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是要讲逻辑的》 第一章 安家人凤杀人案 正值八、九月秋收时节,安河潺潺的流水绕过秃噜噜的农田,收割后剩下的稻杆一个个抬头望着天。

平日里,这时正是上田播油菜的时候,但今天田埂上却没有农人的身影,甚是奇怪。

此刻,安家宅院。

四方的土院墙正好围起了一圈看戏的热闹场地,粗布衣衫的男人女人拥挤在安家院子的大门内。

门内有些安家的佣人,不过更多的是路过的村民。

一个个的,都是听闻村里首屈一指的大户安老爷被杀,连早田都不种了,裤腿一撩,都跑来看戏。

摩肩接踵,窃窃嗦嗦,墙边靠着的几捆干稻草被围观群众挤得沙沙作响。

院落正中,前些日子刚满十八的安家小妹把头埋在胸前,拿手背抹着眼泪。

在她的对面,露着粗膀子的安大皱着眉,狠狠地将一把染血的黑光木镇纸摔下。

啪——

黝黑的镇纸打在石板上,掷地有声。

就在镇纸旁的石质地砖上,一个四角包金的红木小箱静静地躺在地上,盖子掀开一半,竟是白花花的整整一箱银锭子!

“安生!你个没良心的!爹对你这么好,你竟然能为了家产去害他老人家!你的心是怎么长的啊!”

安大痛心疾首地怒斥着自己的小妹,牛腿一般的臂膀上青筋暴起,要不是自己的妻子在一旁拉扯着,这个汉子可能真就直接冲上去动粗了。

他身旁的安大嫂拍拍丈夫的脊背,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哎哟三妹子,即使你是前些日子去春风城测出了仙人灵根,成了人中凤凰,这个小窝窝容不下你了——你也不能如此啊!你这样,让你大哥怎么办啊……”

身材矮小的安老二站在一旁,努了努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憋出一句:“三妹,你这次确实做错了。”

围观的人群登时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好似一堂大学士坐在一起讲经论道,什么落井下石、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白眼狼……

安生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她本想反驳,却又像想起来什么似得抿住嘴唇,任由眼泪往下滴落,口中只能无助地重复道:

“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杀了爹爹……”

女佣馨儿站在安生旁边,捂着肿起的半边脸,嘴角挂着丝丝血迹。

“你还狡辩!你为了杀爹,连道法都用上了!你真是无可救药!”

安大好像已经失去了耐心,转头向着场内唯一的外人拱了拱手:

“陈大人,您明察秋毫,现在人赃并获,已经可以宣判了吧!您一宣判,草民就去请官府!”

那受了一躬的男子墨色长发高束在脑后,面容俊秀温润,身着米色束腰长袍,手持一把折扇,显得英姿飒爽、风度翩翩,腰间佩有一令牌,其上龙飞凤舞着一大字——“查”。

秋风忽起,掀得那令牌打了个转,眼力好的便能看清,背后乃是雕版刻画的官正“大理寺”标文。

男子啪地一声打开折扇,赫然露出扇面所题的“青天明探”四个大字,沉吟片刻,缓缓嗯了一声,装腔作势地宣判道:

“安家安生,贪图钱财、谋财害命、利欲熏心、人赃并获、罪大恶极,谋害生父、血浓于水、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罪加一等,现宣判……”

……

我这是……穿越了?

合着那教学楼爆炸我没死成啊?

刚刚睁开眼睛的陈默审视着面前的一切,有些恍然:

嘶——古装片啊?不对不对,我这是穿越到古代去了?为啥不是修仙世界啊?古装片有啥意思?我也不会帝王心术和权谋啊?

不对啊,这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货,这也不是皇城啊?唉,咋都盯着我看呢?我脸上有花啊?

陈默看着四周并不算大的小院,又瞅见了一群衣着都挺朴素的人们,不自觉摸了摸脸,对于周围各色的眼光有些疑惑。

嗯?别是我犯了什么事吧?还是说人口拐卖?地狱开局吗?

安大看着面前突然停顿下来的陈默,心中有些疑惑,试探性地问道:

“陈大人?您宣判到一半,怎么突然停了?是有什么事吗?口渴了吗?”

大人?

这一句话好像是打开了水阀,无数碎片化的记忆猛地灌入陈默的大脑。在经历一阵短暂的失神之后,这个九年义务教育的高材生忍不住在心里怒斥了几遍老天爷。

莱莱个腿的,还真是个修仙世界。

不过,我为啥是个废物啊?

不光是个废物,还特么的是个骗子!拿着早已跃龙门的发小赠予的令牌,冒充所谓“大理寺特聘搜查官”的骗子!

这原主特么还是个流动作业的骗子,从东陆国的西凉老家一直骗到了中原皇城脚下。

别的不说,就单说上次在那芦花村冒充搜查官那段时间,虽然称不上是恶贯满盈,那也是妥妥的为祸乡里啊!

先是偏袒王二,黑了李大娘的老母鸡,自己分了大半只。

又以执法的名义,把赵老汉家的三颗鸭蛋判给了狗剩,获利三分之二的赃物。

更过分的,是把老杨家里养了三年的大黄狗涂成黑的,卖给村东头的张屠户。最后适时插入,调节两人矛盾,一方各收了三十个铜板的调解费。

还有更恶心的……

最后是实在在隔壁村子混不下去了,才跑到这安和村,没想到一进村口就遇到了一桩凶杀案。

那依照原主的性格,必然是亮出身份、查个小案、骗点小钱、喝点小酒、听点小曲……

一眼顶针,鉴定为纯纯的混蛋。

陈默正一边看着原主的记忆幻灯片,一边在心里怒骂这个和自己前世同名同姓混蛋之时,忽然冷下了脸。

不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今天这个案子。

如果说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只是让陈默感觉原主道德败坏,那么这次的案子,就是让他对原主的评价降级到了出生的程度。

这个案子到底有没有问题暂且不论,但是原主这个事不关己的态度和漠视生命的心理,就足以让陈默这个普通且善良的大学生感到愤慨。

“这原主根本就没有看过现场和尸体,审查也只是走个过场,这可是命案啊,就这么糊弄了?”

况且,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存在疑点,不能不查。

前世,陈默是一个侦探小说爱好者,也参加过一些推理俱乐部什么的,倒也算得上是个入门的业余。

既然这次的案子摊到了这具身体的头上,并且自己还发现了一些端倪,那他决定替原主管一管。

安生断断续续地哭声传进陈默的耳朵里,他转头瞥了一眼这次案件的主角,心里默默梳理着案件的逻辑关系。

只是,安生身旁女佣人馨儿此时的眼神十分凶狠,恨不得吃了自己一般,仿佛自己犯了什么滔天罪恶。

拜托,刚刚扇你一巴掌的是安大,指控你主人的也是安大,你这样一副要跟我拼命的架势是闹哪样?

不对,刚刚好像原主是差点盖棺定论了……

想到这里,陈默连忙清了清嗓子,双手收起了折扇,对着场中的安家人和围观群众说道:

“诸位,本官觉得这案子还有些疑点,需要再讨论讨论……”

说着,陈默偷偷瞄了一眼那馨儿——他是真怕这妮子上来跟自己拼命啊。

在看见后者眼中的愤怒逐渐被疑惑代替之后,陈默掀起长袍,没有理会一旁目瞪口呆的安大等人,迈步走向了安老爷的卧室。

眼看着这邪门搜查官的状态不对劲,安大嫂偷偷戳了戳安大,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紧跟着陈默进入了主卧内。

此时安老爷的尸体还没有被挪走,依然仰面躺在卧室内的书桌旁。

主卧面积也不算大,红木家具倒是有一整套,正对着大门的高桌上摆放着青花茶具,一把茶壶,一枚茶盏。

所有的物品都摆放的井井有条,没有一丝混乱的痕迹。

也难怪安老爷能够打拼出业绩,老话说得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虽然扫得好一屋也不一定能扫得好天下就是了……

看得出来,这安老爷和两个儿子的关系并不好,连个茶具都没有第二套的。陈默一边观察,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床边的纱帘是上好的西域蚕丝,陈默认识,因为他就是西凉来的。

原主曾经的家乡那一块经常会有路过的马帮,镇上的人会等着他们来,用水和食物给女人换一些丝绸,或是给小孩子换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至于原主的身世,只能说,要不是颇为混蛋了一点,也是个绝世天才的开局——父母双亡,姐姐失踪,孤家寡人一个。

总体看下来,这安家确实称得上是个富农小地主级别,不过近几年也是因为各种原因有些落魄。

倒也正常,毕竟这家业都是安老爷一手打拼起来的,后继无人的家族就会这样。

这可不是他自己的臆想,就刚刚那一会时间,通过邻居和佣人们的碎嘴子,陈默就发现这一群子女后代都不是多么靠谱。

安大主要是干着买卖自家佃户种的水稻等农作物的差事,经常需要几个村子之间来回走动。

不过,他性情有些暴躁,脑子也不是很好用,出去谈生意时不时就会跟别人干起架来。

相比之下,他的妻子安大嫂就称得上是一个贤内助了,聪明果敢有手段,上过几年私学,他们夫妻二人也经常一起出门商量买卖事务。

安二,性格懦弱、逆来顺受,还有些小市民思想,爱贪小便宜,不过倒是没什么大问题。怂的人一般都不会太坏,毕竟有贼心没贼胆。

他主要负责喂养家里的一匹马和几头耕地用的牛,以及收租等事务,偶尔闲的没事也会去溜达,监督佃户们种田。

管账的是安老爷自己,他可能也知道子女们不太靠谱,所以财务这一方面他一直是亲力亲为。

安生,也就是小妹,出生时妈妈难产而亡,不过却是安老爷最疼爱的小女儿,平日里没什么活计,充其量学着补补衣服绣绣花。

最重要的是,前几天成年,被安老爷领到春风城里去测资质,竟然觉醒了土灵根!

这意味着她可以踏上修行路途,对于这小村庄更是百里挑一的天才人物。

不过,这也为她带来了今天的罪名——谋杀生父。

陈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就在他检索脑海中的信息,梳理人物之时,第一个疑点就已经浮现出来了…… 第二章 主卧密室 陈默轻轻抬眸看了眼跟进来的安大,从刚刚进门开始,他就发现这个人有点眼熟。

根据刚刚村民们“友情提供”的信息,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第一个疑点。

安大急匆匆地踏进门,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安老爷,那双瞪大的眼睛里顿时再次充满了气愤。

他看着面对着尸体蹲下来的陈默,咬着牙蹦出了几个字:

“哼!这小妮子,平日里爹最疼她,竟然能干出这样的事!真是白眼狼!我早该知道,她明明一出生就克死了娘……”

就在安大刚刚发牢骚的时间,陈默已经做了简单的尸体检查工作。

安老爷尸体上只有额头左上方的伤口,是钝器所伤,看形状,凶器为那本应在书桌上的镇纸应该是没有问题。

死者已经开始出现尸僵,下颌关节未紧,指关节已经有些硬了。

尸斑已经进入坠积期,用手按压时消失,松手又出现,结合天气、温度、湿度,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三到四个时辰。

如今为辰时末,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大概是子时中段。

额头的血液已经凝结,头部侧旁除开正常的血液以外,还有一些抛甩状血迹,点点滴滴如同满天星辰。

这种一般是死者被粘血的凶器反复击打,凶器上的血液抛洒而出留下的痕迹。一般是仇杀,不排除凶手为了确保死亡而多次施暴。

“嗯?”

陈默趴近了尸体的手指尖,从中捻出一些碎纸末。

他站了起来,抬眼看向书桌,书桌上摆放着几张崭新的宣纸,毛笔的墨迹还未干,砚台也尚且湿滑,一股淡雅的墨香在空气中酝酿。

经过比对,他确定安老爷指缝中的碎纸末正是来源于这宣纸。

这一新的发现让陈默心中有了些猜想,他转过头,对安大问道:

“你们家,只有这一处能写字的地方吗?或者说,这些东西只有在安老爷房间才有吗?”

围观的群众已经挤到了院子中央,而身处风波的安家人则都是半推半就地来到了主卧室门口。

安大听见陈默这样问,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是,认字我们家倒是都能认识几个,不过要说写字,那应该是只有爹会。我媳妇上过几年私学,不过学得不精,就会鬼画符,自然也用不上这些玩意儿……”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左手盘在胸前,把摩挲下巴的右手撑了起来。

安大有些着急:“大人,这还有什么可查的?明显就是小妹杀了爹啊!”

“哦?为什么?你说说看?”

陈默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头,反问安大。

他在思考的时候,往往会带着审视的眼光查看周围的一切,和平日里大大咧咧喜好吐槽的形象判若两人。

可能这是他喜欢侦探小说的后遗症,或者是单纯中二也不一定。

“啊?不好意思,大人,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无碍,本官让你说,你说就是了。”

安大有些愣,他指了指房间偏侧,尸体后方的那一块小土坑说道:

“大人有所不知,今早上我们来时,门闩是扣住的,窗户也是锁着的,没有人能进出。但是我发现有一块地砖有些松动,掀开就是这个土坑。”

这农家汉子顿了顿,转身看向安生,气愤地指着她说道:“只有她,她有土灵根,能够从这个房间里出去,那个土坑就是她使了遁地术的证明!”

像是害怕这位搜查官大人不相信一般,安大看向扶着安生的馨儿,恶狠狠地呵道:“就是这个丫头发现房间被锁住的,他是老爷专门买给安生的丫鬟,大人可以问她!”

馨儿的半边脸还留着一个鲜红的掌印,那是刚刚替小主子说情时被安大打的。

她一看见安大对着她怒喝,立刻把脸埋下去,怯怯地回道:

“是……是我发现的,我今早来伺候老爷洗漱,门打不开。于是就找了大少爷,是大少爷一脚把门踹开的,然后就发现了老爷的,的……”

陈默眼看这不对啊,你刚刚连我都敢瞪,怎么看都不敢看安大啊?平时没少挨打吧?这小妮子,欺软怕硬啊。

紧接着,他走过去看了看那土坑,土坑上盖着一块松动的石砖,看上去是人为翘掉的。

土坑并不深,约莫六、七寸许。

不过值得在意的是,土坑存在着极为平整的压痕,就好像是曾经用来放过什么东西,形状还是四方的。

陈默想了半天,一时没想到是什么东西,可能是刚穿越,脑子有点浑。

他站了起来,前往门边,聚集在门口的人们都自觉向后移动了一些。不过在陈默蹲下拾起那断裂的门闩时,他们又迫切地凑上来想要观看。

安大看见这群人凑了上来,脸上挂上些不悦,立即不客气地驱赶着:“都往后站!别进我爹的房间,他老人家生前最爱干净,房子早晚都要打扫……还有这些家具,弄脏了你们怎么赔!”

那些人受到了安大不客气地呵斥,也不敢说什么,毕竟人家是大户,只能乖乖地后退几步。

正在低头检查门闩的陈默动作没有停,不过眼皮却是轻轻地跳了一下。

门闩的断裂痕迹十分正常,以正中为起点,猛然受到一侧的力,断裂处呈现出草丛状,其中有些弯曲的木纤维,和描述也都能对得上。

不过……

虽然中央断裂处已经蹦飞了许多木屑表皮,但还是细细看还是能看出,在门闩正中,有一条浅浅的焦黑烧灼痕迹。

“看走向,好像是环绕了门闩一整圈啊……”

陈默心里念叨着,忽然俯下身子趴在地上寻找起来。

这动作可把周围的围观群众都吓了一跳,立刻避开了这位搜查官的正前方向——他们可受不起这份大礼,说不定啊,当天收礼、当天掉头!

“哎,这官老爷怎么查案查着查着就总喜欢往地上赖呢?”

“这你不知道了吧,你来的晚,我可是听见了。这位官爷,是正儿八经的大理寺特聘搜查官,特聘搜查官!什么概念?”

“嗯,什么概念?”

“……具体的你别管,反正就是很牛,肯定有些自己的查案手段,要不然能坐这么高的位子吗?”

“你俩差不多得了,当心掉脑袋。真是什么人都敢议论……”

“……”

这种年代,平民百姓眼里,见得到的就是官爷,见不到的,官再大,充其量也就是个爹字辈的。

而像这种平常见不到,但是突然来了的,那就是天王老子!顶中顶!

“果然,有燃烧物的残留!”

陈默惊喜地从地上爬起,手心里攥着一小撮灰白的粉尘。

而正当他思考着这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不知道从何处灌进来一股子秋风,在某些狭窄的缝隙中间滑溜,发出似乎“咻咻”的响声。

一些粉末被风儿撩起,落在了陈默的鼻尖。

“嗯?”

陈默抬起头看去,门楹上的镂空雕花吸引了他的注意。

刚刚的风大概就是从这里吹进来的,所以能发出专属于小缝隙的“咻咻”声音。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隐约看见了什么东西。

“那是……”

陈默摸着下巴略微沉吟,随后低头研究起了门闩的结构。

房间的两扇门边分别有着一个“L”型结构,下方有底,上方开口,是用来放门闩横木的。锁门时,将横木从上方放下,就可以将门卡住,用力推也只会露出一条缝隙。

突然,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得,转头在房间里寻找起来。

安大有些疑惑,他开口问道:“陈大人,您要找什么东西吗?”

陈默没有理会,而是先后走到放置茶具的高桌子旁,继而是那摆放着文房四宝的书桌,分别低头看了看,又迅速走开,最后来到了房间东侧的小茶桌。

“这是干什么用的?”

“啊,这个。因为床和书桌都在西侧,房间东侧有些空荡,这是前些日子,爹专门搬进来占位置的,平时用不到。”

“怪不得……”

小桌子上没有摆放物品,但是依然是一尘不染,看得出安老爷确实很爱干净。

“来,搭把手……”

陈默似乎在尝试着搬动这木桌,可是一下子没能搬动,桌角甚至在石砖上蹭出一条黑色的痕迹,于是叫房间内的安大来帮忙。

“这桌子是爹专门买的重木,干木浮水可沉,心实得很,一般人搬不动正常……没事,大人你不用动了,我来就行。”

安大一边说着,一边压着一口气,脊背发力,哼哧一声就将那小木桌搬了起来。

陈默眼中透露出一丝赞许,微笑着说道:“你这看着和本官一般高,没想到力气这么大啊。”

“大人过奖,庄稼人嘛,正常的。您办案多有劳累,我们这算不了什么的……”

安大本欲回答,可是安大嫂却抢先一步出声,顺便拍了下陈默的马屁。

“就放这里吧,对,贴着门就行。”

“好嘞……”

陈默踩着安大移到门前的木桌,双手刚好能摸到门楹上的缝隙。他又尝试着跳了跳,木桌发出“哐哐”的响声,看得安大嫂有些心疼。

“嗯,不错……”

他从木桌上下来,拍开腰间的折扇,微微地笑了笑。

刚刚跳起来,自己的目光刚好能透过缝隙看到院落之内,尽管堆满了人,但是还是一眼就能看到那件有趣的东西……哦不,缝隙上也有一些好东西啊。

陈默伸出刚刚扒在缝隙上的那只手,指尖揉搓着一点点细密灰白的粉尘。 第三章 密室之匙 “诸位,初步的现场勘察已经结束,这个案子如本官所料——的确有蹊跷,凶手不一定是那安家三妹。”

陈默缓缓地摇着扇子,面对着院内的吃瓜群众宣布道。

这句话一出来,场内有些人脸色出现了变化,不过大部分人还是面露难色,十分不解。

“陈大人,这是为何?如若凶手不是我家小姐,那他是如何……”

最先发问的是馨儿,她脸上带着深深的疑惑,不过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的发言有问题,立刻咽回了后面半句。

“如何从密闭的房间里出去的,对吗?”

陈默接过了后半句话,看向馨儿。不过后者却又瞪了他一眼,使得气氛有些尴尬。

“咳咳,这个事情暂且按下不表,本官倒是想问问安家人一些事情。”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反倒是提出了几个疑问:

“听说,你们家管账的一直是安老爷?”

安大没有思索,立刻回答:“确实如此,爹一直亲力亲为,不让我们插手。”

“那么,平日里你们家中大头财产也是安老爷一直收着的?其他人都不晓得在哪里?”

“是、是,我们都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

“那……这箱银子?”

陈默收起折扇,指向了安二手中抱着的那一箱“赃物”。

院子里刚刚人太多,在人群跟着陈默的脚步靠近主卧的时候,安大嫂就吩咐安二把那一箱银子抱在怀里。

“必然是安生从爹房间里找到的!她是谋财!大家都知道家中财产除了钱庄的那部分,剩下的就在爹的房间中存着!”

安大愤慨出声,再次回头看向自己的三妹。

此时的安生已经止住了哭泣,也没有再理会安大的呵斥,她抬起头,水汪汪的眸子直盯着陈默看。

陈默这时才第一次看见了这女子的正容:

鹅蛋脸,桃花眼,颤动的睫毛如同初立的小荷,微微抿住的嘴角点缀了一副画卷——梨花胜雪,芙蓉含苞。

柳眉入鬓,长发披肩,本应束起高高的美人髻。可清晨却发生如此大事,令她有些不知所措,连头发都没整理。

好看,真好看啊。

陈默好不容易回过神,但安生的那怨愤中带着期盼的眼神,却是突兀地出现在他的心中,我见犹怜。

“你们这院落、各个房间平日里都是谁在打扫?”

“回大人,皆是杨阿婆一人打扫。”

安大嫂接过话茬,回答道。

话音落下之时,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从人群中挤出,颤巍巍地拱手,躬下身子。

陈默连忙跨步上前,也弯下腰,双手将老人扶起,柔声问道:

“老人家,不必多礼,本官只是想问,这房子您今早打扫过吗?”

“回大人的话,今早起打扫了院落和少爷小姐的房间,老爷的房间门打不开……”

陈默点点头,接着问道:“那昨晚打扫过吗?”

“昨晚……昨晚是打扫过老爷的房间,老爷的房间需要早晚各扫一次。”

“好,本官知晓了,您回去歇着吧。”

“多谢大人。”

杨阿婆再次躬身谢过,随后转头钻入人群中。

年迈的身影在陈默的余光中来到了院角水池旁,一双刷洗过的绣花鞋静静地摆在阳光下晾晒着。

“诸位,刚刚杨阿婆和安老大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对此,本官有一事不解。”

陈默缓缓开口,不大不小的声音却是让原本有些嘈杂的院落静了下来。

“如果是安家三妹谋财杀人,那么这从她闺房里搜出来的银子,就必然是从安老爷房间里搜出来的。”

围观群众皆是面面相觑,一副疑惑的神情。

这陈大人在说什么啊?银子不是从安老爷房间里拿出来的,难不成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吗?

“那么,既然这银子是在一个除安老爷以外都不知道的地方,那么安生姑娘在搜银子之后,一定会在房间内翻找,对也不对?”

“这个倒是……”

人群里有些声响,不过片刻后就停息了。

“但是这房子却是无比干净整洁,物品皆是出于原位,没有丝毫翻找凌乱的痕迹啊,诸位可懂?”

嘶——

人群中登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讨论声,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

不愧是大理寺特聘搜查官,这角度够奇特的啊!

安家人里,安生和馨儿互相交换了眼神,没有说话,但能看出彼此眼中的惊诧。

一旁的安二则是有些愣神。

而安大皱起了眉头,他用粗壮的手臂挠了挠后脑,努力思考着。

此时,一阵尖利的女声响起,竟是那安大嫂提出了疑问:“陈大人,那要是小妹把翻找过的痕迹完全复原了呢?”

馨儿有些忿忿不平地小声嘟囔:“哪会有完全复原这种事……”

“这种可能性,纵使极小,自然也是有的。”

陈默轻抬眼皮,和安大嫂对视一瞬,点点头。

他没有往馨儿那边看,因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姑娘此时肯定又瞪大眼睛注视着自己了。

真是的,身为女佣就如此暴躁,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但是……”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陈默立刻补充道:“其他的细节也是疑点重重,就比如这土坑!。”

“土坑?这土坑不就是三妹逃跑时道法留下的痕迹吗?”

安大嫂眼角吊起,疑惑发问。

陈默没有理会,而是对着安二招招手,示意他将手中的银箱放进那土坑之中。

在场的诸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当安二照做之后,众人才看出些门道来。

严丝合缝,形状,大小,都能对应起来!

陈默微笑着,自信宣布:“这所谓道法留下的土坑,其实正是用来存放这箱银子的地方!”

一开始,他只是根据压痕推断,这个土坑曾经存放过什么四角型的物品,不过具体是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他瞥见了安二怀里抱着的那箱“脏物”,方才恍然大悟。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密室之内会有一个土坑,它并不一定是安生姑娘造成的。”

“事实正相反,它极大概率是安老爷自己挖出来存放这箱银子的密窖!”

“所以说,安生姑娘的犯人身份,并没有那么板上钉钉。”

陈默斩钉截铁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随后环视面前众人,目光停留在了安生身上。

“接下来肯定有人会问,那假使懂道法的安生不是凶手,那真正的凶手又是怎么离开犯罪现场的呢?”

接连而来的信息如同投石入水,掀起场内一片哗然,交头接耳不断。

安大嫂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扬了扬手帕,讪笑着说道:

“陈大人,您智力超群,独具慧眼,就别跟我们这小老百姓卖关子了。”

原本愣在原地的安大有些失神,在听见自己媳妇的话之后,也是呆呆地附和上:“是啊,大人,您就别卖关子了。”

这一切都被陈默收在眼中,他再次拍开折扇,这次扇面上那四字迎着阳光,黑得有些耀眼。

他单手拾起半片断裂的门闩横木,递给了身边的安二,吩咐后者将此物传递下去。

“注意看,这横木虽然已经断裂,但是其上有着一圈烧灼的痕迹。而与之相似的痕迹,在那门楹雕花镂空的缝隙之间也有一处。”

陈默在场中来回踱步,摇着纸扇将刚刚的发现一一罗列、解释。

“另外,本官又分别从门沿边上、门楹缝隙中寻得此物。”

正说着,他停下脚步,露出指腹上的灰白色粉末,伸出手,展示给探头来看的人们。

“各位父老乡亲,常下田的老少爷们儿,此物,想必并不陌生吧?”

一个披着宽肩大褂的老汉背起手,眯起眼睛凑近端详片刻,得出一个结论:

“介个是干稻草烧剩下的烟灰末呀。哎呦,这俺们可太熟了,烧这玩意肥田呢!”

一听这话,附近的农家汉也都凑上来仔细分辨,最终都得出了一致的结论——确实是干稻草烧剩下的灰烬。

看见这群庄稼汉的想法和自己一样,陈默更加自信,继续阐述着自己的猜想。

“诸位不妨想一想,昨晚才刚刚打扫过的房间内,为何会出现干稻草的灰烬?又为何在门楹上也具有同样的发现?”

“安老爷十分爱干净,这是安家人的共识。杨阿婆在安家干了这么久,大家都放心地把清扫一事交给她,也说明了她老人家的能力。”

“这是不是说明,这灰烬极有可能是在昨夜杨阿婆打扫完后出现的。而那段时间,就令人不得不怀疑是和凶手有关啊……”

陈默迈步走向院内,抽出两三根稻草,首尾相连,又将它们缠绕在半截门闩的正中,当着众人的面,用稻草吊起了那半截横木。

“这稻草,便是所谓密室的钥匙。”

随后他拎着这一块横木,走到了门楹之下,抬手指向那镂空的缝隙:

“如果凶手先在屋内用稻草捆住门闩,再通过门楹的缝隙将干稻草的另一段穿出到屋外。随后关上两扇门,在屋外利用稻草把横木吊起,搭在门闩之内。最后,一把火烧掉干稻草,是不是就可以完成这个所谓的密室了呢?”

一口气说完这些推断,陈默停下来,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微笑。

刚刚还在快乐吃瓜的围观群众此时头痒痒的,好像要长脑子了。

不过,这一番话说出来,几家欢喜几家忧,在陈默的刻意观察下,场中已经有人要绷不住了。

他语不惊人死不休,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就紧接着再次开口:

“并且,我已经找到了本案真正的最大嫌疑人……” 第四章 指认真凶 “本次案件真正的凶手,是你——安老大!”

这句话如同一颗深水炸弹,震得人群沸腾了好一阵子。

被点名到的安大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不可思议地举起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脸:“我?陈大人,您没搞错……”

安大的话还没有说完,安大嫂就抢先一步放声哭号,她搂住安大的胳膊,竟然是直接拉着丈夫跪了下来:

“天地良心啊!陈大人,我们一家从来都是遵纪守法,阿大笨是笨了点,言语中多有冒犯大人,但是他是断无任何可能去杀爹的。仰仗您明察秋毫,这谋杀生父的戏言可不敢乱说啊!”

陈默眉毛一挑,嘴角微微勾起:“那这么说……你是觉得我说的话是戏言咯?”

安大嫂如同被雷击一般定住,随即趴在地上磕起了头:“小民不敢,不敢……”

这一幕看得周围的人都有些愣住了,那安老二的双腿,不知为何有点打颤。

馨儿则是终于有了底气,挺起胸脯,头一次把一双凤目瞪向了跪在地上的安大身上。

场中诡异地沉默了片刻,还是刚刚那个宽肩大褂老头主动探头问道:

“陈大人,您英明神武,刚刚的说法实在让老汉我佩服地五体投地。不过,依据您刚刚的推论,好像只能说明凶手有可能是其他人,而并不能说明凶手就是安老大啊?能否,为我们指点一二?”

此时安大也抬起头,一对瞪大的瞳仁望向陈默:“陈大人,小民同样不解,为何大人会觉得凶手是我?”

感受着数十道炽热的目光在身上游走,陈默环视场内,他看了眼安生,这妮子的大眼珠里终于是有了些光芒,灼灼地望着自己。

“好,那本官就来说说,为什么安大是真正的凶手。”

陈默胸有成竹,没有多废话,昂头迈步走进了案发的卧室,自信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其实在他刚梳理完人物的时候,他就发现安大有些不对劲了。

首先,安大作为经常穿梭于各个村子的人物,曾经到过自己上一次呆的村子。

芦花村,和安和村距离不过四十里远的小村庄。

这个距离就卡的很妙,对于佃农、贫农占比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安和村来说,是一般村民接触不到的距离。

但对于跑生意的安大来说,又是刚好能够接触到的距离。

这一点能够从原主零星的记忆里找到些蛛丝马迹,也能解释自己为什么看见安大会感觉眼熟。

而安大只要是去过那芦花村谈生意,就不可能对自己在村子里的名声没有耳闻。

大理寺特聘搜查官,陈默——专断冤假错案,黑心且无良。

今早,在自己到场进门之时,安大这家伙,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在妻子的提点之下,立刻将自己奉为座上宾、青天大老爷,甚至没有报官府。

如果真想要破案,就不会请一个你明知道他不靠谱的人来,至少也会正儿八经的报个官。

而不是说什么“等您宣判完毕,我再去找官府”之类的话。

至于提醒他,为他出谋划策的安大嫂。这人,陈默觉得她可能并不只是在这件事情上帮助了丈夫,极大可能是从犯。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安大确实没有她媳妇一半聪明……

当然,这些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否则会影响众人对自己的信任度。

哐——

陈默用折扇边框敲了一下门边的小桌,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指控发言:

“首先,安家老爷的门楹有一定高度。在安家人之中,没有人的身高足以不借助外力就摸到门框。”

“安老二身材矮小,唯一有作案可能的是安大,而本官和他一般高,刚刚借助着这张小桌子才能勉强摸上门楹……”

安大有些不服气,插了句嘴:“那要是那人跳起来,不就能够到了吗?”

陈默立刻回应道:“所谓重木,干木浮水不沉,击声如雷鸣。刚刚我立在上面跳了两下,那‘哐哐’响动足以将熟睡之人震醒。”

“并且,刚刚本官在尝试搬动这小木桌之时,没能搬动。虽然本官不擅拳脚,但是也是从西凉一路来此,身体素质并不差。单论那桌子的重量,我想,安家人里也只有你能一人搬动,且不在地上留下拖拽的痕迹。”

“你且看好,场中唯一的划痕,是我挪动桌子时留下的。”

安大瞥见刚刚陈默试图挪动木桌不力,从而在地上留下的那道划痕,眼神有些闪躲。

“这……房间里也有别的高桌子啊?它们又高,材质也不是重木。”

“非也。”

陈默摇着折扇,再次出言反驳:“先不提上面的物件的位置,每一件的都和杨阿婆打扫完后别无二致。就单说那四只桌脚下经年累月的印痕没有磨花,就已经能说明这两张桌子从未被动过。”

“更别提,这两张桌子,每一张的高度都到了你我二人的胸前。如果是其他人来搬动如此高度的器具,不可避免地会留下磕碰与划痕。这,对也不对?”

安大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低着头,双拳微微攥紧。

安大嫂眼看情况不妙,连忙接过话头:“陈大人说得是,可是,我家阿大为何要杀自己的爹?就算不是我们安家其他人,外来人有犯事的可能吧?”

说着,这位美妇人转头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庄稼汉们,一连就点出了好几个和安大力气,身高皆为相仿的佃户。

这一下子可把那些人吓得不轻,都冲到主卧门前对着陈默磕头解释:

“大人,您明察秋毫,我们就是种种田,可不干这档子事啊!安老爷人心善,交的租子也低,我们杀他干嘛啊?”

这事陈默心中有数,安和村以往并不是安家一家独大的格局。

只不过安老爷十分有手段,商战最妙是得民心,一系列减租免息的手段下来,硬生生是把对手的佃户全都挖来了。

所以,安老爷的名声一直不错,这也是今天为何有这么多人关心此事结果,而不是互相道句“死得妙!”。

“就知道你不会承认,那如果我说,安大的杀人动机和证明他是凶手的物品是同一件,不知能否使夫人心服口服呢?”

“大人,哪里有这种物品……”

陈默抬手,堵住了安大嫂接下来的说辞,反而是看向了安生身旁的女佣馨儿。

“馨儿姑娘,今早你去你家大少爷的房间里喊他时,可曾闻到什么香气?”

“香气?”

馨儿突然被这么一问,露出片刻的思索表情,随即捂住了张大的嘴巴惊呼:

“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大少爷的房间里确有一股香气!” 第五章 绕梁香 虽然不知道陈默问这事有何寓意,但是安大嫂还是本能地出言提醒:

“陈大人,切不可信一家之言,这丫头是安老爷专门买给三妹的,她有可能是共犯!”

“哦?共犯吗?”

陈默摸着下巴,微笑着重复这句话,眼神颇有深意地看向了安大嫂。

后者打了一个冷颤,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连忙补充道:“大人,奴家出言不逊,还往大人勿怪!”

