动些手脚?”王越也不矫情,道声“谢陛下”便利落的坐在石凳上。

刘协满不在乎的回答道:“有何可怕,若是如此畏手畏脚,朕这天子也不用当了。如今各诸侯太守虽雄踞各方,却也无人敢当着天下人的面,忤逆我大汉皇威,更不用说来谋害朕了。倒是这茶汤,属实算不上是什么‘天物’,酸苦干涩,不堪入口。”

王越喝下一口茶汤,轻笑一声,语气中却不见太多情感:“呵呵,看来陛下虽是行事成熟了许多,但还是对宫外所知甚少。这茶汤如此甘甜,天下几乎难寻,又何来陛下所说酸苦干涩之味?”

“看来王师还精通品茗之道啊。”刘协笑着说道,随即话锋一转,结束了闲聊:“董卓那边情况如何?”

“略知其表罢了。”王越见刘协转入正题,也不再闲谈,神色严肃起来道:“说起也多亏陛下嘱咐,那吕布当真不愧对陛下的夸赞,察觉力十分惊人,臣潜伏时险些被其发现,幸好臣常年伴陛下左右,暗中护陛下周全,深谙隐匿轻盈之道,这才堪堪避开了吕布的知觉。”

刘协抿了一口茶汤,眉眼间略带忧愁地说道:“这吕奉先真乃虎将也!王师的本事朕心知肚明,连王师都险些遭险,足可见其实力。若非此人性情优柔寡断,又重利轻义,常怀不臣之心,迟早被天下人群起而攻,朕还真是有心将其纳入麾下。”

“陛下所言极是。”王越也是一脸担忧的看着刘协,仰首将左手杯中茶汤一饮而尽,右手拳头紧握:“如今董卓将其安插入宫,必是企图控制陛下,欲行不轨,不如臣以后不出宫了,就终日护陛下左右,谅那吕布也不敢轻举妄动。”

“王师,这茶要慢火煎烤,茶香才能随风飘然,沁人心脾。”说着,刘协重新将空茶杯倒满。“王师,这茶尚且如此,人也便如此了。您深谙剑法,又何尝不知,剑意的奥义在何处呢?”

提到剑,王越的眼睛罕见的迸发出光芒,剑眉一挑,兴奋问道:“哦?陛下可是对剑道有新的顿悟,不妨说来与臣听听。”

“不敢不敢,只是朕从王师悉心教导中的些许领悟罢了。”刘协一看便知这剑痴来了兴趣,打着哈哈连连摆手,随即又抬手抿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起自己的见地。

“剑者,兵中君子也。非刀者之刚烈、枪者之鬼魅、斧者之霸道。一剑在手,无论身处何时、何地,犹如天下在握、成竹在胸,仿佛万事万物不得扰其心智。王师,我说的可对?”

王越面容上没有太大变化,心中却掀起了层层波澜。

“陛下尚且年幼,便从我的剑法与人生境遇中悟出了这许多,想来我如此大时恐不及陛下半分,真乃英雄出少年啊。”

王越又如何能得知,眼前这具孩童的灵魂是来自两千年后的华夏,更无从得知,华夏的剑道精神能够延绵千年不绝。

刘协看着眼前难得激动的王越,只觉自惭形秽,正是因为有王越这样一个又一个在武学中不断摸索,不断总结的前人,华夏的武学所蕴含的哲学精神内核才能经久不衰、海纳百川。而刘协如今之所以能对华夏古典文化侃侃而谈,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朕做董侯时,董太后便常常对朕说,我刘家天下便只能由刘家人来做,天下万民皆唯刘家独尊,天下财宝金银,我刘家人想拿就拿,无人胆敢反抗。”刘协眼神延伸向天边,自顾自的言说。

“但是朕很快发现并非如此。天下人无论是姓刘、姓董、姓何亦或是其他,都是生来五官四体,虽长相性格各异,但大体并无不同。正所谓天生五谷已食人,生丝麻以衣人。”王越被刘协这“大逆不道”的言论震惊到了,却只见刘协已然说的入了神。

“直到今年,董、何二后接连撒手人寰,皇弟刘辩如提线木偶,朕忽然醒悟了。”刘协嘴里说着,眼神垂下来,怔怔的看着握在两手中的赤霄剑。

“虽然天下诸侯反意渐显,但能同万民齐心中兴我大汉的,只有朕一个。”

“因为只有朕,能真正与万民同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便是朕心中的剑道。”

“陛下虽仅孩童之躯,却胸怀天下黎民百姓,臣自愧不如,然今日受陛下躬亲指点,臣无以为报,只有为陛下、为大汉、为黎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王越如梦初醒,识海如同被敲了一记重锤,直教他一个感情淡漠的剑客涕流不止,当即跪倒便要磕头。

“王师快快请起,朕之所言,无非是朕一人所悟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至于吕布此人,朕自有计较,王师还须得劳神费心,在宫外奔波几日,如今这太师府近况几何,还需王师讲与朕听。”

王师闻此,只得抬袖擦干眼泪,意犹未尽的回到石凳上,将近几日打探的太师府动静娓娓道来。

日头才过正午,虽已是深秋,洛阳的日头依旧威力不减。太师府中一片莺莺燕燕的攒动簇拥,不时一阵欢声笑语。董卓自入驻洛阳以来,骄奢淫逸,好不快活,在朝堂上大肆排除异己,安插同党,除了少数底蕴深厚,德重功高之人令董卓也不禁忌惮,得以幸免以外,其余朝臣都难逃被监视的命运,也有不少廷臣投奔了位高权重的董太师,与董卓交往频繁,时不时便来董府送点哪里的山珍海味。

对此,刘协倒是没有过多批判,面对如日中天的董卓,汉室如今又如此衰微,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

“岳丈!岳丈!大事不好!”一阵急促的呼叫声打搅了董卓闲静的午后时光,直扰的董卓心烦意乱。

大门外的侍卫迅速出手,拦住了这大呼小叫的不速之客,定睛一看,乃是牛辅。两杆长戟架在牛辅身前,却丝毫不影响牛辅呼号的声音。一声声“岳丈”直教董卓血气上涌。

董卓停下了对身边女子上下求索的手,将肥硕的头颅从风尘女子的怀中抬出。

“本太师今日真要好好教训你什么是规矩!”董卓吼道。众女一听董卓动了真火,吓的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董卓不耐烦的摆手驱赶,这才战战兢兢地犹如受惊鸟兽一般四散而逃。

董卓努力挪动肥硕的身躯,正对院门,厉声吼道:“把这个畜牲给本太师放进来!” 第7章 挑拨离间 训练有素的卫兵听此,立即放下手中长戟,失去支撑的牛辅犹如离弦之箭,踉跄着冲进太师府,来不及观察脚下,直接绊在门槛上扑倒在庭院中。

牛辅表情痛苦的抬起头,正好与凶神恶煞的董卓对视,见董卓不断缓慢靠近,连忙向后爬去,口中还在不停地叫喊着:“岳丈,岳丈!真的坏事了,您相信我!”

董卓虽然阴狠毒辣,但也不至于因此事对自家女婿痛下毒手。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问道:“快讲!到底发生什么祸事了!今日如若你讲不清楚,我定然教你好看!”

正说着,董卓那满脸胡茬,横肉四生的脸庞在牛辅的眼中瞬间放大,随即牛辅便觉身下一空,原是董卓抓着牛辅胸前的衣服将牛辅提起,直接扔到庭院中央,自己则坐在了门后台阶上,一副关门打狗的架势。

牛辅跪在地上,连气都来不及喘匀,断断续续说道:“我今日听见,听见吕奉先他,他要……”

董卓恶狠狠的站起,随手从庭中树上掰断一根拇指粗细的木棍,伴随着阴恻恻的笑,一步一步的向牛辅靠近。

危机关头,牛辅终于将最后几个字吐出来:“他他他要造反!”董卓动作猛地顿住,:“你说什么?奉先乃是本太师义子,我二人素来形影不离,我待他更是不薄,他又如何要反我?”

说到这,董卓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面色忽然阴沉下来,声音也低沉可怕,似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你二人在军中向来意见不合。怕不是你嫉妒奉先勇力功高,企图谗害于他罢。”牛辅一听,面色唰的惨白,这罪名若是坐实,几个脑袋也不够董卓砍的,届时就算是夫人,也就是董卓的亲女儿出面求情恐怕也救不了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牛辅急忙摆手连连,否认道:“自然不是,小婿何来如此胆量,胆敢以此等大事欺瞒岳丈。小婿能如此笃定,自然不是信口开河。先前岳丈遣小婿召那吕奉先回营交代军务,却在那御花园中无意听到了吕奉先与那小皇帝刘协的阴谋,似是要对岳丈您下手啊。那吕奉先还大胆扬言……”说到这,牛辅突然又支支吾吾起来。

“扬言如何?再磨磨唧唧,本太师第一个先砍了你!”董卓见牛辅欲言又止,更是怒火中烧,眼中火光四起,仿佛要将牛辅吞噬。

牛辅见状,避开董卓咄咄逼人的眼神,硬着头皮回到道:“他竟然扬言,扬言要……要亲手斩了岳丈你的项上人头!”董卓一听,“哇呀”一声怪叫,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喷将出来,将那牛辅淋了个狗血喷头。

“还不快去,快去把那个逆贼擒来!”董卓震怒,直吼得牛辅耳膜生疼,随即董卓气息紊乱,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岳丈,我手中又无兵权,如何擒得?”牛辅欲哭无泪,这可真是天大的一个任务,手里若没有几百精兵,如何能拿得下那吕奉先?

“还不快滚!”董卓见牛辅踌躇不前,迟迟不肯离开,又怒吼道。

牛辅无奈,只得先行退出太师府再想办法。正当牛辅即将跨出门槛之时,董卓却又叫住了他。

“罢了,牛辅,今日你我二人谈话一事不要声张,此事便就此作罢。”董卓有气无力的说道,似是耗尽了所有的体力。牛辅心里五味杂陈,刚刚还怒气冲天,怎地突然就反悔了?合着自己刚刚白费了这么多口舌,还白白挨了顿狠骂。

牛辅仍不甘心,想最后:“岳丈,吕奉先这厮如此大放厥词,怎么能就这么……”

“够了!”董卓突然暴起,浑身的肥肉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们各部将素来不和,暗中勾心斗角处处掣肘,你当本太师是瞎子吗!”说到这,董卓顿了顿,继续怒吼道:“本太师说罢了,还需重复第二遍?如何处置,本太师自然清楚,难道还用你教吗!”

