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江湖传》 楔子 九月初八,天水,大雪。

“老张,早点把摊子收了回家吧,这么大的雪,你就算在这里待上一天也不见得有一个喝茶的咯。”一裹着厚厚棉衣的猎户挎着弓箭,快步走过,路过这家唯一还在营业的茶摊时停下了脚步,对着坐在椅子上吞云吐雾的白发老人说到。

“呼,”老人吐出一大串烟雾,对着那个空手而归的猎户用缓慢的声音说到:“再等等吧,再等等……”

见老人不为所动,猎户也不逗留,匆匆离开,偌大的街道只剩下白发老人,吞吐着的烟和冒着蒸汽的水壶。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太阳缓缓爬下了山,天边的残阳加重了大雪天的孤寂,正在老人从椅子上坐起来,带着今天又没开张的苦恼,准备收拾家伙回家时,从远方的城门口,走来了一个怪人。

怪人一身黑衣破烂不堪,满是泥土、污渍,像极了裹着一块黑色的又脏又臭的破抹布,右臂空荡荡头发随意披在身后,外表像极了一位乞儿,可仅剩的左手握着一柄黑剑,虽然样子落魄,但掩盖不住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隔着百米看见那双黑色的瞳仁,老人也不免打了个哆嗦,仿佛这双眼睛比大漠的雪季还寒冷无数倍。

愣神之际,怪人走到茶摊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发出了嘶哑的声音:“老头,来壶茶。”

本该因来了生意而开心的老人却被这一声“老头”叫的来了火气——也或许是这糟糕的天气,他极不耐烦的回了句“没有”后就继续自己手上的动作,怪人也不恼,伸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碎银,拍在老人面前的桌上:“现在有了吗?”

老人一愣,看着这块碎银子眨巴了几下眼,连忙陪笑道:“有有有,不知这位爷想喝些什么?”

怪人声音依然嘶哑:“随便。”

老人哈哈一笑,自顾自说:“小店可没有叫随便的茶,不过我想您可以试试我西域特产的砖茶。”

怪人没说话,一种叫做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只有咕嘟咕嘟的烧水的声音。

把茶仔细泡好后,老人边倒茶边和怪人搭讪——这位出手如此阔绰的江湖游侠想必是不缺银子的,若是讨得他开心,说不定能去商铺淘来两斤细粮改善下生活。

“听您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来自南方?”

怪人明显起了兴趣,转头注视着老人:“你倒是有几分见识,我从九华山来。”

老人惊疑一声,打量了下这怪人缺失的右臂,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说这九华山上有一了不得的高人,有一徒弟,号称剑魔……莫非……是阁下?”

“我十年没在江湖走动了,想不到在这偏远的西域竟然还有人知道我?”

老人退后一步,眼中露出一丝慌乱,紧接着是警惕:“李遗尘,你……你,你来西域要干什么?莫非要屠我天水城助你修炼魔功?”

李遗尘哈哈大笑:“你亲眼见过我屠城吗?你亲眼见过我炼魔道吗?”他的脸一点点贴近老人,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既没亲眼看过,凭什么说我炼了魔道?”

“他们都这么说。”

“那便是正确的吗?”

“……”

沉默。

“我若是想屠你这小小天水城,这城里的三五个半吊子废物看都看不到我就会被我全杀了。”

“那你为了什么?雨前龙井不比这穷乡僻壤的茶沫子好喝?”

“找人。”

是夜,老人家中。

老张揭开一坛女儿红的封口,递给李遗尘,也给自己拿了一坛——自然是李遗尘的钱买的,他可不会这么奢侈。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找一个人呢?”老张还是不解。

“从九华山走到天水,上万里路吧?”

“因为那个人很重要。”

“愿闻其详。”

思绪回到十六年前。 第一章 “抛弃你的亲儿子,你还是人吗?”

“我有什么办法?现在什么情况你难道还不清楚吗?要么把他送出去活我们五口,要么我们都饿死。”

“这是你的亲儿子,亲骨肉!你倒说的轻巧,送出去,他能活的了?拿你儿子的命换我们的命,你还是个人吗?你简直是个畜生!”

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是灾年,是灾年!本来收成就不好,这崽子一顿吃的饭顶上两个大人了,我真的养不起了……真的养不起了……”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但是眼泪还是从指缝间流了出来,从沟壑纵横的脸上流淌下来。

一旁的妇人也低下头擦拭起了眼泪——为了活命易子而食的都大有人在,丈夫想把这个太过于能吃的孩子扔掉也是没办法的事。

五更天。

“爹,你要带我去哪啊?”

“娃娃,你不是没吃饱吗,爹爹带你去找吃的。你看到这座山了吗,你顺着山道向上爬。”男人用手一指远处的山,平复了下呼吸,勉强止住要流出来的眼泪,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娃娃,山脊上有座土地庙,隔壁王伯伯说庙里的神仙会显灵,只要诚心祈祷就会赐给人食物。”

“爹,那我们把弟弟们都喊起来,一起去祈祷吧,这要神仙就会多赐给我们吃的了!”

男人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借着月光可以发现他的眼角已经泛出了泪光:“娃娃,山神只喜欢六岁的小孩子,别的年纪的人去祈祷都不会赐给他们食物。”

眼泪夺眶而出,男人用力推了一把身前那个只有六岁的瘦弱小孩儿,:“娃娃,快去吧,快去吧,山上有吃的……”

男孩顺着推力向山的方向跑去,不舍地回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站在昏黄月光下的那个沧桑的身影,仿佛明白了什么,抹了把眼角的泪,就头也不回地往山的方向跑去了。

男人呆呆地站在静谧的夜里,已然哭成了泪人。

“娃娃,对不起……对不起……爹没用……”自言自语也被风声和呜咽声覆盖。

男孩不是什么都不懂,相反他很聪明。在他一顿吃下了比爹娘加起来都多的食物还没觉得饱后,看着父母眼中惶恐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这个家——他还有三个弟弟。在隔壁家的小孩有一天消失而隔壁传出了久违的肉香后他更确信了这一点。

这该死的世界。

望山跑死马,更何况六岁的小孩。虽然心智远比这个年龄的其他人成熟,但是幼小的身体注定他昏倒在了山脚下,昏倒前他最后的想法就是一定要死的离家远一点,不能让弟弟们发现。

冰冷刺骨的雨水打在了这副瘦弱不堪的幼小躯体上,他恍惚间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是自己终于死了不会成为家里的负担了,紧接着传来的是右腿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东西在撕咬他的身体。

在这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委屈——自己短短的一生从没干过恶事,为什么死了还要到地狱受刑?