“那股香气,老身也闻到了。”

身处人群中的杨阿婆此时也站了出来,缓缓开口说道。

“香气……大人,奴家和丈夫住在一起,女人家的闺房,有点脂粉气息很正常的。”

馨儿立刻反驳:“大夫人,您平常用的脂粉可不是这个味儿!”

“你!你这死命的丫头,我换脂粉难不成还要通报你一声吗?”

“哼,胡搅蛮缠!”

一旁的陈默静静地看着两女争吵,心里不禁盘算着: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小丫鬟哪里都小,脾气倒是挺大,这脸可还肿着呢……

眼看事情有些不对,他挥挥手,示意两者停下来。

随后,他将馨儿叫到书桌旁,清了清嗓子,对众人指出道:“诸位,可曾发现这书桌上缺少了一物?”

全场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书桌之上,除去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安大。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神色,没办法,单论身份,这在场的大伙基本都是庄稼汉。

更别提这年月,也没几个人上得起私学,对于书桌上什么该有什么不该有,自然也是没什么数的。

“笔墨纸砚都有……这也没少什么啊?”

倒是馨儿第一个发言,说完便仰起脸看向身旁的陈默,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

不是,你这丫头有点没分寸了嗷,问我问题连大人都不叫了是吧!咱俩很熟吗妹妹?

陈默强忍下心中的不平,虽说自己是个冒牌货色,但是这起码的尊重你得给我吧,你这样我很没有面子诶!

“咳咳……诸位请看,砚台上的墨痕还没有干透,这说明不久前有人曾在这里写过字,这个人必然就是安老爷了。”

众人点点头,他继续向下说着:“那么,这书桌上少的那东西就很显而易见了,正是安老爷生前写下的那一份书稿!”

“对呀,少了书稿!”

馨儿惊呼一声,恍然大悟。

“而那份书稿的内容,根据我的猜测,就是安大杀害父亲的动机!”

陈默锐利的目光迎上了安大嫂躲闪的眼神,后者此时额头冒出冷汗,不过还是继续说道:

“陈大人,这些都是您的猜想,什么书稿之类的,我们根本就没有看过啊!”

“大人,您可以搜查的,我们的房间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书稿……”

没有理会安大嫂的言语,陈默转身端起砚台送到馨儿手中:“闻闻。”

馨儿有些疑惑地接过余着残墨的砚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闻,脸上立刻显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是的,就是这个味道!大少爷房间里的味道就是这个!”

陈默笑了起来,跟他料想的一样,他缓缓开口解释道:

“安老爷所用的墨里有着西域来的一种香料,火树银兰花,俗称绕梁香。此种香料味道淡雅别致,具有静心凝神之效。最重要的是,此种香味停留时间长,且容易沾染到其他物品之上,故名绕梁之香。”

“这绕梁香虽是十分好闻,可是涂抹至皮肤上便会瘙痒难忍。因此,这种香料并不会出现在女士的脂粉当中。”

说到这里,安大嫂俯在地上的身躯忽然颤抖一下。

“另外,此香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烧灼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会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香气,这也是馨儿和杨阿婆站在房门外都能闻见的原因。”

如果是旁人,那这桩案子可能还有些麻烦,不过这具身体的原主正是从西凉来此的人,这种香料,他小时候便见过。

“而安大和妻子,因为一直待在那种环境之下,鼻子已经适应了这种香气,便没有发现这一疏漏。”

“安大嫂,你能这么干脆的让我们去搜查房间,想必是已经把书稿——烧掉了吧?”

陈默字字铿锵,每一句话都好像击中了安大嫂夫妻俩的心脏,跪倒在地面上的两人都低下头,一时哑然。

“这,这……大人,那要是贼人趁我二人熟睡,将书稿偷偷拿到草民房里……”

沉默片刻,安大嫂抬起头,声音颤抖,还想做一些争辩。

“安大嫂,你可别忘了,这火树银兰花香,可是具有较强的沾染性的……如果安大曾经将这份书稿放入衣袋内,那么就会留有这种特殊的香气。”

“昨夜到今日,这段时间,想必二位是没有时间清洗衣物的吧。”

陈默对于这种争辩好像并不意外,立刻就给予回击。

而这句话就好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得安大夫妇低头拱背,再也没有什么辩驳的空间。

再嘴硬?再嘴硬就当场扒开你的衣服闻一闻……嗯,听起来还有点小变态。

馨儿双手叉腰,气愤地鼓起嘴巴,看着趴在地上的两人:

“大少爷,大夫人,你们两个人谋害老爷也就算了,还把罪名嫁祸到小姐身上,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对于这小丫头,陈默真是越来越佩服了,这一股子泼辣的劲头,你比你主子更适合当小姐。

想到安生,他不禁再次回头看去。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沉默的安生微微颔首,终于是开口说道:

“大哥,大嫂,我究竟是哪里惹得你们恨住了,竟是要先杀爹爹,再嫁祸于我?”

跪在地上的安大一言不发,身旁的安大嫂倒是有些着急地捅了捅他的脊背,不过安大并没有回应,这可给她气得不轻。

不过在短暂地大喘气之后,安大嫂还是接着补充说道:

“大,大人,我们阿大还有话要说,他昨晚……他昨晚在和老二喝酒呢,喝完酒就睡了,根本没有时间杀人的啊。”

“什么书稿啊之类的,都是贼人的诡计,我们是被冤枉的啊!”

听见安大嫂替安大补充了不在场证明,陈默的兴趣又再次被勾起,他瞥了一眼安二,心中默默念叨着。

终于到这一步了啊,安老二,你也该入场了。

原本就无力地倚在门框上的安二,一听安大嫂点出他的名字,额头上的冷汗就哗啦啦滚落了下来。

安老二身材矮小,细眯着的小眼睛和外突的门牙看着本就有些猥琐。再加上此时扭成八字的眉头和拉长的苦脸,看得陈默有些生理不适。

“大、大大大大……大人,小民,小民昨日晚上确……确实和大哥一起喝了酒。”

他一边说,眼睛一边向左边斜视,一不小心迎上了安大嫂的目光,双腿又是猛地一打颤。

“哦?什么时候的事?”

“回大人,是、是子时……”

“你和他们夫妻二人吗?”

“不、不是,昨日小民兄、兄弟二人一大早、天刚擦亮就出门去城内钱庄对账,半夜才回来……回、回来的时候大哥看嫂子已经睡了,就来小民的房间里喝了点酒。”

安二磕磕巴巴地发言结束,听得众人都有些难受。

有些跟安二比较熟的佃户在底下窃窃私语,讨论着安二的胆量真是小的可以,查个案都被吓成结巴了。

“也就是说,你和你大哥二人互作不在场证明?”

“大、大人,不、不什么证明?啥意思?”

“……” 第六章 作伪的不在场证明 陈默摸着下巴,心里暗暗思量:

目前来看,安大杀人的证据链条充分,基本可以定案了,就算告上官府走流程,大概率也是逃不掉的。

但是既然他们这样互作假证,那么这一丘之貉,就得尝试着一网打尽。

唉,这家庭关系有点过于乱了。普通人家庭都这样,那皇室不得人人福尔摩斯啊,难搞难搞。

此时的陈默开始庆幸自己的自由人身份,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依旧想过上昏君的生活。

美人如云,酒池肉林,甚妙!

不对不对,怎么想到这里来了。

此时的陈默有些犹豫,因为如果想要对安二以共犯定罪,那么就需要找出他话里的漏洞。

就单论这一点,目前掌握的证据还没有办法做到。

陈默摸着下巴,没有理会场中逐渐嘈杂的环境,自顾自的思量着。

馨儿眼看这搜查官大人半天没有说话,有些担心地来到了安生旁边问道:“小姐,你看他怎么半天不说话,该不会是被难住了吧。”

安生摇摇头,看向陈默的眼神十分坚定:“我们只能相信陈大人,大人英明神武,绝对可以侦破此案。”

“那要是他真没招了怎么办?我看这二少爷也是和大少爷他们一伙的,联合串供!”

馨儿悄悄地贴在安生的耳边说道,那一双气愤的凤目顺带着刮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安二。

安二此时正低着头趴在地面上,浑身颤抖着不敢多说一句,掌心的汗液甚至已经黏住了地板。

陈默摸着下巴,脑海中飞速地闪现着已知的证据和他们所说的话。

既然是串供,那就必然会有漏洞,他们不可能预想到每一种情况。如果目前的发言看不出明显的矛盾点,那就多问几句,信息越详细,就越容易出差错。

根据目前安二的发言,兄弟二人早晨出门,夜晚回来,刚刚好在死亡时间内喝起了酒。

这个目前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况且这一部分必然是串供的重点。想要在个时间点找言语疏漏的话,有些困难,不如从别的细节上入手。

首先就是安二的动机,他一个性格软弱,平日里不想惹事只想占小便宜的典型小市民,为什么会冒着风险去帮助安大他们作伪证?

这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受到了安大他们的威胁,以某种把柄或者是武力胁迫等手段。

不过依照目前的形势,安大作案基本已成定局。如果是采取武力手段,那么安二完全没有必要这个时候出来做伪证,直接说实话让安大认罪伏法就好了。

那么在第一种情况里,最有可能的就是某些把柄了,是什么把柄呢……

第二种情况,就是采取利诱的形式,对于安二这种胆小怕事的性格,很难想象需要多么大的利益才能使他被勾引住。

当然还有额外的第三种情况,那就是安二其实也是直接作案人员,他和安大二人合谋杀死了安老爷。

不过这种情况已经被陈默排除掉了,虽然说办案不能先入为主,也不能仅凭直觉。

不过,刚刚他自己在对案情进行分析的时候,就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在场中的所有安家成员,而不只是安大夫妻,目的就是为了抓住隐藏在其中有可能跟案件相关的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安二,此人的心态可以说不是一般的差劲。

从自己进房间开始,他就一直倚靠在门框上,双腿还不停地打颤。坦白来说,如果他真的是直接作案者,估计已经被吓瘫了。

更何况,在对犯罪现场进行勘察的时候,并没有找到第二人存在的任何痕迹。

所以安二极有可能是突然撞见安大行凶,随后被他们二人胁迫作伪证的。

想到这里,他虽然能推断出个大概,但是还是很头疼——依靠手上的证据并不能对整个案件进行复刻,目前也很难拿出关键性的证据去说明伪证。

陈默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向着在场众人问道:“各位,刚刚安二说的,有人有异议吗?”

身披大褂的那位老汉再次上前,缓缓说道:“昨日清晨,俺起床上田,确实看见安家兄弟坐着马车出村了。俺家的田就在村头,至少一直到俺傍晚回家都没回来。”

杨阿婆也点点头,佐证说:“昨日大少爷和二少爷确实很早就离开了,那个时间老身才刚刚开始打扫,家里其他人都还没起来。”

陈默点点头,对于早晨的事情他本身也不带有什么疑议,主要的矛盾点应该在夜晚。

因为从种种迹象来看,不管是凶器还是动机,都能侧面反映安大杀人是临时起意,而不是早有预谋。

所以,一直到入夜之前的事件经过,应该都是真话。

“我在一更鼓响后,伺候完小姐睡觉就回房了,当时其他佣人也都差不多都休息了。不过我与杨阿婆住在一起,我睡着时她还没有回房。”

馨儿也举起手补充,说完之后看向了杨阿婆。

杨阿婆于是接过馨儿的话头说道:

“是的,昨晚老身在打扫老爷的房间,当时老爷还没睡,在书桌前写着什么东西。一直忙到二更过半才回房,回去时馨儿姑娘已经睡下了。”

听完杨阿婆的陈述,陈默心中也是一喜,安老爷还是还在书桌前伏案挥笔,侧面印证了自己之前的分析并没有错误——安大应该进房间时,偶然就是看见了书写的内容,从而起意杀人。

那份内容,根据陈默心中的猜测,应该是遗嘱一类的东西。

毕竟对于这样一个家庭,能够爆发命案,十有八九就是发生了利益纠纷,而子女与父母之间的利益纠纷,大概就是遗产一类的问题了。

遗嘱的内容,很有可能是关于将遗产大部分留给心爱的小女儿安生,而只给安家兄弟留下一小部分……

基于杨阿婆的陈述,陈默追问道:“那杨阿婆离开老爷房间的时候,安大他们两兄弟回来了吗?当时院子内是否还有其他佣人?”

杨阿婆思考片刻,回答说:“当时院子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老身一向是最晚休息的。当时大少爷他们应该还没有回来,马厩里还是空的。”

陈默点点头:“了解了,那您是何时睡着的呢?”

“老身睡眠一向很好,从老爷房内出来到睡着,用不了一刻钟就睡着了”

这里的计时法和前世的古代差不多,一时辰两小时,一刻十五分钟,自十一点钟夜半时分开始,算作子时,以此类推。

另外,夜里计时,因天色不明而分为五更,自戌时起算第一更,有专人敲鼓报时。

所以,杨阿婆睡着的时间大概是在十点半左右,而安老爷的遇害时间是在十二点前后,这其中有一个半小时的间隔。

陈默捋清时间线之后,转过头面向安大三人,正欲再次提问。却看见那安老二浑身发抖,汗珠如同黄豆般从面颊滚落,噼啪噼啪地砸落在石板地面上。

“不至于吧,你既然能被吓成这个样子,一开始就不要出来做假证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身受重伤了呢……”

陈默默默的在心里吐槽着安二的表现,有些不可思议。

不对!

凡是感到不对劲的地方,都不能轻易想当然地略过。

安二啊安二,受伤……对啊,这个猜测,我怎么刚刚没想到!

如果他整夜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极小,但如果他是偶然撞见了什么东西,那就很容易导致这一结果了。

或许这就是一个关键的矛盾点,也是他们的串供中一定会重点隐瞒的东西…… 第七章 攻心为上 反思着自己的错误,陈默忽然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安二,虽然性格软弱、胆小怕事,可至少还算是个独立的成年人。

为什么只是旁听推论,就会吓到双腿发软,需要依靠门框才能站住?

又为什么双腿不停打颤,趴在地上就全身虚弱出汗呢?

他没有立刻去验证自己的猜测,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一个专门针对面前这个胆小懦弱的共犯设定的计划。

“安二,接下来到你了,你现在就跟本官详细说说,你和你大哥回家之后的事情。”

俯身趴在地上的安二竟然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缓了一会,用手背擦了擦流进眼角的汗珠,再次磕磕巴巴地说道:

“大约是三更、三更鼓响,小民和大哥才刚刚进门,进门之后,都累得很,就、就各自回房了。小民刚进门换下衣服,大哥就带着酒来敲门,说是嫂子睡了,要来喝两杯……嘶——”

安二说着说着,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弄得场内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陈默却像没听见一般接着追问:

“也就是说,你从进了自己的房门,就再也没出来过,然后你大哥就来找你喝酒了?”

“是……是的。”

安二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到算不上是恐惧了,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虽然这表现在别人眼里就是被吓破了胆,也很符合安二的人设,不过在有了另一种猜想的陈默眼中,这一切的不正常都被无限放大。

“好,很好!”

陈默蹲了下来,一双深邃的黑色瞳仁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安二的眼睛,竟然对他的证词发出了赞扬。

安二在和陈默对视的一瞬间,身体忽然猛地一滞,又飞速地低下了自己的头。

“诸位,就在刚刚,本官通过在场人们的证词,发现了一处疑点,并且,恰巧掌握了一件关键性的证据。”

“而这件关键性的证据,就在某人的衣物之上。”

一言既出,四方哗然,所有人都紧盯着在场的安家人看,想要发现一些东西。

听到这话,就连一直十分坚定的安大嫂都有些慌乱,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四处乱飘,好像在趁机检查着衣物。

“安大,本官问你,你从昨日到今日,有没有换过衣物?”

趴在地上的安大缓缓开口,声音僵硬:“没有。”

“那你的妻子有没有换过衣物?”

“也没有。”

一旁的安大嫂看见安大被盘问,脸上肉眼可见地焦虑,可还没等她发言,陈默就已经问到她了:“安大嫂,你从昨日到今日,有没有换过衣物?”

“回大人的话,民女、民女没有换过衣物。”

“好,那安大有没有换过衣物?”

“夫君亦是没有,他说的都是真的,您要相信我们啊,大人。”

周围的众人也都是十分不解,不知道搜查官这一串问题是干什么的。

陈默没有理会安大嫂的话,转头看向了安二,问道:“安二,你从昨夜到今日,有换过衣物吗?”

“小民,没、没有。”

“好,那你说说,他俩有没有人在说假话?”

“这……大人,他们两人,说的都是真的、真的……”

安二听见陈默这样提问,顿时有点慌乱,强忍着双腿的颤抖回应。

“哦?你确定?”

陈默好像抓住了什么漏洞一般,以一种极度怀疑的语气反问道。

这可把安二吓得不轻,磕磕巴巴的半天没能说话。

“你且听着,本官再问你,安大有没有换过衣服?”

“没,没有!大哥没有换过衣服!”

“那你大嫂呢?”

“也没有!大、大人,他们都没有换过衣服,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你可敢对你说的话负责吗?”

“小民,小民小民……可以……”

安二的声音在半途突然增大,好像在为自己打气一般肯定,可随着陈默的连续发问,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

养了一辈子牲畜的他,现在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一只摔断了腿的猪狗,被陈默掌握在手心,被解剖,被看穿。

在听见安二最后肯定的回答之时,陈默仰头向天,同时哈哈一笑,不知是有意而为还是怎的。

反正,他这一笑,却是将全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安家院落之内,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人满为患,却又落针可闻。

“安二,你在说谎!”

听见这话的一瞬间,本就无力的安二顿感身体失去重心,一下子就快瘫在地面上。

趴在一旁的安大嫂听闻这一句也是身形一震,眼睛中透露着不可思议,还有隐藏不住的惊慌。

院落之中,密切关注着两人谈话的围观群众也都惊叫出声,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你且告诉本官,你和你大哥,昨日清晨在几乎所有人未醒之时离去,又在大家都歇息之后回来,你除了你的大哥和杨阿婆,昨日还可曾见到第二个安家人吗?”

“没、没有……”

“呵……那你为什么知道,你大嫂昨日的衣物和今日是同一件呢?”

陈默咧嘴轻笑,饱含深意地盯着刚刚说话的安二。

这就是主要矛盾点之一,这就是他们在串供之时一定会隐藏的东西之一,那就是安二在夜晚的行踪。

确切的来说,是安二与安大嫂的见面。

此时,这个笑在安二眼里,就如同奈何桥上的惊鸿一瞥,狠狠地从外表和内心双重击溃了他脆弱的心灵。

“你昨夜绝对是见过安大嫂的,本官说的对否?”

“……”

安二的手指沾着汗液,紧紧地扣住地板,一言不发。

趴在地面上的安大嫂眼看情况不对,只能硬着头皮做出最后的辩解。

“陈大人,这只是老二记错了,他一时说顺口了才会这样,我们昨晚、昨天!真的没有见过啊!”

再次忽略安大嫂的辩解,这位搜查官此时的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与其费劲巴拉地通过挨个搜查房间来寻找证据,正面定罪。倒不如从心理上击溃安二的防线,在他最崩溃的时候给他一个宣泄口,让他自己伏法,顺带还能为本案提供一个关键人证。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一老话,不可谓不精妙啊。

陈默的攻势还没有结束,他将自己的头颅缓缓垂下,以至于他的下一句话就像是催命无常的轻语般,淡淡地飘进了面前这个胆小鬼的耳朵里:

“你说自己没有出过门,那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呢?”

这一句话,正是陈默酝酿了许久的大招,也是从那一闪而过的灵光中捕捉到的猜可能性。

此番言论并不是凭空捏造,而是根据安二从开始到现在一系列身体的异常反应,加之刚刚提问时他那莫名的呻吟与扭曲的表情。

大家都先入为主,觉得这是安二本身懦弱性格的体现,甚至一开始连陈默也是这个想法。

不过,这正是一个看似合理实际可以的地方。

面色苍白、虚汗频发、双腿打颤、站立无力……这些情况比起安二胆小如鼠、被吓破了胆,还有着更合理的解释。

凭借这些,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落实安二腿部有伤的猜测,陈默才能以此为底牌,布局了这一出绝妙的攻心计。

他预料的不错,正是这句话,好似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地直达病灶,将安二积攒了一整天的情绪彻底释放。

“哇——”

刚刚陈默的那句话是贴着安二说的,所以场内的吃瓜群众都没有听见。

以至于,他们此时看见安二抱头俯身,趴在地上嚎叫痛哭的场景,眼里不仅有刺激和滑稽,更是生成了一种疑惑,对于整个案情的疑惑。

陈默双手扶膝站立起来,眼帘微垂,对着啜泣不止的安二做了最后通牒:

“安家老二,本官最后提醒你,此时供出事实,你最多只有伪造证据,妨碍调查一条罪过。并且将功补过,还可从轻发落——但,如果你再执迷不悟,就休怪本官无情,将你定为杀人之共犯,择日……”

示威的话还没说完,安二就激动地手脚并用向前拱去,抱住陈默的大腿,抽抽着哭诉:

“大人,我招,我都招!我是被强迫的,都是他们,是他们!都是大哥大嫂,他们强迫我干的,我没有杀爹啊,我不想的啊……” 第八章 案结,暴起伤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为之一变。

围观的吃瓜群众们如愿以偿地吃到了一个保熟的大瓜,肆意的发表自己读完后的心得体会。

安大嫂本欲反驳,可面对四面八方飞来的唾沫星子,她一个人的辩解显得十分苍白无力。当尖锐的嘶吼都被掩盖,她只得颓丧地垂下头颅,忍受着言语的炙烤。

这一切,对于好像早已麻木的安大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他只是默默地用手指摩挲着地面,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可恶,你们真是太可恶了,你们三个竟然合起伙来欺负小姐!”

馨儿的愤怒已经冲破了长久以来培养的主仆意识,替沉默的安生狠狠斥责着三人的行为。

“大哥、二哥,你们为何……”

安生眉头微蹙,美眸中除开惊诧,还有着深深的疑惑。

“安二,既然已经想清楚了,就快招了吧。”

静静聆听这一切的陈默终于开口,以平淡的语气命令道。

“是、是是……大人,小的这就招!”

听见这一句话的安二终于是卸下了身上所有的伪装,也不结巴了,一股脑就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全都兜了出来:

“昨夜,我和大哥回来的时候,那三更鼓响刚过,家里都没人了,就剩爹的房间还亮着灯。我困得很,就直接进屋打算睡了。”

“就是、就是最近,大哥总跟我说爹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可能要分家了。但是大哥很担心爹把大头分给三妹,因为爹就是最喜欢三妹,这我们都知道……不过,我、我对家产什么的,没什么太多的想法,我也不指望拿大头,因为本来就是不管怎么分,我都分不到最多的。”

安二补充说了段为自己开脱的话,一边说,一边回头瞅瞅自己的大哥,身体故意向前蹭,往陈默身后躲着。

“然后,我当时睡前打算去上大号,就摸黑去了,路过爹的房间时,就遇见了大哥,他说要去看看爹在干什么,顺便汇报一下今天的账目。”

“上大号的时候只是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争吵的动静和几声响动,我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大哥和爹的关系一向不好。出来之后,又路过爹的房间,我看灯已经熄了,但是房门却没关好,就想着去关一下。结果,结果……”

说到这里,安二的眼睛里透露出深深的恐惧,浑身不住的颤抖。

“结果刚一进门,我就、就看见了爹!他仰面躺在书桌旁边,头上还带着血!天呐,我本来胆子就小,黑灯瞎火的,差点把我吓死,就不自觉地往外跑,结果忘记了门前的台阶,一个没踩稳,就从房门口摔到院子里,把腿磕伤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安二撩开自己的裤腿,在小腿正面,一块简易的缠布之下,一道长约三寸的剐蹭型伤口赫然暴露。

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以及汗液的不断浸透,已经生出一些黄白混合的脓水,在大片的血渍中十分扎眼。

“奥,难怪今天二少爷连站都站不稳,汗水滴溜溜地掉,还需要扶着门框,原来不是单纯被吓破胆了啊?”

恍然大悟的馨儿立刻出声感叹道。

她一解释,众人也都发现了不对劲,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这可给馨儿弄得有些得意,双手叉腰地朝着陈默看去。

可是却发现后者并没有什么表示,仍是单手托着下巴,摆出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这又让小姑娘有点不服气,嘟起小嘴,悄悄地跟旁边的安生说道:

“小姐,我联系上了这么一个大发现,他为什么一点表示没有?他是不是——害怕被我抢了风头故意这样的?”

正思索着的安生听见自家姑娘这样说话,顿时感到有点好笑,随即抬眸看向陈默,脸上显出一种柔和的坚定:

“你呀,陈大人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你想想他俩刚刚凑在一起说的那句话,虽然我们都没有听见,但是估计就是这方面的啦!”

“小姐,你怎么知道就是这一句?”

面对馨儿的不解,安生笑了笑解释道:“我当然是猜的,刚刚陈大人一提这个事情,二哥就被吓成那样,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我们一直没有发现的关键信息。”

“而且,腿上有伤,就恰巧证明了二哥昨晚肯定不只是待在屋中喝酒那么简单——你想想啊,只是和大哥待在房间里喝酒为什么会有伤呢?这一点出来,加上之前的推断,二哥就没什么反驳的空间了。”

“原来是这样……小姐,依我看,你可比那陈大人聪明多了!”

“你这小丫头,可快别乱说话了,认真看陈大人办案吧。”

两女的交流并没有传入陈默的耳朵里,此时的他还沉浸在真相浮出水面的喜悦中。

“杨阿婆,劳烦带点药膏来给安二敷上。”

陈默对着一旁吩咐完后,又转头抬抬手,示意安二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了大哥和大嫂拿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回来了。他们俩看见我了之后、之后……”

“大哥先是将我捆了起来,不让我乱说话,大嫂手上捏着一张纸片子,气冲冲地对我说,爹在立遗嘱,说是要把最珍贵的家产留给三妹,剩下的才是我们的。”

“如果想要分到家产,就要帮他们做事,让我把大哥意外发现的那箱银子放到三妹房间里,嫁祸给她……”

安二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青天大老爷!我哪里敢干这种事情啊,我宁愿不要什么家产!”

“可是他们、他们合起伙来威胁我,让我拿那个镇纸拍爹的头。我、我一开始还以为爹已经被他们杀死了……可是、可是,在我拍到最后一下的时候,爹居然哼哧了一声……”

“陈大人,大人……我不敢说,我不敢违抗他们后来再让我做假证,因为是我亲手把爹拍死的。是我、是我杀了爹啊……是我亲手杀了爹啊……”

最后的话说完,安二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众人也都默默地停下了交谈,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陈默长叹一声,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能解释通了:

为什么安二会遇见凶杀现场,为什么安老爷额头旁会有多次击打产生的抛甩型血迹,他又为什么会顶着压力帮安大他们说话……

被胁迫杀人,应该不能算故意杀人吧?

他努力回忆着,可惜原主的记忆过于模糊,无法获取到有关的法律条文。对于这个虽然做了错事但却是被逼无奈的安二,他本人意愿是需要惩戒,但不希望给予太严重的刑罚。

到了这里,整件事情仅存不多的迷雾也几乎都被揭开,也能对案件进行一个完整的复盘:

安家的关系说复杂也不复杂,但肯定不简单。

安老爷十分心疼小女儿安生,不仅不让她干活,把家中大小事情都撂给两个儿子,甚至可能还动了给其多分家产的念头。

而这一切都被其余的安家人看在眼里,尤其是堪称家中顶梁柱的安大夫妇俩,久而久之,便是颇有微词,略显不满。

可能安老爷也是看了出来,才导致自己和两个儿子的关系愈发紧张。

随着年月的增加,安老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分家产的事情也就更加提上了日程,弄得整个安家风雨飘摇,气氛压抑。

昨夜三更鼓响,一早就前往钱庄的安家兄弟才回到家中。

安二疲累,也就提前回房打算睡觉。

而安大却是看见安老爷的屋内还亮着灯光,想着前去汇报一下今日的工作,可是在进门之后,却是无意间瞥见了安老爷正在书写的遗嘱。

遗嘱上写着将最大的家产分给三妹安生,这可把安大积怨已久的怒气全部勾了出来。

本就性格暴躁的他当即和安老爷发生口角,并从其手中抢夺过遗嘱,也就是这一举动,在安老爷指缝中残留下了些许宣纸碎屑。

随后,正当这气急上头之时,他顺带抄起手边的镇纸就拍了下去,一下子就给安老爷拍晕倒地。

安大顿感不妙,立刻想要离开现场,却意外发现了安老爷藏在地砖之下的银子,于是便吹灭烛火,带着银子和遗嘱回到房内,叫醒了安大嫂。

两人一经合谋,本就聪慧的安大嫂便有了计划,想要借着土坑发挥,构建一个伪造的密室来嫁祸给刚刚觉醒土灵根的安生。

就当两人准备就绪回到现场之时,却看见安二从门前跌落,神色慌张。于是他们立刻意识到被发现,便对其进行威逼利诱,强迫安二一起行凶。

甚至为了避免安二反水,还想出了让其虐尸的残忍计划,没想到安老爷没死,给其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后来的事情,基本也早已明晰。

……

“本官宣布,此案已结,来人,去通知县衙……”

正当陈默背起手宣判罪责之时,一直低下头沉默不语的安大忽然从地上弹起,怒吼着朝向安生的方向冲去。

事发突然,在场的众人都被吓蒙了,加之安大本身就有着一身蛮力,一时间竟是无人敢去抵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魁梧身形遮蔽住了安生头顶的阳光,粗壮的臂膀携带着劲风落下,也笼罩下一大片的恐惧。

等馨儿反应过来的时候,也就只来得及伸出一只手,焦急大喊:

“小姐!” 第九章 为时已晚 就在安大的袭击即将成功之时,场中突然出现了一股玄妙的力量。

那股土黄色的灵气化作一面坚韧屏障,将起跳后的安大稳稳拦截在空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为爹干了半辈子的活,那个老东西却要把家产分给你!你凭什么!你又为这个家做了些什么!”

暴走的安大疯狂锤击着那面屏障,疯狂抒发自己积蓄已久的不满。

“凭什么你能够得到最大的那部分家产?就因为你觉醒了什么狗屁灵根吗?”

此刻才反应过来的众人乱成一锅粥,大部分人慌忙向后退去,唯恐伤及自身,还有些青壮年捞起院子里的锄头铁铲,围在发狂的安大身边。

在馨儿已经将安生拉到一旁躲避之后,陈默才迟迟回过神来。

他顺着能量脉络向院落中看去,只见一位身穿褐色短袍,辅以黑色系带的短发中年人高举其右手,眉眼倒竖,紧盯着那腾空的安大。

中年人扭动右手腕,土黄色的能量屏障再次变换形态,化为一圈闪烁光芒的绑带,将安大束缚在地。

陈默虽然对这手段感到惊奇,但并不意外,这位可能就是该世界的修行者,看灵气特征,应该是土灵根觉醒者。

而他来的目的,十有八九是为那同样身为土灵根修行者的安生了。

“都别愣着,先来个人去报官,多找几个壮点的捕头来。”

眼看安大已经被控制,陈默大手一挥,对着场中的围观群众吩咐道。

中年人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搜查官,脸上流露出一丝赞赏。

吩咐完后的陈默从房间里走出,来到那中年修行者身旁,向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大理寺特聘搜查官陈默,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中年修行者朴实地咧开嘴,回应道:“北疆水谷土灵宗,掌门弟子贺兰山,见过搜查官大人。”

“另外,陈大人,莫要说前辈折煞小民了,我今年也就二十。”

通过两人的对话,这个世界的权力体系也就可见一斑了。

在当前这个世界,修行者的地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不像陈默前世看的很多小说,有实力的修行者无法无天,个个都自立门户、占山为王。

在这里,更像前世的古代,以国家为单位割据一方。

而国家当中,皇权至高无上,修行者宗门的建立是需要经过中央审批的,同时会给予适当的官职,加以管制,以便这些力量能够为国家所用。

当然,一个国家最强大的那一批修行者也就在皇室之中,或是享有朝廷俸禄,为其办事,或是本身就为皇家成员,坐拥皇室传承秘道。

为了便于管理,稳固政权,诸国联合立法,并拟定一条铁律昭告天下:

修行者犯法,与庶民同罪。

甚至还成立了专门处理修行者违法事件的机构,用以维护秩序。

陈默他们所在的东陆国,虽然是一个中小国,但也是第一批立法发起国之一。

水谷土灵宗,在北疆也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宗门。看名字也知道,门中多为土灵根弟子,以善于运用土系法术闻名。

纵使贺兰山身为大宗掌门弟子,目前名义上也依旧是平民百姓,对于陈默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理寺特聘搜查官,亦须尊称一句“陈大人”。

不过,令陈默更加在意的是,这个面容沧桑的“中年人”,竟然才二十岁?

不是哥们,你这长得有点太着急了吧,你特么脑门上都泛皱纹了!照这个长法你怕不到四十就要长老年斑了吧?

我才十八,你看咱俩站一块像哥们吗?一整个父与子啊!

陈默尴尬地笑笑,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这样啊……贺大哥今天来此,想必是为了安生吧?”

贺兰山眼睛一亮,点头称赞:

“陈大人果然慧眼如炬,我今日前来,本是奉宗主之命,来接安小姐入宗修行。”

“不过,一进门就看见陈大人在分析密室之谜,令我醍醐灌顶,为大人的聪明才智所折服,这才一直在人群中等到现在。”

听见贺兰山的夸赞,陈默本想着客套几句。

可还没等他张口,尖锐的女声就从背后传来:

“什么?你们要接走小姐?去哪里?北疆吗?”

馨儿提起裙子,脚步“噔噔噔”地从台阶上跑下来,瞪大了一双凤眼质问道。

贺兰山依旧憨憨地笑道:“是的,我们宗主之前和安老爷有过一段缘分,约定要是子女中有觉醒了灵根的人才,就会送入我们宗门修行。”

“那,那小姐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安家怎么办?大少爷他们都被下大狱了,总不能让我们这些仆人独守大宅吧?”

馨儿十分焦急,她照顾了小姐这么多年,情同姐妹,怎么可以就这么分开。

也就是她这么一说,场中安家的佣人们也才开始意识到这一点——

是啊,安大夫妇和安二身陷囹圄,安生又要前往北疆修行,那这宅子中岂不是一个主人都没了?

那我们这些人该做什么?替谁打工?老板都跑了,我们该不会失业了吧?

眼看着佣人们议论纷纷,贺兰山也是有些难办:“这,这种情况,宗主倒是没交代过……”

听着贺兰山和安生的交谈,一旁的陈默眼睛一亮,忽然问道:

“贺大哥,你们宗主,是不是交给了安老爷什么东西?比如功法之类的?”

