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启罪录》 第一章 鬼蜮 魂兮归来,有罪者,下玄冥幽都。

幽都者,阴湿潮浊幽暗之地也。处朔方,非羲和之所辖地,故无金轮,唯永夜悬空。此间魂灵,如需光照,则取青灯鬼火,或晴夜月华。尝遇有罪者自赎,则青灯可化金轮之光。凡入此地者,非身清无罪不得出。

藤条锐利地划破空气,引起空中一声闷响,而后,急速的藤条吃进皮肉里,响亮的饮血声伴随女子的吃痛声,在空旷而昏暗的洞穴中回荡。

“走快点!黄泉路长,哪儿轮得到你们这些罪人慢吞吞的!”

“走!快走!”

姜静婉回过神来,看见自己手脚均被戴上了沉重冰冷的镣铐,一个类似衙役的黑服男子拿着长鞭,在后面驱赶着他们。

自己这是……成罪人了?

不应该啊。

姜静婉自认一生规规矩矩,劳心劳力,勤勤恳恳,如今怎会戴上镣铐,走在这潮湿阴暗的洞穴呢?

自己不会又是被人卖了吧?

“生前有罪,死后自赎,无功无过,轮回自如——”

拖长的声调似乎也拖缓了姜静婉前行的脚步,姜静婉听那衙役的话,不似平常所听到的。什么生前死后……

姜静婉猛地一惊,画面陡转,她看到了自己那残暴的醉酒丈夫,抡起一根带刺的木棍,朝着她的脑袋,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砸过来。

“愣怔什么!快走快走!”藤条又一次急急落下,姜静婉吃痛,只得抬起沉重的双脚继续赶路。

她举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那里一片湿冷。

自己竟是,被那醉汉活生生打死了?

“不要……不会的……”

姜静婉这才察觉,自己浑身已彻骨冰凉,同行的几个罪人,个个青黑苍白,皆无半点活人气息。

怎么会这样?自己生前已经受了那么多的苦,为何惨死之后还要被判为罪人在冥界赎罪?

姜静婉难抑悲痛,越走,内心苦痛越浓,情难自抑时便仰天惨叫起来。

“啊——!!!”

藤条应声而落,抽得姜静婉一阵瑟缩。

“吼什么!吼什么!既知死后如此,生前何必犯罪?快走!幽都的路还长着呢!”

既已死去,想必这拿着藤条的衙役,就是来收服亡灵的鬼差了。

苦!苦!苦!

可是姜静婉不明白,她自己能有什么罪!她无罪!

她这一生百依百顺,生下来不久就被卖到官宦人家去做女奴,浆洗洒扫,承受主人家莫名的怒火,承受主人家无由的情欲,她都很听话地依从主人家,没有在主人家那里犯过半点错误。

而后年纪大了,主人家把她在的这批女奴全都打包送给了军营,她也只是听话地走。

再之后,就是一位军爷把她挑回了家。回家以后,她也勤勤恳恳的服侍军爷。

她有什么错!

她想去问那鬼差,判官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判给她的是什么罪责,可是她不敢问。那鬼差的藤条定是蘸满了毒水,她身上现在还火辣辣地疼着。

不知为何,那铁镣铐也越来越重,她只得使尽全身力气往前。前方只有一点青绿的鬼火指引方向,拖着一身累赘,她想,大概走到那里,就好了吧。

会好的,会好的。

那鬼差或许是看姜静婉着实可怜,在一旁叹气道:“唉,这又是何苦。”

越往前走,那手铐上越长出锐利的冰刺,深深扎进姜静婉的手腕里,随着铁链的摇晃,那冰刺也在血肉里左右剜动。脚铐上长出抓地的藤蔓,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扯出藤根,才能迈进下一步。

可谁知,那鬼火摇曳的尽头,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在等待姜静婉呢?

