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理想国》 银海 银色的海水浓稠缓慢地在地平线上蠕动着,海浪波涛的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沉重,就像是一滩融化且永不凝固的银,一年又一年地扑上海岸线,再用它们恐怖的密度和重量以及腐蚀性吞噬着满是灰色尘土和垃圾的沙滩。

如果有人可以把银海收起来,那他肯定可以看到一道绵延几十公里的悬崖峭壁。

宋玄机放下望远镜,眯着眼睛在太阳光底下记录着观察到的情况。

因为这里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杆子,像是被火烧碳化后的木棍插在树干上,所以金灿灿的阳光就肆无忌惮地穿过枝间跳动在他浅褐色的瞳子里。

“海岸线一年又一年地往后退,前几年沿海的甲戍市就因此废弃了,几百万人往内陆疏散。上个月我去那里观察,还能看到那座著名的圣母像呢。”

同行的观察队员西蒙?艾伦坐在一旁刚搭起一半的大棚伞下面,皱着眉头,热的直呲牙,头发湿淋淋地贴在他的额头上,活脱脱像一条濒死的小狗。

“圣母像?”另一个女观察员丽娜刚刚把铁丝固定到伞架上,擦了一把汗,闻言抬起了头,宋玄机看到她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像是从烟鲸血里提取的雪胭脂抹上的一抹嫣红。

她的声音总是游离着一种兴奋和惆怅的矛盾,“它还没有消失吗?”

西蒙?艾伦摇了摇头,咧起嘴笑了笑,“还有一半。下半身已经永远地消失在银色波涛里,只剩下圣母的头和她手里高高托起的婴儿了。”

于是二人都沉默下来。BH市第二研究区沿岸的炭树林一直是世界上独有的生物群落和景观,它是包括长腿蜈蚣、无归鸟等种群唯一的栖息地和家园。

但即便是这样,银海依然毫不留情地一年又一年地吞噬着这里。市政府也想过迁移,可炭树根本无法在其他地方存活。眼看着90%的炭树已经化成未知的灰烬融入银海了,连剩下的这10%,也会在两年内全部消失。

无声的银海在它出现的一百多年里一直以沉默面对世人。宋玄机停下笔,想了想,把本子塞到地上的包里,转头对着两名队友说:“我想去银海边看看。”

“不行!”丽娜直接开口否定了宋玄机的想法,她直起身,漂亮的眼睛里难得现出生气的意味,“你也是观察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每年有多少人死在银海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西蒙也开口劝着宋玄机:“是啊,玄机,银海你别看它流的慢,像只小鹿似的,这玩意可是会突然吃人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一直往下瞅着,好像地上爬着一只奇怪的蚂蚁,但宋玄机和丽娜都知道为什么——西蒙的父母当年就是死在银海里的。

作为末日统计局登记的【伊甸第十奇迹】的银海,最可能毁灭伊甸II的三十二个bug之一,银海的每一滴海水里都蕴藏着奇迹的力量。

它刚出现,就引领了文明的新一轮发展,当人们第一次把奇迹导入发动机的轰隆之声时,所绽放出的力量即使是天神都会觉得惊叹。

接下来就是奇迹在文明中的全方面应用和覆盖,就像是久旱之人初遇甘霖一样,枪械、发动机、武器、序列……奇迹的力量触手所碰到的一切都如同沙漠中雨后开出的花朵般发生了脱胎换骨的一切。

末日之后,这份珍贵的馈赠被人们看作神袛时代的余晖,它让文明拥有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得以去探索恐怖边缘的星海。

银海铸就了文明,也在慢慢毁灭文明。一个一个城市的迁徙,大陆边缘的一次次破碎,都是这种饮鸩止渴的见证。可伊甸园的人没有能力阻止这些,只能被动的接受。

太阳肉眼可见地渐渐向东落下,那轮火球最后停在遥远的银海之上,炽烈绿色的光芒把银色的海面染的一片惨烈的紫。这是伊甸II九个小时的一天里最后的夕阳余晖,随后,整片天地落入了黑暗。

不,还没有完全黑暗。在黑色天鹅绒般的天色幕布之下,轻轻摇晃涌动的银海整体发出明亮惨白的光,就像是一块流动的白色荧光灯,把整个天地照的莹白一片。而在夜晚,如果不加保护地直视银海,眼睛会被灼伤。

这时,宋玄机看着自己两个队友,他们背对银海,眼睛却格外熠熠发光。

西蒙笑着站起来说:“这下好了,晚上到了,再想去银海就是自杀了,我们可是有权强制控制你的。”丽娜也站在他旁边,把宋玄机隐隐包围起来。

宋玄机举起双手,无奈地看着西蒙:“你装的啊?”

西蒙耸耸肩,略显滑稽的胡子下面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银海可是奇迹啊!我想我将来也会死在里面。”他偏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快速瞄了一眼银海,“他们在银海里过的很好。”

等到宋玄机三人坐上政府考察归途的飞机上时,丽娜刚一碰到柔软的座椅就沉沉地睡去了,白皙的鼻尖微红,额前垂下来的一缕棕色的卷发挂在她甜美的笑容旁边。

西蒙喝了很多酒,去卫生间大吐特吐了。宋玄机坐在丽娜旁边,把座椅调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拿出自己的个人光脑,刚一打开,一个大约7英寸的虚拟界面就跳了出来。

屏幕上是一张奇怪的照片,几十张人脸被嵌合在一个小小的、昆虫样的身体上,脸部表情各不相同,有小孩的脸,有老人的脸,有女人也有男人的脸,就像是几十个或怨恨或开心的灵魂被硬生生塞到了一个脑袋炸开的昆虫里。

宋玄机盯着屏幕上那人发来的消息:实验成功,虽然只有短短四个字,却在他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能在银海中生存的奇迹体出现了。

“乒—啪!”“对不起对不起——”噼里啪啦,物体滑落的声音响起,把宋玄机从思绪中惊醒。

他抬起头,就看到醉醺醺的西蒙东倒西歪的走过来,结果把空姐手中的饮料和盘子撞掉了一地,正手忙脚乱的帮忙捡起来。

等到西蒙重新坐回宋玄机旁边,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獭一样,眼神迷离。宋玄机把光脑一关,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做出小憩的样子。

“之后要找个机会再去一趟银海……先回梅洛伊郡,拿到奇迹体的样品。这次就不能叫上西蒙和丽娜了,他们不会同意我做这事的。”宋玄机默默想着。

伊甸II的晚上过的很快,大约三四个小时之后,宋玄机就已经能从飞机的舷窗里看到那一轮微蓝的地平弧线之上露出半个头的火球了。

初生的晨晖透过无数丛林般树立的高耸入云,直插天地的神话似的宏伟建筑物之间,形成一道壮观的光柱。

当飞机抵达梅洛伊郡第二机场的时候,宋玄机刚刚入睡。被丽娜叫醒之后,他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等着出了机场,把手里的文件袋往西蒙怀里一塞,“这个,你和丽娜向上级汇报吧。我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说完还没等西蒙反应过来,宋玄机跳上一辆出租车,关上门,打好表,扬长而去,只剩下一脸呆滞的西蒙和丽娜面面相觑。

奇迹体 宋玄机看着眼前金灿灿的大门,柔软的表面平滑的如一面镜子,倒映出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样子。

而在这层乃至于这栋楼里,最高调也最普通的门,就是这家了。即便是走廊里的灯坏了,或者没有门牌号,宋玄机也总是能找到他。

说他高调,是这扇门全是用纯金打造的;但说他普通,则是在伊甸II上,露天金矿比比皆是,金价甚至比铜、铁还要便宜。

按下门铃,宋玄机先是感觉到一道目光从门上的猫眼后传来,随后伴随着机械的隆隆声,连接的这扇沉重金门的动力装置缓缓启动,苍白的蒸汽从两边如棉花糖一般喷出,大门缓缓打开了。

如果是外面的金门还不够震撼,那么现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整片黄澄澄的,如同用最纯正的黄色颜料染过的房间。房间的天花板,墙壁,地板无一例外全部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金箔。

假如在末日前的旧世界,那么任谁来了也要膜拜这个黄金国度中的国王,可惜在如今的伊甸园里,看着这场比铁还低贱的金房间,宋玄机的心中除了涌动起一阵过去记忆里的冲动,再无任何波澜。

站在这片黄色的世界中央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古怪的男人。腹部微微隆起象征性的肥肉,长的很高,再配合上他除了腹部以外极其消瘦的身形,简直是一个行走的麻杆。

麻杆长的很白,睿智的明光总是藏在他那双极小的眼镜片后,唇上和下巴的胡子被刮的十分干净,就像是一个光溜溜的锥子。

见到宋玄机的第一面,他就张开那张没剩下多少牙的漏风大嘴,自以为热情的大笑起来:“旧世界的船,你来啦!”

