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修行》 第1章 莫厌生在早上七点醒来,她起床绕着卧室的几个窗户转了一圈。她是如此习惯于南方的潮湿和温暖,以至于在京州已经待了六个月了,她仍然惊讶于北方的干燥和狂风竟是这么强烈而又陌生。透过西边的几扇窗,她看到强烈的北风敲打着街边店面的窗户,除了呼啸的北风,还有苍白的阳光照亮了灰蒙蒙的群山上的树林。她穿好衣服,轻轻地把窗帘拉拢,以免阳光惊醒了她的丈夫。林凯的作息错综复杂,但相比起她的作息而言,便显得规律且健康了。

初春的时候,苏阳购买了莫厌生著作的小说版权,她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提出任何额外的要求。初春的暖阳洒在她脸上,如蜜桃般甜蜜的绒毛缓缓舞动。在与她的闲聊中,叶念恩忽然带着一个男孩闯了进来,叶念恩将身子柔软地拧向苏阳,她指着身后的男孩,“老邪,刚签的。”

“老邪?艺名?”苏阳问。

“真名。”叶念恩答。

老邪冲苏阳笑了笑。他身材高大,具有让人欣喜的英俊。他那尖锐的下颚线以及端正的五官,一眼望去不禁会让人期待更多的惊喜。苏阳不笑,微微地咬着嘴角,后来他对莫厌生说,“我不喜欢老邪这个名字。”

“那你找相士为他改一个。”莫厌生说。

“你也信这个?”

“凡事皆信,保持敬畏好像没什么坏处。”

“有兴趣做长工吗?”苏阳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摒弃感打量着叶念恩的背影,虽然隔着双层落地玻璃,他仍能听见她那尖锐且刺耳的笑声。

苏阳对莫厌生说,“望京建筑面积一百零七带车位,”苏阳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这些分别是你可能获得的佣金和花红。也就是说,短则一年,长则三年你就能还清扣除版权费之后的房款,而且没有利息。”

莫厌生察觉到自己刚刚过于放松的聊天状态被对方抓住了弱点,窗外的阳光醺醺然让人陶醉,而空气闻起来就像是一大片的植物突然间被拦腰折断。“我有多少时间考虑?”莫厌生说。

“你需要多少时间?”

“三天。”

“那就三天,希望我们能成为同事。”

“就算是,也是下属,何来同事二字?”莫厌生歪着头望向苏阳,“我不能喝酒,滴酒不沾。”

“不是什么大问题,”苏阳说。

莫厌生离开苏阳办公室的时候,叶念恩正像个悍妇一般在责骂一个女孩,她丝毫无意顾及女孩的颜面,一一细数那些微不足道的错处。她那高雅而又战截的话语听起来就像小号的音符穿过晴朗的早晨。

莫厌生从金融机构退下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进入过职场,靠着前期累积的存款和搬回家住后开支大减,她过上了有钱有闲的安逸生活。若不是与林凯交往后搬至京州,或许她可以一直快活下去。林凯算是孤儿,一直寄人篱下,莫厌生知道一本属有他姓名的房产证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即便她知道未来可能会面临些什么,她仍然选择了与苏阳签约。

正式签署劳动雇佣合同的那天,苏阳向莫厌生讲解了手头上正在进行的几个项目,他意有所指地问道,“你选一个。”

莫厌生不假思索地说,“就那部网大电影吧。”

苏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微微点点头,掏出一支香烟点上。他第一眼看见莫厌生就知道她是个具有非凡的性格天赋的人,他通过实践不断证实着这一点。当然了,这并没有花费他很长时间。

深夜,苏阳的办公室门开着,电梯间响起熟悉的高跟鞋踩踏声。苏阳抬起头,看见叶念恩正扶着门框似笑非笑着。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苏阳说。

“刚去完孙铭的酒局,路过楼下的时候看见你的灯还亮着就上来看看你。”叶念恩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支香烟。“怎么样?你那位金融界前精英。”

“莫厌生?挺好的。”

“听说你答应她不去酒局应酬?”

