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儿仙》 第一章 有人闹事 晨曦微露,云烟叆叇。

直到头顶红冠的走鸡向日啼鸣,梅花镇中最热闹的街市也响起三两句清亮的吆喝声,才算真正撕破了静谧的夜色,迎来第二日的人间烟火。

苏家山庄临街而立,旁边错落有致的草屋瓦房与这样的朱门高栋相比,多少显得有些相形见绌了。

说书人总能抓住谈资,梅花镇拢共也就出了苏家这么一户富豪,很适合拿来吸引路过的旅人。于是有人在旁边租下摊位,日复一日地讲着同一段故事。

听来听去,不过就是当今武林的现任盟主乃是楚毒家族第十九代掌门人楚鸣,老爷子老谋深算,治理有方,再加上多年来无数前辈争权夺利最后却落得命丧黄泉下场的教训,英雄侠士们大都不再执着于追求南边第一、北边第一、帮内第一,甚至天下第一这种废钱又废命的江湖地位。

如今的江湖,英雄豪杰之间纷争渐少,反而更注重双方能否进行友好和谐的交流和沟通。以武会友、以武从商的世风已定,武学世家大都能发家致富,安居一隅。

就拿苏家老爷来说,老爷名唤苏青阳,虽然武功不高,没有什么值得传世的典籍,但他一手自创的轻功“步青云”,有如鹏鲲,扶摇而上,俯瞰山河,气势逼人。

单此一招,就足以让他在武林中拥有一席之地。他早年闯荡江湖,收徒、从商:帮人送东西,令多少镖师望尘莫及;带人逃命,又令多少杀手含恨自尽。而后成家立业,大手一挥,置办豪宅,就住在此处。

然而“人怕出名猪怕壮”,苏家山庄连绵的金屋辉煌和碧池绕水,总引得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惦记。

天光透过雕窗的丝绵纸,暖和照在床上人的脸上。

女子正在熟睡,睫毛微动,咂咂嘴,拽着被子抬脚就夹在身下,背着光,翻了个身。

丫鬟双手捧着脸盆,在门外候着:“小姐?该起床了。”

“吵死了——”屋内传来委屈的闷声,“真的很困,起不来啊。”

“唉。”丫鬟无声叹息。

自从狸狸死后,小姐的精神就一直不大好,从前作息规律,早睡早起的人,却变得如此嗜睡,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日夜颠倒,昼伏夜出。

不过,也难怪,那只兔子毕竟是她的爱宠,黑瞳白毛,短耳圆腮,又极通人性,当真人见人爱!暴毙之后,连她都也有好几顿吃不下饭呢,更何况是小姐。

“今早老爷接了盟主的召集令,现在已经动身赶往云溪城议事去了。”丫鬟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嘴,“现在府门外也有点状况......”

冲天的呼噜声颇有节奏地传来。

丫鬟突然噎住:“算了,就让他们跪去吧。”

苏府门口早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一圈一圈地站着,摩肩擦踵,议论纷纷。

但即便如此,还是颇为自觉地给人群圆心的几个人留了足够的空间。

其中一个穿着破衫的半老徐娘跪在地上,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父老乡亲们!大家给评评理!”

人群突然安静。

“我家女儿,年方二八!可恨那苏青阳,负心汉,色迷心窍!竟哄骗得我女儿芳心暗许,珠胎暗结......”女人揽过跪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大着肚子的年轻女孩,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如今听说,苏青阳一大早就纵马而去,逃之夭夭了!你们说,这不是畏罪潜逃是什么?”

人群之中有人耻笑:“早听说苏老爷以轻功——步青云享誉天下,现在来看,果然跑得快。”

此言一出,众人哄笑。

妇人见状,乘胜追击,又疾言厉色地讲了苏青阳是如何如何巧言令色、油嘴滑舌,如何如何显摆自己家财身世、品貌学识,最终惹得她家女儿芳心暗许的。

倒是她女儿羞得抬不起头,拽着妇人,疯狂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你羞什么羞?”妇人喝道,“为娘是在给你讨回公道!你既有了孩子,还要如何?就算他再不是人,也只能嫁进苏家了......”话到此处,妇人泫然欲泣,忙低头抹泪。

在座的各位都为人子,见此状,心中不约而同地伫立起一位伟大母亲的形象,愤怒的情绪在此刻达到顶峰。

有个扛着冰糖葫芦的小哥仗义执言道:“大姐你放心,我们都是帮理不帮亲的。虽然苏青阳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也曾帮衬过我们乡里乡亲,但是这个事,属实没想到啊!我第一个看不惯!”

“对!不惯着他!”

“大家伙!我们这就合力把苏家的门砸开,讨个公道!”

他们人多势众,乌泱泱地摩拳擦掌而来。守门的家丁早间就见势头不对,将山庄里砍柴的烧火的,做账的休假的,只要是男丁,通通都喊了出来。

可就算如此,众怒难平,如果真的伤了无辜群众,又是谁对谁错?

他急得抓耳挠腮,老爷又不在家,小姐再不出来管事,怕是……

危急之时,忽有一位翩翩公子从天而降,拦在人群面前,朗声道:“各位且听我一言!”

那人说话掷地有声,引得众人朝他看去。

公子抿嘴一笑,彬彬有礼,先朝四面八方问了个讯,最后目光落到那显怀女子身上,目光微动:“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我......我叫若芳,这位是我母亲,随父姓徐。”女子低低埋头。

“若芳姑娘好,徐大娘好。”公子不动声色地抹了抹粘在鼻下的两撇短须,“听两位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回公子的话,小女子泉州人氏。”

“泉州?泉州离此,相距甚远……”公子追问道,“姑娘如何认得这里?”

“那时,苏大哥……苏青阳他情真意切,什么都与我说了,他说他是芙州城梅花镇人氏,家住苏家山庄,没错的。我们变卖家产,一路打听,母女俩走过千山万水,才来到这里。”

苏穆瞧她母女的确狼狈,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想来所言非虚......

难不成,苏老爹真是这样的人?

她无法相信,可一说话那两撇胡子就要掉,只得继续装作抚玩胡须的样子,悄悄按住:“刚才众位乡亲也说了,苏青阳是个好人,时常帮衬乡亲,在下亦听闻他常设善棚分发衣米。这件事恐怕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

话未说完,徐妇人便阴阳怪气地骂了过来:“哎呦喂!我还以为这个俊俏的公子哥是来说公道话的!栽赃嫁祸?哦,你说我们娘俩变卖家产,倾家荡产,从泉州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诬陷苏家?”

徐大娘怒气填胸,嘴嘚吧嘚吧说个不停,苏穆完全插不上话。

“我现在真怀疑你是苏青阳请来的说客!”

群众本就同情弱者,看那徐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顿时义愤填膺。

有人抓起菜篮子里的鸡蛋扔了过来。

“不是,我是说你们没撒谎,苏青阳也不是坏人,是别人使了诡计……”苏穆一个没注意,便被一股腥臭浓稠的液体糊了满脸。

那蛋腥味渍入眼目口鼻,她下意识拂袖擦拭,便有人恍然大悟道:“他的胡子掉了!她是女扮男装!”

跟着便有无数拳脚相对。

“休要伤害我家小姐!”

身后家丁早已认出公子是自家小姐,两三个胆大的冲了上来,持着木棍相护,其他家丁便照应着将苏穆与人群隔开。

“唉,人呐,嘴怎么就那么笨呢?”一少年站在人群中看了半天,不禁喟叹,“你说了事实,却没说明白事实。说了又好像没说,倒不如不说。”

这话是对苏穆说的。

“哎,说话那小子,你谁啊?”人们只当他在胡言乱语,只有苏穆低头不言。

的确,这对母女言之凿凿,据理力争,并不像撒谎的样子。所有人一听“栽赃嫁祸”,她又无凭无据,就算事实真的如此,也难以自证,只会让人觉得苏家巧舌如簧,不肯承认。

她开口问道:“兄台高见?”

“我只问一个问题,”那少年笑嘻嘻地蹲下,凑近那若芳姑娘,“这位姑娘,你应该不喜欢父女恋吧——”

“敢问你的这位苏公子相貌怎样,年岁几何啊?”

若芳的杏色瞳孔猛地照进那少年脸庞,她微微后退,脸若红潮,低语道:“他……他模样,与这位公子一般……”

“与我一般?!”

“与你一般俊俏……”

林胥松了口气,他还以为真的见鬼了呢,这世上除了双生子与易容术,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别喘气。”

“好”,没想到若芳姑娘还真的很诚恳地点了点头表示答应,接着又迟疑道,“年龄我不知具体,应该与你同龄,最老——总也不过二十岁。”

“都听见了吧?”林胥问完了话,转头高声道,“你们乡里乡亲的,自然知道苏青阳年岁几何,相貌几许。但能生出这么一个女儿的——”他指了指苏穆,接着说道:“应该也老大不小了,既已年长,更别说模样俊俏了,怕是连白发都长出来咯。” 第二章 若芳 挂满殷红花朵的木棉花树热烈地绽放,层层叠叠,花香弥漫。

苏穆胶着的心放下,忽然就闻到了花香。

林胥的话点到即止,苏青阳年过半百,两鬓染霜,自然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

在场的人们陆续恍然大悟。煽动砸门的那几个为首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脚步僵在那里,尴尬地扯了扯笑容。

“家父无论年龄,相貌,与这位姑娘所说的全都对不上,今日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苏穆别开护在身前的家丁,站在自家台阶上,大声道,“定是有人冒用家父名讳、家世,骗取女子真心,玷污女子清白!如此心思,实在龌龊不堪!”

若芳姑娘神情恍惚,咬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骤然晕厥过去。徐大娘疾喊了一句:“我的心肝呀!”,之后赶紧去扶。

苏穆皱眉,同为女子,她自然明白。

若芳姑娘遭遇情劫,身怀六甲,千里迢迢自泉州而来,只为寻得孩子的父亲,却发现这个负心汉甚至连一开始给她的名字、身世都是假的。

那是多么令人绝望的经历。

她挥手,丫鬟便心领神会,将若芳姑娘扶了起来。

“请若芳姑娘与徐大娘入苏府暂住,小女子必将全力调查这躲在背后构陷苏家的人究竟是谁!如若查明,绝不轻饶!”

“多谢苏小姐!”

“说得好!”

林胥非常识趣地带头鼓起了掌。

霎时间掌声如潮,喝彩不断。

“罪魁祸首?绝不轻饶?”某处屋顶上,一黑衣男子呵呵嗤笑,收起那把可伸缩的千里镜。

“大人?”他旁边还趴着一位蒙面黑衣人。

“去,”黑衣男子脸色晦暗,像是做了个不小的决定,“替我了结了这个孽种!”

“大人!”黑衣人有些迟疑,“可那毕竟是您的亲骨肉。”

“亲骨肉?”男子横眉,白了他一眼,“只要我还在,亲骨肉就可以有很多,差这一个?”

“可是老子都没了,还哪来的骨肉?”

“……是!”

