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深渊》 一 猎魔人 一

“已经死去多时了。”

唐杰·卡尔站直身子,这让他本就高大的身体显得更加挺拔。

“是嘛,我知道了。”

正在跟他对话的少女是布妮·维勒,她有着一张足以令所有男人为之倾心的精致脸庞,金色的长发随意的搭在雪白的肩膀上,无一不透露出一股高贵的气质。

男俊女靓,好似一对瓷人,俨然是王子和公主的组合,这和眼前这幅凄惨的景象显得异常违和。

夜黑风高,荒郊野外,此时二人的目光汇聚——那个男人瞳孔放大,嘴巴也是夸张的绽开,一副绝望而又极度恐怖的表情;他以一种半跪的姿势匍匐在地,身体向前倾的同时,一只手也拼命的向前伸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一般,更像是在逃离。

朝着他的身后望去,一座灯火通明的小镇,镇上居民有条不紊的生活,人们在路上行走,大声的交谈,哐当的四处敲打……各种声音汇聚成一股,向四周飘散开来。

唐杰将一个单筒望远镜抵在眼睛上,在街道上搜寻着什么,忽然,他身子一怔,颤巍巍地把望远镜递给布妮。

“您看!就那!”

布妮朝着他所指的方向,拿望远镜看去,竟看见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她拿起又放下,这样反复确认了几次,终于确定那个在街上游荡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个死去的男人。

“太诡异了,”她说,“难不成整座庄园都成了魔窟?”

“需要我去吗?”

唐杰噌的两出了锃亮军刀的一截,布妮只是轻轻一推,就把那支赫赫有名的“德桑军刀”推了回去。

“这样太冒险了,在不了解里面的情况之前,我们不能贸然行动。”

“我想,”她说,“也许我们可等到白天,到时请一些专家。”

“您是说?”

“没错,那就是猎魔人们。”

这绝对是自砂石镇存在以来最轰动的消息。

有一位不知打哪来的阔人,打算斥巨资雇佣一批猎魔人,去肃清那座鸟不拉屎的“鬼镇”。

要知道,尽管这“鬼镇”已经存在多年了,但由于身后就是杳无人烟的山脉森林,就连这偏僻小镇到那去也得走上一天的路——这小镇本就是过往旅人无奈歇脚的地方,因此,谁又会闲的没事自找麻烦的去管它呢?

“招猎魔人,不限等级,多劳多得,酬薪三天之内结清。”

人们不禁怀疑起这则布告的真实性,但又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这样,还是有一些人愿意停下。万一是真的呢?反正又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前前后后花了十天,布妮才拉起了一支像样的队伍。

队伍一共三十七人,其中有四名A级猎人,其余的则是B级、C级,甚至还有D。

就这样,在第十一天天还没亮的凌晨,这支队伍在小镇广场上集合,浩浩荡荡地前往目的地,等他们到达时,就正好是大正午,也算是“魔气”最弱的时候(这种说法毫无根据)。

和那晚布妮、康杰两人看到的不一样,此时的“鬼镇”一片死寂,街道上空无一人,整座小镇像是睡着了一般。它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连阳光也照射不进来。

他们看着这些建筑啧啧称奇,二十年时光竟没在这些建筑上留下半点痕迹。

在一众的猎魔人中,有一类特殊的存在,他们有着一般猎魔人所没有的“猎魔人天赋”。

比如眼前的这位“热眼”琉克,他的眼睛天生就能看见温度,包括气温、物体、生命体乃至能量的温度。

他站在开阔的场合,目光从这一大片建筑群扫视而过,顿时冷汗直流。

“可怕!可怕!”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这些建筑里堆满的人形,是人的轮廓没错可是……他们的体温只有13度!”

13度,那是尸鬼的体温,不是尸体,而是尸鬼!

“那怎么办?我们冲进去吗?”

“不,里面的情况太复杂了,况且这样干太慢了,依我看,我们不如把他们逼出来!”

“你的意思是?炮轰?”

“喂喂喂!在破坏别人的财物之前,你们总得先问问雇主的意思吧?”

大家众说纷纭的向布妮看去,询问她的意见,后者微微一笑。

“我一向乐于听从专家的意见,就这么办吧。”

既得到主人的许可,他们也就组织起人手来。这时,有一个叫“重炮手托比”的老头揽下了大任。

这老头留着白花花的胡子,一身健壮的肌肉,尤其是他的左手,那只断臂由于接上了一门重手炮,日常的承重、负重从而造就一手爆炸的肌肉线条。

他将一枚拳头大的炮弹塞进炮筒里,装填上火药。接着他将炮口对准其中一幢建筑,连瞄准都不必就拉动了栓链。

只听得“轰”的一声,炮口飞出的炮弹如同陨石一般,拖着长长的尾巴灌进一幢楼的屋顶,在沉寂了三秒之后,愤怒的火焰咆哮着将整个楼层撕裂!

又是接连的几发炮弹轰出,随着一声声巨响,这座小镇终于沸腾了起来!

先是从小镇的每一条街道深处传来一声声恐怖嚎叫,紧接着,从这些楼房的门、窗涌出无数个黑色的浪潮,这些形同行尸走肉的尸鬼像发疯似地朝众人扑来!

一般的猎魔人们使用“曜银”制成的装备,通常是火枪火炮以及刀枪棍棒等尖锐钝器。

在这个距离上,枪手们早已站成一排,各种长枪短炮,甚至手掷炸药都轮番上阵。

只需花生