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神狄,成为仙界裱糊匠》 第1章 梦入仙山 “医生,昨晚我做了个梦……”

“嗯。”

某种草药的香气氤氲在诊所狭小的病房中,少年坐在病床上,医生坐在靠椅上,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没有相隔的物什,更像是熟悉的人在唠家常。

脸上挂着微笑的医生漫不经心地斜倚在桌边,单手支着脑袋,旋转着手中的水笔,这姿态很随意,看样子她和面前的少年很熟悉。

“我梦见我回到古代当县令,之前是在县衙里断案,现在就上山去村子里了。”

少年的声音有些清脆,略有些中气不足,他的身形有些消瘦,比同龄人略低身高让他显得未娇小。

“你这个县官当的还挺亲民嘛。”

医生打扮的女子语气里略带些调侃,但她始终看着少年好像在闪光的眼睛,就像少年也会回应她的注视。

“这回好像是下面的衙役来报,说是治下的山村里有个农妇出了意外,我就直接去了案发现场。”

“嗯,很有探案的实践精神嘛,最近有看什么侦探类型的电影、电视剧,或者悬疑类的小说?”

“没有……”

少年仔细回忆了一下,最近忙着学校自己进行的三模考试,他其实没多少时间娱乐。

“这样么……嗯,继续讲吧。”

“好的……不过,其实内容也很短,在我到案发现场,检查过那名农妇的尸体后,我就醒了。”

“农妇尸体是怎样的?”

“吊着的,看起来像自杀,不过,我第一眼看过去就不是,她是死后被吊上去的。”

“怎么判断的呢?”

“没吐舌头。”

“不是所有上吊的人都会吐舌头哦。”

医生好像想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聊下去的兴趣。

“这样吗?之前梦见的吊死鬼就是长舌头的来着……”

“也许那只是你幻想中的某种‘长舌鬼’。”

“哦哦,我知道了。”

“还有个问题,你检查农妇尸体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没有。”

少年的回答斩钉截铁。

“真的没有吗?”

“真没有。”

“嗯~~其实就算是有也没关系的,年轻人的幻想虽然有时候很奇怪,但只要你正视它,克服它,就很棒啦。”

医生的嘴角微微上扬,手中转着的水笔停住,她拿过桌上一个类似记录册的小本子,用左手在本子上写道:

“暂未发现病情有扩展趋势,但建议长期观察。”

“医生,我的观察还要继续吗?”

医生写下评语时并没有避讳少年,少年也看到了对方写下的文字。

“四月末了呢,你也快高考了对吗?”

少年闻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现在或许的确不需要继续观察,但还是需要写着这几个字的病历。

而面前的医生在小册子的角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周亚岚。

周医生写病历册的时候,字是龙飞凤舞的,但她签自己的名字却很认真,一笔一划,那是少年见过的,手写出来的最漂亮的正楷。

“好啦,这次的心理评估就到这里啦,别忘了这周六的时候再来一趟,常规诊疗的费用你不用管,不过,你要是突然出点别的什么问题,就要额外收费咯。”

“好的,谢谢岚姐姐。”

少年微微躬身,表达谢意。

“嗯~”

少年的这声姐姐,从语气到语境,都喊得很恰当,没有唐突,也很合乎情理,当然,即使不喜欢,在没有关键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不会有人会讨厌一个懂事又有礼貌的孩子。

少年接过病历本,站起身,背上书包。

“对了,你住哪,今天有些晚了,要我送送你吗?”

“我就住在附近,很近的。”

“好,路上小心。”

在医生那听不出敷衍的慵懒语气里,少年离开了诊所。

他还记得,上一次她说的也是一模一样的结束语,好像一切都没变,有变化的,只是来自梦中的故事。

少年对这座美丽而巨大的城市,的确不熟悉,对方是出于好心,但也尊重少年的坚持。

三个月前他从远方的小县城高中,转到了金城四中,虽然是来到了教育资源更好的大都市,但举目无亲的陌生与冷漠,也压在了这个形单影只的少年身上。

他也没说谎,他现在居住的地方的确离诊所很近,出了诊所,拐了三个弯,大约五六分钟的路程,就能看见那座上下有三层楼的“云雾茶室”。

茶室的老板名叫李春龙,说是以前在金城西河区街道办做一名不太普通的公务员,现在退休了就开一间茶室,经常和老同事们在茶室里聊着过往。

他似乎认识少年的母亲,所以少年叫一声“龙舅舅”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他对少年也不怎么亲,除了正常询问需求的话语外,他并不过问少年的任何事。

这其实也挺好的,少年从对方的态度里感受到了关心和照顾,那是一位比较传统的老人,对并不是太熟悉的晚辈,这已经是最好的相处方式了。

哪怕对方已经知道少年的病情,但不过问,不加说教,这已经是对少年最大的尊重了。

少年居住的地方就在这间茶室的阁楼上,三楼上面的一层,以前是茶室的库房,地方并不大,李老板收拾了一番,摆了个可以放躺的旧沙发,铺上新被褥,这里就成为过去三个月来少年的小家。

他一点没有嫌弃,自己模仿着字帖上的正楷字,写了一段《陋室铭》,夹进笔记本里,放在了阁楼的书桌边上。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当然,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这个小小的毫无生气的库房,竟然也变得趣味盎然起来,来自那些看着平整精致的包装纸,还有需要引以为戒的错题剪切,至少看起来,这里已经像是个可以住人的地方了。

但少年也认为,《陋室铭》里的那句名言不是可以让龙舅舅看到的,对方为他提供了容身之所,这是值得自己感恩的地方,可若是让少年人的心气与之产生了误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世俗而言,这并不礼貌;于仙界而言,这会误了因缘。

“逍遥自在,红尘之外。”

这八个字,不知从何时起成为了少年的座右铭,落款上写的是他的名字,狄秋。

狄秋很喜欢楷体,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注意周医生签名的原因。

他很喜欢这位周医生,相比起在边远的县医院里不怎么专业的胖医生,还有在金城医院里见到的派头很足、看着很精英的几位医生,周医生是看起来最不着调,但却也是最让他感到最亲近的一位了。

不知为何,狄秋会选择在她的面前卸下心防,将自己的梦境毫无保留地讲给她听。

而这位周医生也总是在自己下班以后接待诊治少年,然后听他讲那些梦里的故事津津有味,也会在一些很特别的地方,给予他回应。

在和狄秋关系的处理上,她表现得更像是家里的表姐亲戚,而不是医生和病人。

高考在即,狄秋知道自己该抓紧时间学习了,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里,他并不认识周围的同学,但大家都一致地拥有高考升学的压力,这倒是让狄秋更加专注地学习去了。

时光匆匆,凌晨12点04分,狄秋结束了今天的作业和刷题,楼下茶室早已打烊变得寂静无声,他带着自己的洗浴用品小心翼翼地下楼,在茶室三楼的盥洗室里洗漱、冲凉,然后把一切都收拾好,尽可能地抹去自己的痕迹,不给明早过来收拾的阿姨添麻烦,回到阁楼上了床,默默背诵着明天老师要检查的课文,而后沉沉地睡去。

可能这个时候对其他人而言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但对狄秋来说,每一次入睡,才是紧张和恐惧的开始。

一闭上眼,就是那如浓墨一般的漆黑,如同忽然接近地球的巨大恒星,仿佛实体,清晰可见。

狄秋学习过“黑洞”相关的知识,但他没想过,自己的梦境里也存在一颗巨大的黑洞。

祂无声地矗立在梦境的彼端,散播着无言的恐惧和死寂。

在祂的面前,云海萦回,万象无形。

每一次入梦前,狄秋都必须直面祂。

祂以前总是毫无征兆地到来,比如在上厕所、在洗漱时,有时候在夜晚刷题因为劳累而饥饿的时候,这颗“黑洞”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夺走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必须竭尽全力去直面这份恐惧,连带着他再也操控不了现实里的身体。

后来,也许是病情稳定,祂的出现就固定在了每天他最累、最想睡觉时候。

但如果挺过祂时长时短的凝视,狄秋就会进入深度的睡眠之中,第二天起来又是精神抖擞的棒小伙。

渐渐地,狄秋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惧怕对方。

就在几天前,狄秋的梦里突兀出现了三座巍峨的高山他们屹立在远端,每每从衙门里眺望,都能看见他们仙气缭绕的影子。

而后,他那个县令的梦境也一并浮现。

作为未知土地的县太爷,探案的事情不仅成为了连续剧,还愈发地清晰可见。

在昨天的梦境里,他和身边的衙役,走进了那三座高山之中,来到了位于山腰处的村落里。

即使醒来,他也能清楚地记得那里的每一处细节。

昨晚的梦境其实还算合理,人是正常人,山也是正常山,而前几天的梦境,他作为一名县令,不仅要“日审阳”,还得“夜断阴”。

俩小鬼打架闹得对簿公堂,吵嚷着让他这个明明是活人的县太爷秉公执断。

那时,狄秋真以为这一切就是梦境。

但俩小鬼还挺服自己的判决的,毕竟狄秋是个好孩子,他遵循着律法,又从人情事故出发,不管双方是人是鬼,他都一律当活人来处理,任谁也挑不出他这个阳间县太爷的毛病来。

话说回来,他在什么县当县令呢?

蓦地,他在梦中睁眼,就是那种,忽然醒来然后睁开眼的感觉,而此间场景却与昨夜梦境并无差别,那具上吊自杀的农妇依旧高悬梁上,那农妇的丈夫,一位山间樵夫正兀自低声啜泣。

一缕神魂悬浮在那农夫的身侧,模样与悬梁的农妇竟有六七分相似,它双目炯炯有神,恨恨地盯着那名男子,气鼓鼓的神情,竟有几分娇俏可爱。

嘶!

奇了。

那樵夫却是愁眉苦脸、面黄肌瘦,那吊死的农妇也是青面憔悴、牙齿发黑、容颜苍老,怎么这缕与其相似的神魂却有了年轻少女的神韵?

有情况?

狄秋不再审视那名少女模样的神魂,只是看向屋外,温暖的阳光洒在林叶之间,略显嘈杂的人烟更加突显着山中静谧,他只觉得今天周遭的一切都和之前的梦境完全不同。

门外,村里乡亲指指点点;身侧,几名衙役分列两旁;低头,县令官服板板正正;抬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狄秋深吸一口气,记忆如清泉叮咚作响,随着他的俯仰观瞻之间,沁入脑海。

蓦地,狄秋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有胡须,皮肤细腻柔软,手感不错。

又摸了摸手腕,将那不真实感挥去,只觉得自己置身于山村农户之中,颇有一种神魂颠倒之感。

“我这是穿越了?还是说,我本来就属于这里?”

这个问题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记忆已经给了他答案。

“我乃狄公转世?倒还有些……奇妙。”

他笑了笑,不知不觉中端起了架子。

看着眼前的景象,那低声啜泣的男子,还有被伪装上吊的“农妇”,他摇了摇头。

世间生灵,多为情所困,纵使在这“仙界”之地,也亦是如此。

他直起身子,略过那些乡亲都未曾注意到的神魂,在这坐北朝南的山间农户里,他的目光深邃而高远……

此间数座山峰远离尘烟,罕有人至,村内百姓不多,世代居于此地,依山傍水为生。

南边有座山峰,一尊模样仿若翩翩少女的山石屹立其上,两棵苍松盘桓在其身侧,她似乎正低头注视着云海下的人间。

但那女像到底是笑还是怒,距离尚远,狄秋还看不清楚。

山石有灵,天可怜见,灵窍初显,贪恋红尘,化形成人,与山间樵夫喜结连理……只是,爱情固然甜蜜,可生活却充斥苦涩。

相比九州大地,这里已经可以算作边远地区,山间的日子,又清苦非常,来自天上的神女虽可化形与人结缘,却终究无法修成正果。

樵夫是人,不是山中之灵啊,纵使曾经的他确乎是忠于爱情,可亲戚朋友的数次劝说,邻里乡亲的指指点点,各种暗地里的流言蜚语,也总是会让人产生情绪变化的。

这里不是狄秋所在的蓝星,是他梦中的“古代”,有人就有鬼,有灵也有仙,即使思想守旧一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捋清了来龙去脉,也大致明白了这樵夫和“农妇”之间争吵的缘由。

狄秋缓缓起身,将那樵夫因为夫妻二人争吵引起的情绪变化,一时不忍勒死自己妻子的事情公诸于众,也不等樵夫狡辩,就将他伪装犯罪现场的证据,一一明示:

农妇身上的衣服有撕扯的痕迹,而樵夫脖子上还有女子的抓痕,两下一对就知道事件起因;

樵夫说自己是上山砍柴回来发现妻子上吊,常人应是将柴刀扔在门口进屋查看,然而他的柴刀平稳地搁置在了屋里,屋外堆放的柴禾已经晾干,并不新鲜;

最重要的是,农妇的双脚,离地面翻倒的板凳距离很远,明显是被吊上去而不是自己上吊自杀。

三段证据顺次摆出,本来心理状况就已经濒临崩溃的樵夫当场认罪,狄秋便直接招呼衙役们将凶手收监。

直到这时,那缕神魂才将注意力转移到狄秋的身上。

她微微低身,朝狄秋轻施一礼,那股子支撑她留下来的恨意并不多,此刻,在樵夫只求速死的大哭声里颓然消散,而那对眸子也愈发清冷,好似对人间再无一丝留恋。

顷刻间,那神魂便消失在了农户之中,但那被吊起来的农妇“尸体”,还依然留存。

狄秋摇了摇头,回去得跟衙门里的仵作说一声了,这“尸体”变成了石块,怎么都是大问题。

刚想招呼捕快们一同回衙,就见到平日里话不多的王捕头突然跪在地上给自己磕了俩响头。

不是哥们儿,你啥情况啊?

狄秋赶忙说道:“王捕头,你这是做什么?”

只听那捕头说道:“县太爷,您可真是神仙转世,您一来,我们办案都不用脑子了!”

呃……啊? 第2章 登高望远 好家伙,我这刚有转世记忆,你就能看出来我是转世而来,难道说,这深山老林藏龙卧虎的,区区一名县衙的捕头都有这般眼力?