“记得,那孩子月份大了,一定要先射肚子!母子都不能留。”他吩咐完,想起虎毒不食子那句话,手边的瓦片被捏个稀碎。

这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人潮退散,吆喝声又恢复了此起彼伏,嘹亮悠长。说书人奋笔疾书,早打好了刚才发生的事的草稿,又是一段炙手可热的传奇故事。

苏穆带着丫鬟将若芳姑娘、徐大娘和那少年请了进门,为他们各自安排了房间。但若芳姑娘精神受了刺激,脸色惨白、昏迷不醒,又怀有身孕,便请了大夫来问诊。

徐大娘心急如焚,蓬头垢面的根本顾不上梳洗,一直待在房间里照顾。

只有林胥坐在大堂里,漫不经心地逛着,一会把玩着博古架上的那些青瓷摆件,一会逗弄莲叶瓦盆里优哉游哉的鱼。最后实在无趣,手插进绔袋,斜坐在木椅之上,翘起二郎腿有节奏地抖着。

苏穆将脸上黏腻洗过后,换回女装。她身穿一袭兰草纹束袖豆色绢裙,其上恰到好处点缀着寥寥珍珠,裙摆翻飞下两片禾绿鞋底欢快跳跃,正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才有的灵动可爱。直到快进院子,她才停住脚步,稳了稳身子,恢复端庄仪态,缓步踏入。

走进门,远远就感觉那少年的目光如箭,有意无意地撇在她身上。

他没有起身,嘟着个嘴,口哨呼呼地吹,调子突然忽高忽低,一副街边混子的做派。

等到苏穆走到他跟前,他才劲劲儿地朝苏穆点了个头:“来啦?”。

苏穆轻笑道:“今天真的谢谢你!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说话的人。”

苏穆说的的确确是真话,她这一生到目前为止,认识的人并不多。

主人是一个,苏老爹是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林胥。”

林胥是第三个。

“在下苏穆。”苏穆点头,便叫丫鬟看茶。

两人闲聊许久,聊起身世,林胥一脸谄媚,搓了搓肚皮说:“我不过是个江湖游子,四海为家,常常有上顿没下顿的......”

“想吃什么?晚上我做东。”

“好嘞,”林胥咧着牙笑了,客气道,“下次我请,下次我请!”

不过——”想起刚刚发生的事,苏穆道,“那个幕后黑手好毒的心思!骗得若芳姑娘好惨,刚才他们那样闹,其实就连我都有一瞬间都觉得……”

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都觉得,或许真是我父亲真的在外面欠下了露水情缘。”

“你怎么知道若芳姑娘口中说的苏青阳其实并非家父,而另有其人呢?”

林胥眯眼盯着苏穆看了一会。

他长着一双不大的眼睛,但就是这双眼睛,总是闪着睿智又从容的光,真诚地在感受着一切,好像能洞察万物。

他不答反问道:“街边两个乞丐,同样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但是一个身体残缺,一个有手有脚,你更愿意相信谁?”

苏穆置身其中想了想,道:“我大概会把钱施舍给身体有缺憾的那个,但如果可以,两个我都愿意去帮助他们。”

“对,因为事情真的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切身经历过,陈述起来自然让人感觉言之凿凿,不容置疑。”

“而人作为人的特点之一就是,会与他人共情,听到别人说开心的事情,自然也会欣慰的笑。如果旁人境况悲惨,无论是谁,都很容易升起怜悯之心。”

“幕后黑手正是利用这一点。就算若芳姑娘所认识的根本就不是苏老前辈,就算这背后漏洞百出,也没人深究。”

“哦——明白了!”苏穆深以为然地点头。

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升米恩、斗米仇。

苏家家大业大,虽然平时救济穷苦,乐善好施,但人性凉薄,从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只有嫌拿的不够多的份儿,哪里还会记得感恩?

今日说要砸开苏府大门的,闹得最凶的那几个,难道不是平日里领米领油最积极的么?

林胥看着苏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两个,一个浪迹江湖,疾风劲草;一个是千金小姐,掌上明珠。她眼神清明,就像是书斋里求知若渴的孩童,乖巧,恬静,想必不曾体会过江湖中的尔虞我诈、阴谋诡计。

“再说了,话要听仔细嘛……你难道没听那若芳姑娘自己说,苏青阳什么都与她说了么?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反正我从没见过哪个做贼的偷东西还会自报家门的。只是玩弄感情,根本没必要留下真实姓名。”

“反之,如果是真心实意,那更不会让自己的丈母娘和怀孕的女人受苦受累。”林胥抓起手边的坚果往嘴里送,“不过,敢冒用苏大侠名讳的,估计也不是小喽啰。”

“得罪人了吧?”

“嗯。”苏穆点头,觉得甚是有理。江湖诡谲,暗箭难防,有时一句话、一个动作确实就很有可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多谢林大哥提醒。”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有这么复杂的心眼子,斗不过,真的斗不过......

“不对,”林胥眼睛咕溜溜地转,他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想通。

“林大哥?”苏穆发现林胥的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看。

林胥脑子转得飞快。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徐大娘、若芳姑娘只是两个普通的女人,既然蓄意栽赃嫁祸,为何不把目标放在武林中更有地位的女子身上,再易容换面,彻底乔装成苏青阳的模样,岂不完美?

既然选择与若芳谈情说爱,只能说明那人是在没有预谋的情况下见色起意,才以真实面貌与其结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选择假冒苏青阳。但现在两个女人从泉州一路来到这里,沿途打听,必会走漏消息。那人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可是他还是任凭她们来到了梅花镇。

那就是说,他有意让她们真的来苏家闹,而苏青阳此刻却碰巧并不在府中……便失去了双方对峙的机会,无论苏家认与不认,都将落人口舌,遭受非议。

但现在事实已经澄清,苏家是势必要顺藤摸瓜,查明真相,找到那位真正的负心汉的。可是他真的会任由苏家去查吗?

电光火石之间,林胥的身体微微一震。

“遭了!若芳!”林胥拔腿就跑。

苏穆听林胥语气十分急切,虽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其中曲折,但也紧张起来,跟在他身后,直奔若芳姑娘的房间。

在门口,两人面面相觑。林胥神情警惕,贴着墙,手脚有些迟疑。苏穆不解,想直接走进去,却被林胥手臂一横拦了下来。

他“嘘”地竖起手指,苏穆噤声。

这时屋内脚步微动,随后竟真的听见几阵极为紧凑的蜂鸣,蜂鸣之后是三声惨叫。

林胥大喝一声破门而入。

房间内,杀手冷酷的目光犹如匕首,照得人胆寒,林胥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飘过,那人身法不错,挥袖劈开窗户一跃而去。 第三章 她是狸狸 林胥追到窗前时,黑衣人身后的斗篷忽的向后甩,竟有几根细若发丝的银针乘风而来。

银针本就反射光泽,在青天白日之下肉眼难以分辨,等发现时银针已与他两个眼球近在咫尺。

林胥心头一沉。

他个性活泼,就像是河里的鱼,更喜欢广阔的海洋和自由自在的生活。若是眼睛瞎了,今后生活自然十分不便。

微弱城的茗茶,卷山河的奇山峻石......他都还未见识过。

忽然脚下一软,冥冥之中好像地上长了双手将他脚腕一拉,他向后跌去,逃过一劫。

“他们都不行了!”苏穆惊叫。

林胥这才注意到躺在地上的三人。问诊的大夫、徐大娘倒在床边,两人心口处皆有个圆形的孔,早就气绝身亡。

唯有若芳尚有气息,只见她面色苍白如雪,身体在微微颤抖,就像飘曳在疾风之中无根的草。

危急之时,林胥伸出双指,截脉止血。

“我去找大夫!”林胥说完,狂奔出门。

苏穆看她虚弱至此,却还捂着小腹,嘴中张合,似乎想说什么,便凑过去听。

“剖开我的肚子......”

“孩子能活......”

她小腹扎着一根袖箭,身下汩汩淌血,想来已胎死腹中。

苏穆不禁悲恸:“这时候还要什么孩子!保命要紧!”

“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我有法子救你!”

习武之人修有真气,可转渡于人为其疗伤。真气深厚之人,即便重伤亦能恢复。

但苏青阳对这个仅有的女儿宠爱无比,习武本就很苦,更要从小练好童子功。苏青阳见她资质平平,并不强求,教了几步防身的功夫之后就大手一挥,给了一大笔钱,让她九州四海到处玩儿去了。

若芳失血过多,已在弥留之际,非凡人之力所能逆转。

可她却不是苏穆。

她是狸狸,一只仅有百年修为的兔子精。

妖精的法术,自然能使人枯树逢春,转危为安。

苏府上下都以为,去岁寒冬,突然暴毙的是狸狸。

可事实的真相却是——

大寒之夜,穷阴天外,潮雾乘风,那是一年之中最寒冷,也是阴气最盛的日子。苏穆躺在被衿之中瑟瑟发抖,一阵疾风席卷,窗户破开。

狸狸竖起耳朵,急急扑在苏穆怀中。隔着被褥,她再也感觉不到主人的呼吸。

苏穆不过十七岁,正是生气勃勃,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可能轰然逝世?

毒,她验不出;病,她看不出。

她自然不甘心,不甘心主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抱恨黄泉。

她终究狠了狠心,毛茸茸的身体闪电似的一抖,木然自床上滚落,便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不知道这疼痛是因为自高处坠落而跌得骨折,还是因为她施法将魂魄祭出,抽离原身。

霎时间一缕悠扬的青烟自她口鼻溢出,缓缓的,像笼罩在山间的薄纱,像天边行走的白云,弥漫在屋子里,似有白兔形状,如游鱼蜿蜒,最终一点点附在苏穆尸体之中。

过不多久,苏穆面色恢复红润,她睁眼,漆黑的眸色满是迷茫与胆怯。

她知道,主人的死因没那么简单。可她修为有限,还无法化作人身,区区一只白兔,就算能语人言、施妖法,又如何能在这光怪离陆的世界中查明真相?

为今之计,也只有暂时宿在主人体内,替苏穆好好活着,才有可能查明真相,将她复活。

苏穆的魂魄已离开身体,随风飘荡,兴许在冥界,或许还在世间,可不管怎样都极难追踪。

所幸方才,狸狸在情急之下截了一缕残识。

她将它封在妖丹之中,日日温养,有朝一日,等她法力散尽、妖丹化无之时,真正的苏穆便能复活。

只是可怜了被她舍弃的真身,魂魄离体,终究要化为腐朽。她将自己的身体埋在房间门口,平日最喜欢的那棵木棉树下,冬去春来,想必此时早已化作枝上的那一隅火红。

苏穆救人心切,盘膝而坐,气息自丹田而出,便有代表着她在食草界动物身份的、独特的石青色光华闪动。

若芳已经晕厥,但妖力流转之下,浑身都变得滚烫起来。

天色渐暗,林胥提着郎中大步流星地迈了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苏穆!”

他才看见苏穆双眸紧闭,也昏死过去,唇色白得吓人。

“大夫你先看这一个!”理智之下,他朝大夫指了指若芳,用手探过苏穆鼻息之后,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苏穆只是运功过度,身体需要休息,但妖识还在。

她看到林胥问那大夫情况如何。那大夫姓陈,正值不惑之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医者。

他明显见惯了江湖的刀光剑影,身后便陈放着同行的尸体,却还能面不改色,但当他看到孕妇身上血迹斑驳时,还是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咦?”他正要止血,突然发现女人的伤势有些不同寻常。

林胥问:“怎么了?”