他叫贾道,和宋玄机一样,来自那片已成为神弃之地的旧世界。

但和宋玄机不同,他在搭上那趟时间列车之前性格就已经极其孤僻,除了研究就是研究,在伊甸II醒来之后,除了接一些神秘的炼金单子,维持生活和研究的经费,就是整天琢磨着怎么返回成为茫茫星海中遗失的尘埃的旧世界。

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新世界没有能载我的船。”宋玄机不知道他是想故作高深还是无意调侃,但贾道确确实实依然保持了他在旧世界的习惯——狂热的喜爱黄金。好在这个世界的金价非常便宜,所以他的这个愿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此时贾道拉过宋玄机的手,拉着他穿过各式各样的研究器具和设备,走到一扇闪烁着荧光的隔离门前,简洁明了的线条和生硬的光泽阻碍了他们的视线,但一旁的绿灯无疑表明里面依然是安全的。

“看得出来你还是有理智的,没有在隔离门上也用你那破黄金。”宋玄机摸了摸了门,放心的点了点头。

贾道闻言却黑下了脸,不忿地说道:“什么破黄金?我可不像你们这些朝三暮四的俗人,稀有的时候就叫人家小甜甜,烂大街了,就叫人家牛夫人。”他沉醉的摸了一下一旁用黄金雕饰而成的普罗米修斯神像,“在我心里,它的价值是恒定的”

“废话少说,赶紧开门吧,能不能成还是要经过人来试一试。”

等到门一打开,宋玄机一眼就看见了最中央的那张实验桌上摆放的一瓶贾维斯收容器。

在以坚固著称的贾维斯收容器中,宋玄机曾在照片上见过的,长着几十张不同的人脸的昆虫型奇迹体,正在里面不停的乱窜,就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几十张嘴同时发出嘤嘤的哭声和绝望的嘶吼,有孩子,老人和少女的声音。

从它细小的身体上延伸蠕动出来很多的细细的如灰色枝干一样的触手,不断变化着颜色和硬度,向着四周增殖探索。

看到这一幕,贾道的脸上难掩激动,他三步并作一步地冲过去,拿起收容器,看着里面的奇迹体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种比黄金更陶醉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

“看到这些美丽的触手了吗?还有这几十张脸?本来还可以更多的,材料太少了……你还有更多的材料吗?”

宋玄机摇摇头,“之前的材料已经是我能弄到的极限。”

“好吧,好吧,”贾道有些失望,但旋即又变得兴高采烈起来,“毕竟这可是奇迹体啊!

即便是政府那些家伙,想要制造一个奇迹体也只能不断的试错,通过偶然来创造奇迹。奇迹是不可复制的。”

“它真的能在银海中存活?”宋玄机摸了摸收容器透明的玻璃外壁,那虫子见状顿时扑上来疯狂地用触手拍打着里面。

“当然,”贾道掩盖不住脸上的得意,拿过一个更大的收容器,里面连接着通向一个箱子的管子,然后猛然打开小的收容器,趁着那个奇迹体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把大收容器往下一扣,“我给你示范一遍。”

他这套操作看的宋玄机心惊肉跳,皱着眉头说:“小心点,这东西看上去不是什么善茬啊。”

贾道摇摇头,把食指放在嘴边摇了摇:“错错错,大多数奇迹体是没有攻击性的,我这个也一样。毕竟它们又不是自然进化的生物,不存在杀戮的基因,”

他从一边的地上捡起几本书,递给宋玄机,“你真该好好看看,上面都是一些关于奇迹的研究成果。”

宋玄机点点头,“有时间的话,我会的。”

贾道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奇迹体身上,走到管子旁边,低下身启动了一个小开关。

机器的轰隆之声又缓缓开始了,但盖过这巨大噪音的,却是在管子里酝酿的那股熟悉无声的恐怖。

明亮璀璨如冬日下洁白柔软的雪的奇迹之海——银海,它像一个游戏人间的小天神,肆无忌惮地散发着自己的奇迹和力量,即便只有这么一小滩,却依然有海浪,有波涛,明明没有任何力量给予它,它还是像那片真正的银海那样神奇地涌动起来。

“无论看多少次,依然会被银海的奇迹所震撼啊。”贾道感慨道,宋玄机则紧紧盯着那滩流动的银海,看着它一点点靠近容器里的奇迹体。

奇迹体依然是那种茫然无知的状态,到处乱窜尖叫,但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直到银海又一次触碰到了它的触手,上面那几十张高速颤动变换的人脸才齐齐一震,整只虫子都陷入了不可避免的凝固状态,在生物乃至于哲学层面成为了一块“冰块”。

这也是任何物体触碰到银海的第一变化,接下来银海就会缓慢地蠕动覆盖上去,此时物体的状态将会永远变得未知,隔绝一切窥探。

银海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而不管你再将银海如何大卸八块,你也找不到那个物体的半分残骸或者是踪影。

对于观察者来说,那个物体将会成为永远未知状态的黑盒。

这个过程似乎没有东西可以避免,因此保存银海和运用银海的办法就是在银海周围建造一圈绝对的真空层。

好在得益于奇迹在工具上的应用,现在想要随时赋予或者剥离真空层已经变得比较容易。

眼看那奇迹体就要被银海覆盖上去,成为一只永远不知状态和踪迹的虫子,突然,奇迹体那几十张脸中的一张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鼻子肌肉五官开始缓缓蠕动变化,像是流动的液体,逐渐从黄变黑,最后变成和银海一样的银色。

然后,他张开嘴,几十根血色的舌头吐出来,不断膨胀翻滚,很快塞满了整个收容器,宋玄机只能看到一片刺目的肉色。贾道则在旁边啧啧称奇,很显然这样的景象他已经看过一遍了。

等到所有舌头全部消失,宋玄机看到,在那个充满着氤氲雾气的小罐子里,刚刚不可一世的银海已经不见踪影,只静静地躺着一个大了几圈的人脸虫子。这一次,那虫子不光是体型更大了,而且昆虫身体上多了几圈明黄色的光纹,看起来更加鲜艳,也更加危险。

虫子的人脸倒没有增多,只是此时它正用一张诡异的毛脸憎恶怨毒地隔着容器,死死盯着自己。

维纳斯大楼 “它好像又成长了一点。是我的错觉吗?这东西能吃掉银海?”宋玄机敲了敲盖子,转头问贾道。

“你没看错,它确实可以通过服食奇迹而进化。”贾道挠了挠头,“之前我就喂过它一次,刚诞生的时候它可弱小了。”

“那请问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本来是有两个方案的。第一,奇迹体是有生命的奇迹,生命是生命,奇迹是奇迹,根据奇迹不灭原理,完全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杀掉奇迹体从而只得到我们所需要的奇迹特性。

但是现在银海都杀不死它,以我们的能力,肯定是没戏了。看看我们创造出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贾道痴迷地看着奇迹体,宋玄机完全理解不了他的狂热,迫不及待的问道:“那第二个方案呢?”

“当然是上交国家啦。”贾道理所当然的说,“联邦那群家伙肯定有办法,大不了几十颗核弹砸下去,七八个奇迹体绑在一起也死的透透的了。”

宋玄机皱了皱眉,一双淡褐色的眼睛盯住贾道,“你的话是认真的吗?我给你材料,给你资金,可不是为了创造一个我用不了的东西!现在你要我把这东西送给别人?”

