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剑名曰殒身》 第1章 我不过百年未归,昆仑山还没易主呢! 人间的春天今年仿佛来得格外迟,已至清明时节,山野间还有些料峭寒意。

刚下过一场雨,道路泥泞。通往半山腰的小路上,一个老头蹦蹦跳跳地走着,一身道袍不知穿了多少年,大大小小的补丁有十来个。

他胡须花白,却有一头黑发,双颊消瘦,显得颧骨愈发突出,此刻他正撅着嘴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

倘若有修界的人在此处,定会惊讶不已——这正是道修一派名望最高的昆仑长老木泽真人。

五百年前他奉命来人间处理几个作恶的魔修。那几个魔修不知修炼了什么邪功,修为不正常的飞增,以至入世境界。木泽真人当年仅凭出窍期的修为,以一己之力越级干掉三个大魔头,声名远扬。

上一个战力如此变态的还是昆仑山开山鼻祖昆仑圣人。但凡修士,没有人不知道昆仑山盛产天才的。

至于德高望重的木泽真人是怎么混成这副穷酸样还不肯回昆仑山的,这就没人知道了。

昆仑掌门木空上人不知道派人请了他多少次,愣是没将他说动,一晃已逾百年。

木泽真人的口哨声蓦地停止了。

他侧了侧身,不知是听见了什么,只见他从腰间摸出一根拐杖,往地上戳了戳,那拐杖瞬间拔地而起,足足长了一丈,而后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地落在了木泽真人面前。

木泽真人“啧”了一声,朝前奋力一跃——

“哎呦我的昆仑圣人菩提老祖哟,不知道真人我一把年纪了腿脚不便吗?破棍子,尊老爱幼懂不懂。”

这拐杖乃是从盘古他老人家留下来的桃林里孕育出来的,近三千年也就得了这么一根,还生了灵智,如今被木泽真人称为破棍子,也是好不委屈。

破棍子敢怒不敢言,默默地飞向了半山腰,最终停在了一户人家面前。

这荒山野岭间居然有这样一处不易被人察觉的木屋。木泽真人微微侧身,只见屋后的菜地隐隐露出一个角来。

此处远离集镇,群山环绕,是个天然迷阵,若是寻常人误入此处,恐怕没有个一年半载是绕不出去的。更别提这其中人为设置的阵法,布阵人的阵法精妙绝伦,即便是在修真界也能排得上名号了,这样的人,又为何隐居在此呢?

木泽真人收起破棍子,上前去叩了叩门。

木门应声而开,少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兄长你回……”

话音在看到屋外人时戛然而止。

是个年方二八的小姑娘。

身量纤细,披了件落拓的素白粗布衣衫,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来。额前落了几许碎发,长发被随意地绾至身后,斜斜地横了根木簪,发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背上。腕上的碧玉手镯看着倒是价值不菲,只是圈口略大了些,衬得她手腕愈发细弱。

生得一副清冷隽秀的面容,眉目低垂,看人时只露得一半的瞳仁,透着几分柔和的疏离,眼尾轻斜,细细地拖出一段红痕来。这般模样,即便不比惊世绝艳的美人,也实是算得出尘脱俗了。

少女警惕地看向来人,还未开口,便见对方一躬身道:“老朽不请自来,实属冒昧,敢问姑娘可是沈萧沈将军之后?”

少女微微皱眉,她的身份特殊,便是为了避祸才隐居于此,这人不仅找到了她的住所,还一口道破了她的身份,他究竟是什么人。

木泽真人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开口道:“我乃道修界执印人,名木泽,与沈将军乃是故交。”

像是怕对方不信,又忙从袖中拿出了一枚印章:“数年前贼子叛乱,沈将军自知难以脱身,便事先将此印章交于我,托我护其家眷。我非此界中人,本不该插手人间事,因沈将军曾是昆仑山弟子,故而应下。只是我去时,府邸已是一片火海,我借神识入内查探,却并未见令堂。”

“这十多年来,我寻遍人间各处,今日至此察觉此处阵法乃沈家绝学,非其后人不可得,故借此印进入。”

少女接过印章,便知对方所言非虚。

这印章本是一对,父亲母亲手里各有一枚,既能入阵,便做不得假。

更何况……他说他是谁?

“木泽真人?便是百年前斩三大魔头的那个木泽真人吗?”

