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旅行的话,有想去的地方吗》 第1章 由此开始的故事 ——帝国历538年,奥利西斯帝国东境,诺森

少女从二楼一跃而下。

她身后是“家园”,前方则是寂静的山林。西黛拉轻巧降落,迅速走向漆黑的林地,融入夜色。

“家园”曾是西黛拉.施维尔扬生活的全部。

她有间不大,但温馨整洁的卧室;她的书架上摆放着工艺品、饰品,还有她心爱的魔杖和笔记本;图书室和教室到处都留有她的足迹。

最重要的,她有深爱她的父亲母亲。

作为一名探险家和旅行家,她的父亲常年在外,不常回家。但他会把旅行沿途的奇妙经历写进信里,连同当地的纪念品一同寄给西黛拉。

西黛拉喜欢母亲海瑟棕褐色微鬈的长发,柔软带着淡香,搓揉会给她安心的感觉。

每天晚上,海瑟会给西黛拉梳头发。她曾好奇地问过母亲,为什么自己的头发是灰色,跟父母的发色都不一样。

那时海瑟答道:你的发色遗传自祖母,肤色遗传自外婆。你的眼睛跟鼻子像外公,嘴巴则和祖父一模一样。你集合了我们两家最美好的因子,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物。

的确。

少女有着一头浅灰色流苏似的长发,颜色恰似是融入泥土的白雪。她的眼睛乌黑明亮,皮肤白皙胜雪,是位任谁看见都会眼前一亮的美丽姑娘。

她原以为,这样平静幸福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这一切都改变了,就在她魔眼觉醒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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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538年的三月十二日,一个西黛拉无法忘记的日子。

青魂魔眼的觉醒毫无预兆,它忽然开启、激活,令西黛拉眼中的世界骤然变为黑白蓝三色。

不过,比起视野的剧变,那些瞬间涌入西黛拉意识的记忆更令她震撼:

自己原是经历过艾格莱尼大屠杀的艾族遗民。

彼时的西黛拉还是个孩童,于某个平静早晨陡然卷入血腥残酷的地狱里——父母亲人、老师友人,除了她一人幸存以外,整个艾格莱尼村庄无人生还。

制造了这起恐怖惨剧的具体是谁,连同那段经历前后的记忆都已经破碎,西黛拉回忆不起来。

她只知道,给她营造虚假记忆的“家园”显然脱不开关系。“母亲”海瑟和“父亲”雷纳都是他们为了替换记忆所制造的替代品。而“家园”哄骗她的目的,就是为了取得她继承的艾族遗产——魂法。

或许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机制,西黛拉有关魂法的知识被封闭了起来。而随着青魂魔眼的再度觉醒,她重新取回了老师存放在她意识中的古代资料。这其中,也包含了干涉灵魂的魔术:魂法。

魂法赋予她影响灵魂的能力,青魂魔眼赋予她看见灵魂世界的能力。不过她对魂法的掌握还很初级,需要更多的时间精力钻研更加高深的魔术数式。

复苏的回忆里,待她视若己出的恩师凯林伯恩在临近浩劫前夜,似有预感地对她说道:

“西黛拉,如果有一天艾格莱尼人遭遇了灭顶之灾,你一定要记住做这件事。”

“回到家园,找回属于你的宝物,继承艾格莱尼的历史。”

离开这里,回到家园去。

这是理所当然的。自己在“家园”的十年,如同一场虚伪的过家家。在她取回记忆的此刻,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留在这里的理由——只要自己能安全地逃出去。

所幸,她本就是“家园”的孩子中最优秀的魔术师。魔眼觉醒还唤醒了她尘封的一组魔术回路,使她的回路数量进一步增加。这将赋予她对魔力更加精妙的感知力、精密度。

现在的自己,绝对比“家园”的大人们料想的要强,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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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西黛拉实行逃脱计划的当晚。

她打算通用水银魔术来模仿和替代钥匙,借此开启门锁。

准备带走的行李倒是让她有些犯难,带得多了肯定不方便行动。她最终只带了必要的食物和水壶,还有她的日记本。

日记本里是西黛拉过去对魂法的探索记录,大概就是雷纳等人想要的魂法资料。她不能把这些记录留给敌人。

少女从值班看守的监视死角里穿过,抵达二楼露台前的铁门。

接下来就是魔术的舞台了。

她凝神闭目,体内的魔术回路开启运转。手从兜袋里取出水银媒介,事先已经记录下了大门钥匙的结构。

现在需要依靠魔力和数式将水银还原成钥匙的结构。她轻触媒介,将她的魔力输入水银里。这次西黛拉使用的是在魔术课上偷偷储存的特殊水银,本身即带有数式。

水银回应了西黛拉的请求,它的外表上散起一阵波纹,形态也随之变化,最终回到了钥匙模样。事先设置的稳定数式也在运转,让水银钥匙能够保持结构不至于崩溃。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起钥匙插入大门锁孔。

听到机关转动的声音,西黛拉知道自己成功了。她推开铁门走进露台,随即自露台上一跃而下。

穿越物理隔绝并不是最难的,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西黛拉刚走几步进入林地,就感觉到几缕阴冷的视线已盯上自己。

来了,看守“家园”的使魔。

这群不眠不休的“守卫”有着类似猎犬的外形,但却不是生物。它们是与使魔术使签下契约的异界造物,主要负责迎击“家园”的入侵者。

从它们凶狠的眼神来看,对于西黛拉这样的逃脱者,它们的态度同样不友善。下一瞬间,三条猎犬使魔飞奔扑向了西黛拉。

只见灰发少女不慌不忙,启动回路。她早就知道使魔有灵魂,既然有灵魂,那么魂法依然可以起效。她扬起手臂,通过数式将魔力引导至指尖,随后启用魂法数式——“拨弦”。魔眼的视界下,她不受黑夜的影响,可以清晰看到使魔的动作,并灵巧地避开它们的扑击。

与此同时,她汇聚了魔力的右手食指分别划过使魔的胸部、腹部和背部。

这看似毫无威力的拨动,竟然产生了神奇的效果。被西黛拉指尖划过的使魔像失了魂一样,顿时没了反应,坠倒在地。

事实上,“拨弦”是西黛拉自己起的名字,这个数式的真名应该称作“灵魂干涉”。它的效果很简单,赋予西黛拉触碰灵魂的能力。由于魂体始终寄宿在身躯内,施术者只要稍稍拨动对方的灵魂,就会使得对方的魂体和肉体不再同步,出现恍惚、晕眩、昏迷等现象。

拨弦就利用了这点,仅消耗少量魔力轻微扰动对象的灵魂,使得对方失去战意。

见少女轻描淡写地击倒了三匹猎犬使魔,它们的同伴感到十分困惑,无法理解少女轻柔的动作是怎么产生如此威力的。

西黛拉迈步向前,而使魔们立即表现出畏惧反应。它们纷纷往后退去,很快便调头跑进树丛。

然而,西黛拉无暇休息。月光下,一道阴影自夜空里投射在少女身前,越靠越近。西黛拉仰起头,看清了来者:有着巨大皮质翼,灰黑皮肤覆盖着蓝色亮纹的魔物正朝自己飞来。

诡翼魔。

“家园”的看守长。

换句话说,它也是监牢的狱卒,逃亡者的噩梦。 第2章 从“家园”到森林 与猎犬使魔这类低阶使魔不同,诡翼魔是标准的大型使魔,对驱役者的资格有着不低的要求。

用学校做比喻的话,驱使猎犬使魔是小学高年级的作业,而驱役诡翼魔则是大学的课题了。

它有着蝙蝠的外形,翼展超过三米,头部长有双角,牙齿锋利,翼手退化但下肢发达。它能够自主行动,常见的攻击方式包括翼膀拍击,撕咬,将猎物抓至高空坠下。

而保卫“家园”的这匹诡翼魔经过特殊处理,身上覆盖着抵抗数式,可以抵消魔术的威力。再加上它的飞行能力,普通魔术师对它毫无办法,更别提“家园”里的孩子们了。

也正是这个原因,它被设置在“家园”,监视并捉回试图逃脱的魔术师。

至今为止,它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从未失手过。

深夜离开基地,攻击“猎犬”的自己,显然已经被诡翼魔视作叛逃者。

它没做警告,立刻发起进攻,挥动两翼、如皮鞭般抽打过来。西黛拉集中精神,翻滚躲过抽击。反手抬臂,比出食指发射魔弹。

魔弹是最基础的通用魔术之一,魔力经数式压缩后以梭状射出,原理十分简单。

事实上,简单意味着高效。从魔力转化率角度,魔弹是最高效的破坏魔术。

然而,凝聚高浓度魔力的魔弹砸在诡翼魔额头和翅膀上,只是引起亮纹微闪,漾开阵阵涟漪,没造成一点伤害。

意料之中的结果。少女一边观察,一边躲避诡翼魔的翅膀扑打。

诡翼魔发现少女身形敏捷,没有那么容易抓住。于是它改换策略,甩动翅膀胡乱扑打,试图用大范围迫使西黛拉自乱阵脚。

这个选择反而正中西黛拉的下怀:这大块头终究只是使魔,思考的深度和人没法相比。

如此的胡乱攻击只会让本就慌乱的魔术师愈发慌张。可对于冷静的观察者而言,这只会降低攻击的命中率。

扬起的尘土、倒下的树木还可以作为掩护。

不出所料,诡翼魔很快发现,四周都是飞扬的尘土,自己丢失了目标的位置。

为了搜寻逃脱者,诡翼魔挥舞双翼,飞上天空,试图凭借高空视野找出少女的躲藏地。

树林中,烟尘遮掩下,西黛拉再度睁开那湛青、青至深蓝的魔眼。

冬棠花状数式纹路铭刻在少女的右瞳深处,静静绽放。

她抬起双手,左手握紧右腕,把魔术回路链接至右手掌心。紧接着,超量的魔力沿着魔术回路汇聚到她手中,一齐喷涌。

魔炮——青白色的魔力洪流,如同一枚逆行的流星,自下往上洞穿了诡翼魔。在纯粹魔力的洗礼下,诡翼魔体表的抵抗数式失效,它的躯体亦随之熔解、消散在空中。

战胜强敌后,少女一撩灰发,回身融入夜色。

夜晚的森林一片漆黑,西黛拉需要依靠魔眼才能勉强看清环境,继续前行。在茂密的林间前进了几个小时后,她找到一处可以容身的山洞。

说是山洞,实际上仅仅是一处凹陷罢了,纵深不过两米,而且地面布满尖锐的石子,崎岖不平。

西黛拉从灌木丛里拣了些干树叶和枝条铺在山洞的地面上,然后又引燃了剩余的枝叶。

跃动的火焰点亮了洞窟。终于,可以勉强地过夜了。为了不让外面发现火光,她还用树枝跟树叶在洞口做了些遮掩。

火焰的热度驱散了弥漫的黑暗,舒缓了料峭春寒,使得蒙在西黛拉心口的焦虑和畏惧有所缓解。

西黛拉无意间望了眼夜空,璀璨的群星正如黑色幕布之上散落的碎钻,熠熠闪烁,在她疲惫而绝望的灵魂中投影了一丝希望。

西黛拉自然不会知道,她所在的诺森山脉,位于奥利西斯宁静的西南角,远离“不夜城”费奥尼亚这样的大都市。这里的星空,是奥利西斯陆上最纯净绚丽的星空。

她亦不知道,“家园”在发现她脱逃后选择了立刻上报,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奥利西斯魔术协会此时正联合政府军队布下天罗地网,追捕携有机密资料的逃亡者西黛拉.施维尔扬。

基地附近的整片山区的主要道路都已经被军队接管设卡。

而协会的精英魔术师们则进入了林区,用猎犬、使魔和监视之眼开展搜索,誓要赶在西黛拉投入军队的罗网之前将其控制。

是夜,在星光的拥抱下,在火焰的映照中,孤独与伤痛的环抱里,西黛拉度过了自己第一个自由的夜晚,迎来了第一缕属于她自己,代表未知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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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刚刚从干草树枝铺成的床上起身的西黛拉揉了揉肩膀,从太阳的位置来看估计时间是五、六点左右。

昨晚睡眠的环境恶劣,“床板”很硌。她的心绪也难以平静,一闭上眼又会担心追兵的出现。可能是过分疲惫的缘故,睡着以后倒算是安稳。

昨日开始,对自己的追捕应该就开始了。

虽然说这山间的复杂地形和茂密的灌木丛很适合躲藏,一直藏在这座山中,自己的健康状态就会被这恶劣的环境所一点一点的侵蚀。

她几步走出了山洞,迎着朝阳伸展双臂。战斗恐怕已经不可避免,必须做好准备。

早餐还没有着落,只好四处寻找些野果,运气好的话还可能有猎物。

经过一昼夜的洗礼,她的心理也稍稍适应了与恐惧共存——或者说,暂时忘却了危险的存在。

结果她的运气很糟,不仅没有发现猎物,连野果都没有发现。她只能动用储备干粮。肠胃还没有填饱也得继续旅程,顺道在路上再找些食物。

忽然从一旁的树丛里听到窸窣的响声,西黛拉的视线立即转向声源,似乎残留着一只野兔的身影。

饿得发昏的西黛拉简直要化作一只野狼了,捡起一块石头往猎物的方向紧追而去。

野生的活物也是无比灵活的,几次都让她扑了空。

不甘心的她加快了步伐。只是目光被猎物完全吸引的少女没有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一棵桦树的身后。 第3章 相遇 身影在树后隐蔽,等待着自以为是猎人的猎物进入设好的陷阱。

丽茉尔.萨维托斯,奥利西斯魔术协会旗下的魔术师精英,执行者第十二位。

她酒红色的短发此刻正在微风的吹拂之下飘扬。

她拥有着能够扰乱和阻断对手魔术能力的特殊魔术“离法”,擅长在熔断对手的魔术回路后,用出色的近身能力结束战斗。丽茉尔暗红的短发、锐利的绯瞳,已经成为了许多魔术师的噩梦。

此时此刻,丽茉尔正执行着搜寻叛逃魔术师的任务。

西黛拉已经闯进了蜘蛛布下的蛛网阵,而此刻她本人还未意识到。

就在西黛拉全神贯注于灌木丛中那只奔跑的野兔时——

“唰!”

疾风以一条完美的弧线穿过了她的身躯。身着黑底红焰纹短风衣的丽茉尔,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轻轻触到灰发少女的心口。

仿佛是触电一般,她只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回路中一股未知的魔力正在疯狂涌动。

身为受过一定训练的魔术师,西黛拉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危机。右脚下意识地往后一蹬,与不明身份的袭击者拉开了距离,同时驱动魔术回路。

魔术回路完全没有反应。

少女一惊,重复启动两次。

回路依然沉默。

确认了这个事实之后,西黛拉盯着不速之客,冷冷地说:“这是什么魔术,为什么我的回路会失效......”

“小姑娘,魔术系统里存在着很多不知名,但是有着奇妙力量的魔术哟。”修长手指抵着嘴角的笑意,丽茉尔看着她,一步一步地接近。

西黛拉感到心底有一股无名的恐惧升腾而起,一步一步地后退:“你是谁?”

“丽茉尔.萨维托斯,奥利西斯魔术协会执行者第十二位。”

“本来还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独此一家的魂法魔术,不过似乎没有机会了。上面没有说要不要留活口,所以一切都由我们自行决定。”

丽茉尔右手上涌动起魔力,接着五指间出现了绯色的虚刃。

她举起右手,双脚猛然启动,以如同舞蹈般优美的动作,挥舞刃锋划向了西黛拉,切开了西黛拉的右肩。瞬时鲜血混在骤起的刃风之中飞溅而出。

忍着被贯穿的剧痛,西黛拉用脚再次蹬地,然后飞身一跃,攀到一棵白桦上,接着立即又在树干上借力跃向了另一棵榉木。

丽茉尔追了上去,注视四处躲窜的西黛拉,用那魔力凝聚的虚刃切断了周围数棵高大的榉木。

在一阵阵巨响之后,少女的身影从那茂密的枝叶之间显现。

“抓到你了!”

猎人发出了胜利的宣告,接着又优雅地缓扬起手。

只见西黛拉所在的那棵高大的金线榉,瞬间从底部被斩断。

下坠中,西黛拉握紧了手中的木锥,借着重力刺向了丽茉尔。

似乎丽茉尔也没有预料到西黛拉的舍命一搏,但她并没有改变从容不迫的神色,持绯刃顺势向前劈斩。

结局是显然的。

刹那之间,木锥被虚刃切为两段,西黛拉也被丽茉尔的力量冲击,摔倒在地。

已没有力气再站起来,更别说战斗了。西黛拉只能手捂着仍在不停流血的肩膀,用愤恨不甘的双眼盯着丽茉尔走向自己。

怨恨于命运赋予自己美好的家庭、亲友,又随便地夺去。

愤怒于“家园”和协会对自己的蒙蔽与欺骗,又对自身的弱小感到强烈的不甘心。

如果就此死去的话,除了诅咒命运,其他什么事也做不了。

丽茉尔抬起手中如焰绽放的虚刃,加强魔力率使得飨焰魔刃的刀身愈发延展伸长。一位冷血的刽子手,高举手中的鲜红长刀,即刻执行斩首。

生命的最后一瞬,西黛拉的眼睛里失去了恐惧与悔恨,只剩下无尽的不甘心。

“好眼神......西黛拉,对吧?”

已站到她身前的丽茉尔忽然解除了魔力虚刃。

她用食指轻轻抚过少女那因恐惧僵直的手臂,进而一直向上,划过对方平坦的胸口,裸露汗湿的脖颈,拂过西黛拉的脸庞,最后停在少女的唇上。

接着,她轻轻地抬起了少女的头,让对方的漆黑眼瞳正对着黯红眼瞳。

四目相对,西黛拉甚至感受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无意识的羞赧下,灰发少女不禁别过了脸。

“如此洁白细腻的皮肤,真是令人嫉妒,简直如同白雪般细润洁净。眼睛真漂亮,这就是上面称作‘青魂’的珍稀魔眼?”

“你的鼻梁、嘴唇线条都很柔和,匀称又优美。真漂亮,艾格莱尼人都这样好看吗?”

丽茉尔像恶作剧似的,在少女的面颊上画起了圆圈,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香似一阵雾胧撩拨着她的意识。对方的举动令西黛拉有些恍惚,纯黑的眼瞳显露出困惑。

“你是协会派来抓我的吗?”少女问。

“没错。除我以外,魔术协会、赏金猎人都在追你。军队已经封锁了山区的全部出入口。”

察觉到西黛拉心思的丽茉尔转到了少女的侧面,拂着西黛拉的侧脸,贴紧对方的耳朵用几乎轻到难以分辨的嗓音说:“你无路可逃。”

少女握紧了拳头:“被抓以后,我会怎么样?”

“如果你乖乖听话的话,会被送回协会。若是你抵抗,恐怕会吃些苦头。最坏情况下,他们会用一些血腥的手段阻断你逃跑的可能性,比如说折断你的手脚。”丽茉尔意味深长地说道,“此时此刻,想必他们还在继续搜找你。”

魔术协会,赏金猎人和军队。

比自己所想象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这意味自己即便度过眼前的难关,还得面对后续的敌人。

想要突破困局,恐怕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少女小心地试探说:“如果你是为赏金而来的话,我出更多的钱,是不是可以请你帮我离开这里?”

丽茉尔眸子一颤,露出嘲弄的笑容:“有趣。来,说说你一个逃犯能拿出什么收买我?”

少女一愣,接着低下了头:“现在还没有。我可以欠着,以后再还你……”

“很可惜,我不是雇佣兵或者赏金猎人。我是隶属于魔术协会事务局的执行者,钱收买不了我。”

听完这句,西黛拉的头埋得更深,希望愈发渺茫。

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西黛拉提出最后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

毫无疑问,面前的赤发魔术师能够决定自己的生死。眼下,魔术回路失效的自己没有丝毫抵抗能力,只能等待着最后的命运宣判。

“成为我的所有物。若是那样,我倒可以考虑救你。”

西黛拉诧异地抬起头,与丽茉尔的目光相遇。对方黯红瞳眸中残留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知底下是怜悯、玩弄还是更深的算计。

丽茉尔接着补充说:“你运气不错。虽然我是执行者,但这次不是事务局派的任务,而是私下委托。如果你的价值能够令我满意的话,我可以让你先留在我身边。”

执行者的心里清楚,能让协会出动这么多人力展开搜寻,这名少女必然有着非同一般的价值。

少女的声音带着不安迷惘:“真的吗?你愿意救我?”

西黛拉才向愿望踏出第一步:

到外面的世界自由地生活。

解明家园被毁的真相。

向毁灭家园的仇敌复仇。

回到故乡,找出老师提到的宝物,传承艾格莱尼族的历史。

这些愿望还远远没有实现。为了实现愿望和使命,她需要继续挣扎。

“看来你打算答应了?”丽茉尔眼里含笑道,“那么和我签订契约吧,伸出你的右手。”

为了活下去,西黛拉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乖乖照做。

“摊开掌心。你叫什么名字?”

迟疑片刻,少女如实答道:“西黛拉.施维尔杨。”

丽茉尔微微颔首,将右手的食指点在少女掌心。

“说‘我西黛拉.施维尔杨自愿成为丽茉尔.萨维托斯之所有物,以此契为誓。诸界之主在此见证’。”

成为她的所有物……西黛拉忽然意识到此番话语的内涵,心中产生强烈的屈辱感,脸颊上像有火在燃烧。

可她不得不强忍着屈辱说出那段话。

话语结束时,西黛拉感到掌心中有股热流从对方的指尖晕散开来。

“契约成立,很好。”丽茉尔满意地点点头,抬手轻抚过少女的右侧面颊。那种酥痒的舒适感,加之她身上的体温和浅香,以温柔的方式消解了西黛拉的意志防线。

也在同时,高度紧张带来的疲惫连同那积攒了一昼夜的饥饿一同爆发出来,夺走了西黛拉濒临极限的意识。她向地面倒去,最终轻轻落在丽茉尔的怀抱里。 第4章 哪个少女不怀春 这女孩的价值会在哪呢?