贾道看着宋玄机,后退几步连连摆手,“别急别急,我开玩笑的。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才猛的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你去自由城——就是那个联邦自治的自由城,那里有我的一个朋友,可以帮你试试第二种办法。”

“什么方案?”宋玄机看着容器里活蹦乱跳的虫子,只感觉心里无限烦闷。

贾道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指了指虫子,又指了指宋玄机,“这个…你还是先别知道的好。”

联邦第二大城。自由城。

满地的血迹未干又覆盖上一层新鲜的血液,针筒、帐篷、垃圾和尸体随处可见,平均50米就有一处持枪抢劫,黄澄澄的弹壳散落在地上。这里就是联邦最混乱,最自由,也是最让人作呕的地方——自由城。

无论你在伊甸园的其他任何一个地方犯下了什么样的罪,只要你能逃到自由城,那么就将会被赦免,代价就是永远不能离开这里一步。

联邦稳定局有时候为了补充自由层的人员,甚至会主动给罪犯放出一条生路,逼迫引导着他们来到这里,因为这里有比死亡更加恐怖的东西。

伊甸纪104年三月,洪丙17号末日——大洪水袭击了这里,全城的人死了2/3,不,准确的说,他们没有死,而是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大洪水中,一遍又一遍的被淹死,直到末日自己消失——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观察到哪个末日会自己消失。

138年四月,玄丁244号末日——撒旦的帷幕来临,整个自由城死的一个不剩,稳定局花了好长时间才重新补充了人口。

所以在自由城的人,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死在末日里,或者是在逃跑的时候被【边境】杀死,对于他们来讲,能活一天是一天,也不会有人来管这些注定死在末日里的牲畜。

宋玄机还是穿着那身白色研究大褂,肩膀上绣着联邦天文院的标志——一只鸽子叼着橄榄枝,下面是无边无际的蠕虫汪洋。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笼子,里面装着那个奇迹体,外面罩上了一层黑布。

必须要快,根据贾道的推算,大概再过十几个小时,奇迹体就会逐步分解并适应贾维斯金属。

宋玄机心急如焚,在路上大步往前走,一边拿着贾道给的名片,一边寻找上面的地址。“维纳斯大楼第一层第一号”,地图上根本就没标这地方。

“嘻嘻嘻~”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躲在街角小巷的阴影里,眼窝深陷,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覆盖在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污垢,见到宋玄机过来,就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嘴的烂牙嘻嘻笑。

宋玄机看他们一眼,立刻警惕地停下了脚步,只见那几个孩子从阴影中走出,别的地方骨瘦嶙峋,偏偏腹部微微隆起,上面伤口露出的肠子中,一点一点的红光不断闪烁,半个黑色的棱角露在外面。

“我听说天文院的人,都有些邪门本事,不知道小哥你…”

一声娇柔弱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还没等她说完,宋玄机一手把笼子提起来挡在自己身前,一边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黑黝黝的手枪,回身冲着声音所在地方连开几枪。

子弹滑过空气,旋转着贯穿了一名错愕的壮汉的颅脑,在身后带出一片红白相间的脑浆。

尸体还没有倒下,宋玄机就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滴滴声,来不及找掩体,宋玄机打开装着奇迹体的笼子,把虫子抓在手里,一把顺着那孩子腹部拉开的伤口塞了进去!

“砰!”紧接着宋玄机就看到了奇特的一幕——汹涌的火光和热量碎片一瞬间膨胀开,薄薄的皮几乎被撑得透明,眼看就要炸开时,居然又时间倒流一般收缩下去,然后又膨胀。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那孩子的身体就如同一只被击穿的破布袋,从背后炸开一个血洞,抛出大片内脏和干涸的血液,宋玄机也被这股冲击力抛出去老远。

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卸去那股冲击力之后,宋玄机连忙跑到尸体面前,那个已经被炸开的腹部里,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破碎的肠子里挣扎的虫子,赶紧抓起来放回黑色笼子里,关上门。

虫子的状态看上去也很惨,大口大口着往外吐着黑色的浓烟,浑身都是焦黑的痕迹。但宋玄机知道,连银海都能扛住的它,这种爆炸就算再大几倍也伤不了它的皮。

只是因为爆炸时间太短了,奇迹体还来不及适应就挨了一下。对于这只适应力恐怖的虫子来说,它需要的是时间。

宋玄机没有再回头看那两具尸体,提起笼子匆匆离开了巷子。

街面上非常的安静,就好像有天使落在凝固的空气里,关闭了整个世界的声音,除了满地的针筒血液和垃圾,空荡荡的连一丝风也没有。

而宋玄机走出了几公里后,这种情况依旧,除了刚刚那两个人,半个人影也不见,仿佛原本充满了犯罪、暴力的热烈城市一瞬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喂!”有人在宋玄机耳边轻轻喊了一声,嘴边吹出的微风划过耳垂。宋玄机打了个激灵,猛地转头看向左边,然而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你右边。”宋玄机退出两步,拔出枪对准右边,可是右边依然空荡荡的。宋玄机咬牙切齿:“你是谁?想做什么就直接出来,别偷偷摸摸的!”

死一般的安静,那声音没有再响起。宋玄机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高耸宏伟的大楼外墙上是密密麻麻的伤痕,在这里,太阳24小时不落,是真正的日不落之城。

这些不过几年就苍老的大楼在日光下的背面投下的庞大绵长的阴影,似乎开始越来越大了,像是一摊沼泽里的污水,不断的向外蔓延,而正面则是金黄闷热的阳光。

一个燥热、无风的下午,可是没有了居民,没有了在地上乱窜的蚂蚁,没有了跑过街角的老鼠,根本就是一座无人的死城。

宋玄机开始是走路,后来开了一辆路边停着的拖拉机。拖拉机上还插着钥匙,没吃完的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头和半边肉还放在座位上,就像是司机突然从他的座位上掉去了另一个世界。

西边的霍尔纳斯半城看过了,没有;东边的唐街看过了,没有;南边,北边,太阳最热烈的地方,阴影最深重的地方,在太阳终日不落的照射下,宋玄机不知道找了多久,但是,全都没有!

宋玄机每开一段时间,就会转头看着放在副驾驶的黑色笼子,就像是里面藏着什么食人的丧尸,随时有可能在下一秒破开笼子,咬向他的脖子。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宋玄机已经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可维纳斯大楼还是没有哪怕一点点踪迹。

他不知道贾道是真的敢骗他还是那个维纳斯大楼已经在某次习以为常的袭击中消失了,但是无论是哪种原因,都意味着自己自苏醒以来的五年里做过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了。

人头 汗水顺着宋玄机的眉间往下流,从眼角滴进眼睛里,高浓度的盐在他的眼睛上撒泼打滚,只是一眨眼,就好像重重挨了一拳,无与伦比的辣在眼里弥漫开来。

奇迹体依然安安静静的,好像一只耐心等待着的即将出狱的犯人。宋玄机死命的踩着油门,眼睛被汗水激的红红的,朦胧的看着前方。

“如果真的找不到的话,”宋玄机看了一眼黑色笼子,心底暗暗发狠,“我就把它吃了。”不管是奇迹体吃了自己还是自己吃了奇迹体,宋玄机都不会放过这个唯一的机会。

因为,进了自由城的人,无论是生还是死,无论是否无辜,都永远不能离开。

自由城并不自由,它也没有边境,任何人只要你愿意,只需要拨通边境委员会的电话,告诉他们你想去自由城——跟喝水一样简单。

包围着自由城的是【边境】。【边境】不是真正的边境,而是委员会给它起的名字。没人知道【边境】是什么,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如果不是那天那个研究员碰巧掉下一个档案袋,上面写着绝密和旧世界,碰巧研究员要去上厕所,拜托刚进研究所没多久的宋玄机帮忙照看,宋玄机也不知道。

最搞笑的是,贾道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偏偏贾道当时很老实,没有打开那个都没上封条的档案袋。结果过了几天,邮箱就被黑客入侵了,什么也没丢,就是多了几十页的绝密文件。

“轰轰轰轰轰——”拖拉机的轰鸣声不断回荡在空荡荡的城市里,像是一只孤零零的小狗在没人的老屋里放声大叫来宣扬自己的存在感。

等到宋玄机开到那条阴暗的街角小巷那里时,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在高温和紧张的两面夹击之下,他跳下车,用所剩不多的素质坚持着跑到垃圾桶那里,用力地把自己胃里的所有酸水和消化物一股脑地从嘴里呕吐出来。

断断续续的呕吐持续了三分钟,就没什么可吐的了。宋玄机抹了抹嘴,抬起头,随意地往小巷里瞄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的目光凝固住了。

只见小巷里的那两具尸体不见了,剩下一些碎裂的骨头和血迹孤单地留在那里。

如果这座城市里一个人都没有,那是谁把尸体拖走的呢?