她不叫了。因为她深知要留住力气,才能走完这条路。没有谁来救,她只有靠自己来走。

冰刺在手腕里搅着,但是还好,冰一冰,痛觉减少了,血液也不流动了,虽然她不知道为何死后还要流血。

鬼差拿着淬了毒的藤条在后方监视着,但是还好,有人监督,她不会慢,她就还能走。

头上被那醉汉砸破的洞,随着姜静婉身体走动起来,也开始汩汩地冒着血液,冰冷地流进她的眼眶,她没有力气抹掉。

眼前视线越发模糊,鬼差的藤条声也越来越远,可是那鬼差还似乎在自顾自地感叹着什么。

“每走一步,皆是罪恶。越走,罪越重。直至地狱深渊。”

她已无法思考。即使能够思考,她也不明白。

或许,自己便是有罪的吧。世上让她想不通的事,道不明的理,多了去了。

也不在意再增加一条了。

那脚上的藤条越发嚣张起来,死死地扎进土里,让姜静婉动弹不得。

“咚!”

猝然一声,姜静婉已无法再走,倒地不起了。

鬼差停了下来,一声叹惋。同行的几个罪人皆已化作几缕青灰,只留下鬼差和姜静婉二人在这悠长无尽的洞穴中。

“你啊!我都觉得你可怜,判官都判你无罪了,偏偏又来了那无所事事的红衣女,偏说你有罪,判来这赎罪的幽都地狱。我手上过了这么多人,连我也想不通,更别说是你了。”

那鬼差收起藤条,又化出一支铁锹,把姜静婉脚上扎根的藤条全都铲出来,而后用那藤条一绑,把姜静婉脚朝前拖着走了。

姜静婉是有罪的。

她这一生,就是不断地给自己画上一圈又一圈的牢笼。越画越小,越画越紧窄,直至把她送进地狱。

红衣女想要她认罪,赎罪,悔过,改正。

现如今看来,姜静婉显然还不开窍。

那便先让她在牢里待着吧。

姜静婉醒来,发现自己已身处牢笼。周围没有旁人,幽暗的地狱没有窗户,只有悬在头顶的一盏青绿烛光。

顺着昏暗的烛光,姜静婉将自己全身上下查看了一番。

头上的血窟窿还在,只是不流血的。干涸的血迹,把她的头发糊成一团,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粘又腥。

双手的镣铐还在,寒冰也还在,只是那冰柱褪去,留下手腕上几个深深的刺洞。冰把血冻住了,她挤了挤血洞,只零星流出些混了血的冰水。

脚上的镣铐依旧缠满藤条,那藤条上还长满了刺。虽不往下扎根了,看起来也停止了生长,可是一大团藤条绑在她的双腿,行动起来还是不便。她试着去扯断那些藤条,换来的结果是那藤条把她束缚得更紧。

没有人。

她原以为地狱里全是严刑拷打,昼夜苦工,她原以为自己要跟着一堆亡灵在这不见青天的地方烂皮烂肉,可是没有。这里甚至看不见一个狱卒,也看不见其他罪人,只有三面墙,几根木栅栏,还有她自己。

原来,死了竟还要将她囚禁在这无人之处,既然如此,人死后又何必再留有魂灵,尝尽孤寂。难道她生前尝过的孤苦竟还不够吗?

她不禁回想起一路上那狱卒说过的话。

“生前有罪,死后自赎,无功无过,轮回自如——”

姜静婉能够确定自己必是死了的。因为头上破了一个大洞,她不疼,也不流血。以往在那醉汉手下被打,总还是要拖着浑身痛楚再伺候他的,她确实很能忍痛,但从没几天不痛过。死了以后,姜静婉摸着自己头上的大窟窿,身上也全是冷气,却不痛不冷,不得不说是对她生前所受苦难的一种恩赐。

她想起那鬼差说,她是被判有罪的。那应该,只要赎完了罪,便能往生轮回了吧。只是,要么挨打,要么做苦力,困在这无人之处是怎么回事?

等吧,等着被安排。总有狱卒会来告诉她,她应该怎么赎罪的。

姜静婉就这样静静的等着。

一天。

两天。

半个月。

虽然姜静婉身边没有窗户,看不见晦明变化,也没有人来告知于她,但是,她能感受到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

难道无尽的等待便是她的惩罚吗?