望着沉睡少女的容颜,丽茉尔愈发好奇。

她的身体素质、反应和直觉都不错,还掌握着神秘的魔术魂法。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出动现在这么大阵仗。

话说她的脸蛋确实非常迷人,特别是现在睡着毫无防备的模样。

但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丽茉尔还是决定帮少女一把。

毕竟现在对方已经是自己的所有物。

丽茉尔从黑色的背包中取出了一只小盒,打开盒子并用右手注入了魔力。

盒中立刻迸发出数条耀眼的光线,沉入了地面,在树林里划出了一个光圈,并且很快地又在圈中细刻出复杂的魔纹。

魔术领域之间的差异相当之大,即使是一流的魔术师,能够熟练地掌握两个不同的专有类别的已经是少之又少了,丽茉尔也并不例外。

她不了解结界魔术,可简易结界能够通过魔术道具实现。

丽茉尔的一位朋友就是结界方面的专家,为她准备了几套结界,封装在容器中。

而此时丽茉尔正展开的,则是一种并不实际隔绝内外空间,却又使外界忽视内界的特殊伪装结界。

通常魔术需要魔力源和数式这两者构成。两者的关系好比燃煤和蒸汽轮机。绝大多数魔术师会采用先天拥有的魔术回路驱动自身血液里蕴含的魔力作为魔力源,也有使用弥漫在自然界中的以太作为魔力源或媒介的。

数式也即表达式,用来引导魔力以一定的规则流动,形成丰富多样的效应。大多数的数式写成魔阵或者魔纹,然而也有特殊的数式,通过一定的方法固定在容器上。

比如丽茉尔正在展开的这个结界数式。

如果协会派来的魔术师没有专精结界型的,那么这个范围内就暂时还是安全的。

就在她静思的时候,躺在那片干草上的西黛拉醒过来了。丽茉尔从背包中拿出了作为备用食物的饼干,递给了已经饿了近两天的灰发少女。

狼吞虎咽地解决了一包饼干之后,西黛拉又喝完了丽茉尔递来的一瓶水,终于缓了过来。

不经意地瞄过她的脸,西黛拉才发现,褪去了畏惧与敌意的外衣之后,丽茉尔的容貌即便称不上惊艳,也是一般以上的俊美,带着一种神秘的知性气质。

发觉自己竟然望着女性魔术师入了神,她的目光触及丽茉尔的目光时,西黛拉感觉到脸颊发烧,赶紧转开了视线。用余光瞥见对方并未作出什么反应,又忍不住偷偷地瞄了丽茉尔几眼。

原本西黛拉就是少女怀春的年纪。

可在“家园”的时候,因为基地里西黛拉没有什么喜欢的对象,她也就如此平淡地过着日子。等到逐步恢复记忆后,她筹划逃离“家园”的计划,更是没有别的心思了。

没有什么比生存压力更强大。对自由生活的强烈欲求之下,其他困惑的问题都被暂时压制了。

其实,丽茉尔已经察觉到了这一切,只是默默地拿出包里的微型医药箱,为西黛拉受伤的右肩消毒包扎。

包的并不平整,手法也很生疏,不过西黛拉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她那指尖的温柔。

缠着绷带的丽茉尔平静地说道:“虽然我布置的结界可以暂时隐蔽我们的所在,但如果长时间在这逗留的话,魔术师早晚都会发现我们的存在。处理完你的伤口后,我们就准备穿过关卡。很有可能会出现武力冲突,所以你也做好准备。”

说完她也结束了包扎,站起身来将箱子放回原处。

“怎么过关?听你的说法,不是非得靠武力突破?”西黛拉发现了丽茉尔话语中的暗示。

“你对我也太没有信心了,”丽茉尔从风衣的上口袋里取出了一只小盒,然后神秘地一笑,“化妆品的力量可是很强的。”

她捻了捻手指,魔力的粉末融入了那只盒子中。随即无数的粉尘居然自行飘浮起来。

西黛拉知道,那是运用魔力轻微物质的操物魔术。而丽茉尔竟巧妙地将其运用在化妆上。

丽茉尔的左手飞快挥动,将被魔力包裹的粉底攥入掌中,随即洒向西黛拉的面颊。西黛拉感觉那些粉末在魔力的引导下,正在自己脸颊上快速运动着。

紧接着,丽茉尔双手举起,变戏法似的取出了一只粉刷,一根勾线笔。她让西黛拉躺在自己的双膝上,专注地在灰发少女的脸上涂抹,扫拂。

好近的距离,西黛拉的目光似乎被无形的手紧紧攫住,无法从丽茉尔的双目里挪开。

丽茉尔曾赞美过自己的双眼,可她是否知晓她拥有着同样美丽的双眼?此刻的眼瞳里,专注的红色光芒凝成了一束平静的火焰。

而当她进入战斗姿态时,那平静中蕴涵的疯狂和强欲则完全涌现出来,幽郁内敛的黯红化为了浓艳如血的绯红。接着,红宝石般炽热耀眼的目光所及之处,深红的刃风将一切化为不毛焦土。

不过此时的丽茉尔,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西黛拉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扫去浮尘,就如一位雕塑家创作着自己的作品一般。

许久以后,丽茉尔再用一根发绳,将西黛拉浅灰色的发缕束起来,盘在脑后。

丽茉尔似乎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取出一面手镜,将新造型呈现给少女观看。

不得不说,丽茉尔的技术相当惊人,西黛拉面前出现的是一位清爽干练,和过去西黛拉气质迥然的少女。

虽然隐约能看出原本的轮廓,总的来说这已经是与原本的西黛拉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了。

丽茉尔眯起眼,得意:“不错,手艺没退步。对了,你现在这身衣服绝对会被关卡看守认出来。我的背包里有套换洗衣服,快去换上吧。”

少女点点头,走到背包边取出一套衬衫和百褶裙。就在她抱起衣服准备走到小树林里换衣服时,丽茉尔却叫住了她:“站住,你去哪?”

“我……”少女怯生生地说,“我去边上换衣服。”

丽茉尔呵呵笑道:“西黛拉小姐,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了,何必那么见外呢?”

少女顿感不妙:想不到这位魔术师小姐喜欢羞耻play。

接着丽茉尔努努嘴:“请吧。” 第5章 不妙,是羞耻play 已经签下契约的西黛拉,不知道违背契约约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她只知道,目前还是顺着丽茉尔的意为好。

她强忍羞耻,将新衣服放在侧面,接着在丽茉尔目光的注视下开始换衣。那身旧衣经过一整个昼夜的野外路程,已经破破烂烂不成样子。少女抬起手臂,将长袖罩衫从胸口褪下,丢到脚边。羞耻的红晕已从脸颊连绵到耳根,西黛拉缩起脖子,双手抱臂。她小心地抬起头,窥探丽茉尔的反应。

她看到,丽茉尔微笑着示意她继续。

西黛拉下身穿着一条长裤,那是她为了野外行动而特意选择的。少女深吸一口气,两手解开腰带,弯腰将裤腿往下褪去。待长裤褪至脚踝处,少女直起腰,用脚把它踢开。

此刻她全身上下只剩下小背心和底裤,手臂斜挎在身前依旧遮不住她洁白如玉的躯体。白布背心紧贴着少女的胸脯、腹部,勾勒出她青涩稚嫩的曲线,隐约能看到两处微隆凸起。

她见丽茉尔没有反应,便迅速拾起衬衫开始往身上套。为了加快动作,她将手臂依次穿进白衬衫的衣袖里,披上衣衫后没有去一颗颗地系扣子。虚披着衬衫的少女俯下身将两脚踏进裙中,提起裙腰先遮住羞。拉上裙身侧面的拉链以后,西黛拉松了口气,开始一颗一颗地系好白衬衫的纽扣。

换衣期间,西黛拉设想过许多种糟糕的情形。出人意料的是,丽茉尔全程没有为难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少女而已。

穿戴齐整后,丽茉尔朝她招了招手,淡淡地说:“过来这边。”

西黛拉刚走出几步,只见丽茉尔右手食指一旋,手掌摊开,绯色火焰从她掌中飘至西黛拉的旧衣裤上,迅速将其点燃。燃烧非常剧烈,不出二十秒那堆衣裤就化作灰烬,飘散在风中。

这是为了消灭痕迹。

接着丽茉尔转过头,用手指温柔地梳整少女的发绪,最后取出一顶遮阳帽,盖在少女头上。她的嘴角上扬,映出一抹坏笑:“真是天生丽质。我以前就想有个可爱的妹妹,可以天天把她当娃娃似的打扮,换上不同的漂亮衣服。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

那自己岂不成了换装布娃娃。

“你不能自己打扮自己吗?”

“我可是要工作挣钱养活自己的,平日买的衣服也都是适合行动的衬衫、长裤、西装啥的。”

“那这套衣服是从哪来的?”西黛拉忍不住吐槽道。

“当然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喽!”丽茉尔笑得愈发放肆,一副没正形的模样。

她俩重新出发。丽茉尔步履不停,西黛拉只能快步跟上。她不太穿这样的百褶短裙,只觉胯下凉飕飕的,很不习惯。

“接下来我要去弗奥利那,你一起去。”丽茉尔望向了远处的山林和中天的太阳。

少女默默地点了下头。

“很可能会遇上军部设的关卡。如果遭遇盘问,你尽量不要说话,我会应付的。”

“好的。”

“很好,那么出发。”

远方似有一只青鸟,一只仿佛从幻境中飞出的青鸟划过了诺森的碧蓝天空。

西黛拉依稀记得,在看过的某本童话里,青鸟似乎象征着幸福。那么它会否带来幸福呢......

恰在此时,丽茉尔用平和的语调说:“西黛拉,这里的风景你是否留意过呢?诺森,奥利西斯最纯净的古老森林之一。之前你的处境,估计也不可能好好欣赏吧。那么趁现在,可以多看看这世界美丽、纯洁的样子......或许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似乎隐约感受到这句话的暗示,西黛拉默默地点了点头,将这视线中的影像深深引入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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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衫和短裙绝对不适合在密林中行动里穿,在树林里穿行了又两个小时的西黛拉如是想。

已过了野蔷薇绽放的季节,但它枝桠上的木刺依旧恼人,在少女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添上淡淡的划痕。

所以说,在背包里备一条短裙的丽茉尔究竟在想啥?

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丽茉尔,西黛拉越发觉得这个女人的心理完全不可预测,难以捉摸。

又同行了一段距离后,持续的安静被丽茉尔的声音打破:“前面有关卡,记得我的话吧?”

少女默默点头。

前方的林地里,一圈简易的木条栅栏围起了去路。还有数名全副武装的奥利西斯帝国士兵。其中一名长官的服饰与其余人略有不同,已看到了她们二人,用手势示意她们上前。

这是西黛拉初次见到帝国士兵。这些士兵身穿银黑配色的军部制服,所戴的制式军帽上配有帝国军部象征——利剑鹰鹫徽章。从衣服缝隙能看到他们的制服下穿佩了软甲,腰际则悬挂着长剑短刀。他们或是中等身材,或是魁梧高大,显然都经受过长期的身体锻炼。仅仅是站在那里,带来的威慑力就令西黛拉心跳加速。

若是身份暴露,自己肯定赢不过这些士兵。丽茉尔大概也不愿与这群职业士兵为自己起冲突。可想而知自己的下场会很悲惨。不安的西黛拉低垂着头,不敢与长官的眼神对视。

丽茉尔率先上前,从外套侧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呈到那名做手势的长官面前:“我是隶属于魔术协会的丽茉尔.萨维托斯。现在我接到协会的紧急命令,需要去弗奥利那。”

长官接过证件,与丽茉尔比对确认后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视线转至低着头的少女身上:“这位呢?”

“她是我的助手。”丽茉尔冷静地应答道,同时摘下西黛拉头上的遮阳帽。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长官完全信服。这名四十岁上下,长着鹰钩鼻的男子反复打量着西黛拉的身形面容,询问道:“这么年轻的助手?”

“这孩子比较听话。”

长官手托下巴,面露难色:“年龄、身高和目标相符。丽茉尔女士,如果不能说明她身份的话,我恐怕没法让你们一同通过。”

这下麻烦了,西黛拉攥紧手心、额头隐隐开始冒汗。

丽茉尔却不慌不忙,用意味深长的笑容回道:“原来如此……是荒郊野外遇上我们俩弱女子,又看我家姑娘标致,想收点过路费?”

说着,她搓揉手指,做了个表示那方面含义的隐晦手势。

西黛拉不懂丽茉尔的意思,但她猜肯定没啥好事。

周围的士兵们泄出一阵嗤笑。而长官则有点慌神,连忙摆手道:“不……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按章办事而已。”

丽茉尔瞬间恢复了冷淡严肃的神情,厉声道:“那就别碍事。纠缠不清延误了命令,后果会很严重!我也是行动参与者,你们不是有探测魔力的仪器吗?拿出来对着她测一测不就知道了?她根本没有魔术回路,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魔术师。”

长官被丽茉尔态度的突变震慑到,随即招呼下属取来了仪器。它长得很像便携指南针,一只鸡蛋大小的玻璃圆盒里有一根指针,盒里装有精密的数式回路。遇到魔力反应,指针就会开始偏转,精度很高。

这可不妙。

西黛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可是有魔术回路的魔术师!即便不启用回路,难免会有轻微的魔力逸散。一旦魔力被仪器捕捉,自己的身份立马暴露!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却被丽茉尔的拽住手臂。眼看长官拿着仪器已经走到自己身前,西黛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少女听到摁下开关的啪嗒声,一时万念俱灰。

然而,她预想中随暴露而来的骚动并未发生,现场静得出奇。

十秒后,长官的嗓音响起:“确实没有魔力反应。好吧,你们可以通过了。”

少女还没反应过来,丽茉尔就已经把遮阳帽罩在她的头上,遮住了她惊讶的表情。

“感谢,再会。”

丽茉尔向士兵们摆了摆手,随后牵着西黛拉穿越士兵打开的栅栏出口,顺利通过关卡。

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赞叹刚才那名灰发少女惊人的美貌,有人倾慕那名赤发女性的凛然风采,还有人咒骂着莫名其妙的上级任务,只期待能赶紧离开这荒郊野岭,回到城市的酒吧里享受啤酒,再享受良宵。

那些声音很快被长官的叱责终结。 第6章 世上最宁静的角落 有惊无险的渡过难关后,西黛拉手摁胸口,尝试着尽快恢复平静。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那个仪表没有魔力反应?”

“是的,刚才真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抓走了。”

“现在你是我的所有物,我自然不允许其他人夺去。”丽茉尔一撩额发,继续解释道,“我用离法暂时熔断了你全身的魔术回路。现在你的回路被阻断了,自然发不出魔力,也用不了魔术。”

“原来是这样。”

丽茉尔继续叮嘱道:“今天入夜前,你不要尝试启动回路,那样会对你的回路造成损坏。等晚上,离法失效,你的回路就会自然恢复。”

少女点了点头。通过关卡危机后,她对丽茉尔的信任增添不少。如果没遇上丽茉尔,她想独自闯过军人把守的关卡怕是极其困难。

尽管有些恶趣味、难以捉摸,她觉得丽茉尔或许是个可以依靠的对象。丽茉尔虽然嘴上说着“你是我的所有物”,但对待自己时却展露出了温柔和善意。这点西黛拉体会得到。

相比之下,“家园”里的大人雷纳、巴特则是真切地把自己当作实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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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森,奥利西斯最宁静之处。

这同样意味着荒无人烟。两人沿着林间道走了一个半小时,只遇到了一个徒步的游人。一路上别说村庄,就是一间小木屋或茅草房都没有见到。

眼看着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丽茉尔感慨说:“看来得露宿了。你昨天是怎么过夜的?”

“在山洞里,凑合过一晚。”

“那么你还得再凑合一晚……或者两晚,最多不出三晚,应该就能到弗奥利那。”

户外过夜的条件实在艰苦,还好西黛拉不是矫情的女孩。听完丽茉尔的话,少女立刻问道:“该做些什么准备?天暗以后,再收拾准备可能会太晚。”

“今次我没带露营装备,只能就地取材了。你说得对,差不多该准备起来了。”

首先是寻找一处合适的位置:最好居于高处不会渗水,有林荫遮蔽不会受到阳光直射。最好还要距离干净水源地、食物获取地近一些。

选定合适的位置后,需要收集材料,比如木柴、树枝和苔藓。丽茉尔将这些任务交给了少女,自己则取出背包里的物资,将绳索挂在两根树干之间,搭建简易帐篷的框架。

除了搭住处,其他要做的事也不少:生火、消除痕迹、设置防护。至于食物和饮用水倒是有现成的。

一旦沉浸到工作里去,时间便过得很快。

转眼间,天色已暗。

丽茉尔倒是不担心西黛拉逃跑:以那名少女现在的状况,独自逃跑无异于自寻死路。她不认为对方会愚蠢到那种程度。

事实上,西黛拉不是没想过逃跑。

但她确实担心那段“契约”会在自己逃跑后,给予可怕的惩罚。西黛拉对魔术的认知有限,明白魔术领域复杂高深。一部分“契约魔术”具有很强的约束力,甚至会给违约者降下死亡的惩罚。

现在那名协会执行者并未对自己显露恶意,而自己对外面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协会正在追缉自己,由此看来留在丽茉尔的身边,接受她的庇护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算了,还是乖乖拾柴火吧……

她心想着,弯腰捡起一截干木头,放进充当容器的遮阳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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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来了。

少女踩着最后几缕夕阳回到了营地,将兜在遮阳帽里的枝条、干木柴簌啦簌啦地抛到空地上。她收集的材料数量属实不少,足够熬过今晚。

丽茉尔不禁点头称赞:“还挺能干的。”

“我们艾格莱尼人,多少都会点野外生存技能。”西黛拉挤出一丝笑,心中却是略有苦涩。

她很可能是世上最后一个艾格莱尼人了。

时间所剩不多,她们立刻开始着手搭顶棚。依托树木和岩石,丽茉尔已用绳索搭好了帐篷框架。接下来需要在框架之间填充树枝、树叶,在地面铺上干草,还不能忘了生起篝火。

随着简易营地的完成,她们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此时此刻,太阳已经落山,宁静的黑暗笼罩了诺森林地。

现在是夏季,白天的诺森天气还略微燥炎热。而夜晚降临后,气温降得很快。西黛拉这身衬衫短裙的保暖效果几乎可以忽略,寒意立刻将她包围。她只能尽量凑近篝火,瑟缩身躯延缓体温下降的速度。

望着少女那瑟瑟发抖的模样,丽茉尔意识到自己以恶作剧心态准备的衣服,给西黛拉造成了困扰。丽茉尔随即起身,将自己的长风衣脱下来,随手披在西黛拉背上。

而她自己则只剩下一件没有什么御寒作用的长袖衬衣。

“你不冷吗?”西黛拉抬起头。

“还好,扛冻。”丽茉尔简略回应,回到原来的坐处。

焰光点亮了西黛拉的侧脸。同昨日相似的火光和热度,但是却有着异样的温暖。少女将风衣裹紧了躯体,不知怎么的,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接着,丽茉尔开口道:“西黛拉,说说你的故事吧,我想听听。”

少女轻轻颔首,开始了讲述。出于担忧,她没有详细讲述有关艾格莱尼惨剧的事,只说自己来自一个艾族人的村庄,很小的时候就被魔术协会强行送到“家园”里生活。在“家园”里,工作人员为她编织了虚假的身世、家庭,将她哄骗在那里生活。

然而她知道:“家园”的目的不过是诱骗她,企图从她身上获取艾格莱尼人代代传承的秘术——魂法的知识罢了。发现温和方法不奏效后,他们甚至开始采用催眠、药物等方式强迫自己供出魂法的秘密,为此不惜摧毁她的身心。

意识到这点后,西黛拉策划了这次逃亡计划,直到遇上丽茉尔。

讲述期间,丽茉尔听得极为专注。等到西黛拉结束讲述,丽茉尔的眼神凌厉起来:“你的故事听起来很离谱——可考虑到某些魔术师的恶劣品性,倒也有几分可信度。”

“字字如实,我可以发誓。”西黛拉认真地看着丽茉尔的眼。

丽茉尔捋动着耳边的发绪,喃喃道:“真是这样的话……还真不得了。”

按照丽茉尔的直觉,这名少女的说法大概率不假。

接受这次委托时,她就发现一些怪异之处:

首先,虽然委托内容是常见的追缉类型,但追缉对象的资料却非常模糊,只讲了年龄性别,外形特点,会用特殊的魂法魔术而已。关于家族身世、魔术领域、为何出逃这些常规的背景资料一概不知。

其次,作为常规的追缉任务,事务局没有通过正规渠道派发任务,而是私下找丽茉尔委托。这种委托形式更常见于一些不可告人、灰色领域的隐秘任务。但按道理,追缉叛逃魔术师是事务局执行者的分内职责,没有必要避讳。

除非这位对象的身份特殊,导致任务的内容不那么“干净”。而西黛拉的说法恰恰印证了这点:无论如何,用诱骗、催眠和药剂等手段对付这样一位无辜少女,实在是有些超出丽茉尔的底线。协会的高层估计也知道这事极不光彩,因此采用私下委托方式开展搜寻。

魔术师干这种事不算奇怪。说到底,魔术师是一群钦慕于神秘知识、追求自以为是“真理”的离经叛道者。正因此,不少魔术师缺乏对社会规则、道德规范的基本尊重。

与丽茉尔所知道的干出惊天恶行的魔术师们相比,西黛拉的经历也仅仅是不光彩而已[1]。

与此同时,丽茉尔对眼前这位身世凄惨、容貌娇美的少女,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她暂时相信,自己带着西黛拉出逃是个正确的选择。

而接下来要如何庇护西黛拉,可能得伤点脑筋了。虽然事件不光彩,但从出动执行者、赏金猎人乃至军队这点看来,那些协会高层背后的势力相当深厚。想从这些人眼皮底下全身而退,需要费些工夫。

不过丽茉尔身边恰好就有这样的例子,而且她们就在弗奥利那城。到时候与她们见一面吧。丽茉尔心想。

其后的时间,她们谈论着各样的话题。西黛拉稍稍卸下心防,丽茉尔也讲述了自己的事。

按丽茉尔的叙述,身为执行者,她的日常工作便是接受魔术协会事务局的任务。任务委托包括调查、追踪、探索等类型,有时也会处理一些脏活。因为工作内容的关系,她需要长期在帝国各地奔波,一年里住在家里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接下来,丽茉尔打算让西黛拉暂时待在自己身边。任务要求去哪,就让西黛拉跟着自己到哪。

她们都不是健谈的性格。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话题逐渐竭尽。于是二人便静静地坐在篝火边,无言沉浸在诺森的夜色中。

今天本是个晴朗日子,可到了傍晚,云层开始逐渐加厚。等到夜幕降临,只剩胧月在空中留下一抹黯淡的光晕。

丽茉尔用手环过屈起的双腿,静坐仰望着漆黑的夜空,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今天看不到星空。”

就在这时,西黛拉静静地站起身,青魂魔眼也悄无声息地开启:靛青色的魔纹渗入她右侧眼瞳的深处。西黛拉将左手抬起,她的魔力透过魔术回路浸透了附近的空气。

原本仅显现于灵魂世界的白色魂体被少女的魔力所环绕,得以展现在现实世界中。无数的幽魂散着微光,在夜幕之下浮动,恰似繁星。

“魂法......见识到了呢.......”