贺兰山再次对陈默投去佩服的目光,回答说:

“陈大人所言不差,宗主因之前受安老爷大恩,将本门核心功法《培土精微记》交于他,现在这本功法,想必是在安小姐手中了。”

说罢,便向主卧内看去,目光直指有些愣神的安生。

“是的,爹确实将功法传给了我,就在前几天我觉醒土灵根之后。”

被点到的主角安生也在此时步入院中,她走近众人身旁,从腰间解下一块雕刻“土灵”二字的石佩,展示给贺兰山。

陈默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光从房间内的三名嫌犯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了怒目圆睁的安大身上。

他将折扇在手心拍了拍,皱着眉头长叹一口气,再次发问:

“安生小姐,安老爷将此物交于你之时,可曾说过什么话么?比如,关于这石佩的价值。”

“这……是的,爹说,这功法,是我们安家最珍贵的……”

回答到一半,安生恍然大悟般捂住自己的嘴,仿佛想到了什么关键的事情。

陈默走到安大身前,接过她的话说:

“这功法,就是你们安家最大的宝物,也就是最珍贵的家产!”

犹如平地一道无声惊雷,场中略带思考的人们都发现了这话里的玄机。

杨阿婆眯起自己的眼睛,试探着开口:“功法就是老爷口中最大的家产,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安老爷根本没有打算给安生分什么银子房子田地,这些所谓‘剩下的东西’,都是安大和安二两人的。”

这句话,陈默是放开了腔调,怼在三名嫌犯的脸上说的。

也就是说,他们三人,尤其是安大,听得尤为清楚……

原本满腔怨气的他,此时却突然瞪大了双眼,一边摇头,一边不住地呢喃:

“不、不可能的……爹是最喜欢三妹的,怎么可能不给她分家产……那最珍贵的家产,不应该是埋在地下的银子吗?”

越是说着,他越是双眼通红,声音也越是颤抖。

附身趴在地上的安大嫂和安二也都抬起了头,眼里满是震惊之色。

安大嫂那毒辣刁钻的思绪里,除了无限的惊恐,竟是额外挤进了一丝悔意。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

“不要执迷不悟了,安大!安生已经被提前相约送入北疆大宗,何须你们这小村庄的一亩三分地?安老爷他本就打算将这些产业全部留给你们兄弟二人!”

“可是你们却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堪称不肖之子!”

陈默毫不留情的批判犹如利剑穿刺过安大的胸膛,扎进他的心中

“我……爹,爹……”

无声的哽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余音,安大缓缓垂下了头颅——向着安老爷尸体的方向。 第十章 春风城 许久未下雨了,土筑的道路有些干裂,在其上,还有点点缓慢移动的黑斑,那是天边丝状缠绕的云朵笼络下的阴影。

天苍苍,野茫茫。

无数良田被田垄分隔开,形成一块块大小近似的棋盘,农人在其中劳作,脚步一深一浅地踩踏在淤泥之中,麻雀在枝头高歌。

离开安家村之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和树林交错,偶尔途径几座村庄,尚且能添上几分农渠之乐。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贯穿了一整条道路。

“陈大人,春风城就要到了。”

执掌马缰绳的贺兰山坐在车头远远眺望,待到一面高大的城墙出现在视线里,便回头朝着车厢内喊了一句。

“呕——好的,马上到了就好……”

陈默强忍着剧烈颠簸带来的眩晕感,无力地回应,心中暗暗吐槽。

莱莱滴,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这马车一点都不稳当,给我大前天的午饭都要颠出来了。

前世,他作为一个标准的普通大学牲,最有归属感的交通工具就是出门拐五站公交才能到的那趟地铁,连马都没骑过,更别提这马车了。

安家的马车平日里都是安大在用,本身也没什么高级的缓震措施。再加上这崎岖不平的乡间小道,个中滋味,不可谓不酸爽。

“陈大人,您没事吧?”

坐在他旁边的安生关切地问道。

今日的安生涂抹上了淡淡的脂粉,部分头发盘起,用一根镶金镂刻玉簪固定在脑后。

本就相貌出众的她,因为这些细心的装饰打扮,显得更加光彩动人。

如今,距离陈默侦破案子,已经过了三天。

第一天,在县衙的捕快到来之后,安大三人被逮捕入狱。

因为此案事关重大,安和村所属的县衙在第二天就宣布升堂审理。

受理,取证,宣判,执行,一气呵成。

一开始,安大和安大嫂被因谋害五服以内尊长,被判处凌迟之刑。

安二为从犯,且是被胁迫,被判处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后来,经过陈默的劝说,将安大夫妇降级为斩刑,安二则是杖一百,并加一年徒刑。

对于这个判决,心死的安大并无异议,安大嫂倒是成天以泪洗面,疯疯癫癫的。

安二虽然胆小懦弱,但也只是害怕刑罚,并不怎么有怨言。

对于也算是自己亲手造就的结果,内心还是个纯良大学生的陈默一开始有些接受不了,但是无奈于这个世界司法系统十分严苛,他即使冒充搜查官,也做不了太多。

之后他也曾想过,如果自己没有站出来,如今被凌迟处死的可就是安生了,那时候可没人帮她说话。

自己本就打算把“特聘搜查官”这张虎皮长久扯下去,也该学着习惯了。

不过,死刑是需要中央司法机关——也就是大理寺,批复方可执行。

目前他们三人都还待在县衙的牢房里,守着那方寸天空。

话又说回来,县太爷能有如此高的效率,和陈默的到场脱不开干系。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领导,他可谓是毕恭毕敬,无微不至。

就算如此,陈默也不能过分左右最终判决,东陆国司法之严密,可见一斑。

处理完案件的事情,也该回到一切事情的源头——家产了。

两个哥哥锒铛入狱,自然也就没有了继承权,安家两代人的积累,这次是真全都到安生的头上了。

第三天,就是处理这些杂事。

安生因为将要被带入水谷土灵宗修行,这家中的佣人自然是用不上了,于是都分别发了点工钱和田地,把他们遣散回家。

部分佣人有些苦闷,因为在大宅子里做工虽然要看主子的脸色,但总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着种地轻松多了。

安家的大宅子没有卖,安生说想着留个念想,自己从宗门修行结束之后还想着回来看看。

宅子的看护交给了杨阿婆和自己的儿子,她老人家在安家干了一辈子活,就连儿子都是在安家生出来的。

交给她,安生放心。

其实说到这里,陈默有个一直没有在众人面前提起过的猜测——那就是案发当晚安生的行踪。

查案当天,他注意到杨阿婆所站的水池旁,有一双湿哒哒的绣花鞋。

安和村方圆数十里,近日来一直是大晴天,说明这绣花鞋是杨阿婆刚刚清洗过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没错,绣花鞋是安生的,而且极大概率是案发次日早晨刚刚洗掉的。

如果这是巧合的话,那未免有些太奇怪了。

所以,根据陈默的推断,当天夜里,安生极有可能是去了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应当是有些天然的污垢,比如湿润的泥土,导致鞋子被弄脏。

随后,在次日早晨杨阿婆收拾房间时,将绣花鞋一并清洗掉了。

这件事情杨阿婆没有说,安生没有说,陈默自然也就没有说。

案情十分明晰,这时候搬出这种猜测,未免会使得安生处于不太好的境地,亦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

后来,陈默私下跟安生提起过这件事。不出所料,安生当日晚上确实去了安河边修炼那《培土精微记》。

这件事杨阿婆一直是知道的,并且守口如瓶,安生会将宅子交给她,也就一点不奇怪了。

至于两年后将要从大牢里放出来的安二呢,安生给他留了一笔不少的银子。

原本说是让安二出来后回安家宅子,协助杨阿婆打理家中事宜。

可安二却是果断拒绝了,据他所言,虽然是被胁迫,但他一辈子都忘不掉敲死安老爷时的画面,待在那宅子里,他心不安。

他打算出狱之后走远一点,去隔壁县讨个生计,甚至连银子一开始都不愿意接受。

最后还是安生出面劝说,表示你如果想要走到别的地方,这些东西是必不可少的,安二才收下了一小部分。

安生是个善良的姑娘,她也不愿看着自己的二哥受苦,虽然他曾是陷害自己的共犯之一。

至于那个跟在安生身边的馨儿姑娘,在遣散家中仆人的时候,也将其化归为自由之身。

也就是这个很巧的时候,他那个酗酒的父亲,那个在她小时候就把她卖给安家当佣人的男人,死掉了。

死的时候一穷二白,只留下了一间老房子和一小块田地,正巧赶上馨儿恢复自由身,县太爷就把这些财产移交给了她。

馨儿一开始并不愿意和这些东西扯上关系,想要跟着安生前往水谷土灵宗继续做贴身丫鬟。

可当她真的回到那间童年记忆中的小屋时,又顿感思绪万千,有点舍不得走。

为了不让她纠结,也为了馨儿姑娘来之不易的自由身,安生三人在第四天清晨便悄悄离开了。

这家中事宜的一系列安排与处理,都是安生一个人的主意。

经历了这么多,大家也都能看出来,这姑娘并不只是花瓶,她也有着自己的思想以及决断事务的能力,只是一直不曾主动表现出来罢了。

离开之后,陈默曾经问及此事,安生的表情虽然有些落寞,但并不多么伤心,相反,她的眼睛里有着一种期望:

“馨儿跟了我这么多年,自然是不舍得的,但,我更希望她从此以后,能够真正地拥有自己的生活。”

……

“陈大人,我们到春风城了!”

在贺兰山的吆喝声中,马车缓缓步入了巨大城墙投下的阴影。

“我嘞个亲娘啊,终于……”

有气无力地小声感叹了一声,陈默急忙掀开马车帘子,把头探了出去。

其实马车棚子的隔音并不太好,早在刚刚他就已经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嘈杂:

小贩卖力的吆喝,平民间家长里短的交谈、拉扯马缰绳时它的嘶鸣……

一切的声音都挤在他的耳边,好像四面八方都堆满了人,不停地旋转、旋转。

在这梦幻般的体验下,他已无力再思考,只能勉强得出一个结论——晕马车真的很难受。

此时贺兰山的一声通报,犹如久旱逢甘霖,让陈默一口回了小半管血。

当而他探头去出气的一瞬间,他就被那眼前的景象震惊住了。

用方石堆砌起的斑驳城墙巍峨矗立,墙身上隐约可见丁丁点点的刀剑痕迹,在其中央,一堵五丈高的城门洞子嚣张地张开血盆大口,吞吐着来往的人流。

此时马车已经来到了城门前的卡口,陈默已经能透过城门窥见春风城热闹非凡的一角。

那是与城门外的荒地林原截然不同的一方天地,雕栏玉砌,舞榭歌台铺就了人们眼中灿烂金黄的繁华底色。

游人如织、车马如龙、乐音飘扬、飞檐横木、奢香扑面……

这就是春风城——东陆国中原偏北第一大都市。

由于上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事面,此时的陈默咽了口唾沫,双眼都看直了,原本混沌的脑子也清醒地差不多。

“龟龟——这怕是比那红灯区都要奢靡一百倍吧!这修仙世界是真有钱啊!”

正当他感慨之时,城门内忽然震开一声惊天的锣响,紧接着,一阵婉转迷乱的唱段就传了出来。

“呀——”

“丰年享稻金灿灿,金风金叶吹金花,一阵的哭声叫哇哇……看,金家诞出那小女娃……”

“说是那凤凰落到的老金家,送来个倾国倾城的掌中花,青青的年华二八,亲亲的俊郎们排队,想结亲家啊啊啊啊……”

“啊啊啊——方家霸……乱得那堂上……团团的麻……”

“心不过碎花……凤戚戚……”

“哀呀……” 第十一章 哀凤坡 凄婉的唱段渐渐远去,陈默方才堪堪回过神来。

此时,贺兰山刚好结束与那守城士兵的谈话,回到马车上捞起缰绳准备驱车进城。

“贺大哥,刚刚那唱的是什么曲子?”

趁着贺兰山上车的时候,陈默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心里有些紧紧的,许是被那词曲中传递出的情绪所感染。

“陈大人也喜欢听曲?那是春花楼的名段——《哀凤坡》。刚刚那应该是当今花魁的巡城公演,算是他们招揽客人的手段,也怪不得今日城门前如此热闹。”

“如此……我并不经常听曲,只是感觉那词作甚佳,故事很好,曲子也编的很合适。”

平复了心中的情绪,陈默点头回应。

在不处理案件之时,他一般不自称本官,会感觉有些奇怪。

这时,在一旁聆听着二人谈话的安生忽然问道:

“那陈大人觉得她唱的如何?”

“嗯,若说是花魁的话,技巧、唱腔自然是足的,情感亦是丰沛……不过,这曲子在她的口中,感觉有些不合适。”

“哦?为何陈大人会觉得不合适?那故事中的金小凤不也是青楼女子吗?”

听见陈默这独特的见解,正在驾车的贺兰山有些疑惑地问。

“以我的感觉,她的唱段情俗脂粉气有余,而悲切凄婉之意不足。单论这个词曲,我觉得作者更想要表达的是一个悲剧,而不是一种披着可怜外壳的诱惑感。”

“这可能就是风尘女子的局限性吧。”

言语之间,马车已经进了城中,不得不说,这城中的石板路确实要比土路平稳许多。

也正是因此,陈默的头晕有所缓解,说话也不再感到难受。

此时的安生一双美眸凝视着他的面颊,微笑着说道:“正巧,我也与陈大人有着相同的想法。”

贺兰山挠了挠头,憨憨笑道:“我也不懂这些东西,不过师傅他对这唱段的评价和二位相似。”

“哦,我想起来了,这城中老人都说,《哀凤坡》一曲,正是二十年前的春花楼一妓女所作,随后一曲成名,夺下了好几年的花魁之位。”

“二十年前的花魁吗?可惜了,她是个很有才华、很有思想的女子。”

安生的表情有些感慨,或许是在为那位女子的坎坷身世而悲伤。

马车内的氛围有些低落,陈默点点头,似是在赞同她的说法。

这个话题就在几人的沉默之中结束了。

视线投向车窗之外,沿着宽敞的路面能看见各种行人,从衣着神态上大概可以判断出他们的职业、社会地位等基本信息。

观察各色各样的人类,这也是陈默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

就在他饶有趣味地审视着人们的行为之时,一幢颇为奢华贵气的建筑,搭配着嘈杂的人群挤占了陈默的视野。

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四角楼阁,虽说样式十分典雅秀气,但是其上的那玉鸟金花、漆柱红顶,以及一层当门正中高挂着“春花楼”三字的鎏金乌木牌匾,却是使这座古楼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

没有浓妆艳抹的女子站在门前楼上里外吆喝,也没有十分浓厚的酒肉俗气,要是知情者不说,单看那牌匾下进出的一众锦衣玉带的青年才俊们,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一个风尘场所。

这一幕,着实是将初来乍到的陈默震得不轻,不禁感叹:“好生气派的建筑。”

贺兰山听罢只是哈哈一笑:“哈哈哈哈哈,陈大人,这可就是那春花楼啊!”

下一秒,场景中忽然出现的不和谐就顿时拉回了陈默的思绪,令他摸着下巴琢磨起来。

那是一个衣着不算破烂,但绝对朴素的青年,举手投足间都是一股子浓厚的书生气,与周围熙熙攘攘的富家公子哥们显得格格不入。

更让陈默感兴趣的是,这看似清贫的楞头书生,竟然不顾众人眼光,自顾自地进入了那春花楼之内。

“有意思……”

正当陈默勾着嘴角低声呢喃之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这是一片宽敞的平地,一眼望去全是大大小小的轮车,马、毛驴、牛之类的牲畜也都特意划出一个场地,并且有专人照顾着。

这里应该是一个暂时寄存外来客人交通工具的地方,或许会起名为——“春风停马场”?

思衬之时,贺兰山为车厢内的二人拉开了门帘,笑着说道:

“陈大人,安小姐,再往城内的话,咱们这寻常马车就不允许进入了。劳烦二位先下车,我步行带安小姐去见师傅他们。”

不多时,贺兰山便办好了手续,三人并行走出了停马场,陈默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春花楼,心中瘙痒的好奇心也就止不住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就一直和安和村的各位待在一起。倒不是说与他们在一起不好,只是他作为一个外人,总不好一直跟着人家。

另外,趁着这两天休息的时间,陈默花了一点时间来观看原主的记忆。

通过这些记忆,他知道了原主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地从西凉远赴中原,也知道了一些当年的秘密——关于父母的离奇死亡与亲姐姐的失踪。

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突然父母被杀,更绝望的是,经过官府调查,凶手是那个一直待善良温柔、体贴入微的姐姐——你敢相信吗?

反正原主是不愿意接受,他几经周折流浪,就是为了去都城长京,找自己的发小——现任大理寺少卿,被称为天才少年神探的狄芳寻求帮助。

而现在,这个活算是落到穿越而来的陈默头上了。

罢了罢了,毕竟占据别人的身体,总得完成人家的心愿不是?而且,他对于当年那桩悬案,也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

这也是他要离开的第二个原因,身负责任,不得不为。

坚定了心中想法之后,陈默短暂打了个腹稿,便回身向着贺兰山和安生拱了拱手,笑着告别:

“贺大哥,安小姐,陈某在此多谢二位这几日以来的照顾。”

“如今,案子已经结束,安小姐也洗刷冤屈,既然二位还有安排,也就不宜再多做打扰。江湖路远,我们有缘再会!”

贺兰山对此倒是并不意外,也乐呵呵地抱拳回礼:

“陈大人身居高位又心系民生,这几日相处下来,令贺某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以陈大人的过人才智,想必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两个大男人互相道过别,陈默又将眼光投向隔壁的安生,后者不知为何眼眸微垂,似是有些低落。

“安小姐,愿你前程似锦,一路生花。”

“陈某这就告辞了。”

说完,孤身一人的陈默便转身离去,消失在了来往的人群中。

“这陈大人可谓青年才俊,日后必是人中龙凤啊!”

贺兰山看着远去的背影,不由得赞叹道。

在其身旁的安生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陈默离去的方向,直到他的身形消失在人群之中,再也找不见了。

“是啊,陈大人和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春风城内,一届又一届的春风来回地吹着、奔走着,却没人能掀开少女的心扉。

…… 第十二章 少年初探春花楼 面前的少女点起香炉,绿色的绸衣上,一朵朵娇嫩的小黄花盛放着。

“这位小少爷,咱们是先上素菜呢,还是直接吃荤羹?”

少女笑盈盈地走上前来,头上的流苏金簪跟随着脚步微微摆动。

“何为素菜?何为荤羹?”

他朴素布衣下的心脏久违地颤动起来,不知是为了什么。

少女脸上飞过一抹红晕,身体贴上了他,一双玉手搭在他的胸前:

“小少爷是第一次来吧,这素菜呢,就是咱们先坐在这里,喝茶聊天,奴家给您弹弹琴、唱唱曲儿。”

“荤羹的话……那自然就是鱼水之欢,云雨之乐。”

“当然,要是小少爷想玩的不一样的,比如荤素搭配,那自然也是可以的……”

随着话题深入,少女的手在他身上不住地游走,涂抹着胭脂的红唇吐气如兰。

他看着怀中的少女,心头一紧,轻轻地将她身子扶正,注视着那双已经被这个大染缸浸透的眼睛,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少女显然对这种情况有些诧异,她不解地回道:

“奴家名为野菊,今年十六了。”

听见这个年纪,他眼皮一跳,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个从未见过的模糊身影。

“不……我是问你真名,不是老鸨给你取的名字,你真名叫什么?”

“奴家,奴家没有真名……”

“这样啊……”

他神情有些落寞,眉眼低垂。

看见男子这个反应,名为野菊的少女有些着急,她连忙扑上前去拉住他的手,楚楚可怜地乞求着:

“小少爷,不,老爷!您想叫奴婢什么就叫什么,求您不要换掉奴婢!”

面前少女断断续续的哭声让他有些恍惚,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开口说道:

“你别急,我并没有要换掉你的意思——你会唱曲吗?”

“会!会的!奴婢唱曲的功夫很好的,跟那花魁比也差不了多少。”

野菊擦了擦眼角的泪珠,仰起脸连连点头。

“《哀凤坡》,会吗?”

“会!这个曲子奴婢可熟了!”

他僵硬地笑了笑,看着面前的少女,指了指门外:

“能请你为我唱一曲吗?你站在门口唱,我有些东西需要准备。”

野菊有些害怕,双手抓住他的臂膀:“老爷,你不会是要赶我走吧?”

“没有没有,你站在外面唱给我听,唱完一曲,你再进来。”

“好……”

待到野菊款款而出,轻轻合上门扉,他才缓缓站起,抽出藏在怀里的麻绳。

“一世穷困,岁岁潦倒。”

听着门外响起的唱段,他长叹一口气,吟出一段词来。

“无依无靠,浮萍飘飘。”

他吟着词句,搬来一把圈椅,踩了上去。

“满腔心血何作为?付诸幽冥有来回。”

随后仰起头,用麻绳在房梁上打了个结。

“文章不是引玉砖,却把无常带路来……”

他踮起脚,把自己的头放进了那绳套中,又缠绕一圈。

伴随着凄美婉转的名曲,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容青涩却眉眼沧桑的男人低头看向手中,缓缓呢喃道:

“娘,我来找你了……”

……

离开了两人的陈默站在街上,环视着四周的热闹景象,心中的热血逐渐涌动起来。

“这就是小说中的修仙世界吗?果然跟古代差不多啊,这楼阁,这装束,这车马……”

此时的他可谓无事一身轻,穿越的第一时间就陷入杀人大案,使他还没有好好地看过这个世界。

如今站在如此新奇且繁华的街道之上,自然是难掩心中的激动。

在短暂的纠结之后,陈默还是决定先去春花楼看一眼。

当然,是为了那个奇怪的男子,绝对不是因为那是什么风月场所,更不是因为陈默前世还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纯情男大才去的哈。

咳咳,对的,就是这个原因。

他拍了拍自己米黄色的长袍,又正了正衣领,拔出插在腰间的折扇,迈步走向那人声鼎沸的四角楼阁。

越接近春花楼,陈默就越能感受到那种奇特的氛围,也使得他的内心砰砰狂跳。

我只是进去看一眼,它这里这么高大上,应该不会强制我消费的吧——要是实在有这种规定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他粗略地看过原主的记忆,虽然这个混蛋做的大部分事情都不太像话,但是情感方面倒是比较清白,这使得陈默不太好意思太过放肆。

正当心里打着小算盘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春花楼的门口,其中的喧哗和躁动声响,也透过正门传了出来。

顺着大门走入,便是一楼正厅,映入眼帘的便是间挂满了名牌的点名屋——唤作“花圃”,牌子有正有反,上面都是各种花朵的名字,用以指代楼内的姑娘们。

正面亮出名字的牌子,便是还未被客人“采摘”走的姑娘,而背过去的牌子,便是目前正忙于工作着的姑娘。

当然,这名牌上还有些玄机,就比如侧边用显眼的红色朱砂标注出的栏位。

那里面的名牌数量,要比隔壁主要部分的少很多。并且,虽然名牌主体材质相同,但在其上,都罩着一层薄纱。

这些名牌的主人们,身价可是高了,她们被称为“雏花”,都是些年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其中的每一位,还未曾接过客。

当然,如果有朝一日,代表她们的名牌首次被翻开,上面的薄纱就会被撤去,并转而挂在隔壁的栏位,成为那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点名屋内,坐着一个脸上堪比抹了三层墙灰的富态老鸨,肥硕的指头翻出兰花,悠悠地摇着团扇,眯起眼睛四下瞧着。

花圃之后,便是类似于传统酒楼的布局,为了保证些许的私密性,酒桌的设置排布比较松散,边上大多围坐着一对对男女,皆是搂抱在一起,好不亲热。

不过,这只是一半的布局,另一半却是被一整块巨大的屏风遮挡起来,显得有些奇怪。

虽然看不见,但仍能听见对侧传来的歌舞唱词,还有推杯换盏靡靡之音。

就在认真审视布局之时,侧边立着的一块木牌吸引了他的注意。

“喜报……南宫二公子……探花……”

“这位公子,是喝茶听曲,还是上楼内雅间一叙呢?”

陈默正低头阅读着那木牌上的公告,忽然,悦耳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待他转头看去,一位身穿粉紫色通身长裙、外披轻薄纱衣的脂粉伊人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见到前人回头,她双手抱在腹前,款款欠身一礼。

“春花楼二等玉女月季,见过公子。”

本就上好的容貌,搭配上精致的妆容,还有那看似不经意间放低的身段,使得这一位月季姑娘更加惹人怜爱。

陈默回身,点头致意:“月季姑娘吗……”

可就在他正打算问些什么之时,身旁却窜出一个醉醺醺的乌衣老头,摇头晃脑地叫嚣着什么,还伸手向着月季抓去。

“月季,好久没看到你了……嗝,来!今天还得是你陪老子喝酒!”

啪——

清脆的击打声响起,竟然是陈默用自己的折扇打回了那醉酒老头的手。

吃痛的老头呲起黄牙,瞪着眼睛怒道:

“你这小厮,竟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默挑起一边的眉毛,冷笑着拍开折扇,漆黑深邃的“青天明探”四字亮了出来。

“我管你是谁,没看见我正和月季姑娘说话吗?” 第十三章 气愤出手 那乌衣老头一听陈默这样说话,不知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怎的,胡子眉毛一并高翘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算是哪根外来的葱,敢惹上我?我乃是春花城城主府上的大司仓,吴志奇!”

说罢,便扬起了头,用两只大鼻孔对着面前二人。可是,因为他身材矮小,导致必须将头仰到很后,才能达到他心中的威慑效果,显得有些滑稽。

而反观陈默,则是用折扇轻轻推开了吴志奇的手指头,随即勾起了自己的嘴角嘲讽道:

“我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就是一个看大门的仓管,今天主子没给你栓链子真是失职,让你这老狗跑出来,对着本官狺狺狂吠。”

“吴志奇,无志气,你也就这点出息了,跑到这青楼里来抢女人?狗当久了还想上桌跟人抢食……是用碗吃饭让你产生错觉了吗?”

开玩笑,他陈默确实前世是个单纯善良大学生,也没在这个时代当过官,但这不代表他不懂这些蛀虫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那原主是什么人,光靠一张嘴一块令牌,就能只身一人从千里之外的西凉来到中原。身上磨练出来的官痞之气一点不比你这些成日混吃等死狐假虎威的爪牙少,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你装,那我就比你更装,你敢骂我,那我能骂你骂得更狠。

骂人谁不会啊,陈默前世可没少在网上跟某些逆天玩意儿扣字,这九年义务教育积累的文化底蕴,岂是你这天天泡在青楼的淫虫能够比拟的?

再搭配上原主身上那股磨炼到炉火纯青的傲气,以及长期接触庙堂江湖各类人群的地道经验。只能说,就在“装”这一方面,普天之下,他鲜有敌手。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确实给那醉酒的吴志奇打得有些懵。

虽然正常人已经能明显感觉出两人之间的差距,不过醉汉就是醉汉,能认得清自己的位置,那就是亏待了他脑子里装的水……上好陈酿了。

被骂到哑口无言的吴志奇十分气愤,面色涨得通红,好像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打人一般。

可面对高了他一个头有余的陈默,他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再次抬起手指骂道:“你个小畜生,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你有种就站在这里别动,老子去找……”

话还没说完,一记快到看不清的鞭腿就抽在了他的脸上,那矮小的肥胖身躯顿时侧向飞了出去,手中的酒壶也摔在地上,滴溜溜滚出老远。

这一下子可不得了,引得周围的客人纷纷向此处投来眼光,甚至连怀中的温软香玉都顾不上了。

陈默此时也有些愣神,对于刚刚的举动,他自己也有些不敢置信,前世自己可是个乖宝宝,嘴是臭了点,但从来没打过架啊。

回忆刚刚的情景,就当那句“小畜生,有娘生没娘养”出来以后,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其势头之猛烈,竟是直接驱动自己的身体攻了出去。

“莫非这是原主的意愿在驱使着我?”

他的心中有些疑惑,那这不就代表原主的意识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吗?那自己这算是什么?鸠占鹊巢?

虽然是穿越在了这具身体上,但他对于之前的记忆十分模糊,也可能是还没有适应,一时间真的无法获取多少有用的信息。

而对于这位原主,尤其是比较久远的事情,比如身世、家庭,那就更加是知之甚少,一切就好像被数层雾气笼罩了起来,模糊不清。

只能隐约猜测,当年发生的事情,或许并不只是一桩悬案那么简单。

忽然,一段记忆再次涌入了刚刚站定的陈默的脑海之中。

那是个虎背熊腰的宽厚背影,一身披挂整装:银凯红鬃、狮盔狞镜、金剑骏马,就好像是诗词中那位转战千里,一剑可当百万雄师的铁血将领再现人间一般。

他缓缓地走去,向大漠孤烟之中,向喋血夕阳之下,向巍峨边关之外,浑身充斥着肃杀与不屈之风。

更奇怪的是,看着他的背影,自己的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亲近的情绪,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家人?

“这,难道是原主的父亲吗?”

紧接着,记忆中的画面一转,仍然是这位男人,只不过换上了便装,犹是如此,亦不能掩盖他身上冲天的金戈锐气,一如宝剑藏锋、霸气侧漏。

在这一段记忆中,陈默代入原主的视角,正在男人的指导下,进行着一系列严苛的武艺训练。

岁月轮转,春秋变幻,记忆中的习武画面不断飞速闪过,他只能看见演武场旁的老树新芽发生,又迅速凋落。

无数精炼的武学典籍涌入脑海,一招一式皆在这具身体肌肉中刻画至炉火纯青境界。

在心中巨大的震撼背后,陈默知晓,这位原主身上的秘密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多。

自己刚穿越来时,只是自觉身体素质不错,但因为记忆残缺,并未发觉原主有着什么武学造诣。虽然未曾尝试交手,但陈默清楚,如果真要打起来,自己也只会王八拳。

今日这些记忆的涌入,毫无疑问是唤醒了潜藏在身体里的武学记忆,有着极大的好处,为日后陈默对敌增添了一份保障。

可如今知道了这些,又有另一件事摆在他的面前,令他不得不重视。

那就是原主的意识。

穿越来的四天里,这是原主的意识第一次影响到了自身的行动。虽然没有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但不得不使他开始重视这个问题,甚至感到有些后怕。

如果有一天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回来了,那自己会怎么样呢?会死?会回归以前的世界?还是化为一缕游魂?漫无目的地飘荡、飘荡……

“公子,公子?”

月季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一睁眼,便是那透露出些许担忧的动人脸庞。

“公子,你快走吧。赵公子就在屏风对侧喝酒,你打了他的人,他肯定要找你麻烦的!”

陈默摇了摇有些混沌的脑袋,恢复了平时的镇定形象,将折扇插回腰间,淡淡回应:

“赵公子?没听说过。不过我倒是想看看是什么人物,能教育出这么不听话的狗。”

月季眼神微动,可并没有收起脸上担忧之色,她默默地侧身,拉起陈默的胳膊,将脸埋在他的背后。

四周的众人此时都关注着倒地不起的吴志奇,没人留意到,隐藏起来的那张可人的面庞,忽然露出计谋得逞般的笑容。

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故,那花圃中的老鸨自然也是坐不下去了,慌忙捣腾着肥硕的肉腿一路小跑出来。

在看清了地上倒着的人是谁的时候,这老鸨第一时间就朝着陈默的方向看去,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将昏迷的吴志奇交给手下,随后立即快步跑了过来。

“这位爷,消消气,消消气,来了我们春花楼,就是来找乐子的,这等小事,不必如此大动肝火哈。”

听见她的这番话,陈默有些意外。

因为这吴志奇看样子是此地常客,背后貌似还有什么靠山,没想到,这老鸨竟然没有向着他说话,反倒是给自己赔起了不是。

“呵呵……春花楼不愧是个大产业,能做到这个地步,眼界倒是不差的。”

忍不住笑了笑,陈默顺坡下驴,保持着刚刚那种傲人的气质吩咐道:

“只不过,毕竟是个大地方,下次这种猫猫狗狗什么的,还是别放进来了,脏眼睛。”

近距离接触下来,老鸨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眼光,面前的这位爷绝对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那股子官痞气,不是个资深二代绝对装不出来,于是连连点头奉承:“公子教训的是……”

“公子今日前来,可曾有什么中意的姑娘人选?我们这里有着城中最有名的歌姬,还有一众身姿样貌都堪称一绝的姑娘们。公子要是有别的需求,我们这里还有许多品质上乘的‘雏花’……”

眼看面前的公子哥并没有过于计较,老鸨立刻回归老本行,介绍起自家的生意。

可没说几句,就被陈默抬手叫停,他侧身让开一个位置,露出藏在身后的月季:

“不用了,我看这月季姑娘就挺不错的,你只需给我二人安排房间便是。记住,要安静点的。”

一看见那粉紫色衣服的少女,老鸨一时间有些为难,她搓了搓自己肥胖的双手,犹豫说道:

“公子啊,咱们这里是这个样子的哈,月季是我们这里的二等玉女,她是可以自己挑选客人的,这是咱们掌柜定下的规矩,咱这些人也不好更改。”

“您看这样,您要是真喜欢她,可以把她买回家的啦。咱看公子气度不凡,要是公子哥真心想要了她,咱们就当交个朋友,赎身友情价,只需——二百两!”

老鸨眨巴着有些浮肿的眼睛,伸出了五根手指,比划道。 第十四章 春花楼的经商哲学 “多、多少?二百两?”

对于这个数字,陈默惊讶无比,但面子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在心里默默吐槽。

二百两啊!

安生把自家的田地和财产,除了那老宅以外,一分不剩全都卖了也不过才三千多两,这可几乎是整个安和村好几年的积累了啊!你这一下子就要了快十分之一,还是打折后的价格?