“没什么。”大夫胡乱敷衍道。

他挠挠头,自己都没搞清楚状况呢。

病人怀有胎儿,小腹中箭,当务之急便是止血,那是与阎王抢人的活儿,脉象本应是如按葱管的芤脉或是似有似无的丝脉才对。

可奇就奇在,施针、烧灰、渍酒、缚绳,这几个止血方法他都还没用过,病人的面色居然有平和之意,再摸脉象,竟已变为气血亏虚的细脉。

他伸出手指去蹭伤口,发现血竟离奇地止住了。

“嘶……真是上天保佑。”陈大夫目瞪口呆,觉得这简直就是神迹,“老朽还未施针,但你看她,血竟然已经止住了!”

“大出血,伤阴……本是丧葬之兆啊!”

林胥道:“陈大夫,那她……”

“算她命大,但孩子是保不住了,还请回避吧!”陈大夫补充道,“把这位姑娘扶下去休息吧。”

令苏穆没想到的是,林胥不过是江湖混混一个,身子精瘦,看似手无缚鸡之力,手臂却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将她拦腰抱起,毫不发抖。

她突觉困倦,便将妖识召回,将头埋在林胥肩颈之间,放心地沉沉睡去。

等到一觉美梦过去,她睁眼,林胥刚好推门而入。

帘栊高卷,阳光和煦,夹带着徐徐的木棉花香和绿草的芬芳,撒在他干瘦又线条清晰的脸上。

“醒啦?”林胥问。

苏穆抬眼,他神采奕奕,脸上毫不疲倦,显是昨夜好眠。

“你昨晚……”

“放心,你们家的丫鬟都很懂事,给我安排了一个很是宽敞又干净的房间。”林胥放下手中的长条形物什,颇为惬意,伸了个懒腰,“我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

“哦。”苏穆暗暗呸口水,为何老是问这些蠢问题呢?她现在是小姐,再也不是那只巴巴等着她们投喂的狸狸了。只要她一声令下,底下的人自然毕恭毕敬照做,根本不用她费心。

“那是什么?”苏穆见林胥拿起那根细若杵子的东西把玩,觉得好奇,磨牙的冲动突然就抑制不住。

她很想问一句:能啃吗?

但终究是忍住了。

“你不认识?”林胥问道,“射死徐大娘、无辜大夫,射伤若芳姑娘的,都是这种袖箭。”

“袖箭……”

这圆条尖头的东西,原来是袖箭。

她点头,想到林胥刚才说到若芳姑娘用的词是射伤,便问,“若芳姑娘怎么样了?”

“不太好,虽然血止住了,但还是很虚弱,得卧床修养。”林胥倍觉遗憾,

“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陈大夫说那是个已经成型的胎儿。”

“那黑衣人明显更不想那孩子出生,所以才会先往她小腹射箭,而不是心脏。可是没想到我们撞见他在行凶,所以逃了。”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苏府虽然不是权势滔天。可也在武林中占据一席之地……”

林胥斜眼,用怀疑的眼神看她:“你真的不知道这黑衣人是谁派来的?”

“嗯?”

“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苏穆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我想不到啊!”

“唉,是我太聪明了,还是你——太笨了?”林胥无奈叹气,言语里充满了嫌弃。

苏穆却不恼怒。

她们做兔子的,主打的自然就是一个天真可爱头脑单纯。

她往常最喜欢躺在主人怀中,听主人笑声如铃,一脸慈爱地夸赞她:“真是一只又笨又可爱的兔兔子呀。”

蠢兔子,笨兔子,傻兔子,不正是人类表达喜爱的最高级词汇吗?

她极为谦虚地承认:“是我太笨了。”

不过,如今她用的是主人的名字,主人身份,还是聪明一些为好。

“我猜,假的苏青阳一定知道若芳姑娘真的来苏府认夫了,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急着杀人灭口。”苏穆捋了捋思路,又结合昨日林胥着急来找若芳姑娘的反应,终于得出了结论。

苏穆之前陪主人在书房里念书的时候,曾听她念过几句,说什么:“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从心所欲……”

若不是前十几年在苏府胡吃海喝,享受生活惯了,凭她百岁阅历,还斗不过这些人类的小崽子们吗? 第四章 地藤 林胥见苏穆很是上道,循循善诱道:“可是为什么那个黑衣人对徐大娘他们下手都是追求一击致命,以袖箭穿心,而唯独对若芳姑娘不同呢?”

是啊,为什么呢?

如果那只袖箭真的把若芳姑娘的心脏刺穿,那么就算她身怀妖术,也回天乏术。

她魂魄只有一个,妖丹也只有一颗,能有机会救下主人已经算是逆天而为,绝不可能再复生另外一人。

难道是因为,他不想要那个孩子?可苏穆实在是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孩子痛下杀手?

“或许应该说,他害怕那个孩子出生。”林胥手中提着个沉甸甸的素色荷包,把荷包扯开,里面装着满满的白色粉末。

日光斑驳,透过茂密的树叶,圆孔成片的光影投射在脚下,随风晃了晃。

他将白色粉末均匀地抖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大道上。

“为什么害怕那个孩子出生?”苏穆问。

林子里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巨大的树荫下凉爽又怡人,苏穆许久没有回归绿野,悠然坐在大树底下凸起的树根上,只觉得这股久违的草木气息很是沁人心脾,让人心旷神怡。

“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却能令做父亲的费尽周折,派杀手刺杀也要除掉他,真是有趣。”林胥说道。

苏穆看见有些白色粉末落地之后,便化成了绿色的粉末,而有些白色粉末撒在地上,则保持着原有的颜色,只不过随着时间慢慢融化为浆糊一样的的黏液,虽然细微,但与满地的绿意对比之下,显得很好辨认。

“稚子无辜,有谁会那么痛恨一个孩子的出生?”

苏穆沉默半晌,突然想到了什么:“是原配!”

林胥正要开口,听到苏穆的话有些发楞,他没想到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苏穆这回反应这么快,让他刮目相看。

“所以……”

“所以,他自然是个已有家室的男人,应为害怕自己老婆发现,才千方百计想要除掉这个孽种。”林胥指了指前方,“往这走。”

苏穆跟在林胥身后,慢悠悠地走着。

一开始她还看不懂,但现在她明白了,林胥手上的白色粉末大概是一种用于追踪敌人踪迹的显迹药粉。

林胥就是这样一路带着她来到这里。

“可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有了孩子再纳一房妾室不就好了。”苏穆不解,“难不成……他很爱他的原配妻子?宁愿杀人放火也不愿意伤害她。”

林胥摇头道:“不对,既然很爱一个人,何必又要招惹别的女人?”

“那是为什么?”

“我估计,他的这个原配妻子无论是地位还是财富,都可能凌驾于其之上,他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恐惧,妥协,而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感情有多深厚。”

苏穆点头,再不说话。

她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却也残酷了些。

见苏穆脸色不好,林胥自然也就不再多话,自顾自辨别踪迹去了。

直到大地的温度像蒸笼随着时间推移一般升高,两个人的影子也越来越短。林胥才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还好我够聪明,够镇定,往他身上撒了一把药粉。”

“白色为是,绿色为非,我们只要跟着白色的痕迹走就行。”林胥等了一会,地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半个脚印,指着脚印尖头的方向道,“往这边走。”

“药粉?我怎么没看到?”苏穆持怀疑态度。

当时那黑衣人出手极快,若不是她妖识先一步察觉到那几根银针,及时施法拉了林胥一把,恐怕现在林胥已成了瞎子。

她自认为妖精得了天时地利,身体构造亦优于常人,就譬如她的嗅觉,就算附在主人身上也照样灵敏,所以若拿妖识与人识相比,那必然是妖识略胜一筹。

可是她却没料到,在那生死关头,他居然还能腾出手来做这个。而且,她还一点都没发现。

“可是当时如果你能往他身上撒香粉,为什么不躲开?”

“躲不开了。”林胥叹息,想起当时眼前银针的重叠寒光,还是有些后怕,“暗器速度太快!我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光明怕是到头了。可我却不能白白瞎了一双眼睛,就算不能改变成为瞎子的事实,也要找到他,有朝一日,报仇!”

“那现在呢?”

“为若芳姑娘报仇。”他笑了。

林胥在一棵树旁停下,一对浓眉不禁微皱。

“怎么了?”苏穆问。

“药粉时效就快过去了,脚印越来越淡了。”

苏穆抽抽鼻子,嗅了嗅,她记得那股盘踞在杀手身上的血腥味。

殊不知,林子落叶密布,其下散布着绵延不绝的铜丝铁线,脉络缠绕十数里,直达一座城池。

虹城。

城门左右设着高塔,那之上站岗的是两名蒙面人,他们相背梭巡,密不透风的玄铁面具量身定制,已深深焊在脸上,猛地一看只有脸型宽窄大小之分,但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他们脸上挂着的,永远是一双双冒着夜枭般锐利的眼神。

亭檐之下挂着被风霜雨雪打出锈迹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动,铃声叮当。

塔台之下,有身高不过两尺的小人嘿嘿一笑,两指一夹,截住了铁面人射来的箭。

“大人。”侍者取下箭羽上的竹筒,捻出卷在其中的纸条,屏退了那位小人。

“说。”岿然坐于红木案桌旁的,是位身着黑衣的男子。

他相貌阴柔,唇红齿白,眼如刀锋。长发如瀑,用金发冠束着,穿插其间的发簪上镶嵌着碧绿玉石。

与这玉石相辉映的,自然是修长手指上的那枚刻着翡翠扳指骨节分明的手上夹着笔墨轻舞,宣纸之上,赫然一个个“忍”字。

“‘夜枭’来报,苏家小姐和那个少年追来了,此刻就在‘下马林’里。”

黑衣男子笔锋微滞,抬头:“怎么,他们如何能查到这来?”

“好像是之前派去刺杀若芳姑娘的那名星狼身上被撒了一种特殊的药粉,他们就是凭这个一路寻踪觅迹,走到此间的。”

“不中用的东西。”黑衣男子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看来,成大事者,还需斩草除根……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我大事未成,夜枭还不能露面……”

侍者道:“大人放心,那名星狼已经被属下处置了。再说下马林树木丛生,荆棘密布骏马踏不得,只可人行,想必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何况他们也没命到这里!”

“好,你做事,我一向放心。”黑衣男子拍了拍文武的肩膀,哧哧笑了。

地藤,取之可贴地而行、蜿蜒千里之意。

采藤人于民间寻身高约二尺孩童,或购买或收养,带回繁藤窟抚养。地藤多为男性,需长期服药以达到抑制生长的目的,直到他们步入暮年,白发苍苍,都仍面若孩童,鹤发童颜。

他们从小就在繁藤窟中接受残酷的训练,习惯群体出没,疾跑如风,力大如虎,游走似蛇,以带有荆刺的长鞭或足够坚韧的百年藤蔓为武器。

足足有人高的杂草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穆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怪不得她方才只觉得鼻头发酸,感觉有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儿正在靠近。

原来是这么几个奇形怪状的人。

一、二、三……

她乌黑的眼睛飞快地一扫,数了数,站在面前挥舞长鞭的,一共有八个小人。

他们身穿虎皮裙袄,目露凶光,口吐虎牙,除了脸庞稍显孩童稚气之外,浑身肌肉紧实壮硕,肩宽体胖,好似力大无穷。

“各位大哥,你们找谁......”苏穆感觉到杀气,没来由的抖了抖。

林胥的脸倏尔拉了下来,目光散漫,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却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严肃,将手横在苏穆胸前,小声说了一句:

“小心,他们很厉害。”

苏穆问:“你知道他们是谁?”