“她凭什么与你两分天下?”苏阳走到叶念恩身后,轻柔地揉搓着她的后肩,“资源、人脉这些财富她一毫都分不走。”

叶念恩从座位上站起来,用手比画成一把手枪,做了个击毙的手势,“你最好记得今晚你说的话。”

苏阳笑了笑,点点头。

“明晚你来接我去马弗斯的饭局,”叶念恩重新坐下。

“恐怕不行,明天我和莫厌生去开会的地方就在饭店附近,若回来接了你再去,惟恐迟到。”

“她也去?”

“那部戏的剧本是根据她写的小说改编的,马弗斯提出要见她,我能怎么办?”苏阳坐下来,开始卖弄嘴皮子。

叶念恩的面颊上挂着闪闪亮亮的金粉,一抬头,金粉随着灯影变换着颜色。她注视着苏阳杯子里泡着的已经冷掉的热茶,“那好吧,明天我自己去。”

一束绿光从临街的天窗挤进写字楼,沿着多边形的天花板缓缓浮动,几乎触手可及。叶念恩站起身,推了推椅背,她感觉苏阳没有留她的意思,而且也没有送她回家的打算。她用一种忿忿的谴责的目光,怒视着苏阳,怒视着莫厌生空荡荡的办公桌。在叶念恩的经验当中,苏阳对莫厌生的偏爱是与情欲密不可分的,正如当初苏阳偏爱自己一样。她不无留恋伤感地想起他们偷偷摸摸在郊区酒店约会时的场景,想起苏阳浑身湿漉漉出现在自家门口,手中握着离婚证时的勃勃兴致。正当她以为从今往后能与苏阳成为影视界的“神雕侠侣”时,莫厌生这只可恶的雕从天而降,再一次令她与苏阳之间出现了绊脚石。

第二天的饭局上,叶念恩着套装短裙,浓妆艳抹,踩三寸高跟鞋。一上桌她即表明态度,她需要独立负责这个项目,哪怕是原作者,也不能干涉。莫厌生注视着叶念恩脸上驻留着的怒意,猜测着苏阳与其之间的利益纠葛,她动作迟缓,表情带着一丝模糊的空洞。叶念恩说,“男主我意指范博,他有流量有演技还能抗票房。而女主人选我认为宋静很合适。”马弗斯狭长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他扭头问莫厌生对男女主角的人选有什么看法。莫厌生梦幻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疲惫,她说,“版权我已经卖出去了,你们想怎么改,找谁来拍轮不到我给意见。你们是决策者,我是执行者。所以,都可以。”

屋里隐约的音乐声沉寂了。包房外有人穿着高跟鞋沓沓地奔走。窗外沐浴着春天的阳光。那窗子有些特别,扁扁的吝啬的一小块,一边透明,一边是磨砂,上面还贴着上年圣诞的装饰物。饭局上有一半的时间,马弗斯都在谈论一些与拍戏不相关的事,他问了莫厌生很多关于投资的事,股票基金房地产,甚至于她的爱好与兴趣。但他似乎又并不在意莫厌生的回答,他自顾自地侃侃而谈,讲自己的旅行经历和对宠物狗的护理经验。等到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马弗斯突然表示将这个项目交给叶念恩独立负责。

叶念恩悬着的心在这一刻落了地。但一切付诸现实之后,她却没有想象中开心。特别是当她看见莫厌生木然的脸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委屈和愤怒的气息愈加浓重了。晚餐过后,她去问苏阳对此事的看法。苏阳轻描淡写地说,“看法?什么看法?”

“莫厌生和我争制作人的看法。”

“她和你争制作人?她凭什么?”