二十天。

一个月。

身上的藤条复又生长起来,把她困在墙角。手铐上的冰柱把她的手死死钉在墙上,连头顶上那一盏鬼火也被阴风吹灭了。

无法动弹,一片漆黑。

头上的窟窿又开始渗出血来,流了干,干了又流,粘腻的血水几乎浸透她的全身。虽说这浑身粘腻的不适感比起生前被殴打的痛楚不过小巫见大巫,时间久了,确是有些恼人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姜静婉都快忘了自己是在地狱赎罪,可这还有意识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解脱。被钉在墙上的她在偶然的一天双唇翕动,喑哑地发出一声:

“救……”

那声音微末几不可闻,可就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头上那一盏青灯倏地又亮起来。

“救、救、我、”

藤条已蔓延至她的腰上,冰柱上析出的冰晶也已爬了半墙。

随着她呼救声越来越大,那火光也越来越明亮。

“救救我——”

那青灯鬼火毕啵作响,骤然吐出的火舌发出耀眼红光。

“救!我!我要出去——”

那声音虚弱却悠长,传遍了整个监牢,姜静婉撑着眼皮,看见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的灯烛都被她喊亮了,是橙红的火焰。

“救……”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喊了。

过了不知多久,那红色的烛焰把她双手的冰柱融化开来,手一落下,连着上身一起向下倒伏,扯下和墙体连着的一大片藤蔓。

她快忘了双脚沾地是什么感觉,好在她终于摔下地面了。

她听见走廊远处传来渐近的脚步声,还有一整串钥匙叮当冰冷的响声。

“狱卒,狱卒大哥,救救我、”

姜静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强用双手爬到栅栏前。

她向前伸出手,握上了长满木刺的栅栏,霎时间,困住她许久的手铐和脚铐都如烟雾般消散开来。

那狱卒蹲下身来,听声音是个年轻小哥,他问姜静婉:“叫什么名字?”

不是先前鬼差驱赶她时那种呵斥的声音,也不是那醉汉打她时粗暴的响声,那狱卒只是用一个很沉稳的声音,平静地,问了她一声“叫什么名字”。

“姜、静、婉。”

姜静婉头上那血淋淋的洞口终于开始快速地愈合起来,虽然模样依旧吓人,只是不像之前那样三不五时渗水了。

姜静婉立时觉得自己身上松快了不少。

她坐起身,终于仰头看清了那个狱卒的模样。

还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身材高大且身形匀称,就是神情淡漠了些,姜静婉甫一瞥见狱卒的脸,顿时就想到何为人常说的刀刻斧凿,只是这脸过于漠然,不宜久看,大概是这副面孔天生就带有一种凌厉感吧。

也是,一个阴间狱卒,能给牢里的罪人什么好脸色。

“我叫,姜静婉。”

那狱卒让姜静婉伸出手,交给她一根木簪,说:“上头说,你的名字里有罪,让你想清楚,改个名字。”

姜静婉接过木簪,木簪传来的手感让她万分熟悉,只是模样普通,一时间她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支木簪。

“上头说,不着急,让你慢慢想。”

姜静婉猜想这个小哥应该还算好说话,便问他:“狱卒大哥,判官判了我什么罪啊?”

狱卒回答:“上头说,这个罪,要让你自己去发现,去悔悟。一旦改过,就可以入轮回往生了。” 第二章 窒息 “咳咳……”

狱卒并没有走,而是在姜静婉的牢房前坐下,手中似拿着竹叶和篾子,在编织着什么。

姜静婉凑过去看,那狱卒似是要把它编成灯笼模样。

“咳咳……”

姜静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狱卒的嘴唇干涸而龟裂,时不时还抖出几声咳嗽。

从这狱卒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姜静婉已经听出他浓重的鼻音。虽不知这狱卒生前是怎样的死法,可既已死去,到这幽都冥界当狱卒,怎么还会像生者那样害病呢?