林胥摇头:“我不知道,但他们训练有素,显然是专门来杀我们的。”

八个地藤各占一方,面对这样的猎物,他们自是觉得游刃有余,气定神闲。为首的那个称为“藤王”,稚嫩的脸上打着冷冷的笑意,他身子缓慢移动,其余的地藤则随着他的脚步节奏,堪堪将圈子缩小,把苏穆和林胥四面八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穆和林胥已经不由自主地背靠着背,一个举起双拳,一个调动妖力,严阵以待。

“各位壮士!有话好好说......”

不由分说,藤王粗壮的手臂将手中长鞭抖的一挥,扬起一片草屑。

苏穆睁大了眼睛。

阳光下隐约能看见附在其上的根根倒刺。

藤王摆动手臂,那根又黑又粗的长鞭就在空中画着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突然那圆面砸地,蓬乱的杂草堆被整整齐齐地割去一块。

林胥黑瞳一震,眼前的情形,正不言而喻的说明着两件事。

第一,这些矮人的鞭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握在他们手中力道十足,便是一把长刀长剑,锋利无比。

第二,他们人那么多,八个方位真的围起来,跑也没法跑,他们就如笼中困兽一般被天罗地网罩住。

“跑!”

林胥突然大喊。 第五章 楼星盟 苏穆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狠狠的一拽,整个人便被提上半空。

“分开跑!”

林胥将苏穆甩向来时的路,那里杂草已被他俩踏平,路相对来说平坦许多,也更好逃命。

只是那八条乌黑的鞭子就像天罗地网。他们再如何跑也跑不过那几根如龙似蛇鞭子的围追堵截的。

“那上面的刺有毒。不可靠近。”

蓦的有人语声传来。

苏穆回头,发现后面树顶上站着一人。

那人身穿文武袖荔色袍衫,一把白扇展于胸前。身材颀长,青丝及肩,未用发冠发带束之,随风飘逸。

背着光,苏穆只看到他的身躯轮廓,不曾看清他的模样。

他立于树梢之上,轻如鸿羽,足尖轻点,那枝桠并没有半点压弯,可见轻功卓绝。

苏穆不由得震惊,就连她用妖法爬云腾飞,也做不到如此遗世独立的境界。却不知道这男子来这里做什么,究竟是敌是友?

地藤却不理会这平白多出的一个白衣男子,他们的目标是林胥和苏穆。只见他们虽然身材矮小,奔跑速度却极快,其中一个追上,横拐在林胥面前,抡圆了手臂,其余的见状也舞动起来,空中顿时宛若有八条巨蟒在翩翩起舞。

各人鞭法不一。

一人劈、一人扫、一人抽,其余的划架拉截,看得苏穆眼花缭乱,却不知道如何应付。

长鞭所到之处,草木断折。

林胥身形一闪,躲过第一鞭,可是还没来得及喘气,便有第二第三道鞭抽来。

苏穆不断抽动鼻子,她出生山野,草木山川的地形地貌她自然没来由的比人类多出几分优势。

她左闪右避,一会爬树,一会隐匿于草丛之间。四个地藤气得捶胸顿足,连那双眼睛也充满了血丝。

她知道,他们的兽性被激发了。

她姑且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可是看林胥却躲得很吃力,那些地藤显然很珍惜这样的“猎物”,多少次他们明明可以一击即中,却故意卖个破绽,放他一马,好像猫捉老鼠,偏要玩得他精疲力竭。

她大概只能趁乱使个遁地术,把林胥带走了。

分神之际,却有一道针刺破了她的耳垂,她身躯一颤,骇得将头一扭,做个下腰,顺势躲了过去。

接着便见一把白扇伸了过来,鞭子甩了几圈,毒刺增加摩擦,将那扇骨如毒蛇绞杀般缠绕。

白衣男子面无表情,身上用劲,那名伤了苏穆的地藤便被他顺藤摸瓜地通过长鞭甩了起来,重重地砸到树干之上。

“你在此处不要走动。”

在耳边留下这么句话后,苏穆的发丝便被一阵疾风吹乱。

他眉宇清冽,丹凤长眼散发着冷峻脱俗的气质,鼻骨宛若山峰,唇若涂丹,英气逼人。

地藤见有人插手,追着林胥的四个当中,分出两个来对付他。

他飞身一跃,武袖那手爪似鹰钩,将林胥向后一抓。

便躲过自天灵盖而下的那一鞭。

林胥看清来人,惊呼:“楼星盟?是你!”

原来这约莫十八九岁的英雄少年他竟认识。

楼星盟不多话,专注于几根盘桓的长鞭之中,他掌中发力,剑骨扇趁着内力推动而展开,扇面之中,扇骨成锋,。

苏穆凝神,发现那鱼肚白扇面当中显露一把把突出的刀刃,竟发出阵阵蜂鸣,隐约透出黄橙橙的光。原来那些不是木头,竟是可以抽刀断水的金刚玄铁。

她不由得肃然起敬。扇骨都不是凡物,那两片扇面想必也不是简单的扇纸了。只是不知那到底是柔刀纸,还是护心缎。

江湖中的匠师铸造兵器一般用生铁。

只有从富贵人家走出来闯江湖的公子哥和千金小姐与旁人不同。这些大财主为求多一分胜算,常常不惜花重金用硬度更高、杀气更强的玄铁铸造。

毕竟江湖中有个不争的事实:铁剑与玄铁剑两两相碰,就如同耗子遇上饿猫,还是野的那种。玄铁剑必然完好无损,而铁剑必定粉身碎骨。

苏穆也是到后来才知道,原来玄铁成分还不算精纯,其中还杂糅着很多铜铁。十分能含有一分纯玄铁,便已是兵器中的佼佼者了。

若将玄铁完全精炼出来,克制关系刚好能与五行对应,于是后人将他们分别命名为:金刚玄铁、木赤玄铁、水弭玄铁、火虞玄铁、土衣玄铁。

若她刚刚没看错,那把扇子便是用金刚玄铁铸成,那普天之下,恐怕就只有火虞玄铁才能与之抗衡了。

楼星盟身法矫健,身轻如燕,轻功已到化境,世上万物皆可做他垫脚之石,连这舞动轨迹捉摸不定的长鞭也能助他腾飞。

地藤见他竟乘着自己鞭上力道跃动,不禁大怒,喝喝哈哈地将所有同伴召了来。

林胥和苏穆方有机会喘气,他们退到楼星盟身后,起了个架势准备迎敌。

霎时间八鞭齐舞,鞭影重叠,楼星盟将剑骨扇注入内力,掠地飞身,悬在半空。他真气涌动,衣决飘飘,蓄力良久,终于扇面翻转,猎猎作响,于空中飞舞。

他眸若雄鹰,时机已到!

他大喝一声,一击制胜,操着剑骨扇将八条软鞭一齐斩断!

胜负已分。

没了软鞭,地藤战力大减,八个小人儿面面相觑。

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一阵急促的鼓点,地藤们便似心肝爆裂,抱头鼠窜逃走,消失在草丛深处。

“多亏了你啊老楼!”林胥骤感劫后余生的欢愉,不禁迎了上去。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半口皓齿,拍着楼星盟的肩对苏穆说道:“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楼星盟楼少侠,叫他老楼就行!”

“多谢楼兄。”苏穆拱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楼星盟默不作声,别开了自己的肩膀。

“第一,我与你不熟,不要叫我老楼。”他冷眼相待。

“第二,我救你们的确另有目的,不过是为了多两个帮手为我做事,你们无需多想,”他又道,“使劲报答便是!”

“那不叫老楼叫什么?难不成叫小楼?”林胥挑眉,他此刻很有心情开玩笑,“或者叫小星小盟,老星老萌,你挑一个?”

楼星盟无言以对,兀自走了。

“跟上来。”

“好嘞老楼!”林胥拉上还在沉思的苏穆,两人一起走,“你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装得很!”

“他似乎不是很喜欢你?”苏穆问。

林胥皱眉,指着楼星盟的背景道:“我难道就很喜欢他?”

“你们之前认识?”

“之前……”回忆涌上心头,林胥却没细说,只是道,“这小子武功高强,救了我一命。”

“看出来了,他的武功的确厉害!远远在那八个怪人之上。”苏穆点头。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说话,跟着楼星盟的步伐。

城门之上挂着匾额,乃是当今宰相大人亲笔提写的狂草,上为“虹城”二字。

只是守门的夜枭已被替换成普通的侍卫,城门大开,偶有稀疏百姓来来往往,入城、出城。

“虹城老城主武武曾文,三年前离任,现任新城主乃是他的义子武钦照。”楼星盟忽然说道,“你们知道这说明什么?”

林胥与苏穆相看一眼,苏穆摇头不解,旋即听林胥开口反问道:“能说明什么?”

“都说‘南国十三城,北国八九寨’,城主一职,多为世袭,这个什么什么——武钦照,你刚说他是义子。怎么,武曾文老城主膝下未有所出?”

“有。”

“有?”

“难不成是女儿?”苏穆问。

“若是女子也无妨,南国虽不及北国那般的风气,崇尚男女平等,但裴帝宠爱瑶妃,爱屋及乌,便有女子担任城主的先例开创。”林胥道。

楼星盟的眼睛突然极快地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苏穆眨了眨眼睛,却见他如常板着脸,脸上浮现着的是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的神情。

“情况还要更糟些。”楼星盟将茶杯凑近薄唇,忽然双眉一凛,打出一掌将苏穆手腕震开,“别喝!”

苏穆手臂发麻,却见茶水倒地,滋滋作响,地板焦黑,登时不禁竖起汗毛,连后背也一块发麻。

林胥见状,撒腿便破门而出,往楼下去:“想害我们,我去找他们算账!”

“你怎么不去追?”

“这话该我问你。”楼星盟气定神闲,为自己斟茶,一饮而尽。

“哎你?”

“天蛛有兰祭碧棺,有钊王毒水……我既然能闻出来,这毒对我来说便没用。”

天蛛?

苏穆好像有点印象。

二三十年前,北国的连绵雪山上突然多出几座洞穴,随后便有一男一女住了进来。人们只道是一对情真意切、抗争强权私奔而来的眷侣,也就不太在意。

后来洞门口挂上匾额,上面雄健洒脱、笔酣墨饱地写着“天蛛宫”三个大字,人们才明白那竟是个江湖门派。

与寻常门派不同,天蛛兴盛之道在于经商,他们开门做起生意,镖师不敢走的货,天蛛来走;刺客不敢杀的人,天蛛来杀。

总之就是一句话,只要钱给足,无论皇宫贵胄、贩夫走卒,来者皆是客,只要有生意可做,天蛛都不会拒绝。

正因如此,天蛛秘宝颇多,多年发展,端的是能被称之为“人间龙宫”的存在。

至于楼星盟说的什么棺,什么水的,估计也是他们众多宝贝中的一样吧。 第六章 罪监司来抓人了 二楼茶座风光极好,苏穆与楼星盟在包厢内相对而坐。透过窗,能看到楼下攒动的游人,也有屋檐下刚刚出生,咯吱咯吱清脆叫着的雏燕。

楼星盟不说话,茶水一杯又一杯地喝,苏穆觉得无聊,只好低眼看着脚下已经干涸的毒水,若有所思。

等了一会,楼梯处有咯吱咯吱的踏步声由远及近。

是林胥垂头丧气地来了:“这茶楼的人全死了。”

“什么?”