“但是——”

“从头到尾这个项目都是你的,没人和你争,莫厌生只是作为原作者才出席这个饭局的。”苏阳打断叶念恩急匆匆地上了车。

叶念恩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尴尬,她的眉毛上扬,嘴角抿紧,为了强调她的高傲以及对苏阳的蔑视,她怪笑了一声。她踩着高跟鞋回到家的时候,老邪正在厨房里忙活,贯穿着这种绝对温顺服从的是一种总的说来相当可爱的对自己身份的自觉。叶念恩望着老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她倚靠在门框上,“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老邪佯装惊讶地回过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一把抱住叶念恩纤细的腰肢,“那种饭局哪是给人吃饭的,再等我一会,很快就好。”

叶念恩审视着厨房里的一切,挑衅的目光里有一丝明显的好奇,“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不想你老吃外卖便去报了个厨艺班,”老邪把汤盛出来,“试试怎么样?”

叶念恩含笑着盯着老邪,一只轻薄的手突然发起袭击,另一只手又抓起老邪的衣领,接着将嘴往他的嘴上凑。面对叶念恩擦满了化学制品的油腻肥唇,老邪双眼一闭含了上去。叶念恩推着老邪往沙发走去,她像一条饥渴的鱼,疯狂吮吸着年轻又强壮的精气。

剧烈运动之后,叶念恩脸上有一种夸大的复仇的表情。她跨过老邪取来香烟点上,她向老邪讲述了饭局上发生的事,“马弗斯钦点我成为独立制作人,”她用指甲弹走烟灰,“莫厌生,算个屁。”

老邪用手掌撑在耳下,以贵妃侧卧的姿势倾听着叶念恩的高谈阔论,当叶念恩说出将会启用范博做新戏男一号的时候,老邪愣在了那里,他脸上风云变换,笑容背后隐藏着怨恨和委屈。叶念恩用手划过老邪的脸颊,“我把肖宇勤那个角色留给了你。”

老邪低头亲吻了下叶念恩的手背,有一股鱼腥草的气味钻入他口中,往下,再往下,直至喉咙和胃,他的身体在瞬间被那股臭味所侵占,甚至他的呼吸,也是臭烘烘的。

叶念恩为了筹备新戏,几乎搬空了整间公司。第一次例会上,编剧对拟定演员提出了疑问,“第一男主肖宇轩在小说中的设定约莫三十出头,第二男主肖宇勤约莫四十岁,您找两个不到二十五的演员来出演这两个角色?”

“原作者说了,她对剧本修改没有任何意见,”叶念恩说。

“她当然没有意见,又不是她来修改,”编剧小声嘀咕着。

“有什么意见大声说,”叶念恩用钢笔敲打着长桌。

“抱歉,我迟到了,”王柳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了进来,他冲叶念恩点了点头,“你好,我是王柳。”

“王导,久仰久仰,”叶念恩犹豫了一下,“马总请了您来执导这部戏?”

“是的,合作愉快。”王柳坐下后开始翻阅剧本资料,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众人脸上是某种惶恐的表情。一团暗影在门外晃动,就像一朵湿润的乌云,叶念恩感觉自从王柳坐下后,室内的光线就暗了下去,她看见他的嘴角隐秘地抿动了一下,接着就听王柳说,“这演员人选是写错了吗?”

“没有,”叶念恩斩钉截铁道。

“那是要根据演员年龄来修改剧本咯?”王柳咯咯地笑,“这可是个大工程。”

叶念恩脸上起先是傲慢,后来还是傲慢,“我们的编剧在这方面很有经验,而且我们还有原作者可以帮忙。”

“好,好,那我拭目以待,”王柳将剧本团成一卷,伴随着一股隐秘的飓风离开了会议室。叶念恩手里拿着一个活页夹,一部手机,手机上坠着纯金带钻的装饰物。一件深紫色的风衣覆盖着她的身体,帷幕一样厚重,垂到了膝盖以下,露出了那双紫色的镶钻红底高跟鞋。这样,修改剧本的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而叶念恩也找到了范博。

范博的经纪人叫王珍,她说,“原著小说我看过,肖宇轩这个角色的心机之重,城府之深。范博是自家娃我也得实话实说,他的演技实在撑不起这个角色的厚度。”

“我们团队的编剧组正在修改剧本,我保证改到您与范博满意为止,”叶念恩说。

王珍咯咯地笑,“你为什么这么尽心尽力捧我们家孩子呢?”