那狱卒吞了口水,润了润喉,才勉强把咳嗽压下去。一抬眼,看见姜静婉坐在牢里看着他,一见眼神相对,却又马上回避。

那狱卒说:“你也别闲着,想想给自己改个名字,这样才能赎罪。”

姜静婉却不言语。她不明白判官为何要让她改名字,她自小便是这名字,就算被人卖了两次,也没有人叫她改名。静,婉,多好的寓意啊,怎么还能有罪了?

她只觉得眼前全是荒唐。

狱卒又编了会儿灯笼,见姜静婉依旧在发呆,便问她:“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姜静婉连忙道:“是,是,狱卒大哥,我这就好好想。”

她大字不识一个,骤然要她改名,这可从何想起?

狱卒见她似是没有头绪,便提醒她道:“既是静婉二字有罪,那便改个相反的名字就好。”

相反的名字?动?闹?疯?姜动疯?

姜静婉摇头,不好,这名字不好。

她问:“狱卒大哥,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狱卒道:“我叫江芥。”

“你我同姓?”

狱卒却摇头,说:“我见过你的名字,你我不同姓。我是江河的江。”

“哦……”姜静婉又退回去,沉默不言了。

狱中静得惊人,似是偌大的地府只关押她这一个不知罪名的罪人,偶有灯影闪动,还有狱卒做灯笼时发出的沙沙声。

“咳咳……”那狱卒又咳嗽起来,对着里头的姜静婉道,“你快点想,在你改名之前,我的任务就都是在这里守着你。”

“是、是。”

姜静婉虽然嘴上称是,心里却只可有可无地想着名字,她一出神,发现自己在这里居然不会饿。

是啊,都变成鬼了,哪里还会饿啊。

四周静谧,无杂事烦扰,又有人陪着,姜静婉觉得,现下这样也便挺好,比守在那醉汉丈夫面前安逸多了,又不图生计,这里于她而言,简直可以是天堂了。

于是她干脆不想着改名字了。

狱卒手里有灯笼可以忙活,便也不催她,自顾自做起灯笼来。

两只、十只、三十只。

时间又好像被无限拉长,只有头顶不用添油的灯,做灯笼的声响,还有狱卒偶尔的咳嗽声相伴。

姜静婉忽然又对狱卒整齐排列的那几排灯笼感到好奇,便问他:“江大哥,你身为狱卒,怎么还要做这许多灯笼呢?这是在冥界,不需要再养家糊口了吧?”

狱卒也权当是陪她聊天消遣,便说:“我在攒功德,攒完十万只引路灯,我就可以回去了。”

“在这里当狱卒,既安逸,又不用图生计,不好么?”

狱卒似有些恼,道:“不好。我就没正经尝过活着的滋味,我好歹要出去体验一回,是好是坏,好歹都算活着。”

“活着有什么好,只有给人劳心劳力的命……你不是死后才来到这的吗?”

江芥摇头,说:“是,也不是。”

“我是胎生鬼。就是在娘胎里就死去了的鬼,在幽都降生长大,亲娘已入了轮回。”

“判官说我的命太薄,即使再往生,也是胎里死去的命,倒不如在幽都先谋个差事,积攒一些功德,等命厚一些,再去往生。”

姜静婉从没听说过胎生鬼,便不自觉好奇起来。她越好奇,廊里的烛台就越明亮,姜静婉清晰地看到他口鼻上干裂的伤痕。

“那你的嘴,还有你这咳嗽,是怎么回事啊?”

江芥答:“我娘是大商朝人祭殉葬而死,活埋。”

“所以我到幽都,三不五时就会窒息抽搐。我是鬼,许是活着时连一口吐息都没有尝过,我在幽都反倒需要空气。”

“所以前几天这里一片阴暗,没有空气,连灯都点不着的时候,我进不来。”

姜静婉问:“你从一开始就被派来盯着我吗?”