苏穆又震惊又悲愤:“什么人?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她再次深深觉得,难怪妖族与人族向来不和。就算是妖精,再怎么玩心思也玩不过人类呀!

妖族有矛盾,简单粗暴地打一架便是。

可人族呢,下毒、陷害,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

林胥声音低沉:“茶馆……他们把毒下在人人都会喝的茶水里,没害成我们,倒害了许多无辜。”

“不止如此,死无对证。”楼星盟沉吟片刻,补充道,“谁知道下毒的人现已逃逸,还是也已服毒自尽,混在死人堆中了?”

苏穆想了想,问:“楼兄,你刚刚说到前任城主武曾文……情况还要更糟些?”

“他有个孩子,名唤武启明,原是个男儿身。”

“原是。”苏穆觉得,这两个字的意头可不怎么好。

楼星盟继续:“城中有个舞坊名‘醉烟柳’,其中有个舞女花无期,据说一舞惊人,一舞扬名,容貌也是倾国倾城,武启明见过之后念念不忘,很快便与其相恋。”

“可大婚之夜,婚房之内却传来女子惊恐的尖叫声。”

“被……阉了?”林胥唏嘘道,作为男人,他能理解这种痛苦。

楼星盟摇头:“据说,是新娘发现新郎原来是个阴阳人。”

“阴阳人?是什么?”苏穆耳朵一动,听到个极为陌生的词汇,便非常虚心好学地问了。

从前只待在主人的小院里,见的世面自然不多,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许多她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

譬如今天那几个力大无比却又身材矮小的小人,譬如虹城之中热闹非凡的街市。

既然要替主人活下去,自然要对这个世界不断加深了解。

林胥表情凝滞,一副想解释又不好解释的样子:“这个——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你是小孩子!你全家都是小孩子!

老娘都已经一百多岁啦!

苏穆忍住起来暴跳的冲动,没好气地嘟囔道:“不问就不问。”

楼星盟倒是面不改色,完全无视两人的对话:“可问题是,武启明自己也是第一次发现。”

“啥?”

“他接受不了这件事,于是离开虹城,隐姓埋名浪迹江湖而去。”

“让我猜猜,”林胥插话道,“他流浪着流浪着,最终在北国与你相遇,知道这世上有个门派叫做天蛛宫,也知道这是个可以许愿的许愿池。”

“所以你两位宫主就派你来查清这件事?”

楼星盟欣慰地点头,脸上几乎凝固不变的淡漠表情终于有了不同的色彩:“不错,整个过程大概就是这样。”

“他许给你们什么好处?”林胥问,“我不相信今天种种杀机,只是因为我和苏穆在查若芳姑娘的事。”

若芳姑娘?

楼星盟心中闪过一丝好奇,可是与他要办的事并无关系,又何须多问。

林胥一拍桌子:“茶馆下毒,大概是冲你来的!林间那几个怪物,也许是冲我和苏穆来的!”

“有区别吗?”

苏穆听得云里雾里,她很想委屈地嘤咛一声:“我是兔子!兔子是听不懂太多东西的!他们眼里心里,都只有香喷喷的鲜草和甜滋滋的水果!”

可她不能这样撒娇,更不能给主人丢脸!

她只得安慰自己,不断地默念着:我是老奶奶——我是老奶奶,这些小兔崽子心思单纯,斗不过我……

“那个,”她理了理思绪,发现一件事,“事实上,我们仨待在一起,谁也别说谁了。”

“我和你,和楼兄,现在都挺危险的。”

“都……挺招杀手的。”

林胥和楼星盟都不说话,表示默认,不管三个人之前遭遇了什么,苏穆与林胥,或是楼星盟。

三人此刻在一处,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无论是想杀楼星盟的,还是想杀苏穆和林胥的,都只会把他们当做一个整体,这样敌人的数量就变多了。

可好消息是,他们自己的力量也变强了。

对林胥来说尤其如此。

楼星盟虽然冷漠、死脑筋又不讲道理,可他武功高强,真的很高强。单凭这点,他和苏穆的安全就能有所保障。

楼星盟忽然狐疑,盯着苏穆:“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啊?没有啊?”她尴尬地咧开了笑容。

“你刚刚说,我们都招杀手,现在挺危险?”楼星盟犹然不信。

他会这样问,自然是因为楼下热闹的街市中忽然寂静下来,有十几个人急促踏步,然后忽然销声匿迹。

这声音苏穆自然也听到了,只不过发现的时间比楼星盟还要早许多,可是她是异类的身份不能暴露,只得轻飘飘地牢骚了一句。

“我只是觉得大家现在都是穿一条裤子的人了,有同样的敌人,也有相同的目标。”她狡辩,“你不是说让我们帮你做事,到底是什么事你还没说呢!”

“现在还是先逃命吧。”楼星盟侧耳。

话音刚落,便见十数位身穿便装的捕快持着大刀从阶梯一跳一跳地露出头来。

有跑得快的身形一闪,踹门而入。

“所有人不许动!吾乃东州府罪监司捕头薛应!速速随我回府衙听候令察大人发落!”

其他捕快亦呼声相应,他们一个个面容黢黑,身材魁梧,浑身散发浩然正气。面对这样的人,苏穆不禁产生了自己便是下毒之人的错觉。

楼星盟侧目,将林胥与苏穆挡在身后:“你们先走,我断后。”

苏穆顺着楼星盟的视线看去,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让他们从窗户落到一楼。

“想走?”薛应怒喝一声,抽出佩刀来,“吃我一刀!”

林胥握紧苏穆的手腕,带着她鹰跃而下。他轻功不好,落地之后滚了两滚,才让自己停住,抬头却见苏穆已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这个人我来对付,你们去追!”

“站住!”

“别跑!”

薛应惊出一声冷汗,他自入六扇门持刀追凶以来,少说也有十个年头,这些年来办案无数,什么江洋大盗,江湖败类他没擒拿过?

却见楼星盟面不改色,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他手比刀快,两指并拢,竟将他的刀牢牢夹住。

“薛捕头,不知你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有话便说!”

“从前江湖上,有一位大侠跟你同姓,也姓薛。”楼星盟笑道,“他得罪权贵,最终被人设下圈套,误杀好人,犯下滔天大案。”

讲到这里,薛应的嘴角已不禁微微抽动:“住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从万人景仰,一夜之间就沦为万人唾骂的千古罪人。他好友众多,可这些平日称兄道弟、两肋插刀的知音兄弟,谁不是落井下石,横加指责?”

薛应手上已撤了力气,本想将兵器收回,可楼星盟并不放手。

“到最后他妻儿被害,身上也被安上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各门各派高手如云,不断追杀,直到一高人指点,改头换面,重伤之下又得一孤女相救,遂结成姻缘,安家落户,就在虹城。”

他无奈道:“这都是陈年旧事,无需再提。但茶馆下毒一事,你和你的朋友还需随我回去一趟!”

朋友?

不过是两个帮手罢了。

“恕在下难以从命,如果薛捕头不想其他兄弟知道这故事的话,就请停步。”楼星盟指尖交错,顿时刀身碎裂。

“好功夫!”薛应两眼放光,“后生可畏!”

“可是,你已知道我的来历,我又怎么会放过你?”薛应陡生敌意,已捏起拳头。

楼星盟自腰缠之中掏出一锭金子和一团纸条,丢了过去:“令正如今重病缠身,想来正需要此物。”

薛应展开一看,原来是张药方,只是落款竟是凤医家族特有的图腾。只是药材珍贵,有缚雪子,冰蚕蛹,若要抓来想必花费不菲,绝不是他微薄的俸禄所能承担的。

“这是?”

“尊夫人的病,照药方连续外服内用一个月。”楼星盟道,“信不信由你。”

“一张药方,一块金子,换我六扇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你们?”薛应半信半疑地问道。

可是楼星盟的武功高强,绝不在他之下,又何必多此一举?

“附耳过来,”楼星盟招手,“在下只需要薛大侠为我做件事。”

薛应却有些犹豫:“我已金盆洗手,决意不再插手江湖中事……”

“放心,在下从不强人所难。所托之事,尽皆合理合法,自然也不是什么暴露身份、杀人害命的事。”

楼星盟甚至很是慷慨:“无论你听后是否答应,这金子与药方在下都愿意赠予薛大侠。”

“你说的可是真的?”

楼星盟点头。

那药方自然有效,只不过治标不治本,续命不救命,可那又如何?身患绝症的病人一旦知道这世上有药可医,往往再不舍得放过一丝生的希望。

到时便不是他依靠薛应,而是薛应就算寻到天涯海角,也要求着为他办事。

“好,我答应你!”

“先按这药方服药,调养身体。事成之后,我会给你最后一张药方,到时尊夫人的病定能根治。” 第七章 星晓月 半月后,极北之地。

就如同广袤无垠的大草原那般,这里也是宽广辽阔的平原地势。

刺骨的冷风呼啸而过,扑在脸上,就像一道又一道干净利落的耳刮子。楼星盟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外面纷扰杂乱的世界回到这片寂静无声的冰湖。

他似乎从小就在这长大,最早的记忆是模糊的。那时他还不会说话,刚会摇摇晃晃地坐着,便被二宫主星晓月掐着打着,要求学会站立。

等到他蹒跚学步,便被她提着胳膊亲自拎着到这儿来,横眉以对,手持教鞭,命他身穿褴褛短衣,在这片疾风冷冽的冰湖之中,赤着脚丫子奔跑。

楼星盟加快脚步,恍惚间看到一个与他小时候生得有几分相似的孩童也在哭着绕圈跑。他鼻涕嘶溜,手、脚,尤其是脚趾头,无一不冻得发紫。他跑到一个半人高的铁笼面前,打开笼门,钻了进去,瑟瑟发抖。

他从前练功时,也住在这样的地方。

二宫主说,只有先学着在这样极端寒冷的环境下存活,才能洗练体魄,弥补他先天不足的缺陷,重新塑造一副强健的身体。

二十年前,楼星盟的父亲陈洱乃是裴帝座下,钦封的左护法大将军,其地位崇高,仅次于当时的宰相辛朝封,辛大人。某次裴帝微服私访,于民间带回一位绝世美人,奉为瑶妃,此后夜夜笙歌,短短数月,政事决策便愈发迂腐昏庸。

父亲早就反感裴帝此等沉迷美色、无心朝政之行径,便在中秋佳节,宴请群臣时出言相谏。

谁知瑶妃怀恨在心,设计陷害,趁父亲酒性大发,对月高歌,举杯邀月,为裴帝与后妃祝祷之时当众揭下腰带。

父亲据理力争,平日交好之同僚亦言辞恳切,向裴帝为陈洱求情。

奈何裴帝智昏,仍听信妖瑶姬一面之词,相信陈洱乃是醉酒之下,色心大动,便以欺侮爱妃为名,判陈家收回兵权,九族抄斩!