疼痛刺骨,他下意识地想把腿上撕咬自己的东西甩掉,却意外地发现咬住自己腿的力度轻了几分,紧接着他伸长脖子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咬自己——是一只黄色的大老鼠,看样子应该是长辈口中的黄鼠狼。

少年惊慌地坐了起来,用力甩开腿上的黄鼠狼,发现自己的小腿已经鲜血淋漓。

他猛的一怔,才发现自己原来没死,紧接着他感到了雨水打在自己身上的疼痛和空气中泛起的土腥味,连忙站起身警惕地盯着想吃了自己的黄鼠狼。

一人一鼠对峙着,两者的眼中都毫不掩饰对食物的渴望。

黄鼠狼好像被少年的样子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匍匐在地上,露出了巨大的尾巴,又不忘伸出舌头舔舔嘴角的血渍。

黄鼠狼猛的扑了上来,或许是因为没吃饱饭,少年愣了一下,好在他及时回过神来闪身到了一旁,然后不等黄鼠狼落到地上,猛的扑了上去,想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抓住——或许这样他就可以饱餐一顿了。

黄鼠狼却很机敏,从少年胯下溜了过去,少年扑了个空,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盯着食物。

突然,远处的山路上传来了少女稚嫩的呼声:“三少!你跑到哪里去了!三少!”

呼声由远及近,黄鼠狼动了动耳朵,一个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少年哪能放猎物跑掉,赶忙追了上去,终于在他可以清晰地听到那个声音时冲上去扑倒了自己的猎物。黄鼠狼被压在身心,随即被少年死死掐住脖子,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喊。

山上下来的少女明显是来找这只黄鼠狼的,赶忙扔掉手中的油纸伞朝着黄鼠狼跑了过去:“野小子,撒手!别弄伤了我的三少!三少!”

少年愣神之际,手上的力道一松,黄鼠狼赶忙从少年的书中逃了出来,一溜烟跑到女孩身后,用硕大的尾巴磨蹭女孩的腿,似乎想让自己的主人给自己讨回公道。

女孩对着眼前的黄鼠狼生气道:“三少!我不让你乱跑你非要乱跑!要不是我来的及时你就要被这个野小子吃了!”

三少似乎听懂了女孩的话,抱着自己的尾巴蜷缩在女孩脚边,似乎在说自己知道错了。

少年盯着地上的黄鼠狼,朝着女孩走去,突然抬头对着女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把我的猎物还给我。”

女孩气愤不已:“三少是我的宠物!我还没让你给他赔礼道歉呢!”

少年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女孩的眼睛,盯的女孩都有些害怕。

少女看了看脚下的三少,又看了看眼前的野小子——衣不蔽体蓬头垢面脏乱不堪,身上还有股不知道哪来的臭味,心想这世上怎会有这般丑陋的野人,但又不敢和他对视,只能强装镇定地说:“你……你不赔礼道歉就算了,赶紧回家吧,再不回去你爹娘要担心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少女哎呀一声:“三少,我们得赶紧回去,再不回去师父要骂我了。”

正欲转身,突然感觉盯着自己的视线一松,少女疑惑地看像眼前的野人,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竟然在哭!

少女突然不知道怎么办了:再不回去就要被师父责罚,但师父说过要乐于助人,这大雨天把他扔在这里天知道会出什么意外,一琢磨便说道:“野小子,算你有福气,跟我上山吧,姐姐带你去避避雨。”

少年抹眼泪的动作一顿,似乎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爹爹竟然没骗我,山里真有神仙。”少年如是想到。 第二章 少年跟在少女身后,两人一言不发,顺着山路向山上走去

“姑娘,我们这是去哪?”少年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虽然害怕少女要把他骗去吃掉,但是他还是觉得这个仙女一般的人怎么也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九华山。”少女回过头看向少年,“还有,叫我姐姐。”少女严肃地说道。

“你还不见的有我大呢,还要我喊你姐姐?”少年觉得这个女孩脸皮真厚,想占他便宜。

“我七岁啦!你才六岁,怎么不应该叫我姐姐?”

少年不走了,警惕地看着少女:“姑娘,我们应该是第一次遇见吧?你为何知道我的年龄?”

少女婉儿:“我不光知道你七岁,我还知道你是被你爹娘抛弃了。”

触及到少年心中的伤口,少年沉默。

“你不会觉得我要吃你吧?”少女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就算我是吃人的魔头,你这全身上下能有几两肉给我吃?”

“可是你的黄鼠狼可是真的要吃了我!”

“什么黄鼠狼?这是三少!唐三少!三少明明是狐狸!”少女瞪大了眼睛,惊叹于眼前少年的无知。

“我管它是什么唐三少李四少的,我只知道他想吃了我。”

“你养的宠物吃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少年瞪着少女,一字一顿地说:“女魔头。”

少女很生气,想一脚把少年从山上踹下去,但是她又可怜起少年的身世,生气地回过头继续往山上走,心想待会让师父收拾你。

见少女往山上走去,少年也只能跟了上去。一路无话,只有那只可恨的狐狸趴在少女肩膀上,恶狠狠地瞪着少年。

九华山上怪石嶙峋,树木丛生,少年跟在少女身后,只觉得哪里都像是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走过来的,只好紧紧跟着少女,并警惕地看着树丛中的一双双野兽的虎视眈眈的眼睛。

不知走了多久,少年发现这些野兽不会靠近他们,于是慢慢放下了警惕,只感觉原先的饥饿感翻了几倍,肚子里火辣辣的疼。

可是少年不敢停下,直觉告诉他在这里只有紧紧跟着眼前的这个女魔头才是安全的。

少年的眼前发黑,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软软的,还有点香,想咬一口。

女魔头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到了——啊!你在干什么!”

紧接着感觉眼前的东西跑远了,隐约听到女魔头的尖叫:“师父,师父!非礼!”

然后就感觉到有个人从远处走了过来,女魔头的尖叫也停止了,转变成叙述,但是他太累太饿了,根本听不清。

眼前发黑,眩晕感袭来。

再苏醒是在一张床上,温暖,柔软,让他想一直躺在这里。

他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还有两个人的讲话声——其中一人明显是女魔头。

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眼前的两人正是女魔头和一个不认识的怪老头,胡子头发眉毛比雪都白,应该就是女魔头的师父老魔头吧。

老魔头这时对女魔头说道:“惜筠,他醒了。”

女魔头转头,正好对上少年警惕的目光。

老者这时对少年说:“娃娃,别怕,我们不吃你。”

或许觉得自己这话不对,老者又补充道:“我们不吃人,我们是名门正派。”

“唉,你这小娃娃……谁让你被惜筠救上了山,缘分啊,真是缘分啊。”

少年听不懂老人口中的“名门正派”是什么意思,但是被两声“娃娃”喊得放松下来了,觉得同样喊自己娃娃的爹不吃人,眼前的老头应该也不吃人。

“娃娃,你有名字吗?”

