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烟云》 第一章 李庆安 东陵天。

天州北原,悬剑山,浊峰。

“名字,通行令。”

值守在浊峰入口处的一名弟子伏案撑头,一脸的睡意,话语含糊不清。

眼睛都不曾睁开,面对不远处走近的青衫男子。

“李庆安。”

后者看上去约莫二十一二,身子消瘦,答话时声音很轻。

“……”

“李庆……李师兄?!是你回来了!?”

只见那弟子愣了片刻,而后陡然清醒,睡意全无。

“嗖”的一声撑案站起,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打量起这位“李庆安”。

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毕竟他所知晓的“李庆安”在许久前接过一场宗内派发的任务后,便消匿至今已有足足两年半载!

许多人都认为他遭劫。

因为当年对于那场护送任务的判级出现了误差,而后直接从原本的玄等上级一下飙升至了地阶上上级!

对于一行至多只有通玄境修为的修士而言,这般等级的任务不可谓极具风险,随时都将可能葬送性命!

北原有众多道派门教,从中有许多人都盯上了李庆安一众所护送的那具剑匣!

不过后来,负责护送剑匣的弟子绝多都回到了宗内,谈不上无恙,许多人都负着重伤。

另外还有几人不曾归来,这其中就包括李庆安。

这名悬剑山浊峰曾经的大师兄,传言天资近妖,正是那赶赴护送任务的一众中,修为唯一达到三境通玄的修士。

听闻后来那些弟子所传,他们在途中遭遇了落霞山等多方道派的堵截,有好几名弟子都因此遭劫。

后由李庆安师兄孤身断后,一人硬撑拖着各教来人,为他们争取时间脱离……

再之后,就又衍生了更多猜想,有人说李庆安或许早死了,多教联合诛灭,连尸骨都不曾存下…

掌教远游未归,悬剑山浊峰的大长老齐玉真,李庆安的师尊,平日里最为疼爱后者。

知事后抓狂般登临各教讨要说法,而对方对此虽主动提了赔礼。

但对于李庆安的一事却皆是坚决否认,称教中弟子不曾致李庆安死地,最终让他逃离了去。

之后半载,悬剑山依旧没有再寻到李庆安的下落。

其余各峰长老对此,不过是做些表面功夫,无心作态。后来齐玉真突然决心闭关冲境,孤身没入了浊峰的最深处。

“可惜师祖如今正在闭死关……我,这便告知师兄他们去!”

守山弟子十分激动,喃喃后便想要将此喜讯告知所有人。

“等等。”

不过他刚欲转身,就被李庆安给叫住了。

“晚些吧……”

“为什么?”那名弟子露出疑惑。

李庆安没有迎上他的目光,转而抬头。

将浊峰的全景揽入眼下,而后闭眼,声音低沉带着怅然,缓缓道:

“我要彻底离去了。”

“此番悄然归来,本意只想让师尊明晓我并没有死在那场劫难,勿让他老人家再牵念……”

“他老人家不在也好啊,我倒是,没脸见他……”

语气低落,说完,李庆安便转身,迟疑稍许过后,缓步欲要离去。

“可……为什么?!”那弟子万分不解,抬高了声,再度重复问道。

李庆安沉默不语。

“因为他如今啊……已然跌落凡俗!”

蓦然,远空有人淡笑道。

踏剑而来,是一位黑衫年轻人,看上去与李庆安的年龄相差无多。

他言语犀利,一针见血的点出,让那名守山弟子心中一震,也让李庆安抬起的脚微不可察的滞了一下。

“陈师兄。”

守山弟子心情转瞬沉重,但面见来人,还是需赶忙行礼。

黑衫年轻人名陈落秋,于浊峰对岸,清峰如今的大师兄,往昔一直追赶李庆安的步伐。

直至发现对方的背影离自己愈来愈远,他才恍然自己可能再也追不上了,渐渐的对其生出了妒忌。

“李兄啊…怎么?这便要走了?你我两载未见,师弟我好生想念啊……”

陈落秋收起飞剑,落在浊峰的山门前,嘴角噙有冷笑,盯住李庆安的身影。

李庆安对此不予理会,抬脚便继续走向攀云梯,想要快些下山去。

——各峰不尽相同,山门上下分通云梯与攀云梯,而攀云梯正是下山路,则不含用于镇杀外侵的禁制。

“啧,我让你走了么……”

陈落秋两步向前,一掌拍在李庆安的肩上。

只一瞬,就如有千斤石压肩,李庆安浑身都在颤抖,无法再寸动分毫。

“想当年,你的光芒何其耀眼,遮掩了我。宗内资源皆倾尽于你,最终到我的时候,便只有残羹剩饭呢……”

“啧啧,再看如今,你我天涯永隔,凡仙之别如天堑鸿沟……就此,滚吧!”

最后一句落下,陈落秋提膝顶向李庆安背脊,那是险些可以直接将凡人致死的力道!

李庆安跌飞出去,摔在石梯旁不断咳血。

至此他一直都在沉默,一言不发。

丹田破碎,修为尽散,这两年来都置身颓靡沉寂。

他从未停止过尝试修复丹田。

每一日或都更胜今日的痛苦,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一直支撑着他苟延残存到现在。

李庆安如何不明晓。

经传言,修士丹田一旦崩裂,恐怕就算搭上整个宗门百载以来的深厚底蕴,也难以回天。

何况他并非悬剑山的精锐核心,浊峰大长老一人的面子或许并不够。

直至最终,他选择了接受、放弃。

“李师兄!”

“真是…李师兄!”

就这时,浊峰山门处多了几道身影。

其中,先前负责守山那位弟子也置身其中。

浊峰与清峰的弟子,往昔谁不知道陈落秋与李庆安的不对付……

那位弟子早先见到陈落秋前来便料想到了不妙,当即便果断以神识传讯那些,曾与李庆安曾交好的一众师兄师姐。

那些人一开始听闻自然是抱着半信半疑,直至现身亲眼目睹那趴在地上,犹如死狗一般的男子的面容……

“李师兄!!”