阳光更刺眼了一些,温度节节攀升的环境里,宋玄机的脊背却泛起了一股寒意。突然,他猛地一跺脚,神经质地跳到一边,就像是有谁拿着一块烙铁在他的屁股上烫了一下。

因为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了。

“你回来了…”

和之前相比,这个声音似乎虚弱了许多,语调有气无力的,但落在宋玄机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我能影响的范围只限于这小巷不超过三米远,刚刚我就想跟你开个玩笑,结果你退两步就退出去了,叫你你也听不见。”

“还是那句话,你是谁?”宋玄机警惕地看着巷子里的阴影,沉声问道。

“我他妈就是你要找的维纳斯大楼第一层第一号啊!这是我的名字,不是地址!”

宋玄机的脑子里一瞬间好像涌过了一股热流,血液冲上来压的眼前一黑,旋即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放屁!”

他拔出手枪,双眼通红地走进巷子里,不停地寻找着任何可疑的东西,准备找出来一枪干碎。妈的,找不到就不找了,先把这老毕登的声音干掉再说。

“不不不不,你先听我说啊!”那声音见状似乎也急了,近乎是大吼着说:

“你想想看,我为什么知道你在找那个维纳斯,而且我还知道你是宋玄机,手里有一个奇迹体,这些都是贾道告诉我的!”

原本宋玄机充耳不闻,专心找着那个可能很奇怪的东西,可是找遍了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一切正常。

经过一个小水洼时,看见水面上倒映的一抹蓝光,宋玄机缓缓抬头,看见了一个放在两道废弃门框中间的蓝色盒子。

就在这时,宋玄机听到了贾道的名字,心中一动,眼底的愠色不改,只是把枪口稍稍往下放了一点,伸手拿下了那个蓝色盒子,默默地看着上面繁杂秀丽的蜿蜒花纹。

这蓝色盒子一个鞋盒大小,摸上去十分冰凉,宋玄机轻轻敲了敲,质地却出奇的柔软,不知道是用什么金属做的。

可能是宋玄机长久的沉默感染了那声音,慢慢的也不吼了,而是气喘吁吁地断断续续说道:“你…你冷静下来了吗?”

“嗯。你看到我手里的丑盒子了吗?”

“我觉得还挺漂亮的…你拿着一个骨灰盒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它是骨灰盒?”宋玄机伸手敲了敲盒盖,看着柔软的盖子凹下去两个小坑,随即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难以压抑而短暂的“啊”。

随后,近乎是咬牙切齿的,那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我在这附近很久了。前段时间有个帮派成员在这里死了,他们老大把骨灰盒放这的。”

太阳真的越来越大了。宋玄机抬头看着空中几乎大了三分之一的太阳轮廓,拿着盒子,匆匆离开了小巷,上了拖拉机,开出去一百多米后,耳边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宋玄机一边踩着油门,一边曲起食指,用力地弹在盒盖上,一个比刚刚还深的坑出现在上面,以及一声极其微弱的跟蚊子一样的闷哼。

“我敲盒子的时候,你是不是忍得尿都快喷出来了?”

宋玄机看了看笼子,还好,奇迹体还没有出来。见无人回应,宋玄机重新曲起手指,眼见就要弹下去的时候,一个气急败坏而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

“停,我说停——别再弹我的头了。”

“你的头?”宋玄机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原以为那家伙藏在盒子里面装神弄鬼呢,盒子的触感虽然跟人皮一样柔软,但宋玄机很确定那是一种金属。

“是的,我的头。请你不要打开盒盖,那是我的头盖骨。”

宋玄机打开盒盖的手停住了,弯腰把这个有着漂亮蓝宝石花纹的盒子放在脚边。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发动机的轰隆声夹杂了细小的颠簸,在高温下,路面就像一块龟裂的豆腐。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玄机都没有再说话,哪怕是盒子憋不住了找宋玄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宋玄机也一概不理。

当拖拉机的油快耗尽的时候,宋玄机也终于开到了自由城的最东端。

没有建筑,没有人烟,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片肆意生长的杂草和望不见尽头的旷野。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蓝色的天空。就好像原来无边无际的天穹,突兀的被一道巨大的蓝色的广告幕布给替代了一样,不,与其说是幕布,不如说是一副简笔画,因为宋玄机看到了,所谓画在幕布上的“太阳”和“月亮”。

“太阳”是一个黄色的圈圈,周围画着许多潦草的毛毛;“月亮”是一个白色的弯钩,线条似乎因为手抖画的很不均匀。可就是这两个简笔画,成为了自由城的太阳和月亮。

这潦草的有些可笑的一幕,让宋玄机感觉这里的居民包括他,似乎就是一群被人愚弄到某地,等待着末日到来的楚门,而为了能让他们安心留在这里等死,特意创造出了一个虚假的世界来安抚。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宋玄机知道,他们的处境比楚门更遭。

宋玄机举起盒子,高过自己的头顶,脸色阴晴不定,就像是见了鬼一样,声音都有些颤抖:“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什么?”

“一个巨大,不,几乎像是一个星球,非常圆,非常圆的人头。眼睛里一片血红,瞪得滚圆,瞳孔很小,就一个小黑点,没有鼻子,剩下的地方全是一张密密麻麻牙齿的血盆大嘴,还有”

“还有那条不停舔着幕布的肥大的舌头。”盒子接上他的话,声音无比冷静,“祂饿了。”

虽然知道这没法比,但宋玄机还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一个画面:

一道高高的红墙里躲着一群可怜的乞丐,一个人头,几乎跟整面红墙一样大的人头,在外面蹦蹦跳跳,偶尔探出墙头,裂开那张大嘴,笑着看着里面的人。

怪物 “祂是谁?”宋玄机指着外面那个血迹斑斑的头颅,对着手中的盒子问道。

“祂是地甲73号末日——老寿星。你看他的大脑袋,是不是很像啊哈哈哈哈,”盒子哈哈大笑着,看见宋玄机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善,才赶紧闭嘴,怯生生地小声说:“还有三个小时,祂就要进来了。”

“我问你,自由城的人为什么都不见了?”宋玄机继续问。

“都自杀了啊,”盒子理所当然地回答,“自己下不去手的,就拜托别人,总之是都死了。还好,这次的老寿星没有掌握灵魂的权柄,不然自杀都逃离不了永恒的折磨啊,

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可壮观了,哈哈,不少人早就以为自己不怕死了,结果被人拿枪顶着的时候还是吓得痛哭流涕,最后也免不了被一枪毙命。尸体都被自由城吃了。”

宋玄机看了看脚下泥土中努力张开的一张张圆形的蠕虫小嘴,好像急切的想舔舐他鞋底下粘着的一些血肉,干脆一脚踩下去,随着一阵刺耳的吱吱声,绿色的血液飞溅,让周围的杂草变得更绿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杀?”宋玄机拿着那盒子,抚摸着那几个被自己弹出来的凹坑,“而且你所在的小巷子里,那两个人也没有自杀。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咚”沉闷的、巨大的像是有谁把一个足球踢到自己家的大铁门的声音放大了无数倍,老寿星睁着血太阳般的眼睛,一次一次地撞上自由城的天幕,零零碎碎的碎片从上面脱落下来,如同一栋栋大楼重重地砸在地上,顿时自由城的地基瞬间塌陷了几厘米。

似乎是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那盒子努力想恢复对话的信任危机:“我,我是在等你啊,那两个人傻傻的,被我骗了,我说我是老寿星的手下,只要他们在那里等一个人,老寿星来了我也能保他们不死。谁想死啊?你说是不是?”