星空映入了丽茉尔的瞳眸,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美得像是梦境中的景象。

而西黛拉则坐在一端,手支着脸颊,静静地凝视着观星者。 第7章 初入弗城 旅行者眼中几乎一成不变的遥远地平线尽头,逐渐呈现一股灰黑的雾气。它笼在天际线上,模糊了天地的边界。

西黛拉原以为那不过是远山,但很快发现颜色不对:山峦的轮廓是苍绿色的,而那片朦胧的烟雾却是灰茫茫的。

随着距离缩近,西黛拉意识到,那就是她们二人的目的地。

“那是弗奥利那城?”她问道。

“没错。而且,那是它的真正面貌。当我们进入到这个庞然大物的腹中,被它其中的千变万化的内容所吸引迷惑。”

“但是这些都不过是伪装。只有站在这里遥望时,这只怪物的真身才会显露出来。”

丽茉尔说出了一段不明所以的话语。

“弗奥利那给你的印象那么糟糕吗?我从没去过城里。”少女好奇地问。

“雨雾之都弗奥利那,于蒸汽世纪崛起的魔都,明与暗交汇之城。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丽茉尔意味深长地评论道。

“也许在很多地方这句话都成立,但是弗城是将贫富差距、阶层隔离赤裸裸地映在最显眼的地方。弗城东区和西区的差别,你进城以后很快就能体会到。”

西黛拉对金钱、财富这些词汇有着大致的概念,只不过从没有直接接触过货币。少女知道,那是外界用来交换物资的一种通用资源。

目前的帝国社会,纸币的流通使用已经成为习惯。官方发行的硬币、纸币均以克朗和先汀为基本单位,一克朗等于二十先汀。而前代制造发行的银币、金币也还在流通中,价值算是稳定。

未经世事的西黛拉无法理解社会弊病这样的宏大话题,她更关心一些具体话题。

比方说,今天的午饭和住宿。

少女问:“进城以后,我们去哪?”

“先回家。我有段日子没回弗城了,得收拾收拾。然后找个地方吃饭。吃了几天干粮,也该下顿馆子了。”

“你家在弗奥利那?”

“嗯,在弗城和所罗门城,各有一处住处,都不大就是了。”

“那很厉害了。”

丽茉尔露出苦笑:“厉害啥呀,我可是穷的叮当响。到家就知道了。”

她们前方,弗奥利那如一个巨人,从地平线的深处渐渐地站立起来。

丽茉尔说的没错。

置身于弗奥利那城中,没有人能不被它如万花镜般丰富多彩的景观吸引。

何况是西黛拉这个一直生活在艾族村庄和诺森基地,这辈子没进过城市的“无知少女”呢?

藏身于灰暗雨雾中的魔都,到处都是西黛拉不曾见过的新奇事物。

散发出古典气质的整洁街道,笔直地往远处延展,一眼望不到尽头。道路里马车和行人忙碌穿行,如同不息川流一般。西黛拉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车、那么多人。道路两侧齐整地排列着煤气灯和行道树,还有慢悠悠步行的市民。

客运马车有着宽大的车厢,顶棚能够遮风避雨,还配有舒适的软垫座位;货运马车则要简单不少,后挂一节货厢,在货物上铺上一块毯子或者篷布即可。马匹是车夫最重要的资产,甚至比车厢还要精贵。因此车夫不舍得粗暴对待自己的马儿,只有那些急着办事的富人催促下,车夫才会不时抽上一鞭。

他们挥马鞭的方式亦有技巧,呼啦呼啦地劈空作响,抽在马儿屁股上却没有力道,主要是为了让乘客觉得自己有在出工,值得那份车钱。

路上行人们的着装,在少女看来简直像是在参加舞会。男人们穿着晨礼服,头戴半高礼帽,手提公文包或手杖。女人们则穿得花枝招展。裙摆有如玫瑰花瓣的蕾纱长裙,娇艳动人;样式繁复的金灿礼服裙,裙撑像教堂的挂钟一般宽大;还有的女子竟穿着男式的西服衣裤,显出飒爽俊美的风度。她们服装丰富多彩的色彩样式令西黛拉目不暇接,大开眼界。

“家园”里的孩子们,一年四季几乎只穿白色制服。大人们的服饰稍微丰富些,但款式依旧是西服、马甲背心、衬衫,来回切换。

实话说,西黛拉有点羡慕她们。

除此之外,路上不时还能看到汽车飞快驶过。

西黛拉知道,汽车是蒸汽世纪的主要发明之一,由蒸汽机驱动的四轮交通工具。汽车的车身由钢铁制成,非常坚固耐用。它不需要消耗人力或驱使马匹,只需要往汽车的发动机里添加本茨公司特制的燃料就能运转。汽车的行驶速度快,乘坐体验舒适,不像牲畜那样需要休息。除了造价昂贵以外,它几乎是没有缺点的交通工具。

西黛拉和丽茉尔二人沿着弗城第八大街一路西行,街景由外城的平房矮楼,逐渐变成两三层的商铺店面。咖啡厅、钟表铺和面包房居于一楼,二层三层则租给报社或货物分销商。每个楼层都物尽其用,为房东带来可观的收入。

少女往北望去,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看到不少高层建筑。这些新式建筑由钢筋水泥建造,坚固厚重,高度可达上百米。比如说著名的弗奥利那帝银大厦就达到两百多米,是金融界巨头标准银行的总部,现已成为弗城著名的地标建筑。

那些摩天楼多为帝国境内的财阀巨头所有。借助电报、电话和差分计算机,每时每刻都有海量的资金在这些巨型企业中间流转。这在蒸汽世纪到来以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景象。

谁让这里是弗奥利那,财富和权力汇聚之城,寸土寸金的魔都呢?

不多会儿,她们经过了海德公园。作为“乡下女孩”,西黛拉并不理解人们口中“公园”的含义。按丽茉尔的解释,城市居民长期与自然环境隔绝后,在城市内部专门规划一片地区再造自然景观,就被称作“公园”。

城市是人类改造自然环境的产物。待在城市的时间久了以后,人类却反而试图重造自然,想来也是奇妙。

话虽如此,人造的公园景观看起来委实也不错。长着茉莉、月季的花坛、平整的草坪,圆形水池和白桥都经过精心设计,有着与自然界相异的美感。

贵族家的女仆牵着链绳遛狗。那条灰毛大狗毛皮柔顺,走起路来趾高气扬,仿佛自己才是家族的主人。情侣们坐在长椅里甜甜蜜蜜,互诉衷肠。公园里的人们,不论男女老少各自享受着优哉游哉的时光。

走在海德公园边的行道上,丽茉尔忽然又开口道:“西黛拉,你知道吗?在蒸汽世纪到来之前,这座海德公园就已经伫立在弗奥利那城了。皇帝在弗城周边修建了一座行宫,而海德公园即是那时候皇家专用的猎场。”

“皇家猎场,现在倒是对外开放了?”

丽茉尔点点头:“嗯。蒸汽世纪到来以后,弗奥利那的工业迅速兴起。与此同时咨政院、军部崛起,皇权衰落,古时皇家专用的公园猎场也不再高不可攀。”

少女轻轻颔首,听得似懂非懂。 第8章 雨雾之都 接着,丽茉尔仰起头说:“你应该听过雨雾之都的说法吧?”

“嗯,书上读过。”

待在“家园”时,西黛拉获取信息的渠道不多。除了教师在课堂上讲述的常识,她主要靠图书馆里的书了解世界。

丽茉尔继续解释:“自打进入蒸汽世纪后,弗奥利那城的工业区快速扩张。机器带来巨额财富的同时,也带来了污染。”

这点西黛拉倒是知道。驱动蒸汽机需要燃煤,大量煤灰会随着锅炉排出的烟汽升上天空,久而久之就会影响当地的气候环境。在弗奥利那,这一情况尤其明显。工业导致弗城的天空一年四季都灰蒙蒙的,总是起雾下雨。由此弗奥利那得到了“雨雾之都”的称号。

若是寻常雨雾也罢了,弗城下的是带煤灰的“黑雨”,带腐蚀性的“酸雨”。它们落到弗奥利那城的建筑物上,给屋檐、墙面留下斑驳的印记。

“今天运气不错,没遇上雨天。这在夏天的弗城属实难得。以前有段时间,弗奥利那的雾雨天持续了整整三年。”丽茉尔嘴角含笑,陷入回忆,“那时候城里的天空始终被灰雾笼罩,根本看不到太阳和蓝天。唯一能看到蓝天的地方就是这儿,海德公园。海德公园湖边的草地上,偶尔能看到灰云之间的一隙蓝色天空。”

“所以那会有不少淑女小姐,专程到海德公园来看蓝天。很神奇吧?对她们来说,蓝色的天空竟然是一种奇景呢!”丽茉尔呵呵得笑出了声。

“那还真是难以想象。”西黛拉同样抬起头,望向天空。

今日弗城的天穹亦是浅灰色的,但依稀能看出碧蓝的底色。

少女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斯蒂芬森公司更新了蒸汽机技术,降低了燃煤的污染程度。所以现在比那会儿的情况改善了一些。当然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

“丽茉尔小姐懂得好多!”

“去的地方多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丽茉尔淡淡地答道。

不过是天空的颜色,竟然就能牵扯出一段这样的故事。少女不禁感叹:外面的世界真有趣啊!

离开海德公园后,城市的面貌有所转变。她们先是经过一片居民住宅区,随后又越过一段铁道口。尽管没有蒸汽机列车通过,看着平行通向远方视野尽头的铁轨,西黛拉依然可以想象列车恢宏雄伟的钢铁身躯。

以蒸汽机为首的机械技术给帝国带来了崭新的文明进步,开启被称作“蒸汽世纪”的时代,使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少女从未在一日里遇见过这样多崭新的人与事物。

穿过一片茂密的银杏林后,两人走出住宅区,随即被前方嘈杂所吸引。

原来是一处路边集市。人们聚在这里贩卖杂货,到处充斥着讨价还价的声音。

路边铺里各式各样、光鲜亮丽的商品吸引了灰发少女。一家卖小动物的摊铺前,顾客络绎不绝。亮黄色毛茸茸的雏鸡,“叽叽”地叫嚷着;色彩斑斓的优雅金鱼在水桶里优雅地摆着尾巴;还有在小笼里不知疲倦、上蹿下跳的仓鼠。

丽茉尔觉察到少女的视线:“那些动物一般会被有钱人家小孩买去,当做宠物。”

西黛拉点点头:“以前在村子里,很多人家都会养狗。母鸡可以下蛋,养马则是村里重要的生计。”

“那和养宠物还是有些差别。养牲畜是为了挣钱,养宠物却是花钱。”丽茉尔顺口问道,“是不是喜欢,想养一只?”

灰发少女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比起小动物,还是那个更吸引我。”

说着,西黛拉的目光顺向旁边的水果摊。

展台上摞着各式果子:鲜红水灵的苹果与澄黄清香的橙子堆成小山,晶莹剔透如同一串紫色宝石的葡萄铺满桌布,还有其他青绿色、淡粉色,带刺或长条状的不知名水果。

西黛拉的家乡不是水果产地,而“家园”里也仅偶尔能吃到几种常见水果。因此,那些散发甜香的果子对吃了几天干粮的她而言,是难以抵御的诱惑。

于是,两人移步来到水果摊前。

戴着草帽的卖水果大伯看到了,立刻像是夸赞自己的儿女似的称赞起了自家水果来:“这位美丽的小姐,您看这些个橙子,多么新鲜,多么水灵!今天上午才从梭玛河畔的农庄摘下来的,保证酸甜可口。要不,您尝一瓣?”

西黛拉的视线扫过果实,侧过脸望向丽茉尔:“可以买点苹果吗?”

听罢,丽茉尔立刻从外套里掏出钱包:“来两个苹果。”

“客人识货啊!这苹果是今天早上从罗伦特森林的田庄运来的,保证鲜甜多汁。您要不多拿……”

丽茉尔没好气地打断了摊主的自卖自夸:“多少钱?”

“两克朗十二先汀。”

从钱包里点出两克朗十二先汀后,她将硬币抖落在桌台上,接过摊主递来的苹果,将其中一只抛给了西黛拉。

心思单纯的灰发少女没有繁文缛节的约束,接过苹果后立刻就咬上一口。

好甜。

爽脆的果肉清爽多汁,每咀嚼一次就会激出更多汁水。和西黛拉在“家园”吃的那种,软绵绵的切片苹果完全不同。

少女闭上双眼,像是什么山珍海味似的细细品味着,生怕漏掉一丝一毫的滋味

“味道还不错吧?”丽茉尔微笑着看向少女。

“嗯,好久没吃过美味的东西了。那么你的苹果呢,甜不甜?”

丽茉尔微微颔首,又意味深长地说:“很甜。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带些酸味的苹果。”

“喜欢酸苹果?好奇怪的嗜好。”西黛拉诧异地看向同伴,“那种酸兮兮的果子有什么好的?”

“嘛,那说明你还是个孩子啊。”她轻笑一声说。

少女双手捧着苹果,忽然开口问道:“丽茉尔小姐,你……”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呢?”

听到这话的丽茉尔一愣,侧过脸望向西黛拉。灰发少女正用那对乌黑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被她这样看着,丽茉尔只觉心口有股异样的感觉。

她总不能承认,自己是被西黛拉那清纯美好、惹人怜爱的容貌所虏获,又被少女可怜的身世打动,所以才优待对方的。

尽管此刻,丽茉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知不觉地对少女展露善意。

思索片刻后,丽茉尔别开脸去,淡淡说道:“西黛拉,你在诺森那待久了,心思太过敏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这样啊。”

西黛拉打消了疑惑。这十年以来,她接触的人确实太少,以至于令她无法正确衡量人际关系。

或许这才是人与人之间,正常的交往关系。 第9章 西区的初印象 随着二人继续西行,沿街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轿车和马车逐渐减少,沿路的别致商铺小楼被老旧民居代替。缺乏维护的人行道上到处是坑洼,行道树和煤气灯则是不见踪影。不再有穿着体面、慢悠悠到处游览的旅客,行人多是步履匆忙,急着赶往目的地。

西黛拉忽然意识到,这里大概就是丽茉尔所说的“西区”。

自打深入西城区以后,弗城的另一面终于开始逐渐显露。

蒸汽和机械给帝国社会带来了崭新的文明进步,使得民众生活获得了福利。

但这些福利是有代价的。工业发展促使城市扩大,吸引大量农民入城。与此同时,城市里不可避免地滋生着贫穷、饥饿与罪恶。

如其他时代一样,享受福利的人和支付代价的人往往不是同一批。

饥瘦的儿童在散发臭味的垃圾堆里寻找残存的食物,可疑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扫视周围的行人寻找下手目标,隐蔽的路口有几个衣装暴露的娼妇在挤眉弄眼招徕客人。昏暗的巷道里还传来若隐若现,会让人产生糟糕联想的尖叫和打骂声。

房屋被房东分割成十几平米的小隔间,出租给不同的租客。一栋二层小楼,或许已住下了几十号住客,就连地下室都能挤下一户家庭。成排的拥挤楼房边,排水沟散发出难闻的恶臭,与东区的干净整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西黛拉不安地打量着周围的破落街区,只觉自己好像一直受到陌生人不怀好意的凝视。她怯生生地问道:“丽茉尔小姐,你的住处……不会是在西区吧?”

“不然呢?你不会觉得能住豪宅吧?”丽茉尔白了她一眼。

西黛拉的声音越说越小:“对不起,我没有嫌弃的意思。”

丽茉尔摆摆手表示不介意:“魔术师是个费钱的职业。魔术道具、施法材料、数式典籍,哪项不花钱?所以杰出魔术师,要么本人就是出身显赫的贵族后裔,要么背后有强大势力支持,总之都是不差钱的主。”

“反过来,像我这样缺乏支持的魔术师,只能依赖事务局发放的任务报酬。这份赏金要用来购买材料、维护装备,哪还有什么闲钱。”

说到最后,丽茉尔叹了口气,显露出不同往日的另一面。丽茉尔小姐也有为难的事呢,少女不禁想到。

就在西黛拉正想着心事时,路边忽然出现了三个男人。他们跨着步子挪到路中央,挡住了她俩的去路。

他们穿着破旧的牛仔夹克和背心,一人叼着烟,另两个转着手里的钥匙链,带着猥亵的目光朝她们二人踱过来。为首的男人张开手臂示意她俩停下,咧嘴发出引人不快的笑声。

丽茉尔面不改色地念出四个字:“不要挡路。”

“很少见啊,强硬风的,我喜欢。这个清纯系的也不错。”男人两手环臂,仔细打量着丽茉尔和西黛拉。

“开个价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丽茉尔旋身一脚已经揣在他的脸上,将他踢出数米远。

这一脚的力量不可谓不大,男人在地上连滚数周、起不了身。

看到丽茉尔如此强悍的反应,剩下两人在惊愕之余,愤怒被恐惧压制而选择了逃跑。

为避免节外生枝,丽茉尔牵着西黛拉快步离开了这片街区。

结束这段插曲又走了二十分钟后,丽茉尔在一条小巷的分岔处缓下了脚步,拐进一侧的巷道里。狭窄的巷中,阳光被灰暗的土墙所遮蔽,使得墙下的小径昏暗而安静,两人的脚步声就显得异常的清晰,在矮墙之间回响。

“到了。”

丽茉尔停在了一扇低矮的木门前,从外套里掏出一把外表锈蚀的铁钥匙,插入锁孔推开这扇尘封的木门。

一股灰尘的气息扑鼻而来。屋子被隔墙分为内屋外屋,内屋的房门紧闭着。至于外屋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能透进阳光,面积不大的房间里显得相当昏暗。

借着那孱弱的光芒,西黛拉环顾四周,发现屋内的家具相当简陋,一只橱柜,一个衣柜,一张桌台,两把椅子,仅此而已。

“没让你失望吧?”

少女摇头说:“哪会?比我的房间大多了。”

“也是。”

丽茉尔走向屋子另一侧的衣柜,拂去柜把手上厚厚的一层灰尘,推开衣橱自言自语道:“不愧是空气污染全帝国第一的弗城,几个月就能积这么厚一层灰。”

少女没有接到指令,只能站在屋子中央不知所措。

“把衣服脱了。”

“好......诶?!你想做什么?”西黛拉下意识地摁紧了那短裙的下摆,面颊上因害羞而泛红。

看着对方愈发涨红的脸颊,丽茉尔心底暗戳戳地爽到。

“衣柜里有适合你穿的常服衣裤。走了两天山路,你这套衣服差不多也该换了。”丽茉尔解释着,走上前将一套衣服递给少女。

沉默片刻,西黛拉最后还是选择了顺从。忍着羞耻,她俯下身准备褪下百褶裙。然而这时丽茉尔却开口道:“拿着衣服,去内屋换。”

不说不要紧,这一说少女的脸涨得更红了:怎么搞得自己好像有故意在他人面前脱衣服的癖好似的?

于是,丽茉尔就笑眯眯地看着西黛拉又羞又恼地辨白道:“不是……我可不想在人眼前更衣,但丽茉尔你上次不是说,让我不用回避吗?”

“确实,毕竟你是我的所有物嘛。”丽茉尔打了一个响指,“所以今天我变主意了。对你而言,揣测主人的用意同样很重要哦!”

……以后要跟着她行动,看来不会很轻松呢。灰发少女心想着,捧起衣服走向内屋。

房门没锁,西黛拉推门进入。里屋的家具稀少,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两台储藏箱,一只橱柜,再来就是一张床。

丽茉尔说她没什么积蓄,实在不假。

她迅速地脱下了身上的衬衫和百褶裙,换上丽茉尔给的衣服。浅黄色短袖衫配上牛仔裤,虽不合身却也勉强能穿,比那件羞人的短裙要好多了。

换好衣服后,她回到外屋。丽茉尔已将背包拾掇完毕,正等着少女:“走吧,去吃午饭。” 第10章 第二位罪犯 西区的某家餐厅。

丽茉尔以复杂的目光,望着正在狼吞虎咽的灰发少女。为此,丽茉尔不禁好奇起来:“你在诺森的时候是没饭吃吗?”