几道人影当中冲出一位女子,她来到李庆安的身旁,颤着手将其扶起,不顾其他,直接用洁净的衣袖为他擦去脸上的尘灰。

女子盯住李庆安的脸。

依旧是令人熟悉的面容,只不过憔悴了许多,已经没有了往昔的神采。

“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陈落秋!你在寻死!”

还有一位男子踏出,愤然点指陈落秋,腰间佩剑都在颤鸣!

然,陈落秋对此却相当不屑,“沦落凡人草芥,他的命我早便想收了!”

这话一经道出,在场的所有人便都知晓了,他李庆安失去了修为,如今跌落凡俗。

女子握住李庆安的手腕,慌忙的想要验证。

而后不多时,她便放下手,当场怔住…

她将李庆安轻轻扶向攀云梯旁的支柱,而后陡然站起身,红着眼,抬剑直指陈落秋的眉心!

“你既知他修为不存,却仍下此狠手…我,今日誓要剐了你!”

说完她便直冲上前,杀意毕显。

然,那看似凌厉的剑势冲杀而来,卷起的罡风却在与陈落秋掌间快要接触时,忽然被一股柔劲给卸去了!

一路边化边退,陈落秋死盯住眼前的女子,眸中终是生出了杀念。

“秋冉师妹,我本意不想斩你,可你也莫要一再逼我!”

“你尽管出手便是!!”

“够了!!”

霍然,一道威喝自虚空中传来,震散了两人攻势,那股压迫力直接硬生止住了两人的动作。

再之后,出声人踏空而至。

这是一位中年,身披紫金长袍,锋眉入鬓,宝相庄严。

“掌教。”

“掌教……”

几人见来人,便当即低首行礼,皆无比崇敬。

悬剑山掌教紫恒真人在半旬前远游归来,不久前才知晓了一些现况。

他先是扫了眼一众,而后仅一瞥便看透了李庆安如今的状况。

“丹田崩碎,十六处经脉有七处被斩,其余皆堵!到底是如此狠的手段……”

他的目光停留在男子身上许久,而后才道:

“秋冉,将他先带回浊峰疗养,一切不日再议。”

“是…”

再看向陈落秋,他神色漠然,接着道:

“肆意出手,生出杀念!既犯了规矩,今日便剥去你所有权职,于镇崖下思过十载!”

“我……”

陈落秋欲要反驳,可惜自身不占半个理字,面对身高伟岸的掌教,他也只有悻悻的点头。

后被身披紫金长袍的紫恒真人一袖卷起,带离了此地。

掌教的这具分身离去后,唯留余音忽然在虚空中震荡。

于整个悬剑山八峰上空、及覆盖千百里外的诸教道派,皆充耳可闻,自带一股无匹的威势。

“李庆安,自始至终都为我悬剑山弟子!”

“诸教既极力隐瞒……残害我宗弟子!”

“或有必要再出手一次,看看而今这天州北原,又是谁说了算!” 第二章 强硬 紫恒真人的声音久久不曾散去,贯彻霄汉,势压沧溟,拨乱了云雾,于这片天宇中接连回荡,传入各教耳中。

与悬剑山共为北原龙首的昊天宫与七星阁,对此并不在意。

其宗内深远古旧的传承为一方面。

不过若要真算起来,昊天宫自不必说,就七星阁而言,也应当要略压这位后起之秀的悬剑山一线。

所谓有关李庆安遭劫之事,本就与他们无半颗铜钱的关系,自便如耳旁微风拂了,不甚在意。

不过,对于那些龙中龙尾的势力道派而言,紫恒真人所言却极具震慑。

他们更想不通,凭什么他李庆安一个普通而非核心培养的弟子,顶破天也只是个分峰资历还算了得的大师兄。

却值得一派雄主为他不惜舍下一些代价,明了面点指各教,去找他们要个说法!

这,还能有什么说法……

认命啊……

七境巅峰的紫恒真人,真若红了眼,要灭他们这些挤破头皮进了中游,或仍身处末尾的小门派,简直就像两指捻起几颗沙粒那般简单。

“前辈息怒,我教愿奉……”

此刻,落霞山中飞出一位老者,躬身对着悬剑山的方向,大声传音。

然而不待其话说圆满,他头顶上空便乍现了一张极其庞大的紫色手掌!

那一掌拍下,便直接将那老家伙给拍了回去。

“让你们教主滚出来说话。”

紫恒真人话语平淡无波。

“紫恒!”

紧接着,落霞山的教主便现身了,带着恼怒,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良久,他掌中一翻,一朵如美玉一般的白色莲花出现,光彩夺目,惹人眼球。

他似要补充方才那人的话语,

“我教…愿奉一株千年玉净莲,以作…补偿!”

后面两字这位教主明显是咬着牙说的。

紫恒真人对此并不在意,身形出现在远空,衣袂舞动,声音依旧云淡风轻:

“不够。”

好一头血狮子啊……落霞山教主心中不免咒骂,却如何也只敢崩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他又拿出一只玉瓶,揭去印记后丢出。

“两枚…龙脉丹!希望,希望能助那位小友多生一线机会,修复破碎的丹田…”

落霞山教主心中在滴血,或者何止是滴血,更像是有人在身后捅了他一刀,正中要害,鲜血如柱。

负于身后那只拢在袖袍中的手,都忍不住青筋暴起。

一株白莲花和玉瓶自主落在了紫恒真人的手中,他星目一扫,翻掌间一切便都隐去。

“其他故友,你们…如何?”