少年摇摇头——自记事起爹娘要么喊自己娃娃要么喊自己大娃,这应该不是名字。

老者沉思了一会,对少年说:“老夫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你,李……遗尘,李遗尘,你觉得如何?”

少年不知道“李遗尘”是什么意思,但是感觉应该不是什么坏意思,便机械地点头。

老者又打量起少年,转头对少女说道:“这小子的体质竟级适合练剑,惜筠啊,你这真是捡回来了个好苗子呢。”

少女笑笑没说话,老者又对少年说:“李遗尘,你愿不愿意跟着老夫习武?”

少年一愣,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您是……神仙?”

老者一怔,随即哈哈笑道:“算是吧。”

少年又问道:“管饭吗?”

老者:“管。”

少年:“我吃的多,多到我爸妈都养不起我……”

老者:“没事,这山上多的是猎物给你吃。”

少年:“我能把那只狐狸吃了吗?它要吃我。”

老者一愣,少女抢先吼道:“李遗尘!再说一遍它是三少!是唐三少!不是给你吃的!”

老者:“唐三少是惜筠的师兄生气养的宠物,除了这个都行。”

少年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学着村里说书匠说的那样,在老者面前双膝下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老者微笑,少年不屑地撇撇嘴。

老者没动,少年却感觉自己被力量拖了起来,心想这就是神仙手段啊。

老者笑道:“好徒儿,好徒儿。”随后指向少女:“这是李惜筠,你的二师姐。”

然后又对少女说道:“惜筠啊,你平时可要多多照顾你这小师弟。”

李惜筠应了声好,然后对师父说:“师父,我去修炼了。”不等老者回应转头就走,随后突然想到什么,回头说道:“师父,应该你带着小师弟出去啊!这里是我的房屋子。”

门重重关上,老者带着少年走在雨中,但少年感觉不到一滴雨水。

老者带着少年来到一间和李惜筠的屋子差不多的屋子前,推门走进去,对少年说道:“遗尘,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屋子了。”拍拍少年肩膀,:“从明天起,每天鸡鸣起床,跟为师修炼。好了,收拾屋子去吧。”

打量屋子,少年呆呆地站在门口,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过于魔幻,自己从一个弃子变成了爹娘口中的仙人——虽然现在还不是。

屋子里东西一应俱全,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口木箱,箱子里放着被褥和几套新衣服。

沉默地收拾着屋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又有家了。” 第三章 天剑峰顶。

小遗尘和师姐结束了打坐,朝着住处走去。小遗尘听着师姐向他讲述江湖上的趣闻——大多都是从师父那里听说的。

“师父是天下最厉害的。”李惜筠的眼睛里闪着光。

小遗尘明显不懂“天下第一”是什么分量——他对天下的认识只有从小长大的小村子与生活了几个月的新家,没师姐那么多见识,自然接不上话,只能安安静静地听。

在师姐每天的讲述中,小遗尘构建起了对这个江湖最初步的印象。师父以及其他的高手与说书匠口中动辄搬山填海的仙人不同,只是比普通人厉害些,长寿些,至于是多少,小遗尘对此有些失望,这意味着师父没法像爹说的那样赐给他食物,但失望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在九华山的这段时间他从没向以前那样挨过饿,师父变不出食物也没关系。

“师父也真是的,明明是天下第一,但非喜欢呆在这山里,那武当山的老道和少林寺的和尚哪个不比我们过得好!”师姐发起了牢骚,责怪师父不让他们过好日子。

“至少也能吃饱饭,不是吗?”小遗尘不解师姐为什么对师父如此不满,这里的生活比他之前过的好多了。

师姐一愣,“是我忘了你之前饭都吃不饱,自然安于现状。”

“惜筠,你说遗尘吃不饱饭,你别忘了你也是被为师捡回来的啊。”略带调侃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呀师父!您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李惜筠没想到自己和小师弟在背后说师父坏话会被抓个正着,脸瞬间红了起来。

李遗尘错愕:“师姐,你……也是和我一样被师父捡回来的?”声音中带着不相信,他实在不能把这个仙女一样的师姐和曾经的自己放在一起想。

师父笑道:“是啊,遗尘我没和你说过吗?惜筠当时被我捡回来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呢。她这名字也和你一样,是我取的。”

李惜筠不说话,默默从两人中间的位置挪到了小师弟身边,“坏师父,什么都跟小师弟说,只有小师弟对我好,好吃的都让给我吃。”她心想。

“惜筠,你觉得我不当初不该解散宗门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支持师父!”李惜筠似乎变了个人,一改和小师弟说师父坏话时的模样。

“说实话。”师父的声音很严肃。

李惜筠低下脑袋,小心翼翼地说:“师父,那我说了啊,你不准生气。”师父点点头。

“确实有些不满,师父明明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又怎么样?为师一直以来想要的无非是你们这几个徒弟能好好的。”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伤感:“天下很乱,江湖也很乱。我不想你们再卷入那些争斗中。”

沉默……

李惜筠知道师父这么做是为她好,但是当她每次梦到师兄一遍遍对她说快走时决绝的面容,怎么能容忍自己继续在这九华山偏安一隅?

“惜筠,去陪陪你师兄。”

“我带小师弟一起去。”

跟着师姐走过盘曲曲折的山路来到后山,李遗尘远远的就看到一棵巨大的梧桐树。走到近前,梧桐树下立着块碑,上书“李飞鸿之徒唐昱衣冠冢”。

李惜筠默默走上前,仔细抚去碑上的灰尘,插上三炷香,转眼间已是泣不成声。

李遗尘走到师姐身边,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和师姐一样点上三柱香,作揖然后将其插在碑前的香炉中。

“你想知道师兄是怎么死的吗?”