宋玄机点了点头,手指搭在盒子的盒盖交接处,慢慢地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他们也没想到有人会不赶紧自杀而是有兴趣骗他们。不过,他们为什么会袭击我呢?”

“我,我也不知道,”感受着宋玄机的手指放在盒盖上,盒子似乎越来越着急,说话声都尖利了几分:“好吧,好吧!是我让他们袭击你的,因为我想拿到你的奇迹体。我有办法利用这个奇迹体活下去!

你听到了吗?袭击你是我的不对,但是,但是我知道怎么利用这个奇迹体,我知道怎么活下去,好不好?现在我对你已经没有威胁了,你相信我,你别打开我的天灵盖,我会死的!我们可以”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宋玄机没有再听下去,直接打开了盒盖。

而盒盖里空荡荡的,没有大脑,只有孤零零的几根露出铜丝的电线放在里面。

宋玄机冷笑一声,把盒子扔出去,拔出枪对准盒子连开几枪,盒子被子弹打的千疮百孔,连连飞了出去。

看着那个盒子跟一个垃圾一样落在远处,宋玄机才缓缓转头,看向了那个,他刚从拖拉机上提下来的,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动静的放在地上的黑色笼子。

“我早该想到的啊。”宋玄机捏紧拳头,盯着那毫无动静的笼子忍不住笑了,一字一顿地说:“虫子,你都这么聪明了,应该给自己起了名字吧。”

听到这话,原先毫无动静的笼子突然迅速膨胀起来,无数条肥大白硕的蛆虫从里面爬出,扭动着互相纠缠着交织在一起,繁殖器官长在头上,不断往外喷洒着粉红色的雾气,如梦如幻,很快爬满了整个笼子。

远远看去,就是一整个爬满了白胖蛆虫的圆柱体,而贾维斯金属也没有坚持多久,很快在粉红色雾气的侵蚀下甚至也开始向生物转变,从金属的缝隙里挣扎地长出一些灰色的芽孢。

宋玄机就看着那团蛆虫不停地翻滚着,就像是一坨在锅里蠕动的肥肉。突然,蛆虫又大片大片地死去,白色的身体迅速变黑发软,化成一滩浓稠的黑水。那滩黑水聚合成一个足球大小的怪物,身下伸出几条触手,像脚一样撑着它往宋玄机这里走来。

它一边走着,一边在宋玄机耳边发出不可思议的大笑。

“什么?什么什么?你叫我什么?虫子!哈哈哈哈哈,宋玄机啊,你看看你自己吧,”怪物的身上一颗颗黑色肉芽颤抖着,长出一朵朵红色的花,花瓣是嘴唇,花蕊则是舌头。

“你看看你自己,真他妈蠢得要命!”

怪物的嘴巴花朵一收一放,“呕”的一声吐出来一个小小的,黑黑的东西,落在地上。那东西好像已经被消化了一小半,但宋玄机还是勉强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几十张人脸,长着黄纹的腹部,那张曾经怨毒地盯着宋玄机的毛脸此时平静地闭着眼睛,黑水弥漫在它的脸上。

“虫子?嗯?你说的是这个可怜的奇迹体吗?他是不是能扛住银海啊?可惜啊,它在我肚子里一秒都没挺过去!”

宋玄机的大脑一片空白,感觉一切事情都像是一团被打落的蜜蜂,嗡嗡嗡地互相串联乱叫在一起,他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怪物却没有放过他,它人性化地伸出触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似地说道:“想起来了吗?贾道,对不对,一切事都是他引起的!”

“不,不对,”宋玄机捂着自己的脑袋,指着怪物说:“是我给他材料,让他培育奇迹体的,是我买了黄金送给他,是我给他送钱……”

“什么都是你!那贾道在干什么?还是说,根本就没有贾道这个人?”

“你放屁,你”

宋玄机刚想说什么就被怪物粗暴地打断了,它虽然没有眼睛,但宋玄机此时却真实感受到了它身上的怜悯:“是吗?你想想你是怎么和贾道认识的?”

“我是跟贾道在……”宋玄机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下来,眼神陷入了迷惘,他忘了,那是个研究所还是教室?贾道是男还是女?他跟我说了什么?我为什么会那么信任他,把材料和钱都给了他?

“噗”像是一个气球被戳破了,空中的太阳猛然泄了气,迅速瘪成一个发黑的脑袋,砸向一边的月亮。于是自由城瞬间陷入了黑暗的夜幕,刚刚还耀眼炎热的城市,迅速变成一个黑暗冰冷的废墟。

老寿星已经撞碎了最外面的防御层,开始张着那张血盆大嘴,大口大口地狂笑着撕咬着包住天空城的幕布,这也是太阳熄灭的原因。

宋玄机还在那里抱着脑袋痛苦地想着,触手怪物却等不及了,飞一般地上前,猛地把宋玄机扑倒在地,黑色的身体像是水一样柔软,却带着莫名的瘆人,几根触手翻飞,死死地盘在宋玄机的脸上,整具身体就要往宋玄机口中钻。

宋玄机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拽住了怪物的半边身体,把它死死地往外面拉,就在两边僵持的时候,他听见了熟悉的自己低沉的声音:

“宋玄机,你想想,你进入休眠仓的时候不过就是个大学生,而在伊甸园的奇迹时代里,你这样的水平只能算是初中水准。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能一苏醒就立马被那群骄傲的不得了的新人类聘用为联邦最高等级的研究所的成员?

你想想,为什么你的潜意识人格会变成贾道,等待了五年,只为了今天让你回到自由城!因为你是个懦夫,你他妈的是个懦夫!

你把自己的过去和另一部分自己割裂出来,装在一个怪物的身体里留在自由城,继续替你履行自由城首领的责任,而你就可以放下过去,去伊甸园里一起当那些没心没肺的新人类!你已经苏醒了135年了!”

轰然炸响的雷声带着无边无际的暴雨和黑暗从天穹之上老寿星的血红色眼睛前压过来,冰冷的死亡气息像蛇一样粘腻地贴上了皮肤的每一寸,让宋玄机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的眼皮抖了抖,慢慢闭上了眼睛,在这一刻,他好像才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分割自己——这感觉,真是太痛苦了啊。

回去 宋玄机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吃饼干的样子,总是轻轻咬一口,然后一边嚼着一边享受的看着缺了一块的饼干,然后再吃一口,看着饼干的形状在自己的嘴下一点点改变。

现在的老寿星就像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先是吃掉了包住自由城外面的“幕布”,就像是孩子吃糖前先嘬化的那层糖衣,在这个过程中,那双几乎比自由城还大的血红双眼则死死而贪婪地看着下面的每一寸土地,建筑,以及宋玄机这个唯一的活物。

太阳和月亮很快在那条如同血红蠕虫的舌头下融化了,接下来,就是大陆。

宋玄机从地上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孤零零的旷野。远处的高耸建筑,一座接一座的坍塌,扬起的尘土遮天盖地,脚下的土地微微晃动,几条地裂的纹路已经蔓延扩大成深深的沟壑。

看着这片即将崩塌的国度,最后一任自由城首领宋玄机苦笑了一下,人都死光了,自己之前传播的消息还挺管用的,即使是再穷凶极恶的罪犯,也害怕末日无边无际,无时无刻的折磨。

无人可用,而自己,宋玄机摸了摸自己不断蠕动的腹腔,感觉里面空荡荡的,先是心脏,再到肺,胃,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条钻进身体的虫子一口气吞吃了个干净。

这两种情况加在一起,很显然,作为旧世界最后的阵地,伊甸园的传奇,自由城,在今天终于能寿终正寝了。

这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事实上,包括把另一半自己诱骗来自由城吃掉,这一切都是宋玄机想看到并且一手推动的结果。

自由城早就死了,只不过是宋玄机基于对伊甸园这些孩子的责任和一种奇怪的执念,而强行续命了一百多年。到今天也该结束了。

宋玄机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老寿星,淡褐色的眼瞳里突然出现了第二个瞳子,两个瞳孔混在一起,像是两个环互相套着,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而这些眼瞳的颜色各不相同,看上去就好像是一片五彩斑斓的绚烂光芒,在他的眼眶里炸开。