“哪有这饭好吃——天哪,世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西黛拉含糊地说。

“不用着急,还有很多。”丽茉尔浅笑着说。

又将满满一勺米饭送入口中后,西黛拉说道:“丽茉尔小姐,这道米饭叫什么?”

“东南地区的特产,咖喱饭。据说当地人是用热带雨林里的各种香辛料,研磨成粉制成名为咖喱的调料。添加咖喱调料的酱汁与土豆、胡萝卜、芹菜和猪肉熬煮,再浇到米饭上,就是你在吃的咖喱饭。”

听起来做法不算难。但咖喱确实是种口味独特的美食,咸、甜、辣、香,丰富醇厚的味道协调地混合在肉汁里面。而爽脆的芹菜粒,软乎的土豆块胡萝卜块沾满咖喱汁以后,也给少女的舌尖带来了新奇的体验。

她对艾族村子里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至于“家园”里的食物,虽不难吃但也单调无趣。菜式做法少得可怜,仅有水煮、油煎、烘烤这么几种。如此的饭菜西黛拉在那吃了十年,可想而知外界美食给她带来的震撼。

话说回来,“家园”的餐厅倒也并非一无是处,那的用餐环境确实不错。大家都安静地用餐,桌椅干净、环境整洁。

不像这间餐馆里这样脏乱吵闹。

西黛拉忍不住瞥了眼身旁的嘈杂人群,略感无奈。

西区的壮年男子大多在建筑工地或工厂干体力活。劳累了一个上午的工人们,中午回到西区的酒馆,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大声地咒骂着冷血的工头、贪婪的房东,借此手段宣泄对生活的怨怒。

当然,西黛拉并不知晓这些背景。她眼里只有一群衣着脏污的男人在吃饭时大声叫嚷,引人烦躁。

饭馆四周的墙壁已经很久没有修葺过了,沾染着煤灰。泛灰的墙壁角落长有密布蛛网,还悬挂着不知名的黑色小虫,无规则地乱晃。被男人们身上漫开的浓重酒气熏到,加上刚才咖喱饭吃得太急,西黛拉感到有些不适。

她放下饭勺,对丽茉尔说:“吃的有点撑,我想出去散散步透透气。”

丽茉尔同意了:“不要走远,西区乱。”

街道被炽热的太阳灼烧着,空气燥热无风,又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混杂着腐烂和腥臊的臭味。

确实安静了些,但是这恼人的气味却挥之不去。为了摆脱这臭味的追赶,西黛拉加速前行。

街道两旁的残破土墙、低矮房屋,形成持续循环,不起一丝波澜。

显然,外面的世界并不全然像西黛拉曾幻想的那样美好。来弗城仅仅半天时间,少女便发现了这个道理。

沉迷在自己思想中的西黛拉没能察觉到,一对脚步正悄悄地跟到她的身后。

从少女的视觉死角里,伏击者瞬间闪身而出。他的粗壮左手猛地一推,身躯前压,将西黛拉挤在墙壁上。他的右手抽出藏在身后的匕首,抵着西黛拉的脊背:“不准出声,把身上的钱交出来。”

“我没有钱。”西黛拉实话实话。

她甚至还没摸过钱。

“别他妈的戏弄老子。”男人低声骂道,“你这模样打扮,应该娼女或者有钱人的情妇吧?姿色不错,肯定有钱。”

西黛拉没有说话。

她的心里并不恐慌。只是没想好用哪种方式,让这不知死活的劫犯尝点苦头。

是用体术狠揍他的下巴,还是用魔弹废掉他两只手臂,亦或是用魂法让他的脑子“清醒清醒”?

尽管在丽茉尔面前遭到彻底的压制,自己要对付这些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眼看少女迟迟没有回应,男人露出猥琐的笑,拿匕首顶了顶西黛拉的腰肢:“还是说,你想省一笔钱,拿身体抵债?”

“第二次了。”少女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来弗奥利那不过半天,我已经是第二次遇到犯罪了。而且你们总是想要我的身体——难道在这里,这是一种罪过?”她的脸孔显出怅然。

男人骂骂咧咧说:“嚷嚷些什么呢?到底给不给钱,给个准话!”

说罢,他抬手将匕首抵在少女的脸颊上,使刃锋嵌进她的皮肤里:“如果我在你这漂亮脸蛋上划上几道,以后你的生意怕是没那么好做了……”

——感觉有点忍不下去了。

就在西黛拉即将动手的时刻,她感到背后的刀刃忽然放松了。

她侧转头,看到男人脸色煞白,表情惊恐,好像看见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似的。他匆忙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街道尽头飞奔而去。

少女感到莫名其妙。刚才这家伙还气势汹汹地打算劫财劫色,怎么转眼就怂怕了?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别想跑——”西黛拉抬起右手,比出食指对准男人逃窜的背影。她启动魔术回路,准备用魔弹追击对方。

“住手!”

恰在这时,一道身影自矮墙上方跃下,跳落在西黛拉身前。

赤发绯瞳的俊美女性,正是丽茉尔。她神情严肃,艳丽如血的眼眸嗔视着西黛拉:“绝不能随便用魔术,特别是对普通人。你难道想因为魔力泄露而暴露身份不成?”

经她提醒,西黛拉赶紧停止魔术回路。

“协会魔术师的第一原则,即神秘性原则。学过魔术基础的人都应该知道这点。对普通人使用魔术属于最标准的神秘性泄露事件。这里又是弗奥利那这样的大城市,一旦发生神秘性泄露,违规者会遭到协会无情的惩罚。”

“我隶属于事务局。事务局最重要、最基本的机能就是铲除神秘性泄露的源头,包括违背神秘性原则的魔术师本人。如果你真的因为这个原因触发事务局的制裁,那么没有人能帮助你。”

结束这段说明后,丽茉尔直视着少女的双眼,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听明白了吗?”

少女被丽茉尔那严肃的态度吓到,连忙点头说:“谨记在心。”

“记住就好。”丽茉尔轻舒一口气,紧蹙的眉头重新舒展,“话说这西区,治安比以前还差。短短半天,竟然遇上两群罪犯,太离谱了点。”

有同感的西黛拉微微点头,接着对方的话说:“刚才那人,抢劫到一半突然就调头跑了,莫名其妙的。”

丽茉尔整理着因跳跃弄乱的头发,随即用手指指向上面:“哦,那估计是因为那个吧。”

上面?那楼顶上有什么东西吗?西黛拉颇为困惑。

“不,还在更高的地方。”

顺着丽茉尔的目光,西黛拉仰头望去。而下一瞬间,她的瞳孔扩展,樱唇微张,无比震撼的景象烙进了她的眼眸里:

那是一艘蒸汽飞空艇。 第11章 蒸汽世纪的首幕奇观 它如同浮于空海中的一头巨鲸,翱翔于灰蓝色的天际,在其尾部牵出一条白色的蒸汽云。它的体型大得超乎西黛拉的想象,全长超过两百米,宽度也有数十米。六台蒸汽发动机驱动着螺旋桨,为飞艇庞大的身躯提供充足动力。

飞空艇在弗城的街区里投下巨大的阴影,阴影又随着飞空艇的前进而持续移动。即使不看飞空艇本体,仅凭那遮天蔽日的投影就已能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此刻站在飞空艇投影内的西黛拉,即正在亲身体验这一点。

如果说汽车和机列车是古时人类还能够想象的技术造物的话,那么蒸汽飞空艇就完完全全是超越人类思维极限的幻想产物了。蒸汽世纪来临以后,凭借飞空艇,人类最终征服了天空。

丽茉尔双臂环抱,解释道:“那是隶属于军部的蒸汽飞空艇,大概在日常巡逻。那小贼估计被吓到了,所以丢下你跑了。”

少女深有体会:“怪不得。突然看到那种庞然大物,任谁都会吓一跳吧?”

“其实从飞空艇上不一定能看到地上的每个角落。不过对于正在实施犯罪的家伙,依旧是极强的威慑。”

“军部很厉害吧?”

少女想起了诺森山间遇到的那群军人,仍心有余悸。

协会还在联合军队、赏金猎人和魔术师们对自己开展追猎,如此想来自己是不是也会成为军部的目标?

“那当然。自切尔盎皇帝以来,军部就是帝国内部第一大势力。和军队相比,就连帝国政府和皇族都得靠边站。”

丽茉尔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又接了一句:“不过你暂时不用担心军队方面。那项企划里,军队只是被拉来封锁山区的。他们不参与搜索追捕,也不会给自找没趣来弗奥利那城查你。你需要担心的,是协会的魔术师以及赏金猎人。”

少女继续仰望着天上的飞艇:“话说这军部的飞空艇,虽然看着惊人,好像也没法直接参与战斗吧?军部只是拿它来耀武扬威的?”

“谁知道呢?”丽茉尔摇了摇头,“斯蒂芬森公司造出第一艘蒸汽飞空艇的时候,切尔盎皇帝的大统一战争已经结束半个多世纪了。没有战争可打,最多就是镇压一些小型叛乱。所以不知道这些大家伙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

可当这庞然大物真如遮天蔽日般盖过来的时候,一般人早就腿软了。即使不搭载武器,蒸汽飞空艇的存在本身已经是一种力量和权威的象征。

帝国境内第一大势力,以后还是得悠着点。少女心想。

结束这段波折后,她们原路返回,回到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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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要去一趟协会。”

丽茉尔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看着刚买的早报,忽然说了这句话。

听到“协会”两字,西黛拉浑身一个激灵。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怯生生地问:“我……我也必须去吗?”

“你想去?”

“不想!不想!”西黛拉连忙摆手。

协会现在正在搜寻她,现在上门不是自投罗网吗?那可太愚蠢了。

“我想也是。所以我自己去,你待在家里不要外出。”

还好还好……少女手扶胸口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也得想想你下午做些什么。”丽茉尔交换了一下两腿位置,手抚下巴思索道,“你一直待在我身边,也得找点事做,省得闲到发慌生出事态。”

西黛拉眨巴着漂亮的眼睛,乖巧地等待着丽茉尔的指令。

不经意间与少女目光相处的丽茉尔,赶紧别开脸去:呼,杀伤力真够强的,差点被攻陷。

考虑了一会儿后,丽茉尔说:“这样吧,你就当我的助手和侍女,对外我也会这样说明。你能不能在工作上派的上用场还有待检验,先从女仆做起。下午你就把屋子打扫一下。把桌子柜子擦一遍,地上清扫一下。”

“弗城难得有晴天,你把枕套被子都晒一下。对了,换下的衣服也洗掉晒了。待会我告诉你工具和清水去哪取。”丽茉尔干脆利落地说。

少女连忙从椅子里站起身:“好,好的……那么我是不是该称丽茉尔小姐为,那个,主人?”

丽茉尔看着西黛拉慌张失措的可爱模样,嘴角不禁上扬:“听起来不错。”

“好的,主——”

“算了,就叫我丽茉尔吧。”小女仆的主人摆了摆手,背脊往后靠到椅背上,“我可不喜欢贵族那套做派。”

住这么套穷酸小屋,钱包里拿不出几张整钞,却要玩“主人仆人”的过家家。即便西黛拉没意识到,丽茉尔自己依旧会感到害臊。

而与此同时,西黛拉倒是对自己的新身份颇为满意。

从“所有物”到“女仆”,起码是晋升为人了。

接下来,丽茉尔分别告诉西黛拉屋里储存清水、制作食物、放置工具的位置。她让西黛拉从橱柜里取出存放的被子晾晒。这套被子就给西黛拉晚上打地铺用。

她最后嘱托西黛拉:不要离开屋子,不要打开丽茉尔的背包和行李箱。将事情全都嘱咐好以后,丽茉尔朝西黛拉使了个眼色,往屋门位置瞥了眼。少女赶紧拾起挂在椅背上的风衣外套,展开外套衣袖服侍丽茉尔穿上。

“学得挺快。”丽茉尔笑着说,然后走向屋门。踏过门槛后,她回过头对少女说:“记得我说的那些话。我会在天黑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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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奥利那东区的帕特里塔大街上,有座高耸的教堂。教堂那斯歌铎风格的尖形穹顶、连绵的拱墙和华美的彩绘玻璃,会给每位路过的行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它伫立于密集林立的建筑物间,如同身披黑色斗篷的奇术师一般。因弗城的雨雾气候,教堂总是在阴影中静默着,显得神秘而威严。

实际上并没有爱露西尼教徒到这做礼拜,此处是魔术协会弗奥利那支部的所在地——斯特劳伦教堂。

丽茉尔将风衣裹紧,踏入斯特劳伦教堂。门厅处的景象其实与寻常教堂无异,成排的长椅上男女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静坐冥想。宣讲台后有一座爱露西尼女神塑像,再后则是巨幅的神话题材壁画。

赤发的女魔术师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穿过中央过道,绕过宣讲台,登上旋梯。她来到教堂三层,沿着通道来到一间房间前方。她叩了两下门,接着推门进入。 第12章 魔术协会弗奥利那支部 “丽茉尔,你来得比我预料得慢。”

坐在办公桌后转椅里的,是个有着深褐色卷发的男人。他三十岁上下,留着稀疏的胡茬,身穿裁剪合身的浅蓝衬衣和马甲背心。

马修.费舍尔,魔术协会弗奥利那支部干事兼事务局主管,丽茉尔的直属上司。

“路上遇到点事,稍微耽搁了点时间。”丽茉尔也不客气,走到办公桌对面直接落座。

“之前那委托怎么样了?”

“白跑一趟,浪费时间。你最好少问,提起那事我就来气。”丽茉尔摆摆手,表情颇为不屑。

“那委托确实不好搞,也难为你了。”

“我是搞不懂,为了一个小妮子,值得出动那么多人力?”丽茉尔低垂着眼,轻描淡写地问。

“上头的想法,谁知道呢?既然军队封锁了山区,那么找到她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我看不见得。诺森山区面积这么大,环境又复杂,天知道他们搜一遍要多久。”

马修沉吟良久,随后回道:“你说得对,毕竟你刚从那回来。”

“听你的意思,现在还没找到?”丽茉尔接着问。

“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听说是这样的。军队的支援不可能是免费的,因此上头对出逃事件的责任人非常不高兴。”

“这事背后到底是哪位大人物?协会在诺森有秘密基地,这事我以前竟然从来不知道。”

马修竖起食指摇晃:“劝你少打听。这次委托没走事务局流程,可见不太干净,水很深。”

“那古代秘术,真有那么大价值?”

“丽茉尔!”马修骤然提高音量,表情十分严肃。

算了,看来很难从他口中知道更多事了。丽茉尔心想着。

“算了,这事到此为止。下面这项任务可是事务局派的,打起精神认真对待。”

“说说任务内容?”

“一起神秘性泄露事件。前天夜里,西区第九大街边的一条巷道里发生了一起原因不明的爆炸。根据初步调查应该是魔术引发的。事情没有造成伤亡,在居民当中的影响也不大,但显然违反了神秘性原则。”

丽茉尔心领神会地小幅点头:“所以是要我找出那个蠢货?”

“嗯,把那个惹祸的魔术师揪出来。尽量不要造成重伤,毕竟这起事件造成的影响不大。”

“了解。有目标的范围吗?”

“具体情况你去问娜塔莉吧,初步调查是她那边做的。”

“明白了,我待会去一趟她那。”丽茉尔翘起腿答道,“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没有。怎么,赶时间?”马修冷哼一声道。

丽茉尔不禁翻了个白眼:“我可不像你那样悠哉悠哉。之前将近两周的时间白白浪费没有酬劳,得抓紧时间了。”

“行吧,那我不留你了。”马修叩了两下桌面。

丽茉尔随即起身,转身往屋门处走去。就在她抓住门把手之时,马修突然开口问道:“丽茉尔……”

女魔术师止住脚步,等待着马修的下步指令。

马修手捧水杯,若无其事地说道:“在诺森那里,你真的一无所获?”

她微侧过脸,眼睛凝视着马修:“不然呢?”

“没什么,随便问问。”马修挥挥手,示意丽茉尔可以离开。

“……”丽茉尔无言地转回身,走出了马修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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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丽茉尔后,西黛拉没有偷懒,立刻着手干起对方交代的那些事务。

她用头巾包好头发,系上围裙,随后走到外屋一角准备起家务工具。

贮水箱里头有干净的水,西黛拉倒出适量装进水桶里,把抹布丢进桶里打湿。

弗城因为地理因素,不太缺水。据说东区的部分住户家里安装了直通的净水管道网络,可以直接在家里取水。

西区的居民则需要自己取井水、河水或者向专门的公司团体买水。虽然麻烦点,总归是有水可用。

捋起衣袖后,西黛拉拧干抹布,开始擦桌子。不论是在村子里,还是在“家园”,少女都不是养尊处优的性格,经常帮着做些家务。拾掇屋子自是不在话下。

很快,西黛拉发现活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这屋子里桌子柜子上的积灰含有大量煤灰,很快就把抹布跟清水染黑。

空气里竟然有这么多脏东西。平常察觉不到,沉积到桌面上还是挺令人吃惊的。

她倒也没有怨言,勤勤恳恳地一次次换水,搓洗抹布,直到擦完屋子里的桌子与橱柜。

其后,她清扫了屋子的地面,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搓洗干净,然后准备将衣服和被子枕套一同晾晒。

内屋北墙有扇连通院子的后门。西黛拉抱着面盆推门而出,后院即展现在她眼前:这其实是一片由砖块垒砌而成的空地,约十平见方,中间立着两根晾衣杆。与寻常人家的后院不同,这里没种花草、没养牲畜,除了砖墙、晾衣杆以外别无他物,显得空荡荡。

不影响干活。西黛拉走上前,俯身将装有湿衣的面盆放在地上。她用手轻抚过晾衣杆,看到手上不出意外又是一层黑,眉头立即皱起。

若是直接把衣服挂在上面,煤灰沾上去,怕是还不如不洗。看来这也得擦洗一番。

她回屋取出水桶和抹布,仔仔细细地将晾衣杆擦了一遍。等到反复确认干净后,她再将衣服铺平展开,挂到晾衣杆上面。其后,又依次将内屋床上被子枕套、柜子里的铺盖取出来,放到后院里晒晒太阳。

干完所有丽茉尔交代的活计后,她把水桶里完全染黑的脏水倒进后院的沟渠里。污水顺着渠道,穿过砖墙底下的孔洞,流到墙外去。

后院砖墙因为风雨侵蚀而留下斑驳印迹。墙顶和缝隙处缀着些葱绿色的苔藓,成为这座空荡后院里少数的植被生灵。

迎着太阳,少女用手背拭去额头的汗珠。这些家务活颇费体力,加上气温转热,使她出了些汗。但这种轻微的疲惫不仅没让她反感,反而使她心情舒畅。

稍微歇会吧。 第13章 阳光与初雪 她走进屋里,很快又返回后院,一手拎着椅子,一手握着丽茉尔买的早报。将椅子支在阳光和屋檐影交界的边缘处,少女坐进位子里,摊开报纸准备放松一下。

报纸并不是新时代的产物。蒸汽世纪到来以前,印刷报纸的器械就已经被发明出来了。不过早期印刷的机器工序复杂、效率低下,需要不少工人合作,因此成本很高。再加上那时候民众的识字率不高,报纸是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才会订阅的出版物。

进入蒸汽世纪后,斯蒂芬森博士改进了印刷技术,缩短工序提高效率,使得报纸等出版物的价格降低至几先汀。现在,经受过基本教育的市民,大多养成了购买阅读报纸的习惯。因此,报纸、杂志社和出版社也如雨后春笋般在城里里冒出来。

除此之外,蒸汽世纪还给报纸带来了另一项变革,那就是——照相机与新闻照片。照相机的发明者达盖尔博士在研制出照相机和相片技术后,第二项杰出成就便是创造了图像影印术,成功将相片印制在纸张上。

由此开始,报纸上不再只有成段的文字,也有了鲜明生动的图像。对于报纸读者而言,附有精彩新闻照的报纸无疑具有更强的吸引力。因此各大报社成为了路易达盖尔公司的重要客户,争先恐后地公司支付高额的使用费,只为租用更多更好的照相机,拍摄更吸引人眼球的新闻照片。

而西黛拉手中的这份报纸——《贝璐河畔》便是帝国境内最大的报社之一。贝璐河是流经帝国首都米伦的一条河流,这家报社的总部也位于米伦。

以前在诺森“家园”里,西黛拉没见过报纸。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读报纸。

阅读没什么障碍,和看书差不多。报道都是用西伦斯语写的——帝国的官方语言即是西伦斯语,同时这也是帝国境内绝大多数地区的通用语言。而在那些非西伦斯的其他民族聚居区,也有一些其他语言被使用着。尤其是帝国东部的原祖部王朝统治区,数量众多的东方族人依旧广泛地使用着祖部语。

她用手抚过报纸的表面,似乎还能嗅到轻微的油墨气味。纸张上的文字、图像印刷得很清晰,反映出当代印刷技术的水准。想到这样一张报纸竟然可以收集刊登帝国全境最新发生的事情,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看看报纸的内容吧:嗯……当红女演员的绯闻…….不认识……剧院新上演了热门音乐剧……不了解……甜品店的新款布朗尼蛋糕大受欢迎……不感兴趣……

填字谜游戏和星座占卜倒是很有意思。可惜的是,西黛拉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的生日了,所属星座自然无从得知。

再翻过两页,一则弗城本地的报道吸引了西黛拉的注意:“雨夜幽灵再次出现,昨晚西区又有年轻女性失踪!已是今年第十例。”

年轻女性连续失踪案,恰巧发生在弗奥利那,确实令人在意。西黛拉仔细阅读了那篇报道。

按照报道的说法,今年二月开始在弗城西部陆续发生了一系列失踪事件。这些案件的共同点是受害者均为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女性,并且案子全部发生在雨雾天的夜晚。

因此,弗城居民给这案子的幕后黑手起了个代号:雨夜幽灵。

然而对于这位雨夜幽灵,警察似乎没有什么办法。虽然已有六位受害者,弗城警察不仅没有找到犯人,也无力阻止失踪案继续发生。

截至报道日,这十名失踪女性的下落依旧不明。报道结尾处,记者批评了警察的不作为,认为他们一向漠视西区居民的生命。如果弗城警察不改变其态度,那么西城日益猖獗的犯罪现象就不会得到遏制。

对于弗城西区糟糕的治安,西黛拉算是亲身领教了。她不清楚这名雨夜幽灵的实力底细。虽然有魔术和体术傍身,她觉得接下来在雨雾之夜还是得小心点。

读了一会,少女索性将报纸摊在头顶,遮点照在脸上的阳光。和煦的太阳将光热轻柔地洒落在她的身周,使她浑身上下懒洋洋的,安静又舒适。不知不觉,少女竟倚着椅背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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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丽茉尔回到屋子里时,没在外屋和内屋发现少女的身影。原本她担心西黛拉私自跑出屋子。当她推开内屋门往后院看了眼后,立刻发现了西黛拉。

西黛拉在后院的椅子上睡着了,旁边地上落着那份早报。身后的晾衣杆上整齐地晾着衣服、被子和被单,房间里的桌子柜台还有地面也清扫过。她应该是做完家务后累了,因此坐在这睡过去吧。

少女的睡脸宁静又安详,令人不忍心打搅。弗城难得的午后阳光洒落在她的头发和脸庞上,勾勒出一层金灿的光晕。头巾边沿露出的她那浅灰色发缕,在光芒映照下竟显出银白色,纯净得像初雪一般。

她的眼睛紧闭着,眼睫毛又密又长,略微往上翘。双臂平顺地置于膝盖上,胸脯则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着。身前系着的围裙沾着灰尘污渍,却衬得少女的肌肤脸庞愈发洁净。

眼前的景象美得不像现实,而像是幻想画的画面。丽茉尔不禁看得恍惚,回过神来时间已过了许久。

容貌美丽、身世悲惨的少女,听起来跟传奇故事的主角似的。丽茉尔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准备回屋里。恰巧在这时,椅子上的西黛拉揉了揉眼,从浅眠里醒过来。少女在朦胧中认出了丽茉尔的身影,立刻清醒了大半。她赶忙起身,又看到脚边散落的报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显得十分慌张。

“没关系,想睡的话可以再睡会儿。”丽茉尔和善地说。

少女低着头,脸上既羞愧又害怕:“不是……工作我都做了,只是刚才有点累,不知怎么的就……”

她拿不准丽茉尔的话是真的不介意,还是生气了。

丽茉尔淡淡地说:“我都看到了。西黛拉,辛苦你了。如果你不打算再休息一会儿的话,就收拾一下,待会要出门。”

“刚回来就又要出门?我也要去吗?”