狄秋刚刚获得记忆,还没进行深入研究,很多事情只知道表面,但为了不露怯,他让自己面上继续挂着笑意,说道:

“你这家伙,赶快起来,别给我添乱啦。”

在记忆中,前世狄公担任县令时就很和善,如今他的一言一行可能会略有变化,但大体上还是一致的。

不过,他身上的少年意气较之前多添了几分,稍稍削减了过去那种“一身襟抱未曾开”的迟暮感。

前世狄公的身材并不壮实,虽不是骨瘦如柴,但比起面前平常就是在缉拿凶手的王捕头,在体态上还是有些差距的。

来自地球的狄秋也是个瘦小的男孩,他很自如地和这具身体完成了磨合,另外他也要做出符合自己身份的举动。

于是,狄秋并没有伸手去扶对方,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起身,笑呵呵地朝着农户外边走去。

但他的走位有了一点小设计,始终保持王捕头在他的视野范围里。

果然,这王捕头起身的姿态和记忆中的王捕头完全不同,那股子别扭的感觉如同银针一般扎眼。

问题出在哪里呢?

狄秋走出门扉,抬头望了望天际,正午时分,骄阳当空,却依旧不能驱散这山中云雾。

“太爷,您断案真是神了,我怎么都看不出来那么多细节,要不是您,今天我就真拿那女子当自杀处理了。”

“王捕头啊,办案最讲究仔细,你平常主要差使就是要缉拿凶犯,为了避免冤假错案,凡事都要多个心眼,多想想,然后再下决定。”

狄秋就像是平常一般,用言语指导着王捕头。

“是,在下受教了。”

狄秋微微偏头,看着对方作揖的姿态,不像寻常男子,反而有一种……刻意表演的女性姿态。

啧,不像暴露出来的,倒像是专门卖的破绽?

狄秋微微一想,他大概猜出来对方的身份了。

如今的大周朝,是那位当政,她又是个善于豢养鹰犬的人物。

面前之人,虽然外表是王捕头,但内里,就说不好了。

于是,狄秋迟疑了一小会儿,思索着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王捕头”躬身回应道:

“回太爷的话,现在正是午时。”

“午时……王捕头,此地是什么县?”

“呃……啊?”

“王捕头”听到狄秋这样问起,脸上浮现出假模假样的疑惑之色。

“回话便是。”

“哦,是,此地为江州彭泽县治下。”

彭泽县,江州治下,对比江州治所附近的湓城县和浔阳县,彭泽的人口并不算多,但地域面积却并不算小。

彭泽并不热闹,这里地广人稀,虽然附近多是好山好水好去处,但这会儿的彭泽本地没有特别强大的士族或世家,在前世狄公的记忆里,这里并没有什么好友能与他一起吟诗作对,或到山间娱乐。

被贬彭泽六年,虽然身为县太爷,他的吃喝并不算太差,可比起以前在京都长安的日子,依旧算是清苦,平日里又没有友人相伴,日子过得是很艰辛。

“那此山,又是什么山呢?”

“回太爷,乃是彭泽之东,上饶之地,三清之山。”

“嗯,是个不错的游玩去处,方才断完案情,感叹即使是出尘之灵也困于人情,不免心有戚戚,茫然四顾,也只有你王捕头在我身侧了,随我登高望远如何?”

“太爷好兴致,那我走在头前。”

“好。”

两人没再说什么话,上山的小路并不好走,二人拾级而上,渐渐远离山村,就仿佛远离了人间。

“大人,小心脚下。”

时不时地,前面的王捕头会出声提醒。

前面还是粗犷的男性嗓音,后面干脆就不再作掩饰,清冷的女性音色,和对方这具身体的对比,非常强烈。

不知为何,狄秋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劳累,他冷静地观察四周,忽然发现,身侧多了几股肉眼可见但需仔细观察才能发觉的气流。

他看了看前方“王捕头”的背影,他大致明白这是对方用上了某种特别的力量。

关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之前做过宰相的狄公其实是很清楚的,但狄公并不在意那些,保存在他脑海里的,其实是关于各大江湖派系、大周朝的实际控制版图,还有朝廷内外的官家与藩王势力。

相比较战斗侧的力量体系,狄公更善于处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

很快,二人穿越云海,立于山巅,静观道法自然的波澜壮阔,感念叱咤风云的唯我独尊。

狄秋若有所思。

这是个神与仙的世界,即使与他记忆里的古代历史十分相似,但此间仙山,此景变幻,向他展现了仙家手段。

“狄大人,您给自己,选了个好去处啊。”

“是啊,是啊……是个好去处,陛下是否有旨意,让我命绝于此呢?”

“陛下确有此意,六年前临出京师,她曾对我下达旨意,若您展现出异于常人的能力,便要将您的人头带回长安。”

伪装成“王捕头”的女子用她清冷的音色,说着更加残酷的内容。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伴随着狄秋环视苍茫云海而出现。

有前世狄公的记忆,他对此早有准备,这里并不是历史上的那个王朝,而是一个仙凡共存的世界,会出现不同的分支是必然的。

其实现在的狄公已经是孑然一身,他被贬彭泽时是孤身一人前来,在京师的狄府众人也全都被遣散回了并州老家,对此,他早就有所觉悟。

而对于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狄秋,其实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前世的记忆,让他本就有轻生的念头,如今能在死之前看到三清山山巅之上这壮丽的仙家奇景,他也心满意足了。

于是,狄秋释然地轻声说道:

“上差与我同在彭泽六年,此地没有京师那般热闹,生活清贫之余,也没有什么功劳,陛下派你来此,着实是苦了你啊,我当县令的六年俸禄,都安放在县衙之中,我已孑然一身,那些银两虽然不多,但对你来说,也可算是一番慰藉吧。”

“大人,您……当真不怕死么?”

“从劝谏陛下立英王为太子时,我就已经知道自己的下场了,既然已对生死有知,何来惧怕一说?”

“这也是您即使明知自己评断鬼案,也并未惧怕退缩的缘由?”

狄秋回头仔细打量起对方。

断鬼案,其实就是之前他梦里“夜审阴”的那几回,看起来对方早就已经掌握了自己的所有情报,但那时候的她没有动手,现在就更没有动手的理由了。

那她为什么现在要现身呢?

“听上差之言,若要动手杀我,前些时日便可动手,为何要等到今日呢?”

“大人,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对方的声音毫无波澜,还顶着王捕头的那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仙是人,鬼也是人,世间一切变故,不过是人情世故,或受制于天,或受制于地,无非是为了粉饰自己的欲壑难填,而我依法断之,有何惧哉?”

狄秋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南方的那尊穿越云海,样貌奇特的“女神像”看去。

那尊神像和刚才见到的那缕神魂十分相似,也正是视觉幻境中的山石神像,现在,站在三清山中间那座山峰上,狄秋才算是真正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嗯,你别说,这位神女端坐在云海上时,还真挺好看的。

“依法断之……大人说得轻巧,可世间又有多少人,真能做到依法而断呢?”

“哈哈,你应当这般试问己身,这一生一世,又能见过多少人呢?”

“受教了。大人,在下还有个疑问,望您斟酌回答。”

“上差请讲。”

“被贬彭泽六年,您对陛下是否怀有恨意?”

嘶——

她这个问题是个送命题。

狄秋有些吃不准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她的身份是那位的鹰犬,自己真不好说那位的坏话;可她没有执行命令把自己一刀抹了,反而在这里提出这些疑问,狄秋就有些拿不准她的身份了。

狄秋沉默半晌,抬手指向那尊“女神像”说道:

“你看那山,出云绝世,仿佛峰越大海,茕茕孑立,傲视天下;你再看那依偎身侧的苍松,有云雾缭绕,环盘四方。陛下乃是圣明之君,罪臣何德何能擅自品评,又安敢怀揣恨意?”

狄秋注意到,在他说话的时候,那女神像周围的云海不知为何翻腾了一下,但很快又重归于平静。

“若有一日,大人您有机会号召群臣,推翻旧主,又当如何?”

狄秋没有再看对方一眼,只是凝望着那山石女神良久,他悠悠叹道:

“与其坐看峰越云海,不如回首泽被苍松啊。”

狄秋没有在意身边人忽然沉默,也没有再去观赏云海从翻腾到完全静止的奇景。

此刻,他的脑海里,有个瘦弱的老头子正笑呵呵地看着他,拍了拍身侧的那一大厚摞的卷宗,仿佛在说:

“小伙子,来吧,好好学习,这些都是你马上要写的练习题。”

狄秋挠了挠头,自己就算转世了好像也得刷题,那这转世是亏还是赚呢?

但他没有被老头子的动作迷惑住,他直接问道:

“您是狄公?”

“哈哈,是也不是。”

老头一开口,就是谜语人的回应。

“老爷子,我从那边来的,我们那里不喜欢谜语人。”

“嗯,但我喜欢,你能把我怎么办呢?”

嘿!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我……你这老家伙可真坏。”

狄秋这话好像是骂对方,但是他的语气并没有那么激动,反而让幽怨的气息更浓了一些。

这让老头子嘴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老夫我才不坏呢,反倒是你小子,非得站在神女边上说些肉麻的话,去撩拨她。”

“我才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呢,那是我在借景抒情,借物喻人,我们小学就学的写作手法。”

“嘿嘿,好一个借景抒情,可你明明看见了神女是存在的,也明明知道她在偷听,你什么心思我门清,谁还不是从少年时期过来的呢。”

狄秋无奈地瞪了老头一眼,然后径直走到他身边,拿起卷宗翻阅了起来。

“呦呵,挺听话的,直接来看练习题了哈。”

“我打不过你。”

而且这老爷子还能知道自己想什么。

“还没打呢,你怎么就知道打不过呢?”

“你能把我从梦里拉进仙山,又能在大太阳底下把我再次拉入梦中,你这些神仙手段,不用我猜,我都知道打不过你。”

“你一点没有怀疑过我想做什么?”

“怀疑有用吗?”

“嗯,你小子原来是逆来顺受型的啊,这一点可不像老夫。”

“谁要像你似的,那可倒了八辈子霉。”

“诶,可不,就你小子倒了霉,除了刚才那一点不像,剩下的你简直就是我年轻时的翻版。”

狄秋闻言放下了手里的卷宗,看向老头,说道:

“这卷宗里的内容,是我在那边世界的事情,老爷子,难道说,你小时候也要上学写作业吗?”

“当然啦,你见过那个长生久视的仙人是不学习的?”

“呃,我好像连仙人都没怎么见过。”

“现在,你见到了。”

老头子收敛了笑容,然后说道:

“斜月三星洞,灵台方寸山,在你的世界里,这是个字谜,打什么字,你可知道?”

“心,心灵的心。”

“嗯,你小子读的那几年书是真没白上。”

“我们不考这个,字谜是拓展内容,我只是对它感兴趣而已。”

“哈哈,你小子总能在奇特的地方引我发笑。修仙之人,最惧心魔,为何修仙之人总要远离尘世,总要追求那一丝纯净无暇,为的,就是不受心魔扰动。但仙终究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就会争斗于世间。到了那时,再出尘绝丽的仙子,也会变成噬人的魔。”

“所以,您是要我对抗那位皇帝?”

“不。”

老头回答得很迅速。

“小子,我这一脉精通异梦之术,比起天地造化之神通,亦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允你以梦境为媒介,行走两界之中,你可于仙界修习道术,亦可于人间汲取知识,二者并不冲突,我只要求你,不要忘了你刚刚说的那句话。”

“我刚刚说的,那句话?”

“与其坐观峰越云海,不如回首泽被苍松。”

“哦,我是想说泽被苍生来着,我有狄公的记忆,他做得就是这个事情啊,他或许没有那般经天纬地之才,或许不似其他权臣那般气吞山河,但至少他在任时,苍生疾苦,会少那么一点点吧。”

老爷子闻言忽又笑了起来,捋了捋雪白的胡须,唱喏道:

“登高望远,长虹贯日,空谷万类之根。雁鸣声湛,海隐蔚蓝天。山间苍松盘桓,歌浩瀚,朝露澹澹。骄阳下,悠悠故事,一梦经千年。”

在老者的歌声里,狄秋回到了仙山之上,回到了云海之中,看到了身侧的“王捕头”,看到了远方女神像的背后,亮起的那一道彩虹。

“就在那尘世之中,走出你的道吧。”

狄秋发现,自己脑海里似乎多了一些特别的知识,他大致上了解了梦境和空间的奥秘,似乎,那些道法感悟也一并让他参透了时间。

“狄大人。”

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狄秋对异梦神通的感应。

“上差可还有疑问?”

“大人,我已经没有疑问了,陛下的旨意,不日便会抵达彭泽,她决心启用您,届时,您或可回归朝堂,做您想做的事情。”

狄秋深吸一口气,他大概是知道老爷子想要他做什么了。

回到朝堂之上,辅佐那位千古女帝。

在人间历史上的她,并不是一代明主;但这个世界中的她,似乎确有仙帝之姿。

不过,她登临大宝,似乎涉及到一些这个世界的本源规则。

而前世狄公的记忆里,似乎就有这部分内容。

狄秋抬起头,再次观赏了一番云卷云舒,而后平静地说道:

“上差可否送我回衙?”

“大人先请。”

“有劳了。” 第3章 绛帐相遇 回到彭泽县城里,王捕头就恢复了正常模样,和他交谈狄秋发现这个王捕头知道刚才他们一起登高的事情,但期间说了什么话,他都一无所知。

那似乎的确是某种特殊的手段。

在衙门前,有一些衣着打扮十分华贵的人,衙门里的捕快分列两旁,紧紧盯着,顺便驱散着想要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生怕出什么事。

离得近了,狄秋掀开马车帘子,看了看那些等在衙门外的人,他一眼就认出,这些人是从北方来的。

这是这个时代里辨别人们来自何处的小技巧,北方人多穿丝绵,南方人多穿丝麻。

但这个技巧并不算实用,只是一个常识性质的总结,真要分辨起来,还是需要听口音和看生活习惯才能更加准确。

但狄秋能一眼知道这些人是从北方来,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是那名女子给予的信息,召自己回京的圣旨不日便会到达彭泽县;其二,凭借转世狄公的记忆,他直接认出了人群中的一个人。

“老爷,老爷!”