他又一次将声音投向穹宇,将目光扫向其他几位道派。

彩霞山教主也不多言,闷声咬牙奉出几大高阶灵宝,皆是些或多或少能够生出希望的…对修复丹田有着些微帮助的灵宝。

除去他们这两尊始作俑者,其余还剩下一些末流宗门,他们是受前两者的诱导,方才前去截堵。

此刻,他们根本拿不出什么奇珍宝物,更不必说用于修复丹田的神药。

“既是如此…那便一齐肃清吧……”

紫恒真人星目远眺,几个闪身间,便来到了数百里外,眸光锁住那几座末流道派,轻轻抬手,而后兀的按下!

——

回到浊峰。

一切仍是熟悉的样貌,山峰一端有处不大的空地。

有褐木修的栈道,有缓缓转动的天车,水声叮咚,脆的浸人心脾。

不远处是几座屋舍,其中最里面有一间竹居,便是李庆安曾经的居所。

房内整洁如初,亦如当日李庆安离去前最后一次打扫的一般。

但……又似乎更洁净了,隐隐间,貌似还多上了一些浅淡的花香。

几位弟子将李庆安扶进了房。

他早已昏沉过去,最终被众人合力小心翼翼的抬上了竹榻。

而后见秋冉打来一盆热水,坐在榻旁,开始为李庆安缓慢又细心的洁面。

女子一双明眸眨巴,她还是不由自主的留意到男子那变得格外苍白消瘦的脸廓,而后眼眶中再度不争气的泛出了湿雾。

仅是两年过去,很多事都物是人非。

不知李庆安苏醒后,又该如何面对。

着青衣,浓眉,气质刚毅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进屋中,是先前率先点指为李庆安出头的那人。

他名唤谢惊云,来到秋冉的身旁,低下身来,脸色颇为的复杂。

“李师兄啊师兄,等你醒来,又如何去接受……”

“沉葙师姐她……诶呀!我真他娘搞不懂这些女人!!”

刚说完这句,他便立马捂住嘴,眸光怯怯的瞟了一眼身旁的女子,而后很识相的给了自己一记巴掌,不再说话。

秋冉眼帘低垂,刚刚谢惊云那些挠头的毛躁话语其实大多都并未入她耳。

只是在听到“沉葙师姐”四字时,眸子中不时掀起了一丝微波,不过这并不明显,被她很快、很好的收敛去了。

“师兄只要一切安好,便好。”

她朱唇微动,小声喃喃了句,而后霍的站起身,端起一侧已经变为浑浊的水盆,款步走了出去。

稍后,谢惊云也从屋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沉闷和忧色。

好在他到底不是个悲观的性格,后来也不知想到了何处,忽然就屁颠屁颠的跑向通云梯。

“去哪?”熟人中有人问。

男子身影背过山头洒下的夕辉,大声回答道:

“去丹堂,求求我那位老祖宗。嗯……若不行,之后再去藏经阁走一走!”

谢惊云的身影快速消失了。

熟络的几人都明了,心中也有动容。

他这是去求与寻,只为找到帮助李庆安修复丹田的办法……

不惜厚着脸去求他那位算不得亲,也不知是多少辈前的谢氏老祖宗。

倘若对方最终也给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并不见得会死心,还会再去藏经阁。

反正总是要找的嘛……

身影消失前,他还回过头来,咧着一口大白牙:

“李师兄他…不能就此埋没!”

“我也去!”

在灶房中的秋冉闻声,二话不说甩了甩水渍,便一同跟了上去。

“我们也去吧……”还有些人彻底动容了。

“你们留下来,照看李师兄!”

秋冉虽只是比上那些人早入山门十日一月,勉强算作个师姐。

但此刻坚决的态度,执意的话语,竟让一些师弟师妹都愣了愣。

秋冉师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呀……

至少这两年来不是……

秋冉的用意其实很简单,浊峰以往也有相当的一部分弟子和那陈落秋相似。

与李庆安这类天才向来不对付,见不得实在耀眼的光芒,让许多人追之莫及,后又产生了妒忌。

练武场与这处屋舍相距并不远,她担心因此,让那些人有了可乘之机。 第三章 物是人非 夜已深,皎月高悬,悬剑山中风卷落叶,带着一股萧瑟与凉意。

在两人离开约莫半个时辰,那一直缓缓转动的天车旁兀的闪出了一道人影,正是掌教紫恒真人。

他面色如常,不怒自威,身披紫金长袍,仅是三两步之隙,便走到了李庆安的居所外。

“掌教…”

“掌教!”

有弟子注意到了来人,皆立马恭敬行礼。

紫恒眸光不曾偏移,微微颔首,走近一步推开竹居的门。

李庆安这时却正巧醒来,两人目光相碰。

李庆安撑着身子勉强站起,而后屈膝欲作行礼,却被中年男人一手止住。

一股温和的紫光当即将李庆安周身包裹,将他轻扶回竹榻上。

“为什么不早归来?”

紫恒真人一双星目盯住李庆安,语气中难得让人感受到了些微温度。

“回不回来不一样么……”李庆安喉中干涩,声音虚浮,眼中不见光彩。

“我不过一介分峰弟子,怎可让宗门上下为我倾尽底蕴,不值……”

紫恒真人皱起了眉,而后又舒展,“齐玉真因你下定闭入死关,直至破去六境桎梏,踏足七境。”

“他先前也这般一样愚蠢认为。”

“我上任执掌不过短短五载,如何权衡,断然也难为一个所谓的分峰弟子出手。纵而引祸诸教,动摇先祖百年不易方才摸爬晋入的龙首位。”

“有其师方有其徒……怎不愚蠢!”