“对。任务已经接到,待会我们去见一个知情人。”

说着,丽茉尔将任务的内容、背景给西黛拉做了介绍。听完后,西黛拉立刻明白了为何中午她打算对抢劫犯使用魔术时,丽茉尔会那样反对。

按丽茉尔的解释,帝国社会中,魔术师是一群被主流歧视对待的异能者。他们掌握着特殊力量,但这力量又没有强大到压制一切。军部、政府等真正的暴力机关始终忌惮着魔术师这一不稳定的群体。

经过历史上的一系列变迁,魔术师的管理机关魔术协会成立。协会确立了神秘性原则,规定魔术的使用场景和范围,将魔术环境与世俗社会隔离开来;同时建立惩戒机关——事务局,负责对违背神秘性原则的魔术师进行处置。

“家园”里的魔术课教师们教过神秘性原则,不过没有作为重点。现在想来那些教师眼中,孩子们都不过是“实验材料”而已,没有必要作为真正的魔术师进行培养吧。

“所以说,这次的任务就要查出用魔术引发爆炸的那名魔术师是吗?”西黛拉询问道。

“没错。”

“这怎么查?”少女感到惊讶。她难以想象,执行者讲该如何从弗城的百万人口里找出那名违规的魔术师。

“你就做我的助手,跟着我看看执行者是怎么做的吧。正好你也可以作为参考,减少痕迹避免被协会追踪。”

只要不跟协会那群人打交道就好。少女点点头。

“所以说,要见的那位知情人,是警员?还是那附近的居民?”

“怎么会呢?她是前执行者,现在在弗城做西区一处网点的负责人。”

一听到要见的是协会的魔术师,西黛拉顿时紧张起来。她畏惧地看着丽茉尔:“没……没关系吗?我害怕会被发现。”

“没事的,她没参与针对你的那起行动。而且她现在也是得过且过,连分内之事都是能推则推,哪会去管你的事呢?”丽茉尔迅速回答说。

自信的口吻令西黛拉放心不少。

“而且,比起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跟着我一同行动是个更长远的选择。毕竟你不可能永远躲躲藏藏,你需要正当合理的身份。和我一起去见人办事有助于你取得这个身份。”丽茉尔补充道。

西黛拉选择相信丽茉尔的话。

接下来,西黛拉依对方要求换好衣装,与丽茉尔一同出门。 第14章 娜塔莉的酒吧 她们的目的地是坐落于西区赖德森河畔的一家酒吧。二人沿着河岸一路前行,发现岸边都是酒吧、舞厅和小餐馆。

还没有到夜晚的主场,这条娱乐街没多少行人并不热闹。经过几家冷冷清清的酒吧和餐馆,丽茉尔在一家同样寂静的酒吧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吗?”西黛拉问。

丽茉尔默然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酒吧前的木制双开百叶门。

酒吧里果然没有客人,只有一名女子倚坐在柜台后。她身穿黑色露背丝绸长裙,嘴里衔着一根细烟,神情慵懒恬淡。

步入酒吧,西黛拉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那位女士:深褐色的长发像是丝缎般柔顺地贴在肩上,皮肤既细腻又洁白。那并不是病态的苍白,透着红的健康气息。至于唇与双目,就如同一对朱红与翠蓝的宝石相交辉映。

她的身材颀长而又丰满恰当,黑色分叉裙将她的形体衬托的凹凸有致,既不过分暴露显得风骚,又无时无刻不透着一股成熟性感的气息。修长手指夹的女士烟上,正有悠长的烟气缓缓升起。

她显然也看见了两位来客,优雅地向两人点头致意:“丽茉尔,好久不见,应该有一年没有回弗奥利那了吧?”

“执行者的工作可不是这样吗?我这一年里我可累得够呛。”丽茉尔径直上前,坐到吧台边,女子对面。

“丽莱(丽茉尔的昵称)你呀,就是太拼命了。有时候啊,累坏了身体反而更费钱。”女子将半支香烟戳进烟缸熄灭。

丽茉尔微笑用手指轻敲桌面:“那么娜塔莉,不如多在总司还有干事面前说说,让我能转到机关里工作。”

名为娜塔莉的女人摇晃着身后的长发,柔声问:“来点什么,还是和以前一样?”

“嗯,和以前一样。”

娜塔莉从身后的酒柜里取来一只干净的玻璃杯,随后柜台下方举上来一壶热牛奶。她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轻轻放在丽茉尔面前。

接着,酒吧老板的目光落到西黛拉身上:“这位年轻漂亮的客人呢?能喝酒吗?”

从没喝过酒的少女不知所措地看向丽茉尔,而后者笑眯眯地说:“给她展现一下你的调酒手艺吧,娜塔莉?”

“没问题。”眼里含笑的娜塔莉另取一只杯子,自冰桶夹出几块冰块丢进杯里。紧接着,她倒入两瓶酒里金色和无色的酒浆,混匀后把杯子推至少女面前。

“试试看吧,小妹妹,姐姐可是赖德森河边上最好的调酒师哦。”娜塔莉耐心地解释说,“卡隆甜果酒加上扶森的糯米酒,这支桦兰酒的度数很低,所以不用担心。”

“娜塔莉,给你介绍一下。她名叫洛薇,是我一位远房的妹妹,也有魔术回路,最近跟着我当助手和侍女。”说完,丽茉尔举起玻璃杯,喝了口热牛奶。

比起品酒,西黛拉更关心任务的事。

见丽茉尔用眼神示意,西黛拉只好顺从地接过酒杯。她照着娜塔莉的指导,摇晃酒杯,嗅了嗅酒精散发的气味,最后小心翼翼地将酒浆引入喉咙。

初是略显刺激的辛辣味。不过很快,甘甜的滋味便回上喉咙。接着,她又能从那醇厚的甜味中品出些许酸楚和苦涩。最终各式滋味混奏成一曲精彩绝伦的交响乐。

“非常美妙。谢谢你,娜塔莉姐。”少女礼貌地说。

“好了,也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丽茉尔提示道。

娜塔莉点点头,起身去把店门关闭上锁。她背对着二人,出声问道:“马修给你们说明过吧?”

“差不多,基本情况我知道了。具体细节你掌握多少?”

“比你想象得要少。我们到得不够早——”娜塔莉转过身,用翠蓝的眸子瞥了眼灰发少女,意味深长地说,“丽莱,你确定没关系?她应该还没取得协会的正式资格吧?”

“没问题,责任我担。说吧。”

“行,那就开始说明。爆炸事件发生在前天夜里,大约晚上八点半左右。位置是第九大道东侧相接的一条巷道,附近是一片民居。当晚爆炸发生后,有民众向警局报告。警察了解没有伤亡后就没做进一步侦查,也没有按规通知我们。是协会的一位成员听闻这则消息后,要求支部对现场开展调查。”

“根据我们的现场调查结果,爆炸有魔力痕迹遗留,十有八九是致焰魔术引起的。如之前所说的,没有引起人员伤亡,但是导致了街路塌陷,两处民居的窗户碎裂。以我们的评估,制造这场爆炸的魔术师,魔术效能不容小觑。”

“会用致焰魔术的人可不少,有其他线索吗?”

“没有。跟你说了,去得太晚,很多痕迹都被破坏了。”娜塔莉无奈地摊了下手。

“那可不好办……现场证人有吗?”

“只问了两个。我们毕竟不是警察,居民们的配合程度不高。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现场?”

“明天吧,今天有点晚了。”

娜塔莉轻轻颔首:“那行,我把那两人的地址待会写给你。再附赠一条建议吧!”

丽茉尔眼眸一颤:“什么建议?”

酒吧老板的红唇微微上扬:“涉及到魔力的神秘侧事件,搞不好教会也在查。不妨问问他们有没有线索?说不定可以合作呢。”

“很好的建议。可惜我不喜欢他们,从不跟他们合作。”丽茉尔摆了摆手。

“如果涉及到地下邪教、秘密组织,教会比我们更专业,信息渠道也更多。”

丽茉尔眉头微蹙:“什么意思?你是说这起事件和地下邪教、秘密组织有关?”

“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们。”娜塔莉摇摇头,“神秘侧势力包含魔术协会和教会,此外就是形形色色的秘密结社。如果犯人不是我们两方内部的人士,那么他与邪教或者秘密组织有关的可能性就不低了。”

丽茉尔眸子转暗,一边思考一边回答:“明白了,我会作为参考。” 第15章 月夜漫谈 她们一问一答期间,西黛拉一直在竖耳倾听。她们说的不算隐晦,绝大多数内容西黛拉都听得懂。

关于她们提到的“教会”,应该是指爱露西尼教会。

即便没离开过“家园”,西黛拉就已知晓爱露西尼教。爱露西尼信仰在当今的奥利西斯帝国社会具有着统治地位,是官方承认的“国教”。爱露西尼神话是多神体系,不过受到教徒尊崇信仰的则是爱露西尼女神。爱露西尼的教堂与信众分布在帝国各地,教会总部则位于东岛城市所罗门。

事实上,教会内部的少数神职者具有借助女神恩惠施用神秘力量的异能。教会神职者通过这份异能,治愈伤痛疾病,或者与邪教分子开展斗争。教会还负责收容称作“圣遗物”的,具备特异能力的神奇物品,故而与魔术协会一并列为神秘侧的势力。

工作的事情聊得差不多了,丽茉尔和娜塔莉又简单地闲聊几句。窗外的天空已被橙红色晚霞渐染,街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增多。

丽茉尔的目光望向门外:“你的生意时间是不是要到了?”

娜塔莉瞥了眼挂钟:“是啊,主顾们差不多快来了。”

“你现在给协会办事是顺带的,开酒吧才是主业。”丽茉尔笑眯着眼调侃。

“可不是嘛。协会给钱抠搜事又多,哪有我的主顾们大方。”娜塔莉露出一个俏媚的笑容。

“没想到当初的事务局执行者,‘幽碧’海丽雅,今日却成了卖弄风骚的酒吧女老板。真是令人感慨呐。”面对好友,丽茉尔显露出她毒舌的一面。

而娜塔莉也不愠怒,轻轻拨动她水杯里的细长搅勺:“是呵。丽莱你哪天不干执行者了,就到我这来吧,我肯定对你倾囊相授。”

丽茉尔摆了摆手:“算了吧。我不缺条胳膊断个腿,事务局是不会放过我的。”

“今天先到这吧,不打扰你的生意了。如果有进展,我会再来的。”说完这句话,丽茉尔将剩余的饮品一口气喝完,接着准备掏钱。

“算我请你们的。丽莱,一年不见怎么这么见外?”娜塔莉的视线流转至西黛拉身上,接着会意似的浅笑道,“莫非是因为这位小妹妹?”

“好了好了,下次请你。”丽茉尔随即起身,示意西黛拉准备离开。

灰发少女出门前,还回过身慌慌张张地给娜塔莉鞠了一躬。酒吧老板噗嗤一笑,只觉友人的这位助手天然单纯,和她的亲戚丽茉尔全然不同。

丽茉尔,你不会……走上和她们俩一样的道路吧?

望着两人的背影,娜塔莉在心底默念道。

顺利与娜塔莉会面以后,她们两人走出娱乐街,在住处附近找一处烧烤摊用餐。

“竟然还有这样的餐馆,就开在路边呢。”少女惊叹道。

这处烧烤摊在路边支起桌子和折椅,摊主的手推车里装着烧烤槽。槽底装着烧红的木炭,上方则排列着烧烤串。西黛拉原本以为弗城西区的夜晚宁静又寂寥,可这处的景象却全然打破了她的固有印象。烧烤摊的客人很多,人声嘈杂十分热闹。

“不是说这的治安很糟糕吗?入夜以后是不是应该早些回家?”

“这里不算是西区,而属于东区边缘。晚间有巡警巡查,所以安全一些。真正西区的晚间是很危险的。”丽茉尔解释道。

西黛拉赞同道:“没错,我今天在报纸上还看到弗城有年轻女性连续失踪事件。就发生在西区的夜晚,听着很吓人呢!”

“那个只发生在雨雾之夜吧?今天倒是没下雨。”丽茉尔回答。

“丽茉尔小姐也看了那则报道?”

“当然。弗奥利那本地新闻自然得看一下。”丽茉尔耸耸肩膀,“你提的也有道理。接下来若要在雨雾之夜出门,我们得小心些。”

烧烤摊的推车上装着各式食材。食材被切成能一口咬下的小块,以梭玛河畔的阳竹制成的竹签串起,整整齐齐地码在小木碟上。

推车后面站着的大叔不停地扇着那把被烟气熏黑了的芭叶扇,让那炉中的烧炭更加通红。他从盘里抓起了一把肉串,熟练地在烤炉上铺开,然后同样熟练地将其扫动、翻转,那神情举动和一位专心致志于演奏的钢琴家无异。

那些散发着奇妙香气的食物,在炉炭的灼烧之下发出嘶嘶的声响,不断地刺激着人们的听觉,嗅觉和视觉。

少女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这个应该很好吃吧?”

丽茉尔卖了个关子:“尝尝你就知道了。”这般话语自然勾起了西黛拉的食欲。

恰在这时,烤肉大叔说了声:“烤好啦!”随即将一把肉串送到她们二人面前的托盘里。

丽茉尔立刻拿起了两串,递给西黛拉一串:“有些烫哦,小心点吃。”

西黛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肉串,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深吸了一口香味,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

“嗯,很香,味道也不错,稍微有些焦香却又恰到好处。”她评价道。

丽茉尔提醒说:“慢慢吃。有很多,不着急。”

“谢谢你,丽茉尔,你对我真好。”少女扬起笑脸。

丽茉尔又点了几串烤玉米,一盘烤土豆,两片烤菠萝。大叔一声烤好了,把四串金黄焦香的玉米递给了西黛拉。

原本的玉米是嫩黄色的,在经过了炭火的灼烤又撒上了料粉后,变暗变红,散发着引人垂涎的浓香。

西黛拉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连声叫道:“哇,好烫,好辣......”

“让你不要那么着急,慢慢吃,果然被烫到了吧。”丽茉尔的言语虽然是责备,口吻却充满了关心和宠溺。

转头,丽茉尔便向大伯问道:“大伯,有没有饮料啊?”

“有啤酒。”大伯脱口而出。

“啤酒还是算了吧。有没有牛奶呢?”丽茉尔接着问道。

“有倒是有,很少有人点就是了。”大叔挠挠头,然后从推车下的隔间里取出了一大壶牛奶以及两个杯子,把杯子递给了丽茉尔。

丽茉尔顺势接过杯子,拿起壶子倒满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西黛拉。

少女像是遇到救星似的接过牛奶,赶紧喝下来解辣。

喝掉了小半杯牛奶之后,西黛拉终于缓了过来。

如此的辛辣滋味,是她以往不曾体验的。 第16章 西黛拉的记忆-其一 “大叔,还有烤鱼吗?海带和羊肉也来几串。”丽茉尔感觉还不过瘾,若无其事地下了单。

大伯心情不错,唱着歌又抓一把串子,摆到烤槽上。

点完新单,丽茉尔拿起放着肉串的盘子,走到西黛拉身边坐下。

“还有很多,慢慢吃。一下子吃太快对身体可不好。”她将那只盘子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空间。

少女的嘴角沾着油渍,心虚地望着对方:“丽茉尔小姐,你这样我有点……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受宠若惊。”

“这有啥。几周没吃好吃的了,偶尔享受一次而已。”

听得出来,现在丽茉尔心情不错。灰发少女亦是放松心情,回以微笑。

丽茉尔的嘴唇触及杯壁之前,忽然开口道:“那个,西黛拉,上午说那些话时,我可能有点严厉。”

少女立刻想起今早,自己面对那个抢劫犯打算使用魔术,丽茉尔阻止她时所说的那几句话。当时丽茉尔冷酷无情的眼神、不容置疑的语气给西黛拉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我也和你说过,我是执行者,基础职责便是处置神秘性泄露事件。你如果对今天那个抢劫犯使用了魔术,以我的职责没法坐视不管。到时候,我的立场会非常难办。”

“违反神秘性原则的人会有什么下场?”西黛拉问。

丽茉尔掰起手指,一条条地列举道:“关禁闭,接受强制训教,被植入限制魔术回路的特殊数式……”

“最糟糕的情况下,魔术师违背神秘性原则的结果甚至比死亡更可怕,身为事务局雇员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丽茉尔的红瞳里浮现深沉的忧虑,“事务局会让违逆者深切体会‘生不如死’这个词语的含义。”

“我们没法责怪事务局的手段残酷。因为神秘性原则是所有魔术师共同订下的契约。若是没有神秘性原则庇护,魔术师群体恐怕已在‘大衰落’的猎杀运动中灭绝,绝没法延续至今。”

神秘性原则是魔术师的底线,西黛拉已在心底铭刻上这句话。

“西黛拉,也许以前你的魔术老师没有向你强调过这点,或许今天上午我的神情动作有些惊吓到你。但我只是希望你记住神秘性原则的至高性,时时刻刻遵守它……”

丽茉尔的话语拖了个长音,像是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似的。

这引起了西黛拉的注意,两人的视线随即相交。

迎着灰发少女的目光,丽茉尔最终说出了那后半句话“……以及,在你真的违背它的时候,将所有痕迹全部抹去。”

“连这个都教,丽茉尔你不怕我学坏吗?”西黛拉笑着说。

回应的同时,她心里感到一丝温暖:被丽茉尔分享了私密知识的她,有种被视作同伴、被信任的感觉。

“希望你永远不要用到这点技巧。”丽茉尔叹了口气。

结束了这个话题以后,少女随即拿起两串肉串,大口地咀嚼着。

被协会联合军队通缉的威胁人物,不过是个从没吃过烤肉串的普通孩子罢了。

所以说,她身上的“价值”究竟在哪?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们的相互信任有了显著提升。趁着今晚的氛围,丽茉尔决定问问看。尽管依照“契约”,西黛拉没法违逆自己的要求。但丽茉尔还是希望少女自愿说出这些秘密。

确认周围没人听得到她们的交谈后,丽茉尔正色问道:“西黛拉,下面的话题可能比较敏感,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拒绝。你觉得协会将你作为实验对象,甚至愿意出动军队追回你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难道魂法的价值真的有那么高吗?”