木泽真人一愣,摸着胡子思忖道:真人我的美名在人间也如此远扬了吗?随即嘿嘿一笑:“过奖过奖,呃不,正是正是。”

少女知道了对方没有恶意,便侧身道:“真人请进。”

“我确为沈家后人,但却不姓沈。我随母姓云,单名絮,家中还有一兄长,叫做沈逸尘,今晨出门去了。”

木泽真人心下了然,便跟着进了屋,却只见堂前供奉着两座牌位,皆一尘不染,想来是一直有人细心擦拭着。左侧那座字迹已有些模糊,只依稀能分辨出一个沈字,右边那座的刻痕便清晰多了,显然是新添的。

“那是我母亲的牌位,月余前……”云絮倒了杯茶,手掌微微发颤,“她因病去世了。”

木泽真人向来不学无术,从没干过安慰人的活,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只憋出一句“节哀”来。

只是有一点他不很明白:“当年沈将军入城平叛时之所以托付于我,乃是担心兵败累及家人,可沈将军虽战至身死,却分明是胜了……”

云絮苦笑一声:“真人猜得没错,当年一事的确另有隐情。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奸臣叛乱,是皇帝疑心我父亲有不臣之心,设计将他困在了皇城之中,乱箭穿心而死。”

“父亲一离开,潜伏在暗处的人便围了府邸,他们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幸而府中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地道,那是父亲留给母亲最后的退路。母亲本欲带着自己的婢女青儿一起离开,可青儿却说,若是走得太干净,外面的人恐怕会起疑,夫人有孕,如今形势不明,沈家不可绝后。”她深吸一口气,接上了自己的话音,“于是她换上了我母亲的衣衫,在送走我母亲之后,放火烧了房间。”

木泽真人皱紧了眉头:“那地道真人我用神识查探过,也正是因着地道里阵法的痕迹,我才猜测令堂并未身死。”而后他长叹一口气,“只是真人我不精于此道,最终也没能追踪到令堂传送到了哪里。”

沈萧在阵法一道颇有所长,若非他今日亲临山中发觉那枚印章与这阵法隐隐呼应,还真发现不了。

他心念一动,将神识散了出去,便看见了已到山脚的沈逸尘。

木泽真人摸出他那根拐杖,用力地往地上戳了两下,边戳边叫唤道:“老头!老头!”

一颗脑袋应声从地里钻出,见到木泽真人才“哎呦”一声,忙不迭爬了出来:“拜见真人,不知真人有何吩咐?”

“去将山脚下的年轻人接上来。”

云絮看着这一幕,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那土地老头得了命令,一眨眼便没了影。不过片刻,沈逸尘便稳稳落在了屋内。

云絮知道沈逸尘心中疑惑,便将来龙去脉都与他解释了一通,而后将印章递给了他:“这是父亲留下的那枚。”

沈逸尘早听过木泽真人的传说,现下了解了始末,当即便要行大礼。

木泽真人摆摆手:“虚礼便省了,今日我来,本是为了践故人约,若你兄妹二人愿拜入我门下,便随我回昆仑山。若是不……”

“愿。”几乎是异口同声。

沈将军一生忠勇赤诚,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为国捐躯,大概从未想过那场所谓的平叛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可笑可悲。沈氏满门忠烈,到头来竟只剩了他二人在这世间苟且偷生。

九泉之下的亡魂尚未安息,难道他们这些生来就背负着沉重血债的小辈们,便能靠着爹娘留下的荫蔽,在深山里躲藏一辈子吗?

木泽真人像是生怕他二人反悔一样,连忙将玉牌塞到了他俩手里,大喜道:“好好好,往后你二人便是真人我的徒弟了。”

先前他还苦恼,若是他们不愿跟他回昆仑山怎么办,这下省事多了。

云絮拿着玉牌,有些不可置信:“这就完了吗?”

木泽真人:“没呢,这只是第一步,等回了师门,得先过不入阶明心性,再登昆仑殿鉴根骨,后攀昆仑崖试身手,最后拜掌门和众长老,等去执事堂领了命牌,这才算完。”

二人登时有种自己被骗了的错觉。

木泽真人却丝毫不觉得羞愧,接着说道:“所谓不入阶,便是‘心志不坚者不入我门,心术不正者不入我门’。不入阶共有一百零八级,一炷香内走不上去的,便是没通过考核的人。”

云絮握着玉牌的手紧了紧:“也就是说,即使拜了师,也有进不去门的可能?”

木泽真人大笑一声:“丫头别担心,真人我的徒弟,还未有超过半炷香上去的。你以为真人我的徒弟是随便收的?”

云絮与沈逸尘面面相觑,不随便吗?

“好了好了,事不宜迟,凡人之躯过不了不入阶,你二人先坐下,为师为你们打通气脉,便可开始修行了。”木泽真人伸出手在二人眉心各点了一下,一点淡青色的光芒亮起又熄灭,这便是,炼气期。说着又递给他们两个书简一样的东西,解释道,“灵脉已开,这些玉筒你们便能自己查看了。”

二人接过玉筒,手指刚触到书页,内容便源源不断地涌进了脑海,想来这便是修行的神奇之处了。

木泽真人带的玉筒讲解十分细致,从修炼的九重境界到修炼的方法一应俱全。

只是……书上说,普通修士从炼气到筑基,少则数月,多则数十年。

不知他二人,又会是哪一种呢?