与此同时,宋玄机的脸颊两边裂开一道道波纹,露出鲜红的肌肉,上面的面皮抖动着,而在下面,一张张新生的脸不断滋生。

如果现在宋玄机张开嘴,就会看到里面一套一套的牙齿,互相嵌合着,一层层长到喉咙处,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这就是宋玄机之前吃掉的那个奇迹体最后的力量,那东西能适应任何环境,自然也能适应末日,但是还需要一点点的放大效应。

宋玄机大吼一声,身上突然由内而外冒出一阵刺眼夺目的火焰,明黄色的火焰燃烧的速度非常快,很快就把宋玄机包成一个火人,而最外面那层皮在十秒内就在高温下完全溶解了。

剧烈恐怖的痛感从每一寸皮肤、肌肉上传到脊髓,最后,汇聚成汹涌的洪水轰然冲向宋玄机的大脑。他咬着牙却还是止不住生理上的颤抖,心脏跳的很快,可整个人都像是要被痛感融化了。

随着一层一层皮的不断溶解,化成黑炭色的皮肤碎片脱落在地上,里面的新皮又一次遭受烈火的拷打,宋玄机身上的气息居然开始慢慢转变,越来越像天上的老寿星,脑袋前额也肿胀成一个青筋暴起巨大的包,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寿星。

到了最后,天上的老寿星已经把目光从宋玄机身上移开,专心致志的品尝着天空城每一寸角落在舌尖绽放开的快乐。宋玄机甚至看到某处断壁残垣下,居然还藏着两个没有自杀的人。

于是老寿星惊喜的,小心呵护的把那两个人送到自己的舌头上,然后就像吃跳跳糖一样,让那两个惨叫的痛苦的脸部扭曲的可怜人不断在自己舌头上跳跃。

在老寿星腐蚀性的口水下,两人很快就褪去了皮肤,露出了鲜红的肌肉和筋络,变成了两条红彤彤的正在溶解的血人,惨叫声在整个死去的城市上空不断回荡。

宋玄机低叹了一声,他虽然已经下定决心放弃自由城,但对于这些罪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提前散播了消息,让他们该自杀的赶紧自杀,在末日面前,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不出所料,那两个人会一直活着,一直跳动在老寿星的舌头上,一直这样痛苦直到老寿星找到新的食物。

“澎!”城市的东北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冲天的火球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夜空。

随后,城市里的一切都飘起来了。每块石头,每只蚂蚁,每份泥土,每栋大楼,包括宋玄机在内的一切,纷纷向着天穹之上的老寿星飘去。

“这是自由城的重力系统被破坏了吗?”宋玄机心中了然,这样更好,省了他不少事。

于是,这个濒临死亡的自由城上方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奇景:一个全身燃烧着明黄色火焰的火人,就像是孔明灯一样,游离着往上飘去,但火人似乎还觉得速度太慢,不断蹬着一块又一块的岩石花盆,甚至是大楼,借着那股反冲力径直朝着老寿星的嘴里飘去。

“呼,呼”宋玄机喘着粗气,一股股零星的火星子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身上的火焰越来越大,深入骨髓的疼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火钳,狠狠插进了宋玄机的大脑里,并且用力的搅动。如果再不快点,可能很快就会痛到失去行动能力了。

奇怪的是,无论这火焰再大,身上的皮肤已经一片焦黑,但宋玄机的眼睛依然如一颗烧不化的玻璃珠一般闪闪发亮,镶嵌在他的眼眶里,直勾勾地盯着老寿星的大嘴。

可惜已经烧到发软融化的眼眶夹不住眼珠,再加上没有重力的环境,眼睛老是要飘出去。

快了,快到了。看着眼前如深渊一般的血红巨口和食道,腐蚀性的黑色的口水像一洼洼硫酸池,流淌在那根血红沙虫一样的舌头上,血液不断的往下流淌,宋玄机心中却涌现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是的,这还是源于他二十多年前一个偶然的发现:旧世界跟无数被末日毁灭的世界一样,藏在【边界】里。

【边界】如今已经找不到了,但是从某些末日的身上,有着进入边界的入口。

当然,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发现。对任何人而言,进入末日身体里的难度就不是一般的大,而即使是模拟末日气息这条路,也是宋玄机从很久以前偶然培育出来的那只奇迹体身上得到的,可遇而不可求。

更别说费了那么大劲,只是为了进入一个荒废的充满末日和黑暗死亡气息的已毁世界。

可是宋玄机为了进入旧世界,等了足足有一百多年,才等到了老寿星——身上有进入边界入口的末日之一。

因为他的妹妹还在里面。还躺在某个休眠舱里,等着她的哥哥来救她。可能。

当初抵达旧世界的末日是浸染类末日,对于建筑物的伤害没有那么大,所以也许妹妹的休眠仓还没有被破坏,而是藏在某片长满青苔的废墟中。

不管怎么样,显然这是宋玄机目前,支撑他活下去唯一的指望了。

宋玄机缓缓的飘进老寿星那张黑暗的大嘴里,就像一颗不起眼的草芥,悄悄避开了舌头和上面的“硫酸池”。因为身上散发着老寿星的气息,祂血红蠕虫似的舌头在翻卷的时候总是会避开宋玄机,就像人们吃饭的时候,总是会避免咬到自己的舌头。

看着那两个还在不断惨叫的血人,宋玄机摸了摸身上的手枪,却只摸到一片已经融化又凝固的铁水,只好摇摇头,无奈的开始寻找那个进入【边界】的入口。

说是寻找,但宋玄机对于这一天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几乎是第一眼,宋玄机就看到了那个不一样的“血池”。

那个“血池”长在老寿星舌头的舌根处,别的池子里都是涌动着绿色的消化液,只有它一片平静,流淌着红色的液体。

宋玄机深呼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自己身体,因为燃烧剧痛而忍不住的颤抖,才开始沿着眼前这片宽阔宏大的口腔“隧道”往前走。

一路上,无数飞来的杂物石头,从宋玄机身边擦过,有几次那些碎裂的大楼碎片险些就砸中了他,好在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有些时候甚至得靠老寿星贪吃而灵敏的舌头,因为祂不舍得直接进入肚子,把这些东西卷过去又尝了一遍。

走了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脚下的隧道终于变成了垂直向下的悬崖,那片无底的深渊就是老寿星的食道以及食道下面充满着恐怖的消化袋。

宋玄机手脚并用,艰难的攀上舌根上凸起的一个个小颗粒,一步,两步。舌根这里的摆动是比前面的舌尖要小的,但依然时而“地动山摇”,很不轻松,宋玄机只好死死地抓住那些柔软蛆虫一般的味蕾,才能勉强不掉下去。

像是圣火登上神山,直到宋玄机耗尽所有力气和血液、皮肤和肌肉,“噗”的一声倒进血池里,慢慢地沉下去失去意识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的,手脚还在保持着攀爬的动作。

诡异的血水漫过自己的头顶,宋玄机不断往血池下面沉着,仿佛没有尽头。眼前周围尽是一片茫茫的血红色,粘稠的血涌进他的眼眶,覆盖上眼球,一股脑的灌进他的鼻腔和肺泡里。

窒息和眼盲同时降临,宋玄机在昏迷前的最后三十秒里,终于看到了下方一大坨,互相拥抱着,如同福寿螺卵一样的圆圆的光球。

下沉到光球面前又花去了二十秒。

感受着面前各不相同的世界气息,有的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有的诡异笑着往外吐出一只又一只的弯曲虫子,宋玄机花去了九秒,来感受它们。

“啵”就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在失去意识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的最后一秒钟,宋玄机终于选到了那个他永远难以忘记的熟悉的光球,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头撞了进去。

医生 模糊的水雾萦绕眼前,宋玄机努力想睁开眼,无奈眼皮如同沉重的铅,每次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缝又缓缓合上。昏黄的光芒微弱,在有限的视野里散成一片,顽强阻挡他的视线。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在哪?毁灭的旧世界吗?奇怪,身上怎么这么暖和,如果烧毁了所有皮肤,不是会感觉冷吗?难道又全球变暖了?