“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是范博的粉丝,”叶念恩捂着嘴谄媚地笑着,“我们这部戏的投资方是马达集团,导演是王柳,预计投资——”

“马弗斯投资的?”王珍打断叶念恩,“修改剧本的事他知道吗?”

“制作方面的工作全权由我负责。”

“哦,是吗?”王珍又咯咯笑了起来,“我看我们还是等新剧本出来后再谈吧。”

叶念恩很少步行回公司,就算只有一个街口她也会搭乘计程车,但这次她例外了。她走过西武商场,被门口崭新的广告牌吸引了。一个黑发女郎坐在一堆年轻帅气的男人中间微笑着,什么也没做,但仿佛什么都做了。广告的文字是红色的,特别醒目:欢迎加入酷华娱乐。叶念恩朝广告多看了几眼,幻想自己是坐在正中的黑发女郎,正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练习生们包围着,她手握他们的前途与命运,可以肆意掌管他们的尊严和未来。

人类对权力的欲望通常是在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下才会急剧膨胀的,而叶念恩却不是,她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望是同时成长的,作为一个成年人,她不做选择题。

过了几天,叶念恩查阅了最新修改的剧本内容。她对编剧说,“肖宇轩这个角色的设定过于复杂了,一个家境优越的独生子怎么可能如此工于心计?至于肖宇勤的人物设定就更加离谱了,他已与亲生父亲相认,便是富家子弟,那他如何会甘心入赘付家?”

编剧有些恍惚,猜测着叶念恩是在就事论事,还是故意在针对莫厌生。

“改,都得改。这样的主角设定如何吸粉?”叶念恩啪啦咬着指甲,“将女主改成恶毒之人,挑拨兄弟间感情。”

“女主?”编剧哗啦啦翻阅着剧本,“原著中出场最多的女性角色是肖家两兄弟的母亲。”

“那就加一个适婚女性角色,”叶念恩的眼睛闪闪发亮,“前期恶毒善妒,挑拨兄弟感情,最后被真情感悟与肖宇轩成婚。”

编剧注视着洋洋得意的叶念恩,想骂人,又不敢骂。

“原作者说了,如何更改她都没有意见。”叶念恩的手机铃声响了,她走到一边拿起了手机,一只手朝编剧挥了挥,“你可以走了,我要接电话。”

编剧怏怏走到门边,心里有气,嘴里嘟囔了一句,“臭婆娘。”编剧的这股恶气很快烧到其他工作人员身上,他们聚集在茶水间道东说西。

第一个人说,“莫厌生才来多久?有时间都不可能威胁到叶小姐的地位,她何必咄咄逼人?”

第二个人说,“莫厌生突然空降,背后恐有些我们不知道的内幕真相。”

编剧说,“先不管她们有什么矛盾,我只知道倒霉的是我。照叶小姐这么改法,根本就是重写。”

第一个人继续说,“那购买版权的钱不就白白打水漂了?”

第二个人说,“就算不打水漂也揣不进我们兜里。”

这些是是非非的话很快传进莫厌生耳中,她不以为然地一笑置之。她当然知道苏阳聘请自己不是因为欣赏自己的才华,也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优势。莫厌生夹着尾巴做人,已经很多年了。她侥幸躲过一场牢狱之灾,侥幸没有成为凶杀案的死者。她深知利益越大的行业污秽越多,她一直企图让自己边缘化,她知道危险通常只会出现在漩涡中心。