木泽真人倒是不担心,不过现在他还有件事要完成,于是给他的宝贝徒弟留下灵石布下结界后,便放心地坐着破棍子走了。

这最后一件事,关乎人间修士。

自天下一统后,人间太平了数十年。大大小小的仙门也逐渐在人间建了起来,这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芙蓉门。

其门主姜嘲是从蓬莱仙岛回来的散修,据说仅用了百年便修到了金丹,虽比不上惊才绝艳的天才,倒也算颇有仙缘。若是再修个上百年,突破元婴也未可知。

随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不少炼气筑基的修士,这些人自知天赋不足修不成大道,也收拾包袱回了老家,享人间的供奉去了。

若是放在修真界,金丹算不得什么,到了人间就不一样了,那得叫仙者,就是当今圣上见了也得给人三分薄面。姜嘲便是因处理了一方作乱的妖魔而声名大噪。

毕竟木泽真人那种大能来去都不见踪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传说。

这位却是实打实的看得着的仙者,多少人挤破脑袋就为了一睹仙者尊容,其中更是不乏要拜入其门下的弟子。

虽说修士寿命长,但炼气期也不过多了百年寿数。仙门若要延续,还得从人间择徒,这便有了今年的人间大选。

说是选拔,有不少名额却是内定的。瞧如今皇城之中忙碌的样子就知道了。

除却皇室以外,各世家里想往里头塞子弟的更是层出不穷,即便去一趟修不成什么,至少也能沾沾仙者的光,这都是光耀门楣的喜事。

仙门自是不好拒绝,可这群世家子弟一个个都含着金汤匙出生,自然心理上就觉得高了旁人一等。仙门定的规矩也只是以规劝为主,怕真给这群金贵的皇子世子们打坏了,没地儿赔。

平民百姓没投上好胎,没那个福气和显贵们争内门,好歹还有外门能碰一碰,一时也都摩拳擦掌。

皇室忙着拟名单,世家们忙着烧香拜佛净身沐浴,仙人们忙着张罗接待的事,就连芙蓉门山脚下客栈里的伙计都忙得脚不沾地。

人一忙起来,就无心管旁人的事,自然也就没什么人察觉到某个山头灵气波动异常。

而发现了异常的闲人,此刻正卑躬屈膝地对着面前的人点头称“是”。

木泽真人料到自己那两个徒弟修炼会引发异象,以免引人怀疑,他只说自己新收的弟子天赋异禀,修炼时才引得灵气波动。

姜嘲不敢多问,毕竟木泽真人都开了口,他犯不着为自己没事找事,于是恭恭敬敬地送走了这尊大佛,便领着弟子去核对门中安排了。

木泽真人临走前瞥了一眼他们的藏宝阁,感慨了一句“真穷”之后,便指使着破棍子载他回去了。

破棍子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出窍期的修士明明自己能飞,却还老是要靠它,什么毛病?

木泽真人翘着脚丫子理所当然:懒啊。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且说人间的这点动静,瞒得住人间那群废物,却瞒不住手眼通天的大能,不过这些大能们活了上千年,区区炼气还不足以让大能屈尊侧目,但架不住这些个老妖怪里,出了个爱听八卦的智仙散人。

智仙散人乃是蓬莱岛的修士,年岁不知几何,和他一个时代的大能不是陨落便是飞升了。

按理说智仙散人也是一代天才,早该得道飞升了,却不知为何久久停留在此间。

在木泽真人等待的这些天里,每一天他的通讯玉牌都要闪一次,不用看都知道又是智仙那老头又来问他徒弟筑基成功没有了。

直到第七日,木泽真人终于忍无可忍,抓起通讯玉牌就是一顿输出:“筑基筑基筑基,你当筑基是喝水啊,那么关心我的徒弟,你自己怎么不去收?”

智仙散人干笑两声:“哈哈,自己带徒弟哪有看别人带舒服。你收的徒弟自然不会差,他们引发的这股波动,想必不只有我关心吧。”

木泽真人冷哼一声:“那群老头子知道了又怎样,还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抢人不成?我不过百年未归,昆仑山还没易主呢!”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2章 念在咱们师徒一场的份上,到时千万替我挡住昆仑那老妖怪 木泽真人没再呛声,看了眼闭眼入定的两人,抬手隔绝了两人的听感。

沈萧没有仙根,沈夫人也只是一介凡人,可在他探两人的根骨时,竟有一股强大到无法估量的力量在阻止他。

“昆仑那老妖怪飞升之时曾交给昆仑山三件事,其中一件便是要寻到这世间唯一能阻止天地浩劫的天眷之子,收其为徒,助其飞升。我寻觅了千年一无所获。这百年来我在人间兜兜转转,除了为践故人约,更是想在人间碰碰运气。”

智仙散人这一次沉默了许久,直到一个虚影出现在木泽真人面前,那虚影缓缓开口:“昆仑,乃我挚友。”

“我替他守着这方天地万年,只为解他后顾之忧。”

木泽真人没理会他话里的惊涛骇浪,脸色大变:“你竟用这种方式避开旁人耳目,你也不怕折寿!”