“是。”

姜静婉感到有些不自在。至少在活着的时候,不做出头的事情,不惹别人注意,才是平顺度日的上策。

“江大哥你,你忙你的事情吧,别在意我了。”

江芥只道要守在此处等到姜静婉想到新名字,便又拿起灯笼编了起来。

姜静婉觉得,只要不互相打扰,这里没有别的事情,便静静地让时间溜过去,也不错。

安逸下来,她又没有费力想名字了。

灯影摇曳,姜静婉难得还品出一点惬意,便背过身去躺下,脑袋里一幕幕划过生前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姜静婉又自顾自言道:“这天上地下,活着或是死去,竟也是一样的世道。”

她深信自己并没有罪。

“江大哥,你没有活过,那我便讲给你听活着的世道吧。我从生下就是女奴的命,一生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地做好女奴该做的……我这是做错了什么呀?”

她又给自己的生平念叨了一遍,不知不觉,那墙角处,又有几根藤条缓慢长出。

她听见狱卒的咳嗽声好像加重了。

她也没有起身去看他,只是说:“狱卒大哥,你歇一会吧。十万只引路灯,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歇息。你别累得咳嗽又重了。”

那狱卒不住地抚着自己的胸口,似是很累,又说:“莫管我……早点、做完,早一日可以出去。”

姜静婉也不劝了,说:“那好,江大哥,我不劝你休息,你也别劝我想名字。大家相安无事。”

墙角那藤蔓攀爬着,这次却没有冲着姜静婉去,反而是冲着栅栏外的方向。

那些束缚的藤条把目标转向了江芥。

姜静婉美美地睡上一觉,又美美地醒过来,一日又过一日。

这一回,她是被江芥的咳嗽声吓醒的。

姜静婉一起身,就看到江芥在外面跪坐,腰背蜷缩,剧烈地咳嗽着,他的脸色涨红,脖子上爬满了可怖的青筋。

这是怎么了?

姜静婉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江芥的变化。

廊里的烛光渐渐暗了下来,江芥似是呼吸不到空气,用左手拼命顺着自己的胸口,又大张着已经青绀的嘴,右手还死死地握着没做完的半只灯笼。

“你、你……”姜静婉看江芥的脸色已转为暗红,隐隐透着青紫,周遭更加昏暗,江芥屈跪着,忽然竭力向前方扑去,两只膝盖挣扎挪动着,像是要离开这快没有空气的囚牢。

“只要他出去,出去就没事了吧?”姜静婉心想。

却不想那蜿蜒的藤蔓迅速朝江芥扑过去,紧紧地缠住江芥的两只脚踝,把他堪堪爬出的几米的路程又生生拖拽回原地。不止如此,那藤蔓还把江芥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又把他双手扒开,不让他有抚顺自己心口的机会,还把藤条缠绕至他的脖颈!

江芥脸色已经青黑,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徒劳地想抓住些空气,却被脖颈的藤条死死堵住气口,扭动了一会,实在难以挣脱。不久,江芥浑身已不自觉地开始抽搐起来,只剩右手还死死地抓着那半只灯笼不肯放开。

场面猝不及防,又实在太过惊骇,姜静婉看着从自己囚牢中生长出去的藤蔓,便想帮忙扯断藤条,好让江芥有喘息之机,却不想那藤条竟越扯越紧,肉眼可见地将江芥的脖颈勒细了半圈。

江芥已经一动不动了。

姜静婉吓得不敢再拽那藤条,眼见四周又将彻底黑去,姜静婉惊惶之下,脑内只剩一片空白。

没有人!这里没有一个人!只有她和江芥,而且江芥快死了!

怕什么?人命如草芥,生前看过的,活活在眼前被人打死的,难道还看不够多吗?是常态啊,是世道啊。

可那是世道逼迫,这里没有人逼迫他,没有人害他的命啊!难道是她自己带来的藤条来害他的性命吗?

不!不该是这样,虽说命如草芥是常态,可她姜静婉就算生前受人欺辱,顶多为自保视若无睹,她也没主动害过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哪能反倒在地府害了人?

要救人!

“啊!救命!啊!快来人!救命!救救他!”