那时他母亲身怀六甲,却还未到分娩之日,为了留下陈家血脉只得一路向北逃亡,最终还是被官兵一刀刺死!

后来......

“你的母亲很爱你。”二宫主说,“垂死之时,那双眼睛一直对着本宫落泪,后来,她自己捡起官兵的刀,把你生了出来。你心口上那道刀疤,便是生你之时划伤的。”

“所以,你的命是本宫的,更是天蛛的。天蛛收你为徒,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楼星盟天资聪颖,幼年之事能记得如此清晰,自然也能将天蛛宫的武学著作烂熟于心。

长到十五岁时,他终于被允许离开这片冰湖,进入到天蛛宫内部居住、习武。

星晓月残酷的训练方式很有效。

他并非瓜熟蒂落时自然降生,再加上心口那道刀伤,体质孱弱,简直就是个被风一吹就倒,被人一推就摔的泥人儿。

但这些已不复存在。如今的他,内力有成,身穿单薄便能抵御万千之寒。

过了这片冰湖,便是无风之境,气候温和许多。他还记得一开始是几个百姓捕猎虎狐,剥下皮毛在此售卖。渐渐地,有人看上此地商机,来往贸易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规模发展起来,形成一个别有一番景象的小镇。

楼星盟在热闹的街道上穿梭,道路两边,商贩的摊位、推车络绎不绝。酒肆、客栈、餐馆也是应有尽有。其中最为特色的,还是驹威堂。

堂子占地不大,可是在门口围观的人最多。

他们活捉猛兽,加以驯服,再当街展示,便能卖出高价。

此刻正在笼中咆哮的是一只蓝瞳白纹大虎,百姓不曾见过这样的猛虎,纷纷奔走相告,都要去看。

楼星盟并不关心这个,不过就是猛虎沦为小猫,或是看门犬的戏码。

他没停下脚步,此时万人空巷,正好赶路。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铁链挣断的声音。

他回头,正好看到蓝烟一闪,那白纹虎竟然发出女人的狂笑声,道:“黑山君,你终于来了!”,接着身形似被碾压,忽的消失不见。

竟是只虎精!

街市之上骚乱顿生,不少店家吓得直接闭店打烊,关门睡觉。

早个千八百年,正是妖族昌盛的时代,彼时人、妖混居。譬如,百姓好不容易抓了只老鼠,结果它已成了气候,会放毒烟;或是渔民捕鱼,捞上来一只半人半鱼,能供人许愿的鲛人......

这些都不足为奇。

莫说是这等低末的精怪,就是在人群之中,修成人形混在其中的,也不在少数。

妖族数量繁多,争斗也逐渐激烈,弱肉强食的生存环境让它们愈加猖狂,最后竟然盛行杀人嗜血的修炼之法。

然,人族也并非全无能人。捉鬼伏妖、匡扶正道的门派随之而立,人妖两道就这样世世代代,缠斗不休。

局势发展到现今,妖族式微,拥有千年修为的大妖大部分都被降服、关押。

而修仙门派风生水起,星罗棋布,其中以慕音派最为顶尖......

正想着,楼星盟眼底余光闪烁,撇见一道身影,那身影的主人很是精明地偷看了他一眼,旋即挪开目光,假装在看摊贩卖的摆件,然后悄悄地,直奔天蛛宫的方向去。

楼星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天蛛的眼线遍布天下。宫主到底还是信不过他。

那人收集完情报,在屋宇瓦房之间一路轻功,最后纵身一跃,遁入一座宫殿楼宇。

“知道了,你且先退下吧。”

鎏金须弥宝座之上,尊贵的女人手如柔荑,轻轻叩在扶手之上,她身穿一袭明黄华衣,唇红如火,长眸如月,身姿挺拔,无与伦比,宛如屹立山头的青松。

她腰身纤细,傲然微坐,身后墙垣满满地镶嵌着稀世宝石,脚下踩着的,也是用整块巨大琉璃雕刻成的御台。

一切浑然一体,仿若天成,象征着她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富可敌国的财富。

楼星盟自殿外长长的回廊极速走来。

出宫时,宫主便给了他三月之期,如今时限已到,自然要回宫复命。

虽然步伐急促,但他走的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软绵绵的云端之上,透露出一种从容与优雅,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无法动摇他内心的淡漠、麻木。

无论是幼年时期经受的残酷训练,或是后来练功、疗伤时需要泡的,令人生不如死的钊王毒水,好像仔细想来其实没那么疼。

他甚至觉得受这些苦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会彻底忘记这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走进殿门时,他的步态突然变得柔和,显得既虔诚又恭敬,是对这座庄严殿堂的尊敬和敬畏。

御台之下,他向着殿堂中的星晓月深深俯首,双手交叠置于背后。

这是天蛛宫的规矩。

皇城之中,臣下面见君上不可携带兵器,而在天蛛宫,这一礼节也有异曲同工之妙,面对尊长需得谨言慎行,不可冲撞,不可轻浮。

楼星盟提起前摆,双膝跪地:“弟子楼星盟,拜见二宫主!”

被璀璨珠宝簇拥着的星晓月是那么冷艳高傲,仪态万方,像一朵长满利刺的大红玫瑰,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亵渎,不敢逼视。

她并没有让楼星盟起身,眉目含笑,像是很满意楼星盟的跪姿,皓齿微露:“很好!本宫,很喜欢你这般乖巧顺从的样子。”

“不敢,一切皆因二宫主教导有方。”楼星盟淡淡回应。

如果一个人曾长久地跪在长短不一的钉子上,只有跪得好了才会被允许吃饭睡觉,那他自然能练出一副谦逊有礼的姿态,这动作一如烧红的铁块,深深烙印在他的肌肉中。

换做别人,这样的训练方式,恐怕早就疼得昏死过去,醒来之后,不叛宫而去也要怨恨几句。可是他的脑子却十分清醒与冷静,甚至觉得,如二宫主所说:成大事者,就应该饿其体肤,劳其筋骨。

楼星盟接着回禀:“弟子此番离宫,对那少年身份已有些眉目。”

“讲。”

“他自称林胥,可在弟子看来,他或许应该姓楚!”

“楚?”星晓月不由得含笑:“一别三月,看来收获不小。”

“后来弟子赴虹城途中,机缘巧合,在下马林救下他和一名为苏穆的女子。”

“苏穆?”星晓月起身,相比起那少年身份,她更好奇这个让楼星盟特意提起的名字。

“是,苏穆。步青云、苏青阳的女儿。”

“苏青阳......他的轻功的确厉害!称得上是武林第一的轻功!”星晓月低头,她的青丝如同光滑的瀑布,绕过细长的脖颈,流淌在线条精致的肩膀上,她拢起其中一缕青丝,回忆萦绕心头。

彼时她桃李年华,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自认为武学造诣颇深,便发了挑战书要与苏青阳切磋。

步青云武功不高,速度却极快,令人瞠目结舌!自古以来,天下武功皆唯快不破,就算星晓月招式上得胜,也抵不过在各种复杂地形中如履平地,青云直上的苏青阳。 第八章 楼沐风 记忆中,苏青阳的刀青光一闪,便干净利落地削下来她一缕青丝。她不服气,回去之后闭关再练。

可是造化弄人,如今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身份地位也与当初截然不同,不能再像当初那般心无旁骛地讨教了。

“听说他后来金盆洗手,落户梅花镇,建了座山庄,专心做他的生意去了。”

二宫主星晓月的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头。

她腰身婀娜,宽大的明黄袍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如同一片流泻的月光在夜色中翻涌。

“那薛应可答应为天蛛所用了?”

“是,弟子已把药方交给了他,并答应事成之后再给他解药,还望二宫主垂赐。”

“解药?”星晓月挑眉,“怎么?你真打算治好他的夫人?”

不消抬头看,楼星盟就已经感受到星晓月浑身杀气正在翻涌,那是武功盖世之人才会有的气随心动。

他维持着面上的冷漠表情:“弟子只是认为,窃蓝之毒本就是天蛛设局,星盟所下。薛应如果信守承诺,应当替他解了此毒。”

话毕,便见几根手指罩在袖笼之中,恶狠狠扇了过来。楼星盟苍白的脸上,红痕浮现。

星晓月冷哼一声:“看来,宫规你是混忘了。”

肃杀之气一时间弥漫在整座梦瑶阙内,楼星盟不敢躲避,只得生生受了星晓月一掌。

她出手的力道把握得十分准确,旨在点穴截脉,截断楼星盟的心脏血流,让他浑身牵动,倍觉难受而已。

楼星盟气血受阻,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黯然失色,他费劲地支起身子:“弟子记得!”

“那就再说一遍,讲与我听。”星晓月语气冰冷,不怒自威。

“两位宫主要星盟......遵从师令,勿问缘由。”

“哼,遵从师令,勿问缘由。”星晓月点头强调道,“本宫本来要你用解药做诱,好对薛应加以控制。你却自作主张,予人承诺,此为一错!

“别忘了,从前本宫教导你,人性本恶!有欲望,贪心不足!抓住这点,才可长久地驾驭人心。”

“那薛应深藏不露,双手染血!却还妄想守着爱妻过太平日子,本宫便要你利用这点,他想要的,你攥在手中,再时不时给他一点甜头,让他心甘情愿为天蛛做事。难道不好?”

“弟子不敢......只是觉得,本来萍水相逢、无冤无仇,却要给弱女子下毒,算不得光明磊落......”意识到说错话,楼星盟目光微闪,“既然应允,身为天蛛弟子,理当言出必行,也算不辱天蛛名誉。”

星晓月没说话,她的眼神正如小镇外的冰湖一般深邃冰冷,又像是刺穿琵琶骨用的玄铁钩,牢牢地钉在楼星盟的身上。

霎时间,梦瑶阙的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沉重与压抑。

楼星盟深深地吸了口气。

除了两位宫主之外,世间大概任何人和事对他来说,都不足以畏惧。

他们收养他,将他养大成人,于他而言,两位宫主既是养父母,又是恩师。

可他们从来都是冰冷地、近乎揠苗助长般地为他传授武艺。多年来棍棒相加,稍有退步则刑罚伺候,不曾有过一丝作为养父母身份的温情。

也许对她们来说,让楼星盟有报仇雪恨的机会,已是大恩大德。

这么多年过去,楼星盟长大成人,面对星晓月终于已不再像少时那般瑟瑟发抖,可是眼底偶尔流淌出的懦弱和隐忍终究还是挥之不去。

半晌,星晓月轻笑道:“光明磊落......不错,本宫是教了你这些高贵的品质。”她话锋一转:“但你别忘了,天蛛宫从来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她从前要楼星盟晓得礼义廉耻,言出必行,侠肝义胆,只是为了让他能自如应付那些所谓正道的英雄侠士。人,当他看起来足够合群,与旁人相处得足够融洽的时候,以后要办事,才会变得更为方便。

“本宫主宰天蛛,何须你来指教?本宫教你养你,正是要你完完全全听命于我!”星晓月掌风呼啸,凭空打出两个巴掌,“你别忘了,本宫养你成人,如今已二十个年头了!可是要你坐的龙位呢?你到现在都没有坐上!”