不对不对,我怎么也学着开始用钱财衡量人的性命了,我又不做人口买卖的勾当,一定是原主的记忆给我的三观带来了认知偏差。

生命无价,生命无价……

陈默现在全部身家也就三百多两银子,都存在八宝钱庄的账户之中,这其中还有绝大部分都是安生赠予的,毕竟自己一路骗吃骗喝,也攒不下来几个钱。

虽然当初自己极力拒绝,可是终究拗不过安生的再三请求,只好多少收了一点。

原本他还美滋滋地想着,三百多两,够自己逍遥快活一阵子了,谁承想刚一出社会,就遭到了当头一棒。

这个世界太疯狂,富人的生活我不懂。

就当陈默有些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之际,月季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妈妈,这位公子本就是我一开始找上的,只不过那吴志奇喝醉了,强行要拉我走,这才惹得公子不太高兴。”

月季把手穿过陈默的臂弯,轻轻地靠在他的怀中,向老鸨解释道。

“哦呦,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啦,那就完全是吴志奇不守规矩,打扰到这位公子哥了哈,真是十分不好意思,咱们一定会妥善处理。月季,带这位公子上楼。”

那老鸨看了月季一眼,给出一个肯定的眼神,似乎是在夸奖她的眼光不错,随后冲着陈默行毕一礼,便美滋滋地扭着屁股离开了。

陈默瞥了眼身旁的月季,后者依旧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可是如今的的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那就是这月季姑娘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当然,公子不想告诉月季也没有关系。”

“我姓陈,陈默。”

他简单作了个回应,并没有急着上楼,而是打算先把一些心中的疑惑问个清楚:

“月季姑娘,看起来,你像是与那吴志奇相识?”

“倒也不算相识,在我还是三等侍女的时候,他曾做过我的客人。”

“客人?那么就是说,你与他……”

一想到那个画面,陈默脑子里就嗡嗡的响,太抽象了,不敢看……

像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意思,月季捂着嘴轻笑一声,随后眨巴着大眼睛仰头看着他,转换出一种楚楚可怜的腔调,缓缓说道:

“陈公子莫不是嫌弃我脏了?可不要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您要是想图个干净,可以点一位雏花上来。五十两一晚,对于陈公子来说,肯定也不算贵的吧。”

她越是这样说,陈默就越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这姑娘果然不简单,她肯定看出来了我没钱!

而恰巧是这种若有若无的神秘感,更激起了他心中强烈的好奇心。

“咳咳,那倒不必了。刚刚你们说那什么二等、三等的,又是什么意思?”

陈默假装咳嗽两声,别过头去,转移了个话题。

“按照掌柜的规矩,每一座春花楼里的姑娘们都分为三个级别,一等仙女、二等玉女、三等侍女。”

“一等仙女有三人,其中之一便是当今花魁。她们中的每一人都是从小开始培养,几乎不出来接客,只是用来打个招牌,除非是在接到了特殊任务的时候,会秘密地接待一些特殊的人物。”

“春花楼内大部分姑娘都是三等侍女,也就是陈公子在楼下花圃内看见的那些挂着名牌的姑娘,她们采取的是传统的点名消费,和其他同行并无不同。”

“而二等玉女,便是我这样的姑娘,每座春花楼只有五人。我们与花圃里的姑娘最大的不同点,便是拥有了自己选择客人的权利,不再接受点名服务。平日里,我们会在楼内走动,寻找那些一表人才的公子们。”

说到这里,月季故作羞涩地看了一眼陈默,笑盈盈地说道:

“陈公子,您是月季晋升二等玉女以来招揽的第一位客人,也只有您,才能让月季感觉到真正的器宇不凡,真正地为公子心动呢。”

“这……”

刚听见这话,他正欲心底窃窃自喜,可她接下来的发言,就好似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月季也可希望公子替人家赎身呢,不知公子可有这份意思?”

他尴尬地回过头,却发现那月季姑娘再次捂着嘴轻笑起来。

该死的,又被这丫头嘲讽了一遍——她绝对不正常,定然不是普通的青楼女子!

不过,更让陈默在意的,却是她话里的其他信息。

每座,也就是说这春花楼还是个连锁产业,这幕后的掌柜可以说是十分地有手段了。

一等仙女用于招待顶级的大能和大官,搭建顶层人脉,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操作。

主要是二等玉女这一手,在正常生意的范围内搭建出一个“类奢侈品”的错觉,借用这些富家子弟的攀比心,以及对反常形式的好奇心理,借此吸引一些有身份的人物。

细致点来解释,一般的姑娘,也就是三等侍女,都可以采取点名的方式进行消费,这符合人们心中对于青楼一贯的消费认知。

但这二等玉女却是不同,她们不可以被男人们挑选,而反过来挑选所谓“一表人才”的富家子弟,为的就是通过这种“我认可你”的消费方式,来满足那些人的虚荣心。

有消费的地方就有等级划分,尤其是富人之间,我不管住的吃的穿的要跟你比,就连玩的姑娘也要和你比。

一般的姑娘花钱就能玩,可是这些二等玉女却是先得看上你了,你才能花钱玩。我能被这些玉女们看上,你却不行,这不就说明了你没我有实力吗?

虽然正常人都不会觉得二者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但这个措施设立的目标人群本就不是什么老实正直的人,在那些来消费的富家傻二代圈子里,这可绝对是一个攀比的资本啊!

借此来吸引资本注入,以及建立中层社会的人脉,不可谓不高明。

注意,这项制度实行的前提是,春花楼幕后的掌柜吨位足够重,手腕足够硬,至少他的底蕴绝对能稳压所有这些中层势力一头,这才能够处理像刚刚吴志奇强夺月季之类的事情。

不然,这种哄抬价格的举动,只会为自己招致祸患。

而这一条件,哪怕是部分顶层势力也无法满足。

“这春花楼掌柜的,到底是何许人也……”

正当陈默摸着下巴思索之时,楼上却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死……死人啦!” 第十五章 又有命案? 听见这一声惊叫,陈默猛地抬头望去,心中隐隐有不安的预感。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来,自己究竟为何来到这春花楼中。

“不会是那个人吧?不会这么巧吧?”

没有犹豫,陈默立即转身上了楼梯,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奔去。

原本被那句话震到愣在原地的月季,看见这举动,竟然也二话不说地紧跟着他上楼,不带一丝犹豫。

同时她也发现,当面对案情之时,这位外表看似傲气凌人的公子哥,却突然好像换了一个人般,冷静、认真、专注、令人信服。

那声尖叫来源于三楼尽头,一个颇为偏僻的角落小房间,等到陈默他们赶到之时,场中已经聚集了五六个人了。

衣冠不整,面色潮红,看来都是二三楼的一些客人和他们点的姑娘们,所以能来的比陈默早一些。

人群中央,一位身着绿色绸衣的姑娘惊恐地看向门内,身体不住地发抖。

而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房间中的那具尸体身上。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的男人,穿着一身朴素的蓝灰色布衣,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身形有些瘦削,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子书生气,和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

好巧不巧,他正是陈默在门口看见的那个人。

此时这个男人正悬吊在房梁之上,脚底下,一把被踢倒的太师椅静静地仰面躺着,靠背正中和椅座上都有着明显的灰脚印。

陈默看见这一幕,立刻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并向着周围的人吩咐道:

“都愣着干什么,来个人搭把手,先把他从房梁上取下来,其他的人去通知官府,就说这里有人死亡,原因暂定。”

周围的人看见这人直接闯了进去,都是有些奇怪,而听见他冲着在场诸位发号施令,顿时又引起了一阵骚动。

可惜,除了赶上来的月季第一时间跟随着他进了房间,到最后都没有人听从他的命令。

毕竟,大家虽然算不上什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可能消费得起春花楼这种“高档”娱乐场所,也都还是有点实力的。

这二话不说就使唤他们干事情,他们可不会听。

看见这些人们都是一副木讷的神情,陈默有些无奈地亮出了自己腰间的令牌,将上面刻着的“大理寺”三字对准了这群人:

“大理寺特聘搜查官办事,再不配合,我有权怀疑你们是在协助犯人脱身。”

事实证明,亮粗腕子很多时候比磨嘴皮子更管用。

大理寺的名头一搬出来,这些人登时就不困了,更别提那后半句听着就像威胁的话语,一下子就让他们热情地像见了自己的亲爹,立刻冲了上来要干活。

至于搭把手什么的?不存在,怎么能让搜查官大人搬动尸体,全部交给我们来就行。

“没想到这令牌这么管用……”

此时的陈默在心里小声嘀咕道,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亲自下场招摇撞骗,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没底,万一这些人不信怎么办?

他的这番担忧不能说是毫无根据,但在这东陆国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了。

这东陆国的法律机关可是整片大陆上都有名气,执法高效率,立法高规格,司法高严明。

虽然还比不上前世那么令人安心,不过在这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对比其他国家,绝对算得上是十分厉害了。

在这种情况下,冒充国家官员,无异于痴人说梦。今天你敢顶着公职人员的名头招摇撞骗,明天就得捕头被请去喝茶。

更别提大理寺了,这个甚至有权力审判修道者的中央机关,在普通人眼里是神秘的,而在各位官老爷心中,那是一座恐怖的刀山!

江湖上有句戏言:“大理寺长什么样,一个取决于你犯的事有多大,另一个,便是你戴的乌纱帽有多高。”

这样的一个单位,一般贼人敢冒充?怕是闲的没事干,想尝尝小黑屋和老虎凳的滋味了。

况且,大家都知道,大理寺的搜查官们,因为接手各种棘手的要案,个个都是神出鬼没,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

“哎哎,来两个人就行了,别都进来。小心点!别破坏现场……”

感受着一出活生生的“变脸”国粹大戏,陈默顿时感到有些无语。

可在他身后站着的月季却悄悄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小声嘀咕着什么:

“原来他是大理寺的搜查官,怪不得,灵儿我果然没看走眼……不过这个工作会不会不太安全啊,他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两个身材高大的客人十分麻利地就将尸体从绳子上解了下来,甚至还贴心地将那具身体在地上摆正,然后恭敬地退出了房间,生怕碰到什么东西。

陈默蹲下来,仔细地查看了男子的生命体征,发现确实是已经死亡之后,就立即开始了尸检环节。

“死者面部呈紫赤色,两眼闭合,唇口打开且略微发黑,牙关紧咬,舌轻抵齿部。”

经过初步的面部检查,他的心里对于死因已经确定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过后续的检查也是有必要做的。

“双手紧握大拇指,脚尖垂下,大小便似有失禁……这些都是很明显的自缢特征,不过……”

陈默低下头,将死者长长的袖口拉起。就在那左手腕处,系着一根诡异的红色丝线,而更奇怪的是,那丝线的另一头,竟然像是被撕裂般的断开来。

“丝线下方的皮肤上有些淤青,好像是有拉扯的痕迹,系在腕上的那一段头部有些湿润……”

正当他仔细斟酌着这一关键问题的时候,门外一阵杀鸡般的叫喊打断了他的思路。

回头看去,竟是那浓妆艳抹的老鸨跪坐在地上,目瞪口呆,仿佛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般。

“这、这这这……怎么又是这间房子,又、又是吊死的?”

老鸨的口中不断呢喃着一些话语,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恐:

“海、海棠,一定是海棠回来索命来了!诶呦我滴亲娘嘞,这,这可如何是好……”

眼看着她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身旁跟来的跑堂小伙连忙将其搀扶到一旁,端来了茶水板凳供其休息。

可她现在哪里吃得下茶水,单是撩起手巾擦汗的动作便已耗费了所有的力气。

还是有位一直在旁边待着的客人告诉了她陈默的身份,才勉强使她的状态好了一点。

那老鸨看向了陈默,那种眼神仿佛看向一个天降的救星,她挥洒着泪水,摇晃着手绢,哭丧着老脸请求:

“公子,不,大人,您可千万要仔细查清了,这个案子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啊!要是,要是没有结果,那、那就完了……”

“这……分内之事,当竭尽所能。”

面对她如此状态,陈默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得尴尬地点点头应承。

对于老鸨所说的话,他留了个心眼,随后再次回到房间内,准备继续检查场景中留下的线索。

“房间内的布局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重点需要检查一下跟死者有关的物品。”

可是,就在他蹲下的那一刻,又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

“诶,老妈子,听说你们楼里发生命案了?怎么回事儿啊?”

麻蛋,你们是约好的吗?怎么每次都有人打断我的思路?

有些气愤的陈默再次站起,转过身面对着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身材挺拔的公子哥,脸色带点不健康的红,应是刚喝过酒,嘴角勾起,颇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他身披一件银丝纹绣封边凤袍,脚踏藕丝青云履,玉带环腰,中央的一颗绿宝石在阳光下显得无比晶莹透亮,看起来家境十分殷实。

而在他身后,陈默好像看见了一个熟人,正含腰弓背地捂着自己的面颊,至于说好像认识,是因为那人的半边脸已经肿成了猪头,难以分辨。

“吴志奇?”

“是你,你这小壁灯!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我家少爷在呢,看我怎么找你算账!”

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吴志奇抬头望去,竟然是看见了那个使自己丢了大面子的罪魁祸首,顿时喜出望外,嚣张地骂道。

因为此时在他心里,已是今时不同往日,自己的靠山就在旁边,必须好好严惩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第十六章 自缢而亡 他这一声叫嚷,将全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包括那站在一旁的少爷。

“哦?就是此人将你打成这样的吗?”

那位少爷背着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陈默,微微颔首,漆黑的瞳孔下闪现过一丝奇特的光芒。

而在他对面,陈默也细细端详着面前的男人,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目光在空中汇聚,都未开口说话,这突然的沉默,使气氛有些凝固。

要说最着急的还是老鸨,她作为对双方都有一定了解的人,知道这两尊大佛是哪个都不能招惹,眼看情况有点不太对,立刻出来打圆场:

“赵公子,老奴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大理寺下来的搜查官大人,正在处理命案的事情。”

“大人,这位是今日在此设宴的赵明华,赵公子,乃是城主府内的二少……诶?”

然而还未等她介绍完毕,赵明华就已经迈开步子走向陈默,本以为生性桀骜的他会放出什么狠话,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主动向对方伸出了手。

“搜查官大人您好,在下春风城城主府,左司马赵明华。总是听闻大理寺中的长官们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敢问大人贵姓?”

陈默对于对方的突然示好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过多表现,也是伸手与其相握。

“免贵姓陈,陈默。”

“吴志奇的事情,老妈妈已经与我说过,确实是他先坏了规矩,陈大人教训的是。”

说着,赵明华回头瞥了眼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吴志奇,眼眸含愠。

此时的后者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不只是自家公子的批评,更是因为刚刚老鸨的话,他可一个字不落的全听见了:

这个刚刚被他指着鼻子大骂小闭灯的那位公子哥,竟然是他喵的大理寺搜查官?

毁了,全毁了!

“猪头”,哦不,吴志奇,此时勉强憋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顿感两眼发黑,看着陈默,忽然跪了下来,表演了一波磕头如捣蒜:

“大人,陈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小的罪该万死,有眼无珠……大人打我打得好,我这种贱人该打,就是脏了大人的脚……我自己来,不劳大人动手!”

说罢,便开始猛扇自己耳光,本就浮胀的脸现在又肿了一圈。

陈默看着这一幕,眼皮狂跳,有些懵逼,这大理寺的身份这么哄人的吗?这就吓成这样了?

不过想想倒也正常,在原主的记忆中,好像都是当官的对于大理寺了解更多,也表现得比平民布衣更畏惧自己。

毕竟大理寺也管不着老百姓,在他们眼里,最大的官那就得是县令。反倒是戴着高高乌纱帽的这群家伙,看见自己到场就如坐针毡。

听说大理寺还可以审判修行者,不知道自己在他们那些所谓仙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地位呢?

“行了,让他安静点,本官要抓紧时间办案了。”

停下思考的陈默摆摆手,瞥了一眼吴志奇,转身就要进入案发现场的房间。

终于结束了,这次总没人来打断了吧!

“陈大人,鄙人在家父手下也曾担任过司法一职。这案子,在下或许可以做个副手,来协助大人。”

赵明华一边说着,一边主动走上前跟在陈默背后。

他的眼睛在陈默身上游离,最终定格在了那块大理寺的身份令牌上。

听到这话,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到了尸体旁的太师椅前。

“陈大人,下官听父亲说过,大理寺的搜查官大多都是修行者,为何您……”

赵明华低着头,突然有些疑惑地问道。

陈默听见这话,意识到是试探,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回头,淡淡地回应道:“你见过几个搜查官?你父亲又见过几个?”

“这……下官未曾见过。”

“正好,下次带你进去看看,见见世面。”

赵明华低下的头颅上猛然窜出一层冷汗,他试探性抬了抬头,看着那个貌似正在专心查案的背影:

“是下官唐突了,望大人勿怪。”

“无碍。”

陈默瞧了瞧那太师椅,又试探着推动,忽然把面部凑近了地面,摩挲片刻,便缓缓起身,拍了拍刚刚拖在地上的长袍下摆,冲着房外宣布道:

“这是自缢,待会捕快来了告诉他们。另外,第一个发现这个房间内出事的那位姑娘在哪里,我有话要问。”

在场的众人听见这番话,都是松了一口气,自缢总比谋杀案要强,至少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除了一个人,那位老鸨,她的妆都已经被汗水和手绢抹花,口中却仍然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东西。

直到她听见陈默下的推断,最后一点期待也消失了,整个人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像是预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真的是吊死,他真的是吊死……”

经过一阵小小的骚动之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穿着绿底黄花绸衣的姑娘,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胸前搅动着,好似有些惊魂未定。

“大人……奴婢名叫野菊,是被这位公子点的姑娘。也是奴婢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陈默捏着下巴,锐利的双眼紧盯着面前的女子,接着问道:“你刚刚说,是这位公子点了你,可是你为何案发之时不在屋内?”

野菊低着头,怯怯地回答:“是这位公子的主意,他让奴婢先去房外站着,给他唱曲,说是唱完再进去。”

陈默点点头,这与他所想的并无太大差别,这位男子的自缢已经被自己确定,如果是想要自杀的人,自然会先主动清除无关人员。单就这个离开房间这个事情来说,目前没有什么疑点。

但也仅仅只是离开房间这一点没有疑问而已。

“野菊姑娘,在你开门发现死者之后,可曾有人进入过房间?”

“没,没有,我当时一看见吊死的人,就吓得不行,直接叫出来了。没过一会儿,附近房间的客官也都出来了……”

野菊回答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看来确实是被吓得不轻。

听完了这个回答,陈默环视四周,再次开口:“除了野菊姑娘以外,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是谁?”

话音落下,一时间竟没有人应答,不过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紫色宽大长袍,戴着一顶半圆金钱帽的油腻胖子就被几个客人推搡着站了出来。

那位胖子面色红润,半长的八字胡随着走路节奏一抖一抖,唧唧歪歪地冲那几位将他推出来的人表达自己的不满:

“哎呀,推什么推,鼠爷我自己是不会走路吗?我只是刚刚一下子没听清陈大人的话,一天天的,急什么啊,真是的……”

一番抱怨之后,这位自称“鼠爷”的商人就面朝着陈默露出一口黄牙,双手交叉不断的搓动着:

“陈大人,小的就是除了那个妹妹以外第一个到场的人,不过也没比其他人早到多久,就比他们快了……咳咳,其实真的没差多少的。”

“你到场之后,没有别人再进去过了吧?”

“没有没有,小的们都是来享受的,哪犯得着去见死人啊,多晦……”

鼠爷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忽然想到这搜查官刚刚才触摸了尸体,忙是把那“晦气”二字咽了回去。

“你鼠爷本就做的那个死人生意,还嫌弃上死人了?在场最晦气的就是你!不过你比咱们都快一点儿,那倒是个大实话,哈哈哈哈……”

这所谓的鼠爷人缘好像不怎么样,刚一说完话,就有人跳出来调侃他,弄得其本就红润的面颊一时间灿如火烧。

“你们这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东西,鼠爷我那做的是正经生意,殡葬服务懂不懂?土鳖!什么死人生意,当着陈大人的面也敢瞎说话!”

鼠爷气得一连骂了好几句,最后为了堵上他们的嘴,还不忘扯上一旁的陈默。

然而陈默可懒得管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他只是一个无情的信息提取机器。

看这样子,鼠爷说的应当不差,没比其他人早到多久,那后面的时间基本都是众人在场,没有什么疑问了。

那么问题就出在鼠爷到场之前了,想到这里,陈默再次看向那位有些害怕的风尘女子,开口问道:

“野菊姑娘,你为何要说谎?你明明在案发之后还进入过现场。” 第十七章 红绳引魂 这一问,不光是野菊呆住了,就连在场的众人也都纷纷看向那位惊魂未定的姑娘,面露异色。

“大,大人,这又是什么说法?奴婢,奴婢怎么敢杀人的啊?”

陈默摇摇头,将手环抱在胸前,解释道:“本官并没有说你杀人了,本官只是问,你为什么要在发现了尸体之后再次进入现场。”

“我……我没有……”

“野菊姑娘,在本官面前隐瞒事实,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野菊没有回话,抿起了嘴唇,拇指紧紧地扣着掌心。

陈默看着面前的女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始言语还原案发时的现场:

“死者脚下的太师椅,是他用来自缢的工具,在将自己的头放进绳套之后,他用脚踢了下靠背,将那把椅子踹倒,从而悬空吊死。”

“这一点,从椅背正中和椅面上的脚印可以看出。”

他一边说着,引导众人的目光走到那太师椅旁。

本就在房间内站着的赵明华也仔细地听着,突然,他眼睛一亮,好像在陈默的话里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那把太师椅仰面躺在房间正中,椅背微微朝着窗边的方向侧偏了一些。

陈默指着这一点,为众人解释道:“诸位,可以看到,这一枚踹倒太师椅的脚印,是位于椅背正中的。”

“对于太师椅这类较为厚重的四方形坐具,如果朝着正中踹一脚,它倒下的方向就应该是直直地仰躺,而不是朝着床边侧摆过去。”

说完,他看向了野菊,补充道:“除非,在案发后有人接近了死者,在做某些事情的时候,为求方便将它移动了,而后却忘记复原。”

“根据刚刚其他人的叙述,在鼠爷到场之后一直到本官来之前,并没有其他人进入过房间。”

“所以,这个有机会接近死者的人,只能是你——野菊姑娘。”

待到陈默说完,在场的众人无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纷纷称赞其火眼金睛。

而侧旁的赵明华也是不禁点头,看向陈默的眼神里有着一丝认可。

月季依旧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房间门口,嘴角挂着微笑,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作为被点破的主角,野菊此时的脸色可谓是不太好看,本就抹了口脂的红唇被咬的似乎要滴出血来。

不久,她弯下腰,眼中含着泪花,从怀里掏出一枚闪亮的金簪,声音有些哽咽:

“陈大人,是奴婢财迷心窍了,奴婢看见这少爷手里攥着的簪子……求您,求您放过奴婢,奴婢真的知错了!”

她单薄的身子越说越抖,似乎是在害怕即将到来的惩罚。

可预想中的责怪并没有到来,毕竟老鸨此时状态也不是多么好,还在角落念经发呆。

陈默还没有说话,月季竟是主动上去,自觉将那枚金簪接过,送到了他的手上。

“谢谢。”

听见他下意识的道谢,月季并没有回话,只是美目含笑地粘了他一眼,便又退到门口等待着了。

陈默接过簪子,细细翻转检查起来。

一旁站着的赵明华偷偷地绕到他的身后,探出头,也细细端详起来。

簪子的样式十分精致复杂,通体金灿灿,尾部镶嵌的翠绿宝石都显示出了其价格不菲。

簪子的头部十分尖锐,陈默伸手触碰了一下,竟然坚硬得扎手。

“野菊姑娘,这簪子是你从哪里找到的?”

“就,就在那少爷的手里攥着的。”

陈默摸了摸下巴,将这金簪随手递给一旁的赵明华,继续问道:“只是攥在手中,你没找到别的什么东西?”

野菊欲言又止,踌躇片刻后还是没有再隐瞒,又拿出半根红绳,红绳的尾部有缠绕弯折的痕迹,应该是用来打了个结。

“奥,这莫非是那尸体左手腕红绳的另一半吗?那吊死的男人就是拿这个绑着簪子并握在手里的?”

赵明华此时忽然出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这花花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对女人之外的东西感兴趣了?

再次由月季将物品传来,陈默蹲下,接近尸体,手持红绳比对一番过后,确定了这正是那死者身上那条的另一半。

“虽然有些奇怪,不过确实是这样,能解释的通。”

陈默在心中暗暗思索,轻轻自语道。

“这金簪应该是男人心爱的已故女人的物品,他想要追随着那人一同离开。”

正当他犹豫之时,赵明华忽然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这番话吸引了陈默的注意,他抬头问道:“哦?何以见得?这红绳莫非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赵明华被这么一问,有些愣住,而后好像想通了什么事似的,回答说:

“陈大人不是中原人士吧,这是东陆中原的一个陈烂习俗,下官不屑这些玩意儿,只是大概知道。那鼠老板对这个更清楚些,让他给您解释解释。”

被突然点名的鼠爷有些尴尬,他背手擦了下头上的虚汗,讪讪笑道:“是,这个小的比较熟,让小的给大人解释。”

“这古人言,‘幽府无光,赤色显目,好走黄泉路’。就是说,在黑暗的地界里,也就是那地下,这红色是最显眼的,要是走黄泉路有这么一个红线线领着,能不怕走丢了。”

“您也知道,这地下是四通八达,辽阔无边啊,如果要是想找什么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这时候,上小的这里买一根红线,把思念之人的随身物品系在一头,另一头绑在自己身上,那下去就不怕迷路找不着人了!”

鼠爷不愧是个商人,讲着讲着便大胆起来,语气也是绘声绘色的。只是一双鼠目滴溜溜地转,看着就不怎么靠谱。

“这样啊……那这红绳子是在你那里买的吗?你见过这人没有?”

蹲着的陈默若有所思地停顿片刻,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这一问可给鼠爷吓得不轻,他原本能说会道的三寸不烂之舌都显得有些打结,咳咳巴巴地回复:

“额,这个……大人啊,您也知道,小的这个生意还是蛮红火的。一天那么多客人,就算他来过,小的也记不住啊!”

赵明华瞥了一眼鼠爷,冷冷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在我们赵家的治理下,这春风城天天死人,是吗?”

“不不不,没有没有,我哪敢啊?赵少爷,我可是最支持你们赵家的管理了,赵城主和您都是栋梁大才,春风城就仰仗你们赵家了啊!只是这附近的小县城,还有没事来问几句的人确实是多……我确实是记不太清。”

鼠爷连连拱手,生怕这赵少爷误会了自己。

赵明华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交谈之际,陈默接着回头问野菊:“是你把这绳子弄断的吗?”

“是,奴婢一开始是打算将红绳扯开,可是绳子绑的有点紧,于是便拿那绑着的簪子把它戳断了……”

这样一来,手腕上的勒痕也就能解释了。

红绳是死者自己绑上去的大概没有问题,手腕上那一端有些湿润,应该是他用牙咬着一段来打结造成的。

野菊在看见尸体的第一时间并没有通知别人,而是进入房间,先去拉扯那枚金簪,从而造成了手腕上的勒痕。

就是在这个过程里为方便挪动了太师椅,后来忘记复原。

在她发现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死者手上,从而导致并不能解开缠绕金簪的这一段之后,便拿红绳另一头绑着的簪子戳断了红绳,将另一段绳子和金簪揣入怀中。

在完成这一切之后,她站在门口大声呼救,引来了其他的人……

好像十分合理,能解释的通,可是如果就只是这样,那这个案子也就没有什么后续的线索了。

陈默看着双手捏着的红绳,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远没有这么简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第十八章 二十年前的金簪 一定是遗漏了什么地方! 既然思维不能完全解决,那就试着复现一下操作。 陈默将手中的红绳接在一起,用手掐住连接处,假装此时还未断掉,另一只手捻起簪子,欲要扎下…… “原来如此,问题在这里!” 他两眼放光,拇指不断摩擦着那枚金簪的尖端,好像在求证些什么东西。片刻之后,他支起身子,转头再次看向那位野菊姑娘: “野菊姑娘,本官最后提醒你一次,你还隐瞒了什么?或者说,你藏起来了某件东西?” 那在场的鼠爷赵明华等人都是一惊,连忙看向野菊,放大的瞳孔十分明确的表达了他们此时的心情。 就连一直未曾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有所表示的月季,也把目光从陈默身上短暂地移开,向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再次被质疑的野菊先是一愣,随后眼中泪水好像马上就要决堤,嘴角努了努,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话,抱着头蹲在地上啜泣起来。 陈默看着她,心里感觉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在本官手上的簪子确实是扎断红线的那一枚,但却不是死者所留之物,而应该是野菊姑娘自己的物品。” “死者腕上的红绳,与野菊姑娘刚刚交给我的那半根刚好可以拼齐。然而问题就出现在这里,复原后的红绳长度,甚至不及我手中这枚簪子的。也就是说,要想用被绑住的簪子将红绳从中央扎断,是不可能的事情。” “本官刚刚还在想,为何野菊姑娘一开始交出簪子之时,上面并没有连着红绳,因为既然她已经将红绳弄断,完全没必要再花费多余的时间去解开那个结,再将簪子拿出来。” “除非……” 说到这里,陈默顿了顿,一旁的赵明华赶忙接过话头,有些激动地说出了后半句话:“除非她交出来的那根簪子,并不是死者原本的那一支!” 说完,这位赵家公子眼中的光芒更盛几分,目光灼灼地看向身前的那位搜查官。 “死者真正的遗物,想必是野菊姑娘上戴着的那一支才对吧?” 一等陈默说完最后的推断,赵明华便冷笑着补充道: “你这丫头,真是好一出狸猫换太子!差点把本公子都糊弄过去了!” “不,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攒钱给自己,给自己……” 连续被戳穿的野菊,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能不断抽泣着说些混乱的话。 就在赵明华将要下令将其控制起来的时候,月季忽然动了。 她轻轻地靠近野菊,蹲了下来,张开双臂将她搂入怀中,悄悄耳语着。 不知道两女说了些什么,不过野菊的情绪确实逐渐稳定了下来,因抽泣造成的喘息声也慢慢平淡。 末了,月季拍了拍她的后背,将那枚簪子从她头上取了下来,正起身,莲步轻移,将它交到了陈默的手上。 陈默接过簪子,再次检查起来。 这一枚虽然不及上一件那么金光灿灿,复杂华丽,也没有逼真的赝品珠宝加以修饰,却也是十分精致,兼具一种深沉内敛的大气,尽管它可能因为岁月隐去光华,但仍能读懂那种蕴含于内的高贵。 并且,这支簪子的材质要比上一支更柔软、坠手一些。 很明显,这才是死者真正的遗物,一枚货真价实的金簪,而不是浮纹堆玉粉饰出来的黄铜制赝品簪。 而就在那靠近雕花的簪身侧下方,两个勾画出的蝇头小楷依旧可以清晰辨认出来。 “海……棠?这是簪主人的名字吗,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陈默心中闪现过一连串疑问。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然而他这细小的自语声却不知怎的就传进了那老鸨的耳朵里,原本瘫坐在椅子上的她,忽然挺起了脑袋,扭曲的面容就连脸上的白面粉都遮掩不住了:“大人,你你你你你……你说什么?海棠?真是海棠!” 决堤的恐惧洪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心神,尖利的嚎叫让在场的众人忍不住担心自己的耳膜。 “海棠,一定是她,是她来索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杀我,我当年只是一个帮忙的,我没参与啊,海棠……我平日对你也不错的,你可不能对我下狠手啊!” “……” 接连不断的惨叫和求饶声滚滚袭来,那老鸨喊得嗓子嘶哑,甚至开始有些干呕的感觉。 而在他身旁的跑堂伙计,此时更是是面色惨白,因为赵明华和附近的客人已经纷纷投来了厌烦的目光,他们俩急的抓耳挠腮,却又不敢直接架着上司拽走,可谓是进退两难。 陈默皱着眉头盖住了自己的半边耳朵,转头看向月季:“这海棠,是你们春花楼的什么人?” 目睹了刚刚的一切,他忽然想起海棠这个名字的出处,貌似是从老鸨嘴里说出来的,她好像很害怕这个人,看样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一位清贫书生,一间曾经发生过自缢事件的房间,一支绑着引魂红绳的金簪,一个风月场所的名字,一段被老鸨隐瞒的往事……种种迹象堆叠在一起,产生了许多疑点。 书生为什么要自杀?又为什么偏偏选在春花楼这个地方?他和这位名叫海棠的女子是什么关系?海棠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才能使老鸨谈之色变? 甚至包括鼠爷、月季、赵明华,他们也许不能算是各怀鬼胎,但绝对都隐瞒了一些事情,或有意或无意。 等等等等,陈默觉得,这个事件,远不止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片刻之后,老鸨那边,岁数本就大了,年轻时的日子过的也不甚安分,如今精神上受了冲击,又癫狂了这么一阵,也渐渐不知是无力还是无奈地收敛了声音。 房间外的客人们陆续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颇有些气愤的感觉,两个跑堂伙计忙前忙后地打转,一会端茶送水,一会点头哈腰,累得汗流浃背。 而房间内,月季的阐述也逐渐接近尾声,陈默和赵明华二人神色都有些严肃。 据她所说,这海棠曾是二十多年前,春花楼的一位花魁,也是城内史上唯一一位破格从三等侍女提拔上去的花魁。 她无亲无故,自小便在春花楼里长大,直到突然升为花魁之前,她还一直都是一个小小的三等侍女。 而破例的原因,据坊间传言,正是因为那如今已被所有春花楼公认的当牌第一名曲——《落凤坡》。 当年,春风城内,春花三月三盛会,海棠首次登台亮相,在许多富商名流面前拿出了这一首从未有人听过的新曲,其凄美婉转的唱腔,抓耳入神的曲调,催人泪下的词作,瞬间火遍整个中原,一炮而红。 甚至引得无数游人千里来观,一众同行竞相登门,春花楼也由此声名大噪,一举拿下东陆国内风月第一楼的美誉,而那位海棠姑娘,也被破格被提拔为了春风城这一分部的花魁。 可是,并没有人知道这首曲子是何人所作,海棠也从来不愿透露。 然而意外往往就在最预想不到的时间点发生,成名若干年后,海棠被人发现吊死在了春花楼内,相状凄惨,没有留下遗嘱,也没有对任何人交代后事,一代名姬,就这么离奇地死去了…… 第十九章 母与子? “当时的案子是怎么定的?”

陈默听完整段叙述,好奇的问道。

“回大人,当时的结论是自杀,不过并未查出来是什么原因,最后约莫是归结于来自其他姑娘的竞争压力。”

听了月季的回答,一旁的赵明华不禁喃喃自语道:“花魁有甚竞争压力?20年前的司法参军是哪个?陈叔还是曾叔来着?”

“二十年前……或许我们应该问问那位神志不清的老妈妈了。”

陈默眼眸微垂,转头向后看去,声音有些冷淡。

如果所料不错,那二十年前海棠的死,跟这位此时坐立不安的老鸨是脱不了干系的。

今天这起案子,真的不简单。

“老妈子,到现在了,也该招了吧?”