牛辅见董卓暴怒,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再不敢多嘴,连连告罪快速退出门外,只留董卓一人,长叹一声后走入房中。

“哼,就算岳丈不把你吕奉先就地正法,你也再不能狐假虎威了。平日仗着岳丈恩宠,平日对我等呼来喝去,这下可有你好看的了。”牛辅面色阴沉如水,桀桀阴笑道。

“陛下前日所推测的果然不错,牛辅巴不得董卓赶紧吧吕布拉下来处置,可见吕布与董卓旧部的矛盾重重啊。”

随着王越的回述,刘协的眉眼逐渐舒展开来,抚掌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果然这西凉众将对吕布恃才傲物的性格颇有微词啊,倒也不用朕再多费心思了。”

刘协正自顾自说着,抬眼见王越面色透露出的兴奋,便抿嘴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王越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凉亭,只留下一句话飘飘落地:“此事办的漂亮,王师。继续按朕曾说过的,不日便能脱身了。”

见刘协走远,王越自嘲的摇头笑笑,“陛下尚且年幼,便有如此眼力与谋略,当真是真龙天子啊。陛下之能,臣等拍马而不及也!”说罢便起身,整理整理衣裳,身形一闪,亦如来时那般,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院墙上,只留下萧瑟秋风,流连于这御花园之秋景中。

这几日刘协闲来无事,常驾临御花园一览秋景,吕布虽然心生怠慢,却也不得不紧随其后,毕竟董卓的命令不可违背,否则就是义子吕布也难免责罚。

刘协见吕布脸上阴沉不散,便拿其寻乐道:“爱卿今日气息不顺,印堂黑云涌现,非吉相啊。”说到这,刘协笑出两声:“哈哈,莫非是吕爱卿近日家中不甚和睦,致使冲了气运,动了肝火吧。”

吕布的脸色更暗了,他撇开脸,索性不去看刘协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而刘协的声音却不依不饶,硬是钻进吕布耳朵中,令吕布不胜其烦。

“爱卿怎的别过脸去?怕不是被朕说中了,羞愧难当,难以启齿?别担心,爱卿有甚烦恼,说来与朕听听嘛。”说罢,刘协还贱笑连连。

“哼。”吕布冷哼一声,将脸半转过来,斜睨着刘协,冷峻说道:“小皇帝,本侯现在心情很不好,劝你不要惹恼了我。我可不是那酸腐儒生之辈,只会逞口舌之利,我手中方天画戟,可不认识什么王侯将相!”

“啧啧,爱卿还是不长记性啊。”刘协说着将目光移到天空中,声音却未曾停下:“看来昨日董太师的火气还是不够大啊,这牛辅办事能力真差。”

吕布听此,神色一僵,随即怒目园睁,直视刘协道:“我道他何来的如此狗胆,竟敢在衣服面前诽谤本侯,原来是你这小皇帝暗中挑唆!如此勾当,大丈夫岂可做得?若不是义父嘱咐在前,如今定教你身首异处!”

刘协如脚底生根,直面吕布的威胁,无奈的摊开双手,言语中尽是讥讽:“你以为世人皆如你这般,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全因你在董卓麾下孤高自傲、目中无人,自以为英雄盖世,却不知早已被人嫉恨,与朕何干?”

“哼。”吕布语塞,收起了暴怒的神态,丢下一句“黄口小儿知道什么”便又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刘协。刘协却无意间瞥到吕布眼底划过一抹无奈。 第8章 中郎蔡邕 由于吕布终日几乎不离刘协左右,王越鲜少有机会靠近刘协,不过刘协还是凭借着年龄的掩饰,和对吕布的自傲心理的了解,争取到了有限的时间,得以获悉宫外的种种情况。

“陛下,最近大批董卓麾下部将入城,应该都是奔着给董卓庆寿而来。”王越不安地说道,“这些部将的兵士有的管制尚严倒还收敛些,有的部将不加管制兵士简直灭绝人性,在洛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刘协愤怒的锤了一旁的柱子一拳,“这帮人简直是畜牲!”说罢沉吟片刻,一个计策浮出脑海,对王越耳语几句,说如此如此。

洛阳城外,一支董军大营中。

“他妈的,最近这些土老帽都藏哪去了,怎么这么多乡里荒无人烟,已经好些天没有新鲜姑娘玩了。”一个校尉模样的兵士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挖着鼻孔,钻出营帐,不满的说道。

“可不是嘛,二伯,您这次没跟去,您是不知道,这各个大小乡村,最多也就只有一两户还有几个臭老头老太太守着房子,问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家里更是比脸都干净,掀翻了都搜不出几个子儿。”一个兵士无奈说道。

校尉抬手,随手将挖出的污秽之物往旁边惨叫连连的营帐上一抹,然后狠狠打了那个兵士一巴掌:“混账!你说这些作甚,难道我没跟着去吗?”

那兵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惨白着脸赔罪:“二伯,啊不是校尉大人,小人记错了,记错了......”

校尉白了兵士一眼,恶狠狠地警告:“你要是再不长脑子,当心自己的项上人头!”那兵士喏喏俯身,校尉这才离去。

一时间洛阳城外风雨飘摇,城内的人闻说纷纷摇头叹息,但随即紧闭门窗。乱世间既是如此,人人自危,谁人得顾他人?

刘协似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仍旧在皇宫之中潇洒,甚至利用闲暇时间,一心读起圣贤书。董卓见刘协安分守己,不理朝政的模样,不再跟自己对着干,也便由着他去了,甚至还将自己极为敬重的大臣蔡邕遣入宫中,每日辅导刘协学业。每当刘协在宫内游玩,吕布、蔡邕常随左右,这一帝、一武、一文终日同行,倒是成了一道新奇的风景。

蔡邕身为朝中大儒,并不像王允等其他朝臣那般直言直率、不拘小节,而是正如孔夫子所说“谦谦君子”一般,行止端庄大方,言语低声尔雅。与刘协讨论问题时也常常洗耳恭听,待到刘协说完才发表自己的见解,从不像吕布那般语气叛逆不忿,独断专行。回忆起蔡邕入宫那天,一顶黑色儒帽,一袭青蓝色长袍,腰间悬祭酒腰牌,挂一包锦绣香囊,身形清瘦,却不嶙峋,脊背耿直,面容温和又不失气势,正所谓霓为衣兮凤为马,云之君纷纷而来下。

如此高雅之君子怎会甘心为董贼卖命、助纣为虐?刘协对蔡邕此人的故事越加好奇。直到一日,三日一同游览宫中秋景,偶然行至凉亭前,便坐入其中歇脚。闲来无事,便聊起了儒法乐理。

吕布本是一介武夫,素不习乐礼诗文之事,便独自走向亭外,踏踏这草,掰掰那枝。刘协却表现的格外兴致勃勃,令蔡邕颇为欣慰。

“宫外风声皆云陛下年幼不知事,又性燥而不好学,故此董太师才摄政理国。如今朝夕相处才知此皆为妄论。”蔡邕谈得兴起,不由得感叹道。说完后才发觉自己失言,连忙起身谢罪。

刘协却淡然一笑,拉住蔡邕的手示意不必在意,洒脱道:“事在人为,不在人言。”

一听此言,蔡邕顿时露出倾佩神色:“陛下能有如此胸怀,臣去之远矣,我大汉又怎能落入贼人之手?臣既然没有上阵拼杀的勇力,就会尽心尽力辅佐陛下。况且陛下之哲思,异于古来诸圣之所追也,却又得理而异形,非臣能所及啊。”

刘协笑了笑,作揖连连称不敢,谦虚道:“非也,蔡师,隆礼重法,非朕之妄言,乃荀子之高见也。况且以蔡师之高才,一国而不可多得也,岂可轻如鸿毛?”说到这,刘协突然想到了什么,随便开口问道:“蔡师如此深明大义,如何与本心相悖,任由那董卓摆布?”

“唉......”蔡邕长叹一声,望了望未曾远去的吕布,摆手作罢:“陛下,此间不宜多言,还是小心为妙。”

刘协见蔡邕口风放松,哪里肯放过如此大好机会,当即灵机一动,大声说道:“素闻蔡师琴艺高绝,入宫以来未曾一见。今日闲来无事,恰这秋景萧瑟,蔡师何不抚琴一曲,也好应和这晚秋之景啊。”

蔡邕自然知晓刘协之意,却还是忌吕布之凶狠,不安的小声说道:“陛下,能成吗?”刘协表情不变,仍是淡然地大声说道:“吕奉先素来不识音律,何必教他来听?只管取琴奏之。”

谁知吕布精准捕获了刘协的声音,当即不服气地走回凉亭,斜睨着尚且总角之年的刘协,夸下海口道:“陛下年幼,尚识得五音;吾吕奉先大丈夫行走世间,岂不闻山歌村笛?如何琴音,抚起便是,本侯如何不识?”

刘协笑笑,也不和吕布争论,拍拍身旁石凳说道:“也罢,既如此,你坐下静听便是。只是一点,切不要喧哗惹烦,惊扰了蔡师抚琴,倒是成就了一方笑谈。”

吕布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自知嘴上功夫不敌刘协,看着还惊疑不定的蔡邕,便拿他出气道:“怎么,还愣着做什么?本侯连你一声琴都听不得?莫不是家眷在本侯营中生活甚好,不将不将军放入眼中了?”

刘协耳朵一转,捕捉到了一些隐晦的信息,“难道蔡师的家眷被董卓挟去做了人质?”刘协暗自揣测道,表面却滴水不漏道:“蔡师莫要迟疑了,都亭侯性急如火,燎尽了雅兴便不好了。”

蔡邕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接过宫女早已抬入亭中的古筝,向刘协二人作揖道:“陛下,都亭侯,臣琴艺疏浅,今日斗胆奏之,见笑了。” 第9章 弦外之音 刘协连道无妨,吕布倒也不客气,没好气道:“你可要拿出些真本事来,本侯若是听得不尽兴,你可也好好掂量一番。”

蔡邕叹口气,只得坐下,抬手抚琴。刘协敏锐的发觉到,就在蔡邕手指触及琴身的刹那,蔡邕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吕布身为习武之人,对气息变化也极为敏感,二人不由得同时在心中发出感叹:“琴艺真真妙哉!”

指尖轻抚琴弦,琴声便似清泉般涌出,流入刘协的双耳,沁入刘协的心田。忽然,蔡邕琴锋一转,琴声犹如冰冻般冷涩不前,霎时间南归的雁仿佛都凝滞在原地,天下似乎独留萧索的秋风声。正是“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刘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舍得发出一丝声息来打破此刻的宁静。片刻的寂静过后,蔡邕深吸一口气,手指突然发力,琴声有如铁骑突出,铮铮震响如同刀枪嗡鸣,却又突然顺势而下,凄凄然不似向前所奏,落叶也随着琴声在空中翩翩起舞,归雁的哀鸣絮絮不绝。

一曲终了,蔡邕慢慢收回手,释然的长舒一口气,畅然起身,深深的作揖道:“陛下,都亭侯,臣今日斗胆献丑了。”说罢,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刘协。

刘协从琴音中回过神来,眼含笑意的站起身,抚掌叫好道:“善,甚善!蔡师之琴艺果然天下一绝!都亭侯,你可从这琴音中听出些妙处?”