丽茉尔愿意相信我,庇护我,那我理应回应这份信任。少女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始讲述发生在逃离“家园”之前的事。

西黛拉.施维尔扬曾是一个幸福的孩子。虽然父亲不常在身边,但她有着温柔体贴的母亲,和善耐心的老师,友好热心的同学。

她居住在诺森的“家园”。这里衣食无忧,住行不愁。即便不能离开“家园”,她的生活依旧称得上平静宁和。

正是因此,清楚这些都是假象这一事实,令西黛拉更加痛苦。

伴随着青魂魔眼的觉醒,她做了那个漫长的噩梦——那个梦将她沉睡的记忆一同唤醒,使她无法再装作一无所知地继续留在“家园”里。

彼时年幼的西黛拉还生活在真正的家园,艾格莱尼人的村庄里,过着平静的生活。

记忆里那是一个阴天,西黛拉像以往一样走出房门,父母并没有如平日里那样一边准备早餐,一边同她打招呼。屋里如死一般寂静。

她畏缩着穿过屋厅,推开木门,眼前出现的却是地狱般的景象。

殷红色的世界,浓烈腥秽的气味,总是外出打猎的父亲,温柔善良的母亲,友善热情的友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倒在血泊中。

就连那位睿智沉静的凯林伯恩老师也没有逃脱。

无论西黛拉跑到哪里,能见到的都只有死去的族人。

噩梦的结尾则都会收束于他背后出现的一双冰冷的手。环住脖颈的触感,心脏骤停似的的恐怖体验,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过去,母亲海瑟无数次地用温暖柔和的手臂,抚慰西黛拉噩梦初醒以后惊恐的心绪。

曾经她也以为自己会被无数次地这样安慰,去继续着平静宁和的生活。

太遗憾了。

“家园”只是虚假的梦境,“噩梦”才是真实的记忆。

“家园”是一个囚笼,“亲友”也不过是赝品。

可惜他们的欺骗并没有奏效,西黛拉深信自己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但是对于记忆前后的经历遭遇,她却几乎没有印象。她怀疑,这很可能是“家园”工作人员对自己使用药剂、催眠技术导致的结果。

直觉告诉西黛拉,魔术协会、“家园”里的工作人员和那场灭族惨剧脱不了干系。而想要了解自己的身世和惨剧的缘由,只能到外面的世界里去寻找真相。 第17章 西黛拉的记忆-其二 另一起偶然,成为了促使西黛拉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西黛拉打算去图书室交还之前借阅的一本书。原本晚上图书室是不开放的,但那日书屋的门没锁,书籍的交还期限又将在今天截止。因此,西黛拉悄悄地推门进了书屋。

她突然发觉:本应寂静无人图书室里,有大人在低声交谈。

经历过记忆复苏的西黛拉起了疑心,压低脚步声摸向声音源头。她藏在书架后的阴影里,悄悄探出半只眼睛。

有两个男人。魔术学教师巴特面朝着她,另一人则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孔。

巴特心情烦躁地挠着头:“上面给的压力太大了。这个月如果还是没法从那艾格莱尼小鬼身上把魂法的真正秘密套出来,他们就打算放弃我们的计划,转而支持那杂血混蛋的复刻方案。”

“仅凭复刻血肉之躯就想获取数式乃至魔术知识,简直是做梦。”

同巴特对话的男人倾转上身,露出侧脸。

他有着标志性的细长眼睛和鹰钩鼻。

赫然正是据称还在费城游历的雷纳,西黛拉的“父亲”。

此刻,这位疼爱西黛拉的慈父正在说着一些可怕的事情。

“这小鬼身上一定藏着魂法的秘密,要不然那艾族老头凯林伯恩不会这么保护她。之前的实验里她也确实留下了一些魂法的信息,印证了我们的猜测。”

“但这还远远不够!”

雷纳继续说:“我们在这里耗费精力,陪这小鬼玩过家家将近十年,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上了。”

“如果就这样放弃,我们的努力岂不是都成了笑话?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就算用最终手段,也要拿到魂法的秘密!”

“莫非你打算再用致幻药剂催眠?去年使用那方案产生的副作用,让那小鬼都快精神崩溃了。负责看护的海瑟累得够呛,她强烈反对再使用药剂跟催眠。”巴特有些犹豫。

“那女人就是没用。顾不得这些了,我们这个月底就干。魂法的知识一定还留在她的哪个记忆角落。”

“这次不用担心副作用,让医师用足剂量。就是让那小鬼真疯了,我们也得拿出足够让上面继续支持我们的成果。”雷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行……”

后续他们还说了什么,她已经不知道了。

西黛拉没有继续听下去。

被惊愕与绝望浸染的少女默默地回到了房间,反锁房门。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的过往记忆会如此残破零碎。

实验,致幻,催眠,药剂。雷纳口中的这些词汇如同飘忽的幽灵,在她耳畔游荡。

雷纳和巴特一伙想要取得自己掌握的魂法秘密。为此,他们宁愿采用欺骗手段、致幻药剂和催眠,不惜让她精神崩溃也要得到成果。

这些可怕手段的副作用,令她原本的记忆支离破碎。

也大概是天意吧,这些记忆碎片并没有逐步遗忘消散在她的脑海里,而是被那个噩梦缝补成形。

按照雷纳今晚的说法,月底的时候,他们会进行加大剂量的致幻催眠实验。

上一次接受“实验”后,可怕的副作用令西黛拉仍记忆犹新:那段日夜不分的混沌时间里,她只留下了极其痛苦的印象。

等意识恢复,她发现自己硬生生撕扯下了一把浅灰色的发缕,指甲也在手臂上抓出可怖的血红划痕。

记忆的破碎更是不必多说。每次回忆那段经历,潜意识的头疼依旧会发作。

若是再经历一次“实验”,结果可想而知。

究竟是沉迷于家畜式的安宁,留在这虚假的家园里接受发狂的结局?

亦或是直面未知的外面世界,追求真实而充满危险的自由?

答案不言而喻。

自那之后,她下定了决心——要逃离“家园”。

少女结束完回忆,看到丽茉尔的表情极为凝重。

事实上,丽茉尔之前以为西黛拉是协会从艾格莱尼村庄诱拐出来,送入诺森基地培养的。她全然没有想到,协会高层竟然残酷到将艾格莱尼人灭族,只留下了眼前这唯一一名幸存者。

等待许久后,丽茉尔才说:“所以说,你原是艾格莱尼人。发生了那起惨剧后,协会出于某种目的将你寄养在那个‘家园’,还试图篡改你的记忆。让你忘记灭族之仇,相信你就是在那长大的。是这样吗?”

基本准确,西黛拉点点头。

西黛拉继续补充道:“来到‘家园’之前的记忆,大部分都已经遗失了,我只能说说我还存留的部分。在我的故乡,我的老师凯林伯恩不仅是一位优秀的魔术师,还是位顶尖的古文字学家。他将艾格莱尼的古文献里大量的上古魔术记录都翻译出来,并做了记录。”

“传说中艾格莱尼的古魔术与现在的魔术起源完全不同。艾格莱尼古魔术自奥利西斯的远古时代就传承下来。漫长的时间里我们先祖积累了大量的秘术,乃至于抵达至高奇迹之境的魔法。魔术协会则似乎坚信,凯林伯恩老师把资料销毁后,将最后一份资料拷贝藏在了我的身上。”

“十年里协会并没有找到那份资料,你知道拷贝在哪吗??”丽茉尔立刻问。

尽管仍有顾虑,但西黛拉在决定回答丽茉尔的问题时,就已经打算信任她了:“我知道,而且也只有我能看到。”

随即西黛拉解释道:“你知道我的右眼能够看到魂灵吧。老师把资料拷贝刻印在了我灵魂的内部。除非借助我这双魔眼,否则没人能夺走老师的成果。”

说完,西黛拉运转回路,激活了青魂魔眼。与此同时,她闭上了双目,凝神屏息。

黑暗的意识里,青色的光华逐渐照亮了记录的大图书馆。

西黛拉第一次开启魔眼并闭上眼睛时,她偶然闯入此处。海量的信息涌入几乎要让她的意识停止运转。后来,她逐渐发现,这座意识中的图书馆正是凯林伯恩用来储存艾格莱尼古代魔术资料的场所。

她想象不出恩师是如何创造这种奇妙现象的。不过通过反复尝试,她掌握了借助魔眼与冥想,自由进出这座意识图书馆的方法。

接着,她开始着手阅读其中存放的记录。

奇妙的意识空间里,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在馆内游荡,调取那些制作成书籍模样的资料。阅读它们没有障碍,困难的点在于理解其中的内容。

记录全部使用了古文字,其中魂法相关的部分用古艾格莱尼文书写。魔术知识本就抽象晦涩,理解古文字写就的古代魔术更是艰难。幸亏灰发少女有凯林伯恩老师教授的古代文字和魂法基础。

解读古艾格莱尼文记录、复刻魂法数式并确定其实际的使用方法,这些就是西黛拉目前为止所做的工作。她也由此掌握了魂法的基础原理和魔术数式。

至于那些用更加生僻的古代文字书写,结构更加繁复的古代魔术,只能等到未来她有机会时再做打算了。 第18章 魔术师和七大位阶 “你干涉魂灵,一击必杀的魂法就是那些成果之一吧?”丽茉尔进一步确认道。

“一击必杀什么的,协会也吹捧得太夸张了。”解除魔眼的西黛拉苦笑了一声,解释说,“现在最多能让人短时间内失去意识罢了,而且必须要用数式接触身体才能奏效。想要用魂法进行战斗还是挺难的。”

“那你打算利用那些记录资料吗?”

灰发少女点头:“是的。但我需要大量的时间、专注的精神、古代语言资料库,当然安全的环境更是必须的。”

西黛拉是如实回答的。

想要坚持自我在这个世界上立足,强大实力是必须的。如果不依靠魂法和古代资料,西黛拉觉得自己很难独自生存。

“听起来你有着无限的研究潜力。如果正经加入魔术协会,以后可能会是‘典位’乃至于‘色位’的魔术师。”丽茉尔笑着说。

“那是什么?”西黛拉第一次听到魔术师位阶的说法,好奇地问。

于是,丽茉尔趁此机会,给少女补了一课。

魔术师有着一套根据学术研究成果、历史贡献影响和综合能力来划分的位阶体系,共分为七大位阶:冠位(Grand)、色位(Brand)、典位(Pride)、祭位(Fes)、开位(Cause)、长子(Count)、末子(Frame)。

冠位仅属于传说级别、载入史册的伟大魔术师。历史上拥有冠位魔术师的时代也屈指可数。

色位是绝大多数时期,当世顶尖魔术师的位阶。现今最优秀的魔术师也属于色位。

典位是魔术协会旗下一流魔术师的平均水平,祭位则属于协会魔术师的中坚力量。

开位基本是加入魔术协会的门槛。再往下的长子、末子,则是属于新人魔术师以及入门阶段的魔术学徒的位阶。

“丽茉尔,你是哪个位阶?”西黛拉自然而然地问。

“祭位,圣歌团的门槛。”

“执行者第十二位,我还以为会是更高的位阶。”西黛拉感慨道。

丽茉尔随即解释道:“魔术师位阶更加侧重学术成果和研究创新的贡献,对于我们这些偏向实战的执行者评价会偏低。当然,能上典位、色位乃至于冠位的魔术师,素质全面、几乎没有短板,战力也不会低的。”

“那么你曾经提的执行者排位、圣歌团就是纯看实战能力的喽?”少女追问。

丽茉尔点点头:“既然如此,索性给你介绍一下协会的情况吧。”

“协会全称奥利西斯魔术协会,最高权力机构为冬棠圆桌。冬棠圆桌成员共十二席,由当代最具权势的魔术世家家主、最具才能的魔术学者担任。协会的总部机关和事务局在王都米伦附近,研究庭在西海的恒秘岛,内庭则在各处都有分支。除此之外,协会在帝国各大城市也有分支部门,用于情报收集和事务处置。”

“执行者隶属于事务局,是给冬棠圆桌打工、干脏活的。现今魔术协会受到政府影响很大,部分政府不方便自己干的任务,就会交给协会事务局来干。冬棠圆桌也会根据协会利益,发布各式任务。”

“也正是因此,事务局执行者只看处理问题的能力,包括情报获取、隐秘行动、分析判断、当然还有实战。执行者排的位次基本可以视作战斗力的排名。执行者编号前十的魔术师,个顶个都是实力超强的魔术战专家。”

“至于圣歌团,你可以把它视作一个荣誉称号。进入圣歌团的都是传承了稀有的专有魔术回路、数式的魔术师。协会认可我们具有将专有魔术继续传承下去的能力,赋予圣歌团的身份。”

“圣歌团还有一重身份。执行者办事都是以事务局、冬棠圆桌的名义。如果某位协会高层想私自处理一些问题,又不想借用协会的名号,他往往会委托圣歌团成员办理。这类似于一种惯例。”

也包括这次对西黛拉的追捕行动。

解释完这段,丽茉尔猛灌了两口牛奶。

“那么执行者之外,也有很强大的魔术师吧?”

“当然。执行者是拿钱办事的。那些出身优渥、不愁吃穿,也对执行者事务没有兴趣的魔术师,一般不会接受协会事务局的邀约。他们当中也不乏实战能力强悍的。但总体来说,这些研究学者型的魔术师,平均实战水平还是远远不如我们执行者。”

望向弗奥利那的晚空,丽茉尔陷入了沉思。身边坐着的西黛拉重新开始大快朵颐。

老板又一次大声地喊道“烤好啦”,接着将新的一盘装得满满当当的烤串摆到二人面前。

“这个叫做海带的是什么东西?是海里的植物?”

“啊,那是海里的一种水草,也算是植物吧。弗城有内河港口,所以海产品不难买到。烤得脆的话,味道也很好的。烤鱼和烤羊肉的味道我猜你也会很喜欢的,菲拉加纳平原是奥利西斯著名的大牧场,牛羊肉的品质都相当高,而且价格也便宜。”

丽茉尔拿起一串羊肉串,尝了一口后评价道:“嗯,果然还是当初的味道。”

说着,她又拿起那壶牛奶,再次倒好满满一杯。

喝了一口牛奶后,丽茉尔轻描淡写地问:“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过呢,西黛拉?。”

“凯林伯恩老师在那场灾难之前似乎有过预感。他跟我说过,如果以后村子遭遇了大灾,在安全后要求我回到村里,寻回艾格莱尼的珍宝。可惜,现在别说宝物是什么,我连故乡究竟在哪都已经不记得了。更别提解开当年惨剧的真相并复仇了。”

少女黯淡的眼神,仿佛暗示着艾族血统那无望的未来。

一声叹息,完了西黛拉坦白道:“现实点还是隐姓埋名,找个偏僻的地方安稳地活下去。当然,在能够自立和保护自己的前提下。所以,我必须历练和变强。”

“那你不如继续待在我身边吧?我能给你一些基础指导。”丽茉尔说。

“那当然。我是你的助手和侍女嘛。离开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独自生活。更何况,有契约在我也没法离开你吧?”少女说道。她截取了丽茉尔“助手和侍女”的说法,而没好意思用“你的所有物”这个称呼。

“是啊,还有契约。”丽茉尔淡淡地回道。 第19章 故乡和未来 其实西黛拉想问契约的具体情况,比如违反契约会遭遇什么惩罚。但这很可能被理解为意图脱逃,西黛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话说回来,你老家的位置,去找旧时代的地图说不定会有发现。特别是所罗门城的国立图书馆,那里肯定有线索。如果去所罗门地区执行任务的话,可以顺便去找找看。”

听到这里,西黛拉的内心似乎有了个大致方向。

“你也不必过分担忧。今天我在支部也问了关于你调查的情况。根据我的推测,执行者和赏金猎人应该还在诺森山区追查你的下落。他们出现在弗奥利那的可能性很低。”

那真是好消息。

丽茉尔继续说明:“针对你的实验计划和追查行动都不属于协会事务局的正式任务,不参与计划的魔术师并不了解你的情况。”

“因此我的打算是,让你作为我的助手学习成长。等时机合适,就让你以新的身份取得协会的正式资格。那时候你说不定能查清惨剧的真相。”

取得协会的资格。听到这句,西黛拉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怵:“真的没问题吗?他们不会发现我是逃犯吗?”

“有关你的信息很少,知道这件事的人更少,暴露风险不大。当然,只要是和协会打交道,风险总是有的,看你的选择了。”丽茉尔略微向前探身,“不进入协会,你是不可能查清惨剧真相的,更毋论报仇了。找个地方躲起来度过一生也是条路。”

毫无疑问,这是个艰难的选择。少女低下头,指甲甚至用力得嵌进手掌里。一阵痛苦的抉择后,西黛拉抬起头,对丽茉尔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丽茉尔小姐,我决定按你说的做。”

“很好。”丽茉尔满意点头。

少女的明眸一转,问:“丽茉尔小姐,那你呢?你会一直做执行者吗?”

“不知道。”丽茉尔摇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这份工作需要到处奔波,充满危险。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自由自在地旅行、生活。”

听到这话,西黛拉露出惊讶的表情:“是这样吗?不能辞职吗?”

“当然不行,我们这份工作牵涉到不少秘密,事务局不会允许我们辞职的。事实上,以往事务局的追猎目标里就有过几位叛变的原执行者。”

“长期狩猎魔术师的执行者,竟有一天成为被追猎的对象。很好笑吧?”她的嘴角挤出一抹苦笑。

显然不好笑,少女的心底只觉得莫名悲哀。

接着,丽茉尔轻舒口气,安慰道:“算了算了。想得太远只会徒增烦恼,还是过好明天再说吧。”

没错,是这个道理。经历过地狱后,才能领会到平静日子的可贵。

少女举起杯子,对丽茉尔说:“为了明天,干杯!”

如无暇的寂静湖面似的淡红瞳孔被西黛拉的话语激起了波澜。她回头望向西黛拉,示以真挚的微笑,同样举起杯子:“干杯!”

弗奥利那的夜空中,夜月正以平等的光芒笼罩着人们,无论贫富,无论贵贱,都享受着等同的月光之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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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弗奥利那后的第二天。

不得不说,在室内过夜实在比野外睡觉要舒坦多了。尽管没有床打得地铺,西黛拉依旧经历了一段美妙的睡眠。

完成必要的准备后,她与丽茉尔来到那起魔术爆炸的发生地,开展现场调查。

弗城的天气果然说变就变:昨天还是晴朗天,今天一早就已阴云密布。雨倒是没下。

这里是弗城西南部第九大街旁的一条巷道,四周都是居民区。以西区的标准,此处的民房算是盖得不错,比“棚户““贫民窟”要好上一些。虽然面积狭窄、用材老旧,它们起码能遮风避雨,给住户提供一个休憩之处。

少女走到街路中央,凝视那处爆炸留下的凹陷坑。亲眼见识后,西黛拉对其的第一印象是“好浅”。

原本她想象中,道路毁坏低陷的情况并不存在。路边只有一小段两三米长的塌陷。而巷道本身就有不少年久失修的破缺处,使得那爆炸的痕迹显得极不起眼。

路段本身也没什么异常,行人依旧不少。

“我还以为会更严重一些。”少女嘟囔道。

“不要过分高估魔术的破坏力。要在地上造出这样的坑并没有那么容易,起码我做不到。”

“诶?!办不到吗?”西黛拉感到十分惊讶。

丽茉尔点点头说明道:“是的。我的魔术域在离法这块,针对魔术师的回路,并不擅长破坏坚硬的物体。”

“我记得在山林的时候,你用魔刃直接砍断碗口那么粗的树了吧……”西黛拉忍不住吐槽说。

“那是个例,树木的材质容易被我的飨焰魔刃切割。要是遇上岩石、钢铁就不好处理了。”丽茉尔坦言道。

想不到少女眼中超级厉害的执行者丽茉尔,竟然也有应付不了的局面。

“使用致焰魔术的魔术师在破坏力方面有着先天优势。而另一方面,他们也容易引发神秘性泄露事件,比如这一次。”

丽茉尔走到凹坑处,蹲下将手掌轻轻放到凹陷表面,同时闭上了眼。西黛拉知道,这是丽茉尔在用魔术回路的感知数式收集信息。

过了一会儿,丽茉尔起身道:“已经没有残留了,时间过去太久。”

“如果时间短的话,能得到什么信息吗?”

“也需要看感知者的魔术精度。回路精度高的魔术师甚至能够从魔力感知中知晓对方的魔术域。他们能够区分不同魔术师的魔力率,借助魔力的细微差别识别施术者的身份。”丽茉尔耐心地回答道。

这样啊。

“可看这个痕迹,基本可以确定是致焰魔术使了。晚些时间我要份名单,起码有个范围。”

下一步,她们需要和附近的居民对谈,尝试取得更多信息。为此,丽茉尔需要敲开民居的一扇扇门,尽可能取得对方的信任,获得有关那个夜晚的证言。

事实证明,这事儿的难度远超西黛拉想象。丽茉尔没有警员身份,又不能披露魔术师身份,因此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吃了闭门羹。娜塔莉留给她的两名证人倒是配合。可是他们能提供的线索,基本已经给过娜塔莉了,所以帮助有限。

忙活一上午,收获不多。西黛拉的表情略显沮丧,而丽茉尔则笑着说:“这才到哪呢!以后就会习惯的。我们的工作里,无功而返是常态,查到线索倒是少见的情形。”

原来是这样,执行者的工作也不容易呢。

西黛拉问:“这样的调查任务,一般要花费多长时间?”

“不好说,短的几天,长的几个月。但像这次的任务,神秘性泄露的程度不高,影响不大。如果两周调查都没有进展,事务局应该会把这条委托撤销。” 第20章 西城教堂的调查 离开爆炸现场后,她们前往位于西区偏东位置的西城教堂。

爱露西尼教会在帝国各大城市往往会有一片由教会所有的土地,称为“教区”。那里往往是女神信徒的聚居地,并且当地规模最大的教堂往往也位于教区内部。

弗奥利那城的教区位于东区。而这座西城教堂则位于教区外部,主要服务于西区的女神信徒们。丽茉尔选择先去这里,一方面是距离近,另一方面是考虑到西城教堂的神职者对西区情况更加了解。

这座教堂有着宗教建筑的诸多特点:高耸尖顶、彩绘玻璃穹顶和飞扶壁。斑驳的外墙、破损的楼阶,无不暗示这座教堂经历了长久岁月的洗礼。

天色变得比早上更阴沉,随时都像是会下雨的模样。尽管这样,她们一路沿着第九大道往东行的半个小时里,天穹始终保持着将雨不雨的状态,倒是没落下哪怕一滴雨水。

教堂的长阶下方,进进出出都是衣衫褴褛的教徒。他们中的一些人领到了教会分发的救济品,离开教堂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们二人站在长阶底部,都抬头仰望着教堂的高耸尖顶。有种说法是教会采用这种建筑设计,便是为了让信徒们仰视教堂顶部的神话彩绘,从而不自觉地产生对信仰的崇敬情愫。

丽茉尔开口问:“你是爱露西尼教徒吗,西黛拉?”