县太爷的马车还是很惹人眼球的,狄秋刚下马车,那名北方汉子高喊着“老爷”的名字就冲了过来,跪在了他的面前。

狄秋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本名跟对方其实是一个辈分的,但是他现在是狄公,受到狄公记忆的影响,那熟悉的人影,还有这几声熟悉的高喊,都触动着他的内心。

“狄春啊,自京师一别,已有六年了啊,你看着应该成熟了不少,可怎就哭了出来呢?”

面前哭喊的汉子名叫狄春,是狄府的管家,年纪看起来并不算大。

虽然这六年他并未在狄公身边,算算时间,他其实已经在狄府当了八年的管家。

“老爷,您,您瘦了不少……”

“彭泽的日子是清苦了一点,比不得京师,但一日两餐,也没落下过……狄春啊,家里还好吗?”

“唉,老爷,从您来彭泽以后,京师的狄府被皇上查没,府上的仆人走的走、散的散,我跟着大老爷回了并州老家,这六年就在老家做些打杂的活儿。大老爷心善,但他身子骨不好,经常想您,就怕您回不来。”

“光远他们呢?”

“大少爷调任扬州,二少爷被派往杭州,三少爷,三少爷他……”

狄秋脑海里浮现出狄公的记忆,那是三子狄景晖。

“三少爷的贪污案被揭发,您被之前他就已经入狱,您来彭泽没两个月,皇上又将他从魏州提进了京师,一年以后,三少爷就……”

狄秋心里一紧,他闭上了眼睛,双手握拳,但很快他又恢复了过来。

在狄公的记忆里,他这个第三子确实贪婪成性,是有取死之道,但到底是亲生儿子,不悲痛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狄大人,圣旨已至,望您尽快接旨。”

“哦,有劳上差在此等候,请入大堂,臣这就接旨。”

宦官的声线具有很高的识别度,这位也不例外,一套接圣旨的活儿走了下来,狄秋也对现在朝堂的官制有了一些大致的了解。

他原本身为宰相的官服、印绶,全都伴随着圣旨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宣读圣旨这活确实是宦官要做的,不过,这支送圣旨的队伍,真正的话事人并不是这位宦官,而是一位女官。

狄秋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位宦官,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另一位和这名宦官站位平齐的女官身上。

这位女官身上的礼衣装饰不多,整体偏干练,身上的配饰也并没有多少,在整支队伍中看起来并不起眼。

但狄秋通过前世狄公的记忆能够很明确地分辨出这位的身份。

“肖统领,您随圣旨到此,可是……”

这位肖统领抬手制止了狄秋继续出声询问,用清亮的嗓音对左右宦官说道:

“你们退下吧,我有话要和阁老详谈。”

“是。”

等到宦官退下,肖统领才拱手道:

“阁老,我这次前来是受陛下指派,前往岭南执行要务,同时也奉命保护使者来至彭泽。”

“有劳肖统领了。”

“阁老,随我而来的千牛卫皆是千牛备身,我不能将他们派给您做回京的护卫,但陛下召您回京心切,此次察查要案风险巨大,您切记要小心行事。”

“多谢肖统领提醒。”

狄秋躬身行礼,但被肖统领近身扶住,借着这个功夫,一枚木牌被送进了他的衣袖口袋之中。

“大人,这是神行符,乃是千牛备身的制式装备,岭南多瘴气,我们带着它执行公务,只为有备无患。”

听对方这么说,狄秋啥时便想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于是直接夸赞道:

“肖统领做事心思缜密,此番公务完成,看样子距离升迁不远啊,到时在朝堂之上,还望肖大统领多多帮衬便是。”

“诶,阁老说笑了……清芳公务在身,既然已经送到,我便不再久留,大人也尽快启程,一路小心。”

“我也需要抓紧收拾行李,恕不远送。”

两人互相见过礼,肖清芳便大步朝衙门外走去。

望着这位肖统领的背影,两世记忆一同涌入脑海。

肖清芳?

肖清芳这个人物是在电视剧中塑造出来的,说是后人杜撰,并不为过。

狄秋盘算了一下,他对老爷子的话也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传我异梦神通,要我行走仙、人两界,难道说,即使是有了信息差,也不一定能在这个世界行走自如?既然如此,为何老爷子只传我异梦神通却不传我战斗方面的仙术呢?”

狄秋在大堂之中来回踱步,思忖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老爷子是仙人,那三清山或许就是他的道场,斜月三星洞,灵台方寸山……西游里的菩提老祖?仔细想想,那山村之中有樵夫神女,他唱的半阙词又是满庭芳,如此说来,那异梦神通,就是传说中须菩提的一梦千年?”

联想到了那异梦之术,他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须菩提点化自己,目的是什么呢?

换句话说,他点化这个过去只是勤恳为官的狄仁杰,令他转世为现代人间的自己,目的是什么呢?

狄秋想到了另一位这个时代的知名人物,袁天罡。

难道说,这里涉及到了道统之争?

不对不对……不能这么简单的理解,掺和上了这一段时间的王朝更替,联系到了女帝和大唐盛世,这件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他要我辅佐女帝,女帝……”

在前世狄公的记忆里,这位震古烁今的女帝,其实没有显露过太多的手段,除了性格上的阴狠毒辣,利用风闻她罢免了许多宰相,任用酷吏维持朝堂稳定,还喜欢豢养内卫鹰犬给自己办事……

“老爷,老爷?”

思绪纷杂之间,狄春的呼喊将他从思考中拉回。

这狄春六年不见,怎的还是和往日一样莽撞。

“老爷,那边宦官催的紧,您赶紧收拾,咱得马上启程。”

狄春也知道自己打扰了自家老爷,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将话语说完。

“马上启程?还未到傍晚……肖统领呢?”

“您是说那位女官吗?她已经带着千牛卫先行离开了。”

千牛备身和千牛卫的服饰非常相似,寻常人并不能完全分辨其中的细节问题。

“我知道了,去我房里收拾行李吧。”

“是。”

“马上启程,有些着急啊……”

……

事实上,狄秋他们一行人并没有乘坐马车赶路,虽然也没能见识到仙界久负盛名的“乾坤挪移之术”,但他乘坐的官辇却是有着非常奇特的“神行”效果,据说是经过朝中的方术大师加持过的。

官辇是一种独特的轿厢式四轮车,其动力来自于轿厢下方连接四轮的轴承,轴承上镌刻有方术符文,大唐时期沿旧制铺设的官道在女帝建立的大周朝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在方术的运行下,在官道路引的辅助下,这驾官辇的速度是极快的。

一天一夜的时间,狄秋他们来到了距离长安不远的绛帐县。

因为路途颠簸,狄秋虽然和狄春有聊过家里事,但主要还是应付在赶路上,路上途经住宿地时,他实在熬不住困意径直睡去,却没想到他并没有回到人间,一觉醒来还是要登上四轮官辇,往长安急行。

狄秋估摸着,这异梦神通恐怕得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才能施展,但不知道这段时间里那边的世界是静止还是怎样的。

这天半夜子时,官辇在绛帐县的驿馆停下。

因为有宦官随行,并且他们来时也是从绛帐县走的,所以绛帐县城的城门就不需要狄秋他们担心,宦官们就解决了这件事。

其实绛帐距离长安已经不远了,但夜已深,而且这地方平时往来商贩甚多,的确是中转的好去处。

关于停在绛帐,宦官们给出了理由:一来官辇的方术符文需要补充元气;二来一路行至此处,人困马乏,总是要休息的。

狄秋很顺从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就在绛帐县歇息。

有些巧合的是,来自阁臣张柬之的信函也到了绛帐,算算时间,这封信函要比圣旨晚了四天多才发出,那位假扮驿站差役的张府家仆,受张柬之的指示,就等在绛帐县。

那家仆从官辇的装潢和通过的城门判断出这是南边来的钦差队伍,那就是他要等的狄秋等人,于是,这封信函就来到了狄秋的桌案上。

狄秋命狄春送来了蜡烛,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他才开启这封来自老朋友的信函。

张柬之原来是监察御史,是前世狄公在还当宰相的时候举荐为阁臣,于是就被提拔成为了凤阁舍人,也可以说是当朝宰相。

这六年来朝局变动相当频繁,曾经女帝身边的红人一个接一个被她清理,唯独张柬之以老好人的姿态时常伴君左右,并且先后送走了权倾一时的来俊臣、崔元综、陆元方、周允原、王璇、娄师德等人。

这些人有的被罗织罪名贬谪戍边,有的干脆被冠以谋反之名身死族灭。

官场如沙场,几度宦海沉浮之间,唯独张柬之依旧屹立内阁,甚至没有给任何人机会“检举揭发”他的问题,足可证明张柬之为臣的本事。

这一次,张柬之的信函里写的就是女帝召回自己的全部经过。

天授元年,武则天登基称帝,大唐改国号为周,与突厥重修于好,但好景不长,突厥可汗身患重病而死,其子吉利仓促上位不能服众,两国边境战事再起。

适逢突厥可汗吉利派出议和使团前往长安,准备结束纷争令双方握手言和,及至议和使团进京朝拜,女帝大宴群臣,为表和亲诚意,女帝下旨将翌阳郡主嫁予吉利可汗为妻,随赠巨甚。

然而,当天深夜便有三件噩耗传来,作为日常辅佐女帝处理政务的宰相张柬之,听到了全程。

其一,宴会结束当晚便匆匆带着翌阳郡主离开长安的议和使团为歹人所杀,翌阳郡主及其护卫队尽皆惨死,尸体也遭人毁容无法辨认。

其二,长安城外一处土窑失火,其内之人都被烧得面目全非。

在这一点里,张柬之着重提到女帝接连询问了禀报的千牛卫将军数次,将细节全部问询清楚,他原以为这件小事可能关联着什么重大干系,但奇怪的是,这之后女帝就不再过问此事。

其三,从北面边境地区来的塘报也在此时抵达长安,边境守军在沙漠中搜寻到了突厥议和使团的尸体,据推测,他们在十天前就已经全部遇害。

而张柬之给出了他的推测,进京朝拜的使团众人就是凶手假扮,而议和使团本应由甘南道游击将军李元芳负责护送,而使团和护卫全部阵亡,只有护卫队长李元芳下落不明,于是,他便同时启奏女帝,通缉李元芳。

但使团被杀一案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两国便战火重燃,于是,张柬之进言,“整备边事以防突厥来犯;选得力重臣迅速侦破此案”。

因此,狄仁杰的名字就摆在了女帝的桌案前。

“怀英兄,女帝其实早有想法唤你回朝,当日朝堂之上,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之,此番查案危险复杂程度非比寻常,你可要小心再小心啊!”

看完信函中的最后一段话,狄秋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压力,索性合上信函,将另一份公文开启。

那是来自千牛备身的情报,公文外盖有女帝徽印,而这份情报随狄秋的行程而来——他的行踪不仅掌握在内卫的手里,也必定在歹人的监视之中。

而面前的这份公文,详细描述了案犯李元芳在灵州出现的经过:他流窜至灵州,再次犯下重案,连杀多名前去缉捕的差役。

这一夜,不平静啊。

拿起毛笔,铺开宣纸,狄秋在纸上分别写下“李元芳”、“突厥使团”、“灵州”的字样。

他发现自己的手握笔很稳,书法行云流水,笔顺之中颇具神韵。

这时,狄春推开房门进来送茶水,这一举动让狄秋的注意力不再集中于思考上,而是转过身,看到了已经知道自己又莽撞冒失而有些手足无措的狄春。

“狄春啊,你回并州之后过得怎样?”

“老爷,小的,小的过得其实还算好。”

笑呵呵地闲聊着,狄秋没有责怪狄春,而顺手接过了对方递来的茶杯,温热的茶水冒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狄春啊,空守狄府六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的,大老爷心善,能让我在府上有口……”

说着,他声音就小了下去。

狄秋没有多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而狄春听到他的那句话,眼泪就控制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他哽咽道:

“老爷,您果然是神仙老爷,什么事儿都瞒不住您,这六年,我,我也确实没做什么伺候人的活,大老爷家有夫人在,丫鬟仆役都不缺,三位少爷都各有去处,只有我,我打小就在狄府长大,是老管家一手带大的,除了您,我也没别人可侍奉了。”

狄秋点点头,轻轻拍了拍狄春的肩膀,安抚着他的情绪,嘴里也说着:“没事了,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实际上,狄春跟着圣旨一起来,他其实也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狄家在并州也是高门,被贬彭泽之后,他们就得与自己做好切割,尤其是三子狄景晖被提至京师诏狱,如果再与自己保持联系,那说不定就更加加深了女帝的猜疑。

事实上,女帝倒不会真地猜疑一个已经被贬的官员家世,但……朝堂上的这些官员吧,一个个的都想着怎么钻营,怎么进步,在已经被贬的人身上多踩几脚,那都是家常便饭的事。

这不,还有个御史监霍献可,指了名地要让女帝杀掉被贬彭泽的狄公,好让自己能够恃宠上位。

都是混官场的,对狄家的诸位来说,明哲保身才是正举。

狄秋摇了摇头,他能理解狄家人的做法,但也对女帝一朝的政治生态有些烦躁。

这次回朝探案,不仅有各方掣肘,前路也更是危机重重。

想到这里,狄秋也没了兴致继续安慰狄春,挥手让狄春自行离去,就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这次探案不会那么顺利,老爷子传他的异梦神通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使用。

也就是说,他现在还不能从前世狄公的梦境中醒来,他必须要等待一个安全的时机。

但狄秋看过那个电视剧,他姓狄,狄仁杰也姓狄,对这位自己本家姓氏的文惠公,狄秋也关注过不少,更是反复看过好几次关于狄仁杰的电视剧。

他还记得,在绛帐驿馆的这个夜晚,会发生一些事。

忽然,房间中的蜡烛熄灭,狄秋暗道一声来了,但他面色不显,假意走向门口,装作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副要去找仆人重新点上蜡烛的样子。

这时,房间中的蜡烛又一次亮起。

烛光摇曳的倒影,在正门前,投射出了两个人的影子。

狄秋转回身,一名气质非凡、身材健硕,面相俊秀的男子,正端坐在自己书写宣纸时座位的对面。

对方将一顶带着红缨的帽子轻轻搁置在桌上,大马金刀地坐着,刻意地想要展示自己的威武,但憔悴苍白的面孔,更加突显那一对神采奕奕的清朗眸子。

他正默默地看着自己,带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是谁。”