智仙散人笑了笑:“我压制修为数万年,还怕折这点寿。倒是你,压着修为数千年未有进益,又是为着什么呢?”

“木泽,你知道我在担忧什么。”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团光亮。

木泽真人猛地抬头,那一粒光芒竟是自云絮的眉心祖窍而出,不断旋转上升至头顶,一寸一寸扩张,直到他能看清圆盘上繁复的符文。光芒笼罩了她的全身,符文倾泻而下渗入她四肢百骸,又汇聚回眉心,凝成一团更实的亮光,没入了祖窍。

筑基成。

智仙散人的虚影散去,只有声音还在木泽真人的脑海中盘旋:浩劫将至,你我当为基石。

木泽真人一蹦三尺高,什么浩劫什么基石全被抛到了脑后,笑得酣畅淋漓:“我的好徒儿!七日!七日筑基!这便是昆仑那老妖怪来了也要甘拜下风哈哈哈哈!”

云絮的确没料到自己能这么快筑基,这具身体好像生来就会自己吐纳灵气一般,不用她入定,灵气便自然地在经脉间流转,反复淬炼过后,再送入识海之中,直到这股灵力冲破了一个像是屏障一般的阻碍,便有了方才的异象。

顺畅得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筑基成功了。

不过看木泽真人这高兴劲儿,想来担心是多余的。

木泽真人笑完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徒弟在旁边,一扭头,只见沈逸尘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用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看着狂笑的木泽真人。

木泽真人气得胡子一抖:“逆徒!你那是什么眼神!”

他正要骂骂咧咧地开口,忽然一愣:“等等,你什么时候也筑基了?”

沈逸尘语气酸不溜秋的:“在师父您眼里只有小妹的时候。”

木泽真人叉着腰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上前捏了捏他的胳膊腿,奇怪道:“还真是筑基了,灵石也没少用,不应该啊……”

沈逸尘这下语气也不酸了,背也不弓了。

“什么不应该?”

木泽真人正色道:“七日筑基,此等天赋,若非天眷,便是天妒。此二者皆伴异象而生。可你……”

沈逸尘愣住了,他都是按着书上所教习的功法练习的,一路也没有出什么岔子,境界也的确是上到了筑基。就是中途有些灵气不足,捏了好几把灵石补充,也属正常。

“没有异象……会怎样?”沈逸尘小心翼翼地开口。

木泽真人对上他探寻的目光,连连退好几步到了云絮身旁,理直气壮地说:“看真人我做什么,我又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我哪儿知道。”

沈逸尘:“……”这人真的不是骗子吗?

木泽真人似是读出了沈逸尘的心声,拐杖随主人心意一横:“怎么?真人我平日能动手的绝不动口,没读过书不知道这种东西很奇怪吗?逆徒!逆徒!”

云絮无奈地叹了口气,拉住了木泽真人装腔作势的拐杖:“那修为高深术法高强英明神勇英俊潇洒的师父,要怎么样才能知道我兄长这种情况是为何呢?”

木泽真人被夸得心花怒放,这才收起了拐杖,叉着腰坐下喝了口茶,满意地咂了咂嘴:“等你们回了师门,找木空那老头问问就知道了,他看的书多,他一准知道。”

云絮和沈逸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问道:“木空老……前辈是?”

“昆仑掌门,也是真人我的师兄。”

两人松了口气,又问道:“那我们何时动身回师门?”

木泽真人叹了口气:“我原是想等你二人结丹后再动身的,但现在……得先回去看看这小子什么毛病。”

“你们这便收拾东西,随我一道回昆仑山吧。”

两人应了声“是”。木泽真人趁着这个空档飞快地拟了封信传回了昆仑山。

这是昆仑山的老规矩,每一位亲传弟子入门时,在门内的亲传都要看着他们的师弟师妹走上来。此番一次收了两个天才徒弟,可得叫他们好好看看。

云絮和沈逸尘都收拾得很快,只带了两三件衣裳,又小心把两尊牌位收好,便准备出发。

木泽真人瞥了一眼,只见那几件衣裳颜色皆为素色,想到人间守孝三年的习俗,心下琢磨着得把原先给小姑娘准备的红衣换了,再寻一些好料子做两件能防身的衣裳才是。

“我给你们的玉筒里教了御器之术,我便赠你们一人一件法器,来看看你二人学得如何。”

“此剑名为霜降,乃是一柄上品灵剑,于昆仑崖受天地灵气滋养千年,丫头你且先用着。”

木泽真人话音刚落,那剑却忽然一震,哆哆嗦嗦地直往木泽真人袖口里钻,木泽真人目瞪口呆,从来只听说名剑择名主,还从没见过剑灵被吓破胆不肯认主的。

木泽真人大笑:“真是个蠢的,我徒弟的天资当世无双,做她的剑那是多少剑灵求之不得的好事儿,你倒还躲起来了。”

“它既不愿,那便算了,此扇名唤垂云,刚好你名字里也有个云字,与你有缘,过来契约吧。”

云絮点点头,接过了垂云扇。

契约之术契的是神魂印记,哪怕主人只剩一缕残魂,灵器也能追随而去,除非其主身死魂消,契约才会解除。

契约结成后,云絮明显地感觉识海中多了枚符文,心念一动,扇面便随之开合。

“师父,这扇骨晶莹剔透,是用什么做的?”

