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一言》 第1章 把宝贝留下 “放开我!放开我!”

“小子,我劝你老实点,虽说你是罪臣家眷,但把这宝贝一摘,你我也算是挨了一把刀的亲兄弟了。

咱们宫里的爷们,身上是少了点什么,但这情义呐,是比谁都看得重。

日后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老哥哥我啊。”

沈言闻言满脸惊恐,全身赤裸,发丝夹杂着些许茅草,杂乱的披散开来。

手脚被粗麻绳结结实实的绑在一张夹杂着血迹与锈迹的铁床上,皮肤与麻绳交接处被磨出了一道道血痕。

“我……我就是溜进去找点东西吃,与那户人家没半毛钱关系,你们好歹也查查吧?把我抓进来算怎么回事!”

“咱也是奉命行事,你是如何进来的,咱不管,但要说你该如何出去,嘿嘿,这可就是咱的事儿了。

这些年经咱手的宝贝没有千儿,也有百了,切根子这活儿啊,咱熟得很,来吧,别紧张,也就一眨眼儿的功夫……”

“这变态……”沈言绝望的斜眼睨着旁边的老太监。

只见这老太监正一脸阴笑的拿着一把黄铜小弯刀,边沾水边在磨刀石上慢悠悠的反复打磨。

听着这“刺啦刺啦”的磨刀声,沈言急得冒了一脑袋汗,汗珠子“啪嗒啪嗒”滴到地上,濡湿了铁床下干得发黄的茅草。

“我靠,不是说穿越以后都是吃香喝辣,美女环绕,时不时还能领着几个狗奴才上街欺男霸女吗?怎么到了我这儿情况不一样啊!”沈言青筋暴起,痛苦哀号。

想当初,沈言虽说不是啥名牌大学毕业生,但好歹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中文系大学生。毕业了还没找到工作,在一家连锁餐饮店做兼职外卖员。

识人不明啊,老板属实是没良心了,拿着几张红票子就把沈言当牛马使唤的团团转。

沈言倒也是拼命,为了多赚点钱,从早上干到深夜,但千算万算算不出,钱没攒下,横祸飞来。

在一次送餐路上,沈言就那么神情恍惚了一下,结果被一辆泥头车直直创了过来,给他生生创到了这儿。

穿越就穿越吧,沈言认了,没死就好,老子在几百年前又是一条好汉!

但命运无常,上天偏偏让沈言穿到了一个叫沈言的十二岁小孩身上,对,没错,这个小孩也叫沈言。

这小孩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简单来说,就是个没人要的小乞丐,也亏得沈言凭着自己远大于年龄的心智和胆大心细脸皮厚的特点,才没在这个时代被饿死在街头,但也是饥一顿来饥一顿去,仅仅能维持生命罢了。

沈言来到这里已经一年多了,经过这一年多的风餐露宿,他也渐渐了解了这个时代。

此时正是大明朝正统年间,准确来说,到今年是大明正统八年。

沈言凭着自我感觉良好的学习能力,自认为已经可以在这个时代勉强生存下来了,但老话说得好,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前几日沈言自觉腹中饥饿难耐,外出准备再靠着“不要脸”的办法寻摸点吃食时,恰好撞见一个大宅子人进人出,甚是热闹,想都没想就找机会钻了进去,本以为是高门大院设宴之局,捡点油星都能美美饱餐一顿。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天杀的官儿不知是犯了什么罪,竟被判得满门抄斩,男丁女子皆入宫为奴为婢,很不幸,沈言正是因此,而被一并捉拿,送到了这净身房里来。

眼见这老太监手持铜弯刀笑眯眯的走了过来,蜡烛摇曳的烛光映在磨得发亮的铜刀上,闪出一抹锋利的刀芒,打在老太监这面白无须的脸上,显得阴森可怖。

沈言此时挣扎的更加用力,虽说为了这净身,沈言三日未曾进食水米,但这种关乎自己能否还能继续做男人的关键时刻,沈言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力,拼命拉扯着麻绳,一张铁床也被沈言拽的嘎嘎作响。

老太监拈着白胖的手指捏着沈言白皙的手臂,“都叫你莫要挣扎了,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小手……可惜啦。”

沈言被老太监摸得是上下战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老屁股不会还有什么变态的癖好吧?”

沈言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赶紧跑路才是重点。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遍遍回忆着上一世学过的东西,搜寻着有用的信息。

沈言的历史学得并不是很好,但好在大概的历史他还是有点印象的。

明朝,正统,朱祁镇,太监,历史老师啊历史老师,你当初怎么不多讲讲这块的历史呢,学生的后半生幸福危矣!

老太监见沈言慢慢平静了下来,“嘿嘿”一笑,一把抽出身前的铜弯刀,在蜡烛外焰处正反燎过几次后,提了提袖子,找准位置,正欲下刀。

“王振!王振你知道吗?他是我远房表舅,此次进京,我正是为了投奔我表舅而来,不怕死的,你就下刀!”

生死关头,沈言灵光一现,似乎回忆到了正统朝是有这么个叫王振的人物,还是什么明朝四大宦官,听着名头很响,应该能唬住这老屁股。

老太监听到王振二字,面色大惊,手头一抖,差点这刀就蹭到了小沈言,给沈言吓得又是一阵冷汗直流。

只见这老太监将铜弯刀一把甩到桌上,双手抱拳朝天一拜,不阴不阳的说道:“大胆!咱老祖宗的名讳,也是你这黄口小儿能提及的?再敢胡言,休怪咱掌你的嘴!”

看到这老太监反应如此之大,对这王振又如此恭敬,沈言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嘴角闪过一丝隐秘的笑意,“此事可成!”

“信不信由你,我爹娘让我大老远来投奔表舅,不仅被误抓来不说,若是再让我表舅知道我在你手底下被净了身,你猜他会如何处置你?你承受得起吗?”

老太监肥胖油腻的脸窒了一窒,眼珠子在狭长细窄的眼皮底下转了转,暗道:“老祖宗对自家人是极好,前几日刚把他的两个侄子封了官,此孩童年岁尚小,若非沾亲带故,又从何得知老祖宗的名讳?此孩童的话若是假的也就罢了,可这万一是真的……”

一想到这儿,老太监面色一转,一张老脸笑得跟一朵老菊花似的,一边为沈言松绑,一边细声细气的说道:“都怪咱这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呵呵,竟冲撞了老祖宗的外甥。

莫怪莫怪,咱这就给您松绑,随后咱就亲自把您送到老祖宗那里,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这心里啊,那也是惶恐万分呐……”

沈言见命根子保住了,默默长吁一口气,笑吟吟的说道:“好说,都好说……在这之前,先给我来点吃食,记住,要肉!” 第2章 表舅,我来了! “哎呦喂,这是哪阵风把牛爷您给吹来了?这位小爷是您家公子吧,嘿,和牛爷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俊俏!”

这边老太监刚把沈言从净身房领出来,转过几个胡同,熟门熟路的溜达进了一家铺子,只见这铺子上高悬三个大字:凤仙居。

店里伙计眼瞅着老太监,眼前登时一亮,露着两颗出奇大的门牙,紧赶紧的一路小跑过来对着老太监和沈言就是一顿献殷勤。

老太监听到此话嘴角抽了抽,沈言更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本公子长得就那么像太监吗?”

老太监清了清嗓子,瞪着伙计说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去,还是老地方老样子,快点上!”

“得嘞!牛爷,牛公子,您爷俩里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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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莫急,慢点吃,慢点吃,刚才你也听到了,咱家姓牛,你便叫我牛公公就好了。咱好好问你,你好好答,咱老祖宗是你何人,再详细与咱说来听听。”

沈言一把扯下一只酥鸡腿,表皮金黄酥脆,肉质绵软多汁,搁嘴里轻轻一抿,这酥鸡腿便骨肉分离。

趁着大嚼鸡腿的空当,又舀了一调羹榛仁糖粥送入口中,甜丝丝,脆生生。

沈言已不知多少日子未曾吃过这样的好饭,腮帮子高高鼓起,边吃边将那大半只稣鸡和易携带的蒸糕蒸饼装入随身携带的布兜里,嘴里含糊不清的不耐烦道:“不是与你说了吗?王公公是我表舅,爹娘听说表舅在京城做了大官,打发我来投奔我表舅……

唔,就那个,锦衣卫的王山和王林知道吗?那是我表兄!”

牛公公闻此言大惊,心里便又信了一分,“这小子竟连老祖宗的侄子叫什么,身居何官都知道,这可不是谁都能知道的,看来他还真是和老祖宗有些沾亲带故……”

脑袋滴溜溜转了几圈,牛公公看着如饿死鬼一般大口送食的沈言,一脸谄媚的说道:“这个……沈公子是吧,呵呵,刚才咱多有得罪,莫怪莫怪,这顿饭就当咱给沈公子赔礼道歉了……

还望沈公子不计前嫌,到了老祖宗那里,就莫要再提今日发生之事了,那个……若是能为咱在老祖宗面前美言两句,那也是再好不过……”

沈言仰头将最后一口煎鸡汤一饮而尽,顺了顺口中的饭食。

用脏袖子把嘴一抹,把装满了食物的布兜转了两圈,打了个结,往腰上一系,冲着牛公公摆了摆手,咧嘴一笑:“不知者不怪,牛公公带我来这里饱餐一顿,在下心里可是一直记着牛公公的好呢。

待到我见到表舅,定会向他老人家多多为牛公公美言。”

“哎呀,没想到沈公子看着年岁尚小,这心思倒是不简单呐,呵呵,不愧是老祖宗的外甥,颇有老祖宗当年的神采!”

沈言看着笑出一脸大褶子的牛公公,面带和善的微笑,心里一阵冷笑:“老屁股,要不是本公子急中生智,早就被你阉了,还想本公子给你说好话?”

“牛公公谬赞了,我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沈言淡淡地说道。

“既然如此,沈公子也已吃饱喝足,咱这就动身,送沈公子与老祖宗团聚。”

牛公公不知从哪唤来一辆马车,等到二人走出胡同,便见马车早已在路旁等候多时。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待到沈言下车之时,便映入眼帘两只大石狮子蹲在朱红色的兽头大门两边,正门之上挂有一匾,匾上大书“王府”两个大字。

沈言正琢磨着这王振在历史上的脾气秉性如何,便被牛公公一把拉着走到门前。

只见牛公公冲着门前小厮耳语了几句,小厮看了看沈言,便匆匆回身朝府内走去。

“呵呵,沈公子不妨随咱多等几刻,老祖宗知道了族亲前来投奔,想必也是高兴的紧呐!”

沈言正努力回想着王振的生平经历,面无表情的朝牛公公拱了拱手,心不在焉的说道:“那在下就多谢牛公公了。”

不多时,王府的管家快步来到门前,对着二人急匆匆地说道:“你们二人,随我进来吧。”

牛公公闻言大喜,拉着沈言的手便朝府内走去。

牛公公肥胖而又发凉的手让沈言恶心的紧,但又不好在此处发作,只好忍着恶心,随牛公公而去。

二人随管家来到一间淡雅幽静的书房内,沈言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只见这书房内立着两根红木大柱,柱上细雕精琢,左右望去,墙上挂着各色鹦鹉鸟雀,檀木雕刻的窗前,摆放着各式来自大明各地的珍惜花木,看的沈言大开眼界。

正观望间,自屏风之后踱来一个略显富态的男子。这人与那牛公公一般,面白无须,淡眉细眼,面目和善,穿着一身四爪蟒袍。

只见他看了看沈言二人,笑呵呵的说道:“听说咱的侄儿前来投奔咱,呵呵,咱呐,没别的,就是重情重义,皇上正是看重了咱这一点,才对咱委以重任……

你就是咱外甥?过来,让咱看看你。”

自进来这书房时沈言就早有准备,一遍遍回想着前世今生所经历的所有伤心事。

此时看到王振唤他过去,沈言便也不再酝酿了,嘴向下一撇,眼泪登时盈满眼眶,三步变两步,踉跄着朝王振扑去,“表舅!言儿寻你寻得好苦啊!”

这一下给王振也弄懵了,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怎么见了我跟见了亲爹似的。

“莫哭莫哭,刚刚听你说咱是你表舅,咱为何从未见过你?”

沈言刚想解释,抬头便在泪眼婆娑中看到牛公公两手攥着,正往这边探头探脑。

王振见沈言不说话,便朝着沈言的目光看去,这怎么还有个人?

“那谁,你是叫牛焕西吧?出去出去,这儿没你事儿了。”

牛欢喜?

“噗!”沈言听到牛公公这充满意境的名字,差点就没绷住,笑出声来。只能双手捂着脸,用抽搐来掩饰笑意。

待到牛公公退下后,沈言这才缓缓抬起头,满面泪痕的看着王振,悲痛地说道:“表舅你有所不知,当年碍于生计,爹娘只能举家搬往霸州谋生,自我出生起,便常常听爹娘说起我在蔚州还有一个表舅,是有名的秀才老爷……” 第3章 外甥,你受苦了 “自小起,我便对表舅心生景仰,立誓日后定要成为像表舅那样了不起的秀才老爷!”

沈言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接着说道:“前岁,我得知有卖皮货的车队要去往蔚州,没跟爹娘说,偷偷跟着车队来到蔚州投奔表舅。

可谁曾想,等我到了卜北堡村,寻到表舅家时,此地早已人去楼空啊!”

听到这稚子孩童的一番诉诉衷肠,王振这心里头乐开了花:“娘的,平日朝上那群贱皮子明里暗里骂咱家,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还不如这一小童懂咱!”

王振轻抚着沈言的头发,和蔼地说道:“莫哭,莫哭,跟咱说说,再后来你又是如何得知咱身在何处?”

沈言不着痕迹的擦了擦流到王振衣摆上的鼻涕沫,哽咽地说道:“寻不到表舅,便只能回了霸州……”

话还未说完,沈言“哇”的一声,又伏到王振腿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这又是出了何事?莫怕,表舅替你做主,你便大胆的说!”

“表舅?”,沈言听闻暗自嘿嘿一笑,“爹娘得知我去蔚州投奔表舅,大发雷霆,将我吊起来打了一顿……”

“哦?你私自跑去,爹娘气你不过,便也是情理之中了。”王振拍拍沈言的脑袋,笑道。

沈言直起身子,情绪激动地说道:“表舅你有所不知,爹娘揍我并非是因我未辞而别……

我娘说像表舅这样的秀才老爷,整个家族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我是什么身份,也敢去叨扰表舅?”

王振听得大喜,眉头忍不住的颤抖,全身毛孔都通顺了几分。

作为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王振,自是深知如今那些对他阿谀奉承之人,只不过是贪图他的权力罢了。

而此时听到这孩童的一番别无所求的肺腑之言,心情自是舒畅万分,“知音何在?咱外甥是也!”

沈言观察着王振的表情,心中窃喜,接着说道:“自那之后,我便绝了去寻表舅的念头。

但没过几天,爹娘不知为何,一日比一日消瘦,常常捂着肚子在床上痛得打滚。米粥,蒸饼,吃得一日比一日少,就算勉强吃下,到了夜里还会尽数呕吐出来。

村里的先生我都请遍了,开了好几道方子,但都毫无用处……就这样过了几个月,爹娘还是去了……”

沈言顿了顿,“爹娘临终之前,告诉我表舅如今在京城做了大官,教我去投奔表舅,表舅人很好,定会收留我的。

爹娘还嘱咐我在他们走之后,就把这屋子烧了吧,爹娘……爹娘担心这是疫病,会传染给乡亲们。

爹娘走后,我便谨遵爹娘的遗愿,烧了屋子,一路流浪到这京城来寻找表舅。”

“竟是料想不到,咱妹子这命如此凄惨,哎,外甥,你受苦了……”王振拍着沈言的肩膀,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王振遗憾的咂了咂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轻声问道:“好外甥,你与那牛焕西又是如何结识?”

“小侄来了京城,苦于没有门路,不知如何去寻表舅,便只能在京城做了乞儿。

小侄忍冻挨饿,惶惶不可终日,苦啊……

幸而今日遇到了牛欢喜牛公公,牛公公可真是个大好人,听闻我的来意,便带我来此寻得了表舅……”

沈言斟酌了几分,终是没有将这今日之事告知于王振。

开玩笑,他王振就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典型。

若是将自己差点被阉的事儿告知于他,天知道这老太监会不会又一时兴起,让自己也入宫陪他,到时便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了。

不可说~不可说~

“禀告老爷,工部郎中王佑在府外求见。”书房外,王府管家恭敬的说道。

管家的这一番话打断了书房内正在瞎侃的沈言,沈言小心的看着王振,“表舅,那我先出去候着?”

“哦?呵呵,何须如此,外甥便留在此处又有何不可?”王振闻言大笑道。

“这王佑嘛……带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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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门前,只见一个身穿青袍,头戴方巾,颌下光滑无须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焦急地朝府内张望,“为何如此之慢……

为了讨好王公,这智化庙的选址惹了不少民怨,若是激起民愤,我王佑便是那替罪羊。

哎,究竟是乘风直上,还是万劫不复,只在今日了……”

王佑紧攥拳头,急得满头大汗,在门外不停转圈。

片刻的功夫,王佑两眼一亮,只见王府管家正慢悠悠的从府内走来,王佑紧忙小跑着凑到管家面前,躬身作揖。

“老爷准啦,王郎中随我来吧。”

“好好好,多谢高管家了,呵呵”,王佑从腰包掏出几两碎银子,欣喜的向高管家手中塞去,“高管家辛苦,一点心意,还望高管家笑纳……”

高管家不动声色的收下了这银子,面无表情的说道:“王郎中客气了,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高管家带着王佑穿过一条曲折的游廊,左右两旁,皆是雪白粉墙,下方镶着虎皮石,随势砌去。

穿过门廊,迎面便是一带翠嶂,往前一望,怪石奇木,纵横林立。

王佑此时才算大开眼界,摸着光秃秃的下巴感叹道:“早已听闻王公之宅极尽奢华,富丽堂皇。

今日方见,有过之~而不及也。”

不多时,二人来到王振书房外。

王佑看了看站在门外的牛公公,正疑惑间,高管家凑到王佑耳边,低声说道:“王郎中且进去吧,老爷在等你。”

王佑听罢,道谢高管家后,走到王振书房外,吸了口气,整了整衣装,双手作揖,躬身请示道:“下官工部郎中王佑,求见老爷!”

书房内传来王振细不可闻的一声:“进来吧。”

王佑闻言,微微起身,小心的向书房挪去。

“下官工部郎中王佑,拜见老爷!”王佑自进入书房后,自始至终都躬着身,待到瞄着王振的身影,这才缓缓说道。

王振见此,满意的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道:“倒也还算懂事儿,起来吧。” 第4章 马屁精 王佑闻言,躬着的身子又往下低了几分,声音略微颤抖的说道:“老爷恕罪,下官并非是不想起来,而是早已听闻老爷的威名,此次真正得见,下官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理……

下官惭愧啊,昔年读过几本书,便自觉已是学富五车,而今见了老爷,与老爷相比,下官才知自己有多么愚蠢,萤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啊……”

说罢,王佑的身子又往下躬了几分,言语愈加恭敬道:“老爷协助陛下处理国事,咱大明这两京一十三省的百姓,哪个不曾沐浴过陛下和咱老爷的恩德?此为其一。

这文武百官,哪个不曾受过咱老爷的鞭策?此为其二。

老爷为咱大明呕心沥血,朝上那群蠹虫不懂老爷的良苦用心,下官实是气愤至极,老爷却能置若罔闻,此等高风亮节之操守,又有何人能够做到?此为其三。

老爷操劳国事,日理万机,勤勉克己,这学问却未放下分毫,老爷的学识本就在下官之上,操劳之下,仍愈加深厚,此为其四。

下官对老爷的敬仰,如滔滔江水,奔流入海,连绵不绝,老爷,请再受下官一拜!”

沈言看着面前脑袋都快垂到地板上的王佑,心里一阵鄙夷,“呸”了一口,暗骂道:“这臭不要脸的马屁精!”

一旁的王振倒是听爽了,笑眯眯的站起身走到王佑面前,弯腰托着王佑的手臂,边将他扶起来,边温言笑道:“呵呵,王郎中言重了,咱不过是用心给皇上办事罢了,王郎中快快请起!”

王佑见王振竟亲自过来扶他,心中大喜,忙道:“老爷为陛下做事,下官为老爷做事。”

王振听完王佑这话,面色一变,瞪着王佑佯怒道:“大胆!你为外臣,咱为内臣,具都为陛下做事,你为咱做事成何体统!”

“老爷教训的是,下官惶恐,下官知错,下官惶恐,下官知错……。”王佑“噗通”一声,拜伏于地,声音颤抖的说道。

王振回身走了几步,坐在了黄花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捧着一盏茶,慢悠悠的吹着茶汤飘散上来的热气,瞟了瞟伏在地上颤抖不已的王佑,说道:“行啦行啦,起来吧,咱还有正事儿要问你。”

王佑这才颤颤悠悠的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子,微微弯着腰,对着王振小心的问道:“老爷请说,下官洗耳恭听。”

“唔……咱命你工部敕造的智化寺,如今进展如何?”王振抿了口清香四溢的御供西湖龙井,淡淡的说道。

“老爷放心,下官正要与王公禀报此事,经过这几日下官的安排,这智化寺的选址已尽皆完善”。

王佑边说边从腰间掏出一张图纸,躬身托着图纸,慢步移到王振身前,“此乃智化寺建造图纸,下官命匠人连夜画好,请老爷过目。”

王振搁下茶杯,从王佑手中取过图纸,翻开仔细看了看,微微笑道:“不错,此次你们工部事儿办得不错,明日,便破土开工吧。”

听到王振的肯定,王佑心中大定,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书房之内还站着一个小童。

王佑微微一诧,面色如常的继续说道:“下官今日便回去督造此事,定教老爷满意。”

王振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不错,你叫王佑是吧,咱记住你了。”

王佑大喜,声音略高了几分,面带诚恳的说道:“能得老爷的记挂,实是下官百世修来的福分。”

沈言听着此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马屁精,不被皇上砍了真是天理难容!

“外甥,过来过来。”王振冲沈言挥手说道。

沈言正暗戳戳的构思着怎么砍了王佑这厮最解气,被王振这么一喊,愣了楞神,这才反应过来,紧忙走到王振身边。

“此孩童名叫沈言,是咱今儿刚相认的外甥,来,言儿,这是王郎中。”王振笑吟吟的介绍道。

还未等沈言说话,王佑立马道:“哎呀,下官还当是哪家孩童,瞧着如此聪明伶俐,俊俏有礼,原来是老爷的外甥,呵呵。”

沈言一阵无语,看着王佑这光秃秃的下巴,灵机一动,便道:“我瞧咱大明朝这等岁数的男子都蓄着须,王侍郎你怎么没有胡子?”

郎中和侍郎,看似仅仅一字之差,可实际上这两个官职差别甚大。

沈言有心想借王振之手来让这王佑能为自己所用,若是王振想留下这王佑,便正好可以借沈言之口,顺驴下坡,给王佑一个侍郎之职,这对于如今的王振来说,可谓轻而易举。

这王佑得了如此大的好处,不仅会感激沈言,攒下了这份人情,同时也能知道沈言在王振这里的分量非同小可,便也不敢轻视了沈言。

日后沈言若是有事相求,他王佑岂能不答应?

但若是王振不想留他,大可怪于童言无忌之上,于沈言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这种只赚不赔的买卖,沈言不做的话,那真是天理难容。

王佑听了沈言的话微微一愣,侍郎?又看了看沈言旁边同样一脸疑惑的王振,心道:“莫非这是老爷的安排?看着不像啊……”

虽满肚不解,王佑还是谀媚道:“沈小公子说笑了,老爷都没有胡子,儿子我怎么敢有胡子?”

此话一出,给沈言恶心的是肚内翻江倒海,直欲呕吐。

一旁的王振倒是大笑起来:“王郎中乃朝廷重臣,言儿莫要说笑……不过嘛,咱外甥既这么说,咱倒也有这个心思。

王侍郎且去吧,好好办你的事儿,咱定不会亏待于你。”

王侍郎三字一出,王佑大喜过望。

感激的看了一眼沈言,对王振说道:“下官承蒙老爷恩德,心中感激不尽,老爷大可放心,老爷交代的差事,下官定当竭力去做。”

沈言见此事已成,便不再说话,一脸坏笑的看着王佑。

“行啦行啦,若无其他事儿,王侍郎便回去吧,国事为重!”王振又端起茶杯,小口小口抿着茶,冲着王佑摆了摆手。

“老爷教训的是,那下官这便告辞,告辞。”王佑躬着身子,朝王振拱了拱手,又向着沈言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开了书房。 第5章 老王家传统 大明北镇抚司衙门前,门可罗雀,除了在此办公的锦衣卫进进出出以外,再无闲杂人等敢来此逗留片刻。

锦衣卫的威名,整个大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作为大明京师的百姓,对这锦衣卫缇骑更是唯恐避之不及,又怎敢来此地?

锦衣卫小校刘山正乐呵呵的向北镇抚司衙门大步走去。

前岁经熟人介绍,参加了这锦衣卫的选拔,幸赖这刘山自身武艺出众,又是出身清白的良家子,倒也算顺利通过了选拔。

虽说只是不入流的小校,但借着这锦衣卫的身份,刘山也成了胡同邻里热门的女婿人选。

刘山摸着怀里揣着的一大布兜子烧饼,烧饼刚烙出来不多久,阵阵热气烘热了刘山的手掌,刘山这心里也暖烘烘的。

“俺家媳妇虽说模样儿普通了点儿,但对俺真是没得说,知冷知热的,明年再给俺生个大胖小子,嘿嘿……”

“哎呦,俺的饼!”刘山正美滋滋的想着该给儿子取个什么名儿,便被迎面冲过来的小女孩给撞的烧饼飞了一地,“这……这哪来的女娃,冒冒失失!”

“大叔对不住,大叔对不住……”,小女孩见自己闯祸了,边向刘山道歉,边紧忙蹲到地上,帮刘山捡着掉落在地上的烧饼。

刘山一脸可惜的吹着烧饼上的尘土,待到把这烧饼重新装回布兜子里,这才抬眼看了看小女孩。

只见这小女孩浑身脏兮兮,头发枯黄杂乱,又尖又瘦的小脸上镶着两只红扑扑的大眼睛,显得有些不太合群。

瞧着这可怜巴巴的小女孩,刘山也不忍说什么重话,冲着小女孩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今后走路小心着些。”

小女孩使劲晃了晃脑袋,用细细的手指着前方的北镇抚司,一脸委屈的说道:“大叔你可是在这个大屋子里当差的?”

刘山诧异的看着这小女孩,“平日里不管何人,见着我们北镇抚司的衙门都绕着道儿走,今儿这女娃倒是胆大的很……”

小女孩急得眼泪在眼眶里团团打转,自顾自的又追问道:“顺子说他亲眼看见阿兄被你们抓走了,大叔你见过我阿兄吗?

我阿兄比我大三岁,白白的,瘦瘦的。”

刘山摇了摇头,说道:“俺们这诏狱抓的都是罪臣与他们的家眷。

至于你说的阿兄,每日被缉拿来那么多犯官家属,俺早就没什么印象了。”

见这小女孩甚是可怜,刘山连忙又说道:“你先莫急,待俺前去为你问问,你便就在此处莫要走动,等俺回来!”

小女孩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满眼充满希冀的看向刘山离去的背影,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盯着,直到刘山消失于北镇抚司,这才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随后小心的从身上摸出一只用草编成的平安结,精致小巧,这是生辰那天,阿兄送给她的。

小女孩细细摩挲着这平安结,这些年若不是阿兄的拼死保护,自己当初或许早已被其他乞丐欺辱,饿死在街头了。

如今阿兄出了事,自己却什么都帮不到阿兄,一想到这儿,小女孩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滴落到地上。

“停车!”

便在此时,一辆马车在小女孩的身后缓缓停下,从马车之上下来一位估摸着二八年华,面容姣好,杏眼桃腮,气质清冷的少女。

这少女下了马车后便快步向小女孩走来,看着小女孩温柔的问道:“我见你在此哭得伤心,可是出了何事?锦衣卫的衙门可不是久留之地。”

“我……我寻不到阿兄了,刚才一个大叔答应去帮我问问,我在这里等大叔回来。”小女孩哽咽的说道。

少女疑惑道:“既是要寻你阿兄,又为何来此地寻找?这里被关押的可不是寻常罪犯。”

正说话间,小女孩指着少女身后激动的说道:“就是那个大叔!”

只见刘山大步流星出了北镇抚司大门,朝着小女孩的方向走来。来到小女孩面前,刘山遗憾的说道:“俺打听过了,四日前俺们锦衣卫确实是拿了好几个孩童回来……”

“对!我阿兄就是四日前不见了的!大叔,我阿兄现在在哪里?”刘山还未说完,小女孩便焦急的打断了他。

刘山顿了顿,尴尬的看了看小女孩,说道:“此孩童皆为犯官家眷。

按照规矩,在当日俺们便将他们移送入宫中净身,只怕现在……现在他们已经在宫中了。”

小女孩不解道:“净身?宫中还会给阿兄洗澡吗?我也要入宫,我要寻阿兄!”

少女听罢,以她聪明的头脑,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差不多了然于心,少女无奈道:“傻孩子,这皇宫岂是你想进便能进的?”

“阿兄净了身都可以进宫,我洗干净了也能进!”小女孩仰着头倔强的说道。

“你阿兄……哎”,少女叹了口气,终是不忍将这残酷的真相告诉小女孩。

少女看了看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心生怜悯,蹲在小女孩旁边,亲切的说:“你叫什么名字?

要不然跟着姐姐走吧,姐姐的爹爹很厉害,等你以后长大了,姐姐就让爹爹送你进宫看阿兄好吗?”

小女孩闻言眼睛一亮:“我叫鱼鱼……姐姐你说得是真的吗?真的能送我入宫见到阿兄吗?”

少女轻笑道:“当然可以,鱼鱼,好,跟我走吧……哦对了,我姓汪,从今往后你便叫我汪姐姐吧。”

汪姓少女起身,拉着鱼鱼瘦弱的小手,一步步向着马车走去,留下刘山一人在原地疑惑的挠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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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王佑喜滋滋地离开后,王振抿着茶,睨了一眼沈言:“言儿日后,切不可如今日这般口无遮拦。

那侍郎之位,没有万两黄金的孝敬,嘿,想也不要想,若不是看那王佑尚且有用,咱又怎会便宜了他。”

沈言闻言俯首道:“外甥记住了。”

对这王振的贪财索贿,沈言上一世还是了解一二的。

历史上的奸臣,所求不外乎只有权,钱,色三样。

极少数只占这其中之一,或爱权,或贪财,或好色。大部分占其中两样,王振也不例外,因为他的可选项只有两样。

王振对权力极度渴望不假,但他对钱财的渴求更是丧心病狂。

甚至还做出了专门去记录哪个官员送了多少礼,哪个官员没有送礼,派人做成了单子,当众宣读这种事。

结果自然是送礼者提拔,未送礼者处罚。

似王振这等性格乖张之人,沈言自是不敢触他霉头,老太监发起飙来可难保不会六亲不认。

因此沈言只敢低眉顺眼,小心应付。

“记住了便好,言儿你年龄尚小,暂时先在咱府上住下吧……过段日子,咱差人去要个秀才的名额给你。

咱便是从这秀才功名上走到现在,如今咱也给你一个,咱老王家的传统不可丢啊。”王振将茶杯搁到桌上,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椅子把手,双目微合,悠哉的说道。

沈言“呸”了一口,暗骂:“老太监,净往自己脸上贴金,还老王家的传统,老王家的传统是自宫还是那一个秀才功名,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第6章 鱼鱼 “行啦行啦,言儿若没什么事儿,咱就先差人安排你住下。”王振慢悠悠的说道。

沈言见成功度过了这一难关,便也懒得在此应付王振,急忙应道:“多谢表舅,那外甥就先告辞了。”

“慢着,出去记得告诉那牛……牛焕西,说咱家记住他了……去吧,去吧。”王振又补充了一嘴。

亏他还记着那牛公公呢,沈言心道:“牛老屁股,今儿叫你占了本公子的便宜,来日定要从你手里拿回来!”

牛公公在这书房外是左等右等,额头上急得冒了一脑袋油汗,“这小子怎的还不出来,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沈言在门口瞧见牛公公的样子实在好笑,笑眯眯的走到牛公公身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牛公公,恭喜恭喜啊。”

“哎呦,沈公子你可是把咱家吓了一跳……恭喜咱?沈公子这是何意?”牛公公惊诧道。

沈言微微一笑,不怀好意的看着牛公公道:“牛公公带我与表舅相认,表舅很高兴,托我告诉你,以后便跟我吧”,沈言拍了拍牛公公的肩膀,“表舅记住你了,好好干!”

说罢,沈言轻笑一声,留下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的牛公公,大步向府外走去。

书房内,自沈言走后,王振便好似睡着了一般,闭目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一动不动。

半晌,自屏风之后走来一人,此人身穿黑色绣服,头戴网巾,膀上挂着两张护肩,颌下生着一丛短而黑的胡子。

只见他低着头缓慢移步到王振身前,王振此时才开口,缓慢说道:“今儿咱家新认了个外甥,马顺,你照顾着点。”

那个叫马顺的黑衣男子恭敬的应道:“是,老爷。只不过……”,马顺顿了顿。

王振幽幽说道:“不过什么?但说无妨。”

马顺小心答道:“老爷,卑下的意思是,要不要卑下派人先去查查这沈言,万一有假,岂不……”

话还未说完,王振轻咳了一声,打断道:“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一个小童能起什么乱子?咱家也老啦,也该培养培养咱的班子了……”

马顺听罢立马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紧忙说道:“卑下对老爷忠心耿耿,上刀山,下火海,一切任凭老爷差遣!”