狄秋用非常淡定的语气说着这疑问句,他平静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微低眼眸,一身正气,不偏不倚地回应着对方的凝视。

那一瞬间,好似将遇良才,一眼万年。 第4章 馆驿问对 “都说狄公推理如神,常以气质衣着断人身份,小可正想见识见识。”

实际上,和面前之人对视,隐约中,狄秋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类似于被一只猛兽锁定,但这只猛兽不知是什么原因,没有步步紧逼,而是在……审视。

没错,狄秋能感觉到,对方看似凝固的眼神,实际上将自己看了个遍。

于是,狄秋平静地说道:

“我想你夤夜来访,不是来和我捉迷藏吧。”

“我只想证明一下,狄公真像传说中那么神……”

他停顿了一下,似是酝酿了什么,道:

“还是,浪得虚名。”

狄秋闻言摇头失笑。

即使在另一个世界里,狄秋也是个年轻人,但他并不喜欢争强好胜,无论谁想在他身上找优越感,或者要比试些什么,他都会笑呵呵地应对,然后让对方轻松赢得荣誉。

在同龄人中,狄秋也算是个异类了,他的朋友不多,因为老师总会因为狄秋的谦和性格而在一些大事小情上表扬他,很多孩子都会因此下意识地觉得他虚伪,在县高中的时候,这种情况经常上演。

以前狄秋并没有审视过这其中的问题,他其实还挺乐观的,但自从到了金城这座大都市里,孤身一人来到了城里的高中,在做事小心之余,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些改变,没能处理好和同学间的关系,是他自己情商不够的原因,这需要学习和经验。

所以,狄秋保持自己谦和性格的同时,也会与同学们比试比试,时赢时输,成绩也保持中游的水准,尽可能地不偏不倚。

对别的孩子来说,高中是学习的时候,对独立生活将近十年的狄秋而言,学校就是一个很单纯的小社会,而他是其中一员。

而面前这位,自己一开始还将他类比为某种强大猛兽的帅哥,竟然在言语上也会有年轻气盛的时刻,该怎么说呢,也许这才是年轻人吧,这下子,在狄秋眼里,对方也只是一个可爱的年轻人了。

“呵呵……”

狄秋低笑两声,作为自己接下来长篇话语的开场白。

“若是按照寻常百姓的年龄计算,如今我年逾花甲,早已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我幸得陛下恩宠,去往灵气丰沛之地,或许也是因此才能保有现在这副面孔,这或许给了你‘我还年轻’的错觉,况且,名声对现在的我来说,更是身外之物,再说了,我狄怀英到底是浪得虚名还是有真才实学,也不是你一个名声不显的年轻人可以随意评说的。”

狄秋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既没有以自身官位压人,也没有遮没前世狄公的名声。

“这应该算是……巧言令色吧。”

“呵呵呵……”

狄秋的回应依旧是摇头低笑,不过他也知道,不表现些真本事,今晚对方大概率是不会说些真心话的。

于是,狄秋再次开口道:“我是不是巧言令色,随你怎么想吧,不过,我预感到今晚会有所收获,为了不浪费时间,我还是试一试吧。”

“请讲。”

狄秋上下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帅哥,闲庭信步般朝对方的座位走去,底气十足地说道:

“腰杆挺直,腿微分,双手据案,举手投足中略带威严,谈吐之间虽有江湖之气,但你很规矩,应当是一名品阶不算高的军官,身上服饰是北方常见的款式,嗯,在北边从军,你应是卫军下级军官。

“面容憔悴,面色苍白,双颊略有红晕,据医理而言是精血羸弱,虚火上浮,也就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这点,从你左边衣领渗出的血迹便可证明,我想你一路从北方赶来此处,舟车劳顿,定是狼狈不堪。

“如此深夜,你潜进房内赶来见我,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行踪,那么,一个从北边而来的军官,身负重伤又要隐匿行踪,会是什么人呢?”

对狄秋来说,他实际上是在按图索骥,在有答案的前提下寻找用于解释的蛛丝马迹,就很简单了。

在对方惊讶的目光里,狄秋缓缓说道:

“李元芳,甘南道卫军游击将军,护送突厥使团的卫队长,朝廷第一号通缉犯。”

“呃……”

李元芳站起身,面上惊诧之色一点没有掩饰,过去精修武艺的他,极少接触这种在现实场合中识人辨人的相关内容,他会有些惊讶也是正常的事。

有狄公为官多年的经验,现在的狄秋对不知根知底的人,他们的语言、表情、动作,都不可轻信,更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不敢相信……不错,我就是李元芳。”

嗯,承认了身份,后面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嗯,在这种情况下,你只身前来见我,足见你有些胆量,又或许你只是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李元芳微微作揖道:

“狄公明鉴,我并无宗门派系出身,只是我幼时落入山中,幸得上天眷顾,那时,我面对野狼就以折断的树枝为刀,拼死抵抗,才留得性命,自认为还有些习武天赋,于是我应征入伍,在战场上建下微薄的功勋,才擢升为游击将军。”

“甘南道卫军统率命你护送突厥使团,这任务虽然危险,但完成之后便是大功一件,你为何要勾结歹人杀害突厥使团?”

狄秋忽然话风一转,语气严厉,从询问改为了质问。

“大人真的认为是我做的?”

“我怎么认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我并没有勾结歹人杀害突厥使团!”

“我会相信你吗?”

“别人不会,大人会!”

听到对方斩钉截铁的这句话,狄秋绷着的脸也缓和了下来,他的语气再次温和,微笑着说道:

“即使我相信你,也帮不了你,我只是彭泽县令。”

“应该说,现在是。”

“哦?”

在狄秋一步步设计下,他想要的关键点终于到了。

“大人这次奉旨回京,不就是为了调查此事吗?”

李元芳果然是知道一些朝廷部署的,但他不知道,或者说告诉他自己在绛帐县这一信息的凶手也忽略了,这次女帝召他回京,其实并没有把察查使团案的内容写在圣旨中。

即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急召狄仁杰回京就是为了这件事,女帝甚至还把官服印绶都让狄府的狄春一并带了过去,但她依旧没有在圣旨中明说……

啧,这些心狠手辣的歹人,多少还是年轻了些。

“看来你知道的信息并不少,而今晚,你是要来给我讲个故事的。”

“不错。”

“你能肯定我会相信你?”

“能。”

“为什么?”

“就凭大人的头脑和准确的判断。”

“呵呵呵,这顶高帽戴的不错,看来我就是不想听也得听了。说吧。”

李元芳听到狄秋的话语后,微微酝酿了几秒,才开口道:

“我们是8月12日从永城出发,卑职的任务是保证突厥使团的安全,不过,随行的卫队是卫军统率钦点的卫队,不是我在军中带领的部曲。”

“嗯,这是护送任务,耗时日久,又事关突厥使团,每一名护卫都必须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是的,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八月二十二日夜里,使团宿营甘南道石河川,大约三更时分,卑职率队查营,忽然一阵妖风卷起,沙石飞溅,又一声信炮炸响,在飞沙与夜色的遮掩中,攻击开始了,杀手的人数并不多,但是他们的身形神出鬼没,速度快如闪电,出手刀刀致命,至今回想起来,我依旧心有余悸。

“我们那时并非毫无准备,按照军中最高规格的制度进行守备,军士们的反应速度已经是最快了,但是依旧被打得溃不成军,最多一刻钟的时间,所有人都倒下了。卑职保护着始毕可汗杀出重围,在一处山坳中,一个可怕的人出现了……”

紧跟着,李元芳详细讲述了,在那个无名山坳中,他与那个自称蝮蛇的人交手的全过程。

不得不说,李元芳的口述能力还是很在线的,在他的描述里,这个蝮蛇是一名绝世高手,进攻招式大开大合,各种用剑的技巧让当时的他应接不暇,在数个回合交手之后,他用剑气逼退了对方,而那名蝮蛇留下了一枚手帕,还有几句夸赞李元芳武艺的说辞,便立刻遁走。

“他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刚刚你说到了那方手帕?”

“大人的精明谨细真是世间少有,您是想用我言辞中的细节,试探我所说的是真还是假。”

“话虽不错,但颇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那方手帕是唯一的物证,我想看看。”

“嗯,卑职始终带在身上。”

说着,李元芳就从衣袖口袋中拿出了那方手帕。

狄秋摸了摸手帕的材质,手帕上绣着一个盘曲的蛇纹,他忽有所感,脑海中浮现出那时在三清山云海之上的画面。

云海之上,主峰南侧,在那女神峰的对面,有一座孤峰突兀而立,那时云海遮蔽看不清它的全貌,如今却在自己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那座孤峰形如蛇首,峰腰略有粗细,似蛇身挺立,远远观之,好似一只巨蟒朝天猛窜,气势逼人。

而这方手帕绣着的青蓝色的蛇纹,像极了那只冲天巨蟒。

“嘶……”

“大人是想起了什么?”

狄秋摇了摇头,转而问道:

“那人为什么要放你走?”

“之前我想不通,但我现在明白了,他们是要把串谋杀害突厥使团的罪责,嫁祸在卑职身上,果然朝廷发下了海捕文书,我本想藏匿起来,待风声过后再向上官说明原委讨回清白,但我没想到,我的背后就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不管我跑到哪里,那些想领赏金的江湖人物和公门中人,就出现在哪里,卑职经历了大小数十战,身负重伤,万般无奈之下,才跑来见您。”

狄秋仔细大量了下李元芳,他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哼,不是你想来见我,是他们要你来见我。”

“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奉旨回京查案?又怎么知道我在绛帐落脚?这些都是朝廷的机密,你一个山野匹夫怎么会知道?嗯?”

山野匹夫一语双关,既是在说李元芳没有宗门派系根基的出身,也是在说他被通缉令搞得抱头鼠窜,在外躲避都来不及,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关注到南方来的消息,还没有公开的消息?

“大人,我,我……”

“定是有人指引你来见我,是谁?”

“是这样的,几天前,卑职潜入灵州治伤,不想被几名捕快发现了。”

“于是,你在夜里杀死了抓捕你的公门中人。”

“大人,捕快不是卑职杀的!”

“哦?那是谁杀的。”

“是个奇怪的人,他站在窗外告诉卑职,只有找到狄大人才能活命,而后就消失了,卑职出去一看,捕快的尸体倒了一地,就连店家也被他杀死了。”

好个歹毒的贼人啊,连无辜之人也不放过。

狄秋凝重地看着李元芳,心中对这些歹人的气愤逐渐攀上,面相上并不好看,大概是吓到了李元芳,于是他赶忙补上一句:

“大人,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啊!”

微微收敛了情绪,狄秋说道:

“你用什么兵器。”

“大人,卑职用刀。”

嗯,感觉哪里不太对,他刚刚是不是说自己幼年时候用折断的树枝做刀,然后从野狼口中逃脱来着?

“给我看看。”

狄秋出声朝一名武人讨要武器。

李元芳二话不说,直接从背后掏出一柄不算长的刀,没有丝毫犹豫地递到了自己面前。

狄秋也没有任何惧色,伸手接过。

这把刀没有预想中那般重,反而很轻,刀身虽然依旧锋利,但有几处已经产生了豁口。

狄秋感应到,一股浓重的血气匿于刀中引而不发,不仅没有让自己胆怯或战栗,反而有种如沐春风般的温暖。

奇怪?

但那种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狄秋按下疑惑,仔细查看了刀柄。

刀柄的磨损很严重,这是被人握持多年才盘出来的痕迹。

于是,狄秋感叹道:

“这把刀跟了你很多年吧。”

“是的,卑职从凉州服役的时候开始,这把刀就跟在了卑职身边。”

“打造此刀的人,定是一位名匠。”

“这……大人,其实是我在队伍里,在一次守备突厥劫掠时,营救下了被掳走的百姓,其中有一名干瘦的老头送了我的这把刀,卑职真不知道这把刀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无妨,灵州传来的公文上有仵作验尸的内容,那些捕快都是被剑所杀,而你用的是刀,逃亡之中不可能用自己不熟悉的武器。”

“大人真乃神人也!”

说着狄秋把刀递回给李元芳,到这里,双方的信任才正式建立。

“知道为什么你藏在哪里,那些追杀你的人就出现在哪里吗?”

“这……”

狄秋拿起了那枚手帕。

“你最初捡起这枚手帕时有什么特别的感应?”

“呃……当时卑职全身贯注,防备对方假意遁走实则潜伏起来突袭,因此,这枚手帕卑职从捡起再到放进口袋中,没有感觉到什么特殊……倒是在那之后,有两天左右的时间,卑职不知为何总是感觉到有人在跟踪,那几天是最难熬的,等到卑职重伤后,就再没有那种感应了。哦,您是说……”

“嗯,看来我所料不错,那蝮蛇是故意将这枚手帕留下来的,这或许是他的习惯,但也同样是他的计划,你的实力与他不分伯仲,想要盯住你就只能用些奇策,后来几波刺杀将你搞得精疲力竭并因此身负重伤,到了这一步,后续就不需要再用这种方式了。”

“大人……这,这是什么手段?”

“以后你会知道的。重点不在于蝮蛇用的什么手段,而是他们根本不想让你藏起来,你的所有行踪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甚至包括你来到我这里。”

“啊?那……”

忽然,敲门声响起。

狄秋朝着李元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谁呀?”

狄秋平静地问道。

“老爷,京中千牛卫前来传旨。”

这是狄春的声音。

狄秋朝着李元芳一摆手,他心领神会,转身走进屋中,躲藏起来。

而狄秋站起身,整整衣冠,来到门前,双手平稳地拉开门。

“大人,圣旨到。” 第5章 金蝉脱壳 “请狄大人接旨!”