李庆安静静听完,心中紧了紧。

却又一时不知那是怎样一股滋味,这两年亦如百载难过的颓败时日,让他生出了迟钝、呆拙。

“李庆安,你有一些知心好友,你需珍惜。”

“道途争凶,何其残酷,当彻底涉足后,才知这世间再难存一抹温情。”

“……我给你三日,若你仍执意如今日这般颓废下去,三日后,我自有手段洗去你此前的一切记忆,将你彻底送归凡俗。”

一切话语落下,掌教真人的身影消失在了竹居当中。

只剩茫然的李庆安,颓坐竹榻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

翌日,朝阳初升,霞光洒尽山泽。

李庆安走出竹居,重又面对了这些旧景。

褐木栈道,缓转的天车。

曾经的师弟师妹在这个时辰已经前往了练武场,此刻屋舍四处唯剩他孤身一人。

这般情景自是他现在想要的,就此漫步下去,同时深思着一些事情。

凡有疾苦,道有争途。

两者亦然,世间不曾存在没有波折的道路。

仙和凡,十年前他不曾犹豫,毅然决然投身前者,虽年幼却满腔热血。

现在又要做抉择了么……丹田破碎后难道真的能修复吗?

“李师兄!”

李庆安正出神,忽然一道女声起将他拉回。

声音很熟悉,是秋冉。

李庆安回过身,嘴角牵动间,却发现连摆出一副难看的笑都难以做到。

“你醒啦…嗯,身子看来已无大恙。”

秋冉上前绕着李庆安打量了一番,嘟着唇,点头自顾自说道。

“这个时间……你溜出来了?”

李庆安没来由的蹙起眉,嘴角一时难以牵动,但眼中露出的不满似是习惯下牵引出的举动。

“瞧瞧,当要数落我了,师兄你就来劲啦?”

秋冉眨巴着一双杏仁眼,眼下藏着的忧色在这一刻好似淡了一些。

李庆安摇头不语,继续往前走。

“师兄……”

李庆安停下脚步。

“……不要走。”

秋冉站在原地,垂着头,忽然一句话抛出。

也不知是在告诉李庆安不要继续向前走,还是说…不要他离开悬剑山。

李庆安回过身,看向女子时,却正好对上那一瞬湿红的眼眶。

良久,他终是牵起嘴角,苦笑一声:

“好。”

“师兄…不走。”

——

此刻,浊峰练武场上,百来名弟子中有序盘坐,许多人都凝神静息。

当然,其中偷闲者自然也大有人在。

“怪了,今日好似不曾见到沉葙师姐和燕荣师兄…”

“嗯…沉葙师姐一旬前突破至假丹,昨日借此言称需调养些时日,以备顺利结丹,故此未到。”

整齐列方的阵型当中,几名弟子难忍受静息凝神打坐的枯乏,于是凑到一块,悄声互谈,从中不时还传出一阵窃笑。

“我前日听闻,于不日后,南冀有几处福地将开启,沉葙师姐和燕师兄会代表我们浊峰,前去大放异彩!”

“难怪了…”

“嘿,我昨日恰巧也听闻了一则趣闻……你们凑过来些。”

说这话的人压着嗓子,朝四周环顾一眼,而后一把将几人拉拢。

“是清峰那边传出的一则消息,说是我们浊峰的前任大师兄,李庆安回来了!”

“我曾听一些与他同辈的师兄传闻,他和沉葙师姐曾经可是青梅竹马!”

“这其中,啧啧啧……”

那人一阵唏嘘,却突然被身旁人拍了一下。

他有感回头,便当即愣住。

悄无声息,不知何时,自己身后多出一道身影,是位衣着黑金色长衫,面目格外俊朗,身材偏欣长的男子。

“燕,燕师兄……”

此人正是浊峰的现任大师兄,两年前李庆安的二师弟……现今,姚沉葙的道侣!

两载前自姚沉葙偶获机遇,境界在近几月内便忽的拔高,直至面临四境大关,方才停止,不再寸动。

李庆安失踪,生死难料。

又或许是迫于急不可耐的想要突破,她竟突然与李庆安的师弟燕荣结成了道侣。

而后也终得其所愿,成功晋入假丹之境,若再假以时日,她便可平稳彻底的结丹,踏足四境。

“他回来又怎样!”

“丹田被废,修为散去,自此跌入凡俗,再难抬起头。”

燕荣从几人身旁走过,只淡淡的说道。

“往昔他的荣光早已不复存,如今再回来,不过自取其辱。”

“难道他天真的认为,掌教会力排众议,为他一介废人倾尽我宗底蕴,修复丹田?”

说完,他不禁冷笑,不再说下去。

与此同时,还有人于燕荣后一脚来到练武场,停落在在他身后三丈处。

这同是一位青年男子,身着白衣,身材纤瘦,肌肤白胜雪。

其名白絮,来自主峰的内阁,是真正意义上的核心弟子,也曾与李庆安交好。

白絮衣袂轻舞,云淡风轻、不紧不慢的含笑开口,声音不大,却一时惹来许多人的目光:

“燕师弟啊,今日我又见你驻足门前良久。怎么?姚师妹她,好似仍旧不曾出来与你一见呢…”

“是不是感觉…自她成功突破假丹以来,就好似全然变了一个人?”

话落下,燕荣的步子就不免滞住一瞬。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男子,袖中拳紧攥,后又松开。

他不打算在此争辩些什么,只闷声继续往前,直至来到自己平日里所打坐的位置,盘膝而下,才言道:

“此刻正是我浊峰弟子静修之时,还望白师兄,勿要打扰的好。”

说完他便合眼,也不管周围人是怎样一副神色,自顾自的闭目塞听。

白絮摇头轻笑,他的目的既已达到,便一拂衣袖,转身离去了。

——

山峰另一处。

“真哒?”

秋冉睁着一双湿漉的大眼,溢出的是期盼与欣喜。

“嗯。”李庆安轻轻颔首。

秋冉当即一抹鼻子,用浅黄色袖袍拭去泪珠,一张惹眼的红唇也展露出笑。

“好了,这下便回练武场吧,静心修行。”

“嗯!”