从春天到春天,某个气候宜人的清晨,编剧交出了第一稿。修改过后,肖家两兄弟摇身一变成为富家公子,英俊多金且充满智慧,两人同时间爱上一位青春美丽单纯的女孩,经过一系列的误会、猜疑后,肖宇轩顺利抱得美人归。听过编剧的讲解,众人观察着叶念恩的反应,叶念恩用鞋尖垫在地毯上,自我感觉好得离谱地笑了起来,她上下摆动着脖子,“很好,非常好,我就是要这个。”众人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念恩,迎着早晨的阳光对她热情地微笑附和。 第2章 那个春天,莫厌生正跟着秦天生辗转各地拍摄一档真人秀。秦天生交际广,负责与平台与投资商那面的关系网,那些应酬有套路,大抵是吃喝玩乐加上送礼,接近外交事物。莫厌生揽下的事情,更像是负责的宣传统战工作。天气一直很好,莫厌生拎着折叠椅在片场附近找了个阴凉处坐下。午后的一阵风把稀稀疏疏的草丛揭开,莫厌生表情凝重,直愣愣地遥望远方。在呆钝的意识中,秦天生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有火吗?”莫厌生神思恍惚地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扔过去。

“怎么了?有心事?”秦天生说。

莫厌生的眼球轻微的颤跳了一下,“不,就是有点累。”

秦天生在莫厌生身边的石阶上坐下,“我听他们说你以前是干金融的?”

莫厌生注视着秦天生的脸,“你的妆花了。”

秦天生随手抹了一把,“这破粉底液,一碰水就淌白汤。”

莫厌生看着他脸上液体滑过的形状,嘻嘻地笑了笑。她的表情看上去客套而又空旷。

“听说苏阳将全副身家都投资到你那本小说改编的电影里去了,”秦天生对镜补妆,“说是马弗斯对新剧本不满意临时撤资了。”

“是吗?”

“我看过你那本小说,写的挺好的。”

“是吗?”莫厌生的眼睛反射出银蓝色的光芒,她仰头看着天空中零星的红点闪光。

天气很热,两人在荫凉处走走停停,中间始终保持着半米的距离。秦天生看看远处的剧组,看看莫厌生,嘴巴好像闭不住似得,一个劲说着话。他先是表达了自己的人生理念,接着描述起自己的爱情观。他如此坦诚,却没有换来莫厌生热烈的回馈。莫厌生适时打断了他,“其实你不应该与同事聊这些。”

“同事?”

“与下属聊就更不应该了,”莫厌生的笑容很是牵强,“我去那边看看他们拍得怎么样了。”莫厌生把折叠椅推到秦天生跟前,“你再休息会。”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莫厌生从几个不同的渠道听说苏阳和叶念恩为了改编剧本不惜与马弗斯翻脸的事。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欣赏起新买的沙发。多年以来,这个脾气乖戾的女人从未真正意识到金钱的重要性。这一方面取决于她的家庭,另一方面或许是某种天性使然。她曾经无限接近行业漩涡中心,自然也见过利欲熏心下的丑恶嘴脸。虽说经济衰退后不动产都变成了烂在手中的鸡肋骨,但一栋已经供完贷款的房屋显然并不是什么烫手山芋。莫厌生察觉到苏阳邀请自己入职的目的恐怕并不是仅仅为了制衡叶念恩的权力。莫厌生的思绪忽然停留在了抽屉里的那只红眼睛的死耗子上。事隔多年,莫厌生依然记得它修长的尾巴上湿哒哒的污水和它粗糙毛发上蠕动的驱虫。莫厌生突然瞪大眼睛,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然后将脑袋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莫厌生负责的综艺节目,参与拍摄的明星夫妻一共有四对,他们中有人嫁入豪门,有些过气已久,他们一直在酝酿能够通过这场综艺重获洗牌。镜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拍摄着他们的日常生活,而镜头外的世界显然精彩多了。