楼星盟敛了敛黯淡眸色,只觉得星晓月的掌威犹然在耳,耳畔蜂鸣阵阵。

很早之前,星晓月拖着冗长的裙摆,随风屹立,在冰湖之上传他清心咒时,便告诉他:

“裴帝本是最小的皇子,按礼法,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分封黄土,拥城为王。但他筋骨清奇,天赋异禀,又勤于习武,最后竟以武林盟主的身份面见南国旧帝,逼得他们的太上皇不得已退位让贤。”

“庙堂之高,江湖虽远。他太清楚武林对于朝廷的震动,因此大兴商业,广招天下武林高手为己所用,许人金钱、权力......试问天下,哪个英雄好汉能拒绝?”

“因此,如今的御龙城,戒备森严,高手如云,坚不可摧!本宫教你养你,不是让你来吃白饭的,本宫要你,有朝一日,取代裴帝,诛杀瑶姬,成为南国新主!”

南国十三城,北国八九寨。

这些年他苦心孤诣,笼络人心,其中六处城池,已有不少官民成了他的同盟。

楼星盟伏首道:“星盟一定——戴罪立功,早日弑裴帝,杀瑶姬!”

“还有呢?除了本宫传你的清心咒,和大宫主授你的剑骨扇,你还学了什么?”

“还有......”楼星盟血气无法归心,此刻脸已发紫,喘不过气。

忽然后背肩胛骨的位置被人噌噌点了两处穴位,便觉神清气爽,压在身上的重担终于卸下。

这股力道楼星盟很熟悉。

楼沐风,江湖上人称“笑面郎君”的楼沐风。

“星盟拜见大宫主!”

“好孩子,起来吧。”楼沐风面目慈祥,呵呵一笑,虚扶起楼星盟。

楼沐风气质独特、儒雅,嘴边常挂着和善笑容,虽已到不惑之年,眼尾因笑口常开而生了波纹,两鬓青丝也各长出一撮银发,但武学入臻境之人本就容颜常驻,因此他的面容仍似年轻时那般的清俊雅致。

他说和道:“师妹,本门师训,向来都是无情则无敌,计智者至强,星盟跟了我们这么久,自然晓得。”

星晓月怒嗔:“哼,他不懂事,师兄也要护短。”

楼沐风不置可否,嘴角挑动,报以温和笑意,而后转身,语重心长对楼星盟说道:

“孩子,你要记住,情欲乃是习武悟道的最大阻碍!”

“谨听大宫主教诲。”楼星盟颔首。

楼沐风笑了两声,柔和道:“你二宫主并非苛责,她的意思是,人的情感会影响你的判断,若是敌人以痛苦羸弱的一面示人,你心生怜悯,手下留情,其实人家不怀好意,却生毒计拿你,那时要如何应对?身为天蛛弟子,当遵守宫规,克制心绪,理智为先。”

“弟子星盟,谨遵大宫主教诲。”楼星盟自然明白楼沐风的意思。

他不该对薛应之妻心生怜悯。

天蛛行事,凡事皆以大业为先,不问对错,只讲利益,若是信守承诺能有所裨益,他们自然乐意,同样,若是背信弃义更有帮助,他们也将毫不犹豫。

“何况,你修的又是我天蛛最高心法——清心咒,更不可情起波澜,心中悸动。哪怕你稍有放纵,当前的武功境界都有可能一落千丈!”星晓月道。

“在天蛛,只要你动私欲,便是错!修习清心咒,还敢如此,更是大错特错!凡事对人,只需洞察人性,再加以利用。譬如薛应,他要的是携手妻眷,远离江湖,你便许他良方,这良方是否能根治并不重要,只需能续命即可,这样,他才肯源源不断,为你鞠躬尽瘁。”

楼沐风点头道:“不错,何况你的清心咒才到第六重,我和晓月师妹,都很希望看到你练到第九重,甚至第十重的那一日!到那时,恐怕连我俩都不是你的对手!”

楼星盟立刻表忠心:“弟子便是弟子,绝不会背弃师门。

星晓月道:“那姓林的小子,身份你再详查,若真是楚家人......尽可设法争取,天蛛不介意再多一支力量。”

“至于苏穆……”星晓月双眼深邃,露出狡黠的光。御龙城高手如云,又有瑶姬坐镇,若有苏青阳的步青云加持,想必胜算大很多,“苏青阳轻功盖世,若能得其真传,日后杀进御龙城,也许......

楼星盟略一思索,道:“听说苏青阳受武林盟主之约,此刻已在云溪城议事,星盟这就追随而去,拜其为师。”

“那倒不必。”

星晓月曾与苏青阳交手,知道他生性正直,嫉恶如仇,要他传授步青云给天蛛,想必不太可能。

除非......

“你觉得,苏穆相貌如何?”

“弟子专心任务,并无留心注意。”楼星盟只记起来那天她好像穿的禾绿衣裳,声音软糯,至于面容......实在是记不清了。

“本宫倒是颇为满意。”

楼沐风微微一笑,已有所意会。 第九章 苏青阳失踪 放眼江湖,谁不知道星晓月、楼沐风这两号人物?

天蛛又何曾有过敌手?

可俗话说:民不与官斗。

他们武学虽然已到了巅峰造极的境界,可孤掌难鸣,绝敌不过御龙城的千军万马。

苏穆是苏青阳唯一的掌上明珠,他对这个女儿的爱惜与宠溺,江湖中人尽皆知,若苏穆成为楼星盟的妻子,苏青阳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楼星盟恍惚了片刻,眼底波光流转,露出征询之意:“宫主的意思是,要苏姑娘拜入天蛛?”

楼沐风忍不住哈哈大笑:“非也,非也。”

星晓月道:“天蛛很久未有过喜事,本宫相中苏姑娘,要她做你妻子,可好?”

“二宫主?”楼星盟抬头,肃穆的目光浮现出疑惑,但想起宫规,不敢多问,只得拱手:“弟子遵命。”

“此去,仍以三月为期。本宫要你善待苏姑娘,到时把她带回来,本宫为你们举办婚礼。”星晓月笑吟吟道,“但嫁娶之事,需男女双方两情相悦,本宫要苏姑娘自己心悦于你,自己愿意嫁你为妻。你可明白?”

“是。”楼星盟心下了然,“如此,便可习得步青云。”

“不错。”星晓月点头,挥手。便有蛛奴端着玉盘,“这次的清风丸与以往有所不同,可助你突破清心咒第六层的桎梏,早日达到第七重境界。”

楼星盟打开玉盘上的宝匣,果然见里面盛放着三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

这是清风丸,用了朱砂、琥珀、合欢皮、藏红花等令人安神心喜的药材炼制。除此之外,还添加了灵元草、雪魄子这一类有助人修炼武功的珍稀草药。

他修炼清心咒,第一要领便是清心寡欲,清风丸正能调理身心,帮助他排除心中杂念。

“往常你只需三月一服,如今药量有所调整,变为一月一服。”星晓月讲解道。

楼星盟才发现清风丸的颜色比往日不同,从浅绛色变为枣红色。

“多谢宫主。”楼星盟单膝付礼。

“退下吧。”

“是。”

等楼星盟退下殿去,星晓月才揶揄道:“难为师兄你了,要这样和颜悦色地对他说话。”

楼沐风神色不改,还是弯着眼睛,呵呵发笑:“这算什么?师妹难道不知,本座在江湖上,可是有着笑面郎君的称号么?”

这世上的武功有千百种。

譬如外家功夫,注重筋骨强悍,无须借助内力便可杀敌取胜。

有外家,自然就有内家,这类功夫着重内力修炼和真气调动,凭意念御气,以气炼器。

还有一种武功,犹如海底捞月,任它如何光辉皎洁,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若无海水,若非圆月,自然也不会有夜晚的那一方水上盛景。

楼沐风传授楼星盟剑骨扇,招数虽真,但星晓月的清心咒却只是个幌子。

所谓“清心咒”,不过是一种舍本逐末、本末倒置的心法,天蛛祖师创设这门武功之后,便觉得太过于虚无缥缈,于是将其永久封存,不允许门下弟子再修炼。

因为若无稳扎稳打的基本内功,要那花里胡哨的招式根本无用。

更何况,此等功法讲究“存天理、灭人欲”。

祖师认为,人生在世,为情左右,为朋友两肋插刀,为情爱飞蛾扑火,都是顶顶危险的事。所以,只有六亲不认、薄情寡义、断爱绝情的人,才能成就世上最强的武功。

可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没有人能完全克制住自己的情感。

于是,星晓月研制出清风丸,骗楼星盟服下。

事实上,清风丸根本无法达到安神心喜、强健体魄的作用,而是一种融合了冰心蝉、断玉梓,让人逐渐冷血,最终成为无心无情,没有理智的药物!

因此,任凭楼星盟多年来如何勤学苦练,只要断服清风丸,他的武功都将一成不剩,就像世上任何一个从未学过武功的普通人一样。

楼沐风、星晓月。

而他,楼星盟,顾名思义,只是楼、星二位宫主合力培养,用来完成他们宏图大业的工具罢了。

楼星盟退到宫外,纵身一跃,与风共舞,如同流星划破天空,最终身影逐渐淡去,隐入这片如墨的夜色中。

夜幕更深,月色如水,银辉万道,肆意挥洒在茂密的林间。艳绿的点点荧光在树梢间、草丛中翩翩跳跃,仿佛天上的繁星坠落凡尘。

此时正值盛夏,但这森林广袤,入夜之后尤其凉风习习,让人浑身发冷。

林胥与苏穆肩并着肩,围坐在篝火旁取暖,火光烈烈,忽明忽暗地烘烤着他们瑟瑟发抖的身体。

林胥捏着树枝轻轻拨动着篝火,火堆旋即发出“啪嗒”的一声,火星四溅,苏穆蹙眉,不由得别开身子。

她还是不肯说话。

林胥心想着,忽然吹起口哨,手中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敲打着脚下的草地,打破了他和苏穆之间的宁静:“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了云溪城,你父亲会没事的。”

森林的树叶在微风中摇曳,林胥的安慰便像这风一般,在苏穆耳边发出沙沙的低语。篝火旁,苏穆的眼眶泪光氤氲,闪烁着火光金色的光芒。

“林胥,你说……江湖,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苏穆问。

她的长发旖旎,披散在瘦弱的肩膀上,本来上面有许多精美的珠钗,可是现在……

从虹城回来后不久,她便收到一份附带请柬的信笺。

上面说:

苏兄,别来无恙?

月前,吾修书邀兄至星冠城,何迟不见来?

乃信使之过,或有他故?

盖所议之事重大,犹请君必速达!

届时,当有侍者牵马,出城远迎。

可是,苏老爹分明在若芳姑娘闹事那日就收到消息出门去了。

她问过府上的丫鬟、家丁,都说那日老爷分明去的是云溪城……

意识到不对劲,她当即星夜兼程,策马赶往云溪城。林胥不放心,也跟了来。云溪城在下马林深处,往东数千里,出了下马林,还要再经过三个小的城镇,一个大的城池,城与城之间又常常连着茂密的树林。

一路上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皆是花费。苏穆出门走得急,没带许多银两,只得把头上的宝玉珠钗全部典当换成现银。

林胥微微一笑,丢掉手中的树枝:“怎么说呢?江湖,是个充满了恩怨情仇的地方。有人为了名利不择手段,有人为了情义舍生忘死。但无论如何,我相信邪不胜正。”

苏穆点头,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担忧,就像是此刻被黑夜笼罩的森林,又像是此刻头顶,天空中厚重的云层。她不禁想起在主人身边的日子,那时生活虽然简单,除了陪主人玩,就是吃草睡觉,但却充满了温馨与欢乐。

而如今,让她感到害怕与愧疚的是,主人深爱的爹爹可能出事了。那个见到女儿就总是笑眯眯的苏老爹,那个总是为主人遮风挡雨的身影,此刻却有可能遭遇不测。

她不敢想象如果苏老爹真的出事,以后该如何面对主人。

复杂的江湖让她感到手足无措,她害怕江湖的险恶,害怕人心的复杂......