千牛卫的服饰与其他卫率的衣服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来这里传旨的就是千牛卫,单从外表上,并不能看领头者的军阶。

“臣狄仁杰,接旨。”

狄秋依照记忆中的礼节撩袍跪下,将头埋低,在等待片刻后,那名传旨的千牛卫朗声诵读圣旨:

“京中巨变,朝内惶惶,使团遭戮,逆党猖獗,和议破碎,边事无宁,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听到这一句,狄秋微微抬头,在他的记忆中,这位女帝在圣旨中几乎不会使用类似的语句。

狄秋虽然有猜测面前的千牛卫是假的,但他还是仔细注意了对方的穿着。

果然,这名“千牛卫”穿的是一般公门中人常穿的快靴,在彭泽的那位王捕头就是这个款式。

而千牛卫的鞋子是一种名叫“虎头錾金靴”的款式,只从外形看就比普通快靴更加轻便、霸气,而作为军队的制式装备,虎头錾金靴还有其他的功能,在一般情况下,无论是从制式的美观角度还是从实际运用角度出发,千牛卫都不会换装,更何况还是进行“传旨”这种任务。

“卿奉前旨北来,鞍马劳顿,朕本应顾念,然则朝事紧急,无敢因循贻误,着,即随千牛卫连夜赴京,不可迁延罔顾,朕顾盼有加,卿其详之。钦此。”

顾盼有加,卿其详之?

既然确定了对方是假千牛卫,那么圣旨写的什么其实也不重要了。

于是,狄秋很淡定地朝圣旨拱手作揖道:

“臣领旨谢恩。”

然后再顿首,起身,从千牛卫的手中恭敬地接过圣旨。

“大人,马车已经备好,就在门外。”

“哦,与我同来的上差和随从卫士,是不是一同前往?”

“圣意急迫,就不必等他们了,请大人马上随我们赴京。”

“好,那请贵使稍等片刻,容我收拾一下。”

“那我们在外面等您。”

说罢,对方就要往外走,但狄秋及时叫住了对方:

“将军!您,是幽州人吧。”

“哦,卑职是山东人。卑职在门外恭候。”

“好。”

狄秋笑着脸,抬手将对方送出了门。

这位假千牛卫将军似乎有点紧张,走的时候还顺手关上了门,不过却能看出对方有些慌乱之感。

等到对方出门,狄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

身边响起了脚步,李元芳出现在自己的身侧。

“大人。”

“我能相信你吗?”

“能!”

这句话,李元芳回答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好。”

狄秋将圣旨收进自己衣袖口袋里,然后假装收拾案卷和包裹,一边低声对李元芳道:

“这里靠近长安,附近就是卫军驻地,他们敢动手也不敢往这里派很多人,最多不过二十名杀手,你现在的状态能对付得了吗?”

即使狄秋知道这位用的是挂,但他还是认真地询问了一句,谁知道仙界会不会让他的存在出现其他变化。

“大人,能。”

“屋里箱子有我的衣服,你去找件合适的换上。”

“是。”

“狄春啊,狄春!”

瞥见李元芳进了屋里,狄秋喊了两声。

“老爷!”

狄春应声开门进入屋中。

“来!”

狄秋招呼了一声,但他同时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狄春会意,关好门后才来到了他身边。

“你先去驿馆后门备一匹马,给马的四蹄套上丝绵,等我收拾好了,你就搀扶我上马车,不要管你察觉到了什么,以前怎么做,你接下来就怎么做,听明白了吗?”

“明白!”

狄春没有对狄秋的吩咐产生任何质疑,以前他还小的时候就在狄府,耳濡目染之下,他非常清楚自家老爷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吩咐都暗含深意,他只需要照做就好。

“去吧。”

是夜,伪装成狄秋的李元芳在狄春的搀扶下,罩在黑色罩袍中,上了马车,在假千牛卫高喊的“起驾”声里,车子缓缓朝着绛帐县城门开动。

几分钟后,单人独骑从驿馆后门绕道朝着绛帐县城门进发。

狄秋从传旨的宦官手里要到了钦差过路的门符,这是出绛帐城门的必需物品。

骑马这件事是狄秋人生中的第一次,但前世狄公的记忆里有很多次骑马的经历,因此他虽然感觉很新奇,但却没有胆怯,骑术虽不精湛,但也足够应付这匹温顺的雌马。

狄秋取出了肖清芳给自己的神行符,这道符佩戴在身边的时候就足以让自己感觉轻盈,消耗的体力都少了很多,这也是狄秋连坐一天一夜马车,从彭泽一路赶到绛帐还能保持精神抖擞的原因。

但不知道神行符的效果能不能对马儿也起效。

忽然,狄秋听到了前方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弓矢刺入木板的声音,他勒住马儿,牵引缰绳将自己和马儿藏进暗巷之中。

马儿非常听话,他在鞍上摸了摸马儿的脖子,听到了马儿舒服的哼哼声。

也是,自己挺瘦的,这马是驿馆的驿马,能日行二三百里的那种耐力超强的马匹,运载自己还是很轻松的。

一边和马儿增进感情,一边听着寂静深夜中突兀响起的斗殴声,等到一切都风平浪静之后,狄秋握着神行符,催动马儿朝着前方街道奔去。

而让狄秋感到不解的是,街道上弥漫的血腥味居然让自己感觉到了温润。

他按捺住这种突然上涌的情绪,正看见李元芳将那名领头的假千牛卫将军拽下马匹,拉到破碎的马车边。

“要死还是要活!”

李元芳呵斥道。

“要,要活!”

狄秋赶至近前,下马后站到了李元芳后一个身位的位置。

“只问你一个问题,”狄秋跟上问话,“说了就放你走。”

“是。”

“你们在县城外埋伏了多少人?”

“这,这……”

对方支支吾吾,没有直接回话。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突然,对方一低头,背后的暗器发射,一根蕴含着灵气的箭矢朝着狄秋飞射而来。

那瞬间,狄秋感应到手中的神行符也处在了待击发的状态,似乎随时都能帮助自己闪避危险。

神行符的状态应该和灵气的突然变动有关,但还有人的反应比箭矢的速度更快!

在狄秋还没有回过神来时,那反射着月亮的一刀,带着大道毁灭的韵律朝着那枚箭矢斩去,只一瞬间,灵气箭矢直接崩碎,那道刀气也顺势将对方劈成了两半,内脏体液瞬间洒落一地。

好家伙……

你才是穿越者吧!

狄秋看着那具两半的尸体,再看看身边的帅哥,他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不过,刺鼻的血气恰到好处地安抚住了狄秋的情绪,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种时候的狄公就应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状态。

“大人,您没事吧!”

李元芳转头急切地问道。

“好凶悍的杀手啊。”

狄秋假装自己没有被震惊到,他的声音平静而淡定。

果然,他的反应没有让李元芳产生其他念头,或许在他的想法中,这样的狄公才是盛名之下无虚士的典范。

李元芳紧跟着问道:

“大人,您是怎么看出来那些人是假钦差的?”

“说穿了不值一提,千牛卫的服饰是飞熊服、红中衣,脚上穿着虎头錾金靴,而这些人穿的都是普通快靴。另外,宣诏的卫士说的是幽州口音,他非要辩解自己是山东人,哼,矢口否认就是在欲盖弥彰。最重要的是,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她才不会让我连夜进京,而且,她……算了,没什么,总之,那圣旨的内容也是假的。”

“大人,我现在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从灵州引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杀害大人,然后嫁祸于我。”

不,事实上,这一次,他们应该连你也要杀的。

狄秋很想说,对方的计划应该就是把他们两个一起弄死在绛帐,但,看着那两半的尸体,回忆着那似乎可以斩碎一切的刀气,狄秋觉得,这帮杀手想杀李元芳,那绝对是在说大话。

但狄秋还是冷静道:

“他们的主力应该埋伏在城外,就等你出城,你的身手确实很好,但现在还是身负重伤的状态,他们打算连你这天字第一号通缉犯一起杀死,从而让使团被杀案的人证物证全部消失,从此,这案子就变成了一桩悬案,旁人再想查也无从下手,因而也就不了了之。”

“好歹毒的计策。”

“他们只是算错了一点。”

狄秋回过头,牵过马儿的缰绳。

“什么?”

“他们以为,陛下老了。”

“陛下?这,这跟陛下有什么关系?”

狄秋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元芳虽有疑惑,但毕竟关乎女帝,他没有再多问,而是直接说道:

“大人,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们回到驿馆,谅他们也不敢造次。”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回到驿馆反而会害了那群军士,他们是战场上厮杀的军人,不是这群凶悍杀手的对手。”

“您是说,他们会孤注一掷?”

“嗯。”

“那我们该怎么办?”

“金蝉脱壳。”

狄秋拍了拍自己的马儿,牵着它走进了旁边的商户之中。

马儿非常配合,还懂得跨门槛。

“一会儿不要出声哦。”

狄秋在马儿的耳边轻声说了句。

“哼哼。”

……

漆黑的夜色下,只有一轮明月高悬天空,皎白的月色洒在街道上,忽然,一大群人从街道另一头飞奔而来,打乱了月色,踩碎了月影,搅扰了此间片刻的宁静。

这批人在这里停留没过一会儿,就朝着街道另一边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不到半刻钟,街道商户的门开启,两道人影浮现在月色之中。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从北门出城。”

“是!”

狄秋带着李元芳两人从北门出了城,一路朝着长安城飞奔而去。

他出驿馆之前交代了狄春,让他直接出门找个小巷子待一晚,如果驿馆没有被攻击他就跟着这些钦差宦官们回长安,记得带好行李,如果驿馆遭到攻击就自己回长安狄府。

因此,对于狄春的安全,狄秋一点不担心。

他现在的要紧事依旧是查案。

但怎么查,这是个问题。

狄秋其实是有想法的,他想要去长安的土窑看一看,但问题就在于,那地方明显和女帝有联系,贸然过去万一被女帝发现,他又该怎么面对她呢?

另外,怎么见女帝,是进长安直接入宫面圣,还是回狄府等待召唤,这些操作一个不好,都会造成很大的政治影响,这会儿,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一边纵马疾驰,一边考虑着接下来的计划,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到了通往长安最后的官道上。

远远的,借着月色,狄秋看见了山坡上一座凉亭,这附近还有几处村子。

“大人,这里距离长安城只有十里路了。”

“嗯。”

狄秋让马儿的速度放缓,在马背上考虑了一会儿,将李元芳交给自己的蝮蛇手帕拿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尝试着对这枚手帕施展异梦之术。

念头刚起,一处烧毁的土窑画面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连带着位置信息一起,而那座土窑的四周都很荒芜。

而后,狄秋睁开眼,抬头看了眼今夜有些耀眼的月色,朝李元芳招呼道:

“跟我来。”

掉转马头,狄秋带着李元芳便朝着长安城外另外一边的土窑疾驰而去。

……

从土窑找到与手帕同质料的残片后,狄秋就独自走官道进入了长安城,在长安城里的客栈中开了一间上房,等待着李元芳探查情报回归。

即使到了这会儿,狄秋都没有感觉到丝毫困意。

但他继续尝试着动用异梦之术,半夜的时候用这门老爷子传的神通找到了土窑的位置,他觉得这东西可能不只是跟梦境有关。

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梦境似乎还有着奇妙的因果联系。

如果他想回归地球人间,似乎还是要从了解异梦之术这门神通入手。

但是这异梦之术就像是真正的仙家法术,没有明确的操作方式提示,也没有任何使用的预兆。

他能找到被女帝隐藏起来的土窑位置,也纯粹是心血来潮,福至心灵。

难道说,真就只能靠蒙才行?

狄秋伸了个懒腰,吃了点由客栈老板送来的食物,便躺在了床上,脑海中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这晚的梦中,狄秋梦见了自己按部就班地从茶楼阁楼起床、洗漱,收拾书包,然后在茶楼还没来人的时候就从后门出来,等公交,在公交上背诵课文,到站,下车,进学校。

他好像在见识着另一个人的人生,两点一线,在重复中磨砺着属于自己的意志。

终于,他回到了茶楼,回到了阁楼上,做完作业,订正错题,重复研习着往年的高考试题,然后在深夜时分,上床睡觉。

于是,梦醒了。

一种不真实的幻梦感涌上心头,就和在街道上,闻到血腥气时,身体不仅没有不适感反而感到温润一样奇异。

此时天色已黑,夜深如水,但月色依旧。

狄秋望着那轮圆月若有所思,忽然,房门打开,李元芳从外边走了进来。

“大人,您醒了。”

“嗯,老了,熬不住,睡得时间长了些,调查得怎么样?”

“大人,陛下两日后将在圆觉寺上香。”

“好。”

圆觉寺,当听到这个词语时,狄秋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位白胡子方丈的模样。

这位方丈法名圆弛,是佛门八大宗里,律宗的传人,是少有的主张改佛门教派为佛门学说的佛学子弟,他认为即使有玄奘西游求得大乘佛法,依旧要将佛法与中原九州的实情相结合,相比兴盛佛教,不如让佛门的各宗以诸子百家学说之一的名义,在中原传播,弱化对单一佛、观音的信仰,强化佛学中为人治世的理念。

因为他这一观点,女帝曾亲自召见圆弛,为其修建宏伟的圆觉寺,又因为他传承于律宗,对戒律有相当深刻的见地,还是大理寺卿时的狄公就曾在圆觉寺论律,和这位圆弛方丈也算是老相识了。

仔细考虑了一下,他很清楚女帝已经得知自己被假千牛卫带走的消息,但她依旧没有取消圆觉寺上香的行程。

该说,这才是真正的女帝么?

“元芳啊,明日,我们往圆觉寺走一遭。”

“是。” 第6章 灵台起火 从下午入梦时的状态,狄秋就感觉自己有点摸清楚这个异梦之术的门路了。

不论处在仙界这里扮演或是学着成为狄公,还是回到人间作为狄公转世之身,其实本质上都是其中一个世界的存在编织着另一个世界的梦。

有点像是游戏设定中主副世界的切换,又有点像在梦中注写彼此的轮回。

但不管哪一种,现在的他还不能自如地交换两个世界的意识。

那位须菩提老祖似乎是远古时期就存在的仙人,他的手段非同寻常,自身品阶、位格应该也是相当高,因此他才能令狄秋实现这种两个世界的意识切换。

他传给自己异梦之术,而不是直接将自己的主要意识送回现代,大概也存着教导或考验的意味在里面。

也就是说,如果狄秋可以达成某种条件,那么他自己就能完成这种主副世界的切换。

但现在的情况是,狄秋没有任何思路,他既没有指引,也不敢贸然尝试其他内容。

毕竟,这里是长安。

无论这个世界的背景是西游洪荒,还是古典仙侠,现在的长安,都是立于仙界人间的王朝首都。

他之前其实只有狄公记忆中的长安,而狄公在长安待了许多年,更多时候他还身居高位,他对长安的描述除了公文就是统筹兼顾,处理各部门的各个环节了。

而狄秋对长安的了解,大概就是历史课本上读到的大唐首都,万国来朝的长安城。

但今天清晨,当太阳自东方升起,破晓的第一道光芒洒落大地,这座让狄秋感到灵魂都在震颤的王朝首都,仿佛一只足可以吞没天地的厚土神兽,伴随着那道光芒缓缓苏醒。

“这是长安城?”