王振嘴角微微一翘,拍了拍椅子把手,得意的说道:“马指挥使的忠心,咱家是知道的……不过嘛,这其他人咱家可就不知道喽。

沈言这小子,小小年纪便如此上道,若是将他培养成了,以他纯良的心性,咱家这后半辈子纵是失势,也可高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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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这死太监,日后清算起来,抄家灭族是跑不了了,得找个机会赶紧跑路,免得连累了本公子……”沈言提着那一布兜子饭食边走边琢磨道。

这大明京师的繁华,沈言直至今日衣食有了着落,方才真正有心情去体会。

六月的暑气还未降下,便被来自遥远大漠的风沙送走,翻滚着卷过宽阔的长街,长街两旁的杨柳早已被催生的枝繁叶茂。杨柳之下,头顶方巾,长衫短褂的男子;短衫长裙,素纱丝裙的女子,穿行其间,络绎不绝。

车水马龙,人群熙攘,人间百态,尽在其中。

在这热闹非凡的画卷之中,自然也有些‘不合群’的小墨渍溅到其上。

大明京师东城门旁的一处胡同内,常年聚集着一群来自大明各地流落而来的乞丐。

沈言初次来到大明朝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又脏又乱的乞丐窝,那一夜是沈言注定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夜。

也正是在这一夜,沈言从三四个乞儿手中救下了一个叫鱼鱼的小女孩。鱼鱼同样也刚来到这里不久,最初是鱼鱼的奶奶带着鱼鱼来到这里,一老一幼,只能以乞讨为生。

再后来,在一个干冷的冬夜,鱼鱼的奶奶也离她而去。

沈言挺身而出的时候,想当然的认为自己还是上一世二十来岁的体格,面对这几个作恶的小屁孩,制服他们轻而易举。

就像周星驰的电影《功夫》中那样,正义出头的沈言被打得很惨,这也让他清楚的认识到,现如今自己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而且是那种浑身瘦弱,长期营养不良的小孩。

也正是在今夜,沈言有了自来到大明后的第一个小妹,鱼鱼也有了自奶奶走后唯一的阿兄。

“鱼鱼!看阿兄给你带回什么好吃的来啦!”沈言捂着装满食物的布兜子,甩了甩沾到鞋上的污水,冲着这胡同乞丐窝喊道。

“鱼鱼?鱼鱼!”

沈言叫喊了半天,往日听到他的声音,早该冲过来一把扑到他怀里的丑丫头,今日却怎么唤都没有出现她的身影。

“嚎什么嚎!天塌啦!”一个浑身脏臭的乞丐揉着惺忪的睡眼,冲着沈言大骂。

沈言一把薅住他那早已烂成条的衣衫,瞪着发红的眼睛不停追问道:“鱼鱼呢?鱼鱼呢?你见到鱼鱼了吗?”

这乞丐被发了疯似的沈言问的一愣,支支吾吾道:“是……是那个丑丑的女孩吗?她不是去找你了吗?”

“找我?”

沈言冲出胡同,望着前方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的大街,一把扎了进去。

菜市口,西胡同,这些曾经和鱼鱼常去的地方,沈言都找了好多遍,一遍一遍,具都一无所获。

“鱼鱼,你在哪里?”,沈言望着日暮西山的最后一抹余晖,呆呆的愣在原地,迷茫的不知所措。

“哎呦,我的沈公子,你……你可教咱家好找啊!”

沈言闻声转头,看着正扶着腰大喘气的牛公公,嘴唇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牛公公歇了片刻,走到沈言面前,殷切的说道:“沈公子,快随咱家回府吧,老祖宗都候着你多时啦!”

“我的鱼鱼还没找到,不回。”沈言冷漠的说道。

牛公公一愣:“鱼鱼?那是谁?沈公子别闹啦,快随咱回府吧。”

沈言不耐烦道:“我说不回,便是不回,别来烦我!”

牛公公见沈言的态度如此坚决,眼珠子转了转,对沈言轻声说道:“沈公子啊,你这样找人得找到什么时候?

不如跟咱回府,让老祖宗派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给沈公子去找,如此一来,岂不容易的很?”

沈言细细一想,心道有理:“这京城是锦衣卫的地盘,若是让他们去找鱼鱼,定比我这样漫无目的去找要快得多……”

沈言蓦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胡同乞丐窝的方向,随后转头对牛公公说道:“走吧,回去找表舅!” 第7章 血战麓川 正统十三年,云南金沙江。

“传本督令,渡江!”靖远伯王骥面色深沉的向总兵宫聚命令道。

作为此战的总督,这已经是年迈的王骥第三次征讨麓川。七年前,王骥率领三千人直捣麓川,获封靖远伯,那一年,他五十四岁。

七年后,六十一岁的王骥受命,再征麓川。连续数年的征战,大明在此地所耗费的钱粮早已不计其数。王骥深知,此战若再不彻底荡平麓川,等待他的将是文官如雪花般的弹劾,轻则致仕退休,重则罢官虢爵。

金沙江之西,麓川军见对岸的明军蠢蠢欲动,皆严阵以待。

翻滚的金沙江卷起阵阵黄沙,这空荡的山谷中,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杀!”

如巨石落入湖面,箭矢惊散飞鸟。战鼓如雷鸣般响起,明军乘着先前造好的浮梁,向江对岸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整个山谷顿时沸腾了起来。

此战所聚集的明军,多是南京,湖广,四川,贵州以及云南的土兵,不识水性者比比皆是。

这浮梁本就不是很稳,在奔腾的金沙江中更是颠簸异常,时不时便有坐不稳的明军跌落入江水中,被汹涌的江水冲散。

“都给我抓稳了!此战若因落水而败,我大明颜面何在!”

只见一浮梁上的少年朝后方明军吼道。此少年身被青色绵甲,外缚锁子甲,头顶兜鍪,胸挂护心镜,散落在兜鍪外的发丝早已被江水打湿,沾黏在白净的脸上。

“呸!”少年吐了一口溅到口中混着沙子的江水,看着前方已近在咫尺的麓川土兵,一把抽出了身侧的雁翎刀,右手持刀,左手扶住浮梁,顺着江水,等待着浮梁逐渐向对岸的麓川军逼近。

麓川土兵眼见明军快要抵达这边,将藤木盾立在身前,长矛别在藤木盾两侧,万事俱备,只等着明军冲过来,将其刺穿在这长矛之下。

少年见此,暗笑到:“小样,这种手段本公子早有准备。”

随后收刀入鞘,抽出腰间另一侧沾了火油的箭矢,对着与他乘同一浮梁的明军说道:“柱子,借个火!”

那叫柱子的明军掏出一对火石,紧贴沾了火油的箭矢,“咔咔”两下,火石蹦出的火星便点燃了箭矢。

少年见状,立马搭弓上箭,冲着对岸一个麓川士卒的藤甲盾便射了过去。

这麓川士卒千算万算,竟误算了这一层。若是他们提前将这藤甲盾浸湿,少年的这一招也便轻易破了。但大明的威严依然在,他们已经被大明痛打了三次,这一次不知该何等仓惶。

在火箭触到藤甲盾的这一刻,箭头死死插入了盾内,箭矢上的火焰瞬间将藤甲盾包裹,再蔓延到了麓川土兵身上。登时,此处麓川土兵乱作一团。

终究是被吓破了胆的败军,一个乱,个个乱。

少年见此等天赐良机,将弓胡乱往背上一系,再一次抽出雁翎刀,双腿缓缓蓄力。

待到浮梁游到可以跳过去的距离时,少年顿时释放出全部的力气,奋力跳到了金沙江对岸。

只见这少年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然后借力爬起,一把揽住一个麓川士卒,将雁翎刀死死插入了他的胸膛。

这风骚的少年便是沈言了。自正统八年,沈言从乞丐窝来到王振宅邸上之后,衣食无忧自是不必多说,王振还差谴了先生教授他读书。

此次明军远征麓川,王振有意让沈言积累些军功,便指示马顺,安排沈言以锦衣卫百户之职,跟随王骥出征。

幸而沈言曾经为了自保,去寻锦衣卫中人学了几手功夫。幼时被几个孩子痛殴的经历,让沈言至今都难以忘怀。不过这沈言虽说跟着锦衣卫中人学了几年,但按沈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来说,这些年学来的武艺,想必花拳绣腿的成分更多一些。

即使是花拳绣腿,面对阵形大乱的麓川军,这点功夫倒也算够用。其他明军眼见沈言身先士卒,撕开了突破口,便也抽刀跃江而上,与麓川士卒展开了厮杀,整个金沙江山谷,杀声震天。

沈言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怀中那个双眼瞪大,嘴里淌着血沫,尚未完全死绝的麓川士卒,热血消散下去的沈言,大脑一片空白。

后背慢慢被冷汗濡湿,汗珠混着江水一滴一滴从沈言的发丝滴落,落入眼前这个麓川士卒不甘的眼中。

“我……我杀人了?”

这是沈言第一次杀人,沈言看着周围厮杀混战在一起的明军和麓川军,尽管上一世他从电视中早已看惯了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但当鲜血真的飞溅到他的脸上,蔓延到嘴角,沈言害怕了。

作为已经死过一次人,沈言并不是怕死,而是亲眼看着平日与自己饮酒吃肉的袍泽,此时正嗔目嘶吼,与麓川士卒以死相拼,武器来不及从残尸中拔出,便赤膊上阵,手臂被斩下,便像野兽一般,用牙齿去啃咬。

十数万像狼一样的大明官兵,此刻正拼尽全力,嘶吼着挥舞起刀剑,鲜血夹杂着头颅在他们之中不断飞落。

昔年秦舞阳十二岁便敢当街杀人,横行无忌。但当他跟随勇士荆轲来到秦国大殿,望着秦始皇那扫灭六国的煌煌天威,他被吓得连话都不敢说,手足无措着连头都不敢抬。

原来这便是战争,这便是杀人,残酷而恐怖,与沈言平日里的杀鸡杀鱼有着天壤之别。上一世生活在现代社会和平年代,这一世生活在高门大院衣食无忧的沈言,看着这血腥,残酷的战场,无助而震撼的呆滞在那里,不知所措。

“想什么呢!”

忽然一声怒吼,沈言被人一脚踹到了肩膀,这一脚的力度,大到足足让沈言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沈言在翻滚中,眼里闪过一点寒芒,只见一柄木制铁头长矛正死死的插在了他刚才所停留的地方。

好险!

沈言也顾不得肩部传来的剧痛,单手撑地,蓦的从地上跃了起来。

抬眼一瞧,那长矛的主人早已被一刀斩下了头颅,颅腔中喷洒出的鲜血染红了一旁的明军。沈言细看下去,竟是渡江时曾借过自己火的柱子! 第8章 此子,疯魔也 柱子到底叫什么,沈言也不知道,刚来那会儿只听到周围人都称他为“柱子”,沈言便也跟着他们一并这么叫。

他约莫比沈言大个五六岁,与细皮嫩肉,肤色白净的沈言不同,柱子的脸上已经被严酷的军旅生活刻下了条条皱纹,手掌也厚实粗糙,布满老茧。平日瞧着沉默寡言,为人也老实巴交。

这一路上,柱子对沈言这个“空降”过来的小白脸,态度一直是冷眼相对,爱搭不理。这也难怪,自己与这些袍泽兄弟早已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战场拼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如今却认一个毛头小子为顶头上司,搁谁身上都难免会有意见。

沈言倒也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对这些士卒的冷眼相待并没有过多在意。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对生死关头,竟是柱子救了自己一命。

“莫大意!”

柱子匆匆说罢,便提着刀接着扑入战场,与敌人搏杀。方才柱子见沈言抱着具麓川死尸在那儿楞神,忽然注意到在沈言的身后,一个麓川兵正举着矛向沈言冲过来,急忙大步赶到沈言身边,一脚踹开了他,也因此救了沈言一命。

柱子倒没有责怪沈言什么,还记得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比沈言的表现还要不堪,差点便做了那逃兵。刚上战场的人都会如此,只要经历一次战争的洗礼,便会从一只温顺的绵羊成长为虎狼。

经过这一次的死里逃生,沈言清了清心神,从那具麓川死尸身上拔出了他的刀,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敌人。

柱子一把握住即将落下来的长矛,用力往身前一拉,右手借着力顺势划劈了上去,那麓川兵松开长矛,双手捂着已经被一刀劈开的脖子,发出两声气喘,便轻飘飘的倒了下去。

三招!上阵杀敌最多只需三招。在战场搏杀之上,武艺并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最精锐的士卒往往会用最少的招式来解决掉敌人。

若是像比武那样,你一拳我一脚,招式互拆,点到为止,这在战场上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别提像后世那样的“舞”林大会了,在古代战场上,这样的人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柱子小心!”沈言大吼道。

只见柱子干净利落的解决掉两个麓川兵,刚一转身,便被身侧的一个麓川兵扑倒,此时战场之上的明军和麓川兵早已杀红了眼,另一个麓川兵也不管在这个明军之上的是不是自己人,抄起长矛便对着后背狠狠刺了下去。

这一矛足足贯穿了两人,一口血沫从柱子口中涌了出来,柱子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慢慢黯淡了下去。

沈言的眼睛霎时变得通红,曾经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袍泽兄弟,就这样被活生生贯穿在他眼前,直到失去气息。甚至自己都来不及向他道一声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这就是战争吗?史书中那一场场雄壮大战的背后,竟是这样的残忍!

沈言大吼一声,就像眼前这些杀红了眼的明军与麓川兵一样,手紧紧攥着刀,眼神中露出暴怒的凶光,拼上全身力气,疯狂地冲到那个麓川兵身前,一刀便将还未来得及反抗的麓川兵劈得肠穿肚烂。

鲜血喷到沈言的脸上,浇不灭沈言的怒火,这是火油,让他更加嗜血,杀戮的快感在他的血液里沸腾。柱子的死便如那催化剂一般,让他提前从一只绵羊,变成了一头残忍凶狠的狼。

他似乎有着使不完的力气,没有丝毫的犹豫,看到麓川军的装束便狂怒着一刀劈下。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每杀一个麓川兵,他便在心中计一数。

柱子,我既无法向你道谢,那便帮你报仇,麓川全军,人人皆可杀!

当初那锦衣卫千户曾教授过他刀法。剑法,变化万千,耍起来虽颇具美感,但在实战中却并不实用。而刀,才是真正的实战利器。刀法并不像剑法那样流畅美观,用刀之道,只在于大开大合,大巧不攻,一力降十会,一力破千技。

此时,沈言才领略到那锦衣卫千户的意思。只见他手持雁翎刀,不知劳累的如暴风骤雨般劈向每一个麓川军,所触者尽皆破裂。

不知杀了多久,沈言的棉甲早已被污血染成黑红色,脸上,手上,也沾满了鲜血。“噗”地一声,又一麓川军的头颅在他眼前被砍飞。沈言没有多做停留,侧身又一脚,踹倒了身旁的一个麓川兵卒,皮靴顺势死死踩住他的肩膀,对着他的头颅便是一顿挥砍。

当那个麓川兵的头颅已经被沈言砍到稀烂后,沈言将略微卷刃的雁翎刀狠狠插到了他的头颅之中。

沈言用手胡乱的抹了抹脸上沾着的鲜血,顺手便拿起旁边一个阵亡明军的刀,又如杀神一般冲入了敌群之中。

周围的明军见沈言如此勇猛,士气大振,杀声如雷鸣般响彻了整条金沙江。

左副总兵张軏(yue)震惊道:“此子,疯魔也!”

沈言的表现也点燃了张軏的血液,父亲河间王张玉英勇的血脉在他体内渐渐苏醒,“昔年大哥远征交趾,杀得交趾人如今都在畏惧大哥,同为爹的儿子,大哥能做到,我张軏凭什么不行!”

“麓川蛮子,不堪一击,杀!”

看着眼前如天降之师般,势如破竹的明军,麓川军渐渐开始有人扔掉了武器,往回逃窜。

这支麓川军的头领早已被明军吓得肝胆俱裂,嚎叫着怒骂道:“思机发大人不是说明军战力大不如前吗?为何会这样!”

“传令!传令!”,麓川军头领指着副将吼道:“你快去组建一支督战队,胆敢有后退者,斩!今日这金沙江倘若失守,你我都要死!”

麓川军头领看着领命离去的副将,身上一软,差点倒在地上。若是这金沙江守不住,麓川宣慰使思机发大人要他死,明军也要他死,若是守住了,那还有一线生机。

他抬头眺望了一眼战场上势如破竹的明军,还是一个没站住,瘫倒在了地上。

这怎么可能守住?今日,必死! 第9章 与子同袍 “噗”

一个麓川兵的头颅飞落下来,仍保持着生前惊慌的表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滚到了麓川副将的草鞋旁。

麓川副将漫不经心的踩到那颗头颅上,狠狠用脚拧了几圈。其他自知拼不过明军,正往回逃窜的麓川兵见到此幕,心中大骇,纷纷驻足停在原地,惊慌失措地看着麓川副将。

“此战,只准进,不准退!谁敢退,下场和他一样!”麓川将军一边恶狠狠地冲着那群麓川兵喊道,一边又狠狠用脚跺着那颗头颅。

麓川兵你看我,我看你,各自的眼神中都充满了绝望。身后明军震天般的喊杀声一遍遍在耳边回响,逃窜的麓川兵们自知逃跑是死,回去也是死,但就是没有勇气折回去再次面对明军。

看着这些愣在原地,东张西望,惊恐得两腿打颤的麓川兵,麓川副将心中一阵发狠。

只见他快步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麓川兵身前,那麓川兵自然是知道,他过来定没有什么好事,还未等那麓川兵反应过来,麓川副将便一刀插入了他的小腹。

麓川副将一脸狞笑的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麓川兵,将手中的刀在他的小腹中来回转圈,直到把他的肠子都搅烂了,那个麓川兵才在痛苦哀嚎中绝望的死去。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去,还是不去?”

常言道,苛政猛于虎也。百姓们面对严苛的暴政,宁肯面对凶恶食人的猛虎,也不愿回去面对苛政。麓川兵同样如此想,明军固然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但起码会给自己一个痛快的死法,而在麓川副将那里,等待他们的,只有像刚才那个麓川兵一样,在痛苦中死去。

无奈绝望的麓川兵,只能重新操起各自的武器,转身面对勇猛的大明军队。

一刀,两刀,三刀……

沈言已完全化成了一个血人,像一具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只知杀敌报仇,柱子临死不甘的表情不断地浮现在沈言眼前,他每斩杀一名麓川兵,柱子的身影便离他远去一分。

明军见刚刚已经逃跑的麓川兵又去而复返,一个个杀心大起。要么投降,要么滚蛋,现在又回来是什么意思?找死!

总兵宫聚大吼:“来得好!”

宫聚提着他那把沾满鲜血的刀,在麓川败军之中犹入无人之境,片刻的功夫,他的刀下又多了三只亡魂。明军见连总兵宫大人都亲自出来痛打落水狗,士气大振,一个个也都跟不要命似的的扑入了敌阵。

沈言手起刀落,愤怒的斩下最后一个麓川兵的头颅,柱子的身影,也随着这最后一个麓川兵的人头落地,消散于他的眼前。

沈言大口喘着粗气,两眼含泪,双手托举起他那把血迹淋淋的大刀,他的目光也随着那把刀的举起而渐渐上移。

“柱子,一路走好!”

沈言的热泪悄然滑落脸庞,冲散了脸上敌军的污血,也冲开了这场你死我活的惊天大战。

大明将士们纷纷高举武器,欢呼高喊着:“大明万岁!”。

当瑟瑟发抖的麓川军头领被带到总督王骥身前时,王骥冷哼一声,将他这些日子的焦灼和不安都化成了愤怒,怒而一刀斩下,结束了麓川军头领的一生。

我王骥虽老,尚能骑得动马,握得住刀,麓川小儿安敢欺我大明无人?

王骥重重的甩了甩猩红的披风,转身头也不回的说道:“此战大捷,通喻全军,在此地休整一日,明日,进发孟养!”

与麓川军血战时,沈言自觉力气无穷无尽,越战越勇,待到战罢之后,胳膊便开始酸软无力,抬也抬不起来。

安排好人打扫战场后,沈言便拖着疲惫而无力的身子回到了军营之中,脑袋刚一沾枕头,便立马沉沉的睡了过去。

“柱子!柱子!你别走!”

“鱼鱼,你到底去了哪里?阿兄找你找得好苦……”

是夜,沈言昏昏沉沉的从睡梦中醒来,手无力的撑着床,慢慢从床上坐起身子。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中,柱子依然像往日一样,脸上挂着那副老实憨厚的笑容,见到沈言冷冷的不与他说话。鱼鱼也没有与他走散,正亲昵的拉着他的手,喊着他“阿兄”。

只不过鱼鱼的脸始终模模糊糊,沈言拼命想要拨开这迷雾,看清鱼鱼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沈言用手轻轻拍了拍太阳穴,闭眼摇了摇头,这一战下来,好似将沈言的整个身体都掏空了一般,沈言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此时军帐外传来了阵阵欢笑声,沈言心生好奇,费力的爬下床,穿好靴子,亦步亦趋的向军帐外走去。

掀开帘子,只见大明士兵正在金沙江边脱光了衣服,一边清洗着身上的血污,一边嬉戏说笑。

尽管这场大战,明军同样死伤不少人。他们的兄弟也许刚刚在战场上丢掉了性命,或是被砍断了手脚,但在这些士兵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悲伤的表情。

也许是麻木,也许是硬撑,也许是悲伤的情绪已经被这场大捷给冲散,沈言呆呆的望着眼前的袍泽兄弟们,脑海中不禁想起了柱子。

这就是战争,不仅充满了血腥与残酷,同时,它还是壮烈的,浪漫的。大明的铁血城墙,便是由他们的袍泽之情浇灌,兄弟之义累积,血肉之躯筑成。

眼前这些人,都是军户出身,整个大明朝,军户的身份,人人皆不愿与其结亲。但沈言相信,这些苦哈哈们,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一定会为战友毫不犹豫的挡下敌人的那一刀!

此时心结打开,心中对柱子的那份愧疚与郁闷也渐渐的消散了,沈言大笑一声,解开内衫,一把扯下发巾,乌黑亮丽的发丝倾泻而下,只不过此时却被鲜血与汗水粘成了一绺一绺。

沈言将衣衫也脱下后,赤裸全身,一头扎入了金沙江之中。清冷的江水一阵阵冲刷着他的灵台,随后蓦得从水中抬起头,看着满天星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10章 月下谈心(一) “好小子!本督当初还道你来我军中是为镀金,没想到第一次上战场,便如此勇猛,我大明军中后继有人。”王骥拍着沈言的肩膀大笑道。

听着王骥的夸奖,沈言尴尬的笑了笑。

沈言本来看着周围明军都走的差不多了,正想着洗完身子便也回去早些休息,没想到刚一上岸,肩膀便被一只大手突然盖了上来。

沈言猛地回头,便看到一个面色略微发黑,留着一丛大白胡子,全身一丝不挂的老头正一脸笑眯眯的对着自己。

这……这不是王督师吗?

沈言僵硬的笑了一声,说道:“伯……伯爷好兴致,也来此处洗身子?”

王骥看着沈言这羞涩的表情,哈哈大笑,将那只大手从沈言白嫩的肩膀上拿开,调侃道:“怎么?不是老夫,还能是一个小娘子不成?”

“这为老不尊的老头,亏你还是全军总督,大明伯爵。”沈言暗道。

王骥“哗啦”一声,从江中霍然站起,一屁股便坐到了沈言的内衫上,随后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一处空地,示意沈言也坐过来。

沈言无奈,尽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看那王骥光溜溜的身子,小心的走到王骥身旁,看着岸上那些细小尖锐的石子,沈言的嘴角抽了抽,这要是坐下去,屁股不得直接大出血?

沈言不动声色的将他的靴子挪到王骥旁边,这才敢安心的将屁股放下去。

王骥捋着颌下花白的大胡子,眯着眼,远远眺望着远处的军帐。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王骥叹息喃喃道。

沈言闻言惊讶的朝旁边的王骥看去,这王骥垂垂老矣,竟还有此等伤怀之情?

感受到沈言疑惑的目光,王骥微微笑道:“很奇怪吧,呵呵,你以为老夫只是粗鲁的武夫?想当初,老夫也是一介书生……昔年先帝在位时,得先帝信任,老夫受任兵部尚书,世事无常啊……

老夫当年于捕鱼儿海一战成名,与平西侯一起杀得鞑靼人丢盔卸甲,横尸遍野,痛快!

如今却为个区区麓川宣慰司而焦头烂额”,王骥重重一拳砸到地上,愤愤的说道:“我大明多少好儿郎,尽皆战死于此,这可都是我大明精锐啊!钱财粮草,折损于此不计百万!该杀!”

沈言盯着正一脸愤恨的王骥,心中无限感慨。自己虽然并非是这大明本地人,但来此数年的时间,他对于上一世的记忆已渐渐变得模糊,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明人。

但与真正的明人不同的是,沈言仍保留由有来自上一世的人文关怀之心。一将功成万骨枯,沈言做不到,他在乎的,是天下百姓,人人安居乐业,生活在大治之世之中。

尽管沈言深知,在古代社会中,真正的安居乐业,真正的大治之世,受限于生产力低下,社会制度落后,也许并不能真正做到,尤其是这大明中期,朝堂败坏,百姓生活困苦不堪。

沈言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天下百姓的日子,因为他这一只误入大明的小蝴蝶而变得不一样,仅此而已。

便是如此,当听到王骥吟的这句诗时,沈言才会楞了楞神,他没想到位高权重,身份尊贵的王骥竟然也会有如此的感慨。

沈言微微一笑,看着王骥说道:“伯爷如此爱护大明将士,对大明忠心耿耿,实乃大明将士之福,大明之福。”

王骥摆了摆手,冷哼一声道:“这些酸词儿老夫不知听了多少遍,功劳,是实打实凭自己实力挣来的,可不是溜须拍马拍来的!”

说罢,王骥话音一转,又问道:“小子,你觉得这场仗应该怎么打?”

“我?”,沈言指着自己的鼻子疑惑道。

“大胆说,老夫只想听听你的看法。”王骥侧身睨了一眼沈言,说道。

沈言低头细细思索着,他依稀记得,在历史上麓川王朝曾在东南亚雄踞一时,麓川国王,个个颇具野心,妄图染指云南。

太祖皇帝朱元璋命黔宁王沐英率领大军三十万,于定边一举扫平麓川大军,将麓川王思伦发赶出了云南。

自思论发始,思任法,思机发,麓川王朝便如一只烦人讨厌的苍蝇一般,只要恢复了些许实力,便来挑衅大明。

大明内部也为这个“弹丸小国”到底值不值得发兵而争论不休。直到正统六年,好大喜功的王振决定对麓川发动战争,但谁也没想到,这一打,便打了四次。

沈言说道:“麓川,如大明之癣疥,若战,便是春风吹不尽,野火烧又生,若不战,此国不断挑衅我大明边界,让人恼火。”

沈言顿了顿,接着说道:“下官以为,这麓川要打,那便要彻底打死,让其永生永世不敢觊觎我大明,但……”

王骥见沈言突然停了下来,好奇的问道:“为何停下?继续说。”

沈言遗憾的说道:“下官以为,此次出征,依然不能完全消灭麓川。”

“哦?为何?”

沈言缓缓答道:“麓川此地穷山恶水,多山,多林,多毒虫瘴气,且思机发祖孙三人已在此经营多年,根系遍布整个缅甸。

我大明将士虽锐不可当,但在这山林之中,终究不如麓川兵适应此地的气候与环境。

此战我大明必胜,但若想彻底消灭麓川国与思机发,很难做到!”

王骥听罢缓缓点头,认同了沈言的说法,“不错,小子,你很不错!老夫也深知这个道理,但此战,老夫非要打得这思机发再也不敢侵扰我大明不可!”

沈言斟酌了片刻,对王骥说道:“但下官以为,我大明之患,如今不在西南,而在北方,瓦剌!”

王骥眼中精光一闪,急忙说道:“继续说!”

沈言忙道:“北方自鞑靼衰落始,瓦剌部趁势崛起,尤其是瓦剌太师也先,此人野心甚大,近些年数次侵扰我大明边界,下官认为,我大明与瓦剌,势必会有一战!

而此时我大明之精锐还深陷于麓川泥潭,倘若与那也先爆发冲突,我大明凶多吉少!” 第11章 月下谈心(二) 王骥摸着大胡子,摇摇头说道:“瓦剌太师也先,这人老夫也有所耳闻,瓦剌这些年南征北战,实力不可小觑……但要说也先敢犯我大明,呵呵,他也先还没那个胆子!”

“小子,为何你觉得,这瓦剌与我大明必有一战?”

沈言一阵汗颜,难道他能说自己在未来看到过史书吗?要是真这么说,王骥不把他当成犯癔症了才怪。

沈言思索片刻,说道:“伯爷执掌兵部多年,对我大明军队上下的问题想必比我了解得多,如今我大明军队与高皇帝那时比如何?伯爷心中自有定夺。”

王骥见沈言将皮球又给他踢了回来,微微一愣,随后摸着花白的大胡子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老夫与你交心,你却对老夫耍心眼子?”

沈言讪笑道:“下官所知,甚是浅薄,教伯爷笑话了。”

“连圣人都不敢说自己通晓万物,你一个毛头小子又岂会什么都知道?怎么?还怕老夫去陛下那里参你一本?”王骥佯怒道。

沈言忙道:“下官不敢,既然伯爷都这样说了,那下官便大胆直言。”

“我大明军队战力崩坏的根本,在上,而不在下,不在大明军队本身。我朝军队卫所制度,是仿照唐朝时的府兵制度而来。

伯爷自然知道,自太祖高皇帝以来”,沈言说到朱元璋,便自觉起身朝北方一拜,王骥比他动作还快,早已躬身俯首,双手拱向北方。

沈言看着王骥白花花的屁股撅得老高,连忙轻咳两声,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两人拜完礼,这才重新坐下,沈言接着说道:“各地卫所不断出现有兵私自逃跑的现象,下官认为,究其根本,在于军屯!当然,太祖高皇帝的雄才大略是没有问题的”,又提到朱元璋,沈言再次起身,朝北方一拜,便又和王骥的屁股打了个照面。

“在无战事时,让各地卫所军队自行屯田,大大降低了朝廷养兵的支出,以及为百姓节省下大量的民脂民膏,便如太祖高皇帝说得那样”,沈言真想给自己两个嘴巴子,该死!怎么又提到了太祖朱元璋!

但话已出口,只能乖乖起身,朝着北方再次行礼,又再次见到了王骥的第二张脸。

“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但时隔多年,我大明的卫所军队久不上战场,长年累月的耕种,大量士兵早已变成了只知庄稼几何,不知刀剑何用的农户,甚至军械库的刀,剑,火铳,早已生锈,损坏,长此以往,我大明卫所必将彻底战斗力!

我朝初期,太……”,王骥突然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沈言。

沈言正觉奇怪,便看到王骥一脸幽怨的看着自己,顿时便明白的王骥的意思。

沈言赧然一笑,继续说道:“下官之前了解过,朝廷给每户军户的田地数量为五十亩,早期是这个数,但时至今日,情况已然大不相同。

首先便是分给军户的五十亩田地,这数量基本没错,但是真正落到军户手中的,却并没有几亩。绝大部分的土地,都被军官收入名下,我大明军队的屯田之责,也渐渐变味,变成了卫所军官的私人佃农,大明士兵们平日忙着给军官耕种纳粮,连饭都吃不饱,何来的力气拿起武器!”

王骥盯着沈言,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可知今日这番话,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吗?”

沈言目光清澈,毫不畏惧的直视着王骥,说道:“下官知道,但是下官不怕!”

“臭小子,你有王公公罩着,你当然不怕……”,王骥暗道。

王骥长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这些问题,老夫自然深知,强占军田,私吞军饷,欺上瞒下……但祖宗之法,想去改变何其之难!起码今朝今夕,不可变,否则定会天下大乱!”

王骥拍了拍沈言的肩膀,和蔼的劝道:“小子,当一个人的利益受到威胁时,他将不择手段!更何况,远远不止一个人,他们会将你生吞活剥,吃得骨头都不剩。”

沈言脸色一窒,王骥说得对,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还是王振走后门给自己安排进去的。再想想历史上的正德落水,万历罢朝,崇祯上吊,沈言摇了摇头,他不知这些到底是意外还是蓄谋,他只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份,贸然插手此事,将会万劫不复!

若是放在几年前,沈言刚来到大明的时候,了无牵挂,孑然一身,大可无所顾忌,但现在不同,他心中早已有了执念,他的鱼鱼还没有找到,他还不能死。

作为来到这世界后唯一的亲人,一无所有的沈言无比珍惜。

“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安安心心过好我自己的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真的,要是有些家财,还能领着几个狗奴才上街调戏调戏良家妇女,想这些做什么,反正离大明灭亡还早着呢。”沈言如是想道。

“下官多谢伯爷关心,这只是下官的书生意气,伯爷切莫当真。”

王骥指了指沈言,又好笑又好气的说道:“老夫说话一言九鼎,说了只是谈心,那便就是谈心,你也莫急着撇清关系啦,今日所谈,老夫不会说出去的。”

沈言忙站起身,对着王骥拱手说道:“下官不敢怀疑伯爷,是下官多虑了。”

王骥笑着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抓住沈言的手将他扶了起来,“罢了罢了,明日大军出征,你且回去早些歇着吧。”

沈言朝王骥行了个军礼,说道:“多谢伯爷,那下官便告辞了。”

王骥没有再看沈言,只见他背着手,慢悠悠走到金沙江边,眺望着远方,慢悠悠的吟道:“

雪暗凋旗画,

风多扎鼓声。

宁为百夫长,

莫作一书生!”

沈言听到此诗,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王骥。

只见王骥孤身立于金沙江畔,斜影悠长,月光直直找下,将王骥的屁股照得雪白,透着明亮的光。 第12章 兄友弟恭 沈言感觉没睡多一会儿,便被帐外一声声号角给震了起来。

听到此声,沈言顿时睡意全无,麻利的从床上跳起来,熟练得穿好棉甲,戴好护心镜,系上锁甲,抱起兜鍪,便紧忙向帐外走去。

还记得初次来军中之时,沈言连棉甲是什么都不认识,如今已能穿戴自如,不得不说,沈言如今已越来越接近一个军人了,为什么说是接近呢?

首先,沈言得先找到自己的行伍队列。

“沈百户,这里!这里!”