听闻他的意思,赵明华迈步走出,挺拔的身子立在了那有些呆滞的老鸨面前,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

老鸨尴尬地张了张口,嗫喏出声:“赵公子,老奴这,都是些陈年老事了,不值得再提……”

听到这话,赵公子目光一凌,正欲继续逼问,一道声音幽幽地从背后传来。

“老妈妈,担惊受怕二十年,你活得很累吧——刚刚海棠跟我说,她儿子被欺负了,要来……”

陈默不知何时握住了死者的手,将其贴在耳朵上面,还时不时点点头,好像在跟谁说话似得。

可就是这一个看似奇怪的举动,却是吓得老鸨瞳孔地震,再次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别,海棠,海棠你别来找我,孩子,孩子可是我帮你……替你扔出去的,我没听他们的话把他掐死啊!他现在的死跟我一点关系没有啊!”

“孩子?什么孩子?”

陈默瞬间捕捉到那其中的关键词,趁着机会继续问道。

“就是,就是你怀上的那个啊……姑奶奶,你可饶了我吧,骂你的、打你的,那都是上面的人交代的啊……跟我,跟我可没有一点子关系的啊!”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部分客人则是直接望向了那具尸体,眼底满是震惊,纷纷议论起来。

“也、也就是说,这个吊死的男子,他其实是海棠的儿子吗?”

“你说的这不对啊,这春花楼内的姑娘,怎么会突然怀孕呢?”

“不得了不得了,原来海棠是被她们这些人逼死的啊,这可是个大新闻!”

……

陈默刚刚的奇怪举动只是诈计,虽然内心早已有过海棠与死者关系的假设,但这老鸨咬着不肯松口,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不过,虽然得到了老鸨口中的证言,此时也依旧有着一些疑惑,正当他打算继续追问之时,一旁的月季开口说话了。

“陈大人,我们这样的青楼女子,为了避孕,会喝‘凉茶’、贴‘了肚贴’。但是花魁因为不经常接客,所以平日里可以不用喝这些东西,只有在接客前后会临时补加入饭食之中。”

“原来如此,平日里不喝,接客前后喝,这就是她怀孕的原因吗?不对,那这样说的话,她肚子里的孩子……”

陈默的眼中有些震惊之色,他向着月季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后者微微颔首,回应道:

“是的,海棠肚子里的孩子极有可能不是在接客时无意之中怀上的,而是……”

“而是在外面接了私活?或者是情人?”

一直旁听着的赵明华忽然插嘴道,他这么一说完,身旁的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说的话,那位有名的歌姬花魁海棠小姐,竟然还与野男人有染吗?

那可是花魁!春花楼最高等的女子,只用来接待真正上流的神秘客人的花魁啊!

这要是传出去,春花楼的名声可真就毁了。

老鸨此时也拿出手绢擦起眼泪,哭啼啼地说道:

“谁说不是呢?那海棠本就是个花魁,平日里不怎么抛头露面,那段时间,让她唱个曲,都说自己不舒服,更别提接客了,整日整日地待在房间里不出门,谁曾想是肚子里怀了个种!”

“等到老奴发现的时候,肚子已经大得遮不住了,起码有四、五个月份。老奴当时那个慌啊,这要是让掌柜的那一伙知道了,那如何是好!可是那海棠,说什么也不肯打掉,也不说是谁的、什么时候有了的。”

她越说越着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又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你就去通风报信,联同上面派来的人把海棠姑娘逼死了?”

趁着这个间隙,赵明华不禁问道。

“那哪能啊?上面的一旦怪罪下来,老奴也害怕啊,只能帮她瞒着,毕竟她是我们这一楼的头牌,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更担不起。有什么事情也都谎称她病了推掉,甚至、甚至到最后了,那孩子还是我帮忙接生的呐!”

“随后,你把这孩子怎么样了?”

“送,送出去了……”

“送到哪里了?”

“大、大人,这老奴是真不知道啊,老奴当时是直接托了一个认识的货郎送走了,那老货郎,几年前就没再来过了,大抵是也死了……”

听见线索又断在这里,陈默无奈地摇摇头,如今再想确定这位男子与海棠的关系,可谓是难于登天。

“你当时应该看过了吧,是男婴吗?”

“是。”

“那,这根簪子,你见过吗?”

“这……这个真没有,老奴是在第二日清晨趁着海棠睡着,偷偷从她床边抱走的,没注意那襁褓中有些什么……为了不让她质问,老奴还特意避开了她一整天,谁知、谁知她第二日便自缢了,就在这个房间里。”

“自那以来,老奴一直觉得是自己把她逼死的,所以才一直不敢面对。大人,老奴真的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老鸨脸扭得像条倭瓜,带着悲腔说道。

“如今也过去了这么些年,这些事情也折磨老奴许久,今天说了出来,这春花楼也待不成了……”

似是预见了自己往后悲惨的人生,她又咿咿呀呀地埋怨哭诉起来。

那位赵大公子听得烦躁,当即大手一挥,将其后面的活计口头定在了城主府,才使得其稍稍安分一些。

陈默摸着下巴,有些头疼,一种无力感从心底渐渐涌了上来。

二十年前的事件太过于模糊,本就不多的知情人中,海棠和货郎死了,能接触到的只剩下了一个老鸨,可是就算是她的证词,也无法确定两位死者最后的关系。

虽然众人都清楚,这位二十岁出头的男子,不管是年龄、死法,位置、物件,都能对得上大家心里的那个答案。

“唉——”

一声长叹,支撑着陈默站了起来,如今还有最后一条路,便是死者近期的经历,只是不知能否走得通。

“海棠的事情先放一放,在场的诸位,有谁曾经见过这位死者吗?”

半晌,无人说话。

只有几位客人表示,他们近几天曾在这附近的街道上遇见过这人,有个大概印象,但并没有过交流。

“诸位,不要抱着侥幸心理混淆视听,如果现在不说,等到后面被官吏查到了,那可就不是一点小事了。”

虽然陈默是对着所有在场人员问的,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紧盯着一个方向。

根据之前他留意下来的信息,目前已知的人员里,只有这个人,很有可能接触过死者。

“大、大人,这位公子,小的好像、大概、也许确实是见过。” 第二十章 隐瞒的碑文 “陈大人,小的见过这位公子。”

鼠爷抠着头皮,略显尴尬地笑着走上前来,露出一口大黄牙解释道。

“小的眼睛有些不好使,方才仔细盯了一会儿那公子的脸,才忽然一拍脑门,想了起来,我确实见过这位公子。”

“呵呵……岂止是眼睛,你的脑子也有点不太好使吧,刚刚还说没见过,怎么现在说要盘查,又变成见过了?”

“哎哟赵公子,你也知道,小的记性不太好……”

其实陈默心中早已有数,如今看他这幅举动,更加确定了这位鼠爷有点问题。

在鼠爷科普关于红绳的民俗之时,曾说过,买红绳就要上他那儿去。

虽说看似是一个无意间的打广告举动,但陈默却看在眼里,再联想到鼠爷来到现场之后的一系列小动作,不难得出他见过死者这一结论。

就在鼠爷要开口陈述的时候,赵明华却突然打断了他,补充道:

“鼠老大,平日里你油嘴滑舌本公子不计较,但今天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让我知道了,可别怪我不留情面——你那个生意,随便找个人也可以做。”

一听这话,鼠爷立刻弓起了腰,揉搓着掌心赔笑道:

“赵大公子,小的哪敢欺骗您二位啊,那就是借小的十个,不,一百个熊心豹子胆,小的也不敢啊!”

赵明华背着手冷哼一声,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是是是……”

“陈大人,是这样,这位吊死的公子在前几日曾经来过我的店里,一口气就要订两口最好的棺材,还要再定一块鎏金石碑。小的心里奇怪啊,这位公子哥其貌不扬、衣着朴素,哪里像是一口气买得起两口棺材的人,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的呢?”

“于是我便请他离去,不要打扰到小的做生意了,可是您猜怎么着?那小哥竟然一下子就拿出了整整五两银子!可真是天下英雄出少年啊,可惜了这么一个商业奇才,竟然英年早逝了。”

“后来我们便谈好了生意,我当时就觉得那公子甚是奇怪,订单不要亲自验货,而是跟我说在一月后石碑刻好了直接送到城外十里外的槐树下,临走之时,还问我要了一条红绳。唉,我要是早知道是这么个意思,肯定就劝劝他了啊!”

说到这里,鼠爷竟然假惺惺地拿手背蹭了蹭眼睛,好似在为他的离去感到悲哀。

“这记得不是挺清楚的?你这老小子果然不老实。”

没心思关注他的表演,赵明华继续出言讥讽,此刻,他骄横的那股少爷气质展露无遗。

鼠爷被这么一说,也是十分尴尬,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话。

没有在意二人的口角,此时的陈默显得有些纠结,追问道:

“死者有没有跟你说一些别的话?除了生意之外的?”

“回大人,这倒是没有的。”

两人话毕,此刻,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默的身上,可后者却只是捏着下巴,闭目思考着。

此刻,案情好像陷入了一个僵局,手上所有的线索并不能织成一张事件的大网,仍有缺漏,仍需补充。

或许,就缺某一个关键的信息点。

准备自杀的人,在死亡前的几天,一定会有反常的特殊举动,这是没有异议的,尤其是像死者这种精心准备了之后的自杀,这一定是一条走得通的路。

但莫非真的要驱使官吏进行长时间搜查盘问,找到这位死者近期的行动轨迹,才能侦破案件吗?

“不仅仅只有这些……”

陈默捏着下巴,闭着眼睛在心里捋着逻辑线。

“如果仅仅是这些,鼠爷并没有必要在一开始隐瞒自己见过死者,除非是见面过程前后,发生了什么不得不隐瞒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发生争执?动手伤人?

不,不太可能,鼠爷的店铺就在街边,若是有这么一件事,肯定早早就被人注意到了,不至于等到现在再盘问。

仗势欺人?抢夺财物?

五两银子,多来几次春花楼就嚯嚯得差不多了,这鼠爷好歹也算是个行业龙头,不至于这么没底线。

那能是因为什么呢?

死者做好了一切的准备,甚至在手腕上绑好了引魂红绳,但身上却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物件,足以证明他如今的状态——无亲无故,孑然一身。

春花楼内其他大部分客人对这个衣着朴素、行为反常的男子并没有什么印象,一种可能是人流量较大没有怎么留意到,但另一种情况可能性更大,就是这位书生其实进城的时间也并不长久。

一个衣着贫寒、了无牵挂的书生,刚进城没多久,便找人买棺材,并且一出手就是五两。

他连衣服都穿不起好点的,凭什么又是订棺材又是刻碑,还能进得来春花楼这种“高档娱乐会所”。

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来源会不会和他的死因有关?

疑点、疑点,很多疑点……

如何侦破?如何分析?才能最快最有效地接近真相呢?

陈默深吸一口气,此时他的脑海好像一团乱麻,睁开眼扫视了一遍全场看向自己的目光,肩上挑的担子好像又重了几分。

原主啊原主,你给我留的这个身份好像也没那么好冒充啊,压力有点小大,我的小心脏有点承受不住……

呼——

他闭上眼睛,再次针对鼠爷刚刚的叙述,开始认真分析起来。

在他的判断里,这个方向,就是目前最有可能取得突破的一个信息点。

鼠爷和死者做了什么交易?

两口棺材,一块石碑,一根红绳。

两口棺材,根据之前说的,死者无依无靠,再结合簪子。想必一口是海棠的,另一口是留给自己的。

一块石碑……

等等,石碑,碑文!

想到这里,陈默立即睁大了眼睛,急忙看向鼠爷问道:“碑文呢?他委托你刻的碑文是什么?”

鼠爷忽然被这么一问,有些惶惶不安的感觉,额头上冒出几滴冷汗,颤巍巍答道:“陈大人,那公子交给我的碑文原稿,被我弄丢了……”

“什么?”

还没等陈默发问,赵明华首先就坐不住了,瞪着眼睛质问道:

“老鼠,你是饭桶吗?这么重要的碑文你都能弄丢了?你信不信本公子把你的耳朵也丢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敢啊赵公子,我只是,只是一时疏忽,真的,求公子饶了小的吧!”

鼠爷双掌合十,激动地牙齿打颤,一个劲的鞠躬道歉。

“不对啊,赵公子,这鼠老大的手段我们这些人可都是见识过的,虽说这老小子嘴是欠了点,可是业务能力确实是不吹牛的一流,开了几十年店,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他把人家客人的碑文弄丢了。”

“是啊,鼠老大,我们可是知道你的,你把客人的碑文都有一个专门的册子收着,干了几十年活都没丢过,偏偏这一次丢了?”

身后的人群里,几位看着也像是做生意活计的客人开口质疑道。

这话当然也传进了陈默和赵明华耳朵里,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都把目光投向那几乎要跪下来的鼠爷身上。

“鼠老大,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碑文,到底去哪里了?”

“老鼠,你可掂量好了再回答,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派人去搜,要是让本少搜到,哼,你可就没有哭丧着求饶的机会了!。”

那鼠爷佝偻着的身体越来越弯曲,直到最后,“咚”一声,他再也支撑不住压力,跪在了二人身前。

“赵公子……这碑文就不该出现啊,它就是应该丢了才对啊!” 第二十一章 文殇 鼠爷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尤其是赵明华。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该出现?”

跪在地上的鼠爷颤抖着身子,不愿再解释,只是低着头说道:“那碑文确实在我的店里,就在那个册子里。只是,这碑文的内容……唉,我当时就应该毁了它啊!”

赵明华本就颇有些生气,此时又加上了点莫名其妙,竟是将其直接气得笑了起来:“好,鼠老大,你说他这碑文的内容不该看,本少爷今天就非要看。”

“来人,以最快的速度将那碑文原稿取来,给本少爷当众读着听!”

没有理会鼠爷跪倒在地上喃喃地自语,他直接大手一挥,派手下出了门。

此时的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鼠爷的反应,又回头瞥了一眼赵明华,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不过他并没有发言,而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思考着。

没过多久,赵明华的手下就将那厚厚的一整本碑文册带了回来。

众人都是一副期待的样子,毕竟鼠爷反应这么大,这里面可能有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念。”

赵明华让手下搬来两张椅子,和陈默一并坐下,随即翘起二郎腿,朗声吩咐道。

那大汉点点头,翻开册子,没找几页便发现了那一篇碑文,大声念出其中的内容:

“慈母海棠,生于春风,长于春花。勤俭善良,与人为和,志坚兴雅,处世自得。未曾得见,夜夜梦中回环,犹记怀中温存,流连忘返。”

记忆的轮廓模糊不清,脑海中并无那一张面庞,他像一个拾荒者,从别人的母亲身上拾取一点点碎片,拼凑出那一道慈祥坚强的身形。

“余之养父,生于乡野,死于雪夜。时年二六,一步一泣,悲其命运之哀,幼时不得安学,垂垂暮矣仍需奔波,膝下无子女,家中无存粮,院落乌墙,一捧黄土葬枯骨。”

老货郎并没有将他送给别人,而是自己将其抚养,贫寒的家境并没有击垮的他意志,家贫心不贫,人穷志不穷。

但当唯一的亲人离去之时,他身无分文,只能将父亲葬于这禁锢了其一生的破旧小屋内。

那时的他,捧起的到底是黄土,还是泪水和成的泥?

“入夜,风雨雪雹倒灌,老枝舞爪,群狼尖啸,余每每不得安眠,虽无烛火,漆黑难辨五指,而面前似有无数泡影幻灭,思绪万千。”

“慈母衣食无忧、居行不愁,但风尘之所、酒肉铜臭,究竟存有几分清醒,还是长夜不明的醉生梦死。”

“养父缺衣少食、披星戴月,仍寒酸一生、艰辛多载,踏过门庭须避让,路遇锦衣尽低眉,含胸勾背骨曲折,虽无碍负货而行,只丧志如行尸走肉。”

夜难眠,心不安。

娘,您锦衣玉食、端坐高台,终日以笑待人,可踽踽独行、顾影自怜之时,那颗悸动的心又安放在何处呢?它会为了我而跳动吗?

爹,您佝偻的背,究竟是被终日背负的货物压弯,还是被那生活的重担虐变了形?为何您飘零一生,最后却连个长眠地底的烂木棺都没有呢?

“不解、不甘、不得,幸得养父之明,劳身劳神,赐我手中纸笔,一方墨堂,叮咛嘱咐勿要像其一般,爬行乞食,庸庸碌碌。”

“余本自命不凡,挥毫泼墨,自认笔笔皆传神,道道有文魂。可如今方才知晓,所谓文采,不过是黄粱一梦,天方夜谭。”

爹,您曾说不愿我像您一样低着头过一辈子,您说读书,读书才有出路。您将家中的粮食卖了,器具卖了,就为了给我凑钱上私塾学写字念书。

曾经老师说我很有天赋,我自己也这样觉得,我认为我一定能靠着文章走出一片天地。

可我如今才知道,我所自傲的文采,不过是一场泡影,虚无缥缈,无法触摸。

“呕心沥血五六年,一朝见光灭空想。余之心血,余之笔墨,在众人眼中,竟不过胡言乱语,癫狂自倒,满篇荒唐,尽数诳语!为墨会所作之文,也不过区区五两之数……”

读到这里,那抱着稿子的手下忽然像卡壳一般,停了下来。

“念,接着念!”

此时的赵明华面色阴沉,身子微微绷直,好像下一秒就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般。

“少爷……”

“本少让你接着念!“

“……”

那手下面色十分难看,眉头纠结地扭在一块。

“不念是吧?那本少自己来看!”

众目睽睽之下,一向自视甚高的赵二公子猛地拍打扶手,从椅子上忽然起立,快步走到那手下身前,抢过碑文册,自己瞪着眼睛细细观看了起来。

在场的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对于面前这一幕,都搞不懂在演哪一出。

唯有陈默仰起头,好像突然回忆起什么东西,看向赵明华的眼中多了些异样的色彩。

阅读着碑文的赵公子身躯微微颤抖着,忽然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册子随手一丢,转身跑出了走廊。

他的那些手下们一看如此景象,也连忙跟着自家少爷离开,那肿成猪头的吴志奇不愿独自面对陈默,也混在其中逃走了。

余下的众人纷纷注视着陈默,后者缓缓起身,从地上拾起那本册子。

……

“余不孝,悔不当初。”

“养父之忍饥挨饿,节衣缩食,只是换得如今废纸二三,可笑,可悲!”

“于余一块朽木,天工不可雕也。读书何用?期盼何用?”

“余愧对养父,愧对慈母,只得卖文备棺、碑,以告二位之灵。”

“来路不可追,去路不可寻。”

“故显考妣老大孺人之墓。”

“子:梅宋,敬上。”

海棠、梅宋,木为火之子,唐亡后续宋……

陈默读完,半晌没有说话,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通知面前的众人:“诸位,可以散了,这个案子已经确定为自杀,接下来等官府来处理就好。”

虽然那些客人并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能离这个晦气的现场远一些,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况且,看那刚刚赵公子气恼的模样,这事情他们这些普通人还是不掺和最好。

于是,客人们一边嘴里说着“谢陈大人”,一边收拾好自己的衣装,匆匆离开了现场。

跑堂伙计们也跟随着客人的脚步,将老鸨搀扶下楼休息去了。

野菊留了下来,她还要等候官府将她带走审问偷盗一事。

最后,那伏在地上的鼠爷扭动着肥胖的身躯从地上爬起,摇头、叹气、呢喃自语着,像失了魂一般挪动步子离开。

看着面前往来的这些神态各异的人们,又回头看了看那躺在地上的朴素布衣,陈默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凉意味,令他有些伤神。

“陈大人,陈大人?”

关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回头看去,那位月季姑娘微笑着注视着自己。

不知为何,在他看见那笑容之时,原本躁动混乱的思绪立刻平静下来。

“月季姑娘有何事?”

“陈大人,小女子对此事还有些不解,还希望大人能够为我解惑一番。” 第二十二章 赵明华的纠结 “你还记得赵公子今日来这春花楼的目的是什么吗?”

听到月季的提问,陈默并没有着急回答,反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赵公子?他今日来,是为了庆祝自己墨会海选拿取探花之名……啊,莫非?”

月季歪着头回忆片刻,突然张大嘴巴惊叹起来。

五年一届的墨会,是东陆国当朝丞相白黎所举行的文学盛典,也是天下文人的精神圣所,意旨笼络天下乡野、庙堂江湖之中的才子,来一场笔尖上的切磋论道。

这墨会与正规的科举制并不相同,不具备任何的官方效力。可一旦谁拿了墨会的奖项,那他的作品和名号,就必然会迅速在人们之间流传,说是一夜成名也不为过。

最为重要的是,墨会的海选,是公开的面对所有人征集文稿,没有任何的经济和身份门槛,这也是为何梅宋会把它当做自己的出路。

看到她的反应,陈默点点头,接过话头说道:

“我并不了解赵公子的文章水平,但从刚刚发生的事情来看,那篇获了奖的文章,极有可能并非出自他自身。”

“碑文中讲到,梅宋的文章,不仅仅是他与老货郎二人骨肉所集,更是其唯一的精神支柱。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物质生活难以自足的人,心灵上的慰藉有时候就更显得珍贵。”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傲骨,当自己所寄托的、期盼的东西被人们所贬低,不认可,甚至通过某种手段让其相信,自己的心血毫无价值的时候。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生命,也就将在此时走向终结。”

“这也可以说是造成梅宋自杀的真正原因。”

为什么刚刚可以说是结案了?

整个案件,从一开始的尸体说起,一步步了解自杀手法,到其中隐藏的种种故事,再到各人心里怀着的鬼胎……随着时间的推移,证据的增多,最后的关键疑点——自杀的原因也被解开。

可是面对如此结案的方式,陈默却高兴不起来,说来也有点奇怪,他竟然开始惋惜起了赵明华。

“您是说,梅公子的文章,是被赵公子买走的?”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大概率是的,但并不是他自己干的,他只是一个知情者,真正计划并实施这一操作的,是他们府上的其他人,可能是他爹及其手下。”

对于这个城主府二公子,陈默并不反感,甚至在一起查案的时候,还有点暗爽的感觉。

桀骜但不无脑,甚至可以说有点聪明。凭借着自己的身份,随意驱使威胁鼠爷这种小商贩,获取信息及证词不是一般的方便。

爱喝点花酒,甚至连文会获奖这种事情都能选择在青楼里设宴,可说是十分典型的公子哥形象。

但同时又看得出,他也有着想要探明真相的欲望,有可能是出于一时兴起,又或者是内心潜藏的正义感被意外激发。

不管是何种原因让他这样心甘情愿地协助陈默查案,但在他知道自己就是帮凶之一的时候,心里肯定十分五味杂陈。

找了半天的自杀原因,最后竟然查到自己头上了?

“其实重点不在谁买了这份文章,而是买卖背后的那不光彩手段。假设梅宋的文章就是被赵明华买走的,并且用它得了奖,那么为何梅宋会在碑文里写出自己的文章没有价值,不被人承认之类的话呢?”

“您是想说,他们找了托,去故意诋毁梅公子的文章?”

“是的,对于梅宋而言,文章是他唯一的出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是不会将自己参加墨会的文章都卖掉的——除非他已经对自己完全失望,认定了就算去参加也不会有任何成果。”

“可惜……”

如果没有人去买梅宋的文章,那么此时获得墨会海选探花的就是他自己,从而真正地改变自己的人生——以自己理想的方式。

又或者,那些想要购买文章的人没有使用下三滥的手段去诋毁和侮辱,而是光明正大地认可他的才华,他最后也不可能万念俱灰地选择死亡。

满腔热血,一生信仰,不过五两白银。

读了他的碑文,众人才知道这位衣着朴素的书生在死前,内心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煎熬与挣扎。

又是何等的愧疚与自责,才能让他买下两口最好的棺材用于安葬父母,却不愿意抽出一点来为自己准备一个长眠之所。

想到这里,陈默又想起了鼠爷,那个趋炎附势、油嘴滑舌的商人。

当时的他只是看了眼碑文,知道有一个倒霉蛋卖掉了自己的文章,才能凑出钱买两口棺材用于安葬自己的父母。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所依附的赵大公子将在今日召开墨会大宴,而那个倒霉蛋则会刚好在今天吊死在春花楼。

在今日之前,他更不知道,那个倒霉蛋的文章就是赵大公子买走的,而那个倒霉蛋吊死的原因又恰巧和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知道什么呢?

他知道赵大公子好面子,他知道赵大公子写不出能获奖的文章,他知道赵大公子想要破案,他知道赵大公子虽然浪荡,但也有着自己的底线,他最知道,赵大公子的身份,不高兴了完全可以分分钟弄死自己。

但是,就在今天到现场的那一瞬间,他想通了,他想通的不仅是整个案子的前因后果。他还想到了如果这篇碑文暴露在大众视野之后,自己作为“肇事者”,会承担赵大公子怎样的怒火。

所以,他一开始选择隐瞒碑文的存在,选择将整件事情的真相咽在肚子里,只可惜,他遇见了陈默。

“陈大人,官府的人来了。”

月季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陈默定了定神,抬头望去。

就在刚刚他发呆的时候,楼下已经被官兵们围了起来,几位身着红色马褂的官兵“噔噔噔”地从楼梯跑出,走到了三人面前。

看到官兵们投来质询的眼光,陈默对着他们亮了亮自己腰间的令牌,几位官兵立刻站得笔直,表示出必要的尊重。

“陈大人,老鸨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这里的事情,接下来交给我们处理就好。”

“也好。”

简单吩咐了几句案情和野菊的事情,又交出红绳金簪等证物,他便带着月季下了楼。

回到大厅,此时的春花楼内已经没有了客人,只有一众姑娘们带着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从上面下来的二人。

陈默一眼便望到了门外拉开的人墙,还有无数赶来围观的群众,那种喧闹忙碌的气氛又冲到了他的面前,令他低落的情绪稍有回暖。

索性面向正门,大口呼出体内积存的胭脂粉气,吸收着外界明媚阳光炙烤出的温暖春风。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到他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询问道:

“请问是陈大人吗?”

对于这打断自己舒展身心的问候,陈默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回复。

“你是?”

趁着这一时机,他粗略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子:

寸头红脸,眉眼方正,不怒自威,上肢虽不夸张,但仍能透过宽大的袖袍看出其中蕴含的精壮身躯,手掌上有习武留下的厚茧,下盘沉稳,脚步生风,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内敛而危险的气质。

这位中年男子,很可能是一位修行者。

“下官曾琦,城主府别驾,赵城主听闻大理寺搜查官亲临春风城,命下官前来招待陈大人去往府上坐一坐。”

陈默愣了一下,随后迅速答应了下来。

如果他猜的不错,此刻城主府可能不太消停。不过,他也想去看看,那诓骗梅宋文章的套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真相这种东西,对于陈默这种人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月……”

准备动身的陈默正欲回头与月季姑娘告别,却发现对方已经不知何时消失在了背后。

他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遗憾。

对于这位二等玉女,陈默一直有些好奇,就好像是侦探的直觉告诉他,月季的身上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罢了,毕竟萍水一相逢。” 第二十三章 城主府 曾琦带着陈默穿过人群,来到宽敞的街道之上,一辆造型大气的马车早已停在此处等候了。

“陈大人,请吧。”

“请。”

二人先后进入了马车仓内。

内部的四方空间十分宽敞,坚实的乌木车底每一寸都铺上了细密的绒毯,四周车壁上印有几个金圈套字大标,与马车边角上雕刻的如出一辙,想必是赵家的家徽。

座椅的位置共有三侧,曾琦热情地邀请陈默在主位坐下,他自己则坐在侧边的旁位上。

享受着车辆几乎毫无颤动的五星级行驶服务,陈默顺手抚摸了那金丝刺绣的鹅毛枕垫,在心中暗暗感叹一番。

原来自己不是晕马车,是晕穷。

他不禁想到了早晨坐过的安家马车,毫无减震措施的硬木硌得自己臀部隐隐作痛,更别提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现在想想都有些胃酸上涌。

不过也不怪他们,毕竟一个乡里的土豪和财大气粗的城主府比起来,确实是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我观曾大哥器宇不凡、神韵内敛,虽是不惑之年,浑身却生机勃发,精神抖擞,想必是道行高深的木灵根修士吧。”

自上车开始,陈默就能感受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气机在自己身上游走,想来应当是这曾琦的探查之法。

他一向是不习惯陷入被动的,既然已经被人窥探,倒不如主动出击。

“陈大人好眼力,下官确实是一位木灵根修士,不过道行高深谈不上,只是筑基而已。”

曾琦显然没有预料到陈默会突然向自己搭话,他还沉浸在刚刚探查气机之后的思索之中。

这大理寺的搜查官可真是个顶个的奇怪,竟然真的一点灵气都看不出来,莫非他真的不是修士?

陈默哈哈一笑,立刻接着称赞道:

“曾大哥说笑了,对我等凡人来讲,哪怕是炼气修士,那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啊。”

在这个世界,唯有天生带有灵根的求道者才可以引天地灵气入体,从而开启修行之路。

修行第一境为淬体,人之生体,血肉之躯,本非容纳灵气之所。而修行之人,可用灵根为引,纳灵气淬体,强筋健骨,洗刷奇经八脉,变体为器,以此叩开塱塱仙途。

低阶淬体期的修士,与常人武者的差距并不算大,说到底也都是一种练体之法,并不能如往后境界的修士一般使用各种道术神通。

淬体之后便是炼气,修士可以在体内蕴养灵气,并牵引出体制敌,也可以开始选择功法,研读神通,算是修仙路途真正的起点。

炼气一境,最核心的便是打磨自身对于灵气的操纵力,可化长卷匹练溪流之势,故而以灵气出体的长度来决定等级。

随后便是曾琦所在的筑基境,修士在体内凭自身打磨的灵气开辟一方基台,蕴精含灵,吐纳气机。基台越大、质量越高,意味着体内所能容纳的灵气越多,修士的实力越浑厚。

再往后的金丹、元婴、化神修士,就更是神通万变,不可捉摸了。

甚至于等到了合体期,魂体合一,虚实相生,传说有通天彻地之能,人类的寿元桎梏也将被彻底打破,脱离百岁一槛的说法,拥有十分悠长的寿命,更是还可以通过修炼增加,堪称老怪。

不过这等级别,目前也都成为了传说中的人物,原主从八岁家中变故开始,在外摸爬滚打整整十年,辗转几千里,都并未听说过哪里还存在这种高人。

就连当今东陆国的明面第一高手,国君孔逸,也不过九寸元婴境界,寿元依旧只有百余年罢了。

传说,他曾一人一剑镇杀大邙山四头同境大妖,向北开拓疆域三千里,折剑身铸关,作名“山海”。

“不敢当,陈大人才是令下官佩服。明明毫无灵力,这一身筋骨强度却能超越一般的淬体修士,堪称武道奇才。说句冒犯的话,老天爷欠大人您一个绝品灵根啊!”

曾琦这一番话,虽是有恭维的成分,但同时也确实表现出了他对陈默非凡身体素质的惊讶。

不过倒也正常,毕竟这副身体是由那位恐怖的将军一手调教出来的。之前的陈默仅仅只是透过残缺的记忆碎片略微体验,就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那种强度,那种残酷,再辅以效用如同点睛般的恰当灵药,想不练出点名堂都难。

“借曾大哥吉言,说不定我日后就突然觉醒灵根了呢?哈哈哈……”

“……”

闲谈之际,马车已经来到了城主府前。

陈默一下车,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头栩栩如生的巨型石狮子,顺着八级台阶向上望去,红棕通天柱中间的飞云挑起一块鎏金大匾,其上“赵府”二字刻画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曾琦撩起长袍,单手邀请着他跨进了大门。

然而刚进大门,一股灼热的气流忽然袭击了陈默的眼睛,那种奇妙的感觉算不上是疼痛,甚至有点舒爽,瞬间就缓解了双眼的疲劳感。

而且,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眼中的世界竟然开阔了些,并且隐约多了几种不一样的色彩。

“这是怎么回事?城主府中布置了某种特殊的灵物吗?”

陈默呢喃自语着,用余光瞥了眼走在前方的曾琦,发现对方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莫非这种感觉是我独有的?”

心中暗暗思量着,脚步却已经步入了待客的前殿之中。

曾琦将他引到木椅旁站定,回头笑道:“劳烦陈大人在此稍作等候,我现在就去通知城主客人到了。”

“好。”

陈默点点头,顺势坐了下来,习惯性地观察起了殿中的布局。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为了方便整理没有雕刻花纹,显得沉稳内敛。但那西侧又摆上了八折彩晶折光嵌花鸟套图屏风、东侧墙壁上错落装裱着的山水长卷、诗词歌赋,又是副副提按顿挫、挥毫泼墨都尽显名家风采。

更莫提陈默此时坐着的南海黄花梨木桌椅,随便一件的价格都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然而椅子还没坐热呢,内里主殿的争吵声就顺着门廊飘了出来。

“爹,您为何放任他们做出这等蠢事?”

“……”

“不过是一个垃圾名头,你以为我稀罕吗?为了一篇文章去诓骗一穷二白的书生,您的老脸是不打算要了吗?”

“……”

前殿之内的陈默倒是挺开心,抱着吃瓜群众的心理竖起了耳朵,边听边啧啧咂舌:“这赵明华骂的还挺难听的,家里地位这么高?”

“放肆!你这逆子,这几年来属实是缺少管教,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评判为父的作为?”

中气十足的威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个度,紧接着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就那一时间,堂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嗬!打得真狠,这么响?”

不过,这武力上的威胁并没有让争执停止,没过多久,父子二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看来一时间是结束不了咯……”

正当陈默这样想着的时候,就远远看到曾琦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面带歉意地通知说:

“陈大人,真不好意思,这几日府上来客甚多,城主他一下子抽不出时间……您看能不能这样,下官先为您安排住处,见面的事情等到明日再议?”

还未等他说完,陈默便举起一只手,安慰道:

“理解理解,哪怕是我这样的清官也断不了家务事。”

“呵呵……陈大人还挺幽默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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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寒衣,出身巷陌,若无一长处,可安度半生。虽然,泯然众人,庸庸碌碌。

可路边戏文两手空拍,响木隆隆,说命运曲折奈何天,寻欢作乐。诚然,只予才情,不予伯乐,反赐盗名恶徒,莫不惹人笑乎?

问天下,几人能似伯灵?