第一集拍摄时各人尚在试探中,试探底线,试探人情世故,无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都显得有些拘谨。等到第二集的拍摄开始,就已经有夫妻开始要求分床睡了。那晚,莫厌生与秦天生商量过次日拍摄的行程表,然后她接到苏阳的电话,苏阳因为叶念恩和王导不和的事抱怨了几句,他说会调叶念恩去负责那档夫妻综艺的拍摄工作,让莫厌生与其做好交接工作。临挂电话前,苏阳有颇为关切地语气说,“你没有不开心吧。你虽与叶念恩平级但老要你配合她的工作,像是她下属似得。”

“除非能拿到更多的薪水,不然什么级不级的有什么意义?”莫厌生说。

苏阳笑了两声,“早点休息。”

“好的。”莫厌生挂掉电话,在酒店内的礼品区转了一圈。脑海中浮现出从前某个领导的面容。那是个极为苛刻又阴险的胖子,富有周扒皮的剥削精神,同时还具有能屈能伸的美德。在莫厌生刚刚入社会的最初几年间,他让莫厌生见识了职场政治学的重要性。

第二天早上,莫厌生正在向秦天生交代与叶念恩交换岗位的事,叶念恩就带着老邪抵达了剧组酒店。秦天生要求莫厌生接受这次的拍摄再离开,莫厌生看了叶念恩一眼,得到对方傲慢地点头示意后,她才答应了下来。

有天夜里,在莫厌生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她在走廊捡到了烂醉如泥的金太太。金太太的眼泪虚假且长满细小的牙齿,颗颗滴落在她赤裸的皮肤上,轻轻噬咬着她的手臂。金太太口齿含糊道,“别人都当我是嫁入豪门,谁知我背地里受着这般委屈,我其实不是贪钱,我是真的爱他。”莫厌生一时哑然,不知如何回应。然后叶念恩忽然出现,怀着一贯的作风对莫厌生指手画脚道,“你干什么?还不快点送金太太回房间,这般丑态若被记者拍到那该如何是好。”叶念恩一边架住金太太的另一边手臂,一边推开莫厌生。暖黄色的墙体后面有一块被擦拭得锃亮的玻璃,莫厌生望着自己的身影在玻璃中晃动,房间东侧的窗户虚掩着,隔壁房间的呻吟声喊叫声断断续续地传入莫厌生的耳膜。她觉得手臂有点痛,还有点烫,金太太的喉咙深处隐隐飘散出一种古怪的焦糊味。

那天晚上莫厌生步行了好几公里,从一个街区走到另一个街区,希望用借助京州的北风吹散金太太留下的烟草气味。虽然对违法物品的了解非常有限,但莫厌生仍然辨认出金太太的烟草无法在任何商店购买到。那得益于她的初恋,他们是大学同班同学,而他却在校园外沾染了恶习。莫厌生站在狂风中直感觉一阵阵头晕目眩,她就像个老人一样将下巴抬得老高,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她在酒店楼下伫立良久,以某种杞人忧天的姿态遥望着星空。

金太太再次出现在人前化了个大浓妆,但她眼窝深陷,脸颊浮肿,站在丈夫身旁的时候脸上满是厌烦和拘谨。午后的阳光略显苍白,一片苍白的阳光带着恻隐之心,从一对对夫妻间逃出。那天老邪穿着盛装,作为飞行嘉宾出席了综艺的录制。他坐在金氏夫妻中间,有点骄傲又有点害怕。他看见莫厌生坐在导演身边,她的眼睛空灵而锐利,偶然的对视,他被她审视的目光惊得背脊渗出一连串冷汗。因此在拍摄空隙他走到她身边,“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莫厌生木然地望向老邪。

“你眼睛怎么红了?”

“困的,”莫厌生揉了揉太阳穴。

“金太太教了我一些相处之道,”老邪心虚地说,“今晚会拍到几点?”