姜静婉双手伸向栅栏外,想要够到江芥的手,好似这样便能聊胜于无地给他一点帮助。

她勉力才堪堪够到江芥的左手,却触手冰凉,江芥双手因痉挛紧紧地握成拳。

怎么办!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江芥真的……

姜静婉疯了似的猛拍栅栏,又站起来,朝栅栏踹去,想要踹断那木柱。

可这囚牢里的木头,又哪是她一个女子轻易能踹断的?

两次,三次,姜静婉越踹,一次比一次发狠,心里却一次比一次绝望。这藤蔓是她带过来的,她就要害死一个无辜的人了,明明那个人之前还勤勤恳恳地在编灯笼,期待着能够早日去人间看世面呢。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姜静婉声嘶力竭地吼着,却始终没有人回应她。终于,在一阵痛哭过后,廊道里的烛火突然又欻地明亮了起来,姜静婉低头往外看,那缠着江芥的藤蔓也在慢慢松开撤去。

姜静婉不吼了,也不踹了,泪液婆娑地跪下来察看江芥的情况。

藤条已经彻底褪去,只是江芥还没有醒。

他依旧没有动静。

“呼吸,江大哥,你呼吸啊!已经有空气了!你看,这烛光多亮啊!”

江芥依旧没有动。藤条褪去,他的脖颈处是一道青紫的索痕。

“江大哥!江芥!呼吸!”

“呼吸,我求你……”

“你还要出去入轮回见世面呢,你不能在这里消无了,快呼吸啊!”

终于,在姜静婉一声声呼唤之后,江芥终于猛烈地起伏着胸膛,他剧烈地咳嗽着,隐隐还带出些暗红的血沫。

还好,还好,他缓过来了…… 第三章 木簪 江芥脸上不祥的青黑色终于褪成了鲜红,虽然他现在依旧辛苦,但好歹是渐渐理顺了气。

他翻身坐起来,脸上全是生理性泪水,他就着袖子擦拭一番,才发现那半只灯笼刚刚被他无意识地拽瘪了。

“江大哥、江大哥,你好些了吗?”姜静婉担忧地问道。

江芥现下还说不了话,他只摆摆手,告诉姜静婉没事。

“怎么会这样,太突然了……你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控制这病情吗?”

通红的手掌昭示着刚刚生死攸关的剧烈。江芥颤着手,指了指那木栅栏边的一个角落。

姜静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她收好的木簪不知为何快被带出囚房,卡在了栅栏边。

“这……应该是刚刚那藤条拖拽过来的吧。”姜静婉道。

江芥总算是彻底缓了过来,他起身拿起那编好的一长串灯笼,手往外面一指。

“江大哥这是要出去,交灯笼吗?”

江芥点点头,转身离去,姜静婉听着江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拿起那只木簪仔细端详起来。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它呢?”

这支木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旧。和平常的木簪别无二致。

她把木簪转了转,仔细一瞧,这才发现簪头处有一条细微的划痕。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原来是这根簪子!”

这只木簪,是姜静婉年幼时,她的母亲亲手削给她的。但那时,年幼的姜静婉嫌这木簪太过普通,于是便当着母亲的面,把这木簪掷了出去,木簪摔在了石头上,便有了这划痕。

当时母亲拾起木簪,见到划痕,二话不说便拿起笤帚,狠狠地把姜静婉打了一顿。

“我让你扔!我让你摔!女孩子要温婉娴静,给你木簪是要你时刻谨记,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跟街上的泼妇似的,你好意思说是我的女儿吗!”

母亲打得姜静婉三天下不来床,让姜静婉连连道再也不敢,等到第四天能下床了之后,姜静婉便被母亲卖给了官宦人家。

之后这根簪子也被母亲丢了。

所以在那时,年幼的姜静婉便知道,女子要是不够温婉淑静,是会付出很大代价的。

姜静婉回忆着幼时发生的一幕幕,泪珠滚落下来,道:“我后来不敢了,我后来明明做得很好了。怎么还会是这样的结果?”