李遗尘沉默,他不知道应该说想还是不想,好在李惜筠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说了下去:“那天,师父应约和去和人论道,突然有三个蒙面人闯入了我天剑山,打死打伤了弟子上百人,一路冲上慈光阁。”调整了下呼吸,李惜筠继续道:“那些人是为我来了,为了我父亲留给我的功法而来。天衍神功,这是据说离神仙最近的功法,被父亲写在我的衣服夹层里。师父从没向任何人说过天衍神功在我身上,可那帮人却就是冲着它来的。师兄拼死拖到了师父回来……”

李惜筠哭成了泪人。“师父怕重蹈覆辙,解散了宗门,带着我和三少来九华山。”抹了抹眼泪,李惜筠看向师弟,“师父说不再插手江湖。可是……难道师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注视着小师弟的眼睛,李惜筠的声音带着从没有过的坚决:“李遗尘,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为师兄报仇。”

李遗尘没见过这位大师兄,但他觉得李惜筠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于是他认真说道:“师姐,如果有这一天,我会和你一起去。”

李惜筠不哭了,盯着李遗尘,盯得李遗尘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要去帮师兄报仇的话。

“师父不在的时候,喊姐姐。”

这个女魔头还是这么喜欢占自己便宜,李遗尘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被迫改口:“姐姐,我会和你一起去。”

“这才是我的好弟弟嘛!”李惜筠转眼间就笑的比花还灿烂。

“弟弟,你是九月初十的生辰,姐姐没算错吧?”

李遗尘点点头,觉得这未卜先知的手段应该就是师姐口中的天衍神功,果然神奇。

“姐姐是九月初九哦。”李惜筠的声音充满着俏皮的意味,给李遗尘一种妹妹向他撒娇的感觉。

“九月初九重阳节,姐姐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弟弟可是九月初十,活的会比姐姐还长。” 第四章 十年后。

九华山,莲花峰。

一黑一白两道持剑身影在峰顶的一块天然平地中来回厮杀,白衣女子身随剑走,一柄软剑使得出神入化,绽放出一朵朵夺目的剑花,而华丽中也暗藏杀机,每一招都直指黑衣男子咽喉,而黑衣男子却不紧不慢地挥出一剑又一剑,看似缓慢却每次都能将女子的剑准确地弹开。女子的剑花对男子形成包围之势,不断变换方位试图攻破男子对防御,但男子脚下却纹丝不动。

女子看准时机,在一剑刺出,男子抬剑格挡时猛然收招,瞬间人已经来到男子侧面,软剑向男子肋部划去,这一招明显是用上了极上乘的轻功,瞬间在男子身边画了个弧线。正在女子脸上露出微笑时,猛然发现眼前的黑色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女子意识到了什么,正要转身,一只手已经横在了女子的喉咙前一寸处。

女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变成了气愤,宝剑归鞘,用力甩开男子横在喉咙前的胳膊,转头对旁边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一副看好戏样子的白发老者凶巴巴地埋怨道:“师父!这飞鸿映雪你都交给李遗尘了!小时候你可是说了只教给我的!”

老者放下茶盏,咳嗽两声,有些尴尬地说道:“好徒儿啊,这也不能怪为师啊,你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当时你捡了这么个妖孽回来,为师这不是没别的可教的吗……”

李遗尘挠了挠头,对师姐说道:“师姐,那……我下次学慢点?”

“李遗尘!”李惜筠生气地瞪了这个小师弟一眼,“两个大坏蛋!哼!只有三少对我好。”几个闪身就不见了,估计是去找唐三少玩了。

“唉,这丫头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任性。”师父刮了刮茶沫子,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师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李遗尘回道。

“你不懂啊,所谓江湖,就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抿了口茶,师父继续道:“你和惜筠是两只雄鹰,不会拘泥于这小小九华山。你们都是武林中人,总有一日会去江湖上走走。惜筠这样的性格,终究会害了她。”

正在老人长吁短叹时,山下传来一声响亮的狐狸叫声,伴随着的是李遗尘最熟悉不过的李惜筠的软剑出鞘的响声。两人都听得出这叫声来自唐三少,两人对视一眼,老人急促地说:“不好,是惜筠!”

两道身影转瞬消失。

两人赶到声响发出的地方,只看到焦急的唐三少和掉落在地上的软剑,唐三少见到两人,发出“吱吱”的叫声,带着赶来的二人朝山下狂奔。

又是冲着李惜筠来的,或者说冲着天衍神功来的。

李遗尘觉得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过,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体内气血翻涌,全力施展飞鸿映雪的速度竟然和师父相差无几。

远远看到了一个岔路口,正在唐三少和师父犹豫之际,李遗尘似乎听到了姐姐的声音,于是说道:“师父,走右边。”

狂奔了一刻钟,两人一狐狸已然远离了九华山,遥遥可以看到一条小河,六个黑衣蒙面人绑着一个白衣少女正准备上船,赫然就是李惜筠。

两人速度再次飙升,瞬间已至接近黑衣人,黑衣人见二人来的这么快,四个人放弃上船,“噌”的一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直奔二人,二话不说就是杀招。

李遗尘和师父交换下眼色,李遗尘使出一招纵云梯,从直冲来的四人头顶跃过,直奔船上两人而去,此时两人已将船滑出岸边,李遗尘脚尖踩水几下跃至船上,不大的船瞬间倾斜,船上的两个黑衣人和被牢牢绑住的李惜筠顿时重心不稳,向李遗尘的方向倾斜而去,趁黑衣人立足不稳之际,长剑出鞘顷刻间刺向那个离李惜筠最近的黑衣人,黑衣人想要躲闪但重心不稳,躲过了胸膛却被一剑刺中右掌,顿时血流如注。

被刺中的黑衣人左手捂住右手伤口,顷刻间后退到同伴身后,撕下衣服包扎。抓住这个间隙李遗尘两剑砍断捆绑着李惜筠的铁链,倒悬三尺青锋,将李惜筠护在身后。

刹那间,对面的两个黑衣人同时动了,两把刀分别奔李遗尘两侧。身后就是师姐,李遗尘不敢闪,于是右手长剑弹开一人劈来的刀,左手使出一招空手接白刃,用两根手指死死夹住劈来的刀刃,然后右手剑直奔那人咽喉。那人也非俗手,转动刀身逼迫李遗尘松手,然后用刀背架住长剑。纠缠之际另一个黑衣人左手持刀从下往上只挑李遗尘手臂,李遗尘侧身用剑柄抵住,然后不多恋战,左手抓住师姐的手向后跃去。

李惜筠急促的声音响起:“遗尘,我中毒了,使不上力气。”李遗尘本想带师姐用轻功回到岸上,但如今只能左手一拉,单身将师姐抱在怀中。

两个黑衣人见李惜筠被救走,也从船上跃下,两把环首刀借冲击力猛然劈下。李遗尘人在空中无处借力,抬剑格挡却被一下打地身体猛然下沉,施展轻功踩水才没掉入水中。那个受伤的黑衣人的轻功明显不高,勉强没沉下去,李遗尘看准时机将长剑直接甩出,黑衣人显然想不到一位剑客会在以一敌二的情况下使出这种一换一的搏命招式,躲闪不及被一剑刺穿胸膛,直挺挺沉入水中。