吕布不屑的瞥一眼刘协,“黄口小儿莫要轻看了人。”随即倒也真的品析起来:“这琴声错落有致,张弛有度,蔡中郎定是在感奏这萧瑟秋风吧。”

刘协错愕,“这家伙还真认真听了?”,不过笑容很快浮上面庞:“都亭侯果真识得音律,朕倒还真是小瞧将军了。”

吕布满以为刘协是在真心夸赞于他,放声大笑着离开。刘协将脸转向正轻抚琴身,眼含深情的蔡邕,耸耸肩道:“真是异于常人,真不亚于对牛弹琴。蔡大人,家眷之事不必劳神费心,朕自会为蔡师解决。蔡师您身在董营,心向大汉,又怀良骥之才,日后紧随朕身边便是,其余切莫过问。”

蔡邕本正暗自神伤,不料刘协识得琴音真谛,激动地双手颤抖,又闻刘协有法拯救他一家老小于水火之中,更是感动的痛哭流涕,当即双腿一软,跪于亭中,重重磕了几个头道:“陛下识得弦外之音,又心系臣老小之安危,臣无以为报,唯有以头墙地,以血肉之躯为陛下抵挡不臣之袭也!”

刘协躬下身,伸手将蔡邕扶起,开怀大笑道:“蔡师倒也不必为朕挡枪挡剑,此事若是教您做了岂不是奢费贤才,快快起来罢。”

扶起蔡邕后,刘协拄着汉白玉栏杆,望着这漫天萧索秋意,不由得感慨:“大汉江山,风雨飘摇啊。”远处的吕布听到这一句,抬眼看了看,没有放声。

“蔡师,朕突觉诗兴大发,您且听听如何?”

“亲闻陛下之圣音,臣之幸也。”蔡邕拱手答道。

“秋风萧瑟云淡薄,归雁凄惨日跎蹉。谁知当年霸王勇,败于沛公寥数人。”

蔡邕反复捻着“陛下大才啊,却不知此诗名何?”

“就叫《感秋》罢。”

数日的宫廷生活,使得蔡邕对刘协的了解逐渐加深,而刘协脑中不断涌现的、闻所未闻的新奇想法不断刷新着蔡邕对世界的认知。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虽有利于政策通达,上下一心,却扼杀了民智,不利于思想开枝散叶。盐铁易于把控,思想则不然。高祖尊老子‘无为’,亦成就斐然。应独尊一说,却不罢其他,使这一说得以取长补短,实现自我的革新。”

“自商君伊始,重农抑商深入人心。商人虽逐利,却并不应为人所耻笑。若非偷盗抢夺,商人所得怎能算是不义之财?即朕所谓‘工商皆本’也。”

蔡邕近乎本能的想要排斥、否定这些奇说怪谈,这与大汉多少年来传承的思想大相径庭,但却又无言以对。因为刘协口中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语,竟不无道理。

终有一日,蔡邕再也控制不住好奇心,趁吕布靠着亭柱小憩,小声询问刘协道:“近几日臣在宫中,与陛下探讨甚多。敢问陛下之所言,是否为陛下所悟,亦或者陛下曾师从何人?”

刘协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但真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打起了马虎眼。蔡邕哪里肯放弃,逮着机会便提出疑问。

一日,刘协与蔡邕两人在御书房研习,吕布难堪枯燥,便独自在宫中转悠,蔡邕果然见缝插针,最终刘协还是不耐蔡邕死缠烂打,只好回答道:“朕自登基以来,董卓把控朝政、权倾朝野,朕之皇位形同虚设,常在宫中无事可做,便寻得各目古籍典学,方才能通晓事理、明辨是非。”

“陛下之悟性,非臣等常人之能所及也,果真是天降明主,天助我大汉也!”蔡邕感叹道,刘协表现出的惊人忍耐力与悟性实在是令蔡邕吃惊。

刘协笑了笑,对蔡邕的惊讶并不意外,就算真是如此在宫中苦读数年,恐怕也够不到后世大学的思想深度吧。想到这,刘协回了回神,开始侃侃而谈起来:“先秦之际,诸子百家,各显其能。各家主张各有不同,朕常年钻研其术,发觉百家之学,各有长短,须得取长补短,方能适应发展。于是朕尝试将其融会贯通,博采百家之长,以至于略有小成。”

“陛下之学,可谓历经不懈的攻读,臣甚倾佩。”蔡邕感叹道,不由得作揖道。

“有朝一日,朕得以使天下归汉,必致朕之学说于庙堂之上,利天下之万民,传万世之功业。”

蔡邕倾佩道:“陛下虽为臣弟子之身,却已成臣师尊之实,陛下智虑深沉,终将定朝纲于乱世,救我大汉于水火啊。”

聊到这,刘协也兴奋起来,毕竟谁又曾没有过,身居庙堂做出一番功绩的心呢?当即激动地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乃朕之心迹也!”

“陛下竟有如此大志,真乃天助我大汉啊……”蔡邕呢喃着,忽然激动地大呼几声,慌忙夺门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御书房门外,向着东方红日顿首不止,行毕九叩大礼后,又不由得振臂高呼:“高祖显灵!我大汉绵延数百载,今日外患内忧扰乱朝纲,江山社稷岌岌可危,却又降下如此真龙天子!”正叫喊着,蔡邕竟然又痛哭流涕起来。

刘协无奈的放下想要阻拦的手,暗想道:“信念的力量果真如此强大,蔡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儒,我竟然一时也未能反应过来。”

蔡邕呼喊两声,趴在地上就哭了起来,刘协生怕吕布小心翼翼的上前提醒道:“蔡师,快回来罢,待会那吕奉先归来,如此场景,可不好与他解释。”

听此言,蔡邕才慌忙起身,但仍一脸意犹未尽的神情,向刘协作揖抱歉道:“陛下,臣方才所行之事,实是有失体面,辱没了臣儒生之名,还望陛下恕罪。” 第10章 奸雄英雄 不一会儿吕布便出恭归来,见蔡邕面上挂有淡淡的泪痕,十分不解的问道:“蔡中郎如何哭了?”吕布虽是惯于目中无人,但蔡邕身为董卓指名征召之人,就算吕布也得收敛些,不能太过放肆。

未等蔡邕回答,刘协却抢声说道:“蔡师方才朗诵一篇古文,顿感先人之才怀,喜极而泣罢了。蔡师倒是并无大碍,朕却有要事与都亭侯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蔡邕望一眼刘协,随即知趣的悄然退出御书房,还谨慎地拉上了门。吕布并没有叫停,但仍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你虽然贵为陛下,却有名无份,不过一黄口小儿,本侯与你又有什么鸟事可谈?”

刘协并不急躁,而是摆出无所谓的神态:“此乃关乎都亭侯身家性命,若不是朕怜惜将军一身本领无处施展,无端殒命,定不会关心此事,只是可惜了一代英雄啊!”说罢便低下头不再言语,抽出一张上好的宣纸,练起字来。这些日子经过蔡邕不加保留的悉心教导,刘协对蔡邕的独家创造“飞白体”逐渐熟练起来,几行字写的洋洋洒洒。

这下倒是吕布觉得难堪了。追问,便觉得不该向刘协这个黄口小儿低了头;不追问,又觉得这小皇帝不是寻常孩童,说不定所言非虚。吕布就这样纠结着,憋得满脸通红,一时竟然站在刘协身旁不知所措。

刘协也不理他,操起狼毫笔挥洒起来,一纸《劝学》很快跃然纸上。

吕布踌躇许久,捏紧拳头才挤出寥寥几语:“本侯知情心切,请陛下躬身告知。”刘协似聋似哑,没有作出半点反应。

“臣往日有对不住陛下的地方,还望陛下高抬贵手,臣身家之性命危在旦夕,还请陛下大人不记小人,告知于臣!”虽然明知刘协在戏弄自己,但事关性命之事,不可不加以小心,况且吕布也明镜自己目前的处境。

“西凉那帮跳梁小丑,处处掣肘本侯,连义父如今也听信了他们的谗言,竟然撤了我手下的西凉兵,真是不识好汉!”吕布咬牙想道,“如今为护本侯性命,竟不得不向如此小儿低头,真是古往今来从未有之事!”

吕布想着,越发羞愤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刘协却对吕布的愤怒视而不见,直到“用心燥也”几字落下,刘协方才搁下笔,抬手掏了掏耳朵,淡然道:“吼什么吼,朕又未曾患有耳疾。”听此言,吕布险些压不下心头之火,但是如炬的目光仍像箭矢般射在刘协身上。

刘协表面上古井不波,其实内心也颇为震动:“这吕奉先猛将之名果真不为妄传,单单怒视就压得我喘不过气,看来我还是差得远啊。”

不仅刘协心中直犯嘀咕,吕布心里也是惊奇不已:“这小皇帝着实不一般啊,常人受本侯威慑恐怕早已心生怖惧,双腿不稳,不得行动,这小皇帝却处变不惊,连字体都未曾受到一点影响,当真惊为天人也!”

不知不觉,吕布也逐渐对刘协生了爱才之心,“这小皇帝骨骼精奇,倒是不可多得的天才,本侯欲收其为徒,只怕义父......”

“也罢,都亭侯,朕也不卖关子了,且听朕讲与将军你听。”刘协的话打断了吕布的思绪,吕布赶忙回过神来,听刘协如何议论。

“都亭侯今日数次出宫,面色灰暗可怖。想必是自上次事发以来,董太师对将军的信任不似从前了吧。”刘协轻抚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深沉道。

吕布倒是难得敏锐一回,挥手打断道:“义父向来笃信于本侯,若是此事陛下便不必多言了,你的小伎俩,本侯是不会再中计的了。”说罢,摆出满脸“看破”的神态,转身准备离开。

刘协面不改色,并没有阻拦,而是继续说道:“如果朕推断无误,董太师如此频繁的召唤将军,怕是要削了将军手中的兵权罢。”

吕布一听此言,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大惊失色道:“你如何得知?深居宫中却获悉本侯与太师家事,看来太师府亦或本侯营中定是布有内应!”

刘协耸耸肩,一脸无辜神色道:“将军终日紧随朕左右,甚至朕就寝时将军也在寝宫门口把守,可曾见朕一丝可疑?况且将军武功盖世,但凡有人接近朕身边,将军如何不知?”