泪水模糊了姜静婉的双眼,等姜静婉揉揉眼睛再睁开时,她注意到了从墙角蔓延至囚房外的那几根藤蔓。

对了,这藤蔓明明是跟着她的脚铐,从那长长的洞穴那里带过来的,现在脚铐消失了,藤蔓却还在,而且,这藤蔓趁她不注意,竟然又开始疯长起来。

险些害了守着她的江大哥。

姜静婉又看了看手里的木簪和垂落在地上的藤蔓。

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上头说,你的名字里有罪,让你想清楚,改个名字。”

这是江大哥把木簪交给她时说的话。

木簪上的划痕,是她不够温婉娴静时留下的印记。这幽都里的判官大人又说,名字里头有罪。

那,到底是她还不够温婉娴静才有罪,还是她太过温婉娴静呢?

不,不是吧,温婉娴静不是女子应该的吗?

还有这藤蔓,明明是用来束缚住她的,这次却扑向了江大哥。

那藤蔓是在她睡觉时候长起来的,那时候,她没有费心思去想改名字。

那藤蔓是在她大声呼喊求救的时候消失的。

江大哥是为着她改名赎罪这件事才来守着她的。

她觉得她快想明白了,却又好像蒙上了一层雾,还看不清楚。

难道说,她如果不诚心认罪悔过,惩罚的却是江大哥吗?

这也太不讲理了些……

还没想清楚,姜静婉听见廊道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江芥又提了些做引路灯的材料进来。他看起来已经没事了。

“江大哥,是我把这些藤蔓带进来,才险些害了你。”

姜静婉有些羞愧,如果的确是她的罪,她愿意自己去承受,而不是交由他人代偿。

江芥面无愠色,只是像平常那样坐下来,他的脖子上还有一圈淡淡的勒痕。

江芥声带破损,沙哑地开口道:“不是你害了我,是你救了我。”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颓丧,好像刚刚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窒息只是意外,意外平息就好,发生什么事情也动摇不了他在这里平静地编制灯笼,攒功德。

江芥看姜静婉仍旧面有愧色,便说:“姜姑娘,若不是你喝退那藤条,我才真的要被勒死了。况且,在那藤条靠近我之前,我已经发病了,这不关你的事。”

“你若是心情好些,便想想要改个什么好听点的名字吧。早点赎罪出去,于你而言,也是好事。”

姜静婉问:“喝退?那藤条……还能听我的话?”

江芥不语。

“判官要我改名,是不是我不温婉,不娴静,就可以赎罪了?”

江芥看着姜静婉渴求答案的眼神,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姜静婉才意识到,她不能问,即使问了,江芥也答不了。

“是我唐突了,江大哥。你只是尽你的职责在这里守着我,我的罪,还需要我自己悔悟,别人是帮不了我的。”

“不过,江大哥,假若那藤条确实能够听我的话,我一定不会再让它伤害到你!”

江芥闻言轻轻一笑,似是在感谢姜静婉的好意。

“我说真的!”

霎时间,廊道中最接近他们的一盏烛台忽然迸发出暗红色的光亮,紧接着,江芥抬眼一看,便半跪下来。

姜静婉一脸不知所措:“江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江芥的声音嘶哑却让人安稳:“上头可能有新的命令。”

那暗红色烛火中似是藏着什么东西,江芥伸手去接,是一根木签令和一把钥匙。

姜静婉不识字,只能静静地等江芥看完签令,再告诉她。

“江大哥,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江芥说:“上头说,改名字的事情不着急,你还可以慢慢想。而且,可以先放你出来,做狱教。”

“我可以出去了?狱教是什么?”

江芥一边拿了钥匙,帮姜静婉开锁,一边说:“狱教是冥界帮人开悟悔过的官,要先了解和体验罪人的生平,而后,再指出罪人有什么错处。”

姜静婉自嘲道:“我连自己是什么罪都不清楚,怎么帮人开悟啊?”