另一个黑衣人见此大喜,一刀横斩就从李遗尘左边而来,李遗尘顺势将李惜筠换到右手,然后从腰间抽出李惜筠的软剑,借软剑的弹力弹开黑衣人的长剑,然后趁黑衣人中门大开长驱直入刺入黑衣人咽喉。黑衣人睁大了眼睛,实在想不到这阴险的后手,和同伴一样栽入水中。

“小心!”李惜筠惊慌的喊声响起,李遗尘才发现自己的右后方又有一个黑衣人,离自己近在咫尺,而师父紧追在那人身后。

危机时刻,李遗尘来不及用剑抵挡,软剑撒手,用左手将李惜筠紧紧抱住,然后将右臂横在砍来的刀前。

钻心的疼痛袭来,李遗尘瞬间失去了意识。 第五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李遗尘与船上的两个黑衣人交手时,李飞鸿也与冲上前的四人战在一处。

李飞鸿无愧天下第一,只是一个照面就放倒两人,却被余下两人纠缠住。这两人武功高强,二人联手甚至隐隐有压制之势。斗了十几个回合,李飞鸿瞥见李遗尘和船上两人交战不落下风,于是虚晃一招然后作势往船上扑去,引得二人连忙回防,但转过身来哪里还有李飞鸿的影子?

两人中个子稍矮的黑衣人突然感觉脑后一凉,再想转身招架已然来不及,于是气沉丹田扎稳马步,一双瞳仁瞬间变成金色,就在这时李飞鸿宝剑已至,狠狠砍在这人后勃颈上。一向削铁如泥的宝剑与黑衣人身体接触,却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当”的一声将宝剑弹开。李飞鸿正欲再砍,另一个黑衣人已然到了近前,李飞鸿只好退开。

三人对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李飞鸿突然大笑:“哈哈哈,原来是少林的高僧,却为何要当藏头露尾之徒?”

两黑衣人对视一眼,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惊诧与决绝,知道身份败露,绝不能让李飞鸿活下去。

两人扯下黑衣,里面赫然是僧人的土黄色短褂。扔掉环首刀,抽出绑在背上的短棍,较高那人冷笑一声:“李飞鸿,几年不见你倒是精进不少,但我少林寺想要的东西就凭你一个人是守不住的。要么交出天衍神功,要么……”

不等高个把话说完,矮个插嘴道:“哥哥,与这倔驴废话做甚?你我兄弟齐上,焉有一合之敌?必打他个落花流水,方显我等能耐。”

“赵甫赵广!果然是你们两个杂种,少林的名声怕是就毁在你们两个手中了。”

被骂“杂种”显然触及了两人心中的伤疤,话音未落两根齐眉棍已至近前,两位少林高僧使出看家绝学誓要将李飞鸿杀人灭口,李飞鸿渐渐落于下风,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赵甫赵广两人眼角余光瞧见李遗尘已经将李惜筠救下,和两名同伴打在一起,担心迟则生变,要是被李遗尘真将人救下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于是手上动作又快几分,两根齐眉棍上下翻飞,矮个那人棍棍朝李飞鸿下三路,高个那人直奔上三路,两人配合默契,将李飞鸿逼得节节败退,已然远离河岸。

突然,两人双棍分别奔李飞鸿双腿,李飞鸿连忙后撤躲避。在李飞鸿后撤的瞬间,矮个人直奔水中以一敌二用飞剑杀死一人的李遗尘而去。李飞鸿见势不对,咬破舌尖,瞬间功力大涨,两剑逼退高个人,直追矮个人而去,却还是被高个人一棍正中后背,咳出一口鲜血却速度不减,一剑直奔矮个人,矮个人见此直接甩出娥眉棍,稍稍延缓李飞鸿的脚步,然后顺手捡起岸边死去同伴掉落的环首刀砍向李遗尘。

李飞鸿正在追击突然看见前方飞来的娥眉棍,只得用剑将弹开。就是慢的这一刹,后方高个人已经杀到,又是一棍正中李飞鸿后背,李飞鸿“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还是强咬牙关借着这股力量飞快接近矮个人,但还是没来得及阻止这一刀。

李飞鸿瞬间睁大瞳孔,他看见这一势大力沉的一刀正中爱徒右臂,瞬间将李遗尘的右臂砍成两截,右手连带一截小臂飞出,李遗尘瞬间昏死。

李飞鸿心口一疼,强忍眼前发黑的眩晕感,一剑弹飞环首刀,然后左手接住两人。后方高个僧人也到了近前,李飞鸿不再恋战,瞬间爆发速度踏水而行。

李飞鸿号称天下第一,却很少有人知道其轻功盖世。所创的“飞鸿映雪”江湖无人能出其右,现在不惜损伤筋脉全力爆发下,转眼间就冲过河去,直钻大山之中,加之山上怪石嶙峋杂草丛生,将追赶的两人甩得无影无踪。

“大哥,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十年不见,这厮轻功竟如此高强。”矮个僧人看向前方的大山,

“李飞鸿后背正中我两记齐眉棍,定然重伤。”高个僧人挠了挠增光瓦亮的头,对矮个人说道:“李飞鸿重伤,男徒弟断了一臂,女徒弟中了我特制的软骨散,没有五天缓不过来。现在不追更待何时?”

“可是大哥,我们两人之力想把他们从这深山老林中找到吗?那李飞鸿若是布下陷阱……”矮个僧人生了退却之情。

“我觉得不如即刻启程回少林寺准备人生,一路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往返最多四天。”

高个僧人稍一沉思觉得弟弟说的在理。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走,一路奔东南而去。

按下赵甫赵广回少林寺准备人手不表,却说李飞鸿,拖着重伤之躯带着两位徒弟逃进大山之中,已然精疲力竭,找到一处山洞就一头扎了进去,将李遗尘紧紧抱住李惜筠的左臂掰开,撕下几条衣服将其断掉的右臂包扎止血,安顿妥当后,这才松一口气。

从胸口摸出一个玉瓶,打开瓶塞,小心翼翼倒出两丸丹药——这两丸神药是百年前的一位神医炼制,世间绝无仅有。

正欲给自己和李遗尘分别服下,一路上一言不发的李惜筠轻声问道:“师父,您伤的怎么样?”脸因过度惊吓而显得苍白。

李飞鸿掐着李遗尘的嘴,将其中一粒放入他的口中,声音带着虚弱:“无妨,死不了。”

心中苦笑,十一年前因天衍神功被武当十余名高手一路追杀,带着惜筠和三少拼死逃出,藏到九华山中,因此受了重伤,调养了数年才见好转。如今又因天衍神功被少林寺的秃驴盯上,又被赵甫赵广这两位少林方丈打得重伤,十一年前的旧伤再次复发,加之刚才一战筋脉受损……不知自己这副老身躯还能否扛得住?