吕布虽然不甚信任刘协,但是对自己的探查力还是颇为自信,思索片刻,并没有反驳。刘协便继续说道:“董卓如何行径,将军岂能不知?即便那日牛辅从未入宫,董卓也早晚会忌惮将军之武勇。”说罢,刘协止住了话匣子,捻起刚刚干迹的一纸《劝学》,铺将在新纸之下,临摹了起来。

吕布回忆着董卓的一言一行,想要据理力争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董卓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虎狼般的人物,吕布又如何不知?最后,吕布似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气势也矮了半截,未等刘协开口,吕布便率先问道:“即便如此,断不至于伤本侯之性命,他董卓想要兵权,本侯给他便是,却又是如何计较?”

刘协哈哈大笑,直笑得肚子疼痛,“都亭侯,这么单纯,可不像一个行走多年的汉子啊。”刘协嘲讽道,随手扯下一张纸,重墨写下一个巨大的“斩”字。笔迹龙飞凤舞,却又不失“飞白体”的优美线条,在吕布眼中,却如此扎眼而触目惊心。

许久,吕布发声,却略带颤意:“谁,将斩谁?”这次刘协不再闭口,而是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二虎相搏,必斩一头。”吕布的身体微微后仰,“别无他法吗?”吕布仍不甘心。

“事已至此,已无需朕多言。”刘协摊开双手,无奈说道:“如今董卓收你兵权,其企图已昭然天下,你吕奉先不是傻子,自然识得其中原委。”

吕布再也无法自持,英气逼人的星目中流下两行清泪,两条剑眉也沟壑地皱起,声音不受控制地涌出:“世人皆道本侯无义,自恃力大,目中无人,可谁人又知,唉......”万千愁怨,终究化作一口浊气。

吕布自嘲的笑了笑,背过身说道:“真可笑,你一个小孩子又懂些什么。”说罢,望向窗外,虽然窗户紧闭未开,但那透入室内的一丝光芒,分明在吕布眼中映照出了昔日的并州。 第11章 梦回 “唉。”许久,吕布又长叹一声,雄伟的背影仿佛多了几分沧桑。“就照你说得办吧,此番由本侯来掌权,便不会再生此争端了吧。”说罢,吕布挪动脚步,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吕布的身体突然顿住,随即竟有苍老低沉的声音传出:“今日之事,切不可与外人讲告,莫要教世人取笑吾软弱。”说罢转身离开了御书房,只留刘协一人,瘫坐在榻上,久久不曾回神。

“莫非......是我错了吗?”刘协喃喃自疑道,不知不觉,竟然伏案入眠。

梦中。

一片乳白色的浓雾,浩然如烟海,遮蔽了刘协的视线。刘协漫无目的地向前行走,忽觉前方一阵嘈杂。刘协眯起眼睛,极力望去,却只看到一座座错落有致的高耸庞大,以及一抹抹散布四周的五彩斑斓。

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下起了小雨。随着雨点飘飘而落,风也从刘协的一侧拂过,卷起浓厚的雾气,也托动了刘协的袖口。

地面很快积起了一洼洼银镜,闪着明亮的璀璨。“滴滴!”正当刘协俯下身子,审视自己时,一辆黄色小车飞驰而过,刺耳的鸣笛声响起,刘协慌忙躲避,却还是溅了一身的污水。刘协顾不上抱怨那小车,连忙用手掸去身上沾染的泥水。

远处却忽然传来巨响。

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霹雳,震耳的雷声,似乎在掩饰着什么。远处的嘈杂更甚,却依旧模糊不清,刘协摸了摸脸上划过的雨水,想要前去一探究竟,却发现双腿如陷进泥潭一般,根本无法挪动一毫。

四周的雾气扶摇而上,雨水逆风而下。

刘协不肯放弃,不断地发力,终究无法移动分毫。渐渐的,刘协耗尽了体力,身体似被抽空一般,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刘协在昏睡中幽幽转醒。案上烛火昏暗,窗外正下着雨。揉了揉略微疼痛的额角,刘协自榻上而下,这才发现,正在门边低眉垂手而立的蔡邕。

见刘协醒来,蔡邕恭敬的行礼,而后柔声说道:“陛下,您终于醒了。如此天气,真是可怖,早间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大雨倾盆。陛下切不可再如此马虎,龙体不容有失啊。”

刘协抿了抿嘴,将幽梦一事压在心底,微微地笑了笑答道:“蔡师说得在理。朕以后不如此了。”

蔡邕满意的点点头,掏出放在门口木桶内的纸伞,朝刘协招了招手道:“陛下,已到晚膳时辰了,都亭侯已在御膳房等候多时。”

刘协应答一声,起身随着蔡邕,一起走出御书房。

御膳房内,灯火通明,霎时间刺痛了刘协的眼睛。刘协本能的停下脚步,站在御膳房前抬手遮光。突然一双有力的大手,拦腰将刘协抱起置于塌上,刘协急抬眼看去,原来是吕布所为。

此刻吕布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面对刘协的目光也没有躲避:“看本侯做什么,磨磨唧唧的,一点也不像一国之君。快快用膳便是。”随即吕布呵退了一众宫侍,坐在了刘协的对面,静静地等待刘协吃完,蔡邕见状,便也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了。

于是一个奇妙的场景产生了:总角之年的刘协盘坐在榻上,抱着膳盘狼吞虎咽;身长九尺的吕布端坐在对面,直勾勾地盯着刘协用膳。

原本刘协并不打算先去理会吕布,而是自顾自的大快朵颐,但是奈何吕布就这么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刘协的一举一动,就连心宽如刘协都有点难以下咽,眼前的御膳就如同糙糠一般,再也激不起刘协一点食欲。

干脆放下了调羹,一把将膳盘推开,不耐烦问道:“汝意欲如何?”声音已经带有一丝不悦。吕布也不服软,冷哼一声道:“本侯性命危在旦夕,陛下倒是胃口大开。”

刘协一愣,随即尴尬笑着抹了抹嘴角的油花,吧唧几下嘴道:“原来是此事,朕自然已放在心上了。本想过几日再将计划与都亭侯一一说明的,没想到都亭侯如此着急。”

吕布黑着脸,没好气道:“义父如今视本侯如悬梁之利剑,数次意图削弱本侯在军中之影响,本侯如何不急?”

刘协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将腹中的计策娓娓道来,说如此如此。

语毕,吕布一脸惊色难掩:“此话当真?你果真甘愿如此?”

刘协不可置否的耸耸肩道:“董贼视都亭侯如悬梁利剑,朕视董贼又何尝不是?董贼一日不除,朕心甚是难安,朕不惜安居人下,也定要将这等汉贼诛杀!”说罢,刘协狠力锤了下木塌,沉闷的“咚”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吕布没有面露喜色,而是难掩惋惜道:“虽然本侯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陛下总角之年,便有如此的智略与胆魄,能屈能伸,绝不是寻常之辈。只是可惜,我们都生不逢时......”

吕布向来寡奖他人,刘协倒是颇为意外,却也没有表示认同:“为何生不逢时?扶将倾之大厦,就大汉于乱世,岂不是人间正道?倒是将军之勇武,用得有些偏了。”

吕布叹口气,抬头望望黢黑的夜幕,幽幽说道:“也许吧,本侯也不知道。”

二人也没有再谈下去的兴致,简单的聊了两句便各自去歇息了。

此刻,大汉江山的另一个角落。

明星璀璨,众星若河,云雾稀薄,普天长明不灭。正是夜深人静之时,万家灯火昏灭,唯有一间草庐,幽幽明晃。

两位青年,跪坐塌前,相对而饮。两人并无多少言语,不觉间一壶淡酒已然入腹。

“真倒霉,前些时日颍川城里阴雨连绵,那酒肆伙计竟忘记为那酒窖除湿,如今全然烂糜,窖中恶臭难闻,你我二人亦无可饮也。”一位面容俊俏的瘦削青年半靠在墙壁上,慵懒说道。

“也好,奉孝你本体弱,又好酗酒,此次天意如此,也有机会调理脏腑。”另一青年正襟危坐,面挂担忧道。

“罢了,罢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郭嘉爽朗笑笑,将最后一盏淡酒仰头饮下。

扯袖抹了抹嘴,郭嘉兴奋道:“今日天气甚好,星河明亮,志才,你我二人何不望天一观天象?”说罢,便一改慵懒模样,飞身下榻,径直走出草庐,戏志才无奈的摇摇头,也连忙踏履跟上。 第12章 颍川月下 已是午夜时分,银河蜿蜒贯穿天际。戏志才出门看时,却见郭嘉神态不复玩笑,嘴里还念念有词:“怎会如此?天象怎会如此突变......”戏志才不解,忙上前询问。

“奉孝,何事竟如此意外?”戏志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问道。郭嘉虽然表面看起来散漫自由,但是其智虑深沉,心机沉稳,戏志才自以为是常人根本不可望其项背的。好友多年,戏志才从未见过郭嘉如此失态。

而此刻郭嘉却似乎没有感受到来自好友的召唤,只是自顾自地呢喃着。月色明亮,似薄纱般飘向大地,笼罩在郭嘉瘦削的面庞上,郭嘉炯炯的双眼也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奉孝,到底怎么了?”戏志才再一次呼唤郭嘉,这次郭嘉嘴唇蠕动,缓缓给出了回答:“我自从习得识三桓之术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之变故。”郭嘉难以置信道,戏志才急仰头望去,奈何未曾习得此神通,端详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志才你不识天意,听奉孝将与你听。”郭嘉仍注视着满天星辰,双唇开开合合,不似往常的严肃声音从唇间传出:“紫微化气曰“尊“,属土,乃中天之尊星,南北斗,化帝座,为官禄主。前些日子我推算得出此星应是黯淡无光,不日将熄灭而陨,四处伪星即刻并起,既是大汉气运已尽,天下将乱,诸侯混战之日将近,可如今帝星异常明亮甚于平常,却又气息不稳,闪烁甚频,其因应是......噗!”

话还尚未说完,郭嘉竟突然像是被火车撞击一般到飞出去,压倒一片木篱,口中还不住吐着鲜血。戏志才大惊,连忙跑去搀扶。

“汝若再多言一字,定教汝死无葬身之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连皎洁的月光也透不出一丝来。冥冥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划破夜空,霎时间郭嘉震耳欲聋,而戏志才却不闻其声,努力的想要扶起郭嘉。

郭嘉在戏志才的搀扶下勉强站起,随手抹了抹嘴角溢出的鲜血,左手直指那乌云集团间,电闪雷鸣处,厉声呵道:“汝得今日欺人之神通,无非天赐尔耳,造化罢了。今汝行如此不齿之事,天定遣之!”