不过泱泱大众,略有所长,然,此长如摇摇欲坠之烛火,任凭吾辈身躯作盖,以命相护,亦无法抗衡世间猎猎恶意强风。

终是烛落寂寥四周星,丝丝血尘点文殇矣。

大仲历三年,九月十九日。清苦文才自缢案。

——陈默日记 第二十四章 火精 入夜,城主府大门前的更鼓响了第一遍。

陈默站在后院花园之中,抬头望向院墙外逐渐熄灭的一簇簇黄色的火光,心情久违地平静了下来。

透过那层黄色的光幕,远远地能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峰峦,浅青深黛、小尖浑圆,形态颜色各异的挤弄簇拥在一起。

月光洒下层薄纱,静谧清冷,搭配上人间的烟火华灯,好似阴阳交合,将蜿蜒匍匐着的山川分割成两半。

那是大邙山脉,整片山川呈马蹄形横跨在东陆国的疆域上,凹口向内,将中原地区的东北部包裹起来。

月亮轻柔地在天空上漫步,陈默从傍晚开始,看着她在红黑交错的苍穹上划过一条长长的痕迹,一直到了半夜。

胸中好像有一团郁气久久不去,他不禁想着,自己一路从西凉来此,是否也曾如同月亮一般,在山河的绘卷上,以脚步绘制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呢?

但是恍然间,他又瞪大了眼睛,用力甩了甩脑袋,眼里有些不快:

“方才那种悲凉孤独的感觉,好像是亲历了一场奔波……莫非是原主的意识又影响到我了?”

陈默有些惘然,这些天里,每当他试图回忆原主六年前的那件事故,都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阻止自己探查。

记忆的水流好像是被谁从中间掐断了似得,从六年前,十二岁的原主悄悄离开家乡独自流浪,到他穿越而来的安和村,这些记忆大多都历历在目,其中虽然缺少了一些部分,但并不影响自己处世判断,想必也不怎么重要。

而六年之前的记忆却好像漂浮在水里的泡沫,被打碎了,冲走了,连触碰也没有机会。只有几个孤零零的片段在长河里打转,却无法拼凑出来一个完整的故事。

“记忆中,原主貌似是要去中原找狄芳帮助自己,但是狄芳是原主小时候的玩伴,在十岁就自主觉醒灵根进入了都城,我并没有两人相识的记忆,更别提他如今还是大理寺少卿、传说中的天才少年神探。”

这几日连续的动脑,让他的精神有些疲惫,然而他如今才发现,自己的身份也不太稳当。

一旦遇到年少时的熟人,记忆的缺失这一致命弱点就会暴露出来,威胁到自己。

“我一旦真的过去找到了狄芳,很难不被怀疑。穿越这种事情很难解释清楚,反而容易被认为是什么夺舍的老妖怪。”

他有些郁闷,如今不仅要担心自己的身份被原主外界的熟人识破,还要担心原主意志对自己日益扩大的影响,可谓是内忧外患。

“话又说回来,哪个老妖怪会夺舍原主呢?这浑身一穷二白,还没有灵根,唉。”

当年的事故处理结果,只是在他的脑海里闪过的片段,提到了全家一个不留的惨状,以及看似畏罪潜逃的姐姐,具体的案情细节是一点没有。

或许,只有等待原主记忆一步步恢复,他才能窥见那所谓的真相。

“都城长京是去不得了,也不能寻求熟人的帮助,如今只能继续借用大理寺这张虎皮,寻求安度下半生的法子。搜查官,呵,就凭我这三脚猫的功夫,也不知道还能糊弄多久……”

早在早晨觉醒一部分记忆的时候,陈默就注意到了一个令人疑惑的点——如果那时所见的边关守将真的是原主的父亲,纵使自己被灭门了,为何没有亲信或者是友人将原主收养,而是任由其流浪?

原主混成这幅惨兮兮模样却没有人来寻找、帮助,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就是灭门惨案背后的真相十分庞大沉重,没有人敢去掺和这件事。

但依照原主父亲的气度风范来讲,结交之人想必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就没有一个人敢来帮衬一把,哪怕是送点粮食银子什么的?

也不排除原主这一路上都有人在暗中保护着,只是目前境界太低还发现不了罢了。

但是这也不能解释清楚,如果是有人暗中保护,说明自己的身份确实不凡,幕后黑手也在时刻关注着自己,要不然没必要采取暗中保护的手段。

那新问题又来了,这么一个身份重要的人物为何会被放任自流,不管不顾?哪怕你凶手找个杀手过来把我干掉也好啊!

第二,就是最有可能的猜想,那就是原主在其他人眼里已经死掉了,自己现在可能是用的假名假身份在暗地里活动。

这一假设可以很完美的解释,为何一个边关重臣的遗孤会无人问津,黑子白子都没人来这里找存在感的不合理之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陈默的处境可就要重新审视了。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旦见到了认识原主的人会不会被怀疑,又或者是被就地格杀。

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就是自己记忆中见到的那个男人跟原主毛线关系都没有,原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底层老百姓,被灭门了只能苦哈哈地乞讨一整路。

但是这也太扯了,所以在一开始就被陈默果断排除掉。

“唉,记忆的残缺,真是我前进路上最大的阻碍之一啊。”

虽然陈默对于原主这桩悬案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刚穿越过来之时,凭借着一腔热血,他也曾想过接触狄芳,替原主查明真相。

但如今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停留得越久,他就越能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自己如今的处境。

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想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生存下去,只凭前世那些书本上的知识肯定是不够的。更别提自己还是悬案缠身,说不准还有什么仇家不信邪,在暗中寻找自己的下落。

虽然这个世界律法森严,国家体系明确且稳定,但修仙世界终究是修仙世界,凡人终究是凡人。

仙凡有别,其间存在着巨大的沟壑,再多的制约和条文,都只是统治者安稳人心的手段罢了,改变不了各国高层绝大部分都是实力强劲的修行者这一事实。

陈默看着远处的山峰,山头已经淹没于浓浓的夜色之中了,再也看不清具体的颜色,只剩下一个庞大的轮廓,他微微颔首,对于春风城中的凡人来说,黑夜已经彻底降临。

“如果我是修行者的话,这一生想必会过得十分精彩吧……”

……

城主府,正堂之中。

“城主,您莫要生气了,二少爷他只是年少无知,暂时还不能理解您为他的付出。”

曾琦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弯腰对着堂上说道。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子一双熊眼倒竖,墨石一般浓郁的眉头一抖一抖地震颤着,随即又好不容易平息下去。

他正是春风城的城主,赵明华的父亲,赵岩。

“哼,我当然知道这小子的性格,只是没想到他是越来越放肆了,竟敢为了区区一个凡人跟老子吵架。想必是明龙远赴边疆,这府上的宠溺就全都堆在了他一人身上,显得有些不知姓甚名谁了!”

曾琦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尴尬地站在一旁。

又斥骂了一会儿,赵岩话头一转,看着他询问起来:

“那千年火精如何了?稳定住了吗?”

比起赵明华与自己的争吵,赵岩真正担心和在意的,还是那前几天无意从山中得来的千年火精。为了镇住这玩意,他这几天可谓是焦头烂额。

火精是由天地异象所诞生的火焰精华,只有火之灵气充沛到足以凝聚出核心的灵妙地界才能诞生出来,是天材地宝中的较为常见的一种。

这种宝物对于火灵根修士大有裨益,一颗百年火精,足以让练气修士直接提升一个小境界,若是凝成火精的火焰品质足够高等,甚至还有提纯灵气的作用。

由于是天地精华所自然形成的物品,无法被人为复制,与丹药器具不同,这种宝物无一不是有价无市的好宝贝。

更别提,此时赵岩手中的,正是一颗千年火精,这可是令金丹修士都求之若渴的东西。

“城主,属下近几日已经找遍了城内的水灵根修士,可是愿意出手的就只有几位筑基后期,已经全部找来了,金丹期修士只有封秀才一位,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说您给的酬劳太少了,要求再加十两金子和一株三品水仙莲才愿意出手。”

一听这话,赵岩顿时气得鼻孔朝天:“放他娘的屁!他以为他是什么元婴化神大能吗?纯粹的趁火打劫!”

须知,火精为天地造化之灵,山川地脉精华,本身需要极为严苛的环境成长,如需保存火精使其不逃逸溃散,需要特殊的纳器,亦或者是特殊的灵气禁锢。

赵岩的大儿子赵明龙正是一名火灵根修士,如今正在边关历练,这火精正是打算留给他的。

然而,赵岩现在身边并没有这种纳器,只能通过相克的灵气进行暂时的压制,也就是水灵根的修士。

“哼,委托的炼器大师还要多久才能打造出来纳器。”

千年火精十分难得遇见,尤其是赵岩手上这一只,品阶貌似不低,加之火灵力本就爆裂狂躁,一般的千年精华纳器竟然被它撑破了几只,只能要求委托的炼器者加固现做。

“属下已经派人去催了,那边还需要一段时间。”

“靠……你去跟那秀才说,十两金子加一株二品水仙莲,爱来不来!” 第二十五章 赤红巨蛋 月上枝头,已是夜半。

城主府下,开阔却又阴暗的空间内,铜水浇铸的四方钩型地台中央,一团周身流动着浓郁灵气的火焰躁动不安,吸引着墙壁上的烛火飞舞摇曳。

两位身着蓝袍的修士正持续不断地朝着那千年火精输出水灵力,已经在其周围形成了一层寸许厚度的水膜。

“他奶奶的,还以为能捡个便宜活计,谁知道这么累。”

二人身后,一个同样身穿蓝袍的修士怀抱着水灵珠吸收灵气,嘴里忽然冒出来一句吐槽,似是有些不满。

那掌控着水膜的年长一人好像对他的抱怨有些不耐,微微皱了皱眉头,出言教训:

“陆喜,你要是休息好了就赶紧来换班,这几天你干的活最少,跟磕了药一样,每次都得歇半天。二十两银子没那么好赚,这是出来历练,你以为还跟在宗门一样呢?”

那陆喜面色一变,连忙从地上爬起,讪讪地从前者手里接过灵气系带,撇了撇嘴。

“知道了师兄。”

面容还显露着稚气的小师弟一边维持着手中的灵力,一边开口缓和气氛:

“好了两位师兄,这千年火精确实灵性非凡、难搞得很,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下来,也就今日中午稍微有反抗,其余时间都安稳着呢,怕是已经差不多被我们控制了。”

听到这番话,陆喜顿时咧嘴笑起,满眼都是桃花:“等这笔款子拿到手,我一定要去那春花楼好好逛上一逛,解解乏!”

“那是自然,先玩上一玩,之后也差不多到回宗门的时候了……”

小师弟应和着陆喜的话,余光瞥了眼身后闭目吸取灵气的年长师兄,看着其紧绷着的面色,也就不自觉噤了声。

……

城主府后院内,院墙外的灯火也逐渐熄灭,唯有月华正当好时,明亮依旧。

院墙边,孤影独行,踱步难言。

许久之后,陈默收起思绪,心里终究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计划,只是简单确定下来不去都城长京,至于接下来应该如何发展,无数的念头还是犹如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徘徊片刻,竟然不自主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门前,他将手搭在门扉之上正要推开,却又突然停顿。

“又来了……”

那种来自于双眼的灼热感,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明显,并且就在刚刚靠近房间的那几步,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患上了什么眼疾?可为什么我并没有感觉到不适,反而好像视野更加明晰了?”

虽然有些疑虑,但此时的陈默只想美美的躺在床上睡上一觉,什么也不去想。今天本就已经足够劳累,尤其是脑力劳动,有些超出预期了。

他进入门内,随手脱下长袍,将其挂在床边的桃木挂架之上。

然而,正当他上床合眼,打算休息的时候,一场逐渐扩大的震动透过苦荞麦绣花枕传输到他的身体之上,由远及近,又不是有节奏的跳动,而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发狂似得锤击墙壁。

与此同时,双眼的灼热感愈发浓烈,已经开始有些疼痛,让陈默无法入眠。

他郁闷地跳下床,摇摇沉重的脑袋:“地震了?修仙世界也会地震的?”

隆隆声越来越近,剧烈的震感顺着陈默的脚底直向腿上窜,酥麻的感觉占据了小腿,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青石板铺就的房间地面上,微小的石头碎屑裹挟着泥土忽然跳动起来,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危机。

轰——

就好像是谁往地板下埋了什么爆炸法术,只在一瞬间,震感停止,片刻的寂静后,伴随着强力的劲风掀翻泥土和石板,一道醒目的火光冲天而起,擦着陈默的鼻尖飞掠而起,惊得后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火焰光华内部包裹着熊熊燃烧的核心,在陈默的房间内乱窜,带起无数热流,但并没有跑出去的意思。更像是贪玩的孩童好不容易脱离学堂,冲出旷野,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那火焰不断在昏暗的室内划开灿烂的轨迹,仿佛爆开的烟花,片刻之后,却是稳稳停在了陈默的面前。

“我测……”

伴随着千年火精的爆发逃逸,地洞中陆喜三人面色像吃了黄连一般难受。

领头的大师兄抬头仰望而去,顺着刚刚火精打通的通道,并未看见洒下的月光,他迅速回头吩咐:“地洞顶上可能是房间,火精还没有彻底跑丢,还有机会,陆喜你跟我上去,三师弟留在这里防止火精又窜回来。”

他不敢耽误时间,刚说完话便迅速跑出。身后一向懒惰的陆喜也不敢迟疑半分,立刻跟了上去。

这可是千年火精,把他们三个都卖了也赔不起!

可是为什么?明明近几日这火精都十分安静,没有暴走的意向,偏偏就在今晚失去了控制,并且一下子就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在此情景之下,他们甚至开始猜测是不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故意引得火精暴走。

而就在底下三人焦头烂额之际,地面上,陈默与那千年火精面面相觑,扑面而来的热量让他额头上冷汗直冒。

“这,这是什么玩意?什么奇特的天材地宝跑出来了?”

陈默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不止是因为刚刚忽然的大爆炸,还有对于面前这一未知之物的恐惧。

他浑身绷得笔直,刚刚火精突破地表而出时留下的大坑就在离他脚尖不到几寸的地方,对于面前这个东西的威能,他已经大致了解。

修仙的人遇到一些难搞的天地灵物尚且焦头烂额,甚至还有什么反噬、爆体而亡之类的事情出现,更别提他一个毫无灵气的普通人。

面前这个东西可谓是十分危险,必须远离。

正当他有了这个念头,双手慢慢带着身体向后蹭去之时,那一直漂浮在空中的火精忽然掠动,以极快的速度钻进了他的双眼之中。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灼烧感从眼睛里传来,剧烈的疼痛让陈默大脑当场宕机,痛苦地俯身在地上挣扎起来。

在如此刺激之下,他只能感受到犹如火焰般的滑嫩热流由内而外地渗透自己的眼球,将其中的血肉侵蚀,同化,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双眼已经被烧成灰烬,空洞的眼眶里仅剩两缕鬼火森然摇曳。

“该死,这是什么东西……”

尽管已经闭上了眼皮,可视野中却不是深邃的黑暗,而是一望无际的火红,红得透亮,红得灿烂,甚至逐渐转变成炽热虚无的白。

在那虚无空间的中央,天与地的交界处,一颗赤红的晶体缓缓坠落,周身是白色,无尽的白色,流动、堆叠。

于虚无中诞生赤红,于空洞中打破桎梏,丝线般的赤色光线缠绕住周身的空气,不断向外攀爬,扩张的力量拉扯着,扯动周围的空间。白色边界被揪起一个个小小的扭曲结节,相互作用的力也使得那一枚赤红晶体逐渐如同牛皮糖般被拉伸,延展,逐渐定型为一颗圆形的蛋状物。

深赤色为底的巨蛋爆发出巨大的吸引力,牵动周围的丝线,扭曲空间轰然崩碎,化为无数裂解的白色碎片,被其吞噬,化为一条条白色的螺旋状花纹印刻在蛋壳之上。

陈默的意识逐渐不由自主地靠近那枚赤红的蛋,眼看着它随着花纹越来越多而一点点缩小,最终形成一个半人高的蛋形雕塑,唯有其上的白色螺旋花纹一闪一闪,仿佛在呼吸,告示着外界它生命的存在。 第二十六章 大惊喜 陈默的意识逐渐靠近那枚赤色蛋,打算近距离观察,眼前的景象却突然变幻,白色的扭曲空间逐渐坍缩,在一阵强烈的眩晕之后,竟然回到了现实之中。

木雕鎏金,炉香萦绕,整个房间都处在一种风暴后的宁静之中。

尽管不愿意相信,可身前正对着的巨大坑洞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嗯?”

陈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珠,一切无碍,可在他的体感中,眼眶里好像始终燃烧着两团摇曳的火苗,时不时地灵活跃动着。

这火苗又受他自己的控制,仿佛成为了视线的延伸。只要心念一动,便可以生出一种奇妙的出神状态,好似眼魂出窍,随心所欲地跟随视角变化在屋内游走,甚至可以看到房间另一头地板上的灰尘,细致入微,洞幽烛微。

进入这种状态后,眼中那种新奇的异象,饶是陈默都不禁连连称奇,而此时在他眼中真正醒目的,并不是地面上那赫然开口的大坑,而是空气中充盈着的无数亮红色光点,如同一只只飞舞的流萤。

细细感觉,在他的周身仿佛多出无数只细小的手,上下抚摸着自己,同时接引着那些凑上来的红色光点,带着它们在身躯上游走,最后化为亮红色的热流汇聚入自己的眼中。

随着赤色光点的进入,陈默心中又浮现出了那扭曲的白色空间,那枚赤蛋依旧静静地立在中央,周身衍生出无数红白相间的丝线,与空间的边界纠缠在一起,其中不断有闪光游走,好似脉搏的跳动,在赤蛋与白色空间之间传递。

而刚刚进入眼睛的亮红色光流就好似风吹来的尘沙,不断充盈,好像要填满这一整个空间。

“这莫非就是灵力和丹田?不过,为何我的丹田会长在眼部?飞舞的流萤……为何从没有修行者说过他们可以看见灵力的存在?”

勉强稳定住欣喜的情绪,陈默脑海中突然闪过许多问题,简单思考之后,他心中貌似有了些答案。

“根据刚刚的感受,可以大致确定我确实是偶然觉醒了火灵根,极有可能是借助了那缕奇特火焰的力量,以及我眼部空间之中那枚奇特的赤红色蛋,想必也是那天材地宝的手笔。”

“我的觉醒与其他人有些许不同,虽然确实在各个年龄段都会有人觉醒灵根,但从未听说过有哪个人能够看见灵力,也从未有人提到过会出现其他位置的丹田的情况——这或许是某种特殊的能力。”

思索着,陈默再次将手放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他支起身子,拿来床边梳妆台上的铜镜细细观摩一番,确定自己的外貌并没有太大变化,嘴角忍不住勾起。

没办法按捺心中的激动和喜悦,因为这一切预示着他作为一个普通穿越者,有了修行的机会,也为他的未来推开了无数可能性的大门。

此前,他曾经不止一次为这件事懊恼——穿越到修仙世界却不能修行?这算哪门子穿越?

而如今,这个遗憾不仅解决,还似乎觉醒了某种特殊的眼部能力,这不正是传说中的外挂金手指吗?难不成自己的人生要开启爽文模式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只是正常的觉醒灵根,也足以让他狠狠惊喜一把了。

“只是,目前貌似有了新的问题。”

陈默摸着下巴,听着耳畔隐约传来的人声与脚步,身形立刻动了起来。

……

“陈大人?陈大人?”

白日里还自持稳重的曾琦此时似乎有些着急,他刚一到门口,便急忙用手轻轻叩击门扉,压低声音向屋内接连呼唤道。

他的身后,正跟着那陆喜二人,此时也是同样的着急,同时心中暗暗埋怨,为何如此重要的地洞之上,竟然住着一位贵客?

“陈……”

没等心急的他催促第三遍,乌木门扉哗啦打开,陈默面色阴沉地出现在了三人面前,身上的衣装早已穿戴整齐,好像是已经醒了许久。

曾琦看见陈默一脸不快的样子,心顿时隆隆大鼓,也确定了陆喜二人汇报的真实性,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

“陈大人,很抱歉打扰您的休息,刚刚这两位属下说,他们在地洞里修行时不小心闹出了点动静,可能影响到了您,于是我便来看看。”

听到这话,陈默阴沉的脸色稍微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得到缓和,他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

“府上的修士都有大才,先不提半夜修炼这种废寝忘食的努力程度,就单说以练气之境就能营造出如此异象,也是实属罕见啊,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这番话,看似是在夸赞,但实则是将这件事前后阴阳了一遍,可惜曾琦没有办法,陈默毕竟是外人,千年火精这种宝物的存在还是得尽量隐瞒。

况且,地洞的事情曾琦也知道,正顶上的这间房屋平常本就是不住人的。

可惜最近城主府的客人有点多,那水谷土灵宗的几位就将寻常客房全部占满了,只得暂时将陈默安排在此处,想着应付一晚上。

可好巧不巧,当晚就发生了这种事情,好在这位外来的搜查官不是修士,要不然光是解释千年火精的存在就是一个大麻烦。

陈默看着曾琦低头一副纠结的神色,也没有再多刁难,让开身子,将房间内部的景象展现在门外的三人面前。

其实早在开门的那一刻,门外三位修士就已经感受到屋内浓郁的火灵气,但如今切实看见房屋中央那深达数丈的大坑,也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千年火精不愧是珍稀的天地之灵,果然是名不虚传,竟然有如此力量。”

陆喜二人纵使已经知道千年火精是打穿地面逃逸而走,但真正看见这幅场景也不禁一同咂舌。

陈默看着三人愣神的模样,好像早已看破了曾琦内心的小九九,出言提醒道:

“我对你们城主府在摆弄的东西没兴趣,身为搜查官,我更懂得东陆律法之严明,如果你们要找那东西的话,就看看那边吧。”

他说完,抬起手指向侧面窗口开的一个大洞,其正中的木架早已被洞穿,周围的窗户纸也化作黑色的灰烬。

为三人指明信息之后,陈默板起面容,回头冲着他们说道:“希望贵府上的幕僚,能够不只是在破坏上精通。寻找物品的事情,想必就不用劳烦外人了吧?”

此言一出,搭配上略有加重的语气,送客的意图展露无遗。曾琦也不敢多打扰,立刻拱手道谢:

“感谢陈大人的明示,这个房间已经待不得了,如果陈大人不嫌弃,可移驾到在下屋的偏房内将就一晚。” 第二十七章 仙途大门开启 在曾琦为他安排的偏房内,陈默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

即便如此,他还是闭上眼睛,假装熟睡,避免被有心之人监视。

“刚刚时间并不充裕,布置有些潦草,希望不会露出破绽……”

陈默叹了口气,感受到背上微微渗出的冷汗,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虽然他经过几天的锻炼,对于骗人这件事情已经是轻车熟路,但那些都是针对他人的麻烦事,自己只是充当一位调解者的作用,并没有人会特意针对他。

可这次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了,他身在局中,坑了城主府一件重宝,城主府的人肯定会对他进行彻底的调查,最严重的后果,有可能自己假冒搜查官的事情也会暴露。

虽然陈默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但凭借自己的直觉,以及曾琦他们展现出的焦急神色,不难看出,那赤红色的火焰晶核绝对是十足珍贵的天材地宝。

可总不能告诉他们,你们家的宝贝是自己撞到我的眼睛里,还在里面美美地筑了巢还下了颗红色大蛋的吧?

就算能解释清楚,陈默也并不想放弃这份机缘,这可是开启修仙道路的关键钥匙,对自己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就算是人为财死,也要拼这一把!

方才趁曾琦几人还未到达,他操纵火灵气在侧边的窗子上烧出一个大洞,这是为了将他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以便争取更多的时间给自己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目前我身在别人的大本营,就凭我这刚得到的能力想要跑出去并不现实,只能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陈默并不太了解自己今晚的收获,只知道自己貌似以眼部为载体,觉醒了火灵根,并且还强化了自己的眼睛,使其获取了能够看见灵气的能力。

当然这些并没有算上自己脑海中那片白色空间以及那枚奇异的赤红色巨蛋。虽然他隐隐感觉到,这赤红巨蛋才是此次最大的收获,甚至城主府可能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因为这东西先前出现的时候,是以火焰灵体的形式,进入自己身体之后经过一系列变幻才转换成了蛋形,并且在曾琦的描述中,也可以大致验证这一猜测。

想到这里,陈默的意识再次沉入脑海,那枚巨蛋依旧静静地呆立,犹如雕塑,反倒是其上的白色螺旋状纹路断断续续地闪烁,好似在呼吸一般。

“这巨蛋之内,是否存在着某种生命?它何时会孵化?又是否会对我造成威胁呢?”

他沉思片刻,又忽然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从这城主府之中走出去。

他本想留在原本的房间中,以便自己再多布置一些虚假信息,可惜曾琦主动提出要换房间,理由正当,陈默也不好拒绝。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曾琦事发后立刻赶来,又提出换房间,也算是为陈默一定程度上作了证,表明自己没有多余时间做手脚。

其实那房间中也没有留下什么证据,火焰冲出地洞之后什么也没干就钻进了自己的眼睛,按理说,没有证据,怎么查也查不到自己身上。

可是这毕竟是城主府,是人家的地盘,又恰巧是重宝失窃这档子事。如果对方硬要怀疑陈默,借助一些特殊的修士手段,甚至做假证,也不是不能将其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对于修仙理论,以及修士拥有怎样的能力,前世根本没有接触,而穿越来之后原主的记忆又残缺不清,可谓是成为了陈默当今的一大痛点,如今的知识短板。

虽然穿越来之后也曾想恶补一下此方面的信息,可这几天下来结识的熟人里就没几个修士,没有人有这样的知识积累。直接去问曾琦等生人又不太好,毕竟自己的身份是大理寺搜查官,这一职位和修士接触也算是十分频繁,万一暴露出自己的知识储备浅薄,恐怕会露出马脚。

“知识就是力量,哲人的智慧果真不假。”

自嘲掩盖不住陈默内心的紧张,面对未知的危险,人们总是会下意识提心吊胆。

修仙一途本就百花齐放,各有千秋,早就听说有些修士专攻精神探查一类的道术,万一城主府内有人也会这种手段,那自己可就危险了。

看着自己脑海中白色空间内飘荡着的无数赤红光点,又细细回味自己先前操控灵气烧灼窗户时的感受,陈默大概能推断出一些东西。

“灵气凝练不虚浮,貌若有源,应当是筑基期。可听旁人说,筑基修士的灵力皆是来源于自身基台,可目前我并无丹田,更不必说所谓基台。一身灵力皆是来源于那白色空间中逸散的那部分精纯的火灵力,也不知道如何判断自身的具体实力,但从实际来看,绝对不弱。”

“虽然不知道为何刚一觉醒就有这等实力,可如此一来,嫌疑又大了几分。”

原本陈默的凡人身份可以为其打掩护,可现在自己被迫觉醒灵根,又没有隐藏气息的法门,一定会被探查出来火灵根修士的班底。

那宝物“恰巧”又是火属性,等到曾琦他们回过神来,很难不怀疑到自己头上。

毕竟刚刚他们三人没有看出来自己的火灵根,是因为房间内遗留的火属性灵气掩盖了自己的气机,加之行动匆忙,这样看来,明日暴露是迟早的事。

“唉,为什么偏偏是筑基期,真是有点难受。”

筑基期,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就是有让人怀疑的依据,又没有高到可以强硬起来的地步。

境界低了,或许抓不住那躁动的灵物,虽然以当时的情况来看,筑基也够呛。

境界高了,又不会如此被动,可以强硬一些,在辩驳较量之中十分占优势。

陈默并不担心如何向曾琦解释自己突然出现修为的事,因为这完全可以搪塞过去,就像先前提到的,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独特的手段。

更何况搜查官这种身份,有一些保密技能在身,很正常。

“方才我是第一次掌控灵力,手法还十分的粗糙,还需多加练习,最好能寻到几本适合我自己的道术法门,以便快速提升战力。”

对于修行,陈默一开始便抱有浓厚的兴趣,不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什么,实力强大一些总归是没有错的。

危机总是伴随着风险,修仙的大门,如今已然为自己打开,怎能不向上向远,以臂膀死死扣住机会的岩石,怀揣缥缈远大之理想,一览众山小?

心之所向,皆为神往。

再次确定了一下自己的布局,陈默疲惫地舒展身子,睡梦之际,尚能看见他嘴角浅浅的笑意。

窗外,夜已深。

月华如水,星光如同瀑布中的鱼群,活络着亮闪闪的鳞片一泻而下,沿着深紫色的宽厚夜空流动,照映着一方浅滩。 第二十八章 面见赵城主 次日清晨,这深秋的天气罕见的回暖了一些,吹来的风也不感觉有之前那么萧瑟,甚至连花鸟的存在感都提高了一些,显得十分活泼。 日至巳时,陈默穿戴好自己的长袍,将长发束在脑后。昨晚虽然睡得比较迟,但今早晨醒来之时却并不感到疲累,或许是因为心中的喜悦,又或是美美睡了个懒觉的缘故。 “这赵城主此时想必已经急得跳脚,但却没有遣人来将我唤醒,如此耐得住性子,莫非是我昨天对他的判断有误了?” 正在想着,门外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陈大人,昨晚休息的还好吗?” 果然是曾琦,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没精打采,想必是昨晚找了一晚上火精而没休息的缘故。 陈默上前打开木门,身穿绿袍的曾琦就冲着他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笑容,咧咧嘴,邀请道。 “陈大人,我们城主现在想见见您,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自然是有的,现在就带我去见赵城主吧。” 曾琦略有庆幸地吐了一口气,随即打开一只手做邀请状,便带着他前往正厅。 然而当陈默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一瞬,其身上散发出来的火元素灵力顿时让他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神顿时清澈了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昨天这陈默身上的气息还如同普通人一般,今日却有着如此浓郁的火灵气?甚至感觉比我的境界还要高?灵力还要更精纯? 他是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不对,如果他是单纯为了隐藏实力,那为何今天却一点都没有做压制? 是为了向我们示威?还是另有图谋? 又或者,他真的拿走了那千年火精?现在就藏在他身上? 带着一系列疑问,曾琦低着头,心中打着算盘,默默地在前面带路,并且同时刻意和陈默保持了一些距离。 “他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眼神有些飘忽,身体的动作有些不自觉地僵硬,应该是已经发现我身上的火灵力了。” 陈默仔细观察着曾琦的举动,心里暗道。 他不知道曾琦心中在想些什么,当然,对方肯定也想不到陈默并没有那么多的心思。 突然冒出来的火灵力只是因为自己刚刚觉醒,连问道楼都没去过,身上一点道术法门都没有,没办法隐藏气息。 一路上,陈默为了避嫌,并没有主动去问昨天晚上宝物的事情,反倒是曾琦提了起来,并对昨晚的事故再次表示歉意。 “陈大人,昨晚的打扰真是十分不好意思。” “无碍,只是曾别驾辛苦一晚……” 二人一面交谈,一面穿行于府内。 城主府的占地面积中等,说不上大,要不然就不会出现客房不足的情况。但也绝对不算小,光两人正在行走的这一圈院中长廊就有数百米了。 在这由古绿硬檀木制成的长廊顶上,绘着些许颜调亮眼的神祇图像,风格古朴、富有一种瑰丽的传奇色彩。 最具特点的大概是它那独特的绘画技法,那是先用上等紫毫大笔挥就出的张扬纹路,充分显露出其上古神祇的狂野、大开大合的气势。又在其中以骨制硬笔作出细密繁杂的刻画,更凸显出异样的神性。 在那其中:有正在挥洒灼热血液的赤色祝融神,有手持鱼叉伫立海边礁石远眺的共工,还有浑身散发着金光顶天立地的巨人盘古…… 正午之前的阳光被长廊的支撑柱切割成一块块碎片,神明的倒影隐藏在光影之中次第流动,犹如时间长河撑开的倒悬天幕洒下,随着二人脚步的前进而不断从身上划过。 不知为何,这些画看起来是那么的具有吸引力,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时空漩涡,将陈默的精神拉扯牵引进去。 堪堪收回被这些神话篇章吸引的目光,陈默不禁感叹道这作者的巧思与高超技法,竟然让他在这个紧要关头都能沉沦其中。 即使如此,他也耐不住心中的求知欲,不禁开口问道:“曾别驾,请问这廊顶上的彩绘是出自何人之手?” 曾琦忍住抹去头上汗珠的冲动,仰起脸看了看头顶: “陈大人好眼光,这廊顶的彩绘在府上已有百年历史。中途换过许多届掌事的家族,但皆是保留了下来,成为历代城主的心头好。甚至曾经有一位城主想要将它整个剖离下来珍藏,但考虑到其与院内光影的巧妙结合,最终也没有动手。” 陈默点点头,这神话画像放置在庭院之中,日下投射出来的光影好像正好能与其呼应,相得益彰。 例如盘古周身的开天神光的逐渐增强,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手中的闪电模糊极影,女娲顶上的五彩补天神石的色彩变换等几乎每一处角色,都有类似的巧思细节。 这也正显示出此位画家的惊艳之才,如果转移到别处,纵然是没有这样的效果的。 “这当真是巧夺天工,精妙绝伦!” 陈默痴迷其中,不知已然身处正厅门前。 然而还未等迈步进入,就远远听见那赵城主爽朗的笑声从堂内飘出,震得整个堂院内都抖落了一圈金黄的树叶。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哈哈哈哈,陈大人这一到,真是令我们这城主府蓬荜生辉啊!” 话音刚落,赵岩咧着八字胡下的大嘴,双手背后,笑盈盈走到正门口,敞开绣栀花金黄大袍,向陈默问好。 陈默当即拱手,也笑着回应道:“不敢不敢,在下这等常接触命案的灾祸傍身之人,能得到城主您的邀请,实在是受宠若惊了。” 赵岩再次哈哈一笑,也不多客套,转身带着陈默二人进了正厅。 该说这正厅,本身也配得上城主府的名头,大气磅礴,淡香盈室,可谓之一个处处皆是名头木,面面具观幡红柱,雕金画银,好不气派! 赵岩款款坐在主位,又指引陈默坐在左侧第一手的旁位上,看起来十分热情,刚一坐下,便与陈默攀谈起来: “昨日城中探子来报,说目睹了一位年轻的大理寺搜查官查案,那叫一个洞幽烛微,料事如神,我心生奇慕,便唐突邀请。可惜昨日那个不争气的二儿子出来捣乱,耽误了你我二人之间的会面。” 说到这里,赵岩叹了口气,眯着眼睛摇起了头,似乎是在感叹自家儿子的行为。片刻后,又抬头望向陈默,眼中饱含着作为父亲的纠结神色: “唉——我那个儿子,想必陈大人你也已经见过了,就是那日在春花楼摆宴的纨绔。” 作为城主,赵岩与陈默的交流并不需要使用敬称,因为本身城主的身份已经足够尊贵,乃是地方上的第一属大员。甚至硬要纠结品级,他的官职还要比陈默略微高上一头。 可大理寺这种司法机关内部的官家,并不能以常理论之。 其中走出来的搜查官,无论是在什么地方,都会受到其余为官之人的敬重,尤其是大理寺这样一个能够审判修行之人的场所。 个中缘由,自然也不必多说。 第二十九章 白眉道人 日上三竿,鸟鸣啾啾,两人兴致勃勃,攀谈了大约一炷香时间。

赵岩对陈默大理寺搜查官的身份十分感兴趣,问了许多他的经历,其间三句不离一声少年英才,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投契之风,让陈默的聊天体验十分舒服。

常言道,有修为的人不一定能当大官,凡是乌纱高顶之辈,皆是文武双全。

此言非虚,至少这赵城主言谈举止都十分体面到位,豪爽但不越界,有礼但不生疏,散发出一股莫名的亲和力。

尤其是他面对陈默的时候,那种在细心倾听之间,眼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爱才之心,以及相见恨晚的态度,都颇有一种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的感觉。

但陈默却是并没有放松警惕,正是这种戴着厚厚面具人物,才最有可能背后捅你一刀。

他虽然是初来乍到,但许多道理前世已经有些了解,又通过读取原主奔波流浪的乡土记忆来加深掌握,大抵也算是个人精。

对方表面上是对于自己的经历感兴趣,实则是在刺探自己身份的虚实以及这一身突然出现的火灵力的根源,如果陈默不能给出对应的解释,那想必会十分麻烦。

没错,他不相信赵岩会看不出来自己身上筑基期的修为,这也是他警惕对方的另一个原因。

这赵岩昨日绝对听过曾琦的汇报,在他的印象里,这位突然出现的搜查官应该只是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

可今日刚一见面却发现其身上有着非凡的火系修为,而城主府昨日又恰好丢失了一件火系重宝,说不怀疑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赵岩却是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急躁、疑惑,甚至攀谈了这么久都还是一副不打算去提昨晚之事的模样。只是通过一点点的旁敲侧击去自己琢磨,生怕对陈默打草惊蛇,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而对于赵岩的疑问,他都一一解答,从西凉到中原这一系列历程都没有什么隐瞒,只是对于如何当上搜查官这一点,需要一些编撰的小故事。

“赵兄有所不知,六年前我家遭不幸、流落在外之时,曾在某个小镇街巷中乞讨,极为窘迫。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在某日,忽然遇见了我的师父……”

人来人往的杂巷拐口,少年衣衫褴褛,静静呆坐在泥泞的路面上。虽然脸上糊着东一块西一块斑驳污渍,但仍能透过交错的发丝看到那一双明亮的瞳仁。

他的身前虽然也摆放着一只破瓷碗,但并没有像其他乞丐一样敲敲打打,哀嚎诉苦,只是将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来往穿行的人流发呆。

“今天的饭钱也不多,可能又要挨饿了。”

少年抬头望望天色,已经微微泛黄,伸手拾起瓷碗掂了掂轻重,仅仅只有几枚铜钱在其中叮当作响。

他从地上蹦了起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因为长时间的挨饿而导致有些不正常的精瘦,清秀的面容更是刀削斧劈似得棱角分明。

跟随着时间的召唤,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随即,他弯腰拾起瓷碗,正欲闪身离开。

可却因为脚步虚浮,迎面撞上了一位身着白袍,飘飘然如遗世之仙人的老者。

老者单手杵一根龙蛇盘木杖,另一只手轻抚苍须,白眉下的狭长双目噙着笑意,看向少年,眼里忽地有些惊诧:“小朋友,你可愿做老朽的徒弟?”