沈言闻言望去,只见祝老四站在行伍中,正朝自己这边大声喊道。

这祝老四也是自己手底下的老兵,与老实憨厚的柱子不同,祝老四满脸横肉,身材壮实,看起来比沈言足足大了两轮,但沈言听说,这祝老四和自己同样差不了几岁。

自己刚来的时候,几乎所有老兵都对自己场面上客客气气,但沈言心里清楚,他们内地里都瞧不起自己。

这祝老四更是对自己不假辞色,不屑的表情时常挂在脸上,沈言主动去找他搭话,祝老四也懒得搭理,随意应和了几句便匆匆走开。

沈言对此,只能在心里苦笑,这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刚来到这军营中,便成了这些老兵的顶头上司,无功无绩,被他们看不起也是正常的,沈言也从未怪过他们什么。

“这今日祝老四怎么这么奇怪?居然对我笑了……”沈言心里琢磨道。

沈言刚走到一半,祝老四众人便迫不及待的拥簇过来,“沈百户,我祝老四之前有怠慢您的地方,还请沈百户见谅。”,祝老四刚一过来便单膝下跪,行着军礼说道。

沈言见此情形,忙将祝老四搀扶起来,说道:“祝兄弟何需如此?沈某初来乍到,叨扰了各位大哥多日,应该是沈某有愧于大伙。”

祝老四见沈言也欲给众人行军礼,抢先一步,扶住了沈言,“沈百户莫要如此,那日见沈百户初到军营,瞧着年纪尚小,柔柔弱弱,白白净净的样子,弟兄们多少都有些轻视了沈百户。

弟兄们都是死心眼的人,自从昨日看到沈百户在战场上大发神威,杀的麓川蛮子屁滚尿流,咱这心里啊,是真佩服沈百户!”

其他军士闻言也连连点头。军营之中,是看真本事的地方。甭管你是什么百户,千户,将军,在士兵们眼中,你没有真本事,官再大,也是个孬种,也打心眼里看不起你。

自昨日一战,沈言在战场上发疯似的表现已经得到了他们的认可,他们也已经将沈言视作了自己的战友。

沈言一把揽住祝老四的肩膀,对着众人笑道:“沈某是第一次上战场,但沈某也是有卵子的爷们,不拼命杀敌,都对不起我每日站着撒尿!”

众人听罢哄然大笑,没想到沈百户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话竟也这么粗鲁,很对他们的胃口!

随着军鼓急促的响起,沈言众人也回到了行伍中,大明军队,开始朝着孟养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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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斥候来报,明军此时已抵达鬼哭山。”

思机发瞪着一对三角小眼,怒拍桌子起身,冲着眼前的麓川士兵吼道:“给我告诉鬼哭山和芒崖山的守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挡住明军!”

看着探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思机发一脚踹倒了眼前的桌子,两撇细细的老鼠胡子被鼻孔中喷出的粗气吹的上下摆动。

“大哥,先莫要着急,且听小弟一言。”思机发的儿子思禄说道。

这思机发和思禄不愧为兄弟,都生着一对三角小眼,唇上两撇老鼠胡,脸颊凹陷,身材瘦小。

思机发听到小弟思禄的话,问道:“你我为亲兄弟,有何话要说,但说无妨。”

思禄扶着思机发坐到木椅上,自己在旁边俯身,对思机发说道:“大哥,小弟认为,明军的战力强于我麓川军队太多,应尽量避免与明军正面冲突。”

思机发眼珠子转了转,“三弟是说……”

“小弟的意思是,我军应占着地形优势,以此来不断消耗明军,明军发兵十五万大军来我麓川作战,如此多的士兵,补给必然会跟不上,等到明军补给耗尽的那一刻,便是我军反攻之时。”思禄微微笑着,对思机发说道。

思机发大喜,说道:“此话有理,呵呵,三弟果然聪慧过人!”

思机发正欲唤来侍卫,传达思禄的计策,却被思禄急急打断。

“大哥,先等等!小弟的意思是,此事关系我思家大业,小弟认为,还是大哥亲自前去为好。”

思机发听罢,细细思索了一番。许久,思机发一拍大腿,严肃的说道:“好!那便听三弟的,我这便去军中亲自坐镇!”

转身又拍着思禄的肩膀,说道:“思禄,这孟养城便交给你了,一定要给大哥看好!”

思禄连忙跪到地上,拜伏于地,哽咽的说道:“大哥放心,小弟必守好思家的基业,不教大哥和爹失望!”

“好,好,好”,思机发欣慰的看着思禄,一连说了三个好,有兄弟如此,我思家后继有人!

思禄慢慢起身,继续说道:“大哥,那小弟便先去城中打点了。”

思机发摆了摆手,便不再与思禄说话,低着头默默思索着计划。

思禄大步向孟养城中走去,面色冷淡,想起刚才与思机发说的话,思禄便阵阵冷笑,“大哥真是老糊涂了,我们是什么实力,大明又是什么实力,以卵击石,愚蠢!”

“大哥居然还沉浸在麓川王朝的美梦之中,可笑,可笑至极!二哥都逃了,大哥还在执迷不悟,难道爹的死还没让大哥认清自己吗?”

思禄挥了挥手,唤来侍卫,悄声问道:“给王总督的信送出去了?”

那侍卫俯首应道:“回三王子,此信已成功送出。”

思禄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去吧,切记,此事不可泄漏出一分,否则当心你全家的脑袋!”

大哥,你便去做你那麓川王朝的美梦吧,别怪兄弟心狠,只有这样做,才能守住我们思家的基业! 第13章 愿为先锋 缅甸,地势北高南低,北部遍及高山,丛林密集,蛇虫鼠蚁众多。

大明的兵员虽都来自南方,但面对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明军每日都有兵员损失。

稍有不慎,便会感染细菌与病毒,患上疟疾,若大规模在军中传染,那明军便会从内部不攻自破。

正因为有这天然的地理优势,思机发才会有如此信心。

鬼哭山,地势极为险要,麓川军借着地势,在这山上筑起山寨,立起三道栏栅,以此来抵御明军。有此天然地利,麓川军就算战力再差,以此鬼哭山为据,明军想要攻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总督大帐中,王骥正紧皱眉头看着眼前桌上的地形图,一脸严峻。这几日麓川军见着明军便仓皇逃窜,等到明军放下警惕,便在丛林中向明军放冷箭,或是布下陷阱,明军稍不注意,便或死或伤,但面对麓川军的丛林游击战术,又无可奈何。

王骥迫切的想要和麓川军来一场决定生死的野战,但很可惜,此番麓川军像是学聪明了一般,压根不给明军一点野战的机会。

身旁的副总兵王軏忽然站起,一拍桌子,怒道:“督师,硬攻吧!这几日我军中一直都在死人,将士们都受不了这麓川的鸟气了,请督师下令,我张軏愿作先锋,为我军拔下这鬼哭山寨!”

张軏此人是河间王张玉的幼子,昔年横扫交趾的张辅之弟,与稳重老成的兄长张辅不同,张軏性格急功好利,作战喜欢身先士卒,当年随宣宗征讨汉王朱高煦时,便跃马提刀,追着汉军屁股砍。

这大明爵位虽然可世袭罔替,但那也只会传到家中长子手中,其余幼子照例,只能分到一个军中闲职,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大明众勋戚家的幼子们也都很清楚这一点,便终日提笼架鹰,游乐度日。

张軏也深知这一点,大哥能接下英国公这个爵位,大哥的儿子也是英国公,大哥儿子的儿子依然是英国公,只要大明还在,那么大哥这一脉便能一直安享荣华富贵。

大哥是没有什么忧虑了,可自己呢?

自己如今还能在五军都督府任职,自己的儿子呢?儿子的儿子?该何去何从?

张軏不愿像京城中其他勋戚那样,终日无所事事,只知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已经老了,必须趁着自己还能提得动刀,为自己搏一搏,为自己这一脉搏一搏,他不想过了百年以后,自己这一脉穷困潦倒,还得靠着大哥一脉接济。

因此,当得知大明将要征讨麓川时,他激动不已,主动请缨要随军出征,这一战,他是为子孙后代一战。

此战他虽贵为总兵,但也常常不要命的冲锋在前,与敌搏杀,勇不可当,颇有乃父河间王张玉之风。

王骥看到王軏脸上的迫切表情,双眉一展,他当然知道王軏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他很理解。

王骥严肃的看着王軏,“王总兵可有把握?此战若失利,后果不堪设想!”

王軏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地形图,随后看向王骥,坚定的说道:“麓川军只擅长打丛林战,其野战,攻城战,皆远远不如我军,末将有把握,此战,必拿下鬼哭山!”

王骥抚着地形图,低头沉思,旁边的张軏见王骥不发话,心里急得团团转,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憋着一股气,瞪大双眼,盯着正在思索的王骥。

“好!”,王骥突然一拍桌子,看向一旁焦急的王軏,说道:“此地山林甚多,我军在此地停留越久,便对我军越不利!传我令,速战速决!总兵张軏为先锋,贵州都指挥使洛宣与九溪卫指挥使翟亨何在?”

“末将在!”洛宣与翟亨双双起身,拱手说道。

“你二人为副先锋,与总兵张軏相互策应!”

“末将听令!”

王骥接着说道:“总兵田礼,率军从正面强攻鬼哭山!左参将方瑛,右参将张锐,你二人从侧面进攻鬼哭山!”

“末将听令!”总兵田礼,左右参将方瑛,张锐皆站起抱拳说道。

“老夫便与总兵宫聚领一队人马,时刻支援诸位”,王骥环顾军帐,众将士皆杀气腾腾,便吼道:“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哪一路若出了岔子,休怪老夫军法无情!”

“速速下去安排,明日辰时,进攻鬼哭山!”

沈言将笔放到桌上,拿起刚写完的书信吹了吹,待到墨迹干透以后,将信件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沈言有节奏的敲击着桌子,心中暗暗琢磨道:“王振先前对瓦剌太过纵容,上次瓦剌来使大明,竟来了2500余人,这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当年瓦剌势弱,自发前来大明朝贡,明朝政府在朝贡这一块的赏赐向来大方,虽然瓦剌的朝贡也为大明带来了良马,但相比于大明回赠他们的赏赐,这些良马倒显得有些聊胜于无。

本来据规定,瓦剌每年来使大明的人数不得超于50人,最初瓦剌还守些规矩,但这些年随着瓦剌太师也先四处征战,瓦剌逐渐取代了鞑靼,成了草原上的霸主,对大明的恭敬也淡薄了许多。

随着瓦剌来朝贡的人数越来越多,到了正统初年,瓦剌来使的人数竟超过了2000人,而王振对此,也选择纵容不管。

此次王振专门不远万里,派人给沈言来信,打算断了这瓦剌的朝贡,想问问沈言的看法。

自当年住进王振宅邸后,王振对沈言愈加信任,有事也经常询问沈言的看法,不过以王振骄傲自大,鼻孔朝天的性格,沈言的建议他一般也不会听从,只是听听而已。

沈言倒也不甚在意这些,他所求只不过想找个可以尽快寻到鱼鱼的便利之处而已。

沈言细细想着,瓦剌如今的实力虽远远不如大明,但也不容小觑。此次若是断了这朝贡,安知瓦剌太师也先会不会狗急跳墙来攻大明。

目前边镇形势不明,大明边镇守将的能力如何也尚未可知,而大明的精锐,除了边军,大部分都跟着王骥前来征讨麓川,此时若贸然挑起战端,局势对大明大为不利。

不管王振此次是否会听从自己的意见,沈言还是打算提醒王振。 第14章 空降兵 沈言走出帐外,将写好的信交给了王振派来的信使,看着信使匆匆骑马离去的背影,沈言无奈的摇了摇头。

没想到自己来到大明,阴差阳错竟与这著名奸贼王振勾结在了一起,甚至成了王振府上的狗头军师。

沈言已经可以想象到,几百年后,某个历史大剧开场,开头便是:话说那正统年间,大太监王振与他手底下的走狗沈言,二人狼狈为奸,霍乱朝纲,百姓苦不堪言,天下英雄儿女纷纷奋起反抗,书写了一段段可歌可泣的壮丽诗篇!

一想到这儿,沈言差点道心破碎,“不行不行,必须趁早跟王振划清界限,不然非但要被打死在朝堂上不说,我沈言还得背着这个恶名上史书,遗臭万年,亏,太亏了!”

“沈百户在这里想什么呢?快去准备吧,明日咱们就要行动了!”祝老四急匆匆的跑来,见沈言还立在军帐外发呆,好心提醒道。

沈言闻言一惊,但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很快便平定了心神,说道:“好,我这便去,祝大哥也快去准备吧。”

祝老四应了一声,便又匆匆离去。

第二日,鬼哭山寨前,厮杀声震天。

自金沙江的防御被攻破后,麓川军便聚集兵力于这鬼哭山寨中,虽说麓川军战斗力不高,但绝境之下,安可知道他们能爆发出何等顽强的战斗力。

更何况思机发本人也来到了这鬼哭山军寨中,亲自坐镇,麓川军皆不敢松懈半分,明军会杀他们,思机发大人同样也会。

思机发坐于军寨高台之上,面沉如水的眺望着远处正拼死攻城的明军。这鬼哭山及芒崖山是孟养最后的屏障,也是他思机发最后的机会!

此刻他除了这鬼哭山及芒崖山几处军寨,再也没有其他可用之兵。在这孤立无援之处境中,思机发毫无办法,只能以严苛的军令来让麓川军死守。

思机发闭眼听着身旁侍卫的汇报,双手微微发抖。他不敢想,若是自己败了,会被大明朝廷如何处置。

听说大明有一种叫凌迟的死刑,便是用小刀一片一片削下自己全身的肉。思机发这几日常常会梦到,自己被赤身裸体的绑到一根柱子上,大明刽子手手持小刀,一脸狞笑的朝自己步步走来。

侍卫见思机发微微楞神,便对着思机发提醒道:“大人?大人?”

“啊?”,思机发恍然间,思绪回到了现实,他清了清心神,对侍卫说道:“传令,传令,放箭,垒石,都给我扔下去,必须给我打退明军!”

军寨之上大量滚落下来垒石,麓川兵拉弓上箭,也不瞄准便匆匆向寨下射去,射完一箭,便又搭弓上下一箭。箭雨不断的落到明军的盾牌之上,明军顶着箭雨,拼命向着军寨之上发起冲锋。

“快!驾梯!驾梯!”张軏挡下几支箭矢,朝提着攻城梯的明军吼道。

驾攻城梯的明军不断有人倒下,又有人不断的接手,终于,在死伤十数名明军勇士后,几驾攻城梯成功搭到了军寨之上。

总督王骥持刀大吼,“攻城!攻城!率先登上鬼哭山寨者,赏银百两,加官一级!”

明军听罢,皆不要命的顶着滚石与箭矢,爬上攻城梯,朝军寨上猛爬而去。

“噗”,一支流矢深深插入了张軏的左臂,张軏握住箭把,大拇指使劲用力,大吼一声,箭把应声而断。

张軏面色不改,将盾牌举于头顶,冒着流矢,沿攻城梯向上攀去。

王骥收刀入鞘,顶着暴风骤雨般的流矢,举着盾牌也欲登梯。

总兵宫聚见王骥此举,吓得脸色一变,直直冲过去,一把拉住王骥的手臂,惊喊道:“伯爷!使不得啊!您为全军主帅,岂可亲冒敌阵!末将愿代伯爷前往,拿不下来这座寨子,末将绝不回来见伯爷!”

王骥大臂一挥,挣脱开宫聚的手,喝道:“全军将士此时正拼死攻城,老夫身为主帅,又岂可坐以观之!你便在此率军随时支援!”

宫聚见拦不住王骥,只能不再阻拦,大吼道:“末将领命!”

全军总督,靖远伯王骥与河间王张玉之子皆冒死直冲敌营,众将士看了哪还有不拼死之理?

只见大明军队皆爆发出强悍的冲劲儿,个个悍不畏死的争相登梯攻城,不断有人被箭雨射下登城梯,或是被垒石砸得骨肉尽碎,亦或是被麓川军的长矛贯穿,推下山寨。

前人牺牲,后人立刻补上,大明士卒都被打出了火气,不踏平此寨誓不罢休。

方瑛和张锐所部此时也正在山寨侧面紧锣密鼓的攻城。

此山寨建在鬼哭山半山腰之上,除了此时明军正在硬攻的正门外,还有一处侧门。

此处两旁山腰间筑着两座瞭望台,高约十数丈,若有敌来犯,很轻易的便可观测到,并朝下面射出铺天盖地的箭雨。这样一座天然的屏障,要攻破谈何容易?

经过之前一轮的攻城,方瑛所部损失同样不小。

大量明军被山腰上射下的箭矢击中,跌入寨前湍急的河流中,连尸体也找不到。

“混账!这该杀的麓川人!”方瑛此时正在寨外不断的叫骂道。

沈言用衣带紧紧裹住被流矢所伤的手臂,眯眼看着远处的山寨,“此山寨易守难攻,难怪这思机发会将全部筹码都压在这里。这样硬攻下去不是办法……”

沈言细细观察着这鬼哭山寨的地形,“这山寨建在山腰只上,此山虽高,但并不算险峻,要是有人从山腰上跳下去,便正好可以落入山寨中……”

一想到这儿,沈言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后世的空降兵吗?现在整座鬼哭山寨都忙着抵御大明军队的攻城,谁会有闲心看空中飞人?

沈言激动的用力捣了一下手掌,正好震着手臂上的伤口,疼的他是呲牙咧嘴,但沈言此时也顾不上疼了,紧忙朝方瑛的方向赶去。

“思机发,在你临死前给你看一场来自五百年后先进的战术表演,你死的也不亏!” 第15章 战前动员 “末将见过方参将。”沈言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臂朝方瑛点头道。

方瑛此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是沈言前来,红着眼睛问道:“原来是沈百户?前来所为何事?”

沈言瞧了瞧方瑛苦瓜似的脸色,倒也不与他卖关子,直言道:“末将有一计,可破这鬼哭山寨!”

方瑛闻言面色一惊,快步走到沈言面前,急切的问道:“哦?沈百户有何良策,速速说来!”

沈言单手指着远处鬼哭山的山腰,沉声道:“方参将请看此处的地形,这鬼哭山上下两峰前凸,而山腰处却呈回凹之势,这山寨便正好筑于山腰之间,被这鬼哭山回抱其中。

我大明军队从正面强攻,麓川军借着地形,自是难以破城,那么既然外部难以攻破,我军何不从内部入手呢?内外同时下手,拿下山寨便容易的很。

末将看这山势并不陡峭,若是有人能够攀到山腰之上,再从山腰之处偷偷混进山寨中,想来,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

顺着沈言的话,方瑛的脸色慢慢变得缓和,同时朝着这鬼哭山望去,细细观察着这鬼哭山寨的地形。良久,方瑛用力一拍身旁的树干,咬牙切齿的说道:“鬼哭山久攻不下,我军在此耗费时间过多,对我军大为不利!此计虽险,但未尝不可一试!”

沈言点了点头,紧紧盯着方瑛说道:“没错,此地穷山恶水,我军补给难以送达,如今唯有速战速决!既然如此,那么末将主动请缨,愿走这一遭!”

方瑛拍着沈言的肩膀,微笑道:“好!此计既是沈百户提,那由沈百户前去是再好不过!沈百户且去,挑几个身手过得去的兄弟,我与张参将便全力攻城,为沈百户打掩护!”

沈言忍痛抱拳道:“末将听令!”

“慢着!”,沈言刚转身便要去做准备,便听身后方瑛又说道:“沈百户切记,若是情况不对,立马撤!切不可意气用事!”

听到方瑛的关心,沈言温和的笑道:“末将多谢方参将关心,末将必平安归来!”

方瑛挥了挥手,说道:“沈百户去吧,我现在就去为沈百户安排!”

说罢,两人便匆匆朝着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去。

“祝大哥!祝大哥!”沈言看着祝老四正包扎着伤口,便紧忙跑过去喊道。

山寨之外,箭矢如雨,大明将士人人皆带伤,祝老四更甚,身上被箭矢所创数处,好在都是轻伤,祝老四又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兵,这点小伤他倒是毫不在意。

听到沈言唤他,祝老四朝着沈言的方向看去,好奇地问道:“沈兄弟,何事如此激动?”

沈言大步走过来,在祝老四身前直直坐下,连忙说道:“祝大哥且听我说,我有一计,可拿下这鬼哭山……”

沈言又将他的计划原原本本的跟祝老四说了一遍,祝老四起初不甚在意,越听脸色越红,脸上的几处刀疤都被衬得格外显眼,要是小孩子见了现在的祝老四,保准得被吓哭。

“祝大哥,计划便是如此,祝大哥可愿同去?”沈言盯着祝老四问道。

祝老四听得激动万分,“噌”得站了起来,哈哈大笑说道:“沈兄弟好计谋!这一招出其不意,保准打得那麓川小儿措手不及!”

沈言也迅速站起身,见祝老四也认同自己的计划,紧忙说道:“那祝大哥可愿同去?”

“去!为何不去!老子早就受够了那麓川狗的鸟气!”祝老四斩钉截铁的说道。

沈言大喜,接着说道:“祝大哥可还知道有哪些个兄弟善于攀岩?不要太多,寻五六个兄弟就好。”

祝老四大手一挥,说道:“那有何难?兄弟们都是一把好手,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祝老四便风风火火的前去寻弟兄们,有这么个热心的大汉为自己忙活,沈言倒也不必费力再去码其他人了,安心坐到原来的位置,思考着行动计划。

约莫个一炷香的功夫,祝老四便带着五六个瘦瘦巴巴的士卒来到沈言这里。

沈言看着祝老四身后的这几位又瘦又小的兄弟,心中疑惑不已,连忙将祝老四拉到一边,偷偷问道:“祝大哥,这……这几个兄弟行吗?”

祝老四见沈言充满质疑的表情,自是知道沈言在担心什么,大笑道:“沈兄弟莫要担心,这几个兄弟虽然看着跟鹌鹑似的,但是要论起战场厮杀,那可是个顶个的好手!”

祝老四常年混迹军营,他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沈言自知以貌取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既然如此,各位兄弟想必已经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也应该知道此行凶多吉少,若是有兄弟不想去,想退出,完全可以现在说。”沈言对着众人说道。

这几个兄弟互相看了看,笑嘻嘻的对沈言说道:“这等事,一旦做成,便是大功一件,我们都愿去!”

沈言听到如此直白的回答,大笑道:“对,没错!此事若成,便是大功一件!”

沈言竟是忘记了,对于这些苦哈哈的军户来说,什么大明荣耀,什么名留青史,那都是屁话!

饭都吃不饱,儿子都没媳妇娶,孙子都没书读,当兵为的是护境安民,却只能跟土地打交道,交的赋税是普通农户的两倍,当这个军户有什么意思?活得连叫花子都不如。说得再多,都不如一斗米来得实在。

这边沈言的人都已找齐,稍做准备,只要等候方瑛那边的发兵,便可开始行动!

“杀!”

经过短暂休整,方瑛所部再次对鬼哭山侧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准备好了?准备好那便尽快出发,这里你们无需担心,我尽量为你们分散麓川军的注意力!”方瑛看着整装待发的沈言一行人严肃的说道。

沈言抱拳行礼道:“禀方参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好!”,方瑛拍着沈言的肩膀,沉声说道:“此去小心!” 第16章 山神索命 热带气候变化多端,防不胜防。

此时,整片天空乌云密布,黑云压城城欲摧,只不过这欲催的,是敌军的城池。

当方瑛在侧门发动第二次攻城的同时,正门的王骥经过短暂的休整,也率军朝着鬼哭山再次发兵。

经过第一次攻城的惨烈收场,这第二次的攻城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突然的一声雷震,伴随着一声声富有节奏的金鼓声,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卷杂的雨点击打着这鬼哭山上的每一个人。

山寨上下,皆堆满了明军与麓川军残败的尸首,但此时已经没有人去关心这些被雨水疯狂冲刷的尸体,明军声嘶力竭的叫喊着,杀红了的双眼中,只有一个目标,登城!

而麓川军显然也被第一次明军的失败打出了士气,不知疲倦的拉弓射箭,但箭刚射出便被雨水卷挟着失去了原有的冲击力,麓川兵只能抱着一块块巨石,嚎叫着仍到寨下。

身边的友军被冲上来的明军捅穿眼睛,或被一刀劈开肩膀,肠子都蹦了出来,痛苦的倒在雨水中哀嚎翻滚。他们也麻木的视而不见,只是机械般的用长矛拼命刺穿冲上来的明军,然后用力推下去。

“祝大哥,搭把手!这哪来的怪雨!”沈言全身都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衣服更加重了沈言的负担,他蹬着脚下打滑的山石,伸手朝祝老四喊道。

祝老四一把握住沈言的手掌,轻松一提,沈言便借着力向上跃去。

这鬼哭山上林木丛生,蛇虫甚多,沈言差点便被一条黑白相间的蛇给咬中,幸好一个兄弟眼疾手快,一刀将那条蛇斩成了两半,不然沈言没死在箭雨之下,死在一条蛇口中,那可真是奇冤。

沈言在雨幕中隐约朝山下望去,密密麻麻的的明军如蚂蚁一般攀爬着寨门,率先登上的便被麓川军一矛刺穿,身后的明军又再次补上,无数的尸体累积在寨下,战况犹为惨烈。

沈言皱着眉头,对着众人大吼道:“战况对我军不利,我们行动快些,多延误一刻,兄弟们便多死伤一个!”

祝老四等人听罢,皆脸色一沉,不由得加快了步伐,顶着大雨朝山上奋力攀爬而去。

众人不知爬了多久,沈言只觉两条双腿越爬越沉重,气喘声越来越大。只见祝老四一刀砍断前方的一丛枝条,突然转过身,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激动的神采,“兄弟们,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沈言没等祝老四说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单腿一蹬,手臂搭上了身前的土坡,一把翻到了土坡之上。

沈言也不管脸上沾满了泥水,拨开断裂的枝条向下望去,豁然开朗,一座偌大的山寨在雨幕中一丝不挂的暴露在了沈言眼前。

“好!好!好!”,沈言一脸说了三声好,转头对着众人喊道:“弟兄们就是此处!那边的树粗壮,把绳索绑到那棵树上,我们下去!”

说罢,沈言便从腰间抽出缠了数十圈的一条绳索,将绳索一端死死的缠在了腰间,又将另一端绑在了近处一颗粗壮的树干之上。

沈言拽住绳索狠狠地拉了几下,确定好绑结实后,便转身看向其他人。

祝老四等人动作更加麻利,早已固定好绳索,站在一旁等着沈言。

见众人都准备完毕,蓄势待发,沈言深吸了一口气,狠狠朝地上吐出一口夹杂着泥土的雨水,“下山寨!”

猛烈的雨水不断敲击着沈言的面颊,沈言不敢有丝毫松懈,费力的蹬着脚下的泥土,握紧绳索向下快速抽离。

这山腰距离山寨不过十数丈,借着雨幕的掩护,沈言终于安全落地。

沈言力竭的躺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幸好这距离不算高,否则沈言觉得真要进入走马灯环节了。

祝老四等人也已安全下落到山寨之中,他们见沈言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以为沈言出了什么意外,紧忙跑过去查看。

“沈百户!沈百户!出了何事?”祝老四焦急的朝沈言喊到。

听到祝老四的声音,沈言紧忙爬起来,对着祝老四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时间紧迫,沈言便也来不及休息了,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将身上碍事的衣物都尽数脱下,对着祝老四等人喊道:“祝大哥,我们去山寨正门,接应王总督!”

沈言众人沿着山寨角落,快速朝山寨正门高台小跑而去,便如那鬼魅幽灵一般,来索这群麓川兵的命。

达西手握长矛,一枪贯穿了一个明军的肩膀,伸手用力一推,那明军便失去平衡,重重摔落下去。

去岁他刚满十五岁,家里便张罗着给他娶了个媳妇,这新媳妇倒也争气,没过一个月便给达西怀了个娃娃,把达西他爹高兴的是喜笑颜开,但达西就不那么高兴了,眼看着媳妇临盆在即,明军却来攻打他们麓川,这群该死的明军!

达西心中正咒骂着明军,突然一双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一点寒芒闪过,他的脖子瞬间被划开了一道血痕,鲜血瞬间喷洒而出。

达西想出声,却怎么喊也喊不出来,只有一声声虚弱的气喘,片刻的功夫,便面露惊恐的倒了下去。

这身后之人正是沈言,沈言将达西随手一甩,甩到了一边,平淡的表情便如杀鸡一般轻松。

达西的死也引起了其他麓川军的注意,一个麓川军恐惧的指着沈言,“你……你是谁!来……!”

没等他说完,沈言一刀将他扎了个透心凉,“多嘴!”

沈言不屑的看了看正躺在地上抽搐的麓川兵,而此时祝老四等人也已来到这山寨高台,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不约而同的朝正在拼力抵抗寨下明军的麓川军杀去。

麓川军见到这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索命幽灵,被吓得一魂升天,二魂出窍,皆拿着长矛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甚至还有麓川兵当场跪下开始祈求神灵保佑。

“山……山神索命!山神索命!” 第17章 登城! “山神?老子是你大明爷爷!”

祝老四听到麓川军惊恐的祷告不由得嗤笑一声,提起大刀便冲过去剁掉了他的脑袋。

祝老四本就长得狰狞,麓川军见了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皆吓得战战兢兢,不知该怎么办。

沈言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祝老四等人大喊:“祝大哥,先清理寨头的敌军,让大部队进城!”

祝老四等人嘿嘿一笑,快步冲到麓川军眼前,挥刀便劈,面对这群待宰的羔羊,简直比砍木桩还轻松。

此时的麓川军寨内,思机发听完侍卫的回报,一把将竹椅摔到了侍卫身上。

“什么?你个蠢材!哪来的山鬼索命!速去聚集寨中其他地方的守军,跟我走!”

思机发眼珠子瞪得都快蹦出来了,山鬼,山鬼,这他娘的除了明军还能有谁!

这倒是也不能怪麓川军胆小如鼠,麓川军大部分都是从云南,缅甸的十万大山中征来的寨民,而这些寨民中,大多都会供奉当地的山野神仙,是这些神仙最虔诚的信徒,平常走过最远的路便是下山入麓川军营的路。

若不是被思机发征入了军营,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出寨子,也一辈子不会有外人来到他们寨子,这些大明人便是他们见过唯一的外族人。

只能怪沈言几人来此军寨中,衣衫不整,散披头发,浑身沾满被雨水混湿的泥土,在这雨幕中,逢人便砍,犹如地狱恶鬼现世,别说麓川兵了,就是瓦剌人见到这时候的沈言等人,那都得打个哆嗦。

沈言等人这边正杀得兴起,刀都砍得卷了刃。沈言等人万万没想到,这鬼哭山中的麓川兵较之金沙江的守军,战斗力还要不堪。

突然,自山寨高台后突然窜出了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麓川军,在这数百名麓川军的后面,正是怒气冲冲的思机发。

思机发瞧见沈言等人,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一个惊恐逃窜的麓川兵便是两个大耳光,“看清楚了!这是明军!一群废物!”

思机发一刀捅入了那麓川兵的肋下,随后向外横劈,倒霉的麓川兵自以为见到了救星,却没想到来的是要他命的魔鬼。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了他们!”思机发将刀一把拔了出来,气急败坏的怒吼道。

麓川兵顿时握着刀朝沈言等人冲杀过来,沈言见情况不妙,对着祝老四喊道:“祝大哥,快跑!朝大军攻城的那个地方跑!”

祝老四自是知道沈言要做什么,挥手示意了一下分散的众人,便撒腿向沈言所说之处跑去。

麓川兵急吼吼的一拥而上,整个山寨高台顿时挤满了人,防守明军攻城的麓川兵也被直接冲散,沈言见时机大好,手起刀落,砍死了两个守城的麓川兵。

张軏见寨上的麓川兵不知是何原因,居然攻势减弱了许多,不由得心中大喜,“娘的,老子早就料到你们撑不了多久,强弩之末!”

“给我杀!他们撑不住了!建功立业,便在今日!”张軏怒吼道。

张軏说罢,提着刀便攀上攻城梯。虽然这张軏已近耳顺之年,仍身手不逊色于当年,怒吼着一把抓住麓川军刺过来的长矛,挥刀用力朝那麓川兵劈去,硬生生劈断了他的肋骨,随后,张軏松开长矛,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抛了下去。

待到张軏翻到寨上一瞧,此时的山寨高台已经乱成了一团,沈言几人边砍杀边朝寨台退去。

张軏眼睛倒是好用,一眼便认出了沈言。此时他也没闲心去管沈言为何突然出现在寨台之上,双手握刀便也冲入了敌群中。

随着明军一个个登了上来,沈言他们认不出,张軏还是认得的,也随之加入了战局。

沈言见大批明军攻了上来,面露大喜,吼道:“弟兄们!咱的人上来啦!杀!”

原本正在边杀边退的沈言几人,信心大涨,迎着一把把麓川兵的刀便挥砍了过去。

“明军攻上来了!撤!快撤!”,思机发绝望的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挥手朝正在被团团包围的麓川援军喊道。

麓川军自然也想撤,但为时已晚。明军如割韭菜一般,一茬茬无情地收割着麓川兵的生命,本充满泥泞的寨台很快便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顺着雨水,冲入寨台之下。

王骥此时也冲上寨台,看着节节败退的麓川兵,心结大开,喊道:“来一队人跟我走!务必活捉思机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思机发只怕是又不能如他所愿了。明军疯狂发泄着他们心中的怒火,这两日在这鬼哭山受尽了苦,心中岂能不恨?

思机发见形势不利,转身刚要跑路,便被一个杀红了眼的明军一刀砍入后背,伤口深可见骨。

这一刀仿佛抽干了思机发全身的力气,只见他痛苦的喊都喊不出来,直直摔入了水洼中。

一滩鲜红的血水瞬间从他的身体中间向四周蔓延开来,被雨水打出层层涟漪。

思机发的眼中飞速流逝着生命的神采,嘴唇无力的嗫嚅了几下。

便在此时,他才忽然想到,思任发临死前看他的眼神,二弟临走前看他的眼神,此刻都汇入了他逐渐暗淡的双眼。

随着最后一个麓川兵不甘的倒下,思机发也断绝了生命的气息,死在了这样一个残酷的雨中。

王骥带着明军将这鬼哭山寨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思机发的身影,气冲冲的只得带着人马与冲进来的明军汇合。

“思机发人呢?”王骥朝着众明军喊道。

明军只顾着砍杀麓川兵,哪还顾得上思机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他知道!”

听到此话,王骥飞快的将头转到声音传来之处。

只见沈言拿刀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麓川兵一步步走到王骥面前,满是血污与泥水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一直跟着思机发,他知道思机发在哪……”,沈言又朝着那侍卫努努嘴,补充道:“他告诉我的。”

见王骥充满杀意的目光向自己看来,侍卫腿一软,跪了下去,颤颤巍巍的赶紧说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知道思机发在哪。”

王骥一脚踹到了侍卫脸上,将他狠狠踹到一边,怒道:“他在哪?”