那云团冷笑一声,这次他也不在加以掩饰,连戏志才的耳膜也惨遭其毒手:“汝辈凡人而已,何来胆量以下犯上?天道何暇顾及尔等,却教我送尔等上天!”说罢,一道闪电忽地自那云团飞出,雷蛇般向郭嘉袭来。郭嘉用尽全身力气,将戏志才向一旁推去,随即毫不畏惧、昂首挺胸的背手而立,炯炯双目正视着那云团。

“够了!”一声冷斥,自一旁升起。郭嘉二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放声之人已然闪身来到郭嘉跟前,仅用只手便化解了那道雷电。待雷电四散而去,郭嘉急转眼看去,原是位弱冠青年,只见青年击退闪电后没有上前争斗,而是负手而立,身着锦袍无风自动,一头青丝自然散落。

“你可知道,违反规则是何下场?!”青年喝道。那云团冷哼一声,却没有继续放肆,青年仍旧神色冷峻,见云团认怂,更是冷嘲热讽道:“汝蓬莱众仙果真皆为心口不一之辈,真是枉费你师傅的尊尊教导!”

那云团似乎不敢回嘴,只是徒劳的闪烁几缕闪电,随即快速散去了。青年回过头,金色的双目直视郭嘉道:“你莫要以为,能窥天机便识破了天意。”说罢,金色的光芒逐渐散去,露出了原本玄黛之色的瞳孔,意味深长地审视了惊魂未定的二人道:“我还指望你二人呢,可别让我失望。”

戏志才识趣的没有多问,而郭嘉似乎并不甘心:“这棋盘倒是甚大,只是不知如何棋局?”青年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眼神像是刀子一般刺在郭嘉身上,也刺入郭嘉的心中,直刺得郭嘉战栗不止。

但郭嘉仍旧不肯屈服,紧握着双拳企图控制自己颤抖的身体,戏志才大为惶恐,却又无能为力。那青年收起了眼神,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有点意思,果然不负‘鬼才’之名。”

正当郭嘉与戏志才松下一口气时,青年忽然化作一道残影,转眼便来到郭嘉面前,原本便是一介贫苦书生的郭嘉哪里反应的过来,青年却没有攻击郭嘉,而是自郭嘉身旁经过,停留了一瞬耳语几句,随即便消失无踪。

二人这才如释重负,双双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戏志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郭嘉却在回味着方才青年的耳语,陷入了沉思。

“你,也到极限了吧,这《太平要术》可不是如此用的。天、地、人三阙散落天下,相必老仙正是不想此等杀器被如此滥用吧。”说到这,青年顿了顿,伸出左手,两指轻捻,四周顿时绿意盎然,葱葱郁郁。青年又将两指下压,草木便瞬枯焦萎,复得深秋之象。

“万物皆有其定势,这天意尤其如此。逆天意所向,犹如忤万物之时节。此术唯有三阙具齐时,方可顺利发动,如若不然,则巨耗气血精气,即便是我也一样。你的伤我已治愈,切不可再鲁莽行事。”

说罢,青年左手拔出腰间佩剑,右手捻起长发,一道寒芒闪过,郭嘉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再睁眼时,青年已然不见,唯有一缕华发飘飘而落,郭嘉伸手托住,华发缓缓化为一抹烟尘,随风而走。

“我明白了!”一声惊叫,郭嘉惊起,却在床榻之上,身边则是熟悉的戏志才。戏志才睡眼惺忪,朦胧的关切询问道:“奉孝,明白甚么了?为何梦中惊醒?”

郭嘉神秘的笑了笑,摆摆手也不多说,倒是惹得戏志才一脸郁闷,转过身默默入眠了。

一切都如南柯一梦,无人知晓。次日戏志才诧异地看着一反常态早起舞剑的郭嘉,摇摇头不做理会。

“这院墙怎么......还有我的菜!谁干的!!!”戏志才双目圆睁的看着满目疮痍的庭院,一反平日仪态,大发雷霆。

郭嘉“嘿嘿”傻笑一声,悠悠说道:“估摸是野猪闯进来了吧,我手无缚鸡之力的,靠你修好喽。”

戏志才痛斥了半天无辜的野猪,骂骂咧咧的修葺起了围墙,还不忘骂郭嘉睡的像死猪一样,这么大动静都未曾醒来。

郭嘉也不回话,自顾自的练着剑,腰间的竹简隐隐露出个淡金色的“地”字。

司隶—洛阳。

秋风瑟瑟,气温日渐寒冷,初升的红日无力的攀爬着,只见吕布正一脸愁容的坐在凉亭中,无奈的看着绕着御花园奔跑不息的刘协,心里头直犯嘀咕。“这小子真是不嫌累啊,如同发癫一般满园狂奔,实乃不可理喻。” 第13章 亦师亦友 刘协跑得满头大汗,抬头望望天,只见晚秋的红日,犹如龙钟老态般缓缓上攀,就像现在的刘协般蹒跚踱步。

刘协干脆停下来,走到亭子中,拄着亭柱,喘着粗气说道:“你这也算陪着朕晨练?这半天你动弹一下了?”

吕布不屑地瞟一眼刘协,随即转过头说道:“真是枉费本侯大早上配你受难,手中既无兵器,身上也未着铠甲,练之何用?”

经过吕布上次的真情流露,刘协也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铁汉柔情”,对吕布也便不似那般鄙薄了,前日两人互相嫌弃,如今吕布依旧不客气,转变为吕布单方面瞧不起刘协了。有好几次,刘协一觉醒来,早已经日上三竿,而吕布就坐在刘协榻前,直勾勾盯着刘协所剩无几的肌肉,直看得刘协心里发毛。

不出意外的,刘协得到的吕布毫不掩饰的嘲笑,于是一气之下开始了锻炼计划,而吕布自然走不脱,被刘协强行安排为陪练,还拉上了蔡邕做监督。

“朕的晨练计划,又不是为了上阵杀敌。”刘协反驳道,“朕不过总角之年,如何得对善战之徒?”

不料吕布的不屑更多了一分:“那这又有何增益?不过是哗众取宠尔耳。”

刘协气的不能自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稳住身形怒斥道:“你这厮颇不识好歹,你当赤兔如城头埃土一般,人人皆可拥之?不早锻炼体能,日后如何克敌?”

吕布见刘协气急,放声大笑着没有再回话。刘协哼哼几声,转身走下凉亭练起剑来。赤霄剑果然名不虚传,在刘协的手中犹如龙蛇,招式行云流水,熟练非常,步伐转换灵活,潇洒飘逸,蔡邕在亭子中看的是叹为观止,连连抚掌叫好。

吕布也颇为意外,翘着二郎腿大加评论:“你这剑法甚是不错,何人教得?”

刘协眼珠一转,谎称宫中曾有剑师,专门教导皇室子弟皇家剑法,不过已经偷走不知所踪。吕布挠了挠头,疑惑说道:“有这等事?本侯却从未听闻。不过你那皇兄刘辩倒也懂些剑术,本侯也曾见过他练剑。”

刘协连连点头,而吕布则沉思过后给出点评:“这剑法凌厉灵巧,斩人于无形之中,这剑术创制之人必是精通必杀之道,却又不大开大合,乃无影杀人之术也。只是......这剑术却缺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哦?”刘协听此,停下了手中舞动的赤霄剑,洗耳倾听。吕布就算再孤高自傲,也是从沙场上砍杀出来的绝世猛将,他的指点定能让刘协的剑术更上一层楼。

吕布见刘协如此恭听,倒也不卖关子,直接便为其指明:“缺了些杀伐之气。”

“杀伐之气?”刘协呢喃着,低头略有所思,而吕布则继续讲解道:“所谓杀伐之气,便是在对敌时,斩杀敌人的勇气与信念,有了杀伐之气,出手时才会果断而坚决,才不会被敌人唬住。”

“勇气...信念...”刘协口中念念有词,低头沉吟。半晌过后,刘协手中的赤霄剑又重新舞动起来,只是此番却不同从前,剑气凌厉依旧,但是却出手更加果决起来,一招一式间,不似向前那般张扬,多了些沉稳。

脚步转换,长袍翩翩。此刻,刘协仿佛精灵一般轻盈,在园中飘移腾跃。手中赤霄寒芒乍现,精准地将空气切割开来,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波痕。刘协深吸一口气,平握着剑,压低身体,似是收起架势,却又突然猛地箭步向前,手中赤霄剑顺势斩出,一道寒芒闪过,入眼仅一刹残影。

刘协轻轻呼出一口气,挺直身将赤霄剑插回剑鞘,只见那漫天飘飘凋红,竟被剑锋齐刷斩断,随着“刷”的收剑声四散而落。

就在这时,刘协忽地想起,就是在这个地方,儿时的陈留王刘协也曾见过王师舞剑。王师本就出身游侠,一身侠肝义胆,一肚热血衷肠。散着青丝一披,解开衣带一条,便洒脱飞舞起来。刘协回忆着脑中记忆,也学起了王越。

蔡邕身为文人,自觉非礼,连忙用长袖遮住面庞。吕布却不管那些,饶有兴趣地观赏着似疯似癫的刘协,笑而不语。

此番又不似向前。没有了束发的制约,衣带的牵绊,刘协仿佛云端之君,纷纷而来下,赤霄也仿佛拥有了生命,在刘协手中回转,如呼吸一般闪烁着微微金光。

飞身,转体,侧斩,一剑赤霄在刘协手中如影随行,飘逸灵动而又不失凌厉果决。

“虽是总角之躯,却有过人悟性,本侯果真没有看走眼!”吕布的目光也越发欣赏起来。菜邕也忍不住放低袖子,瞄上几眼,又迅速遮挡回去。

霎时间,耳边只剩下萧瑟的风声,更无一丝杂音,只有一人舞剑园中,骄阳如炬,却独有一人清凉。虽是一刻未停,但刘协的步伐却不失轻盈敏捷,随着时间的推移,金轮也将自挂桂梢,刘协额前也布上了细密的汗珠。

耐不得疲惫,刘协这才停下步伐,席卷的凌风也似没了控制,四散而去,卷起片片落叶。

“都亭侯,此番却是如何?”刘协身盘未动,转过头去询问道。

吕布倒也豪迈,并没有怜惜自己的评价:“好!好的紧!本侯如若年少有此般悟性,定能更上一层楼!”

蔡邕不知何时也放下了长袖,诚心恭敬道:“臣虽不识武道,但臣识得风声。况经都亭侯之所言,料定陛下并非寻常人等,臣实在是佩服。”

刘协谦恭的回身拱手,“哪里哪里,朕不过方才略有所悟,距离都亭侯可还差得远呢。”

“哈哈哈哈!”吕布听此,放声大笑,用那宽大的巨手拍了拍刘协稚嫩的肩膀道:“你小子倒是会来事,本侯也便不跟你客气了!”