少年眨巴眨巴眼睛,脆生生地问道:“做你徒弟有什么好处?”

“哈哈哈哈……这郎朗天下、四象界域,不知有多少人想做我白眉的徒弟,你这小娃倒好,还要好处?”

白眉老者爽朗长笑,声如洪钟,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老者思索片刻,伸出枯槁的手臂,从怀里掏出两块金黄油米饼递到其手中。

少年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还未等白眉老者继续说话,便点头连道:“好好好,我做你徒弟!”

他伸手夺过米饼,往口中猛的一塞,腾出双手,啪地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连磕三个响头:

“徒儿陈默拜见师父!”

此时的白眉老者正从怀中掏出功法的手忽然一僵,一向云淡风轻的面容竟是颇有些尴尬的凝固,缓缓开口道:

“你这小娃,倒是直爽,只不过我要给的好处可比这大多了。”

“大多了?米饼还能怎么大?有脸盘子那样大吗?”

“……”

听到这话,白眉老者默默地将功法塞了回去,也不气恼,只是摇头笑笑,顺带用手指点了点少年陈默的眉心:

“以后,你便是我白眉道人的弟子了。”

……

“后来,师父帮我觉醒了火灵根,带我修行,甚至还将我引荐到了当今大理寺少卿面前,以一份人情换得许我一个特聘搜查官的虚职,让我借此机会外出历练。”

说到这里,陈默笑着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赵岩:“随后便是如今的时段了,我顶着这个名头四处游历,近日才重返中原。”

赵岩听完,面色微动,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嘴上却没闲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就说陈大人怎能如此年纪便修为拔尖、官居高位。原来竟然是白眉道人麾下的弟子,虽然是承师门荫蔽,但也足以显示出陈大人的天纵之才啊!”

白眉道人?

这位的名号还真有点耳熟,好像是我们南象界一位专精火道的散修,道行高深,行踪神秘不定。

要说这陈默是他的弟子,可能有待考究,但却极有可能与其有着一些关系,毕竟两人都是火灵根。

而陈默才十八,就已经有了筑基后期的修为,倘若不是有高人指点,那这天赋也当真太恐怖了些。

昨日曾琦报告,说是这忽然冒出来的大理寺搜查官是一个凡人、毫无灵力,我就在疑惑,之前还从未听说大理寺的外遣搜查官没有修为的。

这样想来,或许是白眉给他的护身宝物,能够掩盖修为,便于外出历练。而今日他不加掩饰的过来,或许是想主动与我亮明身份,从而避嫌?

想到这里,赵岩虽然有些大胆的猜测,但心中对于陈默的怀疑程度顿时降低了些许,一方面是对方的解释确实没什么问题,另一方面,不管是白眉还是大理寺,他都不太想招惹。

同时,他也再次懊恼起来,如果不是陈默盗走了千年火精,那此物想必是落于他人之手,如今已隔半日,想要再找回来可就难如登天。 第三十章 虎豹令,火灵玉髓 陈默不会想到,这么一个他随口编出来的名字,竟然真的恰好有这么号人,还恰好是个高深莫测的同系散修。

而对于赵岩的认同,他只当是对方的表面功夫,假意奉承,反正这么一会时间也已经从对方嘴里听到不少了。

所以,此时看见赵岩说完这一句搪塞之言后便忽然沉默,他的心中越发地不安起来。

“赵城主,我虽是外人,不便多言,但仍想问一句,关于昨夜贵府丢失之物,可有线索了?”

因为信息的缺失,陈默不知道对方心中已经将他的怀疑降到最低,此时自己忽然提出,也只是以动制静,寻求一个破局之法。

然而这番话进了赵岩耳朵里,却是另一番风味。

“这小子先是亮出自己的背景,又问到火精的事情,莫非他是想来掺和一脚吗?”

赵岩心中暗道不妙,以陈默大理寺搜查官的眼界见识,想必早已看出千年火精的名头,此时提出来,不是起了横刀夺宝的心思,又能作何解释?

强忍住内心的阴晴不定,赵岩向着陈默拱了拱手,面色忽然郑重道:

“说到这个,我还未向陈大人道歉呢。这丢失一物本是家中小事,却因此叨扰了陈大人的休息,实属我们城主府招待不周了!”

紧接着,他满怀歉意地便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立刻贴着桌面递向陈默。

令牌的材质采用了某种天青色的灵玉,周身有着一圈包边漆金铜皮,浅薄的虎豹环纹由外向内刻画而出,在其正中央,一个大大的“赵”字笔力遒劲,又以浮雕的形式体现出来,更显独特。

“这是我们春风城赵家的虎豹令,此物是上等温灵玉所制,可协助灵气流动,调理经络气血。当然,此物的真正意义,是在于能够代表我赵家家主之名,本人行走江湖五十载,所积人脉颇丰,也算得上小有名气。”

赵岩言辞恳切,连带着说道:“陈大人拜别师门外出游历,此物虽不如大理寺令那么有效力,但也能让众多修士卖我一番薄面,亦是可堪一用。”

“当然,它也算是我的一个君子信物,陈大人若是有事,可用其换取我一次出手相助,事后再交还与我便好。”

陈默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些懵逼,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对方的想法,可谁曾想这赵岩一出手便是如此重礼,让自己有些受宠若惊。

他并不清楚,赵岩心中早已不再怀疑他,交付此物,一是看在自己背后虚无缥缈的白眉道人和大理寺两大势力,想要结下善缘。

二是想要陈默卖他一个人情,不要打千年火精的主意。

尽管这完全是赵岩自己脑补出来的戏码,可在他心里,此时的陈默已经展现出了爱宝的心思,那其是窃贼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了。

对于他来说,此刻已经将火精丢失抛在脑后,而是更担心陈默是否会执意在千年火精上插上一脚,这可是自己留给大儿子的天材地宝,不能被这白眉道人的弟子夺了去。

第三,便是陈默自身所展现出的才智与修行天赋,值得他提前投资这么一手。

“昨夜叨扰之事,我并不在意。我也只是想到此处,便随口问问那丢失之物罢了。”

然而陈默对于这种“无事献殷勤”的行为十分谨慎,斟酌再三,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以免对方是个笑里藏刀的老虎。

完蛋了。

赵岩心中有些不快,自己给的好处还不够多吗?还是对方实际看不上自己这张老脸的面子了?

昨夜叨扰之事你不在意,那你在意的不就是我那宝贝千年火精吗?这陈默,年纪不大,胃口倒是不小!

可他转念又一想,陈默如此作风,是否是在向自己秀肌肉?是否是在说明,我背后的势力,可比你想象得要大?

想到这里,他只得先咽下这口气,又摆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补充道:

“我观陈大人已是筑基后期,再向前两步便是金丹之境,正巧府上有火灵玉髓一斤,不如成人之美,将其赠予陈大人。”

明龙虽是火灵根,但他已经是金丹境界,明华又是同我一样的金灵根,都用不上此物,此时送给这陈默,填填他的肚子也好。

“这……赵城主这是何意啊?”

眼看着对方又赠一礼,饶是陈默都定力都有些稳不住,脱口问道。

不妙,这是遇到饕餮了。

赵岩心里五味杂陈,看来今日想要稳稳拿下火精,不出点血是不行了。

随即,他笑着拍拍后脑,自嘲道:“瞧我这记性,我赠予玉髓,总不能让陈大人抱着离去不是?”

说完,未等陈默反应过来,他便冲着厅外吩咐:“曾别驾,且将我库中的一斤火灵玉髓,放在那多宝戒中取来,一并赠予陈大人!”

门外,曾琦本在闭目养神,同密切注意着厅内的动静,一旦两人争斗起来,他必然会第一时间上前相助。

可未曾想到,自己接受到的第一个命令,竟然是给陈默这个最大的嫌疑人送礼?

虽然他对这个吩咐感到颇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敢怠慢,立刻就出声应答,随即转身便前往府库取宝了。

眼看着曾琦离去,赵岩这才转过头,一双眼睛内含着微不可查的怨气,缓缓看向陈默。

哼,小子,这次你总满意了吧?

遥想我赵岩,行走江湖这么些年年,只有我坑别人的份,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小辈拔毛。

唉,家庭,果然是一个男人最甜蜜的负担啊!

堂内的气氛有些凝固,一时间没有下文。

此时的陈默思索片刻,才恍然醒悟,难不成这赵岩已经把自己的嫌疑排除了,现在这是在招揽自己?

亦或是,他以为自己问昨夜之事,是对宝物起了贪念?

陈默倒也不是傻子,对方已经做到这份上了,再不明白就真坏了。

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样一个脑回路,是何时把自己的嫌疑排除掉,又是为什么突然起了送礼的念头。

但既然你已经主动对我示好,那过程什么的,就与我无关了。完全没必要管你是脑子有坑还是自我催眠,有些事情,只看结果就可以。

想到这里,陈默也笑吟吟地拾起桌上的虎豹令,客气回应道:

“入手温润,可行气血,当真不凡——那在下就代替恩师谢过赵城主了!” 第三十一章 异变突生 眼看着陈默终于接过自己的礼物,赵岩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对方也是个识趣的人,没有逮着自己薅。 不过,刚刚那些,也已经是自己的底线了。 自己作为一个成名已久的老牌金丹强者,这春风城又是自己的地盘,千年火精也本就是自己丢失之物。 该给的面子我给足了,该演的戏我也奉陪到底了,如果你还不知足,那就别怪我翻脸。 反正在我自己的地盘上找我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要是你白眉道人一派敢用强,那就来碰一碰,到时候休怪我不客气! 不过幸好眼下没有走到那一步,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赵岩虽然不怕,但也并不想节外生枝。 “呵呵……那就劳烦陈大人替我向您师尊问声好,日后方便的话,也可以来府上坐坐。” “当然,赵城主慷慨大方,是非分明,气节不凡,关爱后辈,这些可都是晚辈还要学习的东西呢。” “哈哈哈……” 正当二人互相鼓吹之际,曾琦手捧着一枚戒指在堂外亮声报告。 得到赵岩的允许之后,他大步上前,恭敬地将那枚精巧的戒指递给了陈默。 “此为玄阶下等灵器——多宝戒,乃是我春风城炼器大师的得意之作,属于稀有的空间纳器,可容纳一柜大小。” 在赵岩的介绍下,陈默细细把玩着手中的戒指,它的造型奇特,是由金银两根粗丝交错缠绕而成,又在其内侧呈三角安放了三颗玉色灵石。 “铸器之道,果然博大精深,难怪能和丹道并称辅道双雄,这是以灵气淬炼材料,再通过灵石沟通而成的吗?” 陈默看着眼前自己的第一个法宝,心中不禁感叹: “凭我目前对铸道的理解,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或许以后能有机会修行此道……” 陈默心中有些意动,这世间的核心之道无非一个仙字,仙路茫茫,变化万千,灿若繁星,以此为核心衍生出三千大道,而在这其中,又大致分为主道与辅道。 主道便是可用于提升自己硬实力的大道,如五行之道,炼体之道,刀枪棍棒、斧钺钩叉、拳脚掌腿等战斗之道,都归属于此类。 可除去这些还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辅道,例如前面提到的丹道,铸道,阵道,算道等等,它们并不能直接用于战斗,但其所代表的意义也同样必不可少。 试问,哪个修士能不吃丹药,又有哪个修士从来不用任何的武器、防具或是法宝? 俗语有云,条条大道通飞升,古时也不是没有辅道升仙的记录。 甚至也有修士选择放弃主道,专精辅道。他们有些可能是毫无战斗天赋,只是为了远离争端、养家糊口。 但更有些人,只是为了潜心研究自己所爱好的东西,而愿意将自己的全部心血与精力投身其中,不可自拔。 这样的人,往往道心澄澈通明,专一而固执。 诚然,修道一事,莫过于自得而已。 如果将三千道果比作辽远深空中的星辰,那么每一位潜心修道之人,都是在自我选择的道路上踽踽独行的摘星者。 任由风吹日晒雨淋,不过天地一己私情,妄图遮蔽眼光,独享精华。大道分化,普露众生,既生于万世万物之中,又执掌万世万物之灵,岂能甘于屈居毫末方寸地,碌碌一生难作为? 三千道果,吾辈必尝之。茫茫星辰,吾辈必摘之。 这是修士的信念,亦是漫步于无尽无边的虚无缥缈仙途的精神力量。 纵使初来乍到,陈默心中亦如是。 “多宝戒,果然是个好宝贝,晚辈再次谢过了。” 陈默郑重拱手,随即将那戒指戴于自身的食指之上。 “陈大人不必多礼,要用此物,只需将自身灵力注入其中,便可使其认主,自由存取物件。正巧那火灵玉髓就在其中,不妨顺便看看,是否称得上心意。” 赵岩此时心中暗爽,这小子虽然贪心了点,不过还是十分上道的。 他的两次道谢,一次是以白眉道人的名义,另一次是以自己的名义,可谓是表足了态度。并且语气也逐渐尊敬了起来,甚至主动自称晚辈,也算是让自己的血没白出。 听到这话,陈默点点头,心念一动,便从自身眼部的白色空间中引出一股火灵力,注入到多宝戒中。 说来真是奇妙,当灵力进入的瞬间,他便能在脑海里清楚观察到其中的每一处角落,足足一斤的火灵玉髓此时就静静地躺在空间正中,缓慢散发着精纯的火灵力。 然而,就在两股不同的火灵力接触到的一瞬间,白色空间中的赤红巨蛋忽然暴发出一股狂热的情绪,立刻从蛋壳上飞出几根灵力丝线,竟是直接穿透了那空间的壁障,飞到了外界。 表现于外的,就是陈默周身忽然激射出两股带着灼热滚烫气息的红色灵力光流,直直地涌入多宝戒中,将那一斤火灵玉髓尽数卷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现回了那白色空间之中。 受此异变,陈默慌忙内视,之间那一斤火灵玉髓竟然是直接被丝线扯回了巨蛋身旁,仅一瞬间便没入其中,再无气机。 “哎!不是,你这蛋怎么还偷我东西呢?” 看到这一幕,陈默顿时有些无语,难道是自己偷城主府的火精遭报应了吗? 方才火灵玉髓进入之后,蛋壳之下就涌现出一阵阵的流光,伴随着轻微的颤动由内到外地传来。 待到巨蛋内的流光平息,颤动停止,白色空间内外溢的灵力竟然充盈了些许。 “这赤红巨蛋,莫非会吸收天材地宝来强化我的灵力吗?” 日头已经走过了白天的一半,天边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几片飞云, 空洞的大堂之内,窗外投入的阳光逐渐暗淡,反倒是那房檐下的阴影变得尤为明显。 赵岩疑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言语中竟然带着些许冷冽: “陈大人,您的身上,怎会有我们城主府丢失的那千年火精的气息?” 第三十二章 逆风只能赌 日头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隐入阴云之中,凉风卷入堂内,提醒着来人,此时已是初秋。 此时的赵岩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看着面前陈默的背影,缓缓吐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胸中那激动与失望的混合情绪。 方才陈默周身爆发出的气息,与千年火精如出一辙。 事实已经摆在面前,更多的猜测都已毫无意义,他不想去揣测陈默的心思,也不想再多问什么。 无论是一开始的诧异、了解事实之后的愤怒,还是对于陈默的失望,以及自己看走眼的嘲弄,都已经统统被自己抛到脑后。 此刻,他眼中只有一件东西,那便是府中被陈默盗走的火精。 然而,对方虽然在火精一事上造了假,但大理寺和白眉道人这两个靠山可不一定是假的,不,说不定这件事情背后,就有白眉道人的授意呢? 所以,就算再渴望,赵岩也只能先强忍下情绪,给足面子,再谈事宜。不过这次再开口,可就没有了之前的尊敬与体面,反而充满了冰冷的笑意。 “陈大人,能否给本城主解释一下,你身上气息的来源?” 陈默刚刚将心神从白色空间中抽离,便听到这一句堪称致命的话语,顿时暗道不妙,背后更是立刻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纵使他勉强算是两世为人,心境受到双重记忆的洗礼,不是寻常同龄人能够媲美。但面对如此局面,也不禁有些慌乱,只能强行稳住身形,硬撑着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以暂时应对被动之势。 好在他在昨夜就已经想好了数条可能的情形,被当场戳穿这一种堪称最糟糕自然也不会落下,也准备了一些应对之法。 当然,这都是建立在赵岩不用强的前提下。一旦对面直接翻脸,那单凭自己一身空洞的筑基修为,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赵城主这是何意?我理解你对于丢失重宝的急切心理,但仅凭一丝气息,就能随意给我身上泼脏水了吗?” 陈默斜睨了一眼赵岩,双手环抱在胸前,好似颇有些不悦,其实心中早已隆隆大鼓。 奶奶的,你这红蛋怎么还会自己跳出来,你这下可把我给害惨了啊,说不准今天就得栽在这里。 我的仙途,我的飞升,难道刚开始就要葬送在一颗蛋上了吗? 对面的赵岩刚开始感觉还有些急躁,但也不愧是老江湖,几息时间就已经调整好了状态,此时的他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状态,微笑着说道: “陈大人,这千年火精可是我从大邙山脉中亲自取回来的,当时可是费了一番劲头,它的气息,就算再给我三十年,我也忘不掉啊!” 陈默立刻冷笑着反驳:“赵城主可真会说笑,且不说你这一面之词有几分真假。这天下奇人异事天材地宝数不胜数,狸猫尚且可以换太子,单单火属性的灵物气息,四象界中就以千百万计,更不用说各种气息混杂之后。赵城主,你对于自己的眼界未免也太过自信了!” 赵岩越是镇静,他的心中就越发不安,因为这说明对方已经有十足的自信能够拿下自己,更别提他本就高估了很多东西,比如自己的背景、实力等等。 “哈哈哈哈……陈大人,那您的气息来源又是何物呢?能否给在下开开眼?总不可能您真的天赋异禀,一出生就带有如此精纯的火灵力吧。” “单靠我个人肯定是不行的,自然是有我师傅的助力,不过,有关个人底牌之事,请恕我无可奉告。” 这一句话,原本是尝试再将自身背后的势力拉出来,看看能否震慑住赵岩,可看见对方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陈默的心思又沉到谷底。 看来这赵岩已经有十足的把握,千年火精就在我的身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自己的秘密肯定是不能让他看的,那枚赤红巨蛋一看就十分不凡。从昨夜的情况判断,那火焰大概率也并不是什么用于精纯灵力的千年火精,而是别的某种更高级的重宝。 “好好好,陈大人,我当然相信您的人品。唉,也是我太珍惜这件宝物了,如果最后还是找不到,可能我就要以春风城主的名义去通报大理寺,哪怕付出点代价,也要尽快将那小贼捉拿归案!” 赵岩继续说着,嘴角缓缓勾起。 他当然想要当场将这陈默拿下搜身,但自己并没有权利去对一个搜查官动手。如果想要缉拿为官的修行者,就必须得是大理寺搜查令出面才能够做到。 另外,因为是主管修行者犯案的机关,大理寺平日里十分忙碌,像这种私人之间的经济纠纷,基本都是放在最后处理的类型。更别提是处理陈默这种身份实力的修士,按规定,几乎得出动顶级的搜查官。 如果想要走后门,请他们提前出手,就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可能并不比千年火精的价值来得小。 所以,赵岩说这话,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和威胁,想逼得陈默乖乖就范。 可对面的陈默并不清楚这些,他的记忆大多是关于底层机构,虽然此时身披大理寺的虎皮,但他对大理寺的了解真的不多。 但是,他知道,一旦招引大理寺来探查自己,会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自己的身份极大可能会暴露不说,甚至惊动了灭门惨案的幕后黑手,小命都有可能不保。 陈默对自己的行为准则其中之一,就是在没弄清楚当下处境之前,尽量远离大理寺及其相关人员。所以,这种情况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绝对要避免! 陈默心里苦,先是火蛋忽然抽风,暴露了气息,又是遇到赵岩这么个人精,原主的身份还如此见不得光,这官场上初出茅庐的一战,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针对自己。 此种情形,只能最后一搏。 “看来赵城主还是不信任我,也罢,让我那些同僚来查便是。不过,看在之前礼物的份上,我还是提醒一句,污蔑要员、占用司法资源的罪名,可不是什么小事。” “另外,也可以给城主您透个底,千年火精,我身上确实有一枚,但是不是你们城主府的,呵呵……” 陈默的记忆有缺,并不了解这千年火精为何物,在赵岩提到之前,他也并不清楚昨晚那火焰到底是什么东西,然而,此时他却以其为最后的筹码,押注一切。 他在赌,赌请动大理寺的代价颇高,赌对方心中对于失败后果的恐惧,以及—— 赌对方一定会在千年火精这种宝物上,设定个人的标记。 赌昨晚那火焰钻进自己的眼睛,涅槃化为赤红巨蛋之时,已经将那标记完全抹除! 第三十三章 失意 秋风更加卖力地吹动,萧瑟的波动在草木应和间传递,微微震颤着。 这番话说完,赵岩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陈默心底暗自发笑,随即主动牵引出白色空间内的灵力。 从最靠近赤红巨蛋的,最精纯的那部分为为核心开始,层层叠加,最终汇聚成火焰的形状,展示在对方眼前。 “来吧,赵城主,再仔细感受感受,看看这是否是你城主府丢失的那一枚千年火精。” 此刻的陈默可以说是将自身的演员潜力压榨到极限:那副嘲弄的模样,嘴角淡淡的微笑以及眉间透露出的些许不悦,都精妙地拿捏住,让对方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 这气息虽然弱了一点,确实是千年火精,与之前的判断无二。但,为何我布上去的金玉缘都不在了呢? 难道是他把我的金玉缘破掉了? 不可能啊,金玉缘可是我的拿手法门,高达地阶中品,寻常金丹修士也无法做到完全抹除痕迹。更何况,他只是一个筑基。 莫非,真的如他所说一般,这千年火精是他自己珍藏的? 如同陈默所预料的那样,赵岩此时心中思绪乱飞,嘴角微微抽动着。 赌对了! 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小动作,陈默心底暗暗高兴,举手投足之间生发出一股别样的自信。 “赵城主,您看完了吗?是您的那枚千年火精吗?” 赵岩身形有些不稳,呼吸逐渐粗重,他直了直身子,勉强回答:“陈大人说笑了,这枚千年火精上,并没有我留下的手段。” “呵呵……赵城主可要看仔细了,如果其上没有您的手段,就算是大理寺的人来了,您恐怕也说不太清吧。” 陈默冷笑着补了一句,但这只是为了给对面提个醒,在看见赵岩脸色越来越难看之后,也没有过多嘲讽。 毕竟,如果真的把对方逼急了,把大理寺叫来,不利的肯定是自己。 “陈大人,是我冒犯了,十分抱歉。” 在一阵天人交战后,赵岩对着陈默拱拱手,暂时甘认下风。 思索片刻,他嘴唇微动,看着面前的陈默,还是开了口: “陈大人,我还有一事不解,千年火精乃是天地自然火之精华,极其活泼狂躁。陈大人是如何做到单凭自身筑基之力就将其压制在丹田中的?” 赵岩的心里有些不好受: 陈默说的很对,如果上面没有自己布下的手段,就算是大理寺的人来了,也不好说清楚这东西究竟是谁的。 如果对方是个修为高深,手段莫测的老怪也就罢了,偏偏是个筑基小修士。 再加上金玉缘作为自己的拿手绝活,此技的可靠度,他是最清楚不过的,陈默这等实力,想要拥有轻易解决它的手段,根本不现实,就算是有白眉道人的帮助,也不太可能。 但是他不甘心啊,那可是千年火精,是自己的大儿子很需要的宝物。况且,心中总有一个莫名的声音告诉自己,陈默就是犯人。 斟酌再三,他还是决定放下身段,再多问几句。 而此时,陈默对于赵岩的追问,表面上显得十分不屑,但心中却不禁大赞其能。 能屈能伸,心性坚韧,这当真是一个恐怖的对手,陈默不禁暗暗想到。 赵岩作为一个金丹修士,自己的手段被一个小小筑基破去了,本就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情。按理说,他应该咬咬牙认栽,但看他这样子,仍然是不愿意轻易放手,到底是千年火精的价值太过于高昂,还是他太过于固执呢?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赵岩的定力都令陈默刮目相看,但此时并不是欣赏他人的关头,他略有深意地笑了笑,显得十分神秘: “赵城主,你们城主府的筑基修士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赵岩眼皮跳了跳,尴尬地笑笑,再次追问道: “那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大儿赵明龙和大人一样是火灵根修士,正在东北边关从军,境界已至,急需此物。陈大人可否将这枚千年火精割爱给我,我愿意以市场价高出三成的价格买下。” 陈默微微皱眉,好像有些难办,摇摇头说道:“赵城主望子成龙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您也看到了,千年火精的力量早已融入进我个人的灵力中,无法割舍。这个忙,我可能帮不了您了。” 对面的赵岩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平静的面容忽然转变,显得有些憔悴,似乎瞬间衰老了许多。 他看向陈默,嘴巴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也是无奈地摇摇头:“本想问问陈大人的秘法,是如何能在筑基期吸收了金丹期才能勉强使用的千年火精,但想必如此隐秘,也不会告诉我。” 此刻的赵岩并不是在针对陈默,他的心里是真的十分失望,这件事可以说是倒霉透顶。 自己的金玉缘虽然极难抹除,但也只是地阶中品的神通,精于标记的方面就必然会损失一定的追踪性能,只可惜自家传承专于防御一道,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神通。 但就是如此,金玉缘难以去除的性质才能使他如此放心。 在赵岩的认识中,除非是境界远高于自己的大能,或者是某些极其偏门的秘法,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抹消金玉缘印记,并将千年火精隐去气息带离自己的探查范围外,是不可能的事情。 事实上,昨晚火精暴走后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通过金玉缘感应到了,但还没等他穿衣赶到现场,仅仅是几息之间,金玉缘的印记生生消失了,就连千年火精的气息也完全无法感应到了。 这一切着实是给赵岩了一个暴击,当时的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派遣曾琦去打探情况,而自己则是坐在房内想遍了自己所有的仇家,以及可能想要得到火精的势力。 可是他细细盘算大半夜,也没想出来哪一个势力有可能有如此深厚的实力底蕴。只好先派出人员出去寻找哪怕一切可以的蛛丝马迹,可至今依旧没有结果。 今天陈默身上突然出现的火灵力是一个惊喜,在听见他背后不只有大理寺,还有白眉道人的时候,他其实有一种大胆的猜测。毕竟是成名已久的火修,或许有针对火属性灵物的逆天手段也不一定呢? 后来,在看到陈默身上突然冒出的千年火精气息之后,他一度认为到了柳暗花明的时候吗,但之后的发展,又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是啊,就算有着什么逆天的手段,有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将千年火精完全融入到自己的灵力之中的。就算是天赋异禀的金丹修士正常吸收,也要闭关数月的时间,甚至都不一定会得到如此完美的提升。 最终,他几十年来的阅历和理性战胜了一时的急躁,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陈默身上的千年火精确实不是自己的那一枚。 但作为一个父亲,他深知此物对于大儿子的重要性,甚至可能是突破元婴的一大助力,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既是如此,我也只有另寻他法了,或许真得得去找一些善于侦查的修士大能才能寻到我那千年火精的下落吧。” 第三十四章 我做担保 不行啊!

听见对方说要找侦查一道的大能来,陈默心里顿时有些慌乱。

虽然自己应该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可是修仙世界谁也说不准有何种特殊的秘法,自己刚刚就是拿这个道理诓骗赵岩的。

一旦对方业务能力真的很强,查到了自己头上,那不就玩完了吗?

“陈大人,这几日若无公务在身,就先留在城主府好好休息,我且备好酒席好好招待大人,为先前的误会做点补偿。”

赵岩并不想让陈默就这样简单的离开,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惊喜太多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认识认识他背后的高人,看看能不能为明龙提供一些帮助。

然而陈默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愿意,对方要去找侦查大能,还要将自己留在府中,莫非还是对自己有所怀疑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直接拒绝,会不会加重对方的怀疑?

“赵城主,这……”

正当陈默斟酌片刻,打算回应之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大厅外飘了进来。

“哈哈哈哈,赵兄您这声名显赫的城主,你就别为难人家一个小辈了。”

厅内,赵岩的面色有些不佳,二陈默则是好奇地向着门外望去。

那是一位身材极高大的中年男子,寸头、简单修剪的连须胡配上褐色短衣,显得十分干练。

男子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进,一边朝着赵岩拱拱手,笑道:“赵兄,好久不见。”

他又转头对着陈默,一双浑圆的眼睛上下扫视一番,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这位便是那个年轻大理寺搜查官陈默小友了吧,果真气度不凡,修为也是遥遥领先于我那宗门里的同龄一代啊。”

赵岩似乎对于此人的到来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笑着回礼:“坤兄,好久不见,这又是什么风将你吹到我这里来了?”

被其称为坤兄的男子哈哈一笑,心情看起来十分的好:“莫说你不知道,最近南丘那里的元婴传承可是都干出天地异象来了。我此程便是去看看,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同我一道?”

听见他的话,赵岩微微颔首:“貌似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还以为你此行是来接你的弟子们回宗门,没想到你这消息还挺灵通的。”

“诶,你这一说,我倒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新收下的那位弟子,可是罕见的土灵体,位列甲等。”

“哦?是和你一样的土灵体?那我可要好好恭喜一下坤兄了!”

听到赵岩的祝贺,坤昊也是受用地回礼,但随即却话锋一转,开口说道:

“赵兄啊,我这里恰巧有一颗别人送的火猴脑。你知道的,我膝下无子,宗门内也没什么像样的火系修士,不如就赠与明龙贤侄,也算我一份心意。”

“哦?”

赵岩显然对于坤昊的突然赠礼有些摸不透,但心中却是欣喜万分,因为有了此物,也可以助力自己的长子突破元婴,而不一定非是千年火精。

火猴脑乃是西边赤地国凤凰山的火猴王才能产出的高级灵宝,能够共鸣吸收者的火灵力,使其更易掌握。

从金丹期突破到元婴期,实质上是一个“喂养”的过程,需要引体内灵气冲击丹田,使金丹消融,反哺元神,方可成功育元成婴,步入元婴期。

该过程难点有二,第一是考察灵力的积累与品质,如果品质低劣或者积累不足,就无法支持长久的消磨冲刷,千年火精解决的就是这方面的问题。

而第二点就是对于灵力的操纵,因为金丹乃是修士的丹田之核心,不可暴力摧毁,只能长时间一点点消磨。并且在消融的同时还需要使元神与打磨出的精华碎屑融合,方可晋升元婴。

这个操作意味着一心二用,不仅考验修士的心神,也十分看中对于灵力的操纵力,万一不小心擦伤甚至打碎了自己的金丹或者元神,那可就算是断送了之后的仙途。而火猴脑正好是大补心神之物,还能增进自己对于火灵力的操纵力,可谓是珍品。

赵岩强忍着心中的欲望,表面上只流露出淡淡的欣喜:“坤兄如此慷慨,可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啊。”

坤昊不在意似得摆摆手,豪迈地说道:“这都小事,主要是我有事找陈默小友帮忙,这不是害怕你不让?你那嗓门子太大了,我刚刚在外面都听得一清二楚,这火猴脑就算我给他担保的,你可别为难人家这天才后辈了,赶紧放人。”

听到这话,原本在一旁静静待着的陈默忽然抬起头望去,心中有些疑惑。

这人是谁,为何要帮我?还是专门来找我帮忙的?会是让我干什么呢?