侍卫捂着被王骥踹的部位,发抖的手晃晃悠悠指着寨台,害怕的说道:“就……就在那里……” 第18章 提携之恩 侍卫脸色苍白,被两个明军死死架着,倒不是怕这侍卫会跑,瞧着这侍卫两腿疯狂打颤的架势,不搀着点,早就瘫软到地上了。

一众明军在寨台尸体堆中一个个翻着,据这侍卫所说,那思机发大概率是死在了这里。

王骥抚着胡子担忧的看着在尸体堆中翻找的明军,心中只盼望着可以找到思机发的尸身,若是没有找到,那后果不堪设想,这持续了数年的麓川之战,怕是没有个尽头了。

一个被砍得面目全非的麓川兵被随意的丢在了一边,只听那身前的明军一声惊呼:“是这个吗?此人衣着与其他人大不相同!”

这个声音吸引了王骥的注意,只见他快步朝着那个明军而去,一把揪住尸体,定睛细细观察,“此人面目与那画像上的思机发十分有九分相像……”

王骥挥了挥手,那两名架着侍卫的明军会意,将那侍卫也带到了尸体前。

那侍卫一看尸体,便登时痛哭流涕,哀嚎道:“思机发大人!”

王骥眼见那侍卫如此举动,便也明白了这就是思机发的尸首!

他看着思机发的尸体,满意的点了点头:“好!传我令,将这思机发的尸首殓下,随军带走!”

此时,大雨初停,天空之上仍是一片灰蒙蒙。王骥抬头看着孟养方向,感叹道:“历经数年,这麓川终是要平定了……”

“传我令,思机发身死,麓川军群龙无首,趁势直逼孟养!”

与此同时,芒崖山这边的战事也刚刚结束,此地麓川军的山寨虽不及鬼哭山防守坚挺,却依然让明军吃了不少亏,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好在已被明军顺利攻克。

而攻克的代价,便是那陈尸无数的明军,与贵州都指挥使洛宣,九溪卫指挥使翟亨的战死。

“不错啊,好小子!还是你小子有手段,本将已经将你的功劳报给了总督大人,你小子就等着领赏吧!”方瑛一把搂住沈言的肩膀夸赞道。

沈言擦拭着脸上的污血与泥土,微笑道:“方参将说笑了,末将只不过是借了天时侥幸而已,若没有总督大人与方参将的拼死攻城,此计也不会成功,要论功劳,末将不敢居功。”

方瑛一拍沈言的后背,笑骂道:“你小子,过度谦虚那可不叫谦虚了啊,咱都是粗人,不搞书呆子的那些歪歪绕绕,该是你首功,便是你首功!”

沈言看着眼前这个豪爽的汉子,心中不禁一阵感慨。

似方瑛这样为人谦和,能力出众,不居功不贪功不自傲的人,实在难得。

“那末将便多谢方参将了,方参将的提携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沈言诚恳的说道。

“方瑛提携你,老夫就没有提携你吗?”王骥笑呵呵地踱步而来。

沈言与方瑛见是王骥前来,忙拱手行礼道:“参见伯爷!”

王骥摆摆手,示意沈言二人免礼,大笑道:“老夫听方瑛说,这潜入麓川大寨的主意是你小子想的?好!方瑛说得对!该是你的功劳,那便就是你的功劳!老夫已书了一封奏报快马发回京师,此次鬼哭山之战,你沈言当为首功!”

沈言连忙再次行了个礼,欣喜的说道:“末将多谢伯爷!”

王骥眉毛一挑,打趣道:“哦?没有提携之恩吗?老夫还等着你日后报恩呢。”

“王骥这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拿我寻开心”,沈言暗暗诽谤,随后便说道:“多谢伯爷的提携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对了,伯爷,与末将一同潜入那鬼哭山寨的几个兄弟,他们……”沈言又补充道。

“呵呵,他们也记一功,老夫都写在了奏报上。”王骥看到沈言欲言又止的样子,自是心领神会,笑呵呵的说道。

沈言大喜,连忙道:“那末将便替他们多谢伯爷了!”

“明日便要进发孟养,好好歇息吧。”王骥摆摆手,关心的说完,便慢悠悠的离开了此处。

看着王骥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沈言的眼前浮现出了两瓣明晃晃的屁股。

“既然如此,沈百户便好好休息,本将也走啦。”方瑛笑着与沈言打了声招呼,便也离开了这里。

沈言用清水一遍遍冲洗着面颊,在刀光剑影,鲜血碎肉中奋战整整一日的沈言,此刻在山中泉水的滋润下,终于得到了片刻的缓息,“此次在这麓川立了大功,皇上定会封我个一官半职,有这个官职挂着,倒也不用靠着王振过活,这次回去,便尽快与王振拉开距离,百官的拳脚,不等人啊……”

待到沈言将全身都擦拭过一遍后,便看到祝老四兴冲冲的向自己走来。

“沈兄弟!沈兄弟!我说怎么哪都寻不见你,原来是在这儿舒坦呢。”祝老四满脸喜色的对沈言笑道。

沈言见祝老四咧着大嘴笑得格外开心,好奇的问道:“祝大哥,何事如此开心?”

祝老四一把握住沈言的肩膀,说道:“还不是多亏沈兄弟你!此次沈兄弟带我立了大功,将来朝廷的封赏下来,外放也好,留在这里也好,我终于能把妻女也一并接来……哎,许久未见,真是想念!”

听着祝老四这不伦不类的斯文话,沈言紧绷嘴角,好奇的问:“祝大哥还有妻女?这倒是头一次听祝大哥提起。”

“害,有是有,就是我这天天在外打仗,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家,常常挂在嘴边,倒惹得自己想得慌,不如不提!”祝老四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

沈言面露微笑道:“那在下便恭喜祝大哥马上一家团聚!”

祝老四嬉皮笑脸的样子一收,严肃庄重的向沈言深深一拜,“多谢沈兄弟的提携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沈言赶紧将祝老四扶了起来,心道:“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沈言握着祝老四的臂膀,用力摇了几下,说道:“都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不说这种见外的话!”

“对!不说,不说……”祝老四咧嘴憨然一笑。 第19章 大明的狗 思禄已多日不曾清洗过面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从亲自送大哥去鬼哭山后,思禄便患上了失眠之症。胡子杂乱,疲倦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上也急得长了好几个水泡。

大哥和爹爹的执念他不是不知道,但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战胜过明军一次吗?

哪一次不是被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最后又不得不向明军摇尾祈降。麓川不仅损失惨重,而且这些年来,有一战之力的战士一个个变少,他们可实际掌控的地盘也在慢慢缩减,再打下去,他们全族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就算打赢了又如何?大明地大物博,兵源充足,大明耗得起,大明随时都可以重头再来。他们呢,他们不行,失败一回,便是万劫不复。

这场怎么打都是亏的仗还有什么继续打的必要?

思禄刻满血丝的双眼迷茫的看着床顶,“大哥,我懂你的坚持,我懂你的理想,我懂你的坚持,但是,为了思家,大哥,你必须死!”

“报!禀报思禄大人!”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卫急切地闯入了思禄的房间。

思禄猛然坐起,沙哑的问道:“出了何事!快说!”

“大人,明军……明军已经到了孟那!各部落首领都催在我们出兵抵御明军!”那侍卫颤抖的说道。

听到明军已然兵临孟那的消息,思禄大喘了一口气,紧闭双眼,揉着太阳穴说道:“快……快带我前去孟那!”

思禄已经猜到,既然明军已抵达孟那,那么必然已攻破了鬼哭山,大哥,也必然已身死。

大哥,你的使命已经完成,剩下的,让三弟来解决!

孟那,总督军帐内。

张軏急匆匆地在军帐内来回走动,与思禄一样,他也多日未曾梳洗,如今,张軏只盼着能多打几场仗,建立功勋。

“总督大人,今日咱们已经抵达这孟那城,离那孟养城不过一步之遥,为何不……”

“为何不尽快攻下?”

王骥皱着眉头打断了他的话,张軏忙道:“没错!何不趁势直接攻破这孟养城?我军在此处多停留一日,所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再耗下去,补给未及时送达,我们就只能撤兵!”

王骥心里跟明镜似的,当然明白张軏所求的是什么,但张軏说的也不无道理。大军在此处耗费时间越久,对战事越不利,而朝廷那边的意见也就越大,户部更是恨不能手撕了王骥。

若是补给未送达,撤兵并不是最坏的结果,更坏的结果是大军吃不饱饭,饥肠辘辘,丧失大量战斗力,顷刻间,整个大军将会土崩瓦解,这时候若再遭遇敌军,王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张軏见王骥半天不吭声,急得咬牙切齿,便道:“总督大人若是不想攻,那末将主动请缨,愿亲率一支部队踏平孟……”

“不可!”,王骥猛然打断了张軏的话,沉声道:“你道是我不想出兵吗?孟养城坚粮足,我军在鬼哭山已折损惨重,若是再征孟养,不知还要耗费多少钱粮!我等得起,你张軏等得起,朝廷等得起吗?户部等得起吗?百官等得起吗?”

见张軏被噎得哑口无声,王骥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更何况,这麓川讨伐多年未平,皆因这思任发,思机发父子的狼子野心,如今这二人皆死,城中唯有思任发三子思禄坐镇,这思禄嘛……”

王骥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啪”一声拍到了桌上,缓缓说道:“这思禄较之思任发父子,还是有点自知之明,他畏我大明如虎,只愿臣服我大明,这信我核实过了,不应有假。”

“既然如此,那何须再劳师动众征讨这孟养城,就算发兵也无法彻底灭掉麓川,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他思禄,也成全了你我。”

众将听罢,皆陷入沉思,张軏脸色阴晴不定的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王骥睨着众将,徐徐说道:“众位将士,可否赞同?”

“末将赞同总督大人所言!”总兵宫聚率先站出来抱拳行礼道。

副总兵田礼,左参将方瑛,右参将张锐等人见总兵宫聚都站出来了,便也齐齐抱拳,说道:“末将也赞同总督大人所言!”

见众人都表明了态度,唯有张軏未曾发言,王骥意味深长的看着张軏,正欲开口,便见张軏也咬牙站了出来,重重抱拳道:“末将……末将也赞成!”

“好!”,王骥一拍桌子,转头唤来门外的侍卫,说道:“思禄到了吗?到了就带他进来!”

“思禄大人,您……您真的要去明军大营吗?万一明军翻脸,大人您岂不是凶……”,花留躬着腰,一脸担忧的对思禄说道。

这花留乃是孟那此地最大的部落头领,当听闻明军已驻扎于孟那之时,他吓得差点魂儿都飞了,二话不说便向孟养传信,祈求孟养那边能像之前那样,发兵护自己周全,但很可惜,这次,孟养都自身难保。

“混账!”,思禄粗暴的截断他的话,怒骂道:“明军是大明的军队!大明是天朝上国,又岂会耍这种阴谋诡计!更何况,我若活着,麓川将不再与明军为敌,我若是死了,安能知道这麓川还会不会与大明和平共处。”

花留咂咂嘴,品着思禄这话里的意思,嘿嘿说道:“思禄大人的意思是,这大明畏惧我麓川的威势,不敢攻打我麓川,想寻思禄大人去和解?”

思禄看着正在沾沾自喜的花留,气得脑仁都开始生疼,指着花留的鼻子骂道:“蠢材!大明畏你?你算哪根葱?我麓川如今就是大明的一条最忠诚的狗!懂了吗?”

花留见思禄动如此大的怒,吓得瑟瑟发抖,思禄大人他得罪不起,大明也得罪不起,花留感觉脖子后边一阵发凉,恐惧的赶紧说道:“懂!懂!”

思禄看见这蠢物便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袖子一摆,大步朝明军大营走去。 第20章 尘归尘 “报!禀报总督大人,一个自称为思禄的麓川人在军营外求见!”一个明军急匆匆的在总督营长外大声喊道。

王骥呵呵一笑,抚着花白的大胡子说道:“哦?将他带进来!”

说完又看向众将士,继续说道:“且看这思禄来此有何目的。”

思禄在军营外焦急的等候着,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明军军帐,思禄心中升起一阵不安的情绪,庆幸道:“多亏没有和明军贸然开战,以明军的实力,踏平我孟养城,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喂!你瞎看什么呢!跟我走!”

那明军的一声大喊打断了思禄的思绪,他连忙收回视线,战战兢兢的跟着那传令兵,像军帐深处走去。

一路上每一个经过的明军都充满敌意的看着思禄,还有的明军见到思禄,故意拿着刀在他面前晃悠了几下,思禄深吸一口气,权当没有看到。

很快,思禄便跟随引路的明军来到了总督军帐外,他紧张的等待着最后的审判,手心不由得出了阵阵虚汗,变得粘腻湿滑。

“麓川宣慰使思禄!总督大人有请!”那明军冷冷的传唤着思禄。

思禄浑身一颤,打了个激灵,便忐忑的走入了这总督军帐内。他刚一进去,便看到张軏死死地盯着他,面色丝毫不掩饰的敌意冲击着他紧张的心。

王骥面色深沉,看到思禄进来,看也没有看他,慢悠悠地说道:“麓川宣慰使思禄,你可知罪?”

思禄听罢立即直挺挺的拜伏在地,颤抖道:“小的……小的知罪!望总督大人宽恕我的过失,小的感激不尽!”

王骥听到思禄恐惧的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给了方瑛一个眼神,以方瑛的聪明才智,又如何不知王骥是何意。

方瑛手一抖,脱刀出鞘,手持大刀指着思禄,怒道:“思任发和思机发父子屡教不改,安能知道你是何打算?依我看,你这条命,便留在这里吧!”

方瑛作势便要冲上去砍了这思禄的头,给思禄吓得是直直往后爬,口中辩解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小的深知家父与家兄自不量力,竟敢挑战大明的威严,小的愿永世效忠大明!求将军宽恕!求将军宽恕啊!”

王骥笑呵呵地叫住方瑛,说道:“方参将,切莫冲动!思禄,本督来问你,你所言,可否为真?”

思禄急切地喘着粗气,忙道:“小的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违背,小的必死无葬身之地!”

王骥哈哈大笑,猛地站起身,冲着思禄摆摆手,说道:“跟我走!”

思禄小心地应了一声,便紧跟王骥,一步步向帐外走去。

其余诸将见状,齐齐挂甲提刀,一脸严肃地跟在王骥身后。

帐外明军见王骥与诸位将军皆向帐外走去,身后还跟着一个麓川人,不由得驻目直视,心中疑惑顿生。

沈言气喘吁吁的将刀从树干上拔下,汗珠一滴一滴划过他白净的脸颊,沈言稍休息了片刻,便又重新挥刀,朝着粗壮的树干狠狠劈去。

自这几战之后,沈言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还有很多不足,而这些不足,在战场上将是致命的缺陷,不是害死自己,便是害死战友,柱子的死,便是最大的证明。

而破解之法,唯有让自己能尽快独当一面,因此,沈言便每日都会来此处树干处练习劈刀,这颗粗壮的主干之上,已经刻满了沈言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刀痕。

沈言刚收回这一刀,便也瞧见了王骥等人,他同样也对王骥等人充满疑惑,“伯爷这是要去哪?”

待到看到身后的思禄时,沈言才恍然大悟,暗暗琢磨道:“想必那个就是思禄了,这思禄来我大营,若不是失心疯犯了有意赶来找死,那便必是要来求和……回家的日子,不远啦!”

沈言轻松地长吁一口气,便又开始了专心练刀。

只见王骥来到金沙江畔,看着这滚滚江水,心中不忿之气顿减,侧目看着身后的思禄,大手一指这滔滔江面,说道:“那本督便再次立碑为界,思禄!”

“小的在!”

“尔等生生世世,唯有这石碑蚀烂,江水枯竭,方才可渡江!”王骥豪迈地高声道。

山谷中阵阵回响着王骥的声音,思禄听得是头晕目眩,心中恐惧万分,颤颤巍巍的跪下,低声道:“麓川谨遵总督大人之命,生生世世,不敢渡江!”

思禄神情恍惚地走出明军大营,抬头看着远处蔚蓝的天空,长舒一口气,叹息道:“爹,大哥,如今的局面便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沈兄弟,快!收拾家伙,咱们要班师啦!”祝老四朝着沈言挥手大喊。

沈言刚刚练完刀法返回大营,便听祝老四朝他喊道,听到大军即将班师的消息,沈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自打来到这麓川,京城彷佛与沈言断了联系,这几日在此命不保西,提心吊胆度日,沈言生怕若是战死在此处,那该如何是好?

想起京城,想起乞丐窝,想起尚未寻回的鱼鱼,沈言如何不牵肠挂肚?可在这战火面前,为了以后保全自身,为了自己有能力保护鱼鱼,沈言又不得不将性命悬于刀尖。

他现在恨不能立即插翅膀飞回京城,“也不知锦衣卫寻鱼鱼寻得如何……数年过去了,鱼鱼竟一点消息也没有,莫不是早已不在京城?看来此番回京,要务必告诉马顺,让他加派人手,在京畿地区展开搜查……”

沈言脚步沉重地来到总督大帐之外,缓和了自己的情绪,顺了顺气息,这才缓步进入帐中。

王骥看到来人是沈言,疑惑的问道:“沈百户?来我帐中是有何事?”

沈言郑重地抱拳行礼道:“伯爷,如今大军即将班师回朝,末将请求一快马,先行一步!”

“怎么?是有急事?”王骥好奇道。

沈言顿了顿,轻笑道:“急事倒也没有,不过是表舅记唤我回京罢了,末将来此地数月,长途路远,表舅想念得紧……”

王骥听到王振,暗暗思索了一番,随后抚须大笑道:“不错!孝心可嘉!既然如此,那沈百户便先行一步也好,营中快马随你挑选,我们京中再会!”

沈言再次抱拳行礼道:“末将多谢伯爷成全!”

离了总督大帐,沈言便又去了祝老四的住处,在与祝老四道别后,便火急火燎的前往军马处,顺手挑了一匹健硕的棕马,将马牵出了军营之外。

刚来到军营外,便见祝老四也牵着匹马,再次等候着沈言。

沈言见祝老四也在此,惊讶的问到:“祝大哥?你这是……”

祝老四咧嘴一笑,说道:“总督大人知道咱俩关系好,命我做沈兄弟的护卫,随沈兄弟一齐回京!”

听到祝老四这么说,沈言大喜。回京路远,有人相伴当然好,虽然这个人是个相貌凶悍的大汉,但也能稍解沈言的寂寞之情。

“好!既然如此,那边麻烦祝大哥了!”沈言笑道。

“都是兄弟,还婆婆妈妈什么!沈兄弟,你这可是见外啦!”祝老四揽住沈言的肩膀笑道。

沈言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祝大哥说得对……祝大哥,我们这便启程吧!”

沈言翻身上马,深深看了一眼他曾血战数月的地方,随后掉转马头,直奔京师!

“京城,我沈言回来了!” 第21章 汪可蓉 寒风萧瑟,枝叶摇落,大明正统十三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还要冷一些。

一个穿着杏黄色长裙的少女手持一只白釉瓷茶盏,正与坐在她对面穿着雍容华贵的女子饮茶。

这清丽的少女柳眉弯弯,杏眼桃腮,一张鹅蛋脸长得标致极了,只见她粉唇轻启,对着坐在她对面同样高贵不凡,唇边带着淡淡笑意的女子说道:“汪姐姐,蓉儿心意已决,还望汪姐姐能助蓉儿入宫。”

“蓉儿,你真的已经想好了吗?宫里……不比郕王府,像你这样性情单纯的女子,入了宫,只怕要吃亏。”女子一脸担忧的问,她虽早已嫁了人,但是俊俏的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比坐在她对面的蓉儿差。

蓉儿娇俏可人的鹅蛋脸上旋起两片红晕,柳眉微抬,目露坚决的说道:“蓉儿……蓉儿已于阿兄分别数年之久,这数年间,竟连阿兄的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想来,阿兄便是真的入了宫吧……蓉儿不想放弃一丝一毫能寻到阿兄的机会!”

此少女正是当年那个乞丐窝中丑丑的小丫头。如今她跟随汪姐姐多年,而汪姐姐也对她照顾有加,从汪府,再到正统十年汪姐姐嫁于郕王,为郕王妃,跟随汪姐姐来到这郕王府,汪姐姐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将她视作亲妹妹看待。

汪姐姐又为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唤作“可蓉”,可蓉感激汪姐姐的恩德,也就随了她的姓氏,如今的小丫头,叫汪可蓉。

汪姐姐白皙的纤手轻轻拨了几点茶叶,淡淡的说道:“蓉儿,如今你也长大了,这男子入宫意味着什么,你应该知道,若是你的阿兄真的在宫中,除了年老体衰,他这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若是你的阿兄不在宫中,那你又该如何?一入皇宫深似海,再想出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汪可蓉嘴唇一瘪,失落地说道:“蓉儿……蓉儿当然知道男子进宫意味着,也曾想过,若是阿兄不在宫中,哪有该如何是好,但是……但是蓉儿不想放弃……”

汪姐姐浅酌了一口清茶,注视着她说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蓉儿,你总该为自己考虑考虑……汪姐姐知道,阿兄是你唯一的亲人,若是他知道的话,也一定不会想要让你失去自由去寻他。”

“但是……”

“汪姐姐没有见过你的阿兄,但能得到蓉儿的日思夜想,那他也一定是个极好的人,只是,数年过去了,人都会变得,不是吗?如今的阿兄,与曾经的阿兄,还会是同一个人吗?”

汪可蓉迫切地想要反驳汪姐姐的话,却找不出反驳的任何理由。

汪姐姐说得没错,若是没有找到阿兄,自己失去了自由不说,就算找到了阿兄,如今的阿兄,与曾经的阿兄,还会是一个人吗?

汪可蓉沉默的低下了头,眼眶红红的,葱结般的玉指不停揉搓着衣角。

汪姐姐见汪可蓉这副模样,不禁心疼道:“唉,也不知你那阿兄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多年了都没放下对他的执念……蓉儿,听汪姐姐的吧,也莫要去寻你的阿兄了,就在这郕王府好好住下,等再过几年,汪姐姐给你寻个好人家,有我郕王府做媒,一定给蓉儿找一个最好的归宿……”

汪可蓉红着脸说道:“汪姐姐,人家……人家才几岁,才不要……”

汪姐姐轻笑道:“蓉儿不小啦,都已经是年方十五的大姑娘了,等再过三年,便是嫁人的好时候,汪姐姐也是十八岁的时候,嫁与郕王殿下。”

“那……那”,汪可蓉脸色一窒,争辩道:“可即便是这样,蓉儿也还有三年时间,不管如何,蓉儿……蓉儿都想等到找到阿兄之后,再考虑嫁人之事,阿兄若是能亲眼看到蓉儿嫁人,他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汪姐姐皱着眉头,微微叹了一口气,喃喃道:“蓉儿,你怎么……,唉,罢了罢了,蓉儿,既然你那么想去寻你的阿兄,汪姐姐也不做那般恶人了,你便去吧,这入宫之事,汪姐姐给你安排……”

汪可蓉见汪姐姐终于被自己说动,心中大喜,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笑道:“蓉儿,多谢汪姐姐成全!汪姐姐放心吧,此次入宫,蓉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汪姐姐哭笑不得道:“你这丫头,敢情刚才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好啊蓉儿,为了入宫寻你阿兄,连你汪姐姐都敢戏弄?”

汪可蓉脸蛋一红,不好意思的说道:“哪有,这不是……这不是太过欣喜,其实……其实蓉儿心中对汪姐姐还是万般不舍的……”

汪姐姐轻敲了一下蓉儿的头,嗔道:“不舍?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有哪里不舍?我看呐,你这人坐在这里与我说话,可这心,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气呼呼的说罢,汪姐姐的眉眼之中闪过一丝落寞之色,幽幽的说道:“唉,蓉儿你这一走,汪姐姐可就连一个知心人儿都没有了……”

汪可蓉听到此话,眼圈一红,伸出纤细的手慢慢抚上汪姐姐的手,哽咽地说道:“汪姐姐……我……我……以后没了蓉儿陪伴,汪姐姐可一定要多多保重身体……”

汪姐姐抽出手,转而拍了拍蓉儿的手,柔声说道:“蓉儿,切记!宫里的人,都长着三个心眼儿,蓉儿涉世未深,可莫不要轻信他人……若是在宫中委屈了自己,想回来,那便来找汪姐姐,汪姐姐去找郕王殿下,就是求,也要求郕王殿下将你接回来!”

见汪可蓉靠着自己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抽泣,汪姐姐苦笑道:“你这丫头,刚才那么高兴,现在又舍不得啦?蓉儿,既是你自己选的路,那便要走下去,你只要记住,不管如何,你的身后一直站着汪姐姐支持你……”

汪可蓉拭了拭泪珠,哽咽而又坚定的说道:“蓉儿记住了!汪姐姐放心……蓉儿……蓉儿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汪姐姐也不再说话,只是轻柔的抚摸着蓉儿的头…… 第22章 成都行 “哟,沈兄弟,你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吧,这蜀郡成都可是天府之国啊,怎么?不在此地多游玩几日?”

“不了,祝大哥,小弟在京中还有要事在身,这成都嘛……日后再来!”

沈言与祝老四在路上奔波了几日,这长途急行比行军打仗还要累人,祝老四还好些,沈言只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听到祝老四想要留在成都歇息几日的建议,沈言斟酌了片刻,他现在只想好好沐浴休息一番,但念在回京事务繁忙得紧,只好艰难拒绝。

沈言估摸着,若是抓紧启程赶路,除夕之前就能抵达京城。

“唉,沈兄弟此言差矣!就算咱们马不停蹄,日夜不休的往京城赶,到了京城,也该过年啦!这大过年的,有事也急不来嘛……莫非,沈兄弟是赶着与家人团聚?”祝老四拍拍沈言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

家人团聚?沈言一想到与王振那老太监一同过年,便不禁浑身打哆嗦。

自来到这王振府上,年年除夕都是在王振府上过,沈言早就厌倦了。毕竟他如今还想早日与王振疏远距离,这年嘛……

沈言抽了抽嘴角,只好无奈地说道:“好,祝大哥,我们便在成都歇息几日吧。”

话罢,沈言又转言问道:“祝大哥,这好不容易出了军营,何不回家与妻女过个好年?”

祝老四摸摸头,呵呵笑道:“这个……嘿嘿,刚出军营那会儿,我便给妻女写信,让她们母子俩先动身去京城。”

沈言惊讶地看着祝老四,忍不住说道:“祝大哥瞧着不拘小节,没想到心思倒也挺细!”

“嘿嘿”,祝老四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兴奋地说道:“沈兄弟快看,那便是成都府!”

顺着祝老四的手看过去,一座恢宏大气的城楼直挺挺出现在沈言眼前,仿佛已经看到山珍海味一般,饥肠辘辘地沈言加快步伐,催促着祝老四,“祝大哥,快些走,进了城我们便吃饭,小弟请客!”

得益于王振这个视财如命的老太监,这些年沈言跟在王振身边,王振吃肉,沈言喝汤,这王振对家里人倒是极为大方。

祝老四笑道:“既然沈兄弟这么说,那祝某便也不跟你客气了!”

沈言急匆匆向守军出示了路引,便与祝老四直接来到城门口不远处的一家酒楼,在一楼点了一桌酒菜,这酒楼上菜速度倒是挺快,还没等沈言开始抱怨,店小二就满满当当地将菜摆了一桌子。

这些日子为了赶路,天天就吃干粮,吃得沈言肚子都快长草了。

沈言挟了一筷子水晶羊蹄送入口中,鲜美的滑嫩口感引得沈言食欲大开,他索性用手抓起羊蹄,大口大口啃得一嘴油,白净的脸颊也被塞得鼓鼓的。

坐在沈言对面的祝老四吃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祝老四在军营抢食抢惯了,吃饭自是不必多说,只管狼吞虎咽,这食物好不好吃倒是其次。

周围食客看着这两个不知从哪来的饿死鬼,皆一脸啧啧称奇。

“姐姐,快瞧那二人,不知是饿了多少天,这吃相……”一个坐在酒楼靠窗位置的绿袄女孩吃吃的笑道。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小口送入一箸子饭,掠了掠散落在鬓角的秀发,瞪了绿袄女孩一眼,说道:“还说旁人,我们不是也好几日未曾吃东西?还看!快吃吧!”

绿袄女孩怯怯的“哦”了一声,便也低下头去开始扒拉饭。

这两个女孩的饭极其简单,仅仅只有两份白饭,外加一碟青菜,但即便如此,二人吃得也是津津有味。

祝老四吃得极快,在沈言还在猛猛啃肉之时,便早已挺着肚子坐在了椅子上。

祝老四吃饱了肚子,懒洋洋地微眯双目,细细打量着周围。

这是他常年在战场上保留的习惯,在任何地方,都要先了解周围的环境,确认安全之后,方才可以行动,祝老四已记不清有多少战友曾经就是死在敌人的埋伏中。

祝老四慢慢扫视着这层酒楼,当他看到窗户边上时,双眼突然一亮,整个人立马精神起来。

只见他从桌下踢了踢沈言的小腿,沈言疑惑得向祝老四看去,祝老四神秘的一笑,眼神朝着窗户处一直撇。

沈言会意,将最后一块红润油亮的红烧肉塞入口中,大嚼着朝祝老四眼神示意方向看去。

只见窗户边正坐着一对姐妹,左边的那个女孩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身着一袭绿色袄裙,只不过已经被水洗得褪了色,这小女孩面目秀气,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向四周看来看去,瞧着机灵得很。

坐在小女孩对面的,是一位穿着鹅黄色袄裙的少女,瞧着比沈言小两三岁的样子,但这位姑娘,让沈言只看了一眼便移不开了。

虽然穿着同样老旧的袄子,但洗得却是很干净。脸上不施任何粉黛,却依然精致无比。浓淡适宜的柳眉之下,一双秀丽黠灵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白皙小巧的鼻子,在樱桃红般的唇瓣与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透亮,还有曲线弧度正正好好的下巴,多一分显多,少一分不可……

沈言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偏偏是这几眼,让那个女子给捕捉到了,只见那女子慢慢转过了头,狠狠瞪了一眼沈言,沈言自觉失礼,便急忙转过身去,移开了有些放肆的目光。

“哟,沈兄弟,看上啦?”祝老四打趣道。

“咳!咳咳!”,沈言尬尴的咳嗽两声,摆摆手说道:“不过是多看了几眼,何来看上一说?”

“祝大哥,咱们吃得差不多了,先去找个客栈住下吧。”沈言见祝老四一脸坏笑的看着他,急忙转移话题道。

祝老四笑道:“沈兄弟说的是,咱们走吧。”

沈言随手从裘袍腰间掏出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钱袋,在桌上扔下十几两银子后,起身便向门外走去。

谁料刚刚沈言吃饭吃得太急,随手便将腰带解下,这时候竟忘了重新系好。

只见沈言一脚踩到了腰带之上,另一只脚还未迈出,便被腰带一绊,狠狠摔倒在地。

这一摔不要紧,沈言正正好好一把扑到了那少女的裙摆之上,脸与少女的脚来了个结实的亲密接触。

那少女见沈言扑到了自己脚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便涨红了脸颊,朝着沈言的脸便狠狠踢了过去。

沈言只觉扑到了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上,他刚好奇的抬起头,便看到一只简朴却精致的棉靴朝自己越来越近…… 第23章 裘袍给我! 说时迟,那时快,鹅黄色袄裙女子一脚袭来,沈言便已反应过来。

沈言好歹也是在数个战场上九死一生历练过一番的,又岂会被这小女子的一脚给踢着?

沈言不屑地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只见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飞快地握住了那女子的脚。

“嗯?这是……”沈言握着这个软乎乎,还带着温热的鞋,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莫非?”

“啊!”鹅黄色袄裙女子惊讶地大叫一声,随即竖眉瞪眼怒骂道:“登徒子!放开!”

绿袄裙妹妹见有人轻薄自己姐姐,小嘴一呲,抬起一脚便朝着沈言的屁股狠狠踢去。

这女孩年岁不大,力气到是不小,这一脚直接给沈言踹得翻了一面。

这一脚力度虽大,但劲道有限,沈言本就穿着裘袍,再加上他皮糙肉厚,自然是感觉不到什么。

但平白无故摔了一跤,还挨了两脚,沈言有苦找谁说啊?腾得站了起来,正欲讨个说法,他定睛一敲,便瞧见这对姐姐妹妹正怒气冲冲的蹬着自己,见到此幕,沈言心中的火登时灭了八九分。

“不妙不妙,莫非刚才是扑到她们身上了?”沈言心道。

“那个……刚才纯属无心之举,还望……还望两位姑娘海涵……”沈言张口结舌地说道。

祝老四站在一旁憋红了脸,想笑但又怕沈言难堪,紧绷着笑意出来说道:“我能替沈兄弟证明,沈兄弟嘛……他确实是无心之举。”

看着祝老四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沈言气不打一处来,但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只好蔫蔫的看着两位姑娘。

绿袄裙妹妹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哪有这么凑巧,正正好好儿就倒在姐姐身上?自打刚才吃饭时我便注意到你的贼目光一直在我姐姐身上,我看你就是打我姐姐的主意!哼!有贼心没贼胆!敢做不敢承认了?看你长得倒是眉清目秀,谁知道竟是这样的货色!”

“你……你这小姑娘倒是牙尖嘴利,我不与你争辩,清者自清,沈某确实只是无心之举。”沈言被绿袄裙妹妹说得一愣一愣,无奈的说道。

鹅黄色袄裙姐姐的脚不自然的缩在椅后,陶瓷般精致剔透的脸蛋又羞又红,她看了看沈言,又瞟了一眼沈言身后的祝老四,恼怒地说道,“酒楼这么大的地方你不走,偏偏要走我们姐妹俩这边去,偏偏又恰好摔倒,偏偏还摔到……摔到我身上,还抓我的脚!换作是你,你信吗?”

此时酒楼内的食客看到有人吵起来,似乎吵得还是什么轻薄,登徒子,皆好奇地看着四人指指点点。

“我……我”,饶是沈言平日伶牙俐齿,此时面对这俩姐妹,一句话也憋不出来,再看了看周围凑热闹的食客,只好怏怏地说道:“那么两位姑娘想要如何解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说可好?”