秋冉点头,但一时却没有动作。

昨夜她与谢惊云前去了在悬剑山中地位特殊的丹堂,求见了传闻中称脾气极怪的谢老祖。

结果不出意料,那老家伙接连打着马虎眼,你问东他答西,唯一一句搭边就是:

“有掌教出手,你们几个娃娃担心个锤子哟!”

最终实在没话了,那老祖宗便直接将两人给糊弄了出去。

直至现在,秋冉先行回来查看李庆安的情况,谢惊云则依言钻进了藏经阁中,还不曾出来。

“怎么了?”

见秋冉忽然失神,李庆安便轻声问道。

“啊,没……”

秋冉一下回过神来,而后竟有些失措的突发乱语:

“对了,沉葙师姐她,哦不……”

这话刚刚溜到嘴边,便被她一下子给伸手捂了回去…… 第四章 二字难解 “她怎么了?”

没想到李庆安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不过或许这才应该正常。

毕竟他对于姚沉葙与燕荣结为道侣一事还全然无知,没有人向他提起。

“李师弟,秋师妹。”

这时,一身出尘白衣的白絮,如若飘飘落叶,无声般现身,面向两人温和开口。

再后来,他将目光投向李庆安,接着道,“关于这两年发生的所有,便由我与你一一道来吧……”

“白师兄,你我许久未见。”

“……那便有劳师兄了。”

李庆安愣愣点头,先是有些生涩的打起招呼,而后才渐渐反应过来,似是预感到了不妙。

“无妨。”

白絮摆手,扭头瞧向秋冉,声音依旧温和,

“秋师妹还是先回练武场吧。”

“我……”

“去吧。”李庆安附和。

见李师兄都这般,秋冉也不好再执拗下去,便两步一回头的离去了。

过去半个时辰,两人并坐在通云梯的一阶。

白絮尽可能做简的与李庆安讲述了许多事。

其中,他没有隐瞒姚沉葙利用燕荣之力来突破假丹。

李庆安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白絮也不说话,与他一同静坐。

“阴阳相调,突破桎梏。”不久后,李庆安面色低沉,嘴中喃喃。

白絮看了看他,而后摇头,道出自己的猜想:

“我想姚师妹并非这般。”

“上任掌教曾言,燕荣是极阳之胎,所以姚师妹只需取其一滴精血,便足以做到相调。”

李庆安仍然保持沉默,即使真是这般如白絮所言。

即使几年前两人的关系并不算热烈,但他心中依旧有些堵塞。

“世间唯‘情’‘缘’二字难解,终其一生,不可得兼。”

“斩掉一些东西吧…活的洒脱自在怎又不好?”

“丹田受创,也定有重塑之法。你不可放弃,更莫要辜负了掌教、辜负秋师妹及师弟们对你的期许……”

白絮站起身来,留下这几句让人一时半会摸不着首尾的话,便沿着通云梯施施离去了。

李庆安的天赋近妖,自也聪慧过人,其实许多事只需他人一点即明。

他眸望碧空,陷入了深思。

——

夜深,谢惊云这才回到了浊峰。

他整个人弓着腰,行在通云梯上,像是失了魂。

以他的身份,能够借阅的经书相当有限。

他彻夜未眠,寻遍了自己能找来的所有经书宝典,却没有一个是有关记录修复丹田的。

他此时相当的失落,沿着通云梯缓步向上走,在最终来到尽头时,竟碰到了李庆安。

男子依旧坐在那,凝望着没有几颗星辰的夜空。

“你回来了……”

李庆安留意到了归来的谢惊云,露出笑,和声开口。

“师兄,唉……”

谢惊云眼中复杂,叫了声师兄,却又立刻垂头叹气了起来。

“惊云,掌教他…会为我重修丹田吗?”

“啊……那肯定会的啊!”

谢惊云来到李庆安身旁坐下,嘴角扯起一抹略显牵强的笑。

“你和秋师妹去求见谢祖师,事后又去了藏经阁,白絮师兄将一切都与我说了。”

李庆安撑着半边脸,侧过头来将目光对向身旁的谢惊云。

“害!我这不……”

谢惊云正挠头,李庆安的嘴角便微扬,打断了他。

“谢了!”

“倘若丹田真能修复……那便有重走的机会。”

李庆安接着说道,他缓缓从石梯上站起身来,拍了拍尘灰,再度将目光投向头顶墨色的绸布。

他眼中有一抹光芒闪过,谢惊云也跟着站起身。

“你,必然可以!”

二日,浊峰,李庆安竹居旁。

掌教紫恒真人身忽然现身,见李庆安不在屋中,便散出神识一扫。

发现李庆安此刻正静静盘坐在天车旁,不知在感应些什么。

紫恒真人两步闪烁,来到李庆安身侧,淡声道:

“可想开了?”

李庆安心中震惊于无声无息一瞬出现在身旁的掌教,但未曾表现出来。

站起身,躬身行礼。

“掌教,您莫非真会为小子这等……”

“行了行了!最终能否修复,还是得看你自己。”紫恒真人对李庆安这句话无比烦躁,翻掌间,一株晶莹雪白的莲花与一只玉瓶出现。

他一手搭在李庆安肩头,而后两人的身影便一模糊,转而出现在了竹居当中。

紫恒真人紧接着再挥袖,屋中便出现了一口古铜色的大鼎。

大鼎落地,震的整个竹居都在颤抖。

紫恒真人两指划动,屋外天车下的水便随之引来,最终灌入大鼎之中。

而后,他再将那株白莲连同另外几株闪着宝辉的灵药灵草接连丢入鼎中。

“离字,起!”