刘协险些一个趔趄摔倒,翻着白眼嫌弃地拍了拍沾灰的肩头。“话说,”刘协突然想起什么,“都亭侯不是说要请朕去营中坐坐吗,怎么许久日子不闻声迹。” 第14章 人间萧条 “这个嘛......”听到这话,吕布倒是攒起眉头,似乎有一些犯难。

“若是实在难办,朕倒也无所谓。反正朕也只是想去一睹将军帐下将士的风采嘛。”刘协见此,故作无所谓的摊开手说道。

吕布略加思索,总算给出句话:“倒不是怕别的。别说是义父的眼线,就是六个翅膀的虫豸,也休想飞进本将军营门半步。”

“哦?”刘协疑问,“那为何迟迟不肯出发?”

吕布没有回答,而是面色灰暗低头不语,半晌才回答一句:“也罢,今日本将军便带你这小皇帝见见世面,看看什么叫虎狼之师。”

刘协一听这话,神色顿时兴奋起来,二人即刻回宫,刘协为了避人耳目,还仔细乔装打扮一番,一副普通世家子弟模样,吕布却不屑于躲躲藏藏,抬脚便走。

蔡邕见二人结伴探营,自知不好掺和,却又不放心刘协,正踌躇不知所措,吕布头也没回,一边自顾自向前走着,一边喊话:“蔡中郎就不必跟去了,本将军还能把小皇帝弄丢不成?”

刘协也回过头,好说歹说才让蔡邕放下心来,这才快步跟上渐行渐远的吕布。

刘协自幼深居宫中,鲜出皇宫,宫门把守的兵士自然识刘协不得,但是即便如此刘协心中还是稍加打颤,毕竟城中尽是董卓爪牙,稍有不慎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在刘协看来,自己已经尽量装得人模狗样,坦然平静经过宫门,但是在旁人看来,却像是盗贼之辈,鬼鬼祟祟贼眉鼠眼。

马上走到宫门时,吕布突然抬腿踢了刘协一脚,巨大的脚力瞬间踢得刘协直呲牙,但是腰板也总算挺直起来,好险没有引起守卫怀疑。

走过拐角,刘协这才急忙揉着仍隐隐作痛的屁股,不无怨气道:“干嘛踢朕?朕又不是不会走路。”

吕布的脚步没有放慢,斜了一眼刘协道:“哼,就你那个模样,怕是要被怀疑成盗贼!刚刚对你刮目相看,却没成想你转眼便朝我泼一盆冷水。习武之人当行正坐端,又不是山中匪徒,何况你学的是王道之剑,即便有些侠气倒也不是不可,可这鼠辈之风长不得!”

刘协鼓起嘴巴,接受了这个说法,可是看着吕布微微弧度的嘴角,却又忍不住暗自腹诽:“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竟然趁人之危,我呸!”

二人穿越大街小巷,这还是刘协自穿越至此第一次游逛洛阳城。天下虽是乱象四起,但是洛阳街道四处可见的小楼也足可见昔日的辉煌,只可惜一切都如过往云烟,消弭殆尽,只留下萧条的坊市屹立,几缕游民晃荡。街口的牌坊大门,如同深渊巨口,诉说着萧条的人间,控诉着纷乱的炼狱。

刘协罕见的无言,吕布也没兴趣嘲笑,一大一小就这么默默无语的向前走去,忽然一阵辘辘,只见一老黄牛现身转角,随着牛身缓缓,一辆破旧牛车展露全貌,破衣老叟轻抚牛角,黄牛会意,卖力前进,满车的木炭,在白日映下,玄亮如同黑玉。

刘协看着老叟布满灰尘与破洞的旧衣,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心中颇不宁静。吕布竟也轻叹一声,不想多做停留,抬脚便想走,刘协却停下了脚步。

“老人家,您这木炭怎么买啊?”刘协微微躬身,轻声问道。

老叟一听这话,昏黄的眼珠快速闪过一丝光亮,连忙将牛车停下,转身捧起一块木炭,沙哑的声音如同破锣:“我这木炭,可是邙山的松木烧制,都是老汉一块一块捧出来的,燃烧两柱香不成问......”

正说着,老叟抬头一看,只见刘协“精心乔装”过的“破衣烂衫”比自己身上的不知好了多少倍,再看刘协身旁大步流星的吕布,脑中顿时浮现了自董卓入城以来,各路西凉“铁骑”强买强卖的场景,若是从了,便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若是讲理不肯,便招来灭门之祸。

想到这,老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中木炭也摔落在地碎成几块。

“军爷,老汉已然孑然一身,这牛车便是老汉最后的家当了,这要是军爷您要走了,老汉可怎么活啊!”说着,老叟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哀哀恳求道。

刘协哪里料到这种情况,连忙伸手去扶老叟。

老叟却用力拉着刘协的手,不停地嘟囔着,怎么也扶不起来。

刘协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吕布,吕布撇了撇嘴,上前拉开纠缠的二人,罕见地低声说道:“老头,我家公子仪表堂堂,光天化日怎会强夺你的破木炭?”

“光天化日”这四个字如同麦芒刺入老叟的大脑,刺的老叟头皮发麻,更是颤栗着不敢起身,刘协白了一眼吕布,“让你劝人,让你吓人了?”怕出声吓到老叟,刘协只得狠狠瞪了吕布一眼。

吕布则一脸无奈的望向别处,没有说话,似乎是不想过多插手此事。街上仅有的小商贩和行人都驻足观望,一双双惊悚盯得刘协汗毛倒立。

忽然,远处传来了西凉士兵吆五喝六的声音,似乎是西凉军巡逻至此,正在欺压百姓。

“再这么下去要出事。”刘协焦急想道,吕布此时也微微攒起眉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街道的尽头。

“老人家,我们不抢您的木炭,但是西凉军来了,您还是快走吧。”刘协轻柔说道。

老叟这才冷静下来,急忙站起身去赶牛车。可是时间却已经来不及,西凉士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转角。

只见一众士兵狂笑着,随手打翻路边小贩的摊位,看谁不顺眼便是一阵殴打。

被打的小贩叫苦不迭,痛苦的趴在地上,酒肆楼房上的食客不忍看此等惨状,纷纷紧闭窗户。

顷刻间街上不复安宁,一片乱象。

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声怒喝响彻云霄。

“都给本侯住手!”

西凉士兵的笑容凝固了。所有人一脸惊愕地看向怒发冲冠的吕布。吕布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继续怒骂:“你们这些腌臜臭虫之辈!光天化日怎敢如此逞凶!”

吕布倒是威名远扬,西凉士兵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却有两士兵腿软,竟直接跪服于地,失声叫道:“将军!我等实非本意,乃不得已之举也!”

刘协定睛一看,这两人盔甲与其他士兵不尽相同,一身精铁甚是精锐。正当刘协疑惑之时,吕布暴怒的声音再次冲向众士兵:“贻笑大方哉!” 第15章 暗中文和 “真乃贻笑大方之事也!”吕布怒极反笑,“西凉众军素来匪气,一时不得矫正,本侯尚理解之。”吕布的表情又狰狞起来:

“但是我并州军,怎能与豺狼一窝!?”

两士兵听此,更是紧紧贴住地面,战战兢兢不敢回话。其余士兵也大概猜出了吕布的身份,毕竟并州军一向独成一营,风气截然不同,而能这么教训并州兵的,恐怕也就吕布与高顺两人了,高顺暂替吕布将军一职,此人不是吕布更是何人?

只是这些西凉军不过听说过将军吕布武艺一绝,却从未亲眼所见,何况如今吕布尚未经虎牢关斗将,并未扬名天下,西凉军们并无更多畏惧之意。

“不过一员无信之叛将,如今不得董太师宠爱,不过一丧家之犬,如此蛮横作甚?”吕布此前早已劣迹斑斑,如今又入宫失去直接兵权,想到这那领头兵痞也桀骜起来:“豺狼一词又是何来?难道你并州军是军,我西凉军便是豺狼?如此贬低,太师颜面何在?吕布你是何居心?”

刘协见西凉军跋扈如此,掩面轻呼不好,刚要拦下吕布,怎料吕布动作惊人,转瞬便出现在西凉军身边,一把将那出头鸟甩飞数米,倒地痛呼不止。

老叟早已忘记了求饶,崇敬的看着犹如天神下凡的吕布,激动的手脚颤抖,围观的群众更是不由得惊呼出声。

“天公下凡!天公下凡!”

“完蛋!”刘协心中一沉,“怕是要闹大了。”

吕布却出乎刘协意料,并未大开杀戒,而是如同拎鸡仔似的抓起那并州士兵其中之一,一声怒吼:“带我去见高伯平!”

那士兵哪敢不从,惊慌答应,吕布大力将其丢向前方,士兵不敢怠慢,连忙爬起领路。其余士兵眼见头领如此下场,自然不敢阻拦讨说法,只得扶起那位几近休克的出头鸟灰溜溜遁走。

一路上,吕布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刘协见如此也不好放声,生怕惹毛了吕布。两士兵更是步伐飞快,丝毫不敢怠慢。吕布正在气头上,也不管刘协跟不跟得上,只是一味的大步流星,刘协紧赶慢赶,竟然还落下几步。

一行人很快穿过了洛阳城,来到了郊外的军营前,刚到营门,刘协便对威武霸气的围墙叹为观止。

一根根腰粗的木桩笔直的矗立着,被两指粗牢牢系在一起,刘协伸手推了推,木桩不动分毫。

门前两披甲武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不怒自威。

见到吕布怒气冲冲而来,身前又两名畏畏缩缩的营中士兵,二位武士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却还是将长戟叉于门前,朗声说道:“将军,高将军有令,凡营外来人,皆要通报应许,否则不得入内,还请将军屈尊营外待候片刻。”

吕布怒目圆睁,抽出方天画戟,戟尖直指武士面额,暴怒大吼:“本侯离营不过数日,便心离本侯,恍若本侯今日不回,他日岂不反目背刺?豺狼虎豹,不思感恩,安敢视本侯如无物?”

武士连说不敢,但手中长戟丝毫不含糊,仍旧死死架着营门不肯放松,面对吕布手中寒光乍现的方天画戟,虽有所打怵,却也咬牙坚持。

刘协饶有兴趣的看着门前这两位“勇士”,心里暗自思忖道:“这并州兵的素质倒也还可以,顶着吕布的盛怒还能好不闪躲,其战斗力可见一斑。”

想到这,刘协两步上前,轻按画戟,出言劝道:“吕将军,若想质问清楚,须是要得进营中才是,何必与营前卫士如此争执?他不过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吕布冷哼一声,“连本侯的命令也敢不听,岂不是背叛于本侯?你且躲开,莫要阻挡我斩了这不义之徒!”