百般思绪纠缠在宋玄机的心头,奈何他现在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也只能顺其自然,合上眼睛,耐心等待体力一点一滴的恢复。

真安静啊,没有鸟鸣,没有人声,整个世界成了一个大墓地,除了隔壁传来的吉他声。“叮叮叮叮咚叮叮咚…”听着潺潺悠扬的音符在耳膜上跳动,宋玄机惬意地弯了弯唇角,然后,猛然睁开了眼睛。

吉他声!宋玄机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流涌上脑子,眼前的模糊像夏日里的冰一样快速融化了,等到视线恢复清晰,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暗沉色大理石铺满了整个房间,每块似乎都经过了打磨,表面光滑,露出浅灰岩石纹理。自己躺在一张木制的矮床上,身下垫着白色柔软的床垫,洁白温暖的被子盖到脖子。而距离床头右边两米处,一人高的墙壁上安着一盏昏黄的煤气灯,火苗不大,时而摇晃,微弱的光芒顺着外面罩着的粗糙玻璃散到房间的每一寸地方,为阴暗的空气和大理石镀上了一层难得的幽明。

门口枣红色的木门打开着,一位身材娇小,穿着红白色护士裙的黑发女士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银白色的托盘,黑色瞳孔里露出一丝惊讶。

“你……”宋玄机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喉咙里传来的撕裂剧痛给堵了回去。

那位女士见状,连忙转过半个身子,侧着探出头,对着门外的走廊大声喊道:“张医生!302号病人醒了!”

然后,黑发女士默契地让开门口,站在旁边看着宋玄机,就像是…在看某种珍稀动物。

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的另一边传到门口,随后,在宋玄机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圆润的、有些滑稽的肚子艰难地挤进了门框里,接着是腿,最后是一张堆满笑容堪称慈祥的脸。

看着这张脸,宋玄机的呼吸几乎停滞了,胃像一个装满各种情绪的袋子不停地往外溢出窒息,震惊,喜悦,恐惧…大脑几乎空白了半分钟后,他才本能地脱口而出:“张大胖,你没死啊?”

这个慈祥的胖老头有着一头浓密的白发,但宋玄机知道他其实早就秃完了,只是不惜花了足足一磅买了一套昂贵的假发,为了显得真实,还特意把假发染白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张雪卿张大胖是妹妹宋乔的医生,而那已经是两百余年前,末日还没爆发前的事了!后来宋乔进入休眠,宋玄机入职黑文医院,直到末日爆发,张大胖死在他的眼前。

原本死去两百年的人竟然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怎么能不让宋玄机震惊?更何况…宋玄机看了一眼一旁的护士,以及房间环境带给自己的记忆里的熟悉感,怎么都不像是末日之后的旧世界。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上宋玄机的心头。他呼吸急促起来,茫然地抬头,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顿时被张雪卿的表情给堵了回去。

只见这胖老头看上去比宋玄机还要震惊,一脸见了鬼的样子,“你你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外号的?谁,谁告诉你的?”

他突然猛地转头看着护士,一双眼睛瞪的溜圆,气咻咻的连眼角的皱纹都展开了,“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外号私下偷偷叫就算了,工作要称职务…怎么能让病人知道了呢,很不利于我的形象啊!”

你还有什么形象…对这老头的不正经有着清晰认知的宋玄机暗暗腹诽,不过心里的惶惑也随之被冲淡了不少。

很显然护士小姐也是这个想法,对着老头翻了个白眼,“我可一句话都没说,兴许是人家早就认识你呢。”

“可我从来没见过他…”

老头小的可怜的眼睛诧异地瞄了宋玄机一眼,把手卷成拳头,放在嘴前用力咳嗽了几声,“好吧,伊芙琳,像我这么有名的医生,人们传一些轶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你快走,我要给这孩子治病了。”

伊芙琳护士看看床上的宋玄机,又看看胖老头,“好吧。不过,”她指了指床边的红色警铃,“有事记得按,有人会来帮你。老头,你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被病人打了。”

“快走,快走。”老头涨红了脸,等伊芙琳转身出了门,“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低头勒了勒不堪重负的裤腰带,才一扭一扭跟只胖鸭子似的走过来。

这时宋玄机除了喉咙痛的要死,已经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能坐起来靠着床背,一边忍着笑意一边看老头气喘吁吁地走到床前。

老头扯了把红木椅子,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和面的交接处发出痛苦的吱吱声,让人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塌掉。

“宋…宋玄机?喉咙还疼不疼?”老头从他胖乎乎的身后拿出一本病历,借着昏黄的光线阅读着,一边抬头问宋玄机。

“很疼。”宋玄机老实说。

“还知道疼,可以。娃啊,你要庆幸,现在是公正女神主政时期,要是换了造物主,你这样的精神病非被那些狂教徒拉去做实验不可。”老头凑近他的脸,用恐吓的语气说道,“是你妹妹打的医院电话。你发疯的时候,你妹妹就在旁边,可把她吓坏了,那么小一个姑娘哟,哭的可怜死了。”

“澎!”宋玄机突然翻身而起,刚要直接下床,老头一双大手又把他按了下去,宋玄机麻药药效刚过,自然抵抗不得,不得已重新躺了回去,只能瞪着眼睛死死地看着张雪卿,“我妹妹在哪?”

老头摇了摇头,看着宋玄机的眼睛,音调扬起几分,“虽然你妹还没成年,但是根据汉斯顿王国法律规定,精神病人是不能承担监护人的责任,也不能擅自出院的。所以你只能等你妹妹自己来看你。”

我妹还没成年?汉斯顿王国?宋玄机听得愣住了,急忙一把抓住老头的衣服,着急开口道:“你说清楚!现在是多少年?”

“汉斯顿历4231年5月1日上午十点二十一分四十四秒,哦,现在四十五秒了,”老头看着他的眼睛,低头又看一眼手表,给出了精确的答案,“怎么了?你是失忆了还是穿越了?”

宋玄机松开手,直直地躺在床上,两眼放空,没有回答老头的话。他对这一天印象很深,准确的说,所有活到那场灾难发生的人们都记得汉斯顿历4231年5月1日。在这一天,末日的预报第一次出现在北大陆的一个小国——布鲁塞里,夺走了20余人的生命。

是巧合吗?宋玄机不知道。老寿星的那扇门到底是通往哪里的?为什么我会回到二百多年前的旧世界?

4231年,距离妹妹宋乔发病还有一年。

老头见宋玄机这副样子,嘿嘿一笑,“我不知道你在你的幻想里经历了什么,但是我知道,如果你不赶紧好起来,法院可能会为你的妹妹寻找一个领养人。”

“是吗?你认识我妹妹吗?”宋玄机转过头,眼里有一种不寒而栗的笑意。

“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你,但是你是我的病人,并且你很在乎你的妹妹。你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喊她的名字。”老头微笑着眯起眼,“对于你这种精神病,直攻痛处是最好的选择,不然只会给你最爱的亲人造成伤害。你这一次是把钗子吞了下去,下一次呢,你会把刀子插进你妹妹的心脏。”

“放你妈的屁。”宋玄机说完,扭过头不再说话了。

老头却好像越说越起劲,他兴奋地站起来,“你这种情况很罕见,我准备给它起一个名字,既然你的幻想会伤害你妹妹,不如叫做杀妹病吧?”

回答他的是一个逐渐在他眼前放大的拳头,“澎!”老头超沉重的身体被宋玄机一拳打翻在地,庞大的身形就像是泄气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果然有鬼。”宋玄机冷笑一声,一条条黑色触手从肚脐、毛孔里挤出来,张牙舞爪,上面缠着一粒粒染血的佛珠,每条触手上穿着不同的内脏:心,肝,肺…就这么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跳动着。

真假? “哈哈哈哈!老子找了这么久,总算是逮到一个妖孽啦!”一阵沙哑的大笑从胖老头那宽大的皮囊中传出,只见皮囊不断往下缩,很快全部落进一个瘦小的佝偻道人嘴里。

道人仰头吞下所有皮囊,满意地拍了拍肚子,打了一个饱嗝,突然纵身扑上。

刺目的金光出现在他左手捏着的一张刺满青色符文的人皮上,带着呼啸的风,霎那间照的屋子里亮堂堂的,千钧重力向宋玄机砸下。

“去死!”