鹅黄色袄裙姐姐本就因为沈言而又羞又恼,再加上又被这么多人看着,羞赧之意更甚,“砰”的一拍桌子,拉着妹妹便向外走去。

“唉,两位客官,您二位钱还没给呐!”店里小二正看热闹看得兴起,见这姐妹俩要走,猛地想起了正事儿,连忙冲二人喊道。

鹅黄色袄裙重重地指了指沈言,“他付!”,随后便一跺脚,拉着妹妹走出了门外。

沈言见状,忙掏出一两银子丢给店小二,匆匆边走边说道:“不必找了!”

“沈兄弟,等等我,等等我!”祝老四紧忙披上袄子,也随沈言冲了出去。

“姐姐,那个人说想解决,我们不等他吗?”绿袄裙妹妹低声问道。

鹅黄色袄裙姐姐冷哼一声,鄙夷地说道:“你信吗?行走江湖多年,我们什么人没碰到过?像这等对我们姐妹俩起贼心的人还少吗?那个姓沈的,看穿着就不是寻常人家,定是哪家的公子,瞧着相貌倒是英俊,心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主意!忘了上次在那赵员外家了?”

“是赵员外的那个儿子吗?当然记得,对姐姐一直纠缠不放,他可是被姐姐整治得好惨。”绿袄裙妹妹偷笑道。

鹅黄色袄裙姐姐得意得笑道:“也不看看你姐姐是谁!哼!就那种货色也敢打本姑娘的主意……”

“两位姑娘!等等在下!”沈言追出来,看这对姐姐妹妹已经走了好远,忙大喊道。

“莫要理他,快走!”

见二人越走越快,沈言也加快了脚步,小跑着追到二人身前,小心的说道:“此事是沈某做得不好,沈某心中实是过意不去,二位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与沈某提,只要你们能原谅沈某!”

绿袄裙妹妹口快心直,见沈言还纠缠不休,停下脚步怒道:“你烦不烦!不用原谅什么,你赶紧走!”

鹅黄色袄裙姐姐若有所思地看着沈言,突然说道:“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嘛……”

沈言见有希望,忙道:“不过什么,姑娘尽管说!”

绿袄裙妹妹疑惑得看着姐姐,“姐姐,你不是……”

鹅黄色袄裙姐姐拍了拍妹妹的手,随即轻笑一声,露出一排可爱洁白的贝齿,脸颊上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本姑娘就相中了你身上这件狐毛裘袍,喏,拿来吧。”

“啊?”,沈言一时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道:“我……我的裘袍?”

祝老四拐了拐沈言的手肘,附在沈言耳边低声笑道:“沈兄弟,还等什么,姑娘想要给她不就好了,她还挺有眼光,一眼就看中了你这件袍子……这袍子,价钱几何?”

听着祝老四这大老粗的话,沈言气不打一处来,你还问我?这袍子什么价钱你不知道吗?这可是自己在京城找了好久才收来的白狐皮子,找人专门订做的袍子!

鹅黄色袄裙姐姐柳眉一挑,“怎么?不愿意?刚才不是还说……”

沈言截断了她的话,说道:“沈某一向说话算话,既已答应了姑娘,如何不愿意?”

说罢,沈言便解下这白狐裘袍,向鹅黄色袄裙姐姐递了过去。

鹅黄色袄裙姐姐得意得哼了一声,接过袍子,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走。

“姐姐,你……你要他的袍子做什么?”绿袄裙妹妹不解的问道。

鹅黄色袄裙姐姐撇撇小嘴,“谁要他的破袍子,这鬼天气,不穿袍子,冻死他!”

“咦?不过这袍子,好像还真有点值钱的样子……”

绿袄裙妹妹拍了拍额头,自己这姐姐,有时候真的比她还小孩子气……

“我说,沈兄弟你……真的不冷吗?”祝老四看着瑟瑟发抖的沈言,关切道。

沈言紧紧控制着忍不住打颤的牙关,从颤抖紧闭的嘴唇中,低声憋出几个字,“不……不冷,一点也不冷……”

慢着!

沈言突然停下身,猛地一拍脑门,自己当初分析京城未来局势的草稿还留在裘袍内!

坏了坏了,这要是让他人看到,光英宗北狩这一条,王振都保不住自己啊!

沈言转头急急朝身后望去,寒风卷残叶,倩影已无踪…… 第24章 胭脂争夺战 “姐姐,你说这袍子能值多少银子?”绿袄裙妹妹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姐姐手中的狐皮裘袍,跟两枚闪闪发光的正统通宝似的。

鹅黄色袄裙姐姐睨了妹妹一眼,哼道:“刚才不是还不想要吗?怎么?现在想啦?”

绿袄裙妹妹扁扁嘴,喃喃道:“还不知道谁想呢……”

自甩了沈言与祝老四后,两姐妹悠哉游哉的闲逛在成都府街边,这虽是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寒风吹得身上直犯凉,但这成都街头可是一点都不冷清。

临近成都府衙,出门拐条街,不远处便是街市,美食小吃,胭脂水粉,冬日衣服,首饰门面,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诶,姐姐,那里的胭脂好香!”

绿袄裙妹妹两眼一亮,便也不再关注那件虎皮裘袍,小跑着溜到一处摊位前,这个摊位卖的便是胭脂水粉,这街市不远处便是此地极大的一处青楼,“女儿国”,能开在这莺莺燕燕环抱之地的小店,想必是有其独特之处。

绿袄裙妹妹欣喜地捧着那罐胭脂,那胭脂颜色鲜艳,存有独特的香味,就连乘装胭脂的罐子,都精美的雕画着一副傲雪寒梅图,瞧着好生精致小巧!

绿袄裙妹妹微眯双眼,将可爱小巧的小鼻子缓缓凑上去细闻了一番。

“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胭脂甚得我心呐!”绿袄裙妹妹装着夫子模样,将这胭脂爱不释手的细细端详着,

听到妹妹搞怪的语气,鹅黄色袄裙姐姐轻笑道:“芸芸肚子里没有三两墨,还学人家吟诗呢。”

“姐姐,我要这个!”绿袄裙妹妹仿佛早已习惯了姐姐对自己的调侃,憨憨地笑道。

话刚出口,身旁便传来一句:“这盒胭脂,人家也好生喜欢,这位妹妹不如忍痛割爱,将这胭脂让给姐姐可好?”

绿袄裙妹妹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女子正微笑着在一旁看着她。这女子瞧着与姐姐约莫一样大,穿着一袭青色毛领裘袍,内里套着一层淡红色比甲,眉眼精致,如雪一般白净的脸蛋透着一抹嫣红。

虽说这女子不如姐姐那般生得娇俏,可相比于姐姐,这位女子瞧着颇具妩媚成熟,别有一番风情在其中。

绿袄裙妹妹自是知道这女子出自何处,脸上带着一抹鄙夷,冷哼道:“对不住!姑娘来晚了,这胭脂已经被我预定了!”

那位女子遮唇轻笑道:“小妹妹着实有趣,似你这般年纪,用这种的胭脂,岂不是白白浪费?”

说罢,那位女子便夺过绿袄裙手中的胭脂,握在了自己手中。

以绿袄裙妹妹的脾气,岂能让自己看上的东西就这样轻易被人夺去?便也出手死死扣住那盒胭脂。

两位姑娘都各自看对方不爽,手中暗暗较着劲儿,都不想将这盒胭脂让与对方。

鹅黄色姐姐看到妹妹与人起冲突,赶忙来到二人身边,对着那位女子说道:“这位姑娘,这盒胭脂是我妹妹先看上的,还望姑娘将它让给我们。”

“让?何来让一说?这胭脂你们又未买下,我想要又有何不可?”那位女子柔声说道。

“你这女子好不讲理!是我先挑中的,那便是我的!”绿袄裙妹妹忍不住吃力说道。

卖胭脂的铺子老板见二人起了冲突,生怕这两位姑娘起冲突,影响了自己做生意,忙劝解道:“两位姑娘,何必为了一盒胭脂起如此争执,像这样的胭脂,我这里还有很多,两位姑娘要不再挑挑?看看还有没有中意的……”

绿袄裙妹妹皱着眉头,气呼呼的说道:“我就看上这个了!我就要这个!”

那位女子冷笑道:“小女子也是!就看上了这一件!”

鹅黄色袄裙姐姐一阵汗颜,一盒胭脂而已,至于吗?

再这样下去肯定不行,鹅黄色袄裙姐姐眼疾手快,从荷包中摸出一两银子,啪!拍到铺子上,说道:“这胭脂,我们买了!”

胭脂铺老板尴尬的一笑,不好意思的对鹅黄色袄裙姐姐说道:“姑娘,这……这不够啊!”

“啊?不够吗……还需多少?”鹅黄色姐姐惊讶的捂着嘴,这一盒胭脂有这么贵吗?

胭脂铺老板朝着姐姐伸出五根手指,笑呵呵的说道:“五两银子!”

“五两?”鹅黄色姐姐似乎没有那么多钱,面露难色的看着老板。

“小妹妹,钱不够就不要出来了……喏,老板,人家这里有,这盒胭脂,人家要了!”那位女子莞尔一笑,松开抓着胭脂的手,从荷包中摸出一锭五两银子,放到老板面前。

老板看到银子,顿时喜笑颜开,一把收过银子,笑道:“好嘞!来,这位姑娘,这胭脂是你的了!”

绿袄裙妹妹见心爱之物到手而飞,气得眼泪都憋了出来,但又无可奈何,只好不舍的将胭脂递给那位女子。

“慢着!老板,你瞧这件虎皮裘袍,可否抵过这盒胭脂!”鹅黄色袄裙姐姐见妹妹伤心的模样,正觉难过,突然想起手中还有一件貌似很之前的裘袍,赶紧拿出递给老板看。

老板毕竟也是经商多年的生意人,一眼便瞧出这件裘袍绝非凡品,脸上笑容更盛,挤着一脸大褶子笑道:“这袍子……好!没问题!我……”

“等等!”,那位女子瞧见这件裘袍,也是眼前一亮,截断老板的话,柔柔的笑道:“这件袍子,人家也喜欢得紧,二位姑娘,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人家呢,那这盒胭脂与你们换,另额外给二位姑娘五十两银子,二位姑娘,你们看这样如何?”

老板本欲再争取争取,但胭脂已经卖出去了,哪有收回来再卖给别人的道理,只能悻悻的在一旁不说话。

绿袄裙妹妹见姐姐竟那这袍子来换胭脂,急忙低声道:“姐姐,这件袍子可是比这胭脂贵多啦!”

鹅黄色袄裙姐姐轻拍妹妹的手,安抚道:“无事,芸芸喜欢就好。”

“五十两?想必姑娘也看得出我这件裘袍的价值,五十两,是否有些少?”鹅黄色袄裙姐姐淡淡的说道。

那位女子细细琢磨了一番,但无奈眼睛一直不自觉的看向那件裘袍,心中发狠,一咬牙,说道:“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成交!给!”听到五百两,鹅黄色袄裙姐姐果断的同意,并将裘袍递给了那位女子。

那位女子倒也爽快,从腰间抽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与那胭脂一起,交给了绿袄裙妹妹。

“与二位姑娘做生意倒还真爽快,呵呵……”那位女子皮笑肉不笑,接过裘袍便转身幽幽离去。

“姐姐,这……”

鹅黄色袄裙姐姐抚着妹妹的头,憋着笑说道:“芸芸喜欢就好!更何况……五百两啊!哈哈,这下赚大啦!”

绿袄裙妹妹白了一眼,“咦~说白了还是因为银子高兴呢……”

“唔,这是什么?好像是从那件袍子中掉下来的……”绿袄裙妹妹人小眼睛尖,一转眼便看到地上掉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鹅黄色姐姐也注意到了那封信,好奇地弯下身子捡起来,只看了一眼便大惊失色,急急将这封信收到怀中,拉着妹妹忙道:“咳咳!快走吧芸芸,我们该去张老爷府上啦!” 第25章 女儿国 沈言被冻得着实受不了,与祝老四速速回到酒楼,拿着行礼便转身上楼,问店家开了个雅间,又将他另一身貂皮裘袍裹上,这才暖和了一些。

瞧着沈言的模样,祝老四忍不住问道:“我说沈兄弟,你这行军打仗,带这么多袍子做什么?”

“呵呵,在下从小挨饿受冻,衣不暖,食不饱,有一次,我妹子差点就被冻死在街头,若不是……唉,不说了不说了,那次以后,我便将这些袍子时时带在身边。”沈言回忆起往昔,略感伤怀地说道。

见戳痛了沈言伤心事,祝老四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带着歉意说道:“沈兄弟,这……这过往之事倒也不必太过挂怀”。

祝老四拍了拍沈言肩膀,转而神秘兮兮的说道:“不如这样,走,沈兄弟,听闻此地有个女儿国,沈兄弟还未去过吧?咱去吃吃酒,解解乏可好?”

沈言有些好奇的问道:“女儿国?那是什么地方?吃酒咱们在这里吃不也行吗?”

祝老四哈哈大笑,“沈兄弟这就有所不知了,此为文雅之地,沈兄弟这样的斯文人肯定喜欢!唉,百闻不如一见,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说罢,便拽上沈言,匆匆出了门。

“女儿国”今日生意依旧红火,人进人出,络绎不绝。

虽然天气渐渐寒冷起来,但是来此地寻花问柳的宾客却一点也没有少。

约上三五好友,温一壶小酒,再点几道滋补的小菜,看着楼阁上的莺莺燕燕,唱戏听曲儿,倒也不失为一件风流的事。

当然,这些所谓的风流之事都是次要,对于宾客们来说,真实目的,还是为了姑娘们而来。

沈言来到“女儿国”前,定眼一看,“沈老四这个骚包,看着憨厚老实,心思不简单啊!还风雅之地,这他娘的不就是青楼?”

沈言还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有些尴尬的说道:“祝……祝大哥,来这种地方,不太好吧……”

祝老四揽着沈言的肩膀,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沈兄弟,今日之局,只为吃酒,不为别的!别担心……”

沈言本就有些不甚自在,看到祝老四那抹都懂的表情,更觉得别扭起来,心道:“我沈言好歹也是五好青年,大明一等一的正人君子,跟你来狎妓?成何体统!”

沈言摆了摆手,说道:“祝大哥,还是算了吧,来这样的地方,在下有些不适应……”

“唉,来都来了,总得进去看看吧,我跟你说啊沈兄弟,这儿饭菜听说也是一绝,甚为可口啊……”

祝老四不由分说地便拉着沈言往“女儿国”中走,沈言坳不过他,只能不情不愿的被祝老四拉着,进了这“女儿国”内。

“来啊!给爷温上两壶酒,再上点你们这儿的特色小菜!”祝老四一进这“女儿国”,便跟回家了似的,张口大喊道。

“好嘞,两位公子,快!里边请!”掌管这“女儿国”大堂的是一个瞧着三旬上下的男子。

这男子留着两撇鼠尾胡,尖嘴猴腮,手上还拖着一只绿油油的小乌龟,边抚摸着他那只乌龟,便招呼沈言与祝老四二人入了座。

沈言自打一进门,便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这“女儿国”。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次进这样的地方,看着倒是不错,的确文雅!

那摸龟男子刚走几步,便被祝老四又招呼了回来,“等等!”。

“我说,姑娘呢?光上菜不上姑娘啊?”祝老四不耐烦地说道,一到这时候,他身上这股从军多年的痞气便暴露无遗。

摸龟男子摸了摸龟,又捻着自己那撇鼠尾胡,嘿嘿笑道:“这位公子,姑娘当然有,我们这儿多得是!”

转而又凑到祝老四与沈言面前,低声道:“嘿!我也不瞒二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嘿嘿,算二位公子运气好,明日,便是我们“女儿国”最新一批姑娘挂牌的日子,那场面……怎么样?二位公子可有兴趣?”

挂牌?沈言有些疑惑得瞧着祝老四,只见祝老四大手重重一拍那摸龟男子,差点没给他那瘦弱的小身板拍到地上去,“好!看来咱今日还真是来着了啊?”

见沈言还皱着眉头,一脸不解,祝老四打发走摸龟男子,“行了行了,爷知道了,快上你的菜去吧!”

“公子,那这姑娘……”

“姑什么娘!明日有新姑娘挂牌,明日再来不行?着什么急!”祝老四不耐烦地说道。

“诶诶,那二位公子,您吃好,喝好,嘿嘿,明日欢迎二位公子的大驾!”摸龟男子贼兮兮地笑了两声,便转身去准备了。

“沈兄弟这就有所不知了吧?这挂牌,乃是青楼的一个规矩,每个长大成人的姑娘,都会在成人这天,正式挂牌,意味着告诉客人,她今后便可以接客了……当然了,也不是每个青楼女子都能有这待遇,只有姿色最上等,才艺最上等的姑娘,才有挂牌的资格。”

沈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道:“祝色……哦,祝大哥,那明日咱们还来做什么?”

祝老四笑道:“挂牌,挂的便是牌子,是名气!挂牌当日,这想要来尝尝鲜的客人,就会来此挑选他们看上的姑娘,挂牌的姑娘不多,但是耐不住客人多啊,既然想当姑娘的初客,那不得有诚意?什么是诚意?银子啊!”

沈言这才恍然大悟,搞了半天,不就是一群男人来竞拍姑娘的初夜权嘛……罪恶罪恶,万恶的旧社会啊……

沈言打趣道:“祝大哥,瞧你的意思,明日也有兴趣?看不出来啊祝大哥,这出了军营,都有钱买姑娘了?”

祝老四摆摆手,说道:“害!我哪有钱,这买姑娘,哪有看别人抢姑娘有意思……我可是听说啊,这“女儿国”有一个叫慕雪的姑娘,长得那可是……啧啧,赛天仙!”

“哦?明日她在挂牌的姑娘里面吗?”

祝老四指了指周围穿着华贵的宾客,低声道:“你没听到他们说吗?明日正是慕雪姑娘挂牌之日,我猜,这些人都是奔着慕雪姑娘来的!明日挂牌,想必竞争定是激烈!”

沈言笑着摇了摇头,“这热闹我就不凑了,在下还有要……”

沈言还没说完,猛地瞥见二楼一处雅间中闪过一道倩影,她身上的袍子……

沈言赶忙站起身,直直冲上楼梯,冲着那姑娘喊道:“姑娘!请留步!” 第26章 暮雪姑娘 沈言笑着摇了摇头,“这热闹我就不凑了,在下还有要……” 沈言还没说完,猛地瞥见二楼一处雅间中闪过一道倩影,她身上的袍子…… 沈言赶忙站起身,直直冲上楼梯,冲着那姑娘喊道:“姑娘!请留步!” 那位姑娘听到有人唤她,本来正有些恼火,微微歪头斜睨了一眼沈言,看清沈言的俊俏模样后,双眼顿时有些放光,恼火的情绪顿时散去,转身对沈言轻柔地说道:“这位公子可是唤人家?” 沈言快步走到那位女子身边,定定地仔细瞧了瞧那位女子,说道:“正是,在下确是为了姑娘而来。” 那位姑娘睁着那对妩媚的桃花眼,细细观察了一番沈言。白貂皮裘袍,上好的料子,西域和田玉,看那温润白皙的材质,定是昂贵不凡! “哦?为人家而来?公子所谓何事?”那位姑娘看到这身装扮的沈言,似乎更加开心,遮唇轻笑道。 “唉唉唉!干什么呢!” 沈言正欲说话,自楼上传来一声略感尖锐的声音,沈言下意识地朝楼上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袄裙,浓妆艳抹,一头亮闪闪的首饰门面,约莫四旬上下,身材格外肥胖的女人正朝着沈言走来,她每走一步,肥胖的脸颊便上下晃悠,木制楼梯也被她踩得嘎吱嘎吱作响。 那位肥胖的女人看来便是这“女儿国”的妈妈,只见她晃悠着肥硕的身体,板着脸,歪着嘴,上下打量着沈言,当看到沈言腰间那枚价值昂贵的上好和田玉后,神情顿时变得格外友善。 “哟!这位公子瞧着好生俊俏,怎么着?也是为了咱慕雪姑娘来的?哎呦,那可真不巧,慕雪姑娘得明日才挂牌呢!公子若是想与慕雪姑娘好好柔情蜜意,那可得看明日公子的本事啦!” 沈言被她盯着实在是不自在,抿了抿嘴,说道:“这位……额……在下来此,只为找这位姑……” “可不是嘛!谁不知道公子是专门来找慕雪姑娘的,可是现在不行啊!明日便是慕雪姑娘的挂牌之日,在明日之前呐,可是不许公子接触慕雪姑娘!”这女人的嘴跟机关枪似的,沈言还未说完,她就猛地截断了沈言的话。 沈言撇了一眼那位姑娘,心道:“原来这便就是那慕雪姑娘”。 乍眼看去,这位慕雪姑娘面若桃腮,白里透着粉红,一双桃花眼极具风情妩媚,就像一枚刚刚成熟的苹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怪不得能让众多豪绅为之趋之若赴……”沈言暗自想道。 慕雪姑娘还未说话,那位“妈妈”便开始急轰轰地赶沈言下楼,沈言连忙说道:“等等!等等!在下还有要事与慕雪姑娘说!” “妈妈”边推搡着沈言,边笑眯眯地说道:“知道知道,这里的公子呐,都有要事与慕雪姑娘说,这不是咱慕雪姑娘还没挂牌嘛,等明日慕雪姑娘挂牌了,公子大可将慕雪姑娘争过来,到时候啊,公子的事有多要紧,都可以慢慢聊~” “不是,我……”沈言直直被推搡到楼下,“妈妈”转身又急匆匆地上了楼,楼下两个青楼打手见状,齐齐挡在沈言面前,阻拦着沈言。 沈言担心硬闯会将事态越搞越大,毕竟这事儿也不能当众说啊,还嫌知道的人不够多吗? 事已至此,只好悻悻地转身便要走。祝老四一把将手搭到沈言肩膀上,别有深意的笑道:“你小子,看不出啊,刚才还一直说不想来呢,现在见了人家的姑娘,居然都冲上去了,性子够急的……” “非也非也”,沈言拉着祝老四回到桌上,在祝老四身边附耳低语道:“祝大哥你有所不知,刚才那位姑娘便是他们口中的那个慕雪姑娘,我……” “慕雪姑娘!”,祝老四惊奇地高喊一声,色迷迷地瞧着沈言,说道:“你小子,开窍了啊,这一出手就是这儿的头牌!怎么样?快跟老哥说说,这慕雪姑娘长得如何?” 这老色鬼!沈言有些无语地看着祝老四,连忙说道:“祝大哥,问题的关键不在她长得如何,而是在下的那件狐皮裘袍,竟穿在了她身上!” 祝老四疑惑地朝楼上瞧了一眼,再看看沈言,好奇道:“你是说,那位跟你要裘袍的女子,便是这慕雪姑娘?” 沈言摇摇头,“不是,问题的关键正是在这儿,说不定那对姐妹俩已经把我的袍子卖了,而买家便是这慕雪姑娘!” “原来如此……不对啊,沈兄弟,你那袍子那么多,老在意这一件做什么?快跟老哥说说,那慕雪姑娘的模样如何?”祝老四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转而又急吼吼地朝沈言问道。 “啧……”,沈言无奈地咂了一下嘴,只好说道:“极妩媚风情的一个女子,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 见祝老四越听越起劲儿,沈言忙道:“但是在下的那身裘袍里还有一封极重要的信,若是弄丢了,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听到这儿,祝老四才收起那副色迷迷的面孔,皱着眉头说道:“那沈兄弟方才为何不问问?” 沈言摊手苦笑道:“你也看到了,我还没问,便被那女人赶下来了……再说,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可轻易声张,所以必须要在没人之处与慕雪姑娘好好谈谈!” “事已至此,咱们只好等到明天,慕雪姑娘挂牌之日,我再争取看看能不能与慕雪姑娘单独相处。”沈言接着说道。 祝老四点点头,顿了一顿,“那看来,便也只能如此……沈兄弟,明日来争慕雪姑娘的人必来势汹汹,你的银子……” “哦,这点不用祝大哥担心,银子嘛,我有!” “好!”,祝老四一拍手掌,笑道:“那这明日便看沈兄弟如何钱压群雄,抱得美人归!” 沈言叹了口气,有钱,也不是这么造作啊…… ------------------------------- “张老爷,您这……您这邪毒已然入骨,光靠抓药的话,恐怕是不行了……” 离成都府衙过两条街,张府宅内,鹅黄色袄裙女子细细看着躺在床上的张老爷,眉头紧锁,叹了口气说道。 第27章 你还小 “啊?这……这……这,咳咳,冯神医,多少银子我都愿意出,只要……只要能救老夫一马!”那躺在床上的张老爷听到冯神医说自己已药石无医,心登时便死了一半,急切地拽着鹅黄色袄裙姐姐的袖子说道。 原来那鹅黄色袄裙姐姐唤作冯妙蓁,冯妙蓁见到张老爷如此失礼的举动,倒也不恼,她看着张老爷长满了流脓红疮的手臂,严肃地说道:“张老爷,非是小女子不愿救你,只是您这病情……实是严重!” 张老爷听罢,本就枯瘦的一张老脸更是如死灰般惨白,睁大满是皱纹的眼睛,嘴里嗫嚅了两声,无力地唤着下人,“来啊,来人,快来人!” 门外的下人倒也是耳朵尖,打开张老爷的房门轻声走了进来,在床边低头躬身,等待着张老爷的指示。 张老爷伸出一根就剩皮包骨头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冯妙蓁,着急的说道:“快!你快……把老爷的那些银子拿来给冯神医,咳咳……” 那下人会意,躬身急急走出来房间,看样子,便是去准备银两了。 冯妙蓁叹了一口气,这又是何必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张老爷,我突然想到,曾经看过的一本医书中记载过此等症状……” 张老爷听到此话,脸色稍缓,急忙问道:“是……是何法子?” 冯妙蓁看向另一边的花盆,面无表情地说道:“常言道,毒蛇出没之处,便有能够医治蛇毒的草药,毒草生长之处,便有此毒草的解毒之草……万物相生相克,这病理也是如此……” 冯妙蓁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张老爷虽病入膏肓,但若让小女子前去张老爷患病之处探寻一番,未必不可寻到救命之法!” 这时,下人托一张木盘缓缓走了进来,这木盘中,正是一叠银票,看数额倒是不小。 “好!好!那就劳烦冯神医替老夫走这一遭了……快将银子给冯神医!”张老爷情绪似有好转,忙敦促着下人。 下人闻言,走到冯妙蓁面前,弯腰将木盘置于她身前。 冯妙蓁摆摆手,忙道:“不可!小女子并未医好张老爷,岂可受此厚礼!张老爷快快收回去,这有违规矩!” 张老爷咳嗽两声,缓缓说道:“咳咳!冯神医,这银票,你便收了吧……这半年来替老夫疗养身子,实在是费心了……唉,都怪老夫不听冯神医的良言,不然何止沦落到如今的境地!” 张老爷哀叹半晌,紧闭双眼,幽幽地说道:“冯神医,这是老夫的一片心意,无论冯神医能否寻到医治之法,这银票老夫也是要给的……咳咳!” 见张老爷这副模样,冯妙蓁也不好拒绝,用细腻白皙的手轻轻收下这沓银票,瞧了瞧已心如死灰的张老爷,起身说道:“既然如此,那小女子就告辞了,张老爷放心,我一定尽力去寻医治之法!” 张老爷微合双目,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挥了挥,示意鹅黄色袄裙姐姐出去,便又失力地放下。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妙蓁姐,妙蓁姐,这可是足足八张银票呐,让我算算啊,一张一百两,八张……妙蓁姐,咱们这次赚大啦!”芸芸手里紧紧攥着那叠银票,翻来覆去的数了一遍又一遍,喜滋滋地直咯咯笑。 冯妙蓁娇哼一声,轻轻点了点芸芸光滑饱满的额头,嗔道:“小财迷……唉,收了张老爷这么多钱,总觉得心中过意不去……” 芸芸撇撇嘴,“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妙蓁姐早就多次提醒他,叫他少去那些烟柳之地,谁让他不听劝!染了脏病,这时候倒是在乎脸面了,也不及时去寻医问药,硬生生拖到现在,结果……哼!” “芸芸,也不能这么说”,冯妙蓁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张老爷平日……他的为人还是不错的,时常施粥接济流落街头的流民,倒是可惜,偏偏生了这种爱好,时至今日,膝下也没有个一儿半女,瞧着也是怪可怜的……” “那……妙蓁姐,张老爷还有得救吗?”芸芸睁着亮闪闪的大眼睛,好奇地问着姐姐。 冯妙蓁撅了撅红嘟嘟的小嘴,摇摇头肯定的说道:“病入膏肓,药石无医!这脏病本就极为难治,只能用药来缓解,而如今,张老爷的病已深入骨髓,只能……只能等死……” “啊?那既然救不了,妙蓁姐为何还要收下他的银子?”绿袄裙妹妹不解地问道。 “自己病,自己知,张老爷自己早已知道,他的病已然不可医治,给我银子,所图不过就是为了心安罢了,若是我不收,岂不教他难受?”冯妙蓁无奈道。 “原来如此~”,芸芸恍然大悟,转而又问道:“妙蓁姐,那我们真的要去那烟柳之地吗?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 冯妙蓁看着妹妹扭捏的模样,“扑哧”一笑道:“怎么?现在也有芸芸不敢去的地方啦!” 芸芸挺起平坦的胸膛,一脸不服地说道:“有何不敢?去便去!” 冯妙蓁白了妹妹一眼,说道:“张老爷给了我这么多银子,既答应了他,就算毫无希望,那也应该去看看的,不过嘛……你,不许去!” “为什么?!”芸芸骤然高声喊道。 “你嘛,还小……”,冯妙蓁别有深意的看了看芸芸平坦的胸脯,嘴边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什么?”,芸芸见姐姐话里有话,小脾气登时就上来了,“我小?某人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都年方十七咯,小笼包!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妙蓁姐?” “你这丫头,找打!”,冯妙蓁作势便要抬手打妹妹,芸芸嘟嘟嘴,随后可爱的吐了吐小雀舌,转身撒腿便跑,“妙蓁姐气急败坏咯~” 冯妙蓁娇嗔一声,“死丫头,哪里跑?” 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日暮西山之下,传来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第28章 挂牌之日(一) “女儿国”今日一大早,打杂的小厮们便开始忙碌起来,张灯挂彩,这闲来无事的宾客们,有的也已早早到场,坐在这“女儿国”中闲谈等候。 “女儿国”的姑娘们今日都停止接待宾客一天,为的便是这今晚挂牌的五位姑娘,而今晚的重头戏也正是这五位姑娘,来此寻花问柳的男人们,也大多都是为了五位姑娘而来。 这五位姑娘无论是姿色,或是才气,都是上上之选,其中慕雪姑娘更是个中翘楚。 “姑娘们!今日是你们的大日子,都给我好好捯饬捯饬!” 听着楼下“妈妈”尖利的叫喊声,慕雪姑娘揉揉耳朵,厌恶地朝门外看了一眼。她的祖上本是京官,自太祖皇帝登基之初便位居高位,可谁曾想,还没过几年好日子,胡惟庸案事发,朱元璋大手一挥,万数人头落地,而她的祖上也在其中。 她们这一家,都因为此事而受牵连,按大明律,男丁皆发配其他高门大院为奴,女子被没入教坊司,生生世世,打为贱籍。 慕雪姑娘自记事起,就是在这教坊司中长大,而这“女儿国”则是隶属于教坊司的一处青楼。因她自小便聪明伶俐,对琴棋书画极具天赋,长得更是艳压群芳,在这“女儿国”中,真算得上头一号美人。“女儿国”的妈妈也有意精心培养,仅仅没过几年,慕雪姑娘已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诗词歌赋,无所不精。 至于慕雪姑娘到底姓什么,叫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于她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从今往后,此生此世,这世上只有慕雪,前尘往事,过眼云烟! 慕雪姑娘紧紧攥着拳头,她本可以像楼中其他姑娘一样,十五六岁便开始挂牌接客,但“妈妈”又对她极为看重,这样的金豆子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摆到台面上。 是以经过这“女儿国”整整一年的造势宣传,慕雪姑娘也时常在外走动,待到名气真正打响后,今晚才开始让她正式挂牌。 慕雪姑娘知道,挂牌之后,就意味着要出卖色相,以服侍宾客,但她不愿这样,她不愿等到人老珠黄无人问津之时,再被一脚踢开,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凄惨死去。 但生在这青楼,又如何能让她做抉择,她们的人生,自打出生起,便注定好了。慕雪姑娘不愿走这样的路,她要走!她要逃离这里!而今晚的挂牌,便是她改变如今局面最好的办法。 若是碰到中意她的富家公子,肯花重金将她买回家,虽只能与人做妾,但总归要比在青楼中要强百倍。 纵使不将她买回家,只要重金压到她身上,她的名气便会瞬间打响,到那时,她便是这“女儿国”,甚至是这成都府中,一等一的红姑娘。 到了这个级别,这“女儿国”可就管不着她了,“妈妈”也不敢得罪她,穿衣,吃食,首饰,房间,样样都是最好的,同样,也可按照自己意愿来选择接不接客人,等到年老色衰之时,也有养活自己的底气。 慕雪姑娘松开了攥着的拳头,拿起一枚精致小巧的耳坠,小心地别在饱满圆润的耳垂上。今晚,她势必要艳压群芳,这“女儿国”的头牌之位,非她莫属! 待到慕雪姑娘正梳妆之时,房间外突然传来略带沙哑的一个声音,“哟,今儿个便是慕雪姑娘挂牌之日,紧锁个门,怎么?不让旁人看,还不让我看?” 慕雪姑娘听到此声,忙起身整了整发饰,刚欲转身前去开门,这门便嘎吱一声,已被那人推开,走了进来。 “慕雪姑娘今日好生可人!” 只见来人穿着一袭锦帽貂袍,约莫二十岁出头,脸上瘦瘦巴巴,眼睛也不大,小小的一条缝,眼睛虽小,但是却又两条又粗又浓的眉毛,高鼻梁,鼻头上还长了颗痘,厚厚的嘴唇之上挂着淡淡的胡须。 这外头虽是寒风冻骨,那人却很骚包的拿着把折扇,神情中带着些傲气。 慕雪姑娘似乎早已知道来人,倒也不慌,笑靥如花的凑上去对着那人说道:“王公子,今日这么早便来看人家?” 这王公子唤作王相如,名字倒是文雅得紧,但这性子却是谈不上丝毫的风雅,一把便搂住慕雪姑娘细软的腰肢,另一只手便开始到处摸了起来。 如此不懂风情的男人,慕雪姑娘心中实是厌恶得紧,但这王相如家中是做井盐生意的,百姓一日三餐什么都可以缺,可唯独最缺不了的,便是这盐。 这井盐乃产自川地,当地百姓也大多吃这井盐。这盐商,家财自是不必多说,单单从王相如每次在她身上挥洒万金,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可看出这王相如家中是何等富有。 面对这样的大金主,慕雪姑娘自是不敢违了他的意思,这王相如对她也是倾心已久,今晚的挂牌,慕雪姑娘估摸着,赢家便也是这王相如了。 只见慕雪姑娘娇哼一声,拍掉了王相如的大手,嗔道:“王公子,人家都在这里等你一上午了,你现在才来,教人家想念得紧呢!” 王相如笑眯眯地道:“这不是上午我爹吗,叫我去店铺对对帐,这不,办完事我不就来看慕雪姑娘啦?” 慕雪姑娘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站着的小婢,小婢会意,将房门紧闭,匆匆离去。 王相如摸了一把慕雪姑娘富有弹性的臀肉,嘿嘿笑道:“慕雪姑娘,在本公子怀里还敢分心?” 慕雪姑娘嘤咛了一声,软软说道:“王公子英俊不凡,又会疼人儿,人家喜欢得紧呢!这不是看王公子一路辛苦,想着给王公子备点酒菜,去去乏……” 正说着,那小婢便端着一盘盘精致小菜走了进来,又在一旁温了壶酒,这才缓缓退下。 慕雪姑娘轻笑着摆好两个白瓷杯,皓腕托着酒壶,斟了满满两杯酒,将其中一个酒杯递到王相如嘴边,软语道:“来,王公子,人家敬王公子一杯酒,给王公子热热身子。” 第29章 挂牌之日(二) “嘿嘿……”,王相如两瓣厚厚的嘴唇一嘬,将那杯酒一口下肚,温热的酒顿时流淌进肺腑,身子也热了起来。

慕雪姑娘也一杯酒下肚,雪白的脸蛋上旋出两抹嫣红,随即拿起筷子,给王相如细心布菜。

看着眼前温柔可人的慕雪姑娘,王相如心情大好,眉开眼笑,浑身上下毛孔都舒展了几分。对于王相如这样的花场老手,这青楼女子他见得多了,但还从未见过像慕雪姑娘这般知冷知热的女子。

冻着了酒杯便递入口中,饿着了菜肴便送到嘴边,自己高兴了便乖乖任由自己亲抚,厌烦了便知趣的贴心照料自己,更别说连模样都是如此妩媚动人,如此佳人,再想想先前那些木头姑娘,与知情知趣的慕雪姑娘一比,那真是天差地别。

王相如细细咀嚼着慕雪姑娘给他挟到口中的小菜,这“女儿国”的菜做得的确一绝,但再好吃的美味佳肴,在此刻,也比不上身旁的温香软玉。

几杯酒下肚,慕雪姑娘已是红唇轻启,气喘如兰,顺势便娇弱的倒在王相如怀中。王相如嘿嘿一笑,他那双大手也毫不客气,在慕雪姑娘身上来回游走,抚摸着慕雪姑娘软弹,细腻的娇躯。

慕雪姑娘也抚着王相如的胸膛,甜腻腻地贴在王相如身上,就像久别相逢的一对小情人,彼此诉诉衷肠。

“王公子,你可要快些接人家过门,人家在这地方,夜夜孤身入眠,人家这心里头,也是有苦难言……”慕雪姑娘昵语道。

王相如拍了拍慕雪姑娘富有弹性的大腿,笑道:“莫不是你对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吧?哦,听楼下龟公说,昨日来了个男的,跟小白脸似的,说你可一直盯着他看呢。”

“哪有,王公子可真坏,就会冤枉人家!”