刘协也不动,继续说道:“吕将军数日未归营中,这大营犹如群龙无首,高将军出面统筹乃是维持军纪,保证了将军帐下的稳定,但高将军之威严,岂能与都亭侯相提并论?此便是营中法度必行之理也。”

刘协的一番话,终究算是说服了吕布,虽然仍是盛怒之神情,但却将画戟重新负于背上。此时,传令兵也快步赶到,随着一声“放行!”的厉声高呼,营门缓缓打开,门前武士也移开长戟,转而单膝跪地,吕布却熟视无睹,径直走入营中。刘协抹了把冷汗,扶起二位卫兵,转身跟上吕布。

“簌簌。”在营门外的灌木丛中,一道黑影闪过。

“谁?!”卫兵没有受到太多刚才事情的影响,依旧坚守岗位,警觉叫道,而那黑影并未停留,迅速遁走了。

“兴许是野兽罢。”另一个卫兵说道,卫兵警惕的四周望望,没有追击。

黑影在树林中穿梭,最终停在了一处林中空地,空地赫然一辆马车。空间开阔起来,黑影也渐渐清晰,是一名车夫打扮之人。

车夫对着马车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看清楚了,来人正是吕奉先,身边还有一位少年。”

“少年?”车中一名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深沉而稳重。“我知道了,他们都说什么了?”

车夫想了想,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汇报给了中年人。

“这个小皇帝。”中年人喃喃道,随即轻笑一声:“倒是一个妙人儿,颇有几分机敏。”

车夫不解,但自知不好多问,便半跪在地上不做声。

“起来吧,”中年人道,“回府。”

“诺。”车夫应一声,翻身上车,马车辘辘而行。

却说刘协入营后,营内的景象让他目不接暇,营中建筑布置井井有条,岗哨散落各处,营房规整集中连片,校场内一队队士兵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身上的精铁铠甲熠熠生辉,马厩里清一色的草原战马,身材矮小却肌肉发达,随着士兵的怒吼声不断喷着响鼻。

整座营地都散发出杀气与铁律的气势,仿佛一道钢铁洪流,势不可挡。“前世就记得高顺这人治军有一套,所带士兵遵纪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刘协心中想着,口中却默不作声,一行人很快穿越营房来到将军大帐前。

卫兵见来人,刚想阻拦,吕布那威猛高大的身躯映入眼帘,不由得一惊,刚想说话,却被吕布一声怒斥喝止:“放肆!本侯要见高伯平,退下!” 第16章 山雨欲来 士兵正拦着,大帐内一道声音传出:“是将军吗?快快进来。”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掷地有声,自显其人威严。

士兵闻此,便不再阻拦,吕布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抬手将那两个出营劫掠的士兵扔入营中,人还未进声音先至:“高伯平!汝今日必须给本侯一个解释!”

刘协跟着进入帐中,将军帐内设置朴素,所有物品摆放齐整,井然有序,一柄狼牙破风枪横与架上。大帐中一名健将正快步迎上,正是那中郎将高顺,与吕布的威猛霸气杀气腾腾截然不同的是,高顺虽身着布衣,浑身却散发出铁一般的张力与气势,军人的刚毅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见吕布身边刘协,高顺先是一愣,随后用征求的眼神看向吕布,吕布却怒气当头,大声质问:“你甭管这些,本侯今日就想问问你高伯平,为何我并州士卒,竟与那西凉匪徒狼狈为奸?”

高顺神情复杂的叹口气,随即眼神坚毅起来:“将军,此事伯平实在是不得已。”

“哈哈哈哈......”吕布仰天长啸,面色狰狞的盯着高顺,语气却突然平静:“好一个迫不得已,伯平,自我起事之时,你便紧随我左右,你可曾还记得我们当初的对这天下苍生的誓言。”

高顺微微低头,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也不顾自己的面子,大声道:“将军,前些日子那些西凉军痞数次骚扰我大营,若是伯平屡次严词拒绝,恐怕我并州军在董太师麾下更遭掣肘,届时无论是何抱负都将无所施展啊。”

吕布挥挥手:“你也不用费口舌了,本侯今日就问问你高伯平,不管本侯抱负如何,汝今日之所为,可对得起天下黎民百姓?”

高伯平仍是不肯“认错”,纹丝不动继续道:“伯平今日所做之事,皆是为主公着想,再者伯平已再三嘱托出营将士,只许随那些西凉军游街,不许动百姓一草一木,又怎对不起天下百姓?”

吕布颇有深意的睨了高顺一眼,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伯平,本侯素知汝之忠义勇武,但汝今日所行之事,甚是令本侯失望。”

刘协见吕布走出大营,连忙扶起还跪在地上的高顺,好奇问道:“高将军,都亭侯此般对待,为何还如此忠心耿耿?”高顺的忠诚刘协是知道的,只是穿越前就不甚理解,明明吕布表现不过一介莽夫,空有一身武力却优柔寡断,见利忘义,为何引得高顺这等将才如此死心塌地跟随?

虽然穿越以来,刘协对吕布的看法颇有改观,但仍是想寻得答案。

高顺像是才注意到刘协,轻叹口气,缓缓起身,斜看着刘协,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别人不识得你真身,吾却识得。吾不否定主公的决定,你也不用白费口舌,吕侯素知我心意。”说完这些,高顺转过身去,盯着地图不再出声。

刘协自知这是送客了,抿着嘴轻叹出一丝鼻息,也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出大帐,小跑跟上吕布的脚步。

吕布的面色阴沉的像要滴出水来,一路上健步如飞,丝毫没有顾及刘协的“短腿”,回了宫也不多言语,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室。

“砰!”吕布的房门猛然紧闭,门前只留下满脸黑线的刘协。

“行行行,你厉害,你是将军你有脾气,我活该被甩脸色。”刘协愤懑的腹诽道。

抬头见秋阳,微微西斜,“不如再去御书房练练书法。”刘协想到。

刘协撸起袖子,狼毫浅尝墨液,提笔却迟迟落不下。

“唉,这乱世何时得以告落,四方诸侯争霸夺势,何其风流潇洒,却不知遍城街巷饿殍满地,冷宅芥麦青青啊。”

刘协双眸微合,眼前尽是那嶙峋百姓模样,此刻气爽的高秋也仿佛阴霾尘尘。

张开双眼,手中狼毫如枪似剑,一首诗跃然纸上:

卖炭翁

洛东古稀翁,伐薪中岳嵩。

满面尘火色,鬓苍十指黑。

林间感秋瑟,窑前吹炉风。

何故受此累?天寒填饥肠。

奈何纷乱间,炭值如草芥。

牛困人饥时,未曾售半钱。

叹欲还茅屋,翩翩两骑至。

昏眼难聚神,原是斥候来。

红润油光色,称敕扬鞭叱。

唇焦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好诗,好诗!陛下今日好雅兴啊。”正当刘协沉醉于纸笔之间时,一道爽朗笑声将刘协带回现实。恍然回首,王越不知何时出现在刘协的身后。

刘协连忙回身作揖道:“天色尚在,朕也是闲来无事,略有所感。却不知王师何时到来。”

刘协伸手轻抚桌上洁白的宣纸,感慨万千道:“自黄巾之乱伊始,天下再无安宁之日。如今盗贼猖獗,仓廪空虚,诸侯豪强各抱地势,虎踞四方,董卓扰乱朝纲,恣意妄为,天下如入水火,陷之泥潭,幸得王师等良实之臣,志虑忠纯,方能苟全性命于乱世,至于复兴汉室,不知何时得以实现啊。”

王越轻叹,上前拍了拍刘协的肩膀,宽慰道:“陛下无须忧心深甚,汉室积弱已久矣,非张角一人之所为,亦非各路诸侯之所致,况且如今万事俱备,只待良机,汉室之将来未可知矣。”

“王师所言极是,朕也不应该如此消沉。事情办的怎么样?”刘协抿抿嘴,恢复了状态。

王越见刘协这么快就恢复了状态,欣慰的暗自颔首,随即低声说道:“都已经打点过了,陛下料事如神,洞察人心,所有人都遵从了陛下的旨意,臣未曾发现有背信投董之人。”

“哦?”刘协对此却颇为意外,“曹孟德也同意了?”

王越一愣,显然他对刘协的疑问不甚理解,“曹校尉为何不会同意?”

“没事,朕随口一说。”刘协面色复杂的挥了挥手,“皇甫将军那边如何?”

王越谨慎的向窗外望一眼,随即上前耳语。

一语终了,刘协满意的点点头,“很好,这段时间麻烦王师了,虽然进展良好,但人心难测,注意侦察太师府附近的情况,以防万一。”

“诺。”王越抱拳应答,“陛下的计策成功之日,便是我大汉曙光之时啊。” 第17章 重阳出游 寒露时节,天气渐渐转凉,秋雨也不见了踪影,吕布已然成了真正的“自己人”,刘协在宫中的活动自然就放开了些,整天没心没肺的这边逛逛,那边瞧瞧,与蔡邕弹琴赋诗作乐学史,董卓眼见刘协不再郁郁寡欢,还以为刘协总算想通了,打算一辈子当个傀儡,倒也放任他去了。

这辈子难得当一回放手皇帝,刘协自然要好好玩一玩。于是一大早刘协便将吕布折腾起来,乐乐呵呵的扯着吕布前往伏贵妃宿处,丝毫不顾已经满脸黑线的吕布的感受。

“陛下,贵妃娘娘正盥漱着,请陛下稍后片刻。”婉儿见刘协竟扯着吕布来了后宫,连忙上前行礼阻止。

“朕知道了,告诉伏爱妃莫要着急,朕等着她。”

“喏。”婉儿眼含笑意,行礼退下了。

不一会儿,只见伏寿急匆匆提裙而来,屈膝微颔道声:“陛下万福金安,臣妾来迟了。”

“不急不急。”刘协此刻没有半点帝王样子,满眼笑意仿佛流动起来。

“嘿嘿,伯和哥哥最好了,今天我们去哪玩呀?”伏寿礼节毕至,立刻恢复了邻家女孩的灵动可爱,蹦蹦跳跳的搂住了刘协的胳膊说道。

“娘娘,莫要失了礼数。”婵儿连忙扯扯伏寿的衣角,小声提醒道。

刘协却哈哈笑着,宽袖一挥:“不必了,伏贵妃开心就好,朕并非那些迂腐浅陋之徒。”

婉儿听此,随即屈膝应和道:“陛下所言极是,奴婢知晓了。”

刘协抬手虚扶示意婉儿免礼,随即拉起伏寿的小手,向着宫门走去。

卫兵虽是董卓的爪牙,但如今董卓一边贪得无厌的榨取朝廷与百姓的价值,一边紧锣密鼓的布置生辰大事,无暇顾及小皇帝的出入,反正对于董卓来说,朝野已尽在掌握,有吕布护小皇帝无恙便可。

“都亭候慢走。”卫兵毕恭毕敬的抱拳目送刘协一行迈出宫门。

刘协并没有因卫兵的忽视懊恼,吕布威名远扬武功盖世,刘协在世人眼中不过傀儡耳耳。

顺利过了宫门一关,一行人漫步在街道上。往日略显冷清的街道熙熙攘攘,百姓匆匆张灯结彩,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节日。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么热闹?”刘协摸了摸下巴,疑惑的问道。

“回陛下,重阳将至,城中照例举行秋收大典,庆祝今年丰厚的收成,也为明年的运势祈福。”婵儿微微屈膝,抿笑答道。

“丰收吗…”刘协的眼神变的忧郁起来,“若是连年丰收便好了,百姓也不必遭此苦难。”

“罢了,罢了,今日开心,不提也罢。”见气氛陷入沉闷,刘协赶忙收住话题。

世道虽如此不堪,可九九佳节来临之际,百姓也都面露喜色,刘协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想我大汉当初,百姓丰衣足食,胡人不敢南下。朕一定要重振我强汉雄风,一统华夏!”