是建筑、景致?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狄秋骑在马上,远远眺望着,他不清楚那种震撼身心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但他却听到了人声,听到了城市中的喧嚣,听到了孩童的啼哭,听到了人们开始劳作的吆喝声。

长安醒了,祂睁开了眼睛,又安然地享受起,这来之不易的平和。

那时,狄秋问了李元芳一个问题:

“元芳,你觉得长安城像什么?”

“卑职不知。”

李元芳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大概他也是第一次在清晨时眺望长安城。

“说你的第一感受就好。”

“是,卑职觉得,这大概是一座只有神仙才能居住的城市吧。”

狄秋当时侧目看着李元芳,继续追问了一句:

“你认为的神仙应该是怎样的?”

“大概,就是荫蔽万民,恩泽四方之人吧。”

“哦?难道不是那种,玄之又玄,妙之又妙,可腾云驾雾,又能呼风唤雨的人么?”

李元芳先是看了看自己,又望了望近在咫尺的长安城,他平静地说道:

“大人,我听说您驻守过塞外边城,您应该知道像我们这些在北边当兵的,是见过那种有特殊能力的高手的,就比如说突厥的士兵,他们信仰着什么,‘长生天’,他们军队里常有萨满祭司带着蕴含强大力量的图腾,据说能加持他们战马的速度还有士兵的力量,可那有什么用呢?风沙未过,长城依旧,那些玄妙的东西,还不是都消弭在我大唐的兵锋之下!”

“哈哈哈哈……”

听闻李元芳的话,狄秋忍不住发出狄公招牌的笑声,这一刻,他也感觉到自己和狄公的灵魂更加合拍,两世的记忆也更加融合。

“元芳啊,虽然你说的很在理,但现在,还是女帝治下的大周啊。”

“是……唉,大人,我们甘南道的那位大统率也是军中的老人了,在我们戍边必须与往来客商交流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对外称呼咱们自己的军队为‘大唐雄兵’……大人,其实啊,北边沙漠里的那些小国,更认可大唐这个国号的。”

“嗯,太宗皇帝,千秋功业……但,临近长安,有些话还可以说,而有些话就不能说了。”

“是,元芳谨记。”

在这之后,在那美丽玄妙的晨曦之中,两人两骑,沿着官道向着长安行去。

越是靠近长安,狄秋越是能感觉到很多不同。

虽然当时很劳累,进了客栈吃点东西他就睡下了。

但当他睡醒之后,现在一仔细回想,狄秋就愈发觉得不对劲了起来。

狄秋是见识过三清仙山的妙处的,三清山的几处奇景至今还能在自己的梦中以意象的形式出现,而长安城的外表也是仙气充盈,就像元芳说的,“这座城真像神仙居住的城市”。

对现在还只是一位军伍出身的年轻汉子来说,神仙这个名头大抵就和达官显贵有重叠的部分,现在的元芳还年轻见识少些,但他这句无心之言却给了狄秋一个思路。

曾经狄秋很喜欢一本小说,这本小说里的最高战力就是所谓的“仙帝”,那么,假如女帝就是一位仙帝呢?

那她的长安城,她颁下的圣旨……

“大人,您有什么计划吗?”

狄秋抬手制止了元芳继续说话,他把假千牛卫的那道假圣旨和宦官在彭泽县宣读的真圣旨拿出来,然后将两份圣旨铺展在客栈桌子上。

注视良久,他终于发现了端倪。

假圣旨的文字虽然庄重大气,很符合圣旨的格式,但狄秋看着它,总觉得少了一丝灵韵。

而真圣旨似乎有一缕神魂被封困在其中,那缕神魂为这份圣旨增添了玄妙的色彩。

没错,就是色彩,那神魂在跳动,在跳跃中将神魂的颜色和圣旨本身的颜色一同浸染,很不明显,但却能让狄秋恰好感知到。

“元芳,你来看看这两份圣旨的区别。”

李元芳上前一步,仔细观看过后,说道:

“大人,我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区别。”

“哦?这份圣旨的颜色在变换,你没看到吗?”

“啊?”

李元芳闻言再次低头观看,没一会儿,他又疑惑地说道:

“大人,没有啊!”

听到了李元芳的确认,狄秋伸手拿起那份真圣旨,吹熄了房中的蜡烛,将圣旨拿到月亮下,再次端详。

上面的文字还是一样的,依旧是“召狄仁杰回京”的字样,但是颜色却在月光的照耀下,变换出另一种姿态。

狄秋轻轻抚摸着圣旨上的文字,忽然,他感觉到身上的某种禁锢被打破,一股温润的感觉,自双手爬向大脑,然后顺着脊柱经络传遍身体。

再然后,这份圣旨消失了颜色,月光下的它虽然熠熠生辉,但狄秋再也看不到那缕神魂的跳跃了。

“大人……”

“元芳,你刚才有感觉到什么吗?”

“没有什么,只是觉得,您的气质好像变了一些。”

“嗯……”

狄秋点点头,将屋里的蜡烛重新点上,平静地说道:

“现在,我们可以面圣了。”

……

圆觉寺是十年前新建的大寺,地址就在长安城东,寺内的建筑鳞次栉比,恢弘壮丽,因为是平地而起,并非依山而建,且圆觉寺又以佛门戒律闻名,所以寺院整体就非常规矩,寺院各处很少见到寻常佛寺那种将建筑与环境交融的特色,更加突出了寺院建筑的庄严之感。

实际上,每年女帝都会去京师附近的寺院进香,但地点不尽相同,有时在长安,有时又在洛阳。

所以,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洛阳,女帝都曾兴建过寺院,其中长安圆觉寺、洛阳寒光寺就是其中较为出名的两座。

但女帝并不只修建佛门寺院,她还参与过不少道观的建立,但她每次心血来潮想要修建道观的时候,基本都是临近高宗皇帝的诞辰或祭日。

世人都在议论,大概是女帝念及旧情,才会想到修道观。

不过,今年女帝进香的时间,相比狄秋记忆中的时间提前了半月,正常来说,她应该是在长安接见突厥使团后半个月再去进香的,这样一来准备时间其实是很充裕的,但这次她将进香时间直接提前,并且在京师出现这等大案的情况下依旧不取消行程,着实让朝堂上的大臣摸不清女帝的想法。

当然,要是女帝的想法那么好揣测,她登基称帝的这条路上,就不会是血腥无比、累累白骨了。

女帝出行,自然是要带上左右千牛卫,天子仪仗更是气势恢宏。

值得注意的是,千牛卫虽然都是天子卫率,但左千牛卫全部由女性担任,右千牛卫才全是男性。

因此,能够陪同女帝入寺院进香的,除了她随身的侍从,就是圆觉寺的圆弛方丈、诸位阁臣,左右千牛卫的大将军,再之后的,就只有敕封的亲王宗室和左千牛卫的军士。

右千牛卫则主要参与寺院外的防务,同时也要负责管理外围诸位大臣、宗室的家仆,理清秩序。

“咚——”

在诸位和尚的唱赞声里,在氤氲香火气息的长道上,圆觉寺的钟声居然有些相得益彰。

不多时,在大雄宝殿外,一名身形异常高大的女子走在前方,身后的诸位阁臣和寺院方丈都与她保持着间距,大家都低着脑袋瞅着地板砖,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伴随她缓慢前行着。

那女子身周环绕着类似月华一般的云雾,云雾之下宛如太阳一般的金光时隐时现,她并未遮掩面容,任何人初看时都只觉得她的容颜绝世、惊艳,但当注意力转向别处时就在刹那间遗忘了她的面容,只记得她高大的身形以及那波澜壮阔的睥睨气势。

还有,那恐怖无匹的压迫感。

没有人敢直视她,没有人敢靠近她,没有人敢在她面前高声说话,更没有人敢拂逆她的旨意。

她闲庭信步地朝着观音阁走去,像是走在自家御花园里一般,巡视着圆觉寺的建筑景色。

她既没有任何风雨欲来的迫切之感,也没有要紧事一件接着一件的愁烦阻塞,她的动作就好像在外春游,正期待着邂逅什么新鲜事。

一路走来,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女帝的雅兴,她身后那些年老的大臣亦步亦趋地跟着,左右两位千牛卫大将军也忠实地执行自己的护卫职责。

当然,他们其实也知道,现在的女帝,大概也不太需要他们的护卫。

忽然,女帝停下了脚步,她身后的大队人马也都顺势停下。

一道低沉空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圆弛方丈,这观音阁的门为什么上锁?”

“呃,老僧不敢说……”

“恕你无罪。”

这道低沉空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无法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情绪。

“禀陛下,院内有一奇人,名曰‘立地货’,上知五千年下知五千年。”

“哼……”

一声极其微小的轻哼,不知她是在笑,还是在怒。

离女帝最近的圆弛假装没有听到那一声轻哼,他硬着头皮将话说完:

“老僧怕他出去滥言闯祸,因此将其锁在院内。”

“哦?竟如此大言不惭,这人可真有意思。”

从女帝的这句话中,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女帝对这个所谓的奇人感兴趣了。

“圆弛方丈,朕想要见见这个奇人。”

“这……陛下,若您真想见他,老僧斗胆上谏,请陛下一人进去。”

圆弛此言一出,女帝还没说什么呢,身侧不远处那位右千牛卫大将军立刻出声斥责道:

“老僧不知进退,陛下一人进去,万一出事,谁敢承当!”

女帝挥了挥手,制止了这位千牛卫大将军的发言,她轻飘飘地说道:

“若朕出事,你们也幸免不了,也罢,朕就一人进去见见这个,有意思的奇人。”

她身后群臣全都低头,不再言语。

圆弛说道:

“陛下请。”

老方丈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在这个时候腿脚却变得很利索,女帝闲庭信步,慢慢悠悠地走着,而方丈小跑了几步,拿出钥匙打开了观音阁的锁,他并没有直接推开门,而是低头侍候在一边。

观音阁的格局是嵌套式的,外围是一圈高墙,是围起来的廊道,而里面是内阁,阁前还有一道内门。

女帝来到观音阁的大门前,这观音阁的大门很宽大,即使是女帝的身高依旧可以直接走进去,于是,她推开门,跨进了阁中,又伸手示意身后的方丈关上阁门。

一道月色一般的辉光自阁中的阴影飞出,一闪而过,伴随着阁门关闭,一道隐晦不显的结界也瞬间展开。

女帝缓步向里而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弯起,步履也更加悠闲。

走至观音阁内门,这门的高度刚好只比女帝的身高高上一点,她站定在门外,伸手平静而淡定地推开门。

门后,在那巨大的观音像下,一道干瘦的背影安静地立在其中,听到门前动静,他转过身,露出了那张令女帝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陛下!”

狄秋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女帝,他看到了她那异常的身高,看到了她身上环绕着的云雾月华,飘渺高远,他又看到了她和阁中观音一般的面容,看到了她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有眼神中暗藏的凛凛杀机。

那一瞬间,狄秋感觉自己好像被看了精光,对方的眼神仿若可以穿梭时空,阅尽人间一切沧桑。

“罪臣狄秋,参见陛下。”

依照这个世界的礼节,狄秋走出阁门,毕恭毕敬地朝着对方行礼。

女帝带来的压迫感实在是太恐怖了,就和自己曾经在入睡前必定要直面的精神黑洞一样。

忽然,沁人心脾的气息自上而下,一双晶莹如玉的大手出现在已经低下身的狄秋面前,因为身高和体型的巨大差距,狄秋几乎是直接被对方给捞起来的。

虽然有了女帝就是仙帝的预料,作为仙家皇帝有些超越时空的手段狄秋也做好了准备,但狄秋是怎么都没想过,这位震古烁今的女帝身形竟是这般高大……

说真的,身形真的很容易产生震慑,要不然过去怎么会有三头六臂、法天象地这些变化形体的神通呢。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沿用你前世的身份呢。”

“陛下,您……您清楚臣?”

女帝直起身,但她依旧低着头看着狄秋。

“我亲手杀了你,又亲手将你投入转世轮回,我怎会不知?怎会不晓?”