“照着签令来做,应该错不了。你出来之后,我还是跟着你,你相对会比在这里更自由些,我会带你到上头指定的罪人面前,一直做到你想好要改的名字为止。”

喀嗒一声,牢门已经打开了。

这是困了她不知多久的牢门,现下终于可以迈出去了。

姜静婉迈过了牢门,终于看清楚这条廊道的全貌。这里真的只有她一个罪人,也只有江芥一个狱卒。

随着姜静婉迈过牢门,墙角处那一团藤条也渐渐枯萎消散了。

江芥又说:“因为你是以戴罪之身执掌狱教一职,所以你并没有狱教的令牌。我会跟着你,只要是我能够去的地方,用上我的令牌和身份,你也可以去。只不过,我比狱教的职级低一些,能去的地方也少些。”

时隔这么多天,自从她死后来到冥界,这是她第一次能够随意走走看看,哪里还会奢求那么多。

姜静婉说:“谢谢你,江大哥,已经很足够了。”

姜静婉静静地看着这近在咫尺却素未谋面的廊道,回过神来,才发现江芥更静地在身后陪着她。

“江大哥,那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啊?”姜静婉问。

江芥摇头,道:“上头还没说要派你去开悟哪个罪人,你可以先四处走走看看。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姜静婉想了想,她方才思绪混乱,又着实不知这冥界有何处可逛,便对江芥说:“那便先在这里待着吧,我还有些事情想不明白,看着这关押我的牢房,兴许还能有些头绪。”

江芥点点头,让姜静婉随意,便又坐下去织自己的引路灯了。

姜静婉也蹲下来,看着自己的牢房出神。

江芥编了会儿灯笼,眼见她没有头绪,便说:“我虽然帮不了你,但你若是想不明白,可以将你已经想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先说出来,兴许这样,会比只在脑子里想问题,条理更清晰些。”

姜静婉问:“江大哥不会嫌我聒噪吗?”

江芥摇头,说:“我之前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四周安静得可怕。若是有一个人在我身边说说话,让我听个响,也总比寂静无声好一些。”

“那我可就自言自语啦,”姜静婉看着江芥那一堆引路灯材料,问他,“我想事情习惯了手头要有东西忙活,我可以帮你编灯笼吗?帮你积攒功德。”

江芥想了想,说:“只要是我交上去的灯笼,便算是我的功德,所以,你应该是可以编的。”

姜静婉便坐下来,一边学着江芥编引路灯,一边说着自己已经理出的头绪。

廊道里的烛火,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更加恬静温馨的暖光。

“当我没有想着要赎罪的时候,藤条冰柱便缠上我。可一旦我稍有反应,那些藤条冰柱便又消失了。”

“我在来的路上,鬼差赶着我走,但我心里是觉得自己无罪的。所以那藤条冰柱将我死死困住。”

“我在这牢房中,你还没有来之前,我好像心里想的也是得过且过,没有想着脱身,所以那冰柱藤条将我绑在了墙上。可是,当我喊出救命的时候,冰柱融化了,藤条解开了,灯也亮了。”

“再接着,便是你让我改名赎罪,起初我没有想着改名,所以那藤条才又生长起来,连累了你。”

江芥本想再重申一番,让姜静婉不必抱歉,姜静婉也猜到他想说什么,先于他开口之前,朝他摆了摆手。

不用说,你我都明白。

“那木簪便是在提醒我,起初母亲给我取这名字的缘由,”姜静婉取出木簪,把她重新簪在了自己发上,“原先我以为自己的罪行是不够温婉,但现在看来,判官应该是要提醒我注意木簪上的划痕。你也曾提醒我说,改一个和静、婉意思相反的名字来赎罪,我想了想,每一次冰柱和藤条消退,都是我动起来,闹起来,甚至疯起来的时候。”

“虽然还不知道判官要我这么做出于什么道理,但至少我有了方向。”

姜静婉说:“所以我想,只要是我诚心悔罪,积极改过,不论是否认清了自己的罪行,至少不会让藤条冰柱加身,也能让灯火常亮,有了空气,你也能平安无事。”

江芥默默听了良久,而后道:“谢谢你。”

姜静婉闻言一笑,说:“按理说,我也应该谢谢你,经此一遭,让我弄清楚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只不过,大恩不言谢,我就用编灯笼来报答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