陈默脑海中不断闪过这几天的经历,看着他的衣着,又盘算了一下各种可能性,面前这位金丹土修的身份在他心中也就呼之欲出了。

“坤兄,你这是什么话?我哪里有为难陈大人的意思?”

赵岩心中虽然有些暗喜,但同时也为坤昊的话感到一丝不快,他明明早已布下简单禁制,但坤昊却还是仗着修为在门外偷听,此时却还反咬自己一口,着实有些不道德。

他微微偏头,心中不禁思考起来面前二人的关系,这坤昊是真的来找陈默帮忙吗?有多重要的忙才会直接抛给自己一枚火猴脑?莫非,他们俩是一伙的?坤昊也是陈默的背景之一?

似乎是将赵岩的犹豫看在眼里,坤昊有些不耐烦地直接抛出一个黑黢黢的东西,熔岩般的无数黑色条状表皮之下,细密的亮红色纹路不断游走,通体充斥着汹涌的狂躁灵力,那赫然是已经沉眠的火猴脑。

“老赵啊,时间也不多了,我还要赶着去那传承之地呢,你可别磨磨唧唧的。你要是不去,那我可就带着小友先走了。”

“那坤兄便请先行前去吧,我府中还有点事情要处理,稍后再过去碰碰运气。”

得到了火猴脑的赵岩一改扭捏姿态,立刻应和了下来,随即又转身向着身旁的陈默告别:“陈大人,既然坤兄有事找你,那我也就不再叨扰二位了。”

还未等陈默回礼,坤昊便伸出大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沉重的力道震得其生疼:“陈默小友,你可愿帮我这个忙?若是可以,那我们便即刻出发!”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早在对方开口之前,陈默心中已有了答案,与此同时,几个熟悉的身影在他心底一闪而过,没有犹豫,他迅速抱拳行礼:

“既然水谷土灵宗的宗主开口,那晚辈自然义不容辞。” 第三十五章 重逢 幽香环绕的红粉小阁内,一扇小小的木门减缓了些许外界的杂音,使得浓妆艳抹的老鸨可以放下夹起的腔调,用嘶哑的声音张口问道:

“我可问你,你当真要拿这些银子给自己赎身?”

在他对面,一身水蓝色长裙的美丽女子微微勾起嘴角,今天她没有穿上平日里代表身份的花服,也没有画上往日的浓厚妆容,只淡淡铺上一层脂粉。

“妈妈,您不问我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吗?”

老鸨摇摇头,叹了口气,一双习惯性满含笑意的眼睛此时充满了无奈,甚至有些伤感:

“我没什么好问的,在春花楼这么些年,我见过许多你们这样的女子,为了所谓的情爱……多的也没必要说,月季,我在最后劝你一句,你出去以后,别去找男人,拿着积蓄找个地方好好生活。”

她抬起头,用浑浊的老眼看向对面的女子。

月季笑了笑,没有回应,只是迎上老鸨的目光,对视片刻,将自己的布包提起,站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喧闹与欢腾,迷醉与淫乱,化作一道道亮光,透过门缝,劈开了小隔间内的黑暗。

“唉,又是个被那些男人玩腻之后抛弃的可人儿,看她那样子,估计是要去找那个私下里给他银两的公子哥了,八九不离十。”

“一个个的,总是不听,逛这种地方的富家子弟,有几个是肯过日子的?新鲜劲一过,嫌弃你都来不及……”

……

城主府门口,几匹红鬃高头大马摇蹄甩尾,不时打个响鼻,牵动身上的缰绳晃动,打在后方马车的木板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坤昊和陈默此时正从门内走出,二人交谈甚欢,看得出来很是投机。

“陈默小友,你的眼力见识果然非常人,我都还没说,你就知道我是水谷土灵宗的宗主了?”

“只是通过已有信息组合起来的猜测罢了,不值一提。”

“哈哈哈哈哈……好,你这样说,想必是真有本事可以解决我们门内的事情,也不枉我把火猴脑送了出去。”

坤昊爽朗一笑,看着面前的车马,又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嘱咐道:

“赵岩那家伙已经把车马给你们备好了,我还有事,也就先走一步。我宗门内的弟子会带你一道回北疆,反正你们也认识,具体的事宜他们会告诉你,就此别过吧。”

“就此别过,前辈一路顺风。”

话音刚落,坤昊便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泥丸抛上天空,迎上秋风的一瞬间,其身形忽然暴涨,形态也随之变幻,好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在以泥为塑,顷刻便捏出一只背宽似房屋,蹄重踏云霄的巨大泥牛来。

他控制自身土灵力,八尺身躯竟是直接拔地而起,颇有平步青云之意。

飞升的人影在空中漫步,施施然坐到了那正迈着蹄子在半空漫步的泥牛之上,褐色长袍猎猎作响,修士风采一览无余。

莫要说坊间来往的凡人惊呼,就算是同为修士的陈默一时也看呆了,微微咽了口唾沫。

金丹修士,可踏风而行。

陈默似是感受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缓缓收回目光,右手搭在腰际的折扇之上,静待来人。

“陈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贺兰山的话语从耳后飘来,陈默这才回身望去,果然是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安生步步生莲,嘴角抿着笑容,几缕青丝垂下脸庞,遮住了那双含羞的美眸。她款款走来,侧身对着陈默行了一礼,轻声说道:“民女安生,见过陈大人。”

这些人的出现,陈默并不奇怪,因为他早就猜到了。

在大厅内,通过赵岩的话,得知坤昊是某个宗门的宗主,又听他说自己来此新收到了一名弟子,结合自己并不认识坤昊,而对方却对自己有些许了解……种种迹象表明,他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水谷土灵宗的宗主,而安生就是他新收到的那名土灵体弟子。

真让陈默感到意外的是馨儿,这活泼的小丫头原本是被留在安和村里继承田地,甚至他们走的时候为了避免纠结,都只留下了一封书信让杨阿婆代为转交,以此告别。

可没想到她此时竟然出现在了这里,来此的原因倒是不用想,许是下决心变卖了家中财物田地,想要继续跟随安生做贴身丫鬟的。可是春风城离安和村并不算近,她一个弱女子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呢?

眼看着陈默盯着自己看,馨儿努了努小琼鼻,仰起脸说道:“你看什么啊?见到我很不开心吗?”

唉,这丫头,果然还是对我没什么好脸色,莫非是我太没有大官的架子了吗?

陈默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回应:“倒也不是,我只是没猜到馨儿姑娘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这熟悉的一幕,安生无奈的摇摇头,像往常一样批评了一下馨儿的礼仪,随即回答了陈默的疑问:

“馨儿发现我们留下的信之后,自己一个人从村子里出发想要来春风城,结果路上被野猪攻击。好在宗主当时恰好路过,将她救下,一问才知道事情原委,竟然顺带着同意了将馨儿带进宗门做我的贴身丫鬟。”

说完,还不忘再次教训一下自己的丫鬟。

“馨儿啊,你说你,也真是的,春风城到村子几十里的路,你竟然一个人就想跑过来,也太没有分寸了一点!”

馨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红着脸说道:“我是觉得小姐你一个人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肯定很孤独,那里的丫头也不一定有我聪明能干……小姐,你肯定是很需要馨儿的,对吧?”

安生对馨儿的厚脸皮也是十分无奈,但心里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实有点道理,只好作罢。

一旁的贺兰山也在此时开口补充道:

“宗主还为安生姑娘测试了体质,没想到她竟然是和宗主一样的土灵体,可谓是天赋异禀。当场就将安生姑娘收为弟子,不对,现在应该是安师妹了。”

陈默点点头,似乎是在为安生感到高兴,也拱手说道:“不错,这件事坤昊前辈也告诉我了。恭喜安生姑娘,这可能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吧。”

安生听完陈默的话,俏脸微红,简单回礼之后,口中却还在呢喃重复着他刚刚随口吟出的诗句。

“这得多亏陈大人,才能让案情水落石出啊。话又说回来,我之前本以为陈大人只是才智过人,没想到修为也如此高深,这一身浓郁的火灵气,境界怕是要比我还要高了,当真是少年英才啊!” 第三十六章 问道楼 听到贺兰山如此说道,一旁的安生也赞同地点点头,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瞧着陈默,似乎在期待他的回应。

“此事说来话长,我本是西域某户人家的独子,十二岁那年,家中生变,无奈流浪,靠乞讨为生……”

陈默侃侃而谈,实际上是将自己对赵岩扯得那套幌子重新拿出来说了一遍而已。

“这些事情,我本无意隐瞒,只是师傅为了达到历练的目的,下令让我尽量不要使用灵力。时间一久,也就习惯了。”

听完陈默的话,面前的几人都是微微张大嘴巴,好像在表达自己内心的惊讶,又似乎是因为陈默的身世而不知所言。

许久,安生才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原来如此,没想到陈大人还有一段如此崎岖的往事……”

她眼帘微垂,嘴唇微微抿起,不禁替陈默感到些许悲伤。在少女的心中,面前这位男人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同时,他暴露出的那份藏在心底的柔软,也不经意间激发了她本性中的善良。

少女心扉,如新芽挤弄开土壤,痒痒的小情绪在心底生根,含苞待放,娇嫩欲滴。

场中气氛有些低落,就连馨儿都嘟起嘴巴,双手放在胸前搓来搓去,没有再说话。

还是贺兰山主动转移开换题,他一边抚摸着马毛,一边使唤赵府的下人搬运行李货物,顺带着提醒众人:

“各位,还有什么安排?也可以趁这个时间再最后逛逛春风城。我们大约是一个时辰之后启程,到时候集合就行。”

陈默点点头,回应道:“正好,我还有些物品要置办,就劳烦诸位稍等片刻了。”

暂时作别后,陈默孤身一人,再次走上人流涌动、喧闹异常的大街,他仰头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城中那座最高的塔楼。

塔楼高数十丈,蓝色瓦片如蚂蚁行军般整齐划一地排列在三角顶上。塔顶最中央以阵法为基,驱使流动的灵力支撑起一轮金黄残月。

再往下看,大约是顶下三丈的位置,一盘光晕流转、隐约朦胧的太极图镶嵌于塔身上。也正是借助着那表面的光晕,定眼望去,那太极图竟然好似化为一汪黑白交界分明的池水,两颗阴阳眼在其中游动、往来翕忽、似无所依。

“那便是问道楼了,各个要城中都有的核心建筑,由国家和个人联合开办的商业场所,主要出售功法神通等,有的还会做一些丹药器物的买卖的生意,可谓是修士的天堂。”

陈默读取着原主的记忆,不禁抓紧脚步,迅速赶了过去。还未等接近,就远远看见一个个仙风道骨,英姿飒爽的修士身影在那扇蔚蓝色的大门中进出。

当离挂着牌匾的大门仅剩约三丈的时候,他一步跨出,周身忽然感觉被一股庞大而温和的气息扫视而过,紧接着就能感受到问道楼及其周围的修士们散发出来的各型各色的灵力。

“刚刚的感觉想必就是问道楼布下的结界,为了隔绝自身和修士的气息,避免影响到附近的凡人,又可以起到一定的防御和监控作用。”

陈默捏起下巴自语。晋升筑基修士之后,他的身体素质再次加强,只几个呼吸,便已然进入了问道楼内。

越过门口的屏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左右两排檀香木制的柜台,身着蓝缎墨绣问字服袍的工作人员在其中匆忙穿梭。

数个铜制的精巧香炉星罗棋布地散落于大厅的台桌角落,这燃的是东陆国南海特产的白果叶,香味清新持久,提神明目,单论其味并不出彩,但妙处在于此香味不冗叠,点得再多也不会有闭塞黏腻之感,正适合于厅堂楼阁作底味。

在漆柱旁延伸出的一个个小平台上,有火焰造型的丹火灯陈列,它们身形虽小,但其以烛丹为灯芯,散发光亮足以点明三丈的范围,也正是此物,才能使这大厅灯火通明,佐衬着许多器物的包金边,竟然有了些许富丽堂皇之感。

沿着柜台中间铺设着蓝白相间地毯的道路向内,一路上能看见许多处于炼气期的道袍修士,他们大多是陈默一般的散修,神色各异,举止谈吐也各不相同。

甚至有人披金戴银,仪表堂堂,有人缊袍敝衣,面黄肌瘦——这便是散修的世界,泾渭分明,同一般凡人无二。

若是宗门或者世家传承子弟,必然有着自己珍藏的功法神通,除开特殊情况,少有到问道楼来找寻的。

再往前大厅的中偏后方,有着两个左右的岔口,分别是器物和丹药的陈列区,这部分的占地面积比起之前的功法区就要小上很多,毕竟问道楼并不是专门做这两方面生意的地方。

走到大厅的尽头是一串不断攀升的台阶,通向问道楼的二层,一位身着深蓝色问道服的修士静静地立在通道口。

陈默沉吟片刻,径直略过一楼大厅的区域,走到了楼梯口前,释放出自己的气息。

那位负责接待的深蓝修士恭敬地向着陈默拱手一礼,随即侧身让开道路,朗声说道:“筑基期的客官,您可以前往二楼。”

得到了他的准许,陈默点点头,背着手迈步上了问道楼的二层。

虽然说是二层,但这空间并不比一层小,甚至作为副厅的丹药和器物两方的占地面积还要比一层大上不少。

不过,能够明显感觉到的是周围空中的灵气变得浓郁了一些,那些躺在柜台中的商品的外形、宝光,也要比一层好看上不少。

在此的客人也是一样,衣着华丽的那部分占到了绝大多数,有些富商子弟的周身还跟随着家中的长辈,气息强横。

柜台附近,那些内部修士的服装也不再像一层那般是浅蓝色,而是改换成了方才台阶处人员的深蓝色,连带着那墨色的“问”字也精致上不少。

陈默环视四周琳琅满目的物品,四溢的宝光犹如泰山压在他的胸口,令其顿感腰际荷包隐隐作痛。

“这问道楼的东西,看起来都不便宜啊,也不知道我如今的身价能买些什么。”

感慨一番后,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自己如今的财富:

三百两白银,一枚虎豹令,一枚多宝戒,一斤火……唉,忘了这玩意已经被那颗蛋吃掉了。 第三十七章 购入功法 “依照我目前的经济水平,想必这修仙之路是举步维艰呐。”

如今陈默虽然拿得出手的现金比较多,但归根结底,他也属于那一类没有背景,没有稳定经济来源的散修一列。比起世家少爷或者宗门弟子,修炼资源真的是个大问题。

毕竟,他的搜查官身份是假的,没有公家的俸禄,那所谓的师父也是假的,自己也根本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与指点。

陈默手心摩挲着腰间的折扇,脚步跟随着目光游走,来到了二层中央的柜台区域,随手间取下来一本赤色封皮的功法。

《火心功》——玄阶下品功法,售价八十两白银。

这是一本进阶的火修功法,以心为本,引火气环绕,益于激发潜能,增强火系神通的威力,弊在会使人性情狂躁不安,若是修炼不当,也会有灼心的危险。

由于贴近心脉,修炼此法的修士吐纳灵气的速度较快,修炼速度也相应提升。但此法最多只能支撑修士修炼到金丹期,要想突破金丹,就需要转修别的功法。然而转修功法的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无异于拔骨换血。

换言之,修炼《火心功》这类上限较低的功法,会一定程度上牺牲自己往后的发展。

就算如此,这本功法的价格也比得上普通人家三四年的收入了。

另外,虽说这本功法有两个已知的副作用,但对于外界来说,这却是一本颇为大众的功法,尤其是散修。

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是由于副作用,这本功法的价格要比同级的功法稍低一些。那烧灼心脉的副作用,对于许多风餐露宿,飘摇不定的散修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其二,虽然此功法会一定程度上透支未来的潜能,以此来提高修炼速度,但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金丹期已然足够在世上立足,比起虚无缥缈的未来,他们更缺少的是时间。

有多少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突破筑基,郁郁而终于凝结金丹的路途之上?

陈默摇摇头,放下了这一本功法,虽说他此时并不富有,也急需提升自己的战力以备不时的危险,但他并不想退而求次,也不想放弃未来。

“为了当下的需求,舍弃身体安危和我的未来,这不划算。”

他默默地在心中盘算,同时放出一丝神志进入了眼部的白色空间。

那枚赤红色的巨蛋依旧如同雕塑般立在那里,其上的白色纹路有节奏地闪动,一如往常,连通空间边缘的细线犹如汲取养分一般,源源不绝地牵拉着扭曲的白色边界,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这空间竟然都隐隐有些缩小的趋势了。

陈默缓缓伸出一只手,隔空虚握,向着那枚神异玄妙的巨蛋,这是他敢于相信未来的底气。也正是因为此物,他心底潜藏的问鼎欲望被挑逗激发,不断膨胀……

“总之,功法若是修炼,就一定要挑本好的,宁缺毋滥,经济来源可以通过收小费探案来解决。”

对于自己查案的水平,陈默可以说是十分自信,毕竟,他有着一双能够看到灵力的特殊眼睛。

正经的大理寺搜查官当然是公事公办,不会收费,但律法上却没说不能收委托人的谢礼……当然,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的情况。

在两人高的众多典籍架子中辗转几个来回之后,陈默只选定了四本神通,品级都在玄阶以上,其中两本用于进攻及其辅助,另外两本则是划分给了防御和身法二类。

其实按照前世玩过的角色扮演游戏的经验,要想成为一个个人素质优秀的单兵,还应该有治疗和侦查两大类的神通没有选择。

侦查神通是暂时用不上的,自身有着特殊的灵眼,虽然目前作用距离稍微有些短,但针对陷阱之类的手段有着十分不错的效果。

至于治疗类神通,火灵气本身的特点并不擅长于此方面,问道楼内收藏的火系治疗神通种类也十分稀少,没有合适的不说,价格还都十分高昂。

陈默买下这四本神通就已经花费了约二百二十两白银,其中玄阶中品的一本进攻类神通花了七十两,其余玄阶下品的神通都是五十两上下的价格。

碍于种种原因,直到最后陈默也没有选择购买一本功法。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最近的日子陈默也并不着急突破境界,而是打算先稳住根基,同时熟练运用灵气进行战斗。

早在来此之前,陈默就已经委托城主府上的下人前去钱庄将资产全部换为银票,放进多宝戒中随身携带,方便随时取用。

在功法区的柜台处支付完毕后,他立刻前往丹药区购买了一些疗伤用的丹药。

“这丹药作为消耗品,价格也真是不菲,单这一瓶三品绿水丹就花了我十两银子,要不是我目前没有治疗类的神通,也不必如此出血。”

陈默端详着手中的小绿瓶子,无奈叹了口气,连同其余零零碎碎的低品丹药一股脑塞进了多宝戒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并没有下楼离开,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宝器区。

驻足斟酌片刻,陈默还是决定去看看。

而还未等他进入其中,那远远站在柜台后的小修士便已经搓着手冲着他露出讨好的微笑了。

“这位客官,刚刚看到您在其他两个区域出手,气度不凡。那好的修士可不能只靠功法神通,一件趁手的宝器也是提升实力的重要方式,可否赏脸,让小的为您推荐一下?”

这位深蓝道袍的修士气息相较于其他伙计弱了一些,但却使得一手漂亮的嘴上的功夫,也算是个人才。

陈默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我们先从把式子开始挑起吧,客官,您有什么中意的兵刃吗?”

“我是火修,兵刃的话,都可以。”

这可不是陈默吹牛皮,原主在那位神秘男子那里训练的可不只是拳脚功夫,十八般兵器也都略有接触。

这都可以,可是给那伙计整得有些发愣,不过很快,眼尖的他就瞥见了陈默腰际别着的那把折扇,随即笑容满面地比划道:

“我看客官喜欢扇子,又是火修,正巧咱问道楼的那边的铸器大师最新出品了此物——离火扇。”

那伙计忙不迭从柜台后的夹层中取出一个赤红色的小匣子,打开一看,竟然是把充斥着火灵力的精致折扇。

“哎哟哟,您瞧这结实又美观的火榕木制扇柄,再看看这鎏金包火铜扇骨,这天蚕冰丝和心扇面,内置筑基期风系火系妖丹各一枚,风助火势,火听风号,实乃实力与颜值并存的完美兵刃啊。”

伙计一口气讲完介绍词,最后顿了顿,小眼睛左右瞟了瞟,压低声音说道:“玄阶上品宝器,只收您二百两白银。” 第三十八章 啸风狐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折扇,脑海中闪过一些隐约的回忆。这把折扇,是原主在流浪路途中的某个地摊上无意之间购入的,当时貌似花了十枚铜钱。 这么些年来,纵使只是一件装饰,也都多少有了些感情,毕竟原主没事就拿在手中把玩。要说现在就换掉,陈默心中竟然莫名涌上些不舍的情绪。 “这又是原主的意识的作用吗?这么小的事情都已经能开始影响我了……” 反应过来的陈默心中一沉,面色也不由自主的有些不好看。 回想起来,自己前世在地球上可从未有把玩折扇的习惯,原来从穿越最初,原主的意识就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地改变自己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那把扇子,这把从穿越之初就一直带在身上的随身物品,顿时觉得有些扎眼。 无名的冲动从心底升起,他突然想要将这把扇子丢掉,不止这把扇子,连同原主那件米色束腰长袍也是一样。 “如果我把他的东西都舍弃掉,是否能够减轻他对于我的影响呢?” 陈默并不想成为别人的傀儡,尽管自己明明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个,可是既然进入了这具身体,那他便已经有了私心,要捍卫自己的既得利益。 可停顿片刻,他微微圆瞪的双目沉了下去,冷静下来,摇摇头在心中自叹:“不,这并不对。” 春花楼内,原主的意识曾经短暂控制了身体,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可与折扇一点关系都没有。 “原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力,以及触发的条件,远不局限于一个折扇这么简单。相应的,舍弃一把折扇,其实也并无什么实际上的减轻影响的作用。” 可这一细节落在对面的眼中,就是此时对于商品的不满意。 “客官,您若是不喜欢这一件,我们这里还有其他的兵刃” 深蓝袍修士心里有些着急,但并不怎么意外,毕竟扇子这种武器实在太过特殊,常人基本不会用此物进行战斗,即使对方说了种类随意,可能也只是无心之言罢了。 陈默将心神收回,左手轻轻将半抽出的折扇按了回去,抬头对着那伙计修士说道: “不必了,我改主意了。我打算自己铸器,你们这里是否有关于铸器的书籍和所需器物?” “啊?” 对面的深蓝袍修士眉毛一挑,满眼都是奇异。 …… 啾啾鸟鸣,归入樊林,溪谷潺潺,远去东极。 大山的远处还是大山,蓝天的远处还是蓝天。 大大的一轮日头挂在半空,将送爽的秋风渲染得金黄灿烂。秋风带着太阳的涂料远去,抚摸树木高扬的头颅,使得万万个它们也变成了同样的颜色。 踏踏马蹄声,飒飒凉风笛,悠悠回荡,在步履碾过的山道上。 枫,缓缓飘落,赤红绚丽,点缀在马车洁白的蓬帐上方。 马车车厢内,馨儿似乎是很累,倚靠在厢壁上呼呼大睡。好在这城主府的马车十分稳定,要是换了安家的马车,她是万不可能睡得如此安稳的。 这是他们一行人从城主府离开的第四天,车马已经完全步入了大邙山脉的腹地。 在她座位的另一端,安生望着两侧隆起的火红山林发呆,忽而从窗外飘进一片枫叶,令她回过神来。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指尖拈着赤红枫叶,安生忽然听见对面口中吟出的词句,抬头望去,那个米色束腰长袍的男人也似自己刚刚一般盯着窗外的枫林出神。 每每看到这位年轻搜查官,她的心中总会想起那一日在安和村发生的事情。他轻轻摇动折扇,便已经将无数的碎片汇集于心,了然于胸。 折扇扇动,吹起清正风,吹散了黑雾,吹进了心中。 几日的相处下来,她又发现,他温文尔雅,幽默风趣,又颇具才情,出口成章。作为众人中修为最高的天骄,他更不懈怠,道心纯粹,一有时间就修炼神通法门,蕴养灵气,又或者是演习拳法,翩若游龙。 郎朗俊才,佳人倾心,虽是深秋,春心萌芽。 似乎是注意到了某人的目光,陈默转过头,正好与安生四目相对,令他的面容微微有些错愕。 “陈大人的才情,真是令人艳羡不已。” 听见安生的夸赞,陈默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憨憨笑道:“这并不是我所作,只是有感而发吟诵出来而已。” “是吗?那这位词人想必一定胸怀辽阔,志存高远,否则怎能写出如此恢弘的自然风光?” “哈哈……自然,这位词人,不,伟人,是我们那方土地上的人们心中长明的红星。” 安生朱唇轻启,貌似还想多问些什么。 可是,一阵尖利的嗥鸣在山谷间突兀响起,紧接着,无数落叶清脆的碎裂声透过树木的缝隙传来,伴随着地面隆隆的震动,打断了她的询问。 “贺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陈默也听见了这诡异的响动,第一时间出声询问赶车的贺兰山,毕竟在场的四人中只有他一个人熟悉这支路线。 不断晃动的纱帘之外,贺兰山的回应响起,言语中有些担忧:“这是啸风狐的叫声,不太妙啊,我走过这条路这么久,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骚动。” “啸风狐?” 陈默脸色一变,在原主的记忆中,也只是听说过这种妖兽,它们作为能够掌握风灵力的狐妖,狡诈敏捷,擅长偷袭和追击,对于马车来说,很难逃脱它们的追捕。 更糟的是,它们一般是以家庭为单位行动,也就是说,一般都会同时出现两只及以上的狐狸。 “听这动静,似乎是冲我们来的,而且……” “而且马上就要到了。” 车厢外,贺兰山警惕地眯起眼睛,看着那密匝匝的枫树林内震动最强烈的地方,双手上同时凝聚出土黄色的灵力。 感受到危机将近,陈默略作打算,浓郁的火属性灵力随即周身爆发出来,他剑眉微蹙,对着对面的安生嘱咐道: “安小姐,就劳烦你在这里照顾一下馨儿了,我和贺大哥会保护尽量着马车不被攻击。” 啸风狐一般都是数只一起出现,贺兰山一人对抗十分不保险,自己作为这里境界最高的人,必须去相助。 而安生目前刚觉醒没多久,只是淬体后期境界,并且只修炼了一门功法,并没有正式学习什么战斗用的神通,所以就由她来照顾车上的凡人馨儿最好。 交代完之后,陈默便迅速掀开纱帘,跳下马车。 身后,安生焦急的声音响起:“陈大人……你们,注意安全!” 第三十九章 首战 轻踩落叶,陈默周身涌动着浓郁的火灵力,并肩站在了贺兰山的身边。 后者看见他,显得有些惊讶,不仅是因为陈默的主动帮助,更是因为其身上外显的灵力,精纯峻猛,灼热浑厚。 陈大人的实力果真深不可测,如此高的灵力质量,想不到该经受过多么强大的淬炼。 短暂愣神过后,贺兰山开口说道:“陈大人,宗主给我的命令是保护您和安生师妹……” 陈默摆摆手,微笑着答道: “贺大哥不必多言,啸风狐的习性你我都清楚。如今身处大邙山脉腹地,周围凶险异常,你我二人联手,速战速决,才能尽量增大走出去的可能。” 话虽如此说,但陈默自己心中却也有些没底,毕竟身上的神通都是四天前刚买到手的,尽管自己这几天抓紧时间参悟修炼,也只能算是刚刚入门的水平。 此时,心脏的砰砰跳动声震耳欲聋,比那妖狐弄出的噪音还要清晰。 咚咚咚—— 长吁一口气,开步,仰头,睁眼,陈默的黑色瞳孔中骤然闪过一丝赤红的光芒,感受着身体各处游动着的力量,前世从未有过的新鲜感催生出一颗躁动的心,他忽然笑了,嘴角微微勾起。 他与这里的人都不一样,他曾经有过短暂一生的经历,那个世界和这里完全不同,那是数学和物理规则构建出的世界,充满了理性的光辉,尖塔顶上,是永恒不变的逻辑。 他尊重,钦佩那些理论的开拓者,实验的践行者,羡慕他们过人的清晰头脑。 可是,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想要是天马行空的幻想,是虚幻造物的创意,是上天入地的畅快,是神游八荒的自由。 掌心淬火、御风而行、投木成林、落地生根、点石成金、搬山蹈海、吞云吐雾…… 当这些新鲜的,疯狂的,玄幻的想法一一变成现实的时候,陈默心中的猛兽就已然形成了。 新奇,随后是渴望,继而无畏探索,不断地修行前进,享受这个在众人眼中并不新鲜的过程,是为道痴。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无法体会这种感觉,哪怕是和他前世一样的凡人,也不行。 这是所有穿越者特有的财富,亦是最大的金手指和外挂,源源不断的前进动力——一颗纯粹的道心。 在这条道路上,我即是开拓,我即是先驱! 嗥—— 深邃的枫树林阴影中,一条丈许长的青色妖狐裹挟着旋风窜出,锋利巨爪撕裂空气,以飓风卷云之势直击陈默面门。 “我看见了……” 在灵瞳状态的陈默眼中,世界是虚无的黑白底片样式,唯有各色各异的灵力流光溢彩,绽放光辉。 此时这只啸风狐的动作仿佛被放慢了许多倍,它的周身洋溢着不断流窜的青色光点,那是风灵力的标志,预示着其周身有着风灵力布下的壁障。 巨爪之上是更加躁动流转的青光,预示着这一击威力不俗。 危险! 陈默重心侧移,脚下仿若踏着轻云般游动,虽然看似十分虚浮,但在这不断摇摆的混乱中,火灵力逐渐汇聚,化为流动的虚幻火焰,步步淬炼。 玄阶下品身法神通——《流火幻步》。 他的身躯紧跟着脚步晃动,浑身的骨肉仿佛都融化,整个人扭动呈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堪堪躲避开了这一击。 携带着浓郁风灵力的巨爪拍在道路旁的石块上,只听见尖锐的摩擦声,后者便已化为数段。 紧接着,枫林中响起了第二声嚎叫,如同刚刚一般,第二头啸风狐窜出,直指贺兰山。 这位水谷土灵宗的宗主弟子也不是吃素的,下盘一沉,就地拉开弓步,手臂上凭空变出两面巨大凝练的褐色石盾,此时合二为一立在身前,那巨爪竟然只是堪堪刺入一寸便停了下来。 第一轮的攻势暂且停下,那两头啸风狐身化清风,直接向外拉开了三四丈的距离。 陈默这才看清了它们的外形:青白相间的皮毛,四肢挺拔修长,身躯比一般的狐狸要大上许多,白点眉,莲花纹面,一双晶亮的深绿色眼眸中满是凶戾之色。 而在灵瞳视角下,它们的四足上一直都布满了青色光点,以便于随时追击和逃遁。 “贺大哥,貌似只有两只,你一只,我一只?” 陈默向着安静的枫树林内望去,灵瞳中并没有再捕捉到灵力光点,随即出言说道。 贺兰山将身前的石盾微微挪开一条缝,朝着面前的两头啸风狐看了看,点点头回应:“这两头啸风狐都是筑基境界,可能已经觉醒了一些血脉神通,陈大人小心。” “嗯。” 收回心神,陈默心中回想起了自己这几天训练的几门神通,眼中战意高昂。 嗖—— 未等两人话音落下,犀利的青色巨爪就再次闪现到了二人中间,两人勉强反应过来躲避,分朝左右散开。 陈默脚下,虚幻的流火步还在踏着,火焰的摇曳配合上自己身体从小练武积攒下的柔韧性,让其在适应几番之后也逐渐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妖狐的攻击了。 青色的巨爪不断裹挟着风灵力落下,陈默的身躯脚步不断变换,以此来躲避它的进攻。 这使得啸风狐有些着急,它的狐眼咕噜噜转动一圈后,短暂停下节奏,随后调整身形猛地向其心脏虚探而去。 当那假装探出的前爪再次被躲闪开后,它后腿侧突然爆发出风灵力,推动它细长的吻从另一侧突入,尖牙横生的口中清风蕴集。在灵瞳下,流动着无数青色光晕,酝酿出一道无形的青光风刃。 这一举动让陈默眼皮微跳,他原本是一直在借助对方磨炼自己的身法,却没想到对方灵智颇高,竟然能够学会佯攻。 “灼炎铠。” 灼热的灵力瞬间贯通四肢百骸,施展出了这一记玄阶下品的火系防御神通。 众多的火灵力轰然从其周身爆发,引发一圈滚滚热浪,使得对面的啸风狐忍不住偏开自己的头颅,口中积蓄的青色光刃也打偏,连续削掉几棵粗壮的枫树。 紧接着,那些炸开的火灵力迅速聚拢到其躯体之上,隐约勾画出模糊不清的铠甲轮廓。 巨大的反冲力同时也掀飞了陈默,他扭转身形,在空中勉强做出一个后滚翻,趔趄着挺起身子。 “咳咳……这灼炎铠的突然爆发算是一个好用的受身技,就是反冲力的控制还需要再练习。” 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陈默感受到紧贴身躯的温热铠甲,他左右转转手臂,捏了捏拳头,眼中精光闪现。 抬头看向对面,那啸风狐刚刚从地上撑起身子,身上的皮毛已经有了大块的烧焦痕迹,它狭长的狐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不过很快又被凶戾完全占据。 啸风狐打开下颚,伸出的舌尖上不断滴下涎水,它穿着粗气缓缓迈开四条腿,围着陈默慢悠悠转起了,好像在寻找下一个出手时机圈。 很明显,灼炎铠的威能让它有些忌惮,不敢再贸然上前。 陈默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嘴角再次勾起,开胯上步,中正腰肢,架起双手,将四指并拢: “焰牙!” 锋利的危险气息从其指尖微微溢出,顷刻间汇聚成尖利的爪牙状,但却气息内敛,难以察觉。只有在陈默自己的灵瞳下,方能看出那经过极致压缩的躁动的火灵力,浓郁地近乎晶红色。 嘶—— 活指、舒颈、叠腰、分腿,拳摇身颤,圈步闪眼。陈默指作尖牙,腿当甩尾,软硬兼施,刚柔并济,好似毒蛇吐信,隐而不发。 所出招式,正是原主修习过的蛇拳,如今配合上玄阶中品攻击神通焰牙,凝练灵力于体端,化爪牙爆炎形势,穿皮肉钉骨节,可谓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