“下一场结束后你就可以走,”莫厌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如果你有急事的话。”

灿烂的云霞转眼间变成了无边的黑暗,野外的夜晚来得那么快,暮色在原野上蔓延。秦天生和莫厌生站在花园里聊着租赁大会堂的事。莫厌生正说到可以将大会堂的拍摄任务转移至海边的时候,她看见叶念恩出现在一壁灰蒙蒙的土墙边缘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远方。那时的莫厌生看来,叶念恩这一行为应当是在监视自己。莫厌生在花园里站了一会,以观察一下形势。在昏暗中她能看见两个男人钻进了一辆跑车,然后车身开始晃动,过了一会后座的车窗被打开了一条缝隙,接着车身更加剧烈地晃动起来。莫厌生看见叶念恩脸上出现某种心满意足地笑容,然后她离开了那面土墙。

“你在看什么?”莫厌生听见秦天生嘟囔了一句,然后他顺着莫厌生的目光寻过去,“那是金先生的车吗?”莫厌生站在那里,整个精神似乎正在陷入猜想。她嘴唇全都干了,心脏的润滑液似乎都快耗干了,平时保持她双腿直立的力量正在流失。然后她改变方向,朝花园的另一头走去,在经过一堆树桩的时候,她注意到不远处的平房里一闪而过的反光。那缕刺眼又轻浮的光在她面颊上掠过,像是镜面反射,又像是相机上的某种装置。然后她努力想看清楚黑暗中的一切,她揉了揉眼球中有些干涩的隐形眼镜,但暗影中她只能寻见微弱的点点光圈,仿佛来自遥远的路灯,又或许只是野猫的眼睛。

一个星期后,金先生与老邪在车中私会的新闻登上了各大社交媒体头条。莫厌生第一个本能的反应就是联想起事发当晚的所有细节,她意识到整件事与叶念恩有关,可是,为节目增加话题的代价是得罪金家,这笔生意真的划算吗?莫厌生在回公司的路上接到苏阳的电话,他说,“你晚上跟我去个饭局,”不等莫厌生反应,苏阳又说,“八点,莲花楼。”收线前他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不让你喝酒。”

莫厌生的脸上带着一股寒气,还有一股甜腻而浓烈的犹疑。原本今晚应该是莫厌生作为节目制作人的最后一次录制。此时的公园已经空无一人,周围是一片异常的安静。在这样的环境下莫厌生很难分辨苏阳真正的意图,但无论是保护还是孤立,莫厌生都很愿意接受。

苏阳带莫厌生去了一个同行召集的饭局,这样的派对冗长乏味,陈腐不堪。听着那些黄段子的时候,莫厌生修饰着脸上烦躁的情绪。她直直地坐在椅子上,掩盖着心中的颓然。她小心地打量着苏阳,他不时地查看手表和手机,另一只手细细摩挲着酒杯上的细小水珠,酒中的冰块缓慢地融化着,直至酒水变至温热,苏阳也没再多喝一口。莫厌生向来有吃饭不看手机的习惯,特别是与上司在一起的时候。夜间的空气异常芬芳,在这样的空气中有种怡人的享受。苏阳在饭局过半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他脸上瞬间绽放开了像花朵一般的喜悦。他都渴望成疾了。他所有的优美和力量似乎全部回到了他身上。

莫厌生回到家,林凯正在洗澡,他听见声音从浴室里探出半边脑袋冲莫厌生大喊,“你手机没电了?”

“有吧,”莫厌生从手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开机键,信息提示音立即如交响曲般响起。她费了一些力气从各种信息碎片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原貌——老邪正在开直播解释与金先生车上私会的事,房间里忽然传来金太太歇斯底里地喊声,接着金先生和金太太便扭打着入镜了,老邪仓皇而逃的时候忘记关掉直播信号,好事群众便将金家夫妻互殴的画面录了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莫厌生仍未明确苏阳的真正用意。她看着窗外的河水和天空,雨云就像百叶窗一样翻滚而下,而就在她观望的时候,道路上忽然出现的一道橘红的亮光变得耀目生辉。立交桥上堵塞的车辆不断发出轰鸣的喇叭声,这使莫厌生很难静心细想,结果她非但没有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能理智地制定任何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