木泽真人干笑一声,捻了捻胡须,眼神躲闪。

云絮心下叹了口气,得,白问。

“那师父可知,这扇面为何是一片空白?”

“这个我知道!”木泽真人好不容易能答上一问,连嗓门都大了许多,“此扇扇面随主人心意,日后若你修逍遥道,它便呈逍遥意,若你修苍生道,那它便呈苍生念,扇面如何,全在于你。”

云絮似懂非懂,将垂云收入了掌中。

“那我兄长呢?”

木泽真人在储物戒中翻翻找找,终于摸出了一根骨笛。

“这骨笛是我那抠门的老祖宗留下的,说是用什么,什么上古圣兽的骨头做的,他说坚不可摧,我不信。”木泽真人将那骨笛往上一抛,“但还算趁手,进可化骨剑近战,退可凭笛音远攻。”

沈逸尘刚要接过骨笛,一柄长剑忽然凭空而现,先一步落入了他掌心。

那剑通体墨绿,剑鞘上雕有古老繁复的花纹,隐隐透出大能的威压,足以见得此剑的不凡。

“师父,这……”

木泽真人瞪大了眼睛没有接话,伸手在剑鞘上摩挲了两道,示意沈逸尘将它拉开,剑鸣悠长,一道寒光闪过,露出剑身上的剑铭来——“逢春”。

数千年尘封,寒意不减,锋芒毕露。

“此剑名逢春,剑意所经,荣者枯,枯者竭,乃万剑之宗。这剑在我这儿躺了千年跟个死尸似的,今日我不过一会没关上储物戒,他倒自己跑出来了……”

沈逸尘这下握也不是放也不是,正当他局促无措之时,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一句话来。

这是我的剑。

木泽真人惊呼出声:“这,这是……”

云絮也呆住了,只见那剑鞘上的符文竟缓缓流动起来,逐渐在虚空中凝成一行字:

“我等了你九千年了。”

木泽真人喃喃道:“万年以前,邪祟横行致使天下大乱,那些邪祟非人非妖非魔,不知是何物所化,无法根除,这股邪气欲吞噬整个修界,直到莲鹤大帝以身化印将其镇压,这才免了一场祸事。有人说莲鹤大帝魂飞魄散,也有人说他是飞升了……”

剑上文字重新流动:“万年前,他欲以神魂震四方,我不愿他涉险,他便自取一魄将我封在剑中,封印落成之时,他神魂俱散,是昆仑圣人以生魂入阵,救下了剑主的魂魄,但因为缺了这剑上的一魄,无法聚出元神,于是昆仑圣人便亲自去了趟鬼域,借冥河水以养魂之术温养千年,这才养出了这新的元神。”

“昆仑圣人说,元神需等待一个时机方能降世,到时自会有人带我去寻他。”

昆仑圣人入鬼域后再未归来,智仙散人就是在那时出蓬莱,护佑了昆仑山数千年太平,直到千年前木泽真人与木空上人接掌昆仑山,方才离去。而后昆仑圣人飞升,托阎君送来了这柄逢春剑,随剑同时到的还有一封密信,便是其所托的三件事。这第二件就是叫他务必将此剑物归原主。

木泽真人当时不得其意,但昆仑圣人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神魂契仍在,我绝不会认错。”

木泽真人摆摆手:“我知道,自逢春剑被封印后,就无人能拔出此剑了。”

只是沈逸尘如今没有任何记忆,想来与魂魄有缺脱不开关系。

木泽真人将骨笛递给他,又在逢春剑上设下了禁制:“此剑天下闻名,以你如今的实力,若被人识破身份,恐遭来杀身之祸。”

“徒儿明白。”

“别!”木泽真人连连退后,有苦难言。若是按辈分,他还得叫沈逸尘一声师叔祖。传言昆仑老妖怪脾气古怪,她如此看重莲鹤大帝,要是叫她知道……他这辈子还能飞升吗?