“噗。”宋玄机左侧一只触手举着的心脏直接爆成一团血雾,佛珠瞬间融化成一个小小的婴儿,放声大哭。

“呜呜呜呜啊啊啊!”

一尊阴暗的裸身的大佛无声无息地在婴儿身后浮现,一样张开嘴,舌头却诡异地分开了无数分支,一双怒目圆睁,眉心一点夺目到极致的红点大亮,张口吐出泛黑的内脏。

这内脏覆盖范围极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黑气飘飘,把道人所有退路全部封死。道人眼看躲不过去,干脆迎面而上,手中人皮碰到内脏瞬间就被染成了刺鼻的黑色。

铿锵一声,道人扔下人皮,拔出腰间修长秋水般的长剑,挥舞间内脏被斩落一大片,再看宋玄机时,那里却不见了人影,道人危机感陡生,想也不想,回身就是一剑。

“噗嗤”利器入体,阻力在剑尖一闪而过,随即长驱直入,刺开层层组织,把宋玄机刺了个对穿。

宋玄机震惊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剑柄,抬头看着道人,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就轰然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快速向屋里最低的西面地板上流去,流过道人的脚边。道人侧身闪过,反手握剑重重插下,寒光一掠,坚硬的大理石如豆腐块一样被锋芒穿透,可依然拦不住流淌的水,绕过剑刃继续向着低处汇聚而去。

看着黑水再无任何凝聚起来的迹象,道人心中这才有了几分相信宋玄机已死,略一沉吟,抬手扯出一道红线绕成的绳索,最下面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银色十字架,眼前晃动几下,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十字架突然像一团可塑性的假水,在半空中不停挣扎变换形状,最后似一滴水银落了下去。

与此同时,道人向西面跪下,头叩至地,双手放在左胸之前,“赞美我主!”

“轰!”落下的水银刚刚与黑水一接触,砰然爆发出一大团房间大小的耀眼火球,向外徐徐翻滚。

烈焰与高温扑面而来,可道人躲都不躲,神奇的是,这火球落在道人身上跟投影一样,看着可怕却毫发无损,但大理石墙壁却在这片熔岩中被烧红了,爆裂出条条裂纹,溅吃的火星子和脱落的碎片不断掉下来。

等到火球慢慢消失,地上的黑水也再不见踪影,想必是全部蒸发了。看到这一幕道人才放下心,一挥拂尘,两撇小胡子下的嘴唇慢慢咧开,“跟老子斗,孽障你还不够格!”

等等,道人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拂尘?他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秃了一小半毛的拂尘,再看看空荡荡的地上,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仰头大吼:“老子的剑呢!!”

大楼的第一层,一道细小的黑影攀附在阴暗的角落里,暗暗窥视着大厅里来来往往走动巡逻的穿着蓝色道袍的年轻道士们。个个手里拿着制式长剑,刀刃出鞘,腰间不是挂着血污脑袋就是各种各样的内脏,身上腐臭味交织在一起活生生把大厅变成了焚尸场。

趁着那个老道人在楼上仰天大吼分散了一楼道士们的注意力,黑影抓住时机,借着道士们逆着大厅里煤油灯光洒下的阴影,快速在之间游走,像一只灵活的泥鳅,没几下就一头撞出了门,沿着杂草丛生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等到老道人冲下楼,冲着道士们破口大骂,让他们赶紧去追的时候,黑影已经走出了一里多远,顺着小路往东方逃去了。

宋玄机化作的黑影在夜色下行走的速度格外快,差不多一分钟就能走出三里地,几乎是跳跃式的从一个阴影跳到另一个阴影。

他一边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个局很明显是特意为他设的,不知道道人怎么得知的,就连房间的样式为了降低宋玄机的警惕性,特意设置成了记忆里医院房间的模样,连人都假装是张医生。

如果不是老道人一直把话题往我妹妹身上引,似乎想要激起愤怒,和张雪卿的性格不符,成功引起我的怀疑,今天说不定要遭……

这也是个疑点,对方如果想要杀我,完全可以趁着我刚开始失去意识的时候动手,可他偏偏不,非要一直故意拿话刺激我,等我识破了才撕破脸皮悍然动手,究竟是图什么呢?宋玄机在心里暗暗想着。

眼下最致命的一点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敌人不知道是谁,对方说的时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以及怎么认识我,有什么样的目的,为什么能提前在那里埋伏……

越想越乱,宋玄机索性不再多想,看着自己包住的那柄锋芒毕露的秋水长剑,心中不由连连冷笑。从开始他就没打算和那道人打,首先人家有心算自己无心就落了下风,更何况连敌人什么底牌,有多少人埋伏,对自己了解多深全都不知道,打下去也是个死。

没想到以前觉得好玩,在自由城的时候,顺手学的下属的一个小贼官的“借术”,现在就派上用场了。当初那小贼官天天“借”,借敌人的刀,借队友的钱,借着借着把自己的命给借没了。

宋玄机低头瞥着单薄的黑影,心中直滴血,这一下可是损失不少,为了吸引道人的注意力,把大半个源体都拿出去当诱饵给烧没了,希望这长剑能补回来吧。

与此同时,汉斯特王国,维尔郡,斯比亚市的一栋小公寓里。

小巧但温暖的房间里,靠着桦木门板左边的墙壁上铺着一层花布,前面摆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一个老旧的,有些模糊失真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着今天斯比亚市的新闻。

电视机前放着一把小椅子,后面是并排的书桌和床,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好,书桌瘸了一条腿,但还是顽强的承担着上面一码码书。

宋乔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椅子上,眨着眼睛,茶色的眼瞳里仿佛天生带着一种哀伤,乖巧的意味从她苍白干净的脸庞和嘴角流露出来,飘忽不定。

白天里发生的事让宋乔还心有余悸,一直陪着自己的哥哥差点死在她面前。当时看着哥哥突然发疯,拿起桌上的,她放在旁边的钗子就往自己喉咙里捅。宋乔一边死死抱住哥哥的手,一边忍住恐慌,大声求救拜托隔壁的安丽娜大婶打医院电话。等到医院派人过来,宋乔已经是满脸泪水,无言凝噎。

一想到哥哥可能死掉,宋乔的心就陷入了前所未有像是被抽掉灵魂的害怕,所以当张雪卿医生告诉她,她哥哥宋玄机有可能是因为某种癔症而引起的幻觉幻想,从而导致的精神问题,宋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哥哥快点好起来。

于是已经陷入昏迷的宋玄机就被医院拉走抢救并且实施隔离治疗了。事实上她不同意隔离治疗也没用,她还不到十八岁,并不能作为哥哥失去行为能力时的监护人,而对于精神病人,政府和医院为了防止危害社会,是有权强制控制的。

宋乔的目光顺着电视机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公寓,穿过了十几公里的旷野,穿过了郊区的黑文医院病房的墙壁,她仿佛看到了哥哥。

哥哥,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愿女神祝福你。宋乔在心里想。

时间不知不觉度过,等到了凌晨,宋玄机也不知不觉在绕了一大圈后抵达了斯比亚市的边缘。

借着天边刚刚泛起的鱼肚白和蓝色的背光,宋玄机看到了那片颇具斯比亚市当地特色的统一灰白的大理石建筑和房屋。

偶尔骑着毛驴经过的小贩,西装革履的律师,以及早早起来挎着菜篮去老远的菜市场买菜的市民。他们互相路过,各自摘下礼帽,微微鞠躬致意,又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很快,新一天早晨的交响曲就奏响了,斯比亚市的居民们无论情愿与否,都在街鼓急促而有力的雨点般的鼓声中汇聚成水流,像血液一样流淌在苏醒的斯比亚市里。

而宋玄机已经恢复了他的样子,此时正脸色苍白的站在霍利路的路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感到迷惘了。自己记忆里,常常梦见的美好的一幕,现在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示在宋玄机的面前。

好像有一个少女捧着鲜花走到他跟前,笑意盈盈地对他说:

“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