紫恒真人一手负后,只单手起印。

言落,那鼎下便腾的一声燃起了赤红的离火,开始熬炼这鼎药浴。

他将手中装有龙脉丹的玉瓶丢给李庆安,条条道来:

“入鼎前先服下一枚龙脉丹,一日仅一枚,共服两日。这两日内,你万不得离开这尊鼎。”

“你体内有一节骨,灿灿生辉。”

“此番我投入诸多天材灵药,以离火日夜炙烤,此间你若能承受得住,便有三成可能重塑丹田!”

“不过若感到承受不住,也不要勉强,捏碎玉片,可护住你的肉身脏腑。”

李庆安连连点头,直到目送中年身影消失。

思量片刻,他回想起紫恒真人方才所说:自己的体内有一节骨,闪着宝辉。

或许正因它,自己方才有了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三成机会。

感受掌中格外剔透的玉片的温度,再回头看着那尊有些古旧的鼎,李庆安心中涌起了一股决然。

不多时,药鼎中终于沸腾,他服下一枚龙脉丹,而后褪去衣物,踏入药浴当中。

此间,若没有龙脉丹加持,已经沦落为凡胎的李庆安,恐怕无需等到第二日,便早早熟透了……

入鼎后,几乎是一瞬,赤红便爬满了他消瘦的上身,再后来是他的脸庞。

由苍白变得涨红。

无与伦比的滚烫充斥他的全身,有一丝丝的赤金色的能量在微不可察间渗入李庆安肌肤。

“噗!”

才过去不到半刻,李庆安忽感到喉间一痒,一口猩血猛然从他口中喷溅。

他眸中的光彩,在那一瞬十分明显、相当迅速的黯淡下去。

他再度受创,被斩断了七处经脉,其余九处经脉堵塞,赤金能量无法贯流全身。

若如不尽快停止吸收,李庆安便会即刻爆体!

而此刻,于李庆安后脊,其中一节骨忽然闪烁起了灿辉,一时将整个药浴映射的更为剔透! 第五章 本命宝骨 鼎中的李庆安双眼紧闭,赤红攀满了他全身,手臂上、脖颈间处处青筋狂跳。

他后脊处有一节玉骨,此刻忽然散发出宝光,灿灿生辉。

它化作一缕缕温润的绸带,围绕住李庆安,将疼痛隔绝。

灿辉在他肉身当中晕开,而后再化作数缕金丝开始汇向小腹处。

“噗!”

又是一口血被喷出,深切感受这股痛楚的李庆安眉头几乎皱着了一块去。

不过此次大为不同,只见喷溅在四处的血液,从中能够看见点点晶莹在闪烁。

越来越多的金丝化出,于李庆安的腹部汇聚成旋涡。

眼见有凝聚之势,却又突然“咔”的一声崩散了。

丹田修复并非易事,除非你有通天手段,否则难以做到弹指间便能逆天改命。

当然,这种本事至少紫恒真人目前是不曾拥有的。

若要说谁有,或许只有那从古至今,一直盘踞龙首的昊天宫的其中一位人物。

其存活岁月久远,地位无比尊崇,紫恒真人在其面前也只是小小辈,请他出手更不切实际。

一直像这般汇聚而后崩散,李庆安时而咳血,直至持续到第二日。

李庆安早早便服下了剩下的那枚龙脉丹,以继续忍受离火的炙烤,及灵草灵药熬炼所带来的刮骨之痛。

时值晌午,属于李庆安的竹居当中兀的荡出了一道金色涟漪。

卷携着一股风势,一下便压弯了周遭的所有草木。

不知何时,屋中那尊古旧大鼎下的离火已经熄灭。

鼎中的药液最终也变得清澈,其中的药力都已被李庆安的肌体彻底吸收了。

李庆安踏出鼎,擦干水渍,穿戴好衣物。

他迫不及待一握双拳,掌隙间立刻震荡出与方才近乎如出一辙的金色涟漪。

稍许,金色涟漪消散了,李庆安身上不再有丝毫法力波动。

李庆安看了眼手掌,而后合眼内观。

奇怪的是,他腹中依旧无丹田,同时后脊柱上的那块玉骨也消失了!

不过此刻,取代了本身丹田位置的,却正是那节宝辉闪耀的骨!

这块骨,是李庆安生出的本命宝骨,被用来顶替了原有的丹田。

丝丝金线将骨与肉身脏腑相连,渐渐修复、疏通那十六道经脉。

灵气游过,反馈肉身时也相比往昔时候更为的迅速。

而此前,早已通过龙脉丹的修复,李庆安的后脊柱重新接上了骨,以补空缺。

李庆安心中若说不激动肯定是假的,他简直激动都快跳起来了!

当即盘坐而下,合眼静息凝神。

而后,再开始运转已经有些微生涩的养气术。

一刻,两刻,不到一个时辰。

于李庆安的周身,无形间有如绸带一般的灵气洪流在萦绕。

他腹中那块顶替丹田的玉骨再度生辉,仿若一瞬撑起了大口,将那些飘动的灵气一下子就吞了进去。

主峰上空,紫恒真人远远便洞穿了一切,一双深邃之眸中有异彩掠过。

轰隆——

这时,天地霎时间暗沉。

高天上忽然雷云翻滚,阵阵厚云相叠,最终形成环状,最中心处厉雷积蓄,其方位正指浊峰!

各峰本处于静修状态的弟子皆被这一处动静给吸引,他们怀着各种情绪,遥望浊峰的方向。

再回首主峰上空,紫恒真人的身影已经消失。

“砰!”