林胥感觉到苏穆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几棵枝干纤细的树在轻轻摇晃,空气中气流窜动,忽然一阵略带腥涩的异乡扑鼻,苏穆耸起鼻梁,微微翕动鼻翼,那气味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丝又冷淡又霸道的气息。

她不断嗅着,试图捕捉更多的细节,心中已明了这香气的来源。

林胥站了起来:“楼星盟?”

只见他白衣胜雪,一双深邃的眼眸似有星辰点缀,纤尘不染,与世隔绝,仿佛山间清泉所化,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而遥远的光。

楼星盟迎面走来,手中剑骨扇扇面轻摆,轻盈而飘逸,宛如云卷云舒,灵动得像被赋予了生机。

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他眸色沉寂,静静地盯着苏穆。

对上楼星盟的目光,苏穆不知为何,只觉得他的身影显得愈发孤高冷傲,仿佛一座万年冰川,叫人难以琢磨。

“你怎么会在这?”林胥迎了上去,亲昵地揽过了楼星盟的脖颈。

果然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他正为了银两发愁,偏偏老天爷降下神兵!楼星盟在,不就是一个行走的钱袋子吗?

楼星盟双眉微蹙,虽然觉得不适,但还是没有别开,任由林胥热情地晃着:“宫主命我好生保护你......”

林胥和苏穆皆是一愣。

林胥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仗义了?天蛛宫宫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而苏穆则被楼星盟眼眸中的,源自他内心深处的孤独和冷漠的特殊情感所慑。

楼星盟的面容俊美绝伦,单看五官,也许并不出彩,但当它们凑在一起,便犹如精雕细琢的工匠之作,恰到好处地融合了男性的刚毅坚韧与女性的柔和细腻。

但纵然他这般风华绝代,给人的感觉总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第十章 无事献殷勤 譬如他身上的味道。

上次见面,苏穆就已记下他的味道,但这次......

他身上的味道让她觉得刺鼻、难受,明明上次还不是这样的!

一个人身上的味道也许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但总归不会变很多,也不会夹杂这么多不属于大自然的要素。

“们......”楼星盟愣了一会,补充道,“宫主命我好生保护你们。”

他微微叹息,终究说不出那些深陷情爱的轻狂话语。

清风丸能够帮助封锁人的情感,在此基础上修习清心咒,便会事半功倍。

也许,他也曾经有机会成为一个会哭会笑,充满热血和激情的少年。

但他自小就在星晓月的命令和欺骗之下开始服用这种看似补药、实则毒药的丹丸。他的心海随着武功境界的递进而逐渐归于死寂。修到第六重,也只是偶尔泛出涟漪,其余时间,他的情感就像慕音派封锁妖物的一样,任凭里面如何痛苦哀嚎,磕头抢地,都被封锁在了心底深处,绝不会有所表现。

“合理。”林胥感慨道,“合理!这才合理嘛!我还以为你突然转性了?”

天蛛消息灵通,想来是哪位眼线将苏青阳失踪的消息传了回去,苏青阳是何等人物?武林中自然人人都想结交,天蛛想插手此事并不足为奇。

实际上,楼星盟自离开天蛛后,纵着轻功从北国到南国,披星戴月地又赶了半个月的路,等到了梅花镇,却听说苏穆不在家。苏家的人嘴严,有关家主和小姐的去向是一字不提。他也是潜入苏府,听到丫鬟与家丁聊天,才明白事情原委,继续马不停蹄往云溪城赶的。

他回忆起之前救下苏穆的场景,看她当时武功平平,轻功更是不值一提,想必还未得苏青阳真传。

于是他挑起话题:“令尊还留下什么线索?”

苏穆摇头:“我父亲离开前后并无异常。那时他接到信件,说事关重大,便飞身上马,行色匆匆地往云溪城赶,至于那信件,我寻遍整座山庄,也没找到。”

“唉,所有的线索都压在云溪城上了。我们一路走来,沿途打听,是有不少江湖中人都能证明苏老前辈确实曾骑着马在他们眼前飘过。”林胥为难道,“难不成是信件发错了,地址写错了?”

“睡吧,明日赶路。”楼星盟找了处树干,双手与胸前交叉,眯着眼睛道,“等到了云溪城,一切就都云开雾散了。”

“行,我也困喽。”

赶路的疲惫让所有人倍觉眼皮沉重,无视窸窣作响的虫鸣,沉沉睡去。不久,呼吸声颇有节奏地此起彼伏,只有火光噼啪作响,仿佛夜的精灵守护他们的温暖。

这份温暖却没能成功地把苏穆带进梦乡。

她躺在那里,眼睛紧闭,鼻子却在一抽一抽地嗅着周围的空气,频率越来越快。

楼星盟身上的味道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刺激。她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这味道,有古怪!

毕竟他们做兔子的,平时嗅惯了大自然的芬芳,有毒的没毒的,能吃的不能吃的,自然一闻就知道。

她蹙眉,扭了扭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忍无可忍!

于是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在楼星盟面前蹲下。

他胸襟鼓鼓囊囊的有凸起,苏穆捻诀,手心摊开,那怀中物什登时闪现在她手中。

那股刺鼻的味道也在此刻变得最为浓烈。

她觉得,里面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没打开宝匣,她的手腕被一只强劲的手摁住。

苏穆咽了咽口水。

“你想干什么?”楼星盟质问,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我......”苏穆支支吾吾,索性直说,“你身上有股怪味,自己不知道吗?我只是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怪味?”林胥被吵醒,却很是兴奋,爬起来往楼星盟怀里嗅,“没有啊?”

“没有?”苏穆没想到林胥会这样说,不禁产生了自我怀疑,“这么浓烈的味道......你们都闻不到么?”

“就是这东西?”林胥问楼星盟,“这是什么?”

楼星盟面色冷峻,清风丸能助他修炼清心咒的关窍自然不能向人轻易透露,因此他并不打算搭理林胥:“只是几颗防身的药罢了。”

“哦——那也难怪,这类药物味道是大了些!”林胥不做他疑。

只是几颗普通的药丸吗......

苏穆暗自思衬道,忽然感觉楼星盟的目光凉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登时觉得浑身瘆得慌,便灰溜溜的拿过盖脸的树叶,若无其事睡觉去了。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楼星盟这种可怕的“注目礼”却远远没有结束。

第二天阳光乍现,她醒来发现楼星盟目光阴淡,正一动不动蹲在她面前。

“你、你干什么?”苏穆警惕地往后缩了几寸。

不至于吧?碰了他几颗药丸,用得着这么小心眼吗?

楼星盟像是酝酿了很久,从身后掏出几枚香喷喷的野果。

“给你。”

“我?苏穆怀疑自己没听清,拿手指着自己,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不喜欢?”楼星盟想了想,苏穆是千金小姐,应该不曾野外露宿,也不曾吃过森林浆果,这样的待遇委实差了些,若要姑娘动心是万万行不通的。

“那我去给你打只野兔。”

“哎,回来!”苏穆急眼,近乎咆哮地叫住了一个眨眼就要飞上枝头的楼星盟。

“什么事。”楼星盟立刻从树梢撤下身影。

苏穆怒气冲冲地瞪着楼星盟。

她们做兔子的这么可爱,平时又只吃草不吃肉,楼星盟怎么忍心!

“能不能不吃肉?”苏穆知道她是万万打不过楼星盟的,何况手脚长在人家身上,人家要吃,她还能拦得住?

于是她软下语气,委屈巴巴地商量道:“吃草、吃野菜都可以,别吃肉,尤其不能吃兔子肉!”

“好。”楼星盟强迫自己将嘴角扯出弧度。

嘶——

苏穆不禁打了个激灵,简直怀疑自己刚刚出现了幻觉。他的样子看起来好诡异好可怕,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林胥睁眼拍拍嘴巴,嗷呜一声。他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楼星盟这棵铁树竟然半蹲在地上,一脸忠心耿耿的样子听苏穆指示?

至于为什么用忠心耿耿来形容,大概是因为楼星盟那副板着脸做苦笑的别扭样子实在不适合用“含情脉脉”来形容。

天色渐暗,楼星盟借着最后的光亮,跃上树梢,在前面挥舞控制剑骨扇开路,苏穆抬头看他,不由得佩服他的体力充沛。如果换成是她,纵然妖法加持,这样连续不断地砍伐灌木杂草,早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夜风悄然袭来,带着更深露重的寒意,穿透苏穆单薄的衣物。

她才搓了两下手臂,楼星盟站在枝头将外袍一甩,那袍子便带着楼星盟身体的余温鸿羽般飘落。

“谢......谢谢。”苏穆受宠若惊。

“应该的。”

楼星盟想,既然是天蛛要利用她,那他对苏穆好一些也没什么,何况她最终也是要嫁他为妻的,男人对自己的妻子好些,天经地义。

林胥倒是愤懑不平地环抱住自己道:“老楼,你怎么偏心呢?我也冷啊!”

“那边有小树,自己去抱着取暖去。”楼星盟指了指前面,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峻。

圆月高悬,宛若玉盘,银白的光辉晕染了乌黑的云朵,宛若仙女身上光华流动的轻纱。

楼星盟轻轻推了推双目翕然的苏穆。

“跟我来。”

“做什么?”

苏穆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呼呼大睡的林胥,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楼星盟最近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这里是一片刚被开辟过的平地,杂草是刚割的,树是现砍的,周围被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形成了一个宁静而神秘的小天地。

“赏月。”

印象中,无论世上繁华落幕,岁月更迭,许多传说故事好像都与这轮明月有关,诗人爱写月,有情的人爱赏月,嫦娥升天后羿望月。

在世人眼中,月亮可以象征思念,也可以代表年轻之间的情爱。而对楼星盟来说,后者足矣。

“你看,”楼星盟不知说什么好,微微地朝苏穆偏过头去,抬手,木讷地指了指,“月亮很圆。

“啊......对!”苏穆非常给面子,带着虚与委蛇的笑,“今年的月亮,属实是又大又圆!”

苏穆沐着月光,正好吸收天地精华。但十五的月亮终究是阴气重,吸饱了之后,她有些打寒颤,甚至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不过没关系,修为提高便是好事,这样主人苏醒也能更快些。

她想起了广寒宫的那只玉兔。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又有句话叫做“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在他们妖界,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的行业标杆。

玉兔仙子能飞升仙界,久居广寒宫,专司捣药一职,自然是妖妖羡慕不来的。

而她这种妖,为了一个凡人却要散尽修为、魂飞魄散,传扬出去,大概只会成为同类的笑话,沦为妖界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