“不是……艾格莱尼人不信神。”少女立刻答道。

“那倒不错,我俩说不定挺合拍。我也是无信仰者。”丽茉尔神情复杂,“我们若是这样直接进去问神父,会被扫地出门的。”

虽然艾族人都不信神,“家园”里倒是有些女神信徒。就好比西黛拉曾经的“母亲”海瑟,就是一位虔诚教徒。诺森里没有教堂,信徒们大多用十字架、女神像开展礼拜、祈祷。总的来说,西黛拉对女神信徒的印象不坏,但她从没接触过教堂里工作的正经神职者。

“不如先试试吧?被赶出来再想办法?”西黛拉半开玩笑地说。

经过昨晚的交心,少女对丽茉尔的印象有了些改观。她不再像昨天那样畏缩,和丽茉尔相处时的状态放松不少。

“可以,走吧。”

说着,她们两人便登上台阶,穿过高拱门进入教堂内部。

与普通教徒、基层神职者交流很难取得她们需要的情报,因此二人直接找到西城教堂主管神父,布卡神父。

作为教堂的主管神父,在教会的职位体系中可以算是中层干部。丽茉尔据此判断在布卡神父面前揭示身份问题不大。为了获取对方的信任,丽茉尔暗示了自己的身份,随即向沉吟许久的神父问道:“布卡神父,您也知道我们会处罚违规使用魔术的术师。前几天的爆炸已被证实与神秘侧力量有关,我们现在正在追查这名术师,请问教会这边有相关情报吗?”

作为有着官方背景的组织,魔术协会和教会虽然互相看不上,但基本保持着表面上的和谐关系。布卡神父考虑了一会儿,接着回答道:“魔术师小姐,我愿意配合你们的调查。不过很可惜,西城教堂并没有接收有关爆炸案的信息。”

“那是一起魔力引发的爆炸,可能会与地下邪教、秘密组织有关。”

神父眸子一暗:“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众所周知非官方体系内,又持有神秘侧力量的人物,很高概率与这些非法结社有关联。”丽茉尔淡定而自信地说。

有过对抗异端经历的布卡神父清楚,这名红发的女魔术师所说并非信口开河。

见神父陷入沉默,丽茉尔进一步问道:“请问最近在弗奥利那西区,是否有可疑的邪教组织活动?如果能提供信息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布卡神父显出犹豫的表情:“有关邪教的情报都是保密的,我不了解也没法提供。”

眼看气氛已陷入沉默,灰发少女这时开口说道:“布卡神父,如果不方便透露邪教的信息,能否告诉我们西区的常规信息呢?除了爱露西尼教以外,有哪些宗教团体的信徒比较多呢?”

听着西黛拉的问题,丽茉尔眸子一亮补充道:“这些信息不属于保密内容吧,神父阁下?”

“事实上,这些民间信仰教团里就有所谓的‘邪教’。不深入调查的话,难以确认它们到底有没有涉及邪术领域。”

少女有点受打击,不由得低下头。这是她思考许久后得出的结果。

神父见状,继续说明道:“但这确实没到保密的程度。你们如果想知道,我可以给你们做个介绍。我只是怀疑,这些信息能否帮得上你们罢了。”

她的眼眸里顿时有了光亮:“真的吗?”

“当然,我说过这些内容不属于秘密。”神父友善地说。

接下来的时间,布卡神父耐心地介绍了弗奥利那城民众的信仰情况。爱露西尼教徒在弗城的数量是最多的,超过一半的居民信仰女神。其余规模比较大的教团包括伦尼教派、智善教以及西弗兰教,都属于历史悠久的老牌教团。近年来新天启教和辉格派的发展势头也很快。

“这些都是信徒数量比较多的宗教团体,像是伦尼派、智善教和西弗兰教的信徒都超过万人。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在它们身上发现明显的邪教特征。”

西黛拉赶紧取出随身的笔记本,将这些信息记下来。

“至于真正意义上的邪教,多的我没法说明,给你们举一个例子:伯德海姆教。他们还有真知教派,真理正教等多种称呼。该教派崇拜一个他们称作‘真神’的存在,妄图颠覆现实社会,召唤‘真神’降世,创造一套他们眼中正当的历史秩序。”

“他们实现目标的手段包括胁迫、洗脑、活人祭祀,这也是他们被视作邪教,需要被剿灭的原因。除此之外,他们也包含常规邪教组织的若干特征:行事活动隐秘,对成员的审核严格,并且确实掌握有一部分神秘侧力量。”

“他们行踪诡秘,在东岛西岛均有分布。如果你们能够获取伯德海姆教的情报,请务必联系教会。”

布卡神父的讲述称得上诚意满满,令她俩收获不少。丽茉尔对此颇为惊讶,在她以往与教会的接触中,神职者们一般都吝于提供情报;当然,她也是一样。

少女脸上浮现出欢快的笑容,对神父深深地鞠了一躬:“神父阁下,非常感谢。”

而布卡神父只是点点头,慈爱地注视着西黛拉。 第21章 午后访问 望着这一场景,丽茉尔似乎隐约明白了原因所在:原来如此,纯粹和真诚可以得到意料之外的善意。或许西黛拉能够依靠这些天赋特质,产生全新的可能性吧。 结束了与神父的交谈后,她们准备离开西城教堂前往下个目的地。按照丽茉尔的建议,现在已经有了几条初步的搜查线路:一是从弗城的致焰魔术使查起,二是从邪教徒查起,三是从西区近期的异常事件查起。她打算回一趟斯特劳伦教堂,与支部干事马修商议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对于直接进协会支部,西黛拉依旧犯怵,打算待在支部附近的露天咖啡厅或者餐吧里等丽茉尔商量完出来。 从教堂后门离开时,她们忽然发现西城教堂外面聚集了不少民众。他们排成长队,也不吵闹,等待着教会的神职者分发救济物资。 少女看着这场面,若有所思地说:“丽茉尔小姐,教会真的无偿送这些人东西吗?这不是纯亏钱吗,教会很有钱吗?” “我对爱露西尼教会不太熟,只能捡些懂的说。”丽茉尔解释道,“教会送的物资虽然是免费的,可绝大多数领物资的民众也会受教会影响,成为女神信徒。只要有新信徒,教会就能够获益。” “关于教会有没有钱这个问题,我不了解。只能说从他们表现出来的状态看,教会相当富有。他们在帝国各大都市都拥有一大片教区土地,仅仅是这条就已经是一笔巨额财富了。他们还有教会医院、教会学校、一大批慷慨的赞助者,总而言之比魔术协会富有得多。”丽茉尔耸了耸肩。 有钱真好啊,有钱就可以变得很善良。西黛拉不禁想到昨天遭遇的那些犯罪者。假使他们也能变得富有,不知道他们会弃恶从善、成为遵纪守法的市民,还是继续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呢? ----------------- 斯特劳伦教堂附近,帕特里塔大街边的一家露天咖啡厅 露天咖啡厅在弗奥利那是一种稀罕事物。在它的发源地米伦或是东岛的所罗门城,露天咖啡厅相当常见。在街边支起一张圆桌、几张折叠椅、一把遮阳伞,除此之外只需要准备香浓的咖啡和配餐甜点就行。 路人们随意地在露天咖啡厅坐下点单,与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一起喝杯咖啡,聊聊闲事,度过一段悠闲美好的时光。这在一些城市中产当中非常流行,据说一些著名的艺术家、文学家也喜欢在露天咖啡厅与人交谈、寻求灵感。 西黛拉心想,露天咖啡厅在弗奥利那不流行的原因,估计跟弗城这动不动起雾下雨的气候有关。 就好比现在。 灰发少女右手托腮,坐在一张圆桌边。除了她以外,咖啡厅没有一个客人。也是,看着这浓密的乌云,一般人早就回家了,谁会有闲情雅致坐在室外喝咖啡呢? 话说这咖啡的味道也不行。 享用这种有着浓醇香味的饮品,是“家园”里成年人才有的特权。不过西黛拉在“家园”的孩子们中人缘好,成绩佳又听话,所以对她教师们会睁只眼闭只眼。她跟负责餐饮的工作人员搞好关系,从而偷偷品尝了咖啡、红茶、白茶等饮料。 相比较而言,她最喜欢红茶甘醇、柔和的味道。白茶也不错,清香柔顺。相较而言,她对咖啡称不上喜欢。咖啡的味道最浓厚刺激,令西黛拉不太适应。所以后来她在“家园”图书馆的书里得知咖啡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饮料时,感到十分惊讶。 露天咖啡厅不供应红茶,西黛拉没办法,只能用丽茉尔给的零钱点一份咖啡。侍者将咖啡送过来以后,她细细地端详了自己的饮品:配有杯碟的白瓷杯,以金色的月桂枝纹装饰。杯里面是深棕色、冒出浓烈香气的液体。气味确实很吸引人。 西黛拉端起杯子,啜饮一小口。嗯……自己果然还是不习惯咖啡的苦味。 往咖啡里丢了两块方糖,用汤匙搅拌融化,再做尝试。这下苦味终于被甜味中和得差不多,可以入口了。 正当西黛拉钻研着咖啡的最佳饮用方式时,丽茉尔出现在街角一隅,往她的方向走来。 西黛拉起身,为丽茉尔拉开座椅:“丽茉尔小姐,怎么样顺利吗?” “一般。还得靠我们自己查。”丽茉尔顺势坐下。 按丽茉尔的说法,支部对于西区魔术师的情况掌握极为有限。马修只能凭着记忆,列出一张掌握致焰魔术的名单。他还特别强调,名单仅作参考,并不准确。而对于民间信仰以及邪教的情况,他并不了解,只说可以从这些方面入手调查。 “和没说一样,唯一有价值的就是那份名单。”丽茉尔耸耸肩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是根据名单做排查吗?” 丽茉尔捋了捋头发:“不,我们下午先去见两个朋友。等见过她们以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 中午下了一段小雨,很快又停止了。空气仍旧有些潮湿,沉闷得有些不舒服。 丽茉尔所说的地方,似乎相当的偏僻。两人已经在布尔街附近的小巷里走了三十分钟。西区的道路本就有些破旧,大多坑坑洼洼,再加上雨后的积水。 西黛拉的那双鞋子,本就因为那段山路已有些破损,今天又难以避免地被水沾湿,让人非常不舒服。 “快到了,再忍耐一会吧。”丽茉尔注意到了西黛拉的鞋,“离开弗奥利那的时候,得为你再买一双。这鞋走不了多远的距离。” 西区的房屋都比较低矮。雨水经由屋檐,落到了地面上的声音也显得轻盈了,有着一种轻快舞曲的感觉。 丽茉尔的脚步拐进了一条狭长的石板路,追随着脚步的西黛拉也转了弯,脚步拍打石板的啪嗒啪嗒声响在雨水的伴奏之下竟显得意外地和谐。因为房檐的阻挡,一大片的斑驳阴影洒在小路上,使得石板路仿佛像是钢琴上黑白交错的琴键。 身着黑色风衣的丽茉尔在一座极不起眼的小屋前停了下来:“到了,就是这里。” 第22章 双子魔女 她轻轻地敲了敲那扇已历尽沧桑的木门,而“咚咚”的声响很快得到了回应。 传来了女孩的清越声线,西黛拉仿佛能看到她哼着歌蹦跳到了木门前的模样:“丽茉尔!你终于来了,我等好久啦!” 门后站着的,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水蓝色的吊带连衣裙,及肩的乌黑直发,天真烂漫的笑颜,使得站在丽茉尔身后的西黛拉也不禁欣然。 “M,今天也很可爱呢。”丽茉尔笑着说。 “哪天的我都很可爱!”女孩越过丽茉尔,望向站在后面的西黛拉,“身后这位就是你说要带的人吧?” “没错。” “那么赶快进来吧,”M让开了她娇小的身躯,为两人腾出空间,“姐姐在里面也已经等了很久了。” 门框不高,丽茉尔和西黛拉都得稍稍弯腰才能通过。 进入屋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黑核桃木书架以及上面摆得满满当当、井然有致的书籍。西黛拉曾在“家园”图书馆里见过成排的书架,恐怕仍不及这里藏书的数量。西黛拉迅速扫视一圈,藏书多是文学著作,和诗集很多,还有一少部分内容不明的手抄本。 显然,一般的西区平民负担不起如此规模的藏书和昂贵的原木书架。 丽茉尔则没有就此驻足,从书架旁经过,转入书架后方的空间里。屋子内里还有一只稍小的书架,一张圆书桌,一把摇椅,以及一个女孩。那名女孩同样十二三岁上下,双腿蜷曲身体弓起缩在摇椅里,正捧着厚书读得全神贯注。她穿着一条棉质居家长裙,膝盖上披着块毛绒毯,小皮鞋则放在摇椅前。 丽茉尔朝她打了个招呼:“W,最近过得还好吧?” “就那样,不好不坏。”W合起书,将它放在有着漂亮纹理的木质圆桌上,“快坐下。M给你们提前泡好了茶,尝尝看。这孩子早上开始就不安分,就盼着你来呢!” 她们在圆桌边落座,桌下铺着一块绒质地毯,后面则是没有点火的壁炉。西黛拉坐在铺有柔软皮垫的座椅里,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而在这时,她突然意识察觉到:尽管气质和穿着有差异,M和W的容貌几乎一模一样。明丽流顺的黑色长发,琥珀色的瞳眸,洁白中又透着红润的肌肤,仿佛是一对精致的搪瓷双子人偶。 丽茉尔接过M递来的红茶,抿了一口然后慢吞吞地说:“给你俩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助手兼侍女,西黛拉.施维尔扬。” 听到同伴将自己的本名说出来,西黛拉既担忧又困惑。 至于W的回应,更是让西黛拉惊得汗毛直立。 “西黛拉.施维尔扬,魔术协会的猎物,诺森基地的逃亡者。现在地下黑市有人在开高额赏金悬赏你。” W的音色清澈得像是清冽的溪水,只是此刻她的语调更像是冬季里凝结成冰的溪流。 听罢W的宣言,西黛拉的神经在一瞬之间绷紧,甚至连魔术回路都开始了预启动。 然而,丽茉尔倒毫不在意地撩了撩暗红色发丝,回答道:“没错,上次协会围捕她时,我找到了她。听完她的故事以后,我觉得她挺可怜的,所以没把她交给协会。” “所以,你来找我们两个原协会魔术师,现任协会叛徒,是准备取取经?”W打趣道。 M也应和说:“丽茉尔你也要脱离协会吗?好呀好呀,早几年你就该这么做了!” 丽茉尔摆摆手说:“我可没这么说。执行者没那么容易退出,这点你们比我更了解。只是这位小姐情况复杂,我想请你们来帮她提提建议。” 她们间打的哑谜令西黛拉困惑不已。 M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西黛拉一番:“真好看,我见犹怜呐,怪不得丽茉尔会动心。” “说什么呢,正经点!”丽茉尔嬉笑着说。 “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丽莱你还不知道吗?”W啜了一口红茶。 M并不介意她俩的话语,朝灰发少女笑吟吟地说:“西黛拉小姐,你好呀!我是M,这位是我的孪生姐姐W。我们俩以前都是魔术协会培养的魔术师,后来因为某事件的关系脱离了协会,现在做一些调查委托的工作。我们二人和你的处境很像,都是协会想要追回甚至不惜抹除的人物,算得上同病相怜咧!” 听到这话,西黛拉终于放下悬着的心,停止了魔术回路的运转。 接下来,M从里屋端出盛装甜饼的瓷碟,轻轻放置在桌上:“最近没什么客人,我这上好的茶叶都沾灰尘了。如果味道比较奇怪也请不要介意。” 丽茉尔端起白底蓝纹的小茶杯,呷了一口:“哪会,很久没有喝到过这么好的茶了。M,你的手艺还是一样的棒。” 少女照着丽茉尔的模样喝了一口,完了也点点头:“好香,泛着淡淡的甘甜。这个茶很好喝。不过我有个很好奇的地方,为什么你们的屋子完全不像在西区的状态?” W优雅地端起茶杯,闭上眼说:“最先我们不在这儿,被协会持续迫害,只能不停地变更落脚地。后来我们在弗奥利那扎下根,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又获得了靠山。那之后协会便停止了冲击,算是默认了这种现状。因此我们就在这住了下来。” “还有我那个姐姐啊,说什么在西区可以观察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状态,有助于她积累写作素材。实际上住到这里来后,她根本就不出门!”M不忘奚落一下姐姐。 西黛拉瞬间来了兴致:“W小姐,您是一位作家?” “哪止呀,简直就是大文豪。”M见缝插针地挖苦道。没听出隐含义的西黛拉愈发用崇拜目光看着W。 丽茉尔又补上一刀:“可不是嘛,W你那本写出来就能震撼文坛的大作发表没?” “……咳咳,还在写啦,还在写。”正喝茶的W似乎被呛到了,咳嗽着含糊应付。 第23章 托付愿望的人 而M则毫不留情面地当面揭穿:“其实也投过一些稿啦。只不过在苦苦等待了一个月,新的一期杂志出版前,收到‘抱歉,您的稿件未通过’的回信罢了。” 这次W是真的呛到了,猛地咳了十秒,然后才缓过劲来。 “你这家伙可不可以不要在人面前揭我的短——啊不,我是说,那群编辑根本就没有眼光。我这种博览群书的作者,写出来的故事,和市面上流行的那些毫无内涵的读物怎么比啊!” “安啦,薇尔,不要再自欺欺人啦。当初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当作家的料,什么‘拉普西斯.费尔德终将忘记米莉西亚.爱丽因.奈伦第一次看到月亮站到西普耐菲特山顶时的奇妙情景’——这是啥呀,绕口令吗?开头就是这么一句,读者根本就不想看后面。”丽茉尔无情地指出现实。 “是呀,姐姐大人,还是认清现实比较好吧。你的文章连我这个妹妹都看不下去,更别说是陌生的编辑和读者啦。还是放弃这条道路吧。”M也语重心长地拍着W的肩,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安慰妹妹的姐姐似的。 伤心的W将头深深埋进臂间,不停地含糊念叨:“呜.....你们都不理解我......没人能看出我的巧妙构思……这个世界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稍微有点担心W的西黛拉,对身旁的丽茉尔悄声说:“没关系么?你们批评得那么直接。” “没事哒,”M接过话茬答道,“我姐大概每次被退稿都是这个样子,不也好好的嘛?现在一时半会可能好不了。我带你们去花园里看看我的珍藏。” 说罢她站起身来,引着两人向后门走去。 当M缓缓推开那扇木门后,西黛拉又一次被门后的奇妙的景象所惊讶: 那是一片绚丽缤纷的自然世界。阶梯状的花架上,浓烈奔放的绯色蔷薇,幽静典雅的淡紫风信子,高贵的青兰,纯洁无暇的水仙,妖艳摄人的赤红虞美人,优雅烂漫的粉红月季,还有更多说不出名字的花卉。如同清丽的陌生少女们,静静地在各自原本的花期之外绽放着自己的美丽。 被她们无形的吸引力所魅惑,西黛拉感觉自己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 “什么时候你有了这个兴趣。我记得你当初整天都无所事事地在城区里乱晃,到了傍晚W就让我满城地找你。没想到现在你居然种起花来了,而且还做得有模有样嘛。”丽茉尔也凑近到花朵前,闭上眼静静地汲取芬芳。而M则从花架边擎起一把水壶,用水雾滋润她们的柔嫩肌肤。 “那个,平时都要做些什么工作呢?”似乎来了兴致的西黛拉小心翼翼地翻弄着一株风信子的宽大叶片,然后问道。 M很开心地回答道:“修剪,施肥,浇水,倒是不少,过会我都要做一遍啦,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呦。”说完M换了另外一把水壶,用稍微密一些的水流,让根系能够吸收足够的水分。 在完成了浇灌的工作之后,M又从被枝叶所覆盖的架子上取下了一把精致的花剪,然后专心致志地开始修剪,将枯黄的叶片除去,又用剪刀拨弄了一下那显得细弱的枝条,让那些附着着的枯枝败叶洒落下来。 忽地,M那甜美的笑颜停止了,似是看到了什么厌恶的事物。她用花剪夹住了一只小虫子,嫌恶地摔在地上。 “我从小就讨厌这种虫子,以前看到的时候都会厌恶地远远避开。不过现在照料花时没什么办法,所以只好硬着头皮把它们丢掉,做多了的话反而也习惯了。”M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花枝。虽然她的面容依旧稚嫩,眼神却如一位看着自己儿女的母亲般温柔。 看到M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西黛拉将丽茉尔拉到了一旁,以压低的声音悄声问道:“丽茉尔小姐,她们俩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看上去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女孩罢了!怎么听起来经历非常丰富?” 谁料,这极细微的声音依旧被M听到了。女孩坦然回答道:“我们姐妹是孤儿,有些魔术天赋,因而从小就被协会收养、培育成了执行者。” “那起迫使我们脱离协会的事件中,我们被未知数式产生的崩坏扭曲所侵蚀。数式影响的结果是我们的身体停止了生长,包括骨骼、肌肉在内的生长发育全都停止了。协会里的专家对我们进行过彻底的检查,没能找出原因。所以从那时开始,我们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身体。” “因为这次意外,协会和我们出现了严重分歧,最终导致关系破裂,我们单方面脱离协会。” 看上去如此天真可爱的女孩,居然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超越常识的苦难,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灰发少女不由得低下头,面露愧色道:“对不起,M小姐,害你想起悲伤的事了。” “安啦安啦,都已经过去快十年了,早就无所谓了啦!”M摆了摆手笑着说,“而且也不光是坏事。因为那次事件,我们的魔术域发生畸变,获得了全新的回路跟数式。跟协会彻底闹翻后,我俩才下了决心脱离。度过那段最艰难的日子以后,现在过得也挺好不是吗?” 丽茉尔也适时补充道:“西黛拉,你别看她们姐妹身材娇小。其实她们是我的执行者前辈,而且都是色位的魔术师!” 色位魔术师,那可是冠位之下最高级别的魔术位阶。 按丽茉尔的说法,冠位魔术师已经有上百年没有出现过了。由此考虑,获得色位的魔术师就是当代最顶级的一批魔术学者。 西黛拉实在很难将顶尖魔术师的身份,和眼前这位看起来十二三岁模样,容貌甜美可爱的女孩联系起来。可丽茉尔的话语又如此确定,令西黛拉无法怀疑。 对于M和W的过往,西黛拉情不自禁地产生了怜悯之情,颇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慨叹。 与此同时,打听到M和W两姐妹是神通广大的魔术师兼情报商之时,一个强烈的想法又在西黛拉心中产生。 一路以来,西黛拉见识了魔术协会压倒性的强大力量。作为协会执行者十二位的丽茉尔已经是西黛拉不可战胜的对手了。因此,西黛拉将对抗协会的想法一直都埋藏在心底。 可是灰发少女并没有忘记艾格莱尼屠杀,家园被毁的憎恨和愤怒仍在她的潜意识中汹涌地翻滚。她想要知道当初家园惨剧的真相。 若是面前这两位跟魔术协会敌对,同时实力雄厚的少女,或许是可以托付这个愿望的对象? 第24章 有关西黛拉的事 西黛拉打算将这个想法与丽茉尔分享:“丽茉尔,你觉得她们两人可以帮我查清楚……”