“师父,对不起……又是天衍神功……”李惜筠流下两行清泪。“这天衍神功,害死了我爹娘,害死了唐昱师兄……如今又……”转眼已是泣不成声。

李飞鸿虽想安慰下这个总是掉眼泪的徒弟,但伤势让他无暇他顾。吞下丹药就盘腿坐下恢复伤势。

与此同时,遥远的黄河河面上,一艘大船正顺流而下,向嵩山而去。 第六章 李飞鸿师徒三人藏匿于大山中养伤暂且不谈,却说黄河上顺流而下一艘大船,这一日到了孟津。

不等船停稳,船上便跳下数十几名青衣道人,随后缓缓飘下船的是两名黄衣道士与一名紫衣女官。紫衣女官面容俊俏,好似亭亭玉立的邻家女孩,真是肤若凝脂,颜如渥丹,香肩凭玉楼,湘云拥翠鬟。看面相正直二八年华,但本应属于少女的满头青丝尽数成了白雪。自船楼飘下,风轻轻吹起紫袍,好似仙人临凡,遗世独立。

据此百里外由南向北的官道上,远远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但见远处尘土飞扬,自尘土中飞驰过两匹骏马,其上赫然就是赵甫赵广两兄弟,一路不惜马力,不过两日就到了嵩山脚下,已然精疲力竭。

看着眼前的少林寺,赵甫赵广长松一口气,飞身下马直奔大门,身后两匹马在两人下马的同时发出两声长长的嘶鸣,相继倒下。守门的小沙弥见来人是两位方丈,连忙行礼。两人还没跨进院门,却见西北方的路上驶来了一架马车,四周有十余名青衣道人,呈众星拱月之势环绕四周。赵甫正在打量之时,马车内传来平淡的声音:“赵兄近来可好?怎得如此匆忙?”

赵甫赵广没一人回应——两人虽是江湖有名的花和尚,平日与江湖友人互相称呼不曾在意这些,但当着自己弟子称呼两人世俗姓名实在是令两人恼怒。

这时,马车停稳,一紫袍女官缓步从马车上下来,对着面色不善的两兄弟微微一笑,拱手行礼道:“两位方丈莫怪,适才贫道失言,请二位海涵。”

女官笑容嫣然,赵广瞬间瞪大眼睛看痴了,如同被勾去了三魂吸走了七魄,哪里还有方丈样?好悬没流出口水。

赵甫不为所动,声音有一丝警惕:“张天师来的真不巧,近日庙中事务繁多,恕不能留诸位吃顿斋饭了。”随后大袖一挥,带着犯了花痴的赵广转头就走,然后对门口门口的沙弥吩咐道:“送客!”

张天师有些恼怒,但却丝毫没有流露到表情上。暗暗对身旁的黄衣道士使了个眼色。黄衣道士高声道:“道玄法师,不知这事是不是九华山的事?”

赵甫背对众人的脸上显出一丝慌乱,转身看向黄衣道人,又转头盯向带着微微笑意的张天师:“张琪瑛,你可真是,神计妙算啊。”他把“神计妙算”这四个字咬的很重。

张天师笑容不改:“道玄法师,这庙门口恐怕不是谈话的地方。”

赵甫知道恐怕李飞鸿和天衍神功的事情泄露了。可武当若是为了天衍神功大可直接去九华山找李飞鸿,何必多此一举跑到少林来?

赵甫脑海中疯狂思考缘由,一面又不慌不忙地将张琪瑛和两名黄衣道士请进一间偏殿,屏退旁人。

两方人面对而坐,刚才说话的黄衣道士打破宁静:“道玄法师,道奘法师,大家都是明白人,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可好?”

赵甫听出这人的意思是想合作,可李飞鸿三人重伤何需两方人合作?莫非……

赵甫眼中突然一亮,自己两兄弟与李飞鸿一战后马不停蹄赶回少林寺,武当就算有李飞鸿在九华山的消息,也绝对不知道我与李飞鸿这一战的结果。

“张天师,我想你是白跑一趟了。李飞鸿和他的两个徒弟已经死了。”

另一个没说过话的黄衣道士突然站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腰间拔出短剑指向赵甫!就在这时偏殿墙壁和房门瞬间被撞破,十八位肌肉虬结的僧人瞬间冲了进来,手持齐眉棍将五人围在中间。

场中瞬间寂静。

“张琪瑛,我没必要骗你。”赵甫拿眼睛瞄了瞄周围的十八罗汉,“让你的人想清楚后果。”

张琪瑛喵了眼四周来者不善的十八罗汉,转头看向拔剑的黄衣道士:“子衿!”示意他把剑收起来。

子衿听话照做,赵广挥挥手屏退十八罗汉,十八人瞬间离开偏殿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有墙壁上的大洞提醒场中的五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吗?”张琪瑛的声音与刚才那个女天师完全不同,倒像招待客人时的红官人,眼中带着浓浓的魅意看向赵广,“道奘法师,能告诉人家,李飞鸿真的死了吗?”

赵广瞬间瞪大眼睛,看向直勾勾看着他的那双眼睛,眼睛红的充血,嘴角却流下了晶莹剔透的口水,赫然被迷惑了心智。赵甫暗叫糟糕,猛掐弟弟腰间软肉。张琪瑛发现赵甫的小动作,于是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妩媚:“道奘法师,能告诉人家吗?”声音愈发斗魂夺魄,赵广恍惚间感觉张琪瑛像是躺在自己怀里用手在自己胸前不断画着圈,朝自己撒娇,笑嘻嘻地开口:“美人,我告诉你吧,赵飞鸿没死。他和两个徒弟重伤躲进了山里,我和哥哥……”

张琪瑛眼中的春水瞬间消失,又变成了那个不染凡尘的张天师。赵广突然感觉怀里撒娇的美人不见了,猛地回过神来,感受到了腰间的剧痛和身边哥哥杀人般的目光,顿时明白自己惹祸了。

“道玄法师,您可是出家人,这样说谎不破了清规戒律吗?”张琪瑛冷冷笑道。

赵甫简直要气炸了,本来自己凭借情报优势可以稳稳吃下张琪瑛,但这个蠢货弟弟简直和一头发情的动物一样见到异性被勾走魂魄,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压制住想要把赵广千刀万剐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对张琪瑛说道:“佛祖要是连这点小错都不能容忍,那就不是佛祖了。”

张琪瑛没笑,直勾勾盯向两人:“二位法师,可有兴趣合作?”