慕雪姑娘瘪瘪小嘴,将头埋到王相如怀中,委屈道:“人家的这颗心在谁那里,王公子心里难道不知道吗?人家仰慕的是像王公子这样才华横溢的人,哪里会看得上那等小白脸?”

慕雪姑娘顿了顿,眼波流离地仰头看着王相如,有些害羞的说道:“人家……人家只想今夜,王公子能与人家共度这一晚,人家这守了多年的清白之身,要好好……好好交给王公子……”

慕雪姑娘满眼深情的抚着王相如的脸颊,吐气如兰,王相如被她这温香软语一说,再加上慕雪姑娘有意撩拨,喘着粗气,一把握住慕雪姑娘的手腕,急不可耐地便要亲上来。

慕雪姑娘见状忙用手指贴在王相如的嘴唇上,欲拒还迎地说道:“王公子好生性急……”

王相如呼哧带喘地拨开慕雪姑娘的手,两手紧紧抱住她,急切地说道:“慕雪,从了我吧。”

慕雪姑娘神情猛地闪过一丝惊讶,双手抵在王相如胸前,反抗道:“王……王公子,还不可!人家才刚梳妆好呢!”

王相如见慕雪姑娘如此,以为她想反悔,脸色一板,有些生气的说道:“梳妆?挂牌还在晚上,现在不急!”

慕雪姑娘急急起身,整了整杂乱地衣裙,然后漫步走到王相如身后,从背后紧紧贴着他,软言说道:“王公子,非是慕雪不想,只是……只是今夜便是人家的挂牌之时,人家……人家只想在今夜将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给王公子,就如那新婚洞房一般,人家……人家虽然只是一介烟花女子,但也想好好的如一次洞房……王公子连这一时片刻都等不了吗?”

慕雪姑娘越说越难过,声音也逐渐哽咽,深情地说道:“今夜之后,人家便是王公子的人,往后不管世事变幻,沧海桑田,人家这一生,只认王公子一人……郎君!”

王相如听完慕雪姑娘的真情流露,感动得是一塌糊涂,心道:“老爷子天天管着我来此地,如今本公子也在这地方找到真爱了,看老爷子怎么说!”

只见王相如刚才那番欲念一扫而空,他紧紧握住慕雪姑娘的双手,神色激动的说道:“好!好!本公子能得慕雪姑娘这一知己良人,实在是三生有幸!”

转而又站起来一拍桌子,坚决地说道:“慕雪,今晚不管有多少名门贵少看上了你,本公子也誓要将你夺回来!今夜能与慕雪姑娘执手相伴的,只能是本公子!慕雪……尾生抱柱,至死方休!”

王相如此时仿佛全身都散发出一种王八之气,豪迈非凡,只见王公子大手一挥,朝着慕雪姑娘沉声说道:“慕雪,等着本公子的好消息!”

说罢他便豪气冲天的大步走了出去,瞧着可谓气势十足,慕雪姑娘在身后满脸期待地冲王公子喊道:“郎君!人家等着你来亲手掀起我的红盖头!”

待到听到王相如“咚咚咚”的下楼声渐渐远去,慕雪姑娘顷刻便收起了刚才那副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表情。

只见她步履摇曳,款款漫步关上房门,转身坐到梳妆台前,整了整弄乱的头发门面,看着铜镜中自己精致的面容,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小开心,“哼!这王相如,本以为他样貌不尽人意,脑子能聪明点,没想到也是如此蠢笨如猪,亏他还是风月场上的老人,不还是照样乖乖为我所用?”

慕雪姑娘边摆弄着这发饰,边得意洋洋地笑着,忽的想起昨日那个裘袍男子,慕雪姑娘慢慢放下簪子,有些疑惑地想道:“昨日那位公子……究竟有何事?”

“莫不是也是仰慕我的人其中之一?那位公子瞧着的确身份不凡,尤其是腰间那块和田玉,绝非凡品!模样儿也俊俏得紧,如此英俊多金的贵公子,倒是比那其貌不扬的王相如要强得多!若是今晚他得胜,人家能将清清白白的身子交给他,那是再好不过……”

“慕雪啊!你梳妆好了没有!离挂牌之时没多少时间了!”“妈妈”喊道。

慕雪差小婢前去知会“妈妈”,她看着铜镜中眼波流转的自己,笑靥如花。 第30章 挂牌之日(三) “各位公子,老爷们,今晚乃是我女儿国五位头牌姑娘正式挂牌之夜,还望各位公子,老爷稍作等待,姑娘们正梳妆打扮,都盼着今夜能给各位公子,老爷做新娘子呢!

按我们女儿国的规矩,这姑娘挂牌,乃是价高者得,若是您中意了我们的姑娘,想必您定会不吝钱财,与中意的姑娘共度春宵,这钱财又算得甚么?是不是?各位公子,老爷,您请好嘞!”一个满肚肥肠,四旬上下的中年男人,托着他圆滚滚的身子,笑眯眯地朝台下满座的宾客拱手说道。

宾客们早已等得不耐烦,吵吵嚷嚷的大叫道:“行了行了,谁不知道你这儿的规矩?爷这钱早带够了,还不快把你们的姑娘拉上来让大伙长长眼?大伙说,是不是!”

“对!先把姑娘们拉上来看看!”其他宾客附声应和道。

此时沈言与祝老四正慢悠悠地来到“女儿国”门前,隔着老远便听到里面闹哄哄地氛围,这让自小喜静的沈言有些不舒服,皱了皱眉头。

一旁的祝老四与沈言不同,他天生的对凑热闹这种事异常感兴趣,不断用手催赶着沈言,“快啊,沈兄弟,这里面还真热闹!”

“哟,二位公子也是来我们这女儿国看姑娘的吧……”门前的龟公一脸谄媚的凑了过来问道。

沈言摆了摆手,还未等他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钱银子丢给他,吩咐道:“给我们安排个雅间,环境要好点。”

“得嘞!二位爷,里面请!”

“二位公子,小的一看您这不凡的气质,就知道您绝非凡人,还望您通报一下您的姓名,待会儿挂牌竞价,小的也好知道您是哪位?”

“沈言。”

沈言一摆袖袍,紧了紧裘领,便与祝老四匆匆走了进去。

“欸欸欸,妙蓁姐,快看!那不是上次在酒楼的两个登徒子吗?”芸芸一身书童装,指着沈言与祝老四惊奇地叫道。

冯妙蓁穿着一身羊毛斗篷,将浓黑如墨的发丝挽成发髻,再戴一顶貂皮小帽,倒还真像一个风度翩翩,丰神如玉的俊朗公子哥儿,还不知能迷倒多少怀春少女。

只见冯妙蓁皱皱眉头,鄙夷地说道:“你以为他俩是什么好东西?在这种地方看到他们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正说话间,二人也来到门前,那龟公同样一脸谄媚的凑过来,看到眼前二人的搭配,有些傻眼。

这狎妓还带着书童?莫不是有什么……

见这龟公盯着她们暗暗发呆,芸芸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喂!看什么呢!”

龟公被芸芸这一打断,立马回过神来,恢复了那番讨好的笑容,问到:“这两……额,这位公子,可是要来我们女儿国竞拍挂牌的姑娘,快快请进!还望这位公子能跟小的通报一下您的姓名,小的也好给您记上。”

“在下冯三,多谢。”冯妙蓁诌了个假名,淡淡地说道。

一进这“女儿国”,浓重的酒气与胭脂香便熏的芸芸直咳嗽,不停用手在鼻子处来回扇着,“咳咳!妙蓁姐,这里面好呛人,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受得了的。”

冯妙蓁也被熏得不轻,皱着眉头说道:“此等烟花之地,今后还是少来为妙!”

那龟公带着二人来到楼上一处雅间,此房间与寻常住处不同,正前方是一扇大开门的镂空窗户,旁边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与水果,冯妙蓁与芸芸坐在此处,向楼下望去,整个一楼一览无遗。

“妙蓁姐,快看,那二人就坐在我们旁边的房间。”芸芸指了指隔壁雅间的沈言与祝老四,低声对冯妙蓁说道。

冯妙蓁撇了一眼,摇摇头说道:“真是冤家路窄……”

突然冯妙蓁想起那张信件,自那日见到那张信件后,她便对沈言越来越好奇,只见冯妙蓁皱了皱可爱的小瑶鼻,“我倒要看看他在搞什么鬼!”

芸芸正看楼下宾客看得正起劲,一转眼发现冯妙蓁不见了,再一转头,只见冯妙蓁此时正以一种极其没有美感的姿势趴在雅间隔板处,专心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

芸芸有些好奇的溜过去,还没开口,便见冯妙蓁对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芸芸会意,便也像冯妙蓁那样,趴在隔板处偷偷听着。

“沈兄弟,这地方不错啊,环境优雅,最适合咱们这种文雅的人!”祝老四翘着二郎腿,大剌剌地说道。

沈言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祝老四,这浑人儿!“祝大哥,这挂牌何时开始?”

祝老四嘿嘿笑道:“怎么?沈兄弟着急啦?”

“倒不是着急,我……”

“这位公子,我家折柳小姐请您前去一叙。”沈言还未说完,自门口处来了个小丫鬟,打断了沈言的话。

沈言抬了抬眉毛,问道:“折柳姑娘要见我?这是哪位?”

“我家小姐也在今日挂牌,自那日见到沈公子,我家小姐便对沈公子念念不忘,得知沈公子也来此后,便差我前来邀沈公子前去一叙。”

沈言皱了皱眉,摆摆手说道:“挂牌之时还未开始,此时私自去见挂牌的姑娘,只怕有些不合规矩吧。”

那小丫鬟仍不死心的继续说道:“我家小姐只是与公子说几句话便好,不会坏了规矩的。”

沈言摆出一个请的手势,“几句话那便不必说了,若是有事,大可等改日该谈,若是无事,请回。”

“是有要事,我……”

“我与你家小姐素未相识,又有何要事?”

“但是……但是虽然素未相识,我家……”

“请回吧,你与你家小姐说,待事罢,沈某自会前去一叙,但是现在不行!”沈言不想让这小丫鬟为难,只好如此说道。

那小丫鬟见沈言态度坚决,自知说再多都不会跟自己前去,只好施礼默默退下。

“唉,我说沈兄弟,这美人儿相邀,为何不去一会?”看小丫鬟走远后,祝老四有些好奇地问道。 第31章 挂牌之日(四) 沈言淡淡地说道:“我与这折柳姑娘见都未见过,有什么好见的,祝大哥,别忘了我们今日来此的目的。”

祝老四不好意思的摸摸头,憨憨笑道:“沈兄弟这觉悟,高!”

隔板处偷听的冯妙蓁心中有些疑惑:“美人前来相邀,以这登徒子的为人,不应该早就上赶着去?奇怪……目的?有何目的?”

冯妙蓁抓住重点,眼前一亮,兴致勃勃地继续偷听,芸芸见姐姐的表情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心中暗道:“妙蓁姐怎么如此关心那人的事?听到那人被美人相邀,脸色都变了……”

突然,芸芸好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捂着嘴巴撇着冯妙蓁,“妙蓁姐不会是……不会是看上那人了吧?不对不对,以妙蓁姐的性格,怎么会只见一面就喜欢上,嗯,有待观察,有待观察。”

冯妙蓁仍在专心地听着沈言与祝老四讲话,完全没有感觉到在她身旁的芸芸,正一脸怀疑地看着她,小脑袋中正酝酿着一场头脑风暴。

这边小丫鬟刚走,沈言正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喝着,只听雅间外又传来一声,“沈公子,我家少爷请您前去一叙。”

沈言微微一愣,转头看向门外站着的小丫鬟,心道:“怎么今儿我成香饽饽儿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找我?”

沈言疑惑道:“你家少爷姓甚名谁?”

“我家少爷乃是四川按察副使的小公子,梁源,梁公子。”

四川按察副使?梁源?这都是谁啊!

沈言此时已经欲哭无泪了,不仅一个两个都来找自己,自己还都不认识他们,只好像刚才那样,说道:“我知道了,待到明日,我自会前去一叙。”

那小丫鬟有些不悦地说道:“我家少爷是请你现在前去,还望公子不要叫我家少爷久等。”

沈言冷笑一声,翘着二郎腿,捧着一杯热茶,随意地说道:“是吗?那你便可回去了,告诉你家少爷,我不去。”

那小丫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我家少爷是四川按察副使的小公子!”

沈言品了口香茗,淡淡地说道:“哦,快回去吧,可别让你家少爷久等。”

“你……”

那小丫鬟见沈言油盐不进,一点办法没有,只好悻悻离开。

“沈兄弟,这什么按察使的公子,你认得吗?”祝老四问道。

沈言苦笑一声:“我怎么会认得,这都是哪跟哪啊……”

“砰”!王相如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喊道:“你说什么?这沈言不来?”

自昨日知道沈言来找过暮雪姑娘后,王相如就将沈言查了个清清楚楚,当然,以王相如的实力,所谓清清楚楚,只限于路引上沈言的名字,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本来想着能给沈言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沈言的架子竟如此之大。

那小丫鬟说道:“我已将少爷的身份与那沈言说起,沈言还是拒绝了奴婢。”

坐在王相如身边的男子向王相如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坐下,只见他也有些恼火地说道:“本公子倒是要看看,这沈言究竟是何方神圣,本公子请他,他还敢不来?”

王相如听罢便要起身去寻沈言的晦气,被那男子一把拉住:“诶,王兄,这挂牌马上要开始了,慢来慢来,咱晚点收拾那小子也不迟!”

这男子便是四川按察副使的公子梁源,这梁源乃是王相如花了好大力气才结交上的,若不是此次有新姑娘挂牌,这梁源都不会与他出来,因此,这梁源的话,王相如不敢不听。

今日为了抢这慕雪姑娘,王相如特地将这梁源请来给自己助阵,为的便是避免与官宦子弟起冲突,对于他们这些经商之人来说,官员是他们最招惹不起的。士农工商,商排最末,虽说商人有钱,但有钱有什么用,还不是连丝绸都不能穿?

为了将这梁源请来,王相如特地以给他买两个姑娘为约,这才将他堪堪请来,虽说买两个姑娘的钱对王相如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但这梁源是闻了名的贪婪,天知道还会从自己身上剥层什么东西下来,若不是自己被慕雪姑娘一激,上了头,自己又怎么会来找这梁源?王相如偷偷撇着梁源,心中惴惴不安。

趴在隔间的冯妙蓁听到沈言刚才的话,暗道:“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四川按察使司的公子敢轻易得罪,定是有什么底气在身上,你的底气是什么呢……”

这楼上雅间不知不觉间,已经有点硝烟弥漫,而这楼下,则更是聒噪不已。

随着丝竹管弦声响起,五位美人儿轻摇腰肢,缓缓走出。

五个美人儿风格各异,各有优势,原本正嘈杂的宾客,瞬间安静了下来,都屏着呼吸,细细打量着台上的五个美人儿。

沈言的目光向下看去,正好与一个模样十分清纯可人的女子对上了眼,看那女子一脸幽怨的模样,沈言便知道,这应该就是刚才想邀他一叙的折柳姑娘。

折柳姑娘瞧着风格与其他四人大不相同,清纯的脸蛋上只浅浅上了一层妆,原因无他,只因这折柳姑娘的脸蛋已经足够精致,完全不需其他妆容来修饰。

温润的灯光下,恰好打在了折柳姑娘那张奶白清纯的娃娃脸上,只见她一头秀发随意的用红色丝带挽在脑后,几缕额前的发丝则任其散开,如藕段般的手腕时不时掠一掠发尾,点漆般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瞧着沈言。

在沈言看来,折柳姑娘虽然在妩媚风情上比不过慕雪姑娘,但在样貌,姿态上,是这五位姑娘中最好的一个。

不过样貌再好,与他也无半点关系,今日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慕雪姑娘,自己势在必得!

当然,坐在沈言对面的王相如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妈妈”走上台,挨个将五个姑娘擅长的技艺介绍一番,后又挨个夸赞五个姑娘在样貌儿上都有何过人之处。

这在低下的宾客们看来,纯属多余之举,姑娘们都在台上站着,爷不会自己看?

因此没有几个人理她,都在叫喊着:“快开始啊,爷们都等半天了!”

那“妈妈”有些尴尬的看了看五位姑娘,她昨晚背了一晚上的词啊,谁曾想到了今天还没说几句呢,就给客人赶下来了。

“妈妈”也自觉没趣,于是快速说道:“姑娘们的挂牌竞拍开始啦,起拍价为三十两银子,各位公子,老爷们,可以起价啦!” 第32章 暮雪姑娘,两千两! “慕雪,一百两!”沈言眼睛直勾勾盯着慕雪姑娘,她此时正穿着的自己那件白狐裘袍,沈言不确定那封信还在不在袍子内,只能直接报价再说。

“妈妈”话音刚落,跃跃欲试的宾客还未来得及开价,只见楼上雅间内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开起了慕雪姑娘的身价。

芸芸使劲儿摇着冯妙蓁的手腕,急切地说道:“妙蓁姐!妙蓁姐!别偷听啦!要开始啦!”

冯妙蓁听到隔壁沈言急吼吼地开价,心中冷笑:“这淫贼,所谓的目的,原来是这慕雪姑娘,怪不得对折柳姑娘的邀约置之不理……”

“妙,蓁,姐!”,芸芸见冯妙蓁没有理会自己,小脸气鼓鼓地大叫冯妙蓁的名字。

“啊!啊?”,这给冯妙蓁吓了一跳,忙轻拍芸芸:“你这丫头,喊什么?”

芸芸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再不喊,某人的魂就要被那姓沈的给勾走咯~”

“死丫头!说什么呢!”冯妙蓁嗔道。

“切,妙蓁姐你不看,我可要去看了……”芸芸此时心中对冯妙蓁的怀疑更甚,小眼珠子一直滴溜溜打量着她。

冯妙蓁见再听已索然无味,转头一看芸芸正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盯着自己,忙道:“哎呀!芸芸你看我做什么?走吧走吧,我们去看竞拍。”

芸芸“切”了一声,妙蓁姐这心虚的表情,逃得过别人,逃得过自己?回头定要好好问问妙蓁姐!

“诶?”,芸芸正暗自揣测冯妙蓁,眼睛在楼下一扫,惊奇地喊道:“妙蓁姐,那女子不就是前日与我争胭脂的那个吗?”

冯妙蓁闻言,也看向楼下,那个女子?没错!也是她将裘袍买走的!原来她就是慕雪姑娘。

楼下欢客们听到竟有人直接为慕雪姑娘开一百两的价钱,纷纷向楼上沈言方向看去,看清沈言的模样后,努力回想了一下,皆摇摇头疑惑,这人是谁?咱成都府有这号人吗?

沈言鄙夷地看了一眼楼下这群欢客,将狎妓当作一件风流雅事,把女人像货物一样抢来抢去,沈言对这种行为极为恶心,但无奈自己已入此局,只想快点结束,把自己的信件拿回来,所以才直接给慕雪姑娘喊出一百两的身价。

沈言知道这慕雪姑娘是为今晚的绝对焦点,绝大部分宾客都是为了她而来,因此知道今晚这场竞拍绝对少不了大出血,但跟命比起来,钱算什么?更何况这些钱都是王振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祝老四见沈言直接报出一百两,有些心疼的对沈言说道:“沈兄弟,这有钱也不是这么个拍法啊……”

沈言给了祝老四一个势在必得的表情,祝老四无奈,只好接着朝楼下看去。

对面王相如看到沈言如此急切地报出慕雪姑娘的身价,还是直接报了一百两,冷哼一声,端着茶杯边喝边说道:“看来这沈言是个银枪蜡子头啊,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梁源笑道:“王兄,如此一来,岂不甚好?以王兄的身家,压下这沈言轻而易举,本公子提前祝贺王兄抱得美人归!”

王相如微微拱手,说道:“梁公子也有两位美人儿相伴,同喜,同喜!”

王相如表面笑眯眯,心里暗骂:“王八蛋,早就看出来你惦记老子的家产,娘的,老子就算被抄了家,家产能落你手上?”

随后将盏中茶一饮而尽,大声说道:“慕雪姑娘,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楼下宾客本就大部分都是与祝老四一样,是来看热闹的,这刚开始便有两人针锋相对,相继报出了高价抢这慕雪姑娘,看这架势,俩人是非要拿下慕雪姑娘看,今晚这场挂牌来对了啊,众人皆像一群发情的狒狒似的,开始大声欢呼起来。

有眼尖的认出了王相如,大喊道:“这不是王公子吗?王公子,我看好你!快加价,把那小子压下去!”

王相如在这成都府中也算有名有姓的大富绅,那人一喊,楼下的众人便都你一言我一嘴的鼓动起来。

“两百两!”,沈言见有人与自己争,淡淡地又加了五十两。

“诶诶,王公子,这边又出两百两了!快啊王公子,加价压死他!”

“咱成都府谁能有咱王公子有钱?王公子这是先让让那个外地的,上啊王公子!”

听着楼下宾客的怂恿,王相如也耐不住性子,开始激动起来,一拍桌子:“三百两!”

沈言也不理会楼下的众人,“五百两!”

听着沈言云淡风轻的报价,冯妙蓁撇了撇嘴,暗道:“一群臭男人,在这里为了女人豪掷千金倒真是舍得的很。”

芸芸听着眼睛都要直了,五百两?这都够她和姐姐衣食无忧十几年了。

“我说王公子,人家外地来的报价眼睛都不眨,你这怎么还要磨蹭半天?是带把儿的就加价压他啊!”

“就是!王相如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别丢咱成都府的脸!”

听着宾客们嘲讽的声音,王相如隐隐青筋暴起,攥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的发力,他王相如在这成都府中还从没因为钱受过气,这次连楼下也不看了,直接冲着沈言的方向喊道:“一千两!”

“一千两!哎呦,不愧是王公子,大气!”

“那小子,别怂啊,跟价跟价!”

沈言见那人一开就是一千两,心道:“这都玩这么大吗?一千两都开出来了……”

祝老四紧张的握住沈言的手,用力摇了摇,劝道:“沈兄弟,可不能再跟了!有钱,真的不是这么花的!”

沈言沉声道:“来都来了,东西不到手,岂不是白来一趟?”

随后冲楼下说道:“两千两!”

楼下顿时沸腾起来,今晚真是来对了,千金抢姑娘,这好戏上哪看去?

王相如一听沈言的报价,心中忐忑了起来,自己是有钱没错,但是钱也不都是自己的啊!花两千两买个青楼女子,回去教他爹知道了,不得给他把腿都敲折?

“王公子,别怂啊!上啊!”

“我呸!王相如看你那熊样!被个外地人压得话都不敢说了?是个汉子就把慕雪姑娘抢回来!” 第33章 你笑什么? 王相如手心攥出了汗,肥厚的嘴唇不停地打颤,恶狠狠地盯着沈言的方向,一旁梁源见形势突生变故,重重一拍桌子,不屑地说道:“你先别急,走!跟本公子去看看,这沈言到底是何方神圣!”

王相如见梁源肯替他出头,松了一口气,刚才情急之下怎么把这尊大神给忘了,现在有他出马,谁敢不给面子?于是谄媚地笑道:“今日可多亏了有梁公子,梁公子,我跟着您一块去!”

“两千两?!”,芸芸双手捂着嘴惊呼道。

“妙蓁姐,这登徒子还真舍得花钱,这可是两千两银子啊!”

冯妙蓁也是惊诧不已,自己早就听闻那些富家公子在这风月之地一掷千金,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大开眼界。

自己与芸芸平日靠为人诊治谋生,赚了银子后,除开自己与芸芸的吃穿用度,还要把剩下的钱拿出一部分去救济这成都府外的流民,一钱银子便能救活一个流民,这两千两银子,又能救活多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直到今日,冯妙蓁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冯妙蓁咬着银牙朝隔壁沈言的方向撇了一眼,这个淫贼加人渣!随后站起身,对着芸芸说道:“芸芸,我们走吧。”

“啊?妙蓁姐,我们不看啦?”芸芸疑惑地问道。

“有什么好看的?这地方呆久了脑袋直晕,我们还是先走吧。”

“哦,好吧……”芸芸终究是小孩心性,对于这种两男掷千金争一女的热闹,她还是很想看的,但无奈姐姐要走,自己只好不舍地站起来,随姐姐向外走去。

姐妹俩刚走到门口,边听隔壁传来一声公鸭似的叫喊:“沈言呢?给本公子出来!”

冯妙蓁见情况有变,一溜地凑到了墙边,细细偷听着隔壁的动静。

芸芸看姐姐又不走了,正好顺了自己的心意,小嘴一咧,圆圆的杏眼也弯成了月牙状,随着姐姐凑到墙边,耳朵贴上去认真听着。

沈言正纳闷对面怎么没动静了,刚斟满一杯茶,便听外面传来叫门声,他笑着摇了摇头,“祝大哥,你听,那人终于憋不住了。”

祝老四嘿嘿一笑,说道:“走着,我倒是看看,是谁这么嚣张!”

二人打开门一瞧,便见到王相如鼻孔朝天的站在门外,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个面容方方正正,眼大如牛,嘴唇却像薄薄的一张纸。

这二人,一个脸尖,一个连方,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一个嘴唇巨厚无比,一个嘴唇薄得看不见,面对这俩哼哈二将,沈言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王相如见这沈言不知为何突然发笑,心中疑惑顿生,但看了一眼旁边的梁源,心神大定。小子,笑吧,你就笑吧,待会儿别跪下求本公子!

一想到这儿,王相如仿佛已经看到沈言哭着跪在自己脚边,涕泪横流求着饶命的样子,越想越爽,没忍住,也哈哈大笑起来。

梁源看到沈言见到他们两个就笑,心中一阵恼怒,正欲发作,身旁的王自如突然也开始大笑起来,给梁源吓得一激灵,他撇了撇王相如,心道:“这小子抽什么风?莫不是……莫不是他俩认识?看这小子出手阔绰,说不定在他这还能捞一笔银子!”

想到今日来算是来对了,白花花的银子入账,梁源心里美得直冒泡,看着沈言,就如同看到了行走的两千两白银,一激动,鼓着那对大牛眼珠子,张口大笑起来。

见这三人不知为何,都在那里笑,祝老四虽疑惑不解,但也跟着他们一起大笑起来,为什么?跟风就对了!

“妙蓁姐,他们在那里笑什么?”芸芸听到他们不知为何,都开始放声大笑,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疑惑。

冯妙蓁也纳闷呢,樱桃小口微微张开,低声道:“不知道,看看再说!”

楼下的“妈妈”听楼上的宾客突然没了声音,便上了楼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刚走到楼梯口便听到一阵放肆地大笑声,心中疑惑更甚,快步走上楼,循着声音过去,只见沈言四人面对面,冲着对方放声大笑。

“妈妈”小心地问道:“四……四位公子,你们这是……这是笑什么?”

沈言回过神来,冲着王相如问道:“你笑什么?”

王相如又反问道:“你笑什么?”

祝老四见这王相如连笑什么都不知道,还问自己?不服气道:“你笑什么?”

梁源被问得心虚,转头朝王相如喊道:“你笑什么?”

冯妙蓁脑门一阵黑线,敢情你们四个都不知道笑什么就笑?

芸芸戳了戳冯妙蓁,“妙蓁姐,他们……他们不会是疯了吧?”

“妈妈”心中大骂这四人有病,但她知道这四人她谁都得罪不起,还是面露谄媚地说道:“四位公子,这……这慕雪姑娘的竞拍,还加价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王相如算是反应过来了,眉毛一抬,鼻孔一张,冲着沈言恶狠狠地说道:“本公子知道你,沈言是吧,刚才本公子唤你不来,现在又和本公子抢女人,找死!知道本公子是谁吗?知道这位公子是谁吗!”

梁源冲着“妈妈”摆摆手,催道:“赶紧下去!这儿没你事儿了,钱少不了你的!”

“妈妈”自知形势不对,知趣的施了一礼,便匆匆下了楼。

沈言淡淡说道:“你是谁,他是谁,我没兴趣,至于抢你的女人,我只用慕雪姑娘这一夜,今夜之后,慕雪姑娘还是你的。”

“我呸,沈言!还想让老子喝你涮锅水?我……”王相如听到沈言这一番话,气得是一佛出壳,二佛升天,抬手便要打沈言。

“王兄且慢!”,梁源伸手拦住了将要暴起的王相如,冷笑道:“你叫沈言是吧,知道我是谁吗?知道你说这番话的后果是什么吗?”

祝老四看王相如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跃跃欲试道:“怎么?想比划比划?来!爷奉陪!”

第34章 家父梁思德 “祝大哥且慢!”,沈言此时也猜到了这二人的身份,看着梁源微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梁源?四川按察副使梁思德的儿子?”

梁源见沈言认得他爹的身份,不禁疑惑得看了一眼沈言,说道:“没错!家父正是梁思德。”

王相如忍不住恶狠狠地说道:“知道梁公子身份还敢如此放肆?小子,我劝你识相点,放弃慕雪姑娘的竞拍!不然……叫你走不出这成都府!”

沈言听得一乐,笑道:“好大的口气!梁思德是梁思德,梁源是梁源,梁思德是四川按察副使与你梁源有什么关系?”

王相如见沈言如此不识相,骂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梁源的父亲是梁思德梁大人!懂吗?乡巴佬!梁大人稍加运作就能让你后悔说出今天这番话!”

梁源皮笑肉不笑地将手往后一背,慢悠悠地说道:“诶,王兄,别吓坏了这位兄弟……那个什么,沈言是吧,今日之事,本公子可以既往不咎,不过嘛……要看看你的诚意够不够了!”

“哦?诚意?何谓诚意?”沈言不懂装懂地打着哈哈。

梁源此时很想破口大骂,娘的,非要自己把银子这种粪土说出来不成?但是他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跟这种下里巴人计较?

于是又耐着性子补充道:“诚意!便是要看你觉得自己这条命值多少钱!这么说,你听懂了吗?”

王相如听得背后一凉,这梁源,莫不是在杀鸡儆猴?他阴恻恻地瞥了一眼梁源:“婢子养的东西,真以为本公子拿你没办法?”

婢子养的这句话放在梁源身上还真不是在骂他,梁思德早年一直无子,直到他四十岁时才因府中婢女的珠胎暗结而喜获一子,便是这梁源梁公子。把梁思德乐得一整晚都没睡着觉,三不变两步扑到列祖列宗灵位之前,以头抢地,抱头痛哭,直言“祖宗在天之灵”“祖宗有德”之类的话,所以这梁思德对梁源是百般呵护,娇生惯养,生怕梁源受了一点委屈。

王相如不知从何地方得知了这一秘事,此后便一直以这件事来暗骂梁源,一想到这梁源乃是身份低贱的婢女所出,就爽得浑身舒坦。

沈言面色不改,呵呵笑道:“我兄弟二人,一向遵纪守法,梁公子口口声声要我们二人的命,不知,我二人是犯了大明律中的哪条大罪?”

梁源冷笑道:“要你死,你便死!本公子就算在这儿杀了你,也照样能全身而退!”