此刻于浊峰的最深处,有一道斑驳的石门忽然被股无匹气息给崩成了漫天碎屑。

与此同时,紫恒真人竟在这里现身。

那些崩裂的碎屑根本不能落在他的身上,皆避之。

“咳咳……”

只见洞府内传出一阵咳嗽,紧接一位着简朴麻衣的老人从中竟有些“踉跄”的跑了出来。

他掩着口鼻,嘴中不断咒骂着,似被自己轰出的烟尘给呛到了……

洞府前,一直静立静待的紫恒真人开口了,向来漠然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丝温和,面对这位老人。

“你出关了…”

他看了看浊峰头顶的雷云,而后嘴角轻扬,道:

“恭喜。”

“此后我悬剑山,又多出一位七境修士!”

麻衣老人齐玉真嘴中的咒骂声止住,回头,一脸褶皱却拥有双明澈的眸子。

他瞥了一眼这位身着紫金长袍的男人,只露出淡笑。

“他们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只待老夫度过此劫,便再登门造访,灭了那落霞山一众……”

紫恒真人闻听此言,刚欲言,却又戛然而止,最终选择暂不作声。

齐玉真一步踏出,浑身尘灰便自行荡去。

再一步,来到浊峰山顶。

最后一步,凌立高天下。

也正是此刻,那似是蓄势实在太久的雷云狠狠的翻滚了一下,紧接着从中有三道蓝白电弧交织,贯冲而下,直指老人天灵!

正在竹居当中运转养气术的李庆安自然被惊动了,他刚收起动作,站起身,房门便忽的被人猛然推开。

谢惊云和秋冉出现在门前,两人气喘吁吁,貌似是飞奔回来的,双颊泛红,都带着股激动之色。

“师尊他……”

“他…出关了!突破了,七境大关!”

谢惊云说了半天也没说清个话,喘气不断。还是秋冉率先平复下来,话语中透出无与伦比的激动。

李庆安闻言,眸中褐色的瞳仁缩了缩,心中有五味杂陈,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就一冲而出,来至平地外。

黯沉的天空中,麻衣老人齐玉真只身抵御了一道又一道天雷。

那雷道之威,电的老人浑身黢黑,只是那一双眸子仍然锋利无比,先后还祭出法宝来抵御。

“庆儿!”

这时,老人本该凝视上空,却不知何时忽然留意到了下方已经红了眼眶的李庆安,不免颤声喝了一句。

李庆安欲要答话,一瞬瞳孔急缩,大喝:

“师尊小心!”

“不可分心!”而后这句话来自紫恒真人。

方才他没有第一时间与老人提及李庆安归来之事,就是避免其忽然心绪大动,而导致难以抵抗后几道增幅的大道雷劫。

渡劫之人一旦分神,转瞬间就可能会被劈成劫灰!

仅弹指间,便白费了此前此生所倾注的所有心血,一念成烬。

老人有感,猛然抬头,又是三道雷弧劈下,不过此时的大道神雷已经变成了黑白两色。

神雷的速度也变得更快了,肉眼难捉,人很难反应过来!

齐玉真再用肉身硬抗已不现实,定会受创,于是他右手迅疾结出法印,紧随一道八卦神图在其掌中显现。

“艮字,起!”

一道厉喝,老人身下浊峰一处山头便拔地而起,一瞬横在他的头顶。

而齐玉真本身便一下遁入八卦神图中,而后身影出现在了另一方。

那块山头就如豆腐般,一下便被劈的粉碎。

雷电之势虽被剥去三分,却并未就此消失,竟转而再度开始劈向老人,就像是锁定了他一般!

“狗日的!”

齐玉真难忍住不咒骂,他已来不及格挡,便又硬生吃下了那天雷。

老人被那三道黑白雷弧劈的七窍冒着黑烟,整个人都焦黑无比。

就连为数不多的胡子都被电的炸了开来,根根分明……

“要不是曾偷学过那些秃瓢的大梵金身,娘的老夫今日恐要交代在此了!”

齐玉真老人在心中琢磨着,忽然又是雷响,几道天雷再度打下,让他本就焦黑的老脸更加黑了。

“娘了个蛋,没完没了啊!”

“若有本事,今日便劈死老夫我啊!” 第六章 道伤 轰!!

应声而至,又是一道惊天怒雷,劈的齐玉真皮开肉绽,一口老牙都险些碎了个干净。

本以为至此后,雷云总该消散了,雷劫也算是硬扛过去了。

却没料,乌厚的雷云仅是又一次翻滚了一番,就重又汇聚起了雷海!

电弧游走,雷海翻腾,但其威貌似并不及方才之势。

不过,此次天雷所锁定的好似并非齐玉真,而竟是山峰之上正凝望这方的李庆安!

“遭了!庆儿!”

齐玉真当即便发觉了变故,仅两个闪身便来到李庆安身前,欲要以这具干瘦却苍劲的身躯,为其挡住那浩威压世的煌煌天威!

“齐玉真你疯了!”

紫恒真人眉头一下便皱起,在他闪身的瞬间,情绪起伏,引得音爆声伴其左右!

他无法靠近雷海所笼罩的区域,于是只得逼至附近,厉声大喝。

“他人一同参与雷劫,引来天怒,天雷之威只会再叠加!你方才渡过,现孤身一人又如何挡得住!”

“此劫为李庆安一人必遭之难!若无苦难,来日怎成大器?你…你怎可于此刻犯愚?!”

“我怎不知这些!?”

齐玉真也怒目了,自他破关后再看到李庆安后,他便猜想出了许多事。

那双同样变得深邃的眼眸只需一观,便看清楚了一切。

透过肌体,他看到了位于李庆安小腹处的那块宝辉闪烁的玉骨。

生出的本命玉骨来顶替修士丹田之用,古往今来无人有此行径。

这是在破败中求一线生机,超出了凡俗的认知,在行逆天改命之举。

这,定然是要遭雷劈的……

然而,老人终只是摇头笑了笑,将李庆安死死护在身后,他眼底埋下的是深深地决然。

“嘿,老夫如今七境修为,无惧……”

“庆儿他不能再出事,老夫此前……此前已经弄丢过他一次了。”

“此后,断不能再生出第二次!”