失算,实在是失算,他这乱捡徒弟的毛病以后真得改。

“使不得,往后私底下你千万别叫我师父,否则将来真人我飞升上墟,昆仑圣人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沈逸尘:“哎,知道了师父。”

“丫头啊,”木泽真人往云絮身后缩了缩,“师父我掐指一算,将来咱俩指定一块儿飞升。念在咱们师徒一场的份上,到时千万替我挡住昆仑那老妖怪。”

云絮一时失神,直到被木泽真人一拽,意识才回了笼,正欲开口,就看见那剑没入了沈逸尘眉心祖窍,登时便入了定。

木泽真人见状也不着急,优哉游哉地躺了下来,为了躺得舒服,他还垫了层厚厚的毛毯,虚空中一握便是一盏清茶。

云絮从没见他续过杯,那小小的茶盏似是源源不绝,只听得木泽真人砸吧嘴的声音,如品甘霖,就是不太雅观。

等待的过程实在是漫长又无聊,本命剑的回归令沈逸尘的修为有了显著提升,顺利的话,该是要金丹了。

“若是我没猜错,他突破没有异象的原因恐怕就在于此了。”木泽真人顺手给云絮也添了盏茶,“尝尝。”

“谢师父。”云絮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暗道一句好苦,瞥了一眼木泽真人陶醉的神情,眼观鼻鼻观口地连茶带话一并咽了回去,有样学样地躺了下来,“是因为莲鹤大帝的元神吗?”

“是,也不是。”

木泽真人似乎看出了云絮的欲言又止,却也没有点破,故作高深道:“传闻莲鹤大帝是有界大能,如今这具凡人之躯根本承载不了他如此高强的灵力,若没有元神上的这八道封印,他便会爆体而亡,伤及根本。”

云絮听罢了然:“所以,这八道封印便对应着兄长的修为,如今的修炼只是在解其禁制,并非真正的突破,这才没有异象出现。”

“聪明!”

云絮惆怅地叹了口气,将那杯苦得不能再苦的陈茶一饮而尽,寻了个角落修炼去了。

这番沈逸尘得了机缘结丹倒是迅速,仅用了三日便将修为稳定在了金丹初期,唯一的不足,是木泽真人此次出门所携带的灵石被他花得渣也不剩了。

抠搜的木泽真人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气急败坏地去找云絮评理,却见她仍入着定,体内灵气翻涌,显然是处在突破的关键期,木泽真人只好憋屈地抱着自己的储物戒蹲在了云絮身旁。

这一等便又是三日。 第3章 此一去,迢迢千里,再无归期。 昆仑殿。

外人看上去只觉得庄严大气,古朴的石阶沿着殿门向下展开,像极了佛修大梵天的小沙弥初入门时,日日挑水走过的台阶。

说起来,昆仑山与大梵天的确是有那么一段旧交的,还是桩两情相悦的好姻缘。一位是昆仑圣人的双生弟弟元清圣人,一位是慧明长老座下首徒了悟大师。

具体的细节已不可考,留给后人相传的是了悟大师因破情戒,自请了戒罚离开了梵净山,昆仑圣人不忍拆散他二人,便留他在了昆仑山。这不入阶就是了悟大师为报昆仑圣人的恩情所建。

昆仑殿便是这不入阶的尽头,以灵气为支撑悬在半空之中,殿后有一高耸入云的山崖,名为昆仑崖。昆仑山的前辈们在其半山腰划了一块与昆仑殿齐平的空地,作为亲传和内门弟子初入门时试身手的地方。平日里弟子们比武修炼,可自行去崖底的试炼场。

正殿左右各有两座山峰,东面两座一为剑窟,一为外门弟子住所,西面则为丹峰与器峰,符修由于人丁稀少,只从丹峰匀了几间符室出来供其修炼。

所谓亲传,指的是木泽真人与木空掌门的徒弟,内门则是方旭与江沅两位长老门下的弟子。亲传与内门弟子的住所在偏殿,算上云絮与沈逸尘如今也才十一人,一人一间也还空下不少房间。便是两位再收上十个八个弟子也是绰绰有余的。

那日众人一接到传信都马不停蹄地赶回殿内,一刻也没敢耽误。

来得最早的是木泽真人门下大弟子程曜,因他掌管云书堂,平日里最是稳重心细,故而是最早看见传信的。其次是五弟子赵钱孙,程曜深知其人秉性,传信与他多半是没有回音的,于是特地在他平日闲逛的地方都留下了讯息,他也乐得躲懒,一看见大师兄的讯息便乐颠颠地赶了过去。

紧随其后来的是二弟子归月与三弟子宋昀昇。收到传讯时二人正在昆仑崖底练剑,因着他二人比试从不手软,修为又相近,结果不出意外是双双挂彩。二人一听说来了个漂亮的天才小师妹,都仓促地收了剑,回屋整理了一番仪容才姗姗来迟。

最晚到的是四弟子容与。木泽真人传信那日他正在藏经阁闭关,直到第四日才看见讯息,原以为自己错过了入门仪式,匆匆带上符纸赶去时,却只见一群亲传围坐在空荡的大殿中央。

与他同时到的还有木空上人座下大弟子江倚竹,他受掌门所托出门办事,一处理完便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还揣着此次下山得来的两件法器,好作为见面礼。