随着刘协的胡思乱想,时间也如同加速了一般过的飞快。在洛阳的街道溜达了一天,刘协一行人也是略显疲惫,只有吕布凭借强大的身体素质即使拎着大大小小的东西也大气不喘,刘协虽表面古井不波,其实体能也消耗的所剩无几。

反倒是伏寿婵儿主仆二人仍旧颇为兴奋,刘协不禁感叹,女人逛街的本领,果真是从古至今,与生俱来的。

一行人正走着,前街突然一阵嘈杂,刘协和吕布对视一眼,吕布的眼神分明在说:“别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协偏要理解成:“去吧,我来护你周全。”直接兴奋的抬脚就快步走过去。

吕布无奈地轻叹口气,大步跟上刘协。

刘协越靠近,越觉得声音越大,穿过熙熙攘攘的围观群众,只见一名眉清目秀却衣衫褴褛的少年满身尘灰的坐在地上,神情痛苦的捂着自己的小腿。

“哼,你们这些贱民!好狗不挡道的理儿也不懂吗!?赶紧滚开,若是耽误了太师的寿宴,太师怪罪下来,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声怒喝从少年前方响起,刘协抬头望去,只见四匹栗色高头大马拉着一辆雍容华贵的轩车,喷着鼻息,前蹄烦躁的轻叩地面,轩车上的车夫一脸嫌弃的看着周遭簇拥的百姓和地上的少年。

少年在冰冷的地上痛苦的呻吟着,周遭的人眉目中传递着怜悯与激愤之情。

自董贼挥师东进,盘踞洛阳以来,其麾下贼兵作恶多端,欺男霸女之事屡见不鲜,昔日都城的臣民苦不堪言,积怨已久。

刘协观察着周遭百姓的情态,发现上至老妪,下到孩童都或多或少对董卓的西凉军表达出内心的厌恶。

车夫抿了抿嘴,有些惶恐于激愤的人群,不过一想到董卓大军进城的恢宏场面,腰杆瞬间又挺了挺。贼目滴溜溜一转,自认为是最先投奔董卓的“良民”,必定会受董太师的护佑。

“哼哼,你们再不让开,董太师的大军开来,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车夫傅满洲似的翘起八字胡,贼目微眯的威胁道。

令他意外的是,昔日无往不利的威胁,如今却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人群不仅没有被驱散,反而越聚越多,事态隐隐有时失控的趋势。

“单单洛阳百姓是绝对敌不过董贼的西凉铁骑的,如果事情发酵爆发,只会导致城中的戒严力度加强,不利于计划的实施啊。”刘协观察着四周,独自思忖着。

想到这,刘协不安的望向吕布,二人的目光在鼎沸的人群头上相遇,刘协点点头,吕布立即意会,一声怒喝响彻云霄。

“聚众扰序,坏我义父大事!你们这些卑微的蝼蚁,若是耽误了义父的生辰大事,你们都得掉脑袋!还不速速让出路来,等着我西凉铁骑的刀刃架在你们脖子上吗?!”

人群惊诧的回头,显然是被吕布浑厚的吼声镇住了。车夫也被吓得愣了一刹,随即幸灾乐祸的说道:“早就让你们让开了,现在开心了吧,哈哈哈哈~”

民众闻此,一些原本被吕布喝退的人又蠢蠢欲动起来,隐隐有动手劫车的倾向出现。 第18章 王佐之才 吕布大手一挥,一把揪起一个想要想要靠近马车的愤青,一边恶狠狠的对车夫骂道:“你这厮哪那么多话,东西送不到,耽误了大事,你以为你能好过?”

车夫原是洛阳城中无业的马泼皮,过去全靠坑蒙拐骗偷过活,是大家深恶痛绝的街溜子,如今背德弃义依附董卓,欺男霸女,好不快活,却更是遭人唾弃。

“娘的,凭什么这个泼皮能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俺老陈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收成,不至于饿死街头,到头来,全被这泼皮夺取了!马混蛋,还我粮食!还我田产!”

众人已熄灭的斗志在马泼皮的耀武扬威下复燃起来。

车夫尴尬的瘪了瘪嘴,赶忙驾车从吕布清理出的空间仓皇离开了。

刘协见马泼皮得以脱身,这才长舒一口气。

“计划临行之际,可千万不能出差错啊。”

紧张在刘协心里又增添了几分。

吕布赶走了马泼皮,也不废话,连忙带着刘协和伏寿一众人离开了现场,在城中兜兜转转好一段路才回到宫门。

“为何不直接回宫呢?”伏寿扑闪着大眼睛问刘协。

“可能是都亭候还没逛够吧。”刘协心中明镜似的,董卓的眼线全城散布,还是小心为妙。

送伏寿回了后宫,刘协也和吕布分道扬镳,独自回了寝宫。

回了寝宫,刘协也并未立即就寝,挥挥手让身边的小太监退下:“退下吧,朕今日不用你侍候。”

如今刘协与吕布交好,这种小太监哪里敢得罪,连忙喏喏而退。

逐渐入夜,刘协点起了油灯,伏案读起了《史记》。

“真不愧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啊。”读了半晌,刘协不由得摇头感叹,对司马前辈的学识与文笔赞不绝口。

突然,烛火忽闪一下。

“事情进展如何?”说出这句话时,刘协的视线也不曾移动。

“回禀陛下,都按照陛下吩咐的置办妥当了。段煨将军犹豫了片刻,也答应护送陛下及百官出城。”

“如此甚好。这几日董贼生辰将近,也麻烦王师您盯住动向,以防节外生枝啊。”

“喏。”窗外的王越拱手一振,随即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在夜空中。

“还真是雷厉风行,没有半句废话。”

小声调侃一句,刘协这才困倦的打了个哈欠,转身解衣就寝了。

为了给董卓的生辰筹备物资,其麾下凉州兵近几日夺掠百姓更甚,取之尽锱铢,近乎榨干了洛阳仅剩的油水。

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刚刚拿到的血汗粮,救命粮转身就被夺走做了别人的剩饭剩菜,而朝廷如今豺狼横行,虎豹作祟,岂有公道之处?

刘协巡游看着未毁胜毁的洛阳城,回宫又看着紧锣密鼓翻修、装饰的用来举办寿宴的“御膳房”,心中百感交集。

吕布也随刘协见了这般惨状,随面色不变,但微微攒起的眉头还是没有躲过刘协的眼睛。

“这就是他想要的太平?”刘协感叹道,其意直指吕布。

吕布没有为其董父辩解,也不想为其辩解。

董卓寿辰的准备即将完成,民愤也发酵到了极点,刘协的心里沉甸甸的。

“我走了,洛阳城的民众该当如何?莫不会如历史重演,被李傕郭汜屠戮殆尽?”

想到这,刘协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心里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什么?”素来宁静的尚书府中,一道惊呼突然传出。“陛下要带着洛阳城的百姓一起走?”卢植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陛下实在不忍百姓于董贼部下屠刀下苦苦挣扎,才做出如此决策。”王越解释道。

“道理老夫都明白,但洛阳城百万人口,如何带的出去?”卢植痛苦的扶着额头,无奈反问。

“断然不可!”皇甫嵩怒拍桌案,窗外的劲松似乎都抖了一抖,“这不是胡闹吗?洛阳城人口稠密,近百万余众,我麾下不过士卒三万,就算手提肩扛,也带不走这么些人啊!”

王越满头黑线,连忙轻声提醒皇甫嵩道:“皇甫将军慎言!董卓的细作满城皆是,怎敢如此喧哗?”

“唉。”皇甫嵩由怒转愁,“谋划落成在即,却又徒生此变,莫不是天要亡我?”

事关汉室生死存亡,这位在战火中出生入死的铁血将军也不禁生出愁绪。

“话虽如此,”王越眼见皇甫嵩陷入情绪,“皇甫将军忠骨丹心,陛下与我等心知肚明,如今陛下心系百姓,我等也只得奉旨行事。”

“正是了。”皇甫嵩何等人也,自小弓马诗书无不熟通,又在黄巾乱世时临危受命,除寇荡贼,立刻就回到正确思路上。

“陛下与卢尚书等是何计较?”皇甫嵩心知兹事体大,不是他自己所能解决的,便直接发问。

王越则娓娓道来,讲计划全盘托出。

洛阳一处朴实无华的房舍内,一位身着素色长袍的中年人手持一封帛书,此人相貌堂堂,气宇高雅,周身香气绕体,似有天人之像。

不知看见了什么,拿着帛书的手颤抖起来,几欲夺门而出,大声哭嚎。

“公达,公达!你快过来看看!”荀彧激动的唤来另一位中年人,然此人相貌平平,憨厚温顺,与其叔截然不同。

“原以为当今圣上无甚才能,整日不思国事,倒是在这儿暗度陈仓。”荀攸不似荀彧那般激动,但也对这位陛下产生了兴趣。

“如此看来,天下局势恐有大变,叔父又当如何计较?”荀攸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憨厚的双目中闪出一丝精光。

“自然是要随陛下东迁,复兴汉室,平天下之乱。”荀彧对自己的侄子并无保留,申明了自己的政治理想。

“叔父乃忠君肱骨之臣,但当今圣上能力几何,还不可推知,恕侄儿不能妄下定论。”荀攸摇了摇头,并不跟随荀彧伟大的理想。

“你要另寻他处?”荀彧明显没想到自己的侄儿倒行逆施,意识到如果帛书的内容被泄露......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眼见着叔父陷入两难,荀攸这才微笑着解释道:“叔父莫急,天下大乱,亦是我等都不愿看到的结局。叔父心怀汉室,心怀圣上,我又何不是心怀黎民百姓?如今圣上宅心仁厚,侄儿自是佩服有加。”

“然而,”荀攸顿了顿,悠悠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如若当今圣上并非明主,岂不是为百姓徒增灾难?”

“可是,前日不是你亲口所说,天命......”荀彧一句未了,就被荀攸捂住了嘴巴。

“叔父慎言,天道之事,你我怎敢妄谈?”荀攸憨厚温顺的脸庞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