狄秋回忆起前世,被来俊臣诬陷下狱的情形,他回忆起来,在那之前,有许多李唐时期的旧臣到狄府拜访,而来俊臣罗织的罪名中,就有勾结旧党、企图谋逆这一项。

然后,自己假意认罪,狱中血书,由家人代为上奏实情,这才逃得性命,但来俊臣却没受到追责,而在各方博弈之中,自己被贬彭泽,两个有些能力的儿子被派往边区,第三子又被带回诏狱,死在狱中。

关于两个孩子的消息还是狄春带来的,女帝保留了京师狄府,却不允许狄家人居住,她令狄春独守狄府六年整……

而那个被派去彭泽监视自己的人,她明确地说过,她接到的旨意是在自己展露特殊能力时杀了自己。

特殊能力,什么是特殊能力呢?会仙家手段,会开阴阳眼,还是其他的什么……

狄秋不清楚,但他其实也不需要那么清楚,因为他现在脑海中的诸多线索逐渐合拢,逐渐理清,他幡然醒悟,这是女帝做下的局。

女帝需要一个可以辅佐她的治世能臣,但她同时也要的是,能控制住的自己人。 第7章 斜月反背 轮回转世之于仙侠,大概是从人情出发的考量吧。

有轮回有转世,此生虽苦,此情遗憾,但来生或许能有所获,能得偿所愿。

不过,这个名词从第一次出现在狄秋脑海中时,他就感觉到这个名词似乎蕴藏着某些玄妙之处。

仔细溯源,最早的转世轮回学说实际上是来自于“天人感应”这类将皇权和天道绑定在一起的内容。

借古于今,创造类似学说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确定新兴王朝的正统合理,为了王朝秩序的长治久安,为“皇权”赋予神圣的意义。

如果是在地球上,狄秋其实是可以理解这部分内容的,他喜欢研究历史,有先哲在前,兼听明断,自然也对历史上的王朝运转有相对深刻的理解。

但这个世界是仙界。

在地球上,人们的幻想里,洪荒的体系与传统仙侠的体系就非常不一样,那就更不要说仙界与人间,这种存在巨大力量鸿沟的体系了。

想到这里,他觉得这个世界有些地方很特别,在彭泽县的“夜断阴”,仙山上的神女,拉自己入梦的老爷子,他们的出现都很特别,按常理来说,应该是修炼体系决定了仙界的本源,但狄秋却发现,这个世界好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现在的他,玄之又玄的东西接触了一大堆,现实一点的,属于转世身或者穿越来的主角该有的东西,他是一个都没有碰见。

但他清楚,直到现在,他都在依靠前世自己对于《神探狄仁杰》这部电视剧的印象往前摸索。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差,似乎是他目前唯一的优势。

脑海中飞速闪回两个世界两个人的记忆,他必须要在努力寻找真相的同时,保住自己的性命。

狄秋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镇定下心神,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帝。

他仔细端详女帝绝美的面容,那是一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人间里的容貌,没有迟暮之色、没有衰败之象,仿佛时间在此停顿,仿佛光华为之闪耀。

她的眸子深邃无比,似乎蕴藏着漫天星彩,在闪烁之间,编织着来自命运的丝线。

就像狄秋刚才自称自己并非狄公那般,面前的女帝也不是自己印象中的,历史上的那位至尊红颜。

她仿佛站在历史的高度,站在宇宙的广度,将时间卷曲成轮回,令空间折叠为两界。

她俯瞰着万千生灵,任凭他们恸哭、哀嚎,任凭他们欢笑、喧闹……

“陛下……”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虑,也有很多疑问,而恰好,今天的我,也有足够的耐心。”

“谢陛下,臣想问,为何陛下选的是臣?”

女帝侧过身,目光高远,好似眺望,迈出步伐,徐徐而行,狄秋在她身侧跟上。

“所谓轮回转世,需要的只是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可以是灵魂,也不必是灵魂,我不需要你有多少能力,也不需要你见到、经历什么,我只要你的记忆洗去铅华,重塑信仰,那这场轮回便可算是成功了。”

“陛下,请容臣斗胆一问,何为铅华,何为信仰?”

女帝停下脚步,侧过头,如同星彩般的眸子凝望着狄秋,狄秋毫不退缩,昂着脑袋,与她对视。

许久,女帝回过头,缓步前行,她轻飘飘地说道:

“你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狄秋没有退缩,他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语,微微低头,轻声道:

“臣是一定要说的,纵使身死道消,也好过被大势裹挟,浑浑噩噩,度此残生。”

女帝闻言没有任何回应,她在等待着狄秋的下文,但又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臣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非天下英雄豪杰,臣只有一介书生意气,但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狄秋讲述的情绪并不激动,他这番话也没有引起丝毫波澜,苍天并没有为他加以天象,也没有仙家气运随身而至,天道的沉默以对,灵气的平静安然,令他像是个虚伪的跳梁小丑。

“你可知在你被贬的消息传遍京城之时,有一人曾在殿前长跪不起,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头皮溢血,求我诛杀于你么?”

“臣知道。”

那人名为霍献可。

“那你知道他口口声声忧国忧民,亦没有天理为其昭彰么?”

“臣,也知道。”

“假如换个地方,换个时间,你要说这等话,我会再杀你一次。”

“谢陛下开恩,至少现在,臣还做不到如前世狄公那般,置生死于身外。”

“那从今日起,就学着作为他,成为他,管好你的嘴。”

“是。”

一番试探,女帝和狄秋之间互有胜负。

狄秋心里清楚,在这一阶段里,他必须表明心迹和立场,不论对方信与不信,无论仙界中必定存在的天道是否给予回应,他都必须这么做。

因为看着他的是女帝,首先听到他说话的也是女帝,在对方那恐怖的压迫感下,狄秋既不能不说话,又不能说得平庸。

语言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依仗的东西。

值得庆幸,狄秋过了这一关。

后续的对答,大概就要触及到女帝的核心利益了,现在他暂时是女帝的自己人,狄秋或许能因此获得不少秘辛,但同样的,他也会离危险更近。

只听女帝说道:

“先前我收到千牛卫的禀报,他们在绛帐发现了千牛卫军士的尸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女帝只说了绛帐遇险经过的前半段,后半段自己的行踪消失对方却直接隐去不谈。

这是女帝的怀疑。

又是一道考验,狄秋的应对需要更加得体。

“陛下,请容臣先问一个问题,京城土窑之中关押的到底是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

女帝突然停下脚步,她又一次半转身子,斜睨着狄秋。

而狄秋则平静地说出两个字:

“分析。”

“哼……”

像是轻笑一般的哼声。

“这两个字如果是狄怀英和我讲,我或许会相信,但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你觉得我会信几分呢?”

“我觉得陛下,会信十分。”

狄秋这句话说得胆子是有点大的,但他笃定,现在女帝最好的选择就是自己。

果然,在短暂沉默之后,女帝再次缓步前行。

“看来,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是。”

“嗯……十年前,以越王李贞和黄国公李霭为首的逆魁曾在襄阳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召集李唐的亲王元旧和遗老故臣谋反逆天,与会者竟多达一百三十人。而这份名单在越王麾下记事刘金的手中。”

“臣,听说过这份名单。”

这个名单在前世狄公的记忆里,最早是在他刚刚被贬时出现的,那时候他还和朝廷有些联系,张柬之也经常将一些朝堂上的事情以信函的方式向他问询处理方法。

一来张柬之是狄公举荐入的内阁,算是狄公的学生,而当时女帝对狄公的处理又非常暧昧,所以张柬之来信也是试探;二来越王李贞叛乱属于朝堂上的重大事件,狄公刚刚被贬,来信询问解决办法,实际上就是咨询建议,也可以算是合情合理。

因此,狄公对这份名单的记忆也是十分清晰的。

“陛下,但臣还听说,这份名单中有很多人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越王骗到襄阳的。”

这就是张柬之发来信函的另一个目的了,他们都是李唐的旧臣,越王又是李唐宗室中较大的一户,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那就是乱世再起,风雨飘摇。

“嗯,这一点朕也知道,因为很多人的犹豫,越王和他的逆党举事并不迅猛,很快便已伏诛,但在讨逆的过程中我查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这是前世狄公的记忆里没有的,狄秋瞬间集中注意力。

“什么痕迹?”

“鬼杉。”

“鬼杉……”

狄公的记忆像是触发了某个关键词,“鬼杉”这个词一出现,对应的信息也呈现在狄秋的脑海中。

所谓鬼杉本来指向的是一种生长在乱坟岗上的杉木,木质细腻美丽,深黑油亮,其枝桠具备杉木原本的特点,但因为生长地区汇聚阴气,在其随风摇曳之时,又有着鬼气森森之感,因此被命名为鬼杉。

鬼杉第一次出现于记载中是在李唐建立之前的北魏时代,那时北方多地连年征伐,死者遍地,鬼杉树野蛮生长,常在一些古战场位置看见连绵的鬼杉林。

有一株鬼杉因为机缘巧合,夺天地之造化成了精怪,祸害千里,被尔朱氏率领大军拦腰斩断,破坏了根基,最终枯死,自此销声匿迹了数十年,但这棵鬼杉的种子却被一个叫侯景的军阀带去了南方。

侯景之乱后,南梁佛国日趋崩塌,那只成为精怪的鬼杉汲取建康城的滔天怨气与尸山血海之力,开始在南朝兴风作浪,直到王僧辩、陈霸先等人率军夺回建康城,鬼杉才再一次销声匿迹。

而最近的一次出现,就是隋崩之后,又是兵荒马乱,横尸遍野,但这次它没能再度兴风作浪,而是被太宗皇帝的玄甲军直接斩落。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鬼杉,但这种几乎是由尸体喂养出来的可怕精怪,一旦出现也就意味着天下大乱。

“陛下,您是说越王在豢养鬼杉?”

“一开始,我以为豢养鬼杉的人就是越王,但我收到线报,越王虽为藩王,但他治下的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并没有出现饥荒和人口减员的情况,所以,我便命千牛备身详加察查,果然,鬼杉的踪迹和越王记事刘金联系在了一起。”

女帝走到了观音阁内的凉亭座椅边上,那椅子的尺寸很大,基本可以说就是为了女帝的身材量身定制的,她率先坐下,并让狄秋也坐。

依照礼节,狄秋谢陛下赐座之后才坐在了女帝的对面,聆听女帝接下来的话语:

“发现鬼杉和刘金的起因,也很简单,就是这个刘金利用手中的名单兴风作浪,串联参会之人起兵谋反,起初很多人不想反也不敢反,可是刘金要挟他们如不附逆,就将名单交于朝廷,抄家灭门,这些人在恐惧之下,只得随附。”

“此计真是狠毒啊,把这些人逼得走投无路,反也死,不反也死,不如孤注一掷。”

“哼,越王之乱后,刘金贼心不死,四处奔波,威逼利诱,又串联了一批逆贼,以霍王李元轨为首,公然起兵反逆,乱平之后,刘金再次潜逃。”

“看来,这份名单害人不浅啊。”

“这一次,内卫府虽然没能抓到刘金,但顺着察查鬼杉出没的痕迹,在幽州抓到了刘金。内卫府将其秘密押解来京,起初他被关押在天牢之中,我命千牛卫严刑审讯,要他交出那份名单,并且说出鬼杉的下落。但此贼甚为强横,抵死不交,这时候,外面的反贼为得到这份名单,不惜一切进京营救,两个月之内,竟然有十几拨反贼闯入天牢,鉴于此情,朕便假意下诏将刘金处死。”

“哦?”

“我将他转移至长安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土窑中,命千牛卫中郎将虎敬晖率卫士严加看守,这样,外面的反贼以为刘金已死,便不再前来……”

“陛下可曾预料到土窑会失火?”

女帝摇摇头,沉默不语。

“陛下,臣有一个猜测,这个假突厥使团,就是来京城营救刘金的,但是否是您所说的鬼杉在背后谋划,臣还没有寻到证据。”

“你的意思是?”

“陛下,这些贼人应该在暗地里谋划造反许久,他们首先袭杀突厥议和使团,此举说明,对方在突厥内部有内应的存在,并且边军之中应该也有奸细。之后,他们冒充使团进京,目的是为了营救刘金,而臣奉旨回京,停留在绛帐县,这也是朝廷绝密,但他们能将时间掐算得如此之准,这说明朝堂之上,也有内奸。”

“呼……”

女帝做了一次深呼吸,这也是她自从进入观音阁后,表情起伏最大的一次,她忽然屏气凝神,紧盯着狄秋,顺势问道:

“是谁?”

她的眸子紧盯着狄秋,这让狄秋感到心中一紧。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似乎是女帝的又一次试探。

狄秋正色回应道:

“臣不知道,朝中的重臣,宫中的内侍、宫人、女官都有可能。”

狄秋刻意不提女帝早就明示过的,那位千牛卫将军。

听闻狄秋的话,女帝轻轻点头。

“陛下,如今内奸在朝,万事皆须小心谨慎。”

“嗯,怀英啊,此事迫在眉睫,你要尽快破此疑案,严惩凶手。”

听到女帝对自己的称呼,狄秋下意识地再次与女帝对视,这回,他终于从对方的眉宇间,读出了“信任”的情绪。

但狄秋深知,这时候并不能放松,因为女帝信任自己的同时,考验也随之而至。

他至少要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

“陛下,臣以为,刘金既然在幽州被擒,他在幽州必定颇有根基,并且幽州是五城兵马司的驻地,也隶属于我大周边军系统之列,所以,详查幽州是搜索刘金党羽最好的方式,但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因此臣请陛下赐臣以便宜行事之权,封臣为幽州大都督,加黜置使,但这道圣旨请陛下秘而不宣,另派一道圣旨让臣往别处察查,借此麻痹贼人。”

“可。”

“多谢陛下,另外,护送突厥使团的李元芳在任务途中没有小心谨慎,致使歹人抓住机会,但他在绛帐县时帮助微臣脱离险境,因此,李元芳虽有失职之罪,却并无通敌之嫌,臣希望陛下撤回对他的全国通缉,留他在我身边听用,也好戴罪立功。若只是寻常断案,臣此行不出三月便可有结果,然而此去幽州行道多艰,微臣或许要直面刘金势力还有可能盘踞其身后的鬼杉,多一位高手在身边,也可多加一层胜算。”

“嗯,准奏。”

“多谢陛下体谅。”

女帝一挥手,笼罩在观音阁的隐秘结界被打开,一道声音传进了门口守候的圆弛方丈耳畔。

听到讯息,圆弛方丈立刻往观音阁外走去,高喊道:

“陛下有旨,宣张柬之大人与虎敬晖将军入内!”

不多时,张柬之和虎敬晖二人先后进入观音阁。

“怀英兄!”

张柬之见到了狄秋,先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赶忙跑过来与狄秋见礼。

狄秋听到张柬之的话语,也赶忙起身,但他没有直接回应对方的礼节,而是立刻说道:

“柬之,陛下还在呢。”

“哦是是是,陛下,请恕臣无状。”

“罢了,柬之有几件事情你要记下。”

“是!”