两人都从张琪瑛的眼中看出了浓浓的威胁。赵甫恶狠狠瞪了赵广一眼,然后微笑看向张琪瑛,行了个佛礼:“我佛慈悲,不忍见人受苦。施主愿与我等一起超度苦难世人,实属无上功德。” 第七章 就在一支三十余匹汗血宝马组成的队伍从嵩山少林寺出发时,李遗尘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

“惜筠,你要去哪里?惜筠?惜筠!”李遗尘发现自己的怀里空空如也,李惜筠正背对着自己站在几丈开外,一头青丝随风飘舞,缓缓往远方走去。李遗尘想去追,但是任凭他怎么想用力他都感觉自己根本使不上劲,身体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根本站不起来。他想手脚并用往前爬,但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和身体分开了,根本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李遗尘感觉自己的身体愈发寒冷,一股由内而外的剥离袭来,感觉从自己内心最深处抽走了什么东西。

疼痛,疼痛,由内而外的疼痛,席卷了全身。慢慢适应这种疼痛后,猛的感觉右手小臂中间的疼痛突然翻了数倍,疼得李遗尘想喊出来,但那种控制不了身体的无力感再度袭来。李遗尘感觉有人在用一把很钝的锯子一点点锯开自己的骨头,听到了“咯吱咯吱”的骨头与锯齿摩擦的声音。随着疼痛愈演愈烈李遗尘清晰地发现自己的手指一根根也消失了,自己根本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强烈的疼痛要把李遗尘整个淹没,他感觉自己的右手自小臂中间往下的部分似乎被数不清的钢针刺穿,然后放在车轮下一遍遍狠狠碾压。李遗尘觉得这是好事毕竟他的手还在。可随着时间流去李遗尘后悔了,他想抽出剑把右臂砍掉,这样就可以免受如此折磨。

他猛地睁开眼睛,在发黑模糊的视线和严重的头晕下发现自己哪里还有右手时,割裂和荒诞的感觉包围了他。“这是梦吗?”李遗尘问自己,但这股眩晕感是多么真实,右手断臂处的疼痛是多么强烈,鲜血的铁腥味如此刺鼻。

“惜筠?你在哪?”这是李遗尘纷乱思绪中第二个完整的句子。眩晕感慢慢被更强烈的疼痛取代,还好他在旁边看到了熟睡的李惜筠。眼睛虽然闭着但可以明显看出其浮肿,眼眶通红,那张脸上全是没有擦去的泪痕。“还好,惜筠没事。”李遗尘松了一口气,但接踵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疼痛,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遗尘?”“遗尘!”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然后李遗尘就发现师父和师姐已经凑到了自己身旁。李遗尘挣扎着坐了起来看向另一边的师父。师父肉眼可见的虚弱,以往一尘不染的白袍已经遍布灰尘泥土与血迹,眼中的光芒也暗淡了许多,此时俨然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

苍老,这是李遗尘想到的最好的形容师父现在情况的词语。

“遗尘,你醒了?”师父看着李遗尘的眼睛,流露出无比的自责与悲伤,“都怪为师没有保护好你们,唉……这真是……唉。”

李飞鸿实在不知道怎么和自己这位得意弟子说,难道说他右手被断注定前途尽毁吗?还是说什么造化弄人天妒英才之类?千百种思绪只归为一声叹息。

李惜筠默默低下头,她觉得师弟醒来了她应该很开心才对,但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眼睁睁看着那口刀砍断师弟的右臂而自己作为师姐只能被师弟保护在怀里,李惜筠觉得自己好无能,连最喜欢的师弟都保护不了,还有师兄,还有唐三少,不知道美人喂养那只小狐狸是死是活。

这种自责和无能为力变成了对天衍神功的痛恨,又是这个该死的天衍神功!你到底害死了多少人?还嫌为你死的人不够多吗?李惜筠的真想把天衍神功烧了。

思量再三,李飞鸿还是开口道:“遗尘,事情既然发生了,只能坦然应对。”

李遗尘点点头。

“又是天衍神功,十一年前是武当的张琪瑛,如今变成了少林的两个花和尚。以那两个花和尚贪生怕死的性子,必然不敢深入山林。”李飞鸿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师父!”两人担忧的声音传来。

李飞鸿摆摆手:“为师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下面我说的话你们听好了。”李遗尘突然有种师父在交代后事的荒谬感——师父明明不过六十岁,还有少说五十多年的时间。

“惜筠,你应该知道其实你本不姓李,更不叫李惜筠。”李惜筠点点头。“十五年前我在燕山游历,在燕山脚下捡到的你。你只知天衍神功是一部高深的功法,却不知其对于武者而言有多么重要。天衍神功包罗万象,是千年前的一位叫天衍的高人推演天机所创,乃宇宙运行的真正道理。得到天衍神功,就是得到了天下一切功法。”

又是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李飞鸿制止担忧的徒弟,用更虚弱的语气讲道:“时间不多,为师长话短说。你是天衍的后人,而你的父母正死于上一任武当掌门和少林方丈两人之手。绑架你的是当今少林寺的两位方丈,功夫仅在武当掌门张琪瑛之下。”他又看向李遗尘:“惜筠,遗尘,切不可意气用事,你二人绝非他们的对手。”

李遗尘猜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师父,你要去哪?”

李飞鸿没有理会李遗尘的问题,继续说道:“遗尘,你带着惜筠向西南去鄱阳湖,那里有为师的一名至交好友,当朝大将公孙錾,到了那里报我的名字,他会安排人将你们送到苗疆十万大山。武当和少林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找得到你们。”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针线仔细缝好的布包,小心翼翼交给李遗尘:“遗尘,这就是那些杂碎千方百计要找的东西,你千万保管好。”

“师父你要抛下我们不管了吗?”李惜筠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师父。

师父还是没有理会,继续从怀里取东西:“这里面是师父攒的银子,这是为师的一些心得体会,这是带给公孙錾的信……”待李遗尘一件件用左手把东西收好后,李飞鸿从腰间解下一柄暗藏的软剑,递向李惜筠:“这是青冥,是你师娘当年的武器,你要好好对她。”李飞鸿的眼神中有不舍,更多的却是思念。李惜筠双手接过,然后噙着眼泪谢过师父。

沉思良久,李飞鸿长叹一声,从腰间取下了那柄陪伴了他一辈子的剑,拿在手里摩挲良久,才郑重地交给李遗尘。李遗尘郑重接过,拿在手中端详。

“师父,这柄剑叫什么名字?”