六人又齐齐等了两日仍不见人影。若无意外,有木泽真人随行,就是再远的距离也该到了。

虽是不解,众人也没什么怨言,小师弟小师妹修炼时日短,若是木泽真人有心让他们历练,脚程慢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木泽真人没有急讯传来,那便是叫他们耐心等待。

此刻除却掌门座下二弟子白隐仍在闭关之外,六名亲传都已在殿内围坐着了。

哦,有俩是躺着的,一个是赵钱孙,和木泽真人像了个十成十,一个是江倚竹,这么些年跟着木空上人一点好没学到,一身懒骨头净随了木泽真人。

要说这是木泽真人惯的,倒也不全是,这还得赖掌门木空上人,要不是内殿里一把椅子也没有,这些亲传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落魄的境地。

倒不是不满,毕竟掌门自己也没有椅子,虽然落魄,但好歹落魄得一视同仁。只是每次议事时,甭管事情多严肃重要,只朝四仰八叉的木泽真人看一眼,便怎么也正经不起来。

比起内殿的冷清寒酸,待客的外殿就堪称富贵滔天了,墙内嵌着的是各种各样的上古法器,四处悬挂的风铃也是市面上有价难求的绝品,四角银铃。乃是昆仑圣人当年亲手铸造出的法器,虽说如今已无法再契约使用,但架不住有修士争先恐后地收藏。就连座椅上嵌着的那些珠子,也都是千年难遇的灵珠。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在炫富。

可令赵钱孙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到底为什么内殿如此空荡呢?

除了门口那鉴根骨的灵盘,以及正上方那堆刻着历任掌门名字的木牌之外,堪称家徒四壁。

赵钱孙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看了看认真打坐修炼的大师兄,又看了看捧着符书钻研的四师兄,最终将目光移到了发着呆的二师姐身上。

“我听说,新来的小师妹和小师弟也是一对双生子,并且这小师弟极为俊俏,师姐,要不你把三师兄踹了换一个怎么样?”赵钱孙一没程曜沉稳,二没容与用功,一张嘴除了用来吃饭就只会叽叽喳喳。

归月被他吵得心烦,强忍着将他打飞的怒气,扭动腕骨“咔嚓”响了一声。

赵钱孙尬笑:“师姐啊,你说你好好一个美人,怎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就不能学学人家香兰谷沈谷主的温婉娴静吗?”

归月睨了他一眼,眉头轻挑——她那双眼生得极为魅惑,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扬,端的是冷艳又多情,叫人明知危险却忍不住靠近。

“正是呢。我也正想问她讨一副毒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毒哑。”

赵钱孙缩了缩脖子,捂上了嘴巴。

又菜又爱玩。

宋昀昇捣鼓着他新研究的小玩意儿,头也没抬地踹了他一脚,怒道:“再消遣你师姐试试?”

赵钱孙揉着自己遭殃的屁股,嚷嚷道:“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等着,很快我就不是小师弟了!”

“不可无礼。”程曜睁开眼轻斥道,“师父在前日传来的密信里告知,他乃莲鹤大帝本尊,你若私底下见了,须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太师叔祖。”

江倚竹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分外清晰,吓得他连连找补:“大师兄明鉴,我对莲鹤大帝绝无半点不敬之意,都是赵师弟惹的。”

赵钱孙连拌嘴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的小师弟呢?他心心念念来取代他弟位的小师弟呢?

“小师弟没了,不还有小师妹吗?”赵钱孙咬牙切齿,“总不会小师妹是菩提老祖下凡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一脸“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疑惑。

连容与都从他痴迷的符书里抬起了头。

“那倒没有。”程曜面无表情,“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容与惜字如金:“愚蠢。”

宋昀昇嗤笑一声:“按师父他老人家的秉性,若收的是个不能打的徒弟,必然提前告知我们手下留情,要不然你以为你当年能竖着走出昆仑崖?”

“连这都想不明白,我看你这一甲子修炼算是白瞎了。”

赵钱孙得了一众挖苦,自讨没趣,一肚子委屈气愤无处诉说,只好蒙起头睡大觉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江倚竹的一声惊呼吵醒。

“你们看外面!”

他睁开朦胧的睡眼,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睡意全无。

后山采药的药童停了下来,正在闭关打坐的长老睁开了眼,崖底试剑切磋的弟子忘了出招,一时间,整个中洲大陆的所有修士,无一不停下了手中的事,齐齐侧目。

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这一幕,直到千万年后,仍有修士津津乐道。

万里祥云。

只在传说中存在过的天眷之子。

所有人都看到了,金色的祥云,包裹着中间黑色的漩涡,竟一点一点将其蚕食,原本应该降临的劫雷竟悉数收回,没有一道落下。

这是真正的天眷之子!是被天道所认可的天才!