见梁源这么说,沈言脸色铁青,对这种草菅人命的官宦子弟他在京城也有所耳闻,连杨士奇杨阁老的儿子杀了人都得被依法处斩,你一个按察使之子,仗着天高皇帝远就敢这么做?

“是吗?呵呵,梁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为何我在京城见到梁大人之时,他唯唯诺诺不敢高声语,来了这成都府,倒敢放纵子嗣杀人?”

梁源听到沈言见过自己父亲,心中一惊,强装镇定说道:“你……你见过家父?”

王相如嗤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梁大人?”

“住嘴!”,梁源喝止住王相如,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沈言冷笑一声,不屑地看着梁源:“回去好好问问梁思德,他这四川按察使的位子是怎么来的!”

听到沈言这样说,梁源心中大虚,他当然知道父亲这位子是怎么来的,当年父亲为了得到进入这按察使司,亲自去给当朝翁父王振送了厚礼,在王振的运作之下,才换来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位子,但此事只有他们梁家与王公公知晓,他又是从何得知?

见梁源神情慌张,王相如有一丝不好的预感,站在那里战战兢兢不敢多嘴。

梁源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问道:“敢问……这位兄台,是如何知道的?”

沈言也懒得理他,转身摆摆手往回走去,边走边说道:“回去好好问问你爹,我是谁!”

王相如偷偷看了看梁源阴晴不定的脸色,低声问道:“梁公子,我们……我们还找他麻烦吗?”

梁源被沈言这么一唬,心中惶惶不安,也不顾什么斯文形象,一把薅起王相如的衣领,朝他喊道:“蠢材!找什么找!我们走!”

见梁源动怒,王相如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夹紧屁股便灰溜溜跟着梁源下了楼。

“诶诶,这不是王相如吗?王公子不继续加价,怎么要跑啦?”

“王相如旁边的是谁?没见过啊?”

楼下宾客见王相如与梁源急匆匆地向门外走去,皆一脸疑惑地看着二人,这好戏才刚到高潮,怎么就戛然而止了?

“嘘……小点声!那是咱们四川按察使司梁思德大人的公子……”有见多识广的宾客,认出了梁源,忙提醒身边的宾客噤声,这梁思德可不是谁都能得罪的,周围的人一听此话,便都齐齐住嘴,整个一楼,瞬间安静了几分。

直到二人快步走出了“女儿国”,一楼才恢复了刚才的喧闹,众宾客都好奇地讨论着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王公子走了,那慕雪姑娘岂不是……岂不就是楼上那位公子的?”

“怎么?你不服气?两千两啊,崔员外,我记得你这楼外楼可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银子,怎么?今日想要舍身家搏美人了?”

“害,我哪有这等实力,这美人儿,还是让给楼上那位公子吧……”

“妙蓁姐,你说这沈言究竟是什么人?”芸芸虽然年纪尚小,但多年行走江湖的她也知道这按察使是个很大的官,沈言连他都不怕,难道?这沈言的官比他更大?

冯妙蓁微微蹙起黛眉,沉声道:“什么人我也不知道,但是他肯定绝非常人……”

先前捡到沈言的那张稀奇古怪的信件,后又见到沈言豪掷千金买美人,现在又见沈言三言两语便吓走了按察使司的公子,这个沈言,在冯妙蓁心中彷佛笼罩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让她始终捉摸不透。 第35章 折柳姑娘,我包了! “既然王公子放弃了竞拍,现在还有哪位公子,老爷愿意与沈公子一争高下呐?”

见台下宾客都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无一人说话,“妈妈”只好说道:“好!那今晚慕雪姑娘,便由这位沈公子以两千两银子拍下!各位公子,老爷们,虽然慕雪姑娘已经名花有主,但我们女儿国其他四位姑娘也是才艺双绝,有看上她们的公子,老爷们大可拍下她们,保证不会让公子,老爷们失望!”

“折柳姑娘,五十两!”

“折柳姑娘,七十两!”

“画眉姑娘,五十两!”

“我说张员外,你也不看看自己,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在这里惦记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你能行吗你!”

“老夫乃是一树梨花压海棠!老而弥坚,你懂个甚么!折柳姑娘,一百两!”

自唬走梁源后,沈言一直静坐在椅子上沉思:“我目前在朝中尚无一点根基,今日又是借着王振之势狐假虎威,等到王振身死,我又该如何立足……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切不可急流勇进,此为大不智之举……目前来说,与其急着争权夺势,不如先借王振的家财,在朝堂之外,江湖之上,建立自己的势力,如此一来,日后身居庙堂之上,也好内外相呼应,独善其身!”

良久,沈言心中逐渐升起一个计划:“这青楼之中,人员良莠不齐,三教九流皆能汇聚于此,是个能掩人耳目的好地方,而这青楼,酒楼,一向是消息最为灵通之处。

以此地为根基,建立我自己的情报网,一来此地偏僻,但又能直通大明各省,二来也能远离锦衣卫在京城附近密集的情报网,安全性有一定保障……”

沈言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看着慕雪姑娘,随后摇了摇头:“慕雪姑娘,此女太过招摇,于我的行动不利!听闻她与王相如还有什么不清不楚地关系……不行,不能是她……”

沈言将目光从慕雪姑娘身上移开,眼前突然一亮:“折柳姑娘?此女他目前还未接触过,但她似乎有意亲近自己,貌似……可以先接触试试……”

一想到这儿,沈言心意已决,建立自己势力的事定当尽快,刚准备站起朝楼下报价,便听门外“妈妈”喊道:“沈公子?沈公子?这拍金您什么时候交付于小的,小的也好尽快将慕雪姑娘给您送到房里!”

沈言又转念一想,自己在这“女儿国”掷千金买姑娘的事已经高调的很,若是再花千金买个姑娘,想必到了明日,自己这大名还不得传遍整个成都府?

“你进来。”,沈言对着门外的“妈妈”说道。

“妈妈”躬着身子,笑眯眯地开门走到沈言身前,对沈言说道:“沈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咳咳!那个折柳姑娘,我也要了!把她给我留下,不许对外声张!”沈言沉声说道。

“妈妈”一听,一张胖脸笑得更灿烂了,抹得煞白的脸谄媚地看着沈言,说道:“哎呦~沈公子,您的眼光还真是天下一绝!这折柳姑娘也是咱们这儿数一数二才艺双绝的姑娘,能被您这等大人物看上,那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只不过呐,现在好多公子老爷都看上了这折柳姑娘,让小的给您留下,这……这不好办啊……”

沈言看着这抹得跟腻子一样的脸就犯迷糊,往后挪了挪椅子,伸出五根手指,说道:“五千两!折柳姑娘给我留下,今后也不许让她再接客,我包了!”

“五千两?!”

“五千两!”

祝老四与“妈妈”同时惊呼出声,“妈妈”还在震惊之余,祝老四忙一推沈言,急切地说道:“沈兄弟你疯了?五千两包一个青楼女子?五千两你都能从成都城头到城尾,良家女子买个遍了!”

沈言安抚祝老四道:“祝大哥你先别急,我自有其用处!”

祝老四不解道:“不理解,不理解,万贯家财也不是这么花的啊……”

“妈妈”倒是眉开眼笑,“沈公子呐,您……您真是财大气粗,您等着,小的这就把慕雪姑娘和折柳姑娘都给您送到房中,您今晚想去哪间房,就去哪间房!”

沈言从怀中掏出七千两的银票,直直扔到“妈妈”身上,“妈妈”忙不迭收起这七千两银票,一溜烟便前去为沈言安排。

祝老四的大脑感觉有些缺氧,瘫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茶盏。

“各位属意折柳姑娘的公子,老爷们,小的在这里给各位爷赔个不是,折柳姑娘今日这放弃这挂牌竞拍,扰了各位爷的兴致,小的万分歉意……”

“放什么鸟屁!爷就看上折柳姑娘了,现在又说不参加?耍爷玩呢!”

“欸欸欸,张员外你怎么了……你瞧瞧你把张员外气得!张员外要是死在你这儿,你们这女儿国就等着关门吧!”

众宾客吵了好久,见“妈妈”还是不松口,并已经让小丫鬟送折柳姑娘与慕雪姑娘回了房间,众人无奈,只好从其他三位姑娘里挑。

爷们来这是为了寻乐子,还能让你影响了爷的心情,此女不留爷,自有留爷女!

沈言看慕雪姑娘已经回了房间,起身推了推祝老四,说道:“祝大哥,我先去慕雪姑娘那里拿回我的袍子,事成之后,咱们马上就撤!”

祝老四无奈,只好点头示意道:“沈兄弟,我便在楼下等你……”

芸芸见沈言出了房门,正朝着慕雪姑娘的房门走去,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那些欢客抢夺着其他三位姑娘,她摇了摇冯妙蓁纤细白皙,如藕段般的手臂,撒娇道:“妙蓁姐,无聊!我们走吧,这儿的味道我可是一点也受不了了!”

冯妙蓁有些好笑的看着妹妹,应声道:“好,姐姐我也正有此意,我们走吧!”

二人将将走出雅间,便与沈言擦身而过,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走去。

“快看!那就是沈公子,他要去慕雪姑娘的房间了!”

“小点声!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别耽误了人家的好时候!” 第36章 姑娘,请自重 沈言快步走到慕雪姑娘房门前,轻轻叩门,门内便传来一道轻柔甜腻地声音:“进来吧。”

闻声,沈言轻启房门,一进门便看到慕雪姑娘扭着腰肢,迈着莲步缓缓走来,看着沈言英俊的面庞,慕雪姑娘轻笑道:“沈郎怎来得如此迟,教人家等得好苦……”

沈言看着慕雪姑娘身上的裘袍,无心与她私磨,匆匆说道:“慕雪姑娘,敢问你身上这件白狐裘袍是从何而来?”

慕雪姑娘被沈言莫名其妙的话问得一愣,吃吃说道:“这……这件吗?是我从一对姐妹俩那里买来的……”。慕雪姑娘说着,还妖娆地转了个圈,媚眼如丝地看着沈言,说道:“沈郎,人家这件袍子好看吗?”

从一对姐妹俩手里买来的?那就没错了!沈言从怀中掏出两百两银票,塞到慕雪姑娘手中,急切地说道:“这些银两应该足够你买这件袍子的花销,我要你身上这件袍子!”

慕雪姑娘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票,心中更加疑惑:“我这么一个活生生,娇滴滴的美人儿站在他面前,他居然只想着我身上的袍子?”

随后娇媚地说道:“呵呵,沈郎可真会说笑,现在人家都是你的人了,人家身上的衣服还不是随你,你想怎么来,便怎么来……”

说罢,慕雪姑娘便顺势一倒,伏在沈言的怀中,酥手抚摸着沈言的胸膛,娇滴滴地说道:“春宵苦短,沈郎还是尽快来歇息吧……”

沈言见慕雪姑娘都这样说,自然也不会跟她多客气,两手抓住裘袍衣领,往下用力一拉,随着裘袍的褪去,慕雪姑娘雪白的后背便赤裸裸展现了出来。

慕雪姑娘“哎呀”一声,嗔道:“沈郎好讨厌,怎的这般着急,人家……人家还没准备好呢!”

沈言将袍子往手臂上一搭,沉声道:“这件裘袍本就是在下的,沈某来此的目的正是为了这件裘袍,如今这件袍子已物归原主,沈某这便先走了,姑娘,请自重!”

姑娘?请自重?

慕雪姑娘听得一愣,随后俏脸通红,气恼地说道:“沈言!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言跑得跟没给钱似的快,此时哪里还能听到慕雪姑娘的话,早已身在楼下,朝着门外走去。

楼下宾客们见沈言去而复来,皆议论纷纷,时不时还朝着楼上慕雪姑娘半掩的房门望去。

冯妙蓁与芸芸刚刚走到“女儿国”门口,便见沈言搂着裘袍大步走出,冯妙蓁下意识地惊道:“这么快?!”

“妙蓁姐,什么这么快……诶,那不是登徒子吗?他怎么也出来了?”

冯妙蓁自知口误,有些脸红地说道:“没……没什么……”

看到沈言手中挎着的那件裘袍,冯妙蓁猛然醒悟,“原来……原来他的目的,竟是那件袍子?不对!是那张信件!”

沈言出了“女儿国”门,便急匆匆打开裘袍,胡乱翻找起来,谁知这找了半天,连张纸屑的影子都未瞧见,“莫非这张信已经落到了慕雪姑娘手中?”

身随意动,沈言急忙回身要再去寻慕雪姑娘一问,正巧撞上了冯妙蓁心虚的目光,两人对视良久,冯妙蓁率先反应过来,暗道不妙,拉着芸芸便飞快朝外跑去。

“这不是那天要我袍子的姑娘?她怎么在这儿?她怎么见我就跑!”沈言也恍然大悟,什么慕雪姑娘,看她那副心虚的模样,这信十有八九就在她身上!

沈言大喊:“别跑!”

将将走出来的祝老四看到沈言,挥手说道:“沈兄弟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教兄弟好找……诶,沈兄弟你去哪?”

祝老四一拍大腿,哀叹道:“怎么跟着这沈兄弟净来事儿啊!”

见沈言跑得马上都瞧不见人影了,祝老四无奈,急忙拔腿跟上。

“妙……妙蓁姐,我们这……这是要去哪?”芸芸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着冯妙蓁。

冯妙蓁也累得不轻,大喊:“我……我怎么知道……快!芸芸!躲这儿来!”

冯妙蓁见一条狭窄悠长的胡同横栏在中间,急中生智,拉着芸芸便侧身藏入胡同阴影处,月黑风高,二人便如遁入黑夜一般,消失在了这胡同内。

沈言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砍过人的身体素质,又岂能跑不过这两个姑娘?无奈这古代一到夜晚,连路灯都没有,两眼一抹黑,没撞墙就不错了,哪里还能追上这两个在成都府混迹多年的小姑娘?

连追了三条街,沈言见四周空空荡荡,得,这人算是给自己追丢了!气得沈言重重一跺地,竟一脚踩到一个柔软丝滑地物体上,沈言满头黑线,骂了一句经典国骂,“不会让我踩到狗屎了吧?”

低头一瞧,通过大致观察了一眼形状,沈言暗松一口气,不是狗屎就好。

沈言将那东西捡起来,只见那东西不过手心大小,一面淡粉色布,一面淡青色布,相交缝制在一起,淡粉色那面绣着两片绿油油的荷叶,淡青色那面绣着一朵娇滴滴地荷花,沈言闻着这上面散发出的淡淡清香,心道:“这荷包想必就是那两个姑娘情急之下不小心遗落的……”

仔细瞧去,荷包底边处,绣着竖排三个娟秀的小字,沈言用力握紧荷包,咬牙切齿的喊道:“冯!妙!蓁!”

沈言苦寻无果,只好怏怏地原路返回,回去与祝老四会合,再做打算。

冯妙蓁与芸芸见沈言离开此处,这才胆战心惊的走出来,芸芸小手捂着胸脯,气喘吁吁地说道:“哎呦,累死我了……妙蓁姐,咱们跑什么啊?”

冯妙蓁掠了掠散落在前额的发丝,说道:“咱们拿了这姓沈的很重要的东西,不跑,能行吗?”

“啊?什么东西?”芸芸好奇地问道。

冯妙蓁瞅芸芸一眼,小嘴一撅:“说了你也不知道!走!回家!”

“哎呀~妙蓁姐~你就告诉我嘛,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哼!有事相求才知道撒娇?晚了!” 第37章 沈雪柳 “什……什么?沈言他……他花五千两银子要包我?”

“妈妈”单手叉腰,笑眯眯地说道:“雪柳啊,这一回,你可算是碰到贵人咯……

听妈妈一句劝,这机会来了,就要牢牢抓住!那沈公子我瞧着丰神如玉,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不比那些满肚肥肠的欢客要强上百倍?

他既有心花大价钱包下你,也算是所托良人,别看你是青楼出身,但现在不依然还是个清清白白的丫头吗?论模样儿,论才艺,论仪态,你哪点比那些高门大户出身的女子差?

依我看啊,你只要牢牢抓住沈公子的心,这日后,还怕他不疼惜你吗?”

折柳姑娘,便是“妈妈”口中的雪柳。未入这“女儿国”之前,她本名唤沈雪柳,先祖曾是当年张士诚的部下,朱元璋一扫江南,统一全国,建元洪武之后,便把这些当初曾效忠于张士诚的部下具贬为贱民,世世代代,身份低贱。

沈雪柳的父亲没有办法,为了自己活命,为了让女儿活命,只好在沈雪柳五六岁时,将她卖入这教坊司中,后又经转手,沈雪柳这才在“女儿国”中安定下来。

沈雪柳性情天真纯良,“妈妈”瞧她小小年纪,就已是活脱脱一副美人胚子,对这琴棋书画又别具天赋,便对她加以用心培养,为的就是在这天,卖出一个好价钱。

沈雪柳一改挂牌之时的那副娇媚模样,雪白的娃娃脸微微嫣红,声音柔柔怯怯地说道:“雪柳自知身份低贱,比不得寻常女子,又怎么敢奢求沈公子接我过门……沈公子能花这么多钱让我能安心度日,雪柳就已经感激不尽……”

“妈妈”见沈雪柳这么说,叹了口气,这沈雪柳乖巧倒是真没得说,一直以来都是娇娇怯怯的,连她有时候都不忍心让这沈雪柳继续留在这里受苦,“唉,雪柳,这一切还是要看沈公子的意思……时候不早了,待会儿啊沈公子说不定就要来寻你,该怎么样,你自己决定吧……”

说罢,“妈妈”便转身离开了沈雪柳的房间,沈雪柳幽幽看着她走远后,这才起身将房门关上,想了一会儿,又将房门轻启,微微露了一条缝,便回身坐到了桌前。

沈雪柳双臂相叠放在桌上,小巧的下巴微微抵在手臂上,白净的娃娃脸一鼓一鼓,心中纷乱如麻:“沈公子究竟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银子包下我?他看上的不是慕雪姐姐吗?难道……难道是为了感谢我替他结账?”

那日沈言和祝老四走得匆忙,竟连酒钱都忘记给,店里伙计气得直跳脚,正欲前去报官,被路过的沈雪柳拦了下来。

沈雪柳以为那两人也是没有钱吃饭,才会来吃霸王餐,想起了当年自己食不保夕的日子,心中一阵萧索,于是便替他二人结清了饭钱。

直到沈言挂牌之日再次来到这里时,沈雪柳才知道这人哪里是什么吃不饱饭,他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便遣小丫鬟去请沈言来自己屋中,让他把饭钱还给自己,可谁曾想,这沈言虽然没有赴约,却送了她一份这样大的恩情。

沈雪柳托着香腮,口中喃喃道:“沈言……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与沈雪柳隔着三两间屋子,慕雪姑娘的房间中,可就是另外一番景象。

只见慕雪姑娘恼怒的将手边的物件狠狠朝地上摔去,口中不断骂着:“沈言!你这个王八蛋!本姑娘难道在你心目中,还比不上一件破袍子?”

慕雪姑娘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到床边,死死盯着着沈雪柳的房间,就在刚才,“妈妈”也已经将沈言花了五千两银子包下沈雪柳的事告诉了她,如今沈言不在自己屋里,那还能去哪?

“这个小浪蹄子,挂牌未开始时便找沈言去她房间,这些事儿以为我不知道?平常看着柔柔弱弱,背地里一肚子苟且!说不定挂牌还没开始,就已经把沈言侍奉得颠三倒四,现在又让他来羞辱我?”

慕雪姑娘死死抓着床单,目光怨毒,她已经能预想到,此事过不了多久便会传得人尽皆知,沈言花千金买下慕雪姑娘,连碰都不碰一下,只为一件袍子!

慕雪姑娘自诩最为得意的,便是自己千娇百媚的模样儿与迷惑男人的手段,而如今,这两样,被沈言与沈雪柳狠狠践踏在脚下,这让她如何不恨?

“沈言!沈雪柳!”慕雪姑娘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道。

有些人自以为能够操控别人,一旦对方不能如自己所愿,只会一厢情愿地认为是你之过,是你负了她。沈言万万没想到,他自认为补偿慕雪姑娘已经足够多,却没想到还是遭来怨恨。

“沈兄弟,你花了大价钱买下的两位姑娘,怎么?就准备放那不管啦?”祝老四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说道。

沈言把玩着冯妙蓁遗落的荷包,沉声道:“那个慕雪姑娘,现在与我已无半点关系,倒是折柳姑娘……明日我再去寻她,她对我来说,还有用处。”

祝老四咂舌道:“可不得有用处吗?沈兄弟花了整整五千两银子包下她,啧啧,我都心动了!”

“不过……那两个女子……沈兄弟有什么打算?”

沈言无奈道:“成都府之大,她们两个若有心要躲,我们有怎会找到?她们嘛……暂时先搁着吧……”

“等明日我将折柳姑娘的事办完,我们就启程,在此地已经耽搁了不少日子,再拖下去,回京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祝老四笑道:“行!这段时日我跟着沈兄弟,是玩了个痛快!也是时候办办正事儿了……”

沈言看着一杯一杯往肚里灌酒的祝老四,本想提醒他少喝点,但转念一想,明日留他在客栈睡觉也好,这种事,少一个人知道对自己只有好处。

看着手中绣着“冯妙蓁”三个字的荷包,沈言不禁有些头疼,这日子,真是坎坷波折……

第38章 再游女儿国 隔日一早,天色虽尚早,却显得有些昏晦,片片雪花随风夹杂而来,今年这成都府的雪,来得比往年还要早。祝老四伴着雪声仍在呼呼大睡,沈言便已站在了女儿国的门前。

“哟!沈公子,今日一大早便来找慕雪姑娘啊,快快有请~”

大清早地宾客稀少,外面还下着雪,宾客当然都不愿出门。龟公正在楼中百无聊赖地瞎晃悠,老远就瞅见沈言一身黑貂裘袍,直直立雪于门前。

昨日沈言的豪掷千金,着实让他大开眼界,这位爷儿现在就跟财神爷似的,那不得伺候得舒舒服服?

龟公像川剧变脸似的,面无波澜地脸上顿时笑容满面,两眼闪闪放光,托着乌龟便小跑着凑到沈言面前,殷勤招呼着。

沈言瞧他这副比见了亲爹还亲的表情,不甚自在地说道:“不了,我找折柳姑娘。”

“折柳姑娘?得嘞!沈公子快请,小的给您去安排~”

沈雪柳也已早早便起了床,她的房间很简单,窗上摆着几盆兰花,临窗旁,立着一架书柜,书柜之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书,伴着窗外的飘雪,沈雪柳身着淡粉色袄子,坐在这桌旁,看书焚香饮茶,满屋书墨香,美人手捧卷,颇有文雅之风。但是沈雪柳此时心里想的,却不免有些煞风景。

“昨夜听小竹说,沈公子从慕雪姐姐房中拿了一件袍子就走了,他花了那么多钱,就只是为了一件袍子吗?唔,那他包下我是为了什么?”

沈雪柳正在头脑风暴之中,丝毫没有留意房门大开,沈言见她直勾勾盯着手中的书,明显一副发呆地样子,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用中指轻轻叩了三声门。

沈雪柳这才蓦然回过神来,转头朝门前一瞧,看到沈言此时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小脸腾得泛起两抹嫣红。连忙将书合上,站起身不好意思地对沈言说道:“沈……沈公子……你怎么来了……”

沈言合上房门,笑吟吟地坐到沈雪柳对面,伸手示意沈雪柳道:“姑娘别站着啦,请坐。”

沈雪柳小心地打量着沈言,这明明是我的房间,怎么他看着比我还自在?

沈言歪歪头,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姑娘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哦!哎呀,公子……公子今日英俊得很,又怎么会有东西呢。”

沈雪柳本来缓和的小脸又羞红一片,银牙紧咬,暗道:“这沈公子怎的这样讨厌!明明是故意捉弄我,还要装出一副无辜地模样儿……”

沈言见沈雪柳满脸通红的模样,暗暗发笑:“这折柳姑娘说是欢场女子,怎么看着这样容易害羞……”

“害羞姑娘,哦,不是,折柳姑娘,沈某此次前来是有一些事要与姑娘相商。”

害羞姑娘?!沈雪柳听了脸色更加晕红,这死人儿,他就是故意的!

沈雪柳抓着袄边,抿着红润的小嘴,微声说道:“沈公子既已经将折柳包下,那折柳便是公子的人,有何事相商,公子大可直言。”

沈言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站起俯身凑到沈雪柳面前,低声说道:“呵呵,姑娘说已是本公子的人,那沈某就不客气了,这事只要姑娘同意,沈某保证,姑娘得到的,比现在还要多得多……”

沈雪柳听着沈言话里有话,再抬眼看着沈言,他脸上那副好看又神秘的笑容爷透着一股邪淫之气。说得那么好听,听他意思,还不是为了让自己献身于他?本以为这沈公子会与其他男人不一样,原来,这天下的乌鸦乃是一般黑。

沈雪柳会这样想,倒也情有可原。虽然她现在还未接待过客人,但是耳濡目染之下,她当然知道像她们这样的青楼女子,男人来此,所图除了她们的身体,那还能有什么?就算男人故作风雅般,口中说着只为听曲儿,论诗,但是到头来,论着论着,就论到她们的身体上去,她们虽为妓,却与娼没什么区别。

昨夜听闻沈言花了那么多银子,却没有留宿于慕雪房间,又将她晾了整整一夜,直到今早才前来,这个有别于其他欢客的沈言,让沈雪柳着实有些看不懂,但现在,她又看懂了沈言。

沈雪柳脸上闪过一抹无奈,后又换上那副职业微笑,问道:“公子……想要折柳同意什么?”

沈言直起身子,负手走到沈雪柳身前,笑道:“沈某听闻,折柳姑娘容颜绝丽,但这满腹才华,又是远胜于容貌,对这大大小小的楼内事务,也是事无巨细,了如直掌。

沈某昨日已从管事儿的那里买下了姑娘,现在姑娘身份自由,只属于沈某一人,姑娘,沈某说得可对?”

沈雪柳听沈言的意思,似乎不像是自己所想那样,不禁暗暗疑惑,忙道:“正是,折柳如今,便只是公子一人的,不知公子说起此事,想要折柳做些什么?”

沈言说道:“是这样,沈某如今所家财富余,却苦于没有自己的产业,坐吃山空,终究不是一件长久之计,沈某观这成都府各处,最合适的,便是姑娘所在的女儿国,余者不值一提,沈某想来,若是将这女儿国收来,好生经营一番,不仅回本,盈利不是问题,沈某还想将这女儿国打造成成都府的标志,外人一来成都,便想到女儿国。”

“买……买下女儿国?公子好大的手笔,公子可知这女儿国价值几何?”沈雪柳不敢置信地问道。

沈言摇头一笑:“沈某知道,这女儿国规模不小,在此地也已小有名气,背后还有教坊司的背景,关于沈某如何买下女儿国,姑娘毋需担心,沈某自有办法。”

沈雪柳还未开口,沈言便又说道:“但沈某碍于身份,不方便直接经营这座女儿国,因此,便想到了姑娘。”

沈雪柳的心脏砰砰直跳,沈言为何会对自己说这些话,莫非……莫非他要……

第39章 契约为证 沈言微笑道:“沈某会将一切事宜都一一办妥,到时,便将这女儿国全权交给姑娘,。”

沈雪柳红唇轻启,如瓷器般剔透的娃娃脸露出一抹惊讶之色,但沈雪柳自幼生长在这女儿国中,人心险恶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懂得。沈言是什么人,她一无所知,第一次见面便大手笔将她买下,现在又要把女儿国也买下交给她,这两件事每一件都足够难以相信,自然不会轻易相信沈言的话。

沈言见沈雪柳这番神色,接着说道:“沈某知道,刚才我说得这番话,姑娘未必信我,总得让姑娘看到我的诚意,姑娘才能信服,呵呵……”

说着,沈言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到沈雪柳面前,缓缓说道:“姑娘过目,这些银票总计三万两,沈某知道,女儿国日进斗金,这三万两估摸着还是差了些,但沈某保证,姑娘就拿着这三万两去,去了,这女儿国便就是你的!”

沈言面露和善的微笑,心中阵阵抽搐。京城一栋地处繁华闹市的大宅院最多也不过千两银子,此次买下这座青楼就花了他三万两,到时候回了京,王振问起来,可不好交代啊……

沈雪柳看着桌上摆在她面前的一叠银票,咬着嘴唇细细想了一会儿,自己只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空长了一副好皮囊,所会的,也只是琴棋书画而已,沈公子这样做,究竟所图为何?

对于沈雪柳来说,她心中所求,不过是能遇一良人,托付终生罢了,而沈言如今已经将她买下,她从今往后便是沈言的人,以沈言的能力,自然足够她这一生都衣食无忧,但他好像并没有要做自己良人的意思,就像是……合作伙伴?

但不管怎么说,沈言这样做,对自己来说都是有益无害的,只要沈言在,自己终究是有了一个可靠的依靠,于是便顺水推舟道:“如今我已是公子的人,不管公子是如何想法,我只跟着公子便是。”

沈言一拍手,笑道:“好,折柳姑娘果然爽快,那这事便就这么定下了。”

沈雪柳掠一掠发丝,娇怯地说道:“折柳,只是我的艺名,公子今后便唤我雪柳吧,奴家也姓沈,说起来,与公子也算一家人。”

“呵呵,那好,雪柳姑娘,你如今虽是我的人,但我们也算是一种合作关系,等到合作结束,姑娘便彻底恢复自由身,到时,姑娘想去哪,想做什么,都是姑娘的自由。”

沈言接着说道:“不过,我虽相信姑娘,但……还是先立字为据,对我,对姑娘来说,都是一种保证。”

沈雪柳见沈言提出立契约,自然从善如流。二人就女儿国的归属问题,经营问题,以及沈雪柳的人身自由问题都一一考虑,仔细商量,最后由沈雪柳执笔,写下了两份契约,沈言一份,沈雪柳一份,各自签字画押。

沈雪柳看着这份契约,心中无限感慨,短短一天时间,她从一个青楼女子,变成沈言的女人,又变成这女儿国的老板,常言道,世事无常,沈雪柳今日算是切身体会。

沈言看着正在一遍一遍翻看契约的沈雪柳,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自己与沈雪柳不过相见相识短短一天,又怎能将自己的真实计划全盘告之与她?

沈雪柳注意到了沈言的目光,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羞红,拿契约挡住自己的半张娃娃脸,小心地问道:“沈……沈公子,雪柳如今已是……已是公子的人,雪柳是说……公子何不像其他人那样,将雪柳纳入房中,如此……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加让公子放心……”

沈言听了一愣,没想到看着羞羞怯怯地沈雪柳竟会这样说,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沈某自然知道,将雪柳姑娘纳入房中,自然省得不少事,但是……但是沈某只是想与姑娘维持合作伙伴的关系,沈某与姑娘才相识短短一天,心中对姑娘并未有何情意,相信姑娘也是如此,既然如此,何必因为沈某的一己私欲,而耽误了姑娘,沈某说过,只要姑娘办好这件事,等期限一到,姑娘大可自由离去。”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沈言对沈雪柳的认识还太少,安知这沈雪柳不会与那慕雪姑娘一般?在自己彻底了解沈雪柳之前,还是尽量与沈雪柳的关系越简单越好,一个“女儿国”舍便舍了。

沈雪柳却不是这样想的,她幽幽看着沈言,这沈言口口声声说不愿耽误了自己,沈雪柳自然很感谢他如此为自己着想,但是等期限一到,自己都成老姑娘了,还嫁得出去吗?这个死人儿!

这也怪不得沈言,放在现代,二十七八岁的女性正是嫁人的时候,但是放到古代,这已经算是大龄未婚女子,要想找一个可以接受自己的夫君,何其难?沈言先入为主,竟是没有考虑到这些。

两人各怀心事,各自无话。半晌,沈言缓过神来,起身说道:“雪柳姑娘,既然事情已经谈妥,沈某就先告辞了。”

“啊,沈公子要走了吗?”沈雪柳也起身忙道。

沈言问道:“怎么?雪柳姑娘还有何事?”

“没有。”,沈雪柳想了想,说道:“无事,无事,雪柳送送公子。”

沈言笑道:“不必,沈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今日一走,便要启程回京师了。”

沈雪柳有些惊讶的说道:“回京师?公子这便要走吗?不多留些时日?”