“白虹”

“遗尘,惜筠,往后的路,靠你们自己了。”

李飞鸿不理睬身后两个徒弟,自顾自转身向外走去。他似乎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容光焕发的师父。

自从收养了李惜筠,李飞鸿从没觉得像今天这么轻松过,他要燃尽这幅身躯里最后一滴血液去做最后一件事。

前方江湖路漫漫,回首何处是吾乡?后面的路为师不能带你们走了。

李飞鸿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师父保重!”这是李飞鸿最后一次听见两个徒儿的声音。 第八章 李遗尘觉得很迷茫,他不知道今后的路在哪里。十六年来从那个吃不饱饭被爹娘弃养的小孩变成冉冉升起的武林新星,如今却成了断臂的残疾人。十年来李遗尘习惯了师父在身边的生活,现在师父却走了,他要去哪?

自从被赶出家门之后李遗尘就不对那个家还有一丝感情了,他把九华山当成了自己的家,李飞鸿对他而言不仅是师父,更是父亲。李飞鸿和李惜筠组成了他的家,可这个家的擎天柱却倒了。

向前是看不到头的江湖,向后又能去哪?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有一个瞬间李遗尘想离开——离开这个江湖,离开爱恨情仇,去一个只有自己的地方。但当他看到身旁的李惜筠时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看着李惜筠通红的眼睛,李遗尘突然被李惜筠紧紧抱住。李遗尘感觉肩头的衣服被瞬间打湿,怀中的人再难抑制住心底的悲伤,不断地呜咽。

李遗尘觉得自己的肩膀很沉重。他用左手轻轻拍着李惜筠的后背,可这不仅没能缓解,反而让李惜筠哭得更大声了。

过了良久,李惜筠慢慢停止了哭泣,她紧紧抱住李遗尘,怕一松手李遗尘就和师父、师兄一样不见了。

“遗尘,对不起。”

李遗尘觉得心好痛。“姐姐,你不用说对不起,发生这种事情不是你的错。”

“遗尘,我们走吧,我们去苗疆,师父让我们去苗疆……”

李遗尘稍微愣神,他需要时间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李惜筠见李遗尘犹豫,带着哭腔急促开口:“遗尘,你说了要和我一起的,遗尘,你别留下我一个人,遗尘!”

“姐姐,不会的,我在。”李遗尘紧紧抱住这个梨花带雨的人。

就在两道身影钻出大山南下向鄱阳湖时,李飞鸿在九华山与那支嵩山来的马队迎面相遇。

他刚用一把火烧掉了师徒三人留下的痕迹,然后去那颗巨大的梧桐树下,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弟子旁边,换上一件崭新的衣袍,然后挖了个坑将那件染血的残破衣袍与一方丝巾一同埋下,以内力将一块巨石劈成石碑模样,然后以指为剑,用剑气在石碑上刻下几个苍劲有力的字:李飞鸿与慕容倩衣冠冢。

做完这些后,李飞鸿呢喃着:“倩儿我来看你了。”顺着山路向下走去。

走过曲折的山路他就看到了远方滚滚烟尘与嘈杂的马蹄。李飞鸿知道自己找的人来了。

马的嘶鸣、人的惨叫、刀光剑影和金铁交鸣消失,漫天尘土落尽。

一地尸骸中唯独没有有那位一代宗师,曾今的天下第一的身影?

“这战死的十八名侠客,都是少林与武当的英雄啊。”赵甫看着满地的残骸,手中不停转着佛珠。“他们不仅是少林和武当的英雄,也是整个武林,整个天下的英雄!”

一旁衣袍整洁,完全看不出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张琪瑛幽幽开口:“天衍神功为魔道邪功,李飞鸿包庇魔道传人,祸害苍生,遗臭万年,罪行罄竹难书。我等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算是为因此死去的人报仇了。”张琪瑛眼睛中挤出两滴泪水,其模样简直是一个悲天悯人的菩萨。

“师父,大魔头虽死,但两个小魔头尚存。”一旁的名叫“子衿”的黄衣道士拱手开口道。

“道玄道奘二位法师,贫道觉得这两个小魔头定然是跑了。”

“张天师说的在理,老衲觉得,这小魔头应当是投奔了大魔头生前的至交好友公孙錾。”

“道玄法师说的难道是那位赫赫有名的白马将军公孙錾?”张琪瑛露出一抹惊异,她万万没想到李飞鸿还和朝廷中人有联系。

“正是,这两个小魔头要是到了公孙錾那里,再想抓就难了啊。”赵甫轻轻抚摸稀疏的胡须,“张天师,小魔头要去鄱阳湖,必定经过景德镇。”

“道玄法师的意思是……”

却说李遗尘二人钻出山林,朝着鄱阳湖方向前进。

二人经过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准备在镇子里买两套衣服。特别是李遗尘,大片大片凝固的血迹沾满衣袍,几十米开外都能闻到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味。

进了镇子难免遇到人警惕盘问,二人只说在山上遇到了猛虎伤人,倒是在小镇上掀起了一股骚乱。

重新上路,李惜筠突然问道:“遗尘,是不是要下雨了?”

李遗尘看着这蓝天白云,疑惑道:“姐姐,天气这么好,怎么会下雨呢?”

李惜筠又看了看天,的确晴空万里,甚至连云都难得见到一片。可心中那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沉闷感觉却愈发严重,空气中似乎还有隐隐的铁锈味,但询问一旁的李遗尘,却被师弟询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次日清晨,李遗尘看着朝阳,杂乱的心情好了不少,但身边的李惜筠似乎还是心事重重。

李惜筠觉得那种压抑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前方似乎有惊天的风暴等着她……

“遗尘,前面就是鄱阳湖了吗?”

“还有五十多里就到了,到了鄱阳湖找到公孙前辈,我们就安全了。”

出发前,李遗尘回头遥遥望了一眼东北方向,心中默默说道:“师父,有朝一日,我定会再回到这里,用那群杂种的鲜血祭奠您老。”

闻着潮湿的空气,李遗尘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姐姐,快点快点,我们快到了。”

望着前方的水天相接,李惜筠感到一阵晕眩,紧接着是耳鸣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身体重重摔倒,被身边的李遗尘眼疾手快拉住。

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天好像直直向下扑来要把她狠狠压扁,恐惧感在一瞬间席卷了她。

“遗尘,小心!”李惜筠大喊道。压抑窒息的感觉瞬间潮水般袭来将她淹没,眼前一黑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