“第一,立刻下旨召回西北道行军大总管,左豹韬卫大将军王孝杰,与突厥开战一事容当后议。”

“臣遵旨。”

“第二,着吏部拟旨,复狄仁杰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黜置使。”

女帝话音刚落,狄秋就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些不对劲。

刚才他自己请的官职,现在从女帝口中说出,似乎具备某种特别的效力,突兀加持在了自己的身上。

后面女帝的安排狄秋没有在意,他体内的变化愈发剧烈,等到女帝讲完安排后,狄秋立刻以身体不适告退,他来时匆匆,但离开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返回狄府。

狄府之中,狄春先一步回来,他收拾了主卧,虽然偌大的狄府没有多少人气,但他的主卧室却好像有了一丝生机。

狄秋回到卧室倒头就睡,但他并不是正儿八经地睡着,而是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他只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热,好像得了重感冒一样。

这个情况持续了数个小时,连亲自来送圣旨的张柬之都没能见到。

不过,张柬之似乎也了理解狄秋的处境,他告诉狄春照看好狄秋,并叮嘱他如果狄秋没有传唤,就不要进去打扰他。

于是,这天半夜时分,狄秋的状态终于恢复正常,他清醒之后的第一时间就是摸摸自己的身体。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像……变强了?” 第8章 异梦之术 狄秋一直以来都比较在意自己的身高,他没有想到这种情节在转世之后依旧保留了下来。

在地球的时候,和同龄人相比,他的发育总是看起来差了点,以至于他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更加敏感。

他从床上爬起来,无视了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传来的酸痛哀嚎,他挪到窗边,强撑着站直身体,用窗沿和想象中自己的身高比量着。

“长高了一点点……”

沉默了一会儿,狄秋忽然醒悟过来,顿时觉得自己好憨,于是,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不再想其他的事情,脑子空空地一点点挪回了床榻边,没控制好身体,直接栽倒在了床榻上,强忍住了疼痛没有发出呻吟声。

他觉得狄春就在外边候着,以狄公的身份发出任何声音,影响都很不好。

狄秋颤抖着嘴唇,咬牙挺着,缓了一会儿,疼痛渐渐褪去,他这才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在床上。

艰难地翻过身,这才回归原本的躺姿。

其实类似的症状狄秋很熟悉,还在地球上的时候,他就是被这个病痛折磨着,一旦发病就会浑身剧痛,然后出现严重的幻觉。

但现在,他看清了周围的每一个地方,依旧是在仙界之中,他依旧是这个世界受人尊敬的狄公,极具古代特色的家具装潢,还有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一样的触感,这些都让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在明确这一点后,清醒的头脑回归,狄秋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他认为这次的状况和女帝的旨意相关。

旨意中明确,让自己官复原职,也就是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黜置使,而后兼任幽州大都督。

正常来说,这是一道来自帝王的常规人事任命,但狄秋发现,自己产生变化的所有起点都来自于女帝颁布这道圣旨。

二者之间,应该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现在,狄秋需要判断自己目前的变化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如果是负面的变化,自己不应该还活着,在已知的信息中,这并不符合各方的利益。

那就只可能是正面的变化。

狄秋平静地翻阅狄公的记忆,想从这些记忆中找到相关联的信息。

但记忆内容并未给他任何提示,可翻阅记忆这件事本身,却让狄秋发现了破绽。

他发觉自己能清晰地回忆起记忆中的每一个片段——即使这段记忆,来自地球的自己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他依旧能回忆起其中的所有细节,回忆起过去本来模糊的,只知道结果的所有内容!

于是,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的那一瞬间,狄秋感受到了心绞痛,还有一种类似得了癔症的精神错乱感,这些感觉让他呼吸变得急促,不再平稳。

而后,狄秋猛地惊醒,他睁开眼,看到了灵气从聚集到逸散的痕迹。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学着记忆中修仙者打坐的姿势,在脑海中回忆着山上老爷子教给自己的异梦之术。

狄秋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是不是参悟,他没有师傅,没有功法的说明书,有的只是这个异梦之术的使用权,甚至连这门神通的一切诀窍、法门,都只能靠自己摸索。

现在,他发现自己能将记忆中的那些片段连细节都能一并回忆起来,他开始不断地回忆当时老爷子给自己传授异梦之术时的记忆。

果然,狄秋觉得自己赌对了,在脑海中不断闪回的记忆,将异梦的轮廓勾描成型。

所谓异梦之术,可以用现代科学的方式理解为一种时空间法术,利用的就是前世狄公所在的世界,暂定为仙界的一种名为“灵气”的物质,将施术人的意识联结到另一个世界中的特定的人身上。

这个特定的人需要一个锚点当作信标来使用,这个锚点就是“梦”,依旧用现代科学的方式描述,其实就是人在晚上做梦的场景里,出现了和施术者相关联的东西,并且这个东西会在那个特定的人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的烙印。

在上述条件达成时,就可以施展异梦之术,建立起两个世界的精神联系。

但这种精神联系并不能像打电话一样直接进行沟通,双方的沟通其实就是各自做的梦,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现实中经历着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于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各自的经历就会反映到梦境里,而异梦之术连接了两人的梦,双方就能以梦的形式看到对方做了什么。

当然,梦中的各种神异在各自的世界里都有不同的解释,比如在地球上,人们有类似的梦只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最近看仙侠小说看多了,或者遇见了什么东西多想了点,在现实生活的压力下,梦境中存在的那点联系,就会被现实驱散,再也凝聚不成形。

而对于仙界的施术者来说,绝大部分的现代人经历的生活虽然很新奇,但也并不是他们所奢求的,能够施展异梦之术的施术者,大多都有自己既定的目标,都是意志品质极强的人,所以他们大多数时候就是从另一个世界人们的梦境里获取了一些相关的信息,以自己在仙界的见闻和经验去解读,并运用到了当下的现实中。

当然,这只是异梦之术最特殊的妙用,独属于三清山老者的特点,所以,那位老者说这是异梦之术是他这一脉的神通,并不算自大。

而常规的异梦之术,算是一个在修仙者中流传比较广的仙术了——说它是仙术,是因为异梦之术的施展过程真能调动天地间的灵气,但通常来说,这些灵气都是聚集又消散,而且规模也不算大。

事实上,即使是知道异梦之术来龙去脉的修仙者们,也不清楚异梦之术联结的另一边梦境到底是什么地方,外加上异梦之术的达成条件非常苛刻,所以,异梦之术一般都不会成功,即使看起来施展成功了,修仙者们也还要防备,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生物借着梦境的开放来侵蚀自己的灵魂。

关于梦境的仙家法术在这个世界里存在得并不少,三清山的老者就是精于此道的佼佼者。

狄秋大概能猜到为什么狄公会被女帝贬来彭泽了,女帝杀了狄公,并将他的灵魂收拢,交由三清山的那位老者以异梦神通投入另一个世界的轮回之中,于是就有了自己的遭遇。

想到这里,狄秋大概清楚,女帝和老者是站在同一边的合作伙伴,至少暂时是。

那么自己以狄公的身份辅佐女帝,大概就是两位的真实想法了。

狄秋克制住从记忆里不断涌来的破碎情感,他一遍遍运行异梦之术,并从老者的神通里,窥见了关于异梦神通对灵气的运用知识。

这是一种类似于功法,但又和常规修仙功法完全不同的运用。

因为施展异梦之术的条件很苛刻,首先是另一个世界得有梦到和施术者相关的东西,以此形成锚点,然后就是要用大量灵气包裹意识朝着世界的时空间壁垒冲刺。

也就是说,锚点、大量灵气、坚定的意识,三者缺一不可。

狄秋因为自身特殊的缘故,他可以不停地施展异梦之术去看清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做什么,这就相当于每一次施展异梦,他的灵魂都要跨越两界。

于是,在跨越两个世界壁垒的过程里,他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接受灵气的灌输,以达成类似修仙者灌体的功效。

修仙者在功法、炼体等方式的影响下,身体受到灵气的浇灌和冲刷,会逐渐纯净自我,将身躯淬炼成为所谓的“先天之躯”,只有淬炼出先天之躯的人,才有资格称之为修仙者。

因为每个人的基因不同,体质不同,不同的“先天之躯”各自都有不同的名称,像什么“道体”、“圣体”、“仙体”之类的,甚至还有各种属性的区分。

这些知识来自于老者,狄秋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发扬他在地球上学习的特长。

这位老者深谙“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不在见面的时候将一切倾囊相授,而是放进了他传下来的异梦神通之中。

于是,狄秋也知道了,在预备修仙者们淬炼身体的同时,修仙者的意识也会发生改变,会出现超凡脱俗、清心寡欲等等精神上的特征。

狄秋一直以为这种状态的意识,也就是这种状态下的灵魂就会成为异梦之术要求的那个“坚定”,然而,事实上处在这个阶段的修仙者,他们的意识很容易受到侵蚀,从而走火入魔。

这个侵蚀,其实也来自于仙界的灵气。

灵气本身没有任何属性,是与生俱来,与天共存,与人同在的,但是灵气却非常容易受到自然扰动,从而染上其他元素。

比如雷霆、草木、流水、烈火等等,这些处在不同地点不同位置的灵气会迸发出完全不同的能量,而如何有效地运用这些灵气资源,相应的“功法”就应运而生。

不同的功法对于灵气资源的取用不同,运用灵气的“法门”、“仙术”、“神通”也都各不相同,于是就出现不同的流派和分支。

不过,灵气的吐纳并不能侵扰正常人,但是使用灵气的人通常会带着各种不同的情绪,灵气在滋润修仙者使之变强的过程里,也会放大修仙者的情绪,越是表现得“超凡脱俗、清心寡欲”的家伙,指不定背地里的掩藏的欲望也愈发可怕。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修仙者是没有正道、魔道之分的,天下乌鸦一般黑,拳头大的才能说话。

于是,天底下拳头最大的就是朝廷了。

过去叫李唐,现在叫武周,别管以前的领导者是谁,整个仙界,现在只有高高在上的女帝,俯瞰世间。

狄秋深呼吸了几次,在回忆着,他缓缓睁眼,暂停了异梦之术的施展。

他轻轻抬起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

异梦神通运行施展的过程固然是妙不可言的,但狄秋却也要受到两世记忆的双重折磨。

那些悲痛的记忆并没有被大脑遗忘,而是不停地在狄秋的脑海里翻腾,直到狄秋难以招架,再也忍受不住。

懊悔、愧疚、怨恨、遗憾,各种负面情绪疯狂上涌。

狄秋心想,这特么的,怪不得以前狄公当宰相的时候会和朝堂上下一齐抵制修仙者,如果每个人修仙都遭受着这等负面情绪的冲击,那要不了多久,这个人就得变成反社会人格,大开杀戒都是轻的了。

很快,狄秋调整好了情绪。

两世记忆的悲伤固然如潮水一般,但无论狄公还是从小就一个人苦过来的狄秋,全都心硬如铁。

站在朝堂之上的人,有几个不是过来人呢?而能够成为一朝阁臣,心中的执念或愿景,那都是非同小可的。

“转世轮回啊……”

现在,摆在狄秋面前最大的未知,就是他的转世谜团了,没有相关信息和知识,他根本不知道女帝是如何操作的,对自己又有什么恐怖的后手,但这个秘密不是自己现在能够接触的,他只能放宽心,先做好眼前的事。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狄秋再次把心神沉浸在异梦之术中。

然后,他又一次以梦的形式看到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早上七点进校门,晚上八点出校门的自己。

两点一线,偶尔会去一趟周医生的小诊所。

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没有任何值得自己注意的内容,老师给学生们上紧了弦,每个人都没有松懈,努力地朝着自己梦想中的校园拼搏奋斗。

狄秋很庆幸,也很开心,在高中的最后半年,虽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但他却来到了一个很好的班级,老师同学并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到来和背景的问题而排斥他,他不会的问题老师同学都会耐心为他解答。

而自己也没有因为生理上的疾病惹出祸事,没有妨碍到亲爱的老师和同学。

他也害怕,自己突然地穿越会因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不受控制而伤害到其他人,也害怕自己的事情影响到其他同学的心情,从而影响到他们的学习。

现在,狄秋看着稳定的自己,他松了口气,退出了异梦之术。

他不知道仙界的时间和地球的时间是否一致,但不到三个月后的高考,他必须要全力以赴。

“三个月的时间,为狄公、为女帝,为武周的那些尚且处在水深火热的百姓们解决这件大案吧。”

月色下昏暗的卧室里,点点泪光倒映着那轮夺目的月华,但狄秋的脸色却渐渐舒缓、释然。

“有没有可能让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再看一遍《神探狄仁杰》的使团惊魂案,然后把所有细节都托梦给自己呢?”

嗯,到时候利用下异梦之术的特性,试一试。

……

清晨,狄秋从床上坐起,微微闻了闻自己的衣衫,没有汗味,他只能闻到衣服的味道。

似乎这个灵气具备着自洁的特性。

没有镜子,但狄秋认为自己脸上的泪痕应该很明显。

一夜冥想尝试了各种方式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沟通,不仅没有精疲力竭,还居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体力充沛。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异梦之术本身就是一种修仙的功法,在全力催动它的情况下,也能引动灵气灌体让自己的身体得到休憩。

当然,他目前的负面情绪也不少,有一种想找人打一架的冲动。

狄秋下了床,推开卧室门,本想喊一声狄春,却看到他正靠在门口外的长廊柱子边睡着了。

这小子守了自己一夜?

他的身边一个小火炉支着,炉里的炭火依旧有着火星,上面摆着一个水盆,盆边搭着白巾,盆里还有着水。

狄秋没有叫醒狄春,走过去试了试,发觉水还温着,于是就用沾湿的白巾擦拭着脸。

他的动作很轻,在擦手的时候,他细细端详了下狄春的睡姿。

不知为何,狄秋总感觉狄春侧靠在柱子上的姿态有些婀娜,那睡颜像是吵闹了一晚上,困得不行便沉沉睡去的小猫。

到底还是年轻人啊。

狄秋摇了摇头,挥去那莫名其妙上涌的负面情绪,将注意力转向别处,他知道熟睡之人总是有些莫名的第六感,注视久了真会把对方看醒的。

他将白巾放归原位,然后往狄府花园里走去。

这是狄秋第一次入住狄府,虽然在前世狄公的记忆里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但现在又在现实中见到,看着狄府的花园、长廊,看着那似曾相识,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也不免有些触景伤怀之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不知为何,这句诗浮上心头,狄秋低声轻吟,酸涩之感在胸腹间萦绕许久。

“大人……”

李元芳的声音从正堂方向传来,他并未高声,就好像是听到了这句诗后,自己的小声慨叹。

“元芳啊,你来了。”

狄秋回过头,就看见李元芳站在正堂后门的门口处,一身装扮也不再是前几日那般风尘仆仆,而是崭新的武人宽袍。

“大人,是元芳唐突了。”

“无妨,如今狄府不复往日那般人来人往之景,我只是有些感慨,世态炎凉啊。”

“大人,您如今已然官复原职,想必将来这狄府也会逐渐兴旺起来的。”

“嗯……”

狄秋点了点头,注视着狄府花园的景色。

而李元芳也在他的身后不远,默默地陪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