“很难。她们现在和协会没有关联,要查十年前协会发生了什么可不容易——”

“那个,你们在这里聊什么呢?偷偷摸摸的.....啊.......莫非是......”M又一次察觉到她俩的悄悄话,笑嘻嘻地说。

丽茉尔浅笑着轻敲了一下M的头:“不要老是胡思乱想,看你的花去。”

M欢快地牵起西黛拉的手,拉着她来到花园的台架边上。女孩温柔地拨开西黛拉的手指,把手中的花剪塞进西黛拉的掌中,耳语道:“不想试试吗?来,我教你。”

由于二人的身高差,M必须踮起脚,才能勉强够到西黛拉的手腕。见状,西黛拉微微俯下身:“M小姐,告诉我哪些地方需要剪就好。”

这下M可以够到西黛拉的手了。她亲自教导西黛拉在这里剪一剪,那边划一划,脸上满是愉快。

这时候,W从门内走出来,停在丽茉尔身边。W拨动着额边的发绪,喃喃道:“这么快就和刚认识的人亲昵无间了,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哎,她就是和谁都自然熟,哪天被拐走了也说不准。”

“M这个家伙被拐?我觉得没有人被她耍了就已不错了。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园艺的?”

“有段日子了。刚住进西区的那段时间里,她每天都往外跑,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鬼混,你应该还记得吧?”W嘟起嘴抱怨,“那么小的女孩在西区街头乱晃,实在太惹眼了。于是我就要求她未经我同意不准出去。开始的几天她别扭闹得厉害。过了几天,她就不知从哪里捧来了两盆幼苗,开心地对我说——‘可以养花吧?我想要看她开花呢!’”

“园艺确实不闹腾,我就答应了,后来也没怎么管她。也是偶然的,有次到花园里瞧瞧,发现已经成这个样子了。”W摊摊手。

“也不错啊,确实挺漂亮的。另外,你不让她整天出去玩,其实是因为每天你必须等她回来做饭,否则就要饿肚子的原因吧?你这生活技能也多少得学点呐!”

“那么把你的小女仆借给我?”W轻巧一笑,将丽茉尔引进屋内。

又回到自己的金丝木摇椅里,W顺势踢掉脚上的皮鞋,恢复了蜷坐在摇椅里的姿势。她取来绒毯铺在腿上,脸上显出幸福的神情:“还是这样最舒服了……”

丽茉尔知道,W的畏寒体质是那次事故留下的后遗症。即便是在闷热的夏季,W依旧会不自觉地感到寒冷,所以总是裹着毛毯取暖。

这也是她总待在家里的原因。

W抿了口茶润润嗓,随后从容问道:“说说那孩子的事吧。你就打算这样一直带着她?”

“暂时先这样办吧。我希望她能够成长得足够坚强,能独立生存。而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也希望你和玛格丽特可以帮帮她……”丽茉尔思索过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女孩没有做出回应,她只是慢慢地拂过桌上书册粗粝的表面,细细沉思。

“假如情况失控,我不能庇护她的话,也请你们……”

“丽莱,这点我不能答应你。”

W果断地给出回应,并继续解释道:“现在协会默许我们在弗城的存在,不代表他们未来不会动手。我不确定给予西黛拉庇护是否会突破协会容忍的极限,迫使他们采取更极端的行动。我不能拿我们俩的生命冒险。”

“嗯,我理解。”丽茉尔托着下巴,“那么请你们尽量给她些援助,可以吗?”

调笑浮现于W的面颊:“你在担心那孩子的安全吗?这可不像你的个性哦。”

“不知怎么的,我总感觉没法对她弃之不顾。也许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初自己的影子吧。”丽茉尔的回答却十分认真。

“你想清楚后果了吗?”

“大不了学你们嘛。这工作我也早就不想干了。”她自嘲似的笑了笑,接着补了句,“你们以前说随时接收的话还没收回吧?”

事实上,W有些被丽茉尔的想法、决心所打动。她稍稍敛容道:“你暂时可以放心。前些天军部的一位军官和我提过封锁诺森基地的事。他说军队并不情愿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封锁范围大,目标信息又不全。完全是看在上头某位大人的情面上才勉强办的。几天以后也没有成果,军部估计打算最近收工了。”

“那么赏金猎人那边呢?”

“赏金猎人都是没耐性的,最近一两个月避过风头以后就会安全很多。”W竖起手指,“以我的判断,对赏金猎人而言,西黛拉小姐的悬赏性价比不太高。”

“那么最值得小心的果然还是协会的魔术师。”丽茉尔低头自言自语道。

W问道:“那孩子之所以被协会关注,是因为她拥有那个叫魂法的魔术资料吗?”

“没错,据说是艾格莱尼人的秘传。上面好像很重视这项魔术,这次搜查的阵仗不小。”丽茉尔摊了下手,“结果是雷声大雨声小。”

“原来如此……那孩子的右眼里有古代数式对吧?”

“是的,她用那只魔眼才能看见灵魂。”

听到这句追问,丽茉尔这才意识到,W大概是依靠回路和数式最终确认西黛拉的身份的。

从丽茉尔认识W开始,她就几乎不参与战斗。而她在感知探查等魔术方面的造诣,在全体魔术师中都是顶尖的。能这样一眼看出西黛拉的魔眼数式,恐怕也只有W能做到了。

“艾格莱尼人的村庄在哪你知道吗?那孩子的故乡,她想回去看看。”丽茉尔又抛出另一个问题。

“这种事翻旧地图去不就好了,去所罗门国立图书馆。我可不负责跑腿活。”

“谢谢你,帮大忙了。”丽茉尔微微点头。

有关灰发少女的话题暂告一段落,W又喝了口茶,悠然问道:“这次回弗奥利那,协会又派了什么任务?”

“神秘性泄露,西区有起爆炸,要把搞事的那家伙揪出来。”丽茉尔的神情放松了些,拿起托盘上的甜饼塞进嘴里。

“好像听说过这事,有什么头绪了吗?”

丽茉尔苦笑一声:“线索很少,正头疼呢。”

“有哪些?”

“有份马修拟的名单,但是不准确。教会那边说了几个西区的教团。实话说有点无从下手。”

“若是在西区的事情,也许我能帮你查些事儿。正好待会塞西莉亚他们要来,到时候问问。”

听到这儿,丽茉尔眼神一亮:“塞西莉亚?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她近来好吗?”

“很好很好。她领着一帮小不点,建了一支‘布尔街小队’,帮我做些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们有时能收集到意想不到的情报。”

“我印象里,她还是个跟在M后面到处跑的跟屁虫,现在都成孩子王啦?”丽茉尔笑道。 第25章 塞西莉亚与布尔街小队 恰巧这时,M和西黛拉离开后院回到屋里,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孩童。

“姐姐,塞西莉亚和雷切尔来了。”M欢快地说道,接着走到书架侧面的高脚桌前,擦燃火柴引着了熏香。熏香的外形像是一支白色的粗蜡烛,只不过点着以后没有明火,而会升起一条淡灰色的香烟。香气很淡,有点像檀木和雪松的气味,给予人沉稳宁静的印象。

塞西莉亚是个漂亮的女孩,有着金棕色的微鬈头发,灰绿色眼瞳如宝石般明亮。可她的美不是贵族少女式单纯的漂亮,脸上带着点她那个年龄不多见的聪敏和狡黠。

站在塞西莉亚身后的男孩雷切尔则要普通一些。除了高壮一点,他与西区街巷里奔逃打闹的男孩们没什么差别。

像大多数西区孩童那样,二人穿着麻布衣服和短裤。塞西莉亚的衣服洗得发白,雷切尔的则脏兮兮的。

“塞西莉亚,好久不见!”丽茉尔摆手跟女孩打了个招呼。

“哇!丽茉尔姐,你回弗奥利那了!太好啦。”塞西莉亚张开手臂,给了丽茉尔一个热情的拥抱。

W招呼她们过来:“别站着,坐下慢慢说……”

待众人各自坐好,容纳了六人的小屋显得拥挤起来。

M替众人介绍了一番,然后拿起原本放在书架上的木梳,走到摇椅侧后开始给姐姐梳发、编发。W则淡定自若地解释了丽茉尔此次任务的情况,请求塞西莉亚的“布尔街小队”帮助丽茉尔做些力所能及的调查。

听完后,塞西莉亚脸上显出认真的表情:“前天晚上第九大街附近的爆炸事件。我明白了,丽茉尔姐,我会帮你收集情报的。”

“对吧?”塞西莉亚对着身旁的男孩雷切尔莞尔一笑。雷切尔面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丽茉尔补了一句:“你们只需要像W要求的那样,调查居民们的目击情况就行。不用深入查那人的底细。那家伙搞不好是危险分子。”

“没问题,我会把握的。师傅教过我的啦!”塞西莉亚点点头。

接着,塞西莉亚又走到西黛拉和丽茉尔座位边:“到时候,请丽茉尔姐到我们的秘密基地去坐坐吧,当然这位灰头发的漂亮姐姐也一起来!”

“我吗?”西黛拉指着自己问道。

“当然,只有姐姐你的头发是浅灰色的,很特别又很好看!”塞西莉亚羡慕地说。

被这样当面夸奖漂亮,西黛拉还有些不习惯,害羞地低下头。

雷切尔这时催促道:“塞西莉亚,我们该回去了,W姐的任务都已经布置完了不是吗?”

“也是,我们得尽快帮丽茉尔姐调查事件原因来着。”塞西莉亚自言自语,“对了!灰头发的姐姐,我今天摘到一朵花,本来想送给师傅的。那花的颜色和你的头发简直一模一样,所以我打算送给你!”

说着,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朵用手帕层叠包起,保护得很好的铃兰花,递给西黛拉。

少女瞪大了眼睛。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花朵——真的和自己的发色一样。

“好啦,那我们走啦,拜拜!”

道过别后,塞西莉亚欢快地走出小屋,跟男孩一起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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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和雷切尔离开以后,屋子里顿时冷清不少。

“你告诉过她你的身份吗?”丽茉尔问。

“没有。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没有魔术回路。”W不住叹了口气。

等屋内重新恢复平静,西黛拉决定将自己的希望付诸行动。少女抬起头,鼓起勇气开口问:“两位小姐,只要付钱,就能从你们这里获取情报吗?”

孪生姐妹互相对视一眼,随后W回答道:“收费取决于你要的情报内容,你打算做委托?”

灰发少女坚定地点了点头:“没错。”

“先说好,我们的收费标准可能在弗奥利那乃至全国同行里都算很高的了。而且先收定金,事成之后补款,定金不退。这些条件你能接受吗?”W琥珀色的眼眸直直注视着西黛拉。

西黛拉点点头。

“先说好,我们的收费标准可能在弗奥利那乃至全国同行里都算很高的了。而且先收定金,事成之后补款,定金不退。这些条件你能接受吗?”W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西黛拉。

反正她现在是一穷二白的无产者,对她来说一千克朗、一万克朗和一百万克朗的区别不大。

“行吧,说说你的委托内容。”

木质熏香的气息继续弥漫在房间里,令西黛拉紧张的心态平复不少。

于是,西黛拉便将在心中反复研磨的那段过往,向孪生姐妹讲述了一遍。从她的出生地艾格莱尼村庄开始,经历杀戮惨剧,被掳到诺森基地。在基地里被灌输虚假的记忆,然后意外苏醒回忆,决心逃跑——直到遇见丽茉尔。

结束讲述后,她又接着说:“我听说二位也和魔术协会有段复杂的过往,那么应该能够理解我的处境。我尽管现在受到协会的追猎,但依旧迫切地想要了解当年艾格莱尼屠杀的真相。”

听过西黛拉这段讲述后,M和W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香薰托盘里的青烟缓慢地升腾着。

结果是性格开朗的M率先打破寂静。她放下手中的梳子,叉着腰说:“小西黛拉,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军部都参与进来了,你的仇家可不是一般的势力。”

“如果你认真想查清这件事的真相,更实际的手段是通过协会内部当初事件知情人。如果想通过外界搜查,像我们这样私人机构恐怕办不了。大概只有帝国政府警察部、军情报部或者中央情报局之类的官方机构才有能力调查了。”

那些神秘莫测的机关,怎么可能接触得到。西黛拉像被浇了一盆凉水,心凉了半截。

“所以说,目前没办法了是吗?”

W点头。

然而此刻,M却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她俯下身,将手臂亲密地交叉搭在姐姐胸前,问西黛拉道:“小西黛拉,你说你的意识里储藏着魂法的资料,还有许多的古代魔术是吗?”

“是的。”

M接着问:“魂法和古代魔术,能做到哪些事?”

少女眼眸一颤,然后如实回答:“我对古代魔术的解读还很浅,不清楚它们能做什么。它们的数量很多,应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研究。至于魂法的情况我还了解一些。” 第26章 魂法、风信子还有公共浴室 接下来,西黛拉介绍了魂法的信息。魂法赋予她对人类灵魂开展干涉的能力,干涉的手段多种多样。最基础的魂体干涉使她能够用手拨动、扰乱魂体,使对方的灵魂、肉体协同度降低,产生恍惚、晕眩效果。更进一步的干涉能够让对方的灵魂暂时脱离肉体,导致其昏迷。

“人的灵魂和肉体会本能地吸引,所以魂体干涉造成的影响是可逆的,会随时间恢复,除非使用更高级的魂法。”

接着,西黛拉简单介绍了那些她还没有掌握的魂法:魂切使得术师可以真正意义上的伤害魂体,对目标产生不可逆的损伤。她不清楚魂切的实际效果,但她猜测灵魂严重损伤的人,状况应该与死无异;灵魂回归可以加速‘出窍’的魂体回归身体的速度。如果她遇上一位同样使用魂法的对手,这个数式能够用来加速恢复。

还有一些更加复杂的魂转、灵魂塑造数式,西黛拉只在凯林伯恩老师口中听说过,不了解它们的真实用途。

只见M的琥珀色明亮闪烁,嘴角逐渐上扬。

等西黛拉说完,M立刻答道:“小西黛拉,你很幸运。我中意你,愿意先做一些先期调查。报价和支付方式等我对情况有个初步掌握了再谈不迟。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要出趟差,把手头上的事做完,然后我会找时间查查你的委托。”

“但你要做好准备,总价会在一万克朗以上。怎么样,小西黛拉,这个条件你愿意接受吗?”

在西黛拉做出回应前,W先变了表情。

总是不紧不慢、淡定温和的姐姐W用责怪语气说:“十年前涉及到屠族这样大规模的杀戮却被漂亮地隐没在历史里,还涉及到军队。M,要查这个案子,风险相当高的。”

“姐姐,这次我是认真的。西黛拉的魔术值得我们这样做。”

M低头俯身,两对琥珀金色的眼瞳安静地对视着,目光交织在香薰的青色烟气里。

最后,还是W退了一步,无奈地摇摇头:“真是败给你了。”

M脸上绽出令人心动的可爱笑容,走到西黛拉身旁拍拍她的肩膀:“努力攒钱吧,小西黛拉。”

灰发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她知道一万克朗是笔巨款,但能看到实现愿望的一丝希望,依旧令她无比喜悦。

该聊的话题都聊得差不多了,丽茉尔二人准备回去了。

“等等!——”M似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冲出了门。

M回来时手中抓着一只花盆,里面是一株初生的幼苗,娇弱得仿佛会被一阵风吹断。

“小西黛拉,这株风信子就交给你照顾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等到她开花的那一天。要是她受伤了,我可饶不了你哦。带着它来找我吧,我会给你一个好结果的。”

说着,M把手中的花盆郑重地交给了西黛拉。而西黛拉亦是恭恭敬敬地接过,将塞西莉亚送的铃兰花轻轻地倚放在花苗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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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们家出来之后,手里捧着那盆风信子的西黛拉有些心不在焉。

“还在想委托的事?”丽茉尔看出了同行者的心思。

“是的,有点期待、又有些后悔。要是M小姐因为这事出了意外,我岂不成了害她遇险的罪人……”西黛拉不由得低下了头。

“这点你倒不用担心。她们都是不比我逊色的专业人士,如果真遇到麻烦也会知难而退。”

确实,西黛拉觉得M和W两姐妹虽然有着女童的面容和身形,但言语、动作和气质都给人一种可靠的印象。

“你那委托几个月里都不见得有结果,不如先关心眼前的事。”丽茉尔轻描淡写地说,“把你的花盆放回家里,然后我们收拾一下,去趟公共浴室。”

“公公……浴室?”

丽茉尔解释道:“是公共浴室,就是所有人都可以去里面淋浴、泡澡的地方。西区居民家里不可能有独立的浴室,所以他们要洗澡只能想别的办法,条件好点就是去公共浴室。”

“欸,洗澡?和其他陌生人一起吗?”西黛拉大吃一惊。以前在“家园”的时候,孩子们都是在小隔间里,用水盆擦洗身体和淋水的。

“是啊。在诺森山里待了半个月,实在难受死我了。昨天刚到弗奥利那,事情多来不及。今天可算有空了。”想到待会能舒服地洗个热水澡,丽茉尔的表情也不禁愉快起来。

少女小心翼翼地问:“我也要去吗?”

“那当然,我希望我的女仆干净整洁。”丽茉尔非常果断地给出回答。

西黛拉心底一沉,看样子这关是避不开了……西黛拉实在是没法想象,脱光衣服在许多陌生人面前清洗身体的场景。仅是稍作设想,她就已经觉得很害羞了。

听丽茉尔的意思,外面的居民大概很习惯这样洗澡。自己也只有慢慢习惯才行。想适应社会的秩序,恐怕还需要更多时间。

回家拾掇好了风信子,她们很快出发。两人各自拿着一只面盆,里面装了换洗衣服、毛巾和香皂,脚上踩着拖鞋走在街路上。

那家公共浴室距离丽茉尔的住处不算远,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达。她们出门时,时间已到下午四点。雨早已经停歇,而灰色云层依旧低低地压在天穹里。雨水并未消减夏日的燥热,还给它添上一丝潮闷。于弗城的街道里走了大半天后,西黛拉身上冒了薄薄的一层细汗,确实有洗个澡的冲动。

她俩走到半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呼喊声:“丽茉尔姐,西黛拉姐,你们也要去浴室吗!”

两人转过头,看到女孩塞西莉亚手里拎着只装有衣服的竹篓,踩着小凉鞋“啪嗒啪嗒”地跑上前来。

“是啊,既然如此我们就结伴一起去吧。”

“好呀好啊。”塞西莉亚走到西黛拉的身旁。

望着女孩的金棕色头发,西黛拉想起了昨天的犯罪遭遇,关心道:“塞西莉亚,你一个人这样出来不会危险吗?我知道了西区——还挺乱的吧。”

塞西莉亚的脸微微倾斜:“西黛拉姐,谢谢关心啦。不过没事,我家就在附近,这片街区我比较熟,不入夜的话还好。而且啊,你别看我小…….”

她抬起胳膊、握紧拳头,表情得意:“其实我还挺厉害的哟!M小姐教过我一些格斗技巧。最开始布尔街的其他孩子看我是女孩,可不服气了。后来被我打服了,才乖乖听我话。”

“M小姐也会教你吗?”

“是的。W小姐是我的师傅,她教我读书识字,调查和管理小队的技巧,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事。而M小姐也会教我知识,主要是一些打架用的招式、锻炼身体的方法,还会做饭给我吃。她们既聪明又厉害,是我的偶像,我最喜欢她们了。”塞西莉亚的眼睛闪耀光亮,兴奋地介绍道。

“真好。我也觉得她们很厉害。”西黛拉认同道。

“下次你们来我‘布尔街小队’的秘密基地吧?那里有一些跟她们有关的有趣收藏,到时候我给你们好好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