沈言摆摆手,说道:“不了,京中事务繁忙,沈某还要急着回去处理,这女儿国便交给雪柳姑娘了。”

沈雪柳咬着嘴唇,说道:“既然如此,那雪柳就祝公子一路顺风。”

沈言行礼道:“多谢姑娘,那……沈某告辞。”

沈雪柳倚在窗前,看着沈言远去的身影,皱了皱小鼻子,自顾自地嗔道:“年纪不大,倒是会算计!将这么大的摊子留给我……”

第40章 老妪,妙蓁,芸芸 青松翠竹,白衣如雪,冯妙蓁看着落到手心里的片片雪花,慢慢融化,一点一点消散,笑眯了眼睛,说道:“花娘亲,成都府已经好久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了,上一次,还是在我小时候,临行前还能再看一次,真好……” 坐在冯妙蓁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素色布袄,黑发交杂着银丝,笑容和蔼的老妪,只听她笑着说道:“是啊,过得可真快,一眨眼,你和芸芸都长成大姑娘咯……你啊,还是一副小孩子心性。” 冯妙蓁素手微抬,给老妪斟了杯热茶,笑道:“那又如何?小孩子心性还不一样能治病救人?我只是喜欢这雪嘛。” “呵呵,等到了京师啊,这雪可有你看的……已经决定了?” 冯妙蓁眨眨眼,想了一会儿,说道:“是,已经决定了,无论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亲人,能与他见一面也好。” “蓁儿,唉……”,老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愤愤地说道:“若不是那朱重八心狠手辣,你也不会落得今天这副田地!咳咳!” “可怜国公爷征战天下,横扫大漠,一心为国,到最后……到最后竟落了个无端身死……” 老妪上了年纪,话匣子一打开,便止也止不住,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就因为怕那朱重八斩草除根!国公爷的子孙为了避祸,四散而逃,到了你父亲那一辈,竟是连一个兄弟姐妹都找不着咯……” 冯妙蓁有些落寞的说道:“幸好我堂兄一家幸免于难,否则……妙蓁这一世,真是要孤苦伶仃而来,孤苦伶仃而去……” “嘻嘻,妙蓁姐,你还有芸芸呢,还有花娘亲呢,哪里孤苦伶仃来去?” 芸芸不知何时悄悄溜到冯妙蓁身后,在冯妙蓁耳边大声说道。 冯妙蓁被芸芸这动静吓得一激灵,看清来人,重重一拍芸芸的屁股,嗔道:“你这鬼丫头!从哪偷偷跑来的?想吓死你姐姐是吧?” 芸芸捂着屁股跳开,扮了个鬼脸,笑道:“妙蓁姐,快出来玩啊,外面的雪好大好大,都快没过我的脚啦!” 冯妙蓁摆摆手,娇喝道:“没看到我和花娘亲正在谈事吗?” 芸芸吐吐小舌头,向外跑去,边跑便喊道:“看不到,看不到,略~” 老妪看着正在外面揉雪球的芸芸,缓缓说道:“当年,你父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时,便是像芸芸这般大,你们这两个鬼灵精啊,这一晃儿,都多少年过去了……” 冯妙蓁轻轻握住老妪干枯苍老的手,柔声道:“若不是花娘亲好心收留,传授我们医术,我和芸芸哪能有今日?” 老妪轻展笑颜,和蔼地说道:“老身当年在宋国公府中长大,国公爷啊,待我是极好的,如今国公爷故去,照顾国公爷的后人,本就是老身的份内之事……更何况,这么多年了,老身早就把你和芸芸这两个丫头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再说这样见外的话,老身可就不高兴啦!” 冯妙蓁娇声道:“好好,花娘亲,蓁儿不说,不说……” 老妪笑眯眯地看着冯妙蓁,自己岁数大了,眼睛也越来越不好使,似乎很久都没有好好瞧瞧自己的两个宝贝孙女。 良久,老妪开口道:“蓁儿既然决定去京城,何时动身?” 冯妙蓁莞尔一笑道:“都已经临近年关啦,再怎么说,蓁儿也要陪花娘亲过完年,再将您安顿好,这才能走得放心。” 老妪看着远处的芸芸,说道:“呵呵,你这丫头,倒还算有点孝心……老身如今在这别苑住得很舒心,蓁儿只管放心走就是。” “还有啊,这次进京,你带着芸芸一块去吧。” 冯妙蓁有些吃惊,问道:“芸芸?芸芸这么小的丫头,让芸芸留下陪着花娘亲多好?” 老妪笑道:“芸芸也不小啦,再过几年,也到了要嫁人的时候,趁着没嫁人,跟着你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再说,你道芸芸自己不想去吗?去吧去吧,孩子长大了,都是要出门的……” 冯妙蓁有些担心地说道:“我和芸芸都不在,到时候,花娘亲该孤单了……” “呵呵”,老妪笑着拍了拍冯妙蓁的手,慈声道:“你这姑娘,什么时候见花娘亲孤单过?张员外府上那两个小外孙可是天天缠着老身,有趣得紧。” 冯妙蓁柔柔笑着,花娘亲一生治病救人,这张员外母亲有一年,生了急病,幸赖花娘亲救治,精心调理,病情这才渐渐好转,张员外也是个极有孝心的人,为了感谢花娘亲的救命之恩,便让她住到自己府上别苑中。 张员外的母亲也是难得有个说话的人儿,每日都会来此找花娘亲说说话,这一来二去,连带着张员外家两个小外孙也与花娘亲熟络起来,一到闲时,就会来这别苑中玩,花娘亲对此自是高兴。 “花娘亲,那……蓁儿便带着芸芸一块去?” “去吧,去吧,到了京师啊,也不可太过贪玩,这医术记得要勤勤温习。”老妪叮嘱道。 冯妙蓁点点头,“蓁儿会的,花娘亲放心,芸芸我也会敦促着她一些。” “怎么样,妙蓁姐,花娘亲可是同意我跟着你去京师?”芸芸趴在床边,小脸红扑扑地问道。 冯妙蓁俏目一瞪,“你这鬼丫头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嘿嘿,妙蓁姐既然要去京师,花娘亲定会教我跟着你一块去……我瞧这几天啊,花娘亲可是天天都陪着张员外家那两个小孩子玩,都没时间管我!”芸芸今日仿佛格外开心,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花娘亲无奈道:“你啊,你妙蓁姐也长大了,今后,便让你妙蓁姐来好好管教你……跟花娘亲说说,今日医书都背了多少?” 芸芸噎了一下,吃吃道:“这个……这个嘛,今日下雪,我也要休沐一天!” 休沐?冯妙蓁柳眉一挑,气呼呼道:“你这丫头,我叫你休沐!” “花娘亲,您早些歇息,我和芸芸就先告辞啦!” 匆匆说罢,冯妙蓁“嗖”得起身,芸芸见状不妙,“哎呀”一声,转身朝外跑去。 看着远远跑去的姐妹俩,老妪脸上露出浓浓的一抹慈爱,大雪纷飞,天地皆白,惟老妪,妙蓁,芸芸,三人而已。 第41章 风雪佳人 纷纷扬扬的雪扑朔而来,将整个成都府都蒙上了一层白色,成都府城门口人影寂寥,沈言披着袍子,站在城门口,望着前方白茫茫地道路。 在他身旁,祝老四哈着热气,紧了紧袍子,说道:“沈兄弟,这雪下得着实不小,骑马也不方便,赶路可要小心着些。” 沈言抖了抖身上的雪,笑道:“祝大哥所言有理,不如租借一辆马车,你我乘车而行,倒也省得顶着风雪。” 沈言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走到城门口,正欲去找家马车铺子,便听身后的祝老四唤他。 “沈兄弟,等等!” 沈言闻言转身,看向祝老四的方向,祝老四用手指了指远处,只见远远树下,正立着个一袭淡红色裘袍的姑娘,肤白胜雪,俏目盼兮。 “雪柳姑娘?” 沈言有些惊讶,忙快步走到沈雪柳面前,问道:“这么大的风雪,你怎个出城了?” 沈雪柳那张娃娃脸被冻得红扑扑,一双妙目眨了两下,婉言道:“听闻公子今日要走,雪柳岂有不来送送之理?” 转而又轻笑道:“公子也真是的,都要走了,也不来只会雪柳一声,我们虽然只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但也没有这么生分吧?” 沈言笑道:“今日大雪,沈某也不愿叨扰了姑娘,便想着早些启程回京。” 沈雪柳瘪了瘪嘴,用冻得发红的纤手为沈言拍掉肩膀上积下的雪,埋怨道:“亏我今日还特意起了个大早,若不是事先猜到公子会不告而别,提前在这城门口等公子,想必公子早就走了……” 见到沈雪柳这关切的举动,沈言有些不甚自在,微微尴尬地说道:“风雪这么大,姑娘还是早些个回去吧,沈某这便要动身了。” 沈雪柳见沈言不领自己情,粉拳一攥,收手回来,哼道:“知道,知道,公子大可不必这么明显得赶我!” 沈雪柳这番模样就像是赌气的小孩子,沈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沈雪柳见状又羞又气,轻轻锤了沈言胸口一拳,嗔道:“公子还笑我!罢了罢了,雪柳这便走!” 说罢,沈雪柳紧了紧袍子,转身便往城门处走去,嘎吱嘎吱踏着雪走了几步,又转身匆匆回来,对沈言皱了皱鼻子,怒道:“你这不省心的人!城门口那辆马车便是我给你准备的,不用进城租了!” 沈言倒是没想到,这沈雪柳还有如此可爱憨直的一面,不禁笑道:“有劳雪柳姑娘费心,在下多谢雪柳姑娘。” “哼!知道就好!”,沈雪柳将头一歪,随后摆摆手,说道:“公子随我来吧。” 沈言连忙跟在沈雪柳的身后,随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那辆马车旁。 沈雪柳又为沈言紧了紧袍子,柔声道:“下了这么大的雪,公子也不知道准备一辆马车再走,若是骑马赶路,那不成雪人啦?” 知道沈雪柳是为自己着想,沈言赔笑道:“仓促之下,未准备充分,幸赖姑娘细心,不然,沈某今日估摸着就走不了了。” “还有还有”,沈雪柳从车上拎下一提冒着热气的大布兜子,一股脑推到沈言身上,说道:“公子瞧你,路途遥远,不随身带着些干粮那怎么行?” 沈言看着怀中这兜子干粮,心中暖意十足,柔声说道:“沈某带干粮了,姑娘何必这么费心……” “干粮?你说的是那种干干巴巴,吃起来噎嗓子的蒸饼?瞧好了,我给你准备的可是糕点!比蒸饼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雪柳笑眯眯地从兜中掏出一枚圆饼,直直塞入沈言口中,忙道:“沈公子快常常,看看味道怎么样?这可是我连夜蒸出来的……” “唔……”,沈言的一张嘴被这圆饼塞得满满当当,他一只手拎着布兜子,另一只手拿住那只圆饼,咬了一大口下来,含糊不清地吹捧道:“香甜可口,姑娘的手艺真不错!” “那当然!”,沈雪柳得意的将头一歪,心中暗暗偷笑。 见终于把沈雪柳哄高兴,沈言这才带着些感动的说道:“姑娘为在下考虑得如此周全,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雪柳有些羞怯地低下了头,用脚不停的碾着脚下的雪,乖巧地说道:“这……这本就是雪柳的份内之事……” 沈言见她这样说,连连摆手道:“雪柳姑娘,那日沈某与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姑娘如今是自由身,非是我的侍女,也非是我的妾室,实是不必这样的。” 沈雪柳一听,有些不服气道:“沈公子既然将我买来,不管我们有什么合作关系,在明面上,雪柳都是公子的人!既然是公子的人,为公子多着想一些,又有何不可?” 沈言见她今日与初次见时那副羞怯地模样不太相仿,但他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无奈道:“算了,既然姑娘有心,那沈某便不客气了。” 沈雪柳“嗯”了一声,扶着马车,对沈言说道:“沈公子,时候不早了,快启程吧,路上雪大雾气重,耽误了时辰可就不好走了。” 沈言朝远处的祝老四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祝老四见状,一副终于完事了的表情,搓着手小跑到沈言身边。 沈言笑道:“祝大哥,冻坏了吧。” 祝老四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莫耽误了你二人郎情妾意……” 沈雪柳一听这话,脸腾得通红,再加上本就被冻得红扑扑,一张娃娃脸就跟扑了过量腮红似的。 沈言见沈雪柳这番模样,也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雪柳姑娘莫怪,祝大哥就是个浑人,莫要跟他计较。” 祝老四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说,翻身便上了马车。 沈言也随之跟上,踩上踏板,掀开帘子,这马车内宽敞得很,足够他和祝老四同乘,车内铺着松软的毛毯,旁边还烧着炭炉,整个车厢暖气烘烘。 沈言见沈雪柳布置得如此贴心,心中大为感动,掀开窗帘,对沈雪柳柔声说道:“雪柳姑娘,那沈某便动身了,姑娘早些回去吧,别冻着身子。” 沈雪柳见沈言难得关心自己,开心得说道:“雪柳省得,公子一路当心。” 马车渐渐远去,沈言从窗中探出头来,往回看去,只见白茫茫的大地上,如傲雪寒梅般,定定立着一抹红,久久不曾离去。 第42章 回京 芸芸用手胡乱扑着发上沾着的雪,看着雪花簌簌而下,芸芸催促道:“妙蓁姐,好了没有啊?我都快成雪人啦!” 冯妙蓁拎着两提衣服杂物亦步亦趋地走到马车旁,看着芸芸喝道:“芸芸!快来帮帮我!” “来啦来啦!”,芸芸快步走来,每走一步,脚下便“嘎吱”作响,她忍不住问道:“妙蓁姐,我们怎么现在就要走?不是要等过完年吗?” 芸芸边说边蹲到冯妙蓁身前,两手托住包袱底,银牙轻咬,将包袱用力举到马车边,冯妙蓁顺势往前一甩,两大提包袱便滚入车厢之中。 冯妙蓁气喘吁吁地说道:“本来……本来是打算过完年的,张员外正好在顺天府有一些产业急着变卖,听说我们也正好要去顺天府,便将这事托付给了我……本来嘛,我也不想这么急着走,但是张员外好歹尽心尽力照顾了花娘亲这么长时间,这点小忙,咱们帮帮也是应该的。” 芸芸嘿嘿笑道:“早就盼着能去顺天府玩玩,听说那里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好吃的……” 冯妙蓁葱结般的手指轻轻一点芸芸的额头,打断道:“这下终于如你所愿了?” “那当然,那当然”,芸芸正说着,便要翻上马车,又好似想到什么似的,扭头问道:“妙蓁姐,咱们这么早去京城,跟花娘亲说了没有?” 冯妙蓁没好气地说道:“没良心的丫头!就知道吃喝玩乐,现在才想起花娘亲?我早就和花娘亲商议过,今日雪大,就不教花娘亲出来送我们了。” “哦!”,芸芸一个没站稳,差点跌下马车,冯妙蓁手快,紧忙托住芸芸富有弹性的屁股,用力一推,芸芸便顺势上了马车,冯妙蓁便在芸芸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 “哎呦!妙蓁姐你干嘛!”芸芸捂着屁股吃痛叫道。 冯妙蓁冷哼道:“旁边那么大的台阶没看到吗?偏要去爬这马车,幸好有我,不然摔着屁股,更疼!真是个不省心的丫头!” 芸芸拱了拱小鼻子,朝冯妙蓁暗暗做了个鬼脸,捂着屁股爬进了车厢。 冯妙蓁轻提袍子,弯着腰也上了马车,对着坐在前面的车夫说道:“大哥,我们这便启程吧。” 那车夫头顶斗笠,身披蓑衣,一挥手中的鞭子,说道:“好嘞!两位姑娘可要坐稳些……” 随着马车前的棕毛大马鼻孔喷出一股热气,马车便嘎吱嘎吱逐渐加速,朝着顺天府的方向驶去。 -------------------------------- 大雪落下后融化,融化又落下,大明正统十三年就这样落下了帷幕,随着紫禁城的一声声钟鸣,来到了大明正统十四年,这一年,注定是风云变幻的一年。 这一年对王振来说也是风云变幻的一年,但是他此刻却无心想这些,只见王振手中握着一张纸,脸色铁青,嘴中骂骂咧咧:“沈言这个小兔崽子,去打个仗,竟花了咱五万两银子……你最好别回来!不然看咱家怎么收拾你!” 沈言与祝老四此时刚刚进京,经过几个月的长途跋涉,二人累得是精疲力竭,连祝老四这样的汉子都有些撑不住,只见他一脸疲倦却又带着些兴奋地说道:“沈兄弟,到京城我们便先分别吧,我家娘子和孩子估摸着已经盼我盼得紧,兄弟先走一步!” 沈言对祝老四重重抱拳道:“好!祝大哥先去与家人团聚吧,待到闲时,再请祝大哥吃酒!” 二人在城门口匆匆分别后,沈言便径直朝王振府上走去,这离王振越来越近,沈言心里也着实有点不踏实,似王振这等嗜财如命的人,若是知道自己花了这么多银子,不得气得原地升天? “哎呦喂!沈公子!咱天天在这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个沈公子给盼回来咯!” 沈言心中正忐忑不安地走在街头,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打断了沈言的思绪。 这谁啊?叫得这么恶心? 沈言转头循声望去,只见牛公公顶着一脸大褶子,笑得格外开心地向自己小跑而来。 得,原来是牛焕西。 牛公公过来便拉着沈言的手,眼中泪花闪烁,口中喃喃道:“沈公子啊,你可终于回来啦!你都不知道,这几个月咱想你想得那是茶不思,饭不想,夜里睡觉连做梦可都是沈公子啊,说梦话念叨的,也都是沈公子的名字,哎呦!现在可好啦,沈公子……” “得得得,牛公公,打住打住,我知道牛公公很想念我,但是我现在要回去见表舅,咱们有事啊,还是等我见完表舅再说。” 沈言被牛公公肉麻地话说得直犯恶心,这牛焕西,怎么几个月不见,说话越来越恶心?沈言将手从牛公公肥乎乎的手中抽出来,不动声色地在腿上蹭了蹭。 牛公公笑道:“无妨无妨,咱这就带沈公子回去见老祖宗!” 牛公公说话间,又不自觉地拉上了沈言的手,沈言这回可不跟他客气,将手直直往背后一背,不给牛公公任何揩他油的机会,老想拉自己手,什么毛病! 牛公公见沈言此举,讪讪地笑了笑,只好凑到沈言身边,口中絮絮叨叨:“沈公子啊,你行军在外可是不知道,老祖宗这想你可真是想得紧,一天到晚就在念叨沈公子,就盼着你能早些回来啊……” 终于,两人走到了王振府门口,牛公公也适时的闭口不言,沈言暗松一口气,这一路上,他忍住了无数次想给牛公公两个大耳刮子的冲动,还好,终于结束了。 只见牛公公叉着腰在门口喊道:“有没有人啊?没看到沈公子回来了吗?” “诶诶,来啦来来!”,管家听到叫喊,急匆匆地跑出来,一见时沈言回来了,立马眉开眼笑道:“哎呦!是沈公子回来啦!快快进来,沈公子出门在外的这些日子,老爷可想死公子咯……” 沈言嘴角暗暗抽搐,王振想死我?只怕他现在都要想我死了。 第43章 她叫什么? 管家领着沈言与牛公公快步走到书房门前,附耳对着沈言低声道:“沈公子快进去吧,老爷知道公子回来,高兴的很,在里面等公子呢。” 牛公公自觉地站在书房外一处花圃旁,沈言听完便走到房门口,轻轻叩门三声,说道:“外甥沈言,求见表舅。” 书房内传来幽幽地一声:“进来吧……” 沈言闻言,深吸一口气,推门缓缓走了进去,管家帮沈言合上门,便也退到门外等待。 王振大剌剌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喝着茶,见到沈言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外甥回来啦?此行可顺利啊?” 沈言施礼答道:“表舅放心,此战外甥随靖远伯大破敌军,明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麓川人皆望风而逃!” “好!”,王振猛地起身,激动的拍了下手掌,高兴地说道:“不错,没给咱丢脸!可惜啊,咱没能亲眼看看咱大明将士英勇斩杀蛮子的场面……” 言道此处,王振脸上露出一抹遗憾地神情,片刻,便又说道:“王骥已传书给咱知晓了你的功劳,不错,当为头功一件!不仅咱家知道,陛下也知道。” 沈言在路上耽搁了几天,再加上时常休息,自然不及快马日夜不停来得快,只怕这奏报年前就已经摆到了正统帝的案上。 沈言沉声应道:“杀敌报国,本就是外甥的份内之事,表舅言重了。” 王振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行啦行啦,也别跟咱打马虎眼,陛下知道你立了大功,龙颜大悦,这不,一直想着要等你回京,亲自传唤于你,再加上你是咱的外甥,必有重赏!” 沈言小心地问道:“表舅的意思是?” “咳咳!咱的两个侄儿如今都在锦衣卫里头当差,这锦衣卫也算是天子亲军,你现在身上不担着个百户吗?就别往别处调了,继续留在锦衣卫吧。” 王振喝了口茶,清了清口,继续说道:“你与我那两个没用的侄子不一样,你身上可是有着实打实的军功,凭着这功劳,封爵都不在话下,但是你知道为什么,咱要让你留在锦衣卫吗?” 沈言心中自然是如明镜般,但还是谦逊地摇了摇头,微笑道:“外甥不知,还请表舅指点。” 王振冷哼道:“你只道咱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不知在这朝堂之上,有多少人巴不得咱快点死!当官?封爵?哼!咱为何有如今这般地位?还不就是因为咱是陛下的身边人儿吗?朝上官员换如流水,只有咱家铁打不动,那些个官儿恨得咱牙痒痒,但还得叫咱一声翁父!” 王振啧啧嘴,得意地翘起二郎腿,又继续说道:“听懂了吗?这锦衣卫同样,也是天子亲军,有公务就办公,没公务就伴驾天子左右,再加上你立有大功,日久下来,陛下对你,岂有不亲近之理? 你别看咱那两个侄子也在锦衣卫中,那两个不中用的东西,你道陛下不知道他俩是个什么玩意儿?陛下不说,那是因为不想伤了咱家的面儿,而你就不一样,前途一片大好,等日后,咱主内,你主外,如此一来,咱的地位才能稳固不衰!” 沈言听罢,暗道:“这王振野心当真不小,如今已然权倾朝野,还想着更进一步,难怪朝臣百官对他恨得牙痒痒……这锦衣卫嘛,对我来说倒也不是坏事,这个身份对我在女儿国的布局大为有利……” 沈言心中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忙道:“外甥受教!” 王振摆摆手,慢悠悠说道:“行啦行啦,你我就不必来这些虚的,约莫过个三两日,陛下应该会召见你,到时,看陛下的意思吧,你做好准备,切不可殿前失仪!” 沈言笑道:“外甥省得,表舅放心。” 话虽这样说,但说起见皇帝,沈言还真是第一次,虽然上一世看多了宫廷剧,皇帝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但如今身在古代,可就不能那么随意而为,心中也不免有些紧张。 王振笑吟吟地用手敲击着桌面,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事儿谈完,我们再谈谈另一件事儿……” 沈言心中好像猜到了什么,有些心虚地看着王振:“不知表舅还有何事?” 王振蓦地收起那副笑脸,眉毛一竖,指着沈言骂道:“小王八蛋,你说!咱的五万两银子你都拿去做什么了?” 果然来了!沈言早知道以王振这视财如命的性格,势必要因为此事发难,心中倒是也不太慌,冷静答道:“表舅有所不知,外甥如今也已满十八,马上便及弱冠,,但这身侧,却始终没有个知冷知热儿的人相伴,外甥这心里啊,也是孤单得紧……” “哦?”王振饶有兴趣的看着沈言。 沈言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哀声说道:“表舅您也知道,在咱村里,像我这个岁数的男子,孩子都三岁了,外甥长这么大,还是孑然一身,外甥这心里也急啊!” 王振哼声道:“哼!这有何难!不过是娶一女子而已,咱的外甥岂能被这事儿难住?你这没出息的东西!真是丢咱家的脸!” 随后摆摆手,说道:“你如今也回来了,咱这几日就为你说一门亲事,这事儿啊,你也先不用着急……” 言即此处,王振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说道:“不对啊,这事儿与你花了咱家五万两银子有何关系!” 沈言忙道:“有关系,有关系啊!表舅,正是如此,外甥在成都府见到一个女子,自打见过之后,这心中便朝思暮想,茶饭不思,无法忘怀……” “但当时又有一个富家公子也看上了那女子,外甥一时心急,便……便色令智昏,与那公子斗财,没收住手,竟……竟花了五万两……” “什么?!你!”王振气急攻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颤抖地指着沈言,口中嗫嚅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王振才缓过来,有些虚弱地问道:“跟咱说说,那女子叫什么名儿?能把你迷成这样……” 沈言微眯眼眸,口中狠狠吐出三个字:“冯!妙!蓁!” 第44章 亲事? “冯妙蓁?”,王振冷笑道:“名儿倒是起得好听,不知是出自哪家哪户?” “世家名门?” 沈言摇摇头。 “官宦之家?” 沈言又摇摇头。 “商贾之家?” 沈言还摇摇头。 王振皱着眉头,缓缓说道:“连那女子出身如何都不知,你小子就敢拿咱的银子去跟人斗财?咱的外甥,怎么的也要娶个贵门女子,若是小门小户,岂不是辱了咱家的身份?” 沈言听得微微一愣,本以为王振听到自己为了女子与人斗富,再怎么样也只会怪自己少年意气,没想到这王振竟真给自己考虑起了婚事。 沈言吃吃道:“我大明的皇后不也是出自小门小户,这……” “住口!”,王振喝道:“帝王家事,也是你能妄议的?咱家现在说的是你的亲事,与皇后有何关系?” 说罢,王振叹了口气,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你岁数也不小了,是该说门亲事与你……那银子的事儿,咱就不跟你计较了……此事让咱家给你安排,你就别管了,行啦,没什么事儿就滚蛋,别来碍着咱家眼!” “那……表舅,外甥就先告退了。”沈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向王振行礼道。 “这几天别闲着!多准备准备,陛下很快便要召见你。”王振又叮嘱了一嘴。 沈言连忙应声,这才戚戚退了出去。 牛公公在门外梗着脖子左瞅右瞅,看到沈言出来,便笑眯眯地迎上去,凑到沈言跟前笑道:“沈公子,这么快就出来啦?没有跟老祖宗叙叙旧?” 沈言睨了一眼牛公公,笑道:“牛公公可还有事?” 牛公公摆摆手,说道:“无事无事,这与沈公子这么久不见,咱的心里啊,可是想念得紧,走着,咱请沈公子吃一顿,给沈公子接接风!” 沈言挑了挑眉毛,看着牛公公,这牛焕西也是个十足的铁公鸡,这次怎么这么豪爽,一来就要请自己吃饭? 还不由沈言多说,牛公公便一把拉住沈言,朝着府外走去。 牛公公带着沈言在小胡同里左拐八拐,看着这架势,沈言便猜到牛公公要带他去哪。 “还是老样子!来个雅间!”牛公公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喊道。 店里伙计看到沈言,笑道:“哟!这是牛公子吧,都长这么大啦!记得上次瞧见牛公子,还是个孩子模样儿呢!” 牛公子?沈言有些玩味的看着牛公公,牛公公尴尬地笑了笑,低声道:“误会,都是误会,沈公子的身份哪能随便说与人知晓……” 看着牛公公这张虚白的胖脸,沈言无奈地摆摆手,牛公公会意,便笑眯眯地领着沈言来到老地方,沈言一掀袍裾,大剌剌地坐下,问道:“牛公公,说吧,请我吃饭是有什么事儿吧?” 牛公公坐在对面,笑得有些尴尬,说道:“无事无事,咱就是想请公子吃个饭……” 沈言冷哼一声:“有事便有事,无事就无事,你我也算是老相识,有事就说!” 牛公公迟疑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沈公子啊,你看,自从你向老祖宗把咱要来,咱已经跟着你五六年啦,这……这一直跟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咱听说沈公子也要入朝为官了,那是不是……是不是能让咱也入宫……” 沈言一听便恍然大悟,自己竟把这事儿忘了。当初为了报复牛公公,向王振请求把这牛公公要来,牛公公当时好歹在宫中也算个管事儿的,这多年不曾入宫,只怕现在在宫中也没剩什么东西了。 敢下决心动这一刀的,除了被迫无奈,其他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不是想着一朝入宫,飞黄腾达呢?常言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掌印太监的阉人,不是好阉人。 沈言咂咂嘴,这牛公公这么多年了,对自己也算是忠心不二,兢兢业业。就算是因为王振的原因,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当初那段差点被阉的经历也淡忘了许多,自然,对着牛公公也生不起什么不满。 “这个嘛,既然牛公公想回宫,那便回吧,这么多年蒙牛公公照顾,在下这心里,也感激得很,日后若是牛公公遇上什么麻烦,在下一定相助。”沈言略带歉意地说道。 牛公公大喜,忙道:“多谢沈公子,听到沈公子这么说,咱这心里头,也是暖烘烘的,其实啊,能留在沈公子身边,那真是不知享了多大的福……” “那太好了,牛公公既然这么说,咱也别回宫了,继续留在我身边做事吧!”沈言截断道。 “噶?” 牛公公听着一愣,一张布满大褶子的胖脸当场呆滞住。 沈言看到牛公公这副模样,脸上不禁一乐,笑道:“开个玩笑,呵呵……” 牛公公的嘴角猛地抽搐了几下,随即拍手大笑,只是这笑多少带着几分勉强:“哎呦!沈公子可真会说笑!可吓死咱了……” “怎么?牛公公刚才不是说留在我身边是享福吗?” “沈公子你可有所不知,咱也算有一身本事,这一直留在沈公子身边享福,对沈公子也没什么帮助不是?若是咱回宫了,多少也能帮着沈公子几分。” 沈言笑道:“那是再好不过!” ------------------------------------- “妙蓁姐,咱歇歇吧,这车颠得我屁股都生疼……” 冯妙蓁在一旁看着窗外的景色,说道:“马上就进京了,再忍忍,咱们进了京,有的是时间让你歇。” “前面便是京城的朝阳门,过了门,咱们就到啦!” 芸芸捂着屁股,一脸生无可恋。刚坐上马车还挺新奇,连续在马车上坐了几天后,这屁股便遭不住了,又麻又疼,只听她瘪着嘴,嘟囔着:“以后再也不跟着妙蓁姐出来了……” 冯妙蓁听到芸芸的抱怨,笑道:“好啊,芸芸现在可以回去,家里多舒服。” 芸芸脸色一白,小脑袋慌忙摇了摇,忙道:“不要不要,再坐一次马车,我的屁股就要坏啦!” 二人说笑着,马车便缓缓驶入京城朝阳门。 第44章 牛公公的悲惨生活 沈言与牛公公这顿饭吃得极早,刚至晌午,二人就已吃得酒足饭饱。

沈言拭了拭嘴,看着面前这一桌残羹,心中不禁一阵感慨。当年自己第一次在这里吃的时候,只因腹中饥饿难耐,便如那囫囵吞枣似的,只知大口往嘴里塞,这次有精力细细品尝,才发觉这里的菜味道确实不错。

“时过境迁啊……”,沈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对牛公公说道:“多谢牛公公为我接风,此处的菜甚为可口,牛公公带我来吃了两次,在下这心里便也喜欢上这儿了……”

“好好好,既然沈公子喜欢,那咱日后就多请沈公子来这儿吃饭!这儿咱熟得很,总归也比别人能便宜些。”牛公公闻言咯咯笑道。

“哦?”,沈言好奇地看着牛公公,问道:“牛公公平日也常来此处吃饭吗?”

牛公公得意地一笑,说道:“那是自然!着馆子虽地处偏僻,但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可都喜欢这家的菜,有事儿没事儿就来吃一次。

咱见都来这儿吃,也就过来试了一次,味道确实独特,后来便也有这个习惯了。

但是这店家知道咱的名号,咱是老祖宗的人儿,他还敢跟咱收银子?但咱好心啊,给个几钱银子,咱也不能白吃白喝不是?”

这老屁股……

沈言看着牛公公笑得一脸大褶子,心中万分想过去给他一巴掌。之前在宫中虽是个小管事,但多少也能收点,后来跟着自己,那更是不知打着王振的旗号划了多少银子,怪不得吃得圆头圆脑,大腹便便,敢情他一直以来都在吃白食?这铁公鸡,不再坑他一把真是人神共愤!

“诶,牛公公,在下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儿……在下回来后,表舅准备给我说门亲事,这……手里紧张,娶亲花银子的地方多,牛公公,你看,能不能……”

牛公公一听便明白了沈言是什么意思,脸色一窒,略带纠结地问道:“这个……老祖宗给沈公子张罗亲事,哪里还需要沈公子掏银子,沈公子大可放心就是。”

沈言眉毛一抬,说道:“表舅能给我张罗门上好的亲事,这后续的银子岂还能由表舅出?”

沈言起身坐到牛公公身旁,掰着手指算道:“牛公公你看啊,这不仅娶亲需要银子,娶完亲我也不能一直住在表舅府上啊,宅子要银子,日常开支要银子,请几个下人要银子……这哪哪都要银子,在下也不能一直跟表舅要啊,牛公公,你说是也不是?”

牛公公一张胖脸都快挤成一团了,带着哭腔,颤颤巍巍地问道:“沈……沈公子,你要多……多少?”

沈言伸出三根手指,摆在牛公公面前,大声说道:“不多不多,三千两!”

“三千两!”

牛公公猛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嚎,把沈言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只见这牛公公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地说道:“沈……沈公子啊,这三千两,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多啦,咱拿不出来啊……”

拿不出来?你说拿不出来就拿不出来了?

沈言凑到牛公公耳边低声道:“若是表舅知道,你敢私吞官员给表舅的供奉,你说他会怎么处理你?”

牛公公听到此处,浑身一颤,随后脸色变得严肃决绝,随后猛地站起身,正气凛然地说道:“沈公子万万不可与咱客气!沈公子幼年时候便被咱带回来,看着沈公子长大,如今沈公子到了成亲的年纪,咱又岂能眼睁睁看着沈公子因为银子犯愁?”

随后牛公公从腰间左掏右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银票,一把塞到沈言手中,忙道:“沈公子,这是在下的小小心意,快收下吧,别跟咱客气!”

沈言看着这团跟厕纸似的银票,皱着眉头一点一点打开,凑过去一看:“五百两?”

沈言抬眼看着牛公公,怨道:“牛公公,不是说好的三千两吗?五百两……这有些……”

牛公公苦笑道:“沈公子啊,这真的是咱全部积蓄啦……”

接着,牛公公叹气哀声道:“咱几岁时候家中穷困,家中咱最大,底下还有几个兄弟姐妹,但家中连裤子都只有一条,谁出门谁才能穿,自然是养不活咱几个,咱听说进了宫能日子好过些,就根爹娘商量着进宫算了,爹娘没办法,只好同意,挨了那一刀咱也算认命了,心里这盼着入了宫能吃饱就好……

咱这些年收来的银子啊,大多都差人送回了老家,接济咱爹娘和几个兄弟姐妹,如今爹娘也没啦,咱可不就成了家里顶梁柱,自然要背起这个担子啊……”

牛公公说完便陷入沉默,脸色也愈发忧伤,带着几分凄凉。

沈言看着牛公公,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没想到这牛公公平日跟铁公鸡一般,背后竟有如此隐情,心中虽然对牛公公的话还带着几分不信,但入了宫当阉人的,哪个不是穷苦人出身?

沈言将这皱皱巴巴的银票塞回牛公公手中,说道:“这银子我不要了,你拿回去补贴家里吧,几个兄弟姐妹的花销定是不小,这五百两足够他们生活了,我也不缺这点银子,不必给我了。”

牛公公抹了抹眼泪,顺手就将这银票塞回自己怀中,忙道:“多谢沈公子体谅咱,沈公子放心,这成亲钱咱拿不出来,但是礼钱咱能吃得起,这礼钱一定不会少了沈公子的……”

沈言拍拍牛公公的肩膀,自己牛公公的话半真半假,不可全信,但是又不能不信,毕竟这牛公公的几个兄弟姐妹可是全指着他一人吃饭,要是因为自己搞得人家没饭吃,那自己可是失大德了。

与此同时,冯妙蓁与芸芸这对姐妹俩也好巧不巧的进了这家馆子,二人挑了个靠窗的座,点了几道便宜却有本地特色的小菜,坐在窗边专心吃着,瞧着那模样儿,想必也是饿得紧,竟是完全没注意,一双贼目光此时正直勾勾地在他们身上打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