这一刻,多少人心驰神往,多少人惊叹不已。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大陆,连那一轮红日发出的光亮也不足与之媲美,甚至,太黯淡!

足足七日,那厚厚的云层才隐约有散开的趋势。半月后才完全消失。

而就在祥云出现的第二日,流言凭空而生。

云絮的名字几乎传遍了整个中州大陆,什么拳打金丹脚踢元婴,连此人身长九尺虎背熊腰形容可怖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就差有人说自己亲眼见到云絮突破了。

……

身处风暴中心的云絮丝毫不知自己在中州掀起了怎样的风波,更不知自己素未谋面的五师兄已经在心里将她扎成了串串。

昆仑山向来有欺负小师弟的“优良”传统,又因着赵钱孙修为最末,自然就成了众人欺压的对象。赵钱孙盼了一甲子才盼来小师弟小师妹,结果小师弟摇身一变成了太师叔祖不说,小师妹又是个天赋极高的。

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赵钱孙叫苦不迭。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该学白隐师兄找个山洞躲起来闭关,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想走走不了的地步。

且说那日云絮入定之后,便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境地,入目是一碧万顷的草原,她站立其中,衣袖随风摆动,她甫一抬脚,整个人便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漫无边际。

幻境中无日夜,云絮遍寻破解之法不得,见幻境中灵气浓郁,干脆就地而坐吸纳灵气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吐纳灵气的速度慢了下来,云絮睁开眼,忽然福至心灵。她随手从地上拔了根野草,掐了个陌生的指决。

只见那原本柔软的草茎陡然间伸直,破风而去,轻而穿过了丈余宽的树干。而后竟去势不减,向着虚空疾驰,撞上了一处更为坚固的屏障。那草茎尾部随风猎猎而动,前端却坚硬非常,屏障应声而裂。

幻境被强行撕开了。

霎时,天光大变。

充盈又纯粹的灵气齐齐涌向云絮周身,浓郁得令她有些晕眩,识海中灵气翻腾,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包裹着中央那枚浑圆的金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扩大着,直至周身的灵气都被抽干。

云絮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发白,只觉得浑身上下搜不出一丝灵力来。

然而下一秒,那金丹又缓缓旋转了起来,一股暖意流过四肢百窍。

竟是将方才吸收的灵气都吐了出来,并且较之先前的更为纯粹!

金丹成。

木泽真人大喜过望,连沈逸尘吃空家底的状也抛到了脑后,拎起云絮便飞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催促道:“快走快走,难得赶上亲传们几乎齐聚的好时机,可不能错过了。”

沈逸尘不明所以,不敢多问,忙不迭地踩着剑跟了上去。

云絮一愣:“怎么忽然这么急?”

木泽真人这才解释道:“我已向你的师兄师姐们传信言明归期——这是昆仑山的老规矩,新入门的亲传弟子过了不入阶,要与众师兄师姐一一比过。你运气好,这一回能与师兄师姐们打个遍。”

沈逸尘:“……师父,您管挨打叫运气好吗?”

木泽真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师兄师姐们早飞升了,你想打去天上找他们呀!”

沈逸尘:“……”

木泽真人:“哦,你想跟真人我打?不行不行,打死了没法跟老妖怪交代。”

云絮木然地点点头:明白了,冲我来的。

“只是比试,并非要你真的赢过。”

木泽真人安抚道:“你大师兄一把暝剑位列元婴之下第一,点到为止便是了。你二师姐虽然看着不近人情,其实最是心软。老三老四不必说,自会将修为压到与你同境来打。至于老五嘛……修为战力如今应都在你之下,且看你破镜时的祥云,天赋也在你之下,好徒儿,为师看好你哦!”

云絮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师父对她的信任从何而来:“……非打不可吗?”

“非打不可。”

木泽真人严肃的神情神情不似作假。

“我昆仑山虽为名门正派,却不拘于所谓礼法。能动手的绝不讲道理,没有什么是揍一顿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云絮呵呵笑道:“什么陋习。”

木泽真人见她兴致不高,循循诱道:“这小子得了一柄好剑,你却还没有趁手的兵刃。剑窟三年大选才开一次,你若是想拿还得等上数月。”

“此次比试你若是赢了——别人且不论,只要能在你大师兄手下走十招,我便破例为你开一次剑窟,并许你想拿多少拿多少,只要你带得走,如何?”

这人先前还说只是比试不拘输赢呢。

云絮垂着眼不作声。

总觉得师父对她的信任来得太莫名了一些。

她虽修炼不久,却也知道天赋固然是评判的标准之一,可修为却绝不能简单的等同于战力,她无论是剑术还是战斗经验都绝非能与元婴之下第一人的大师兄相抗衡。

若木泽真人的信任并非无故消遣而来……那便必然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多忧无益。云絮收敛了思绪,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山峰上。

那座困了她十多年的山,终于也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回头望时,只见得远山如黛,青山一发。

此一去,迢迢千里,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