“你!愚昧!”紫恒真人已怒不可遏,眸中燃着的火焰几近能够蒸发掉虚无。

李庆安将他们的话语尽收,垂着头,心中终有一酸。

他在后,轻推了一下身前老人。

“师尊,让我独自来吧!”

“不可!”齐玉真一口否决,散出气力,将李庆安震出一丈远,与此同时掌中八卦神图再显,

“坎字,封!”

话语一落,天车中的水都被引动,一下子就将李庆安牢牢罩在其中,形成了四方水幕。

李庆安方才站好身形,便发现自己已经被牢牢封住了。

只得捶打水壁,连声音都被隔绝在了里面。

齐玉真回身,扬起手,指了指自己,而后握拳单独抬起一手的拇指。

好似在说:

“区区天雷,老头子我的身子骨可硬得很!不怕劈……”

积厚的云层,滚雷阵阵,数道雷电弧打下,后皆被齐玉真两手揽下,再以奇法揉散了去。

先前渡过了自己的雷劫,齐玉真的实力彻底来到了七境,虽尚未稳固,却比之遭劫前更为强盛了许多。

甚至容颜都发生了变化,没有了那般苍老,满头银发根根生黑,散发出一股英气。

“再来!”

哧——

就在三来道紫雷劈下时,远空忽然又传来了一股声响,好似虚无被撕裂,有两道散发幽光的黑链从中贯出,也指向了齐玉真这边的方位!

此刻,不论各峰弟子,就连掌教紫恒真人都彻底傻眼了。

那两道黑链究竟从何而来?散发出的压迫感就连他都生出了惧意!

“师尊!”

李庆安不断的捶打水壁,目眦欲裂,他很焦灼,却又无力于现状。

“娘了个蛋子!这不至于吧!”

齐玉真老脸一肃,嘴间不免低语。

黑链的极速远超天雷,还不到眨眼间,两道黑链便先后贯穿了齐玉真的胸膛!

“噗!”

老人当即无力跪身咳血,那黑链仿若无实质,却又对他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下场!

不多时,黑链消失了,覆压了整座悬剑山的黯沉也消散,雷云终是退去了……

“师尊!”

水壁崩裂,散成了一地水珠。

李庆安顾不上任何,一下冲向前,抱住向后倒来的齐玉真。

谢惊云、秋冉等许多弟子都靠近了过来,前两者与李庆安一起,扶着齐玉真老人。

老人微微虚眯的眼,扫了几人一眼,一把拭去嘴间血渍,妄图自己站起来,却有没成功。

他一个踉跄,若不是有三人在一旁搀扶,便只得狠狠的摔在地上。

“大道规则,秩序之伤!伤及本源…寿元锐减!”

“愚昧,愚昧!你们师尊弟子皆如此,怎么?要反了不成?”

掌教紫恒真人踏着虎步,降落在浊峰这片空地之上,他很久未有今日这般如此的愤慨。

他点指两人,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齐玉真原本恢复的一些英气已不复存,面容再度苍老了下去,甚至比先前更为的苍老,皱如壑,满头白发,失去了光泽。

“什么意思?师尊他…他的寿元还余下多久?!”

谢惊云的眼眶也红了,他此刻少了些平日的畏惧,扭头直接大声问起紫恒真人。

“唉!大道之痕,本无药可解,非你我可扭转。余下,他恐至多有十载可活,至多……”

紫恒真人这个时候并没有去究礼数,连连叹息。

李庆安稍一时还没有太大的波澜,此刻却莫名忽然感遭晴天霹雳,心中生出愧疚。

“无药可解吗……”李庆安嘴间喃喃,想想那是大道造成的伤痕,自己一介半凡俗,大道二字都不曾悟透,更追之莫及。

“丹堂谢祖师,应可炼出续命丹药,虽其效会被打上折扣,但至少可延缓死日。”

紫恒真人回身,一手负后,一手挥动以散去越聚越多的人群。

“半月后,各峰首座弟子将前往南冀。那里有许多福地开启,兴许运数好,可从中寻到续命法,亦或甚者寻些神草神药也可。”

“去个屁!庆儿方才修补了丹田,一切都回归了原点。你若让他去玩命?老夫同为七境,搭上老命与你一拼,你可惧否?”

躺在三人怀里半闭眼的老人一下睁开眼,挣扎半天终是没力站起身,也只好嘴上哼哼。

“师尊,我去!”李庆安神色坚定,无丝毫犹豫的道。

“大胆!臭小子…看来是我平日里惯坏你了,不准去!”

齐玉真连抬手都有些费劲,哼哼唧唧了半天,实言并没有一点威慑力。

“尚有半月之久,传言李庆安天资近妖,若半月内能够重修回二境,跟随诸长老及内阁弟子,便可自保。”

紫恒真人看了眼李庆安这般说道,脸上再度回归了漠然,让人看不出喜怒。

“硬要他去?你小子……是铁了心与老夫不对付啊!”

齐玉真蔫蔫儿的道。

虽的确为晚辈,活的不够久远,但好歹是如今的一宗之主,齐玉真与紫恒真人对话却并未透出他人应有的恭敬。

“一切自然由李庆安自行定夺。”

紫恒真人摇了摇头,看了眼老人,最后再将目光投向谢惊云与秋冉,幽幽道。

“不过,他如今身份特殊,浊峰应把眼下之事先行些处理妥当,否则,最终很难服众。”

言尽于此,紫恒真人转身离去。

剩余几人面面相觑。

“你们少听他胡乱言说,老夫并无大碍,只修养片刻,来日照旧生龙虎。

“杵愣着干嘛?扶老夫回屋!”

齐玉真轻轻拍了拍秋冉的手臂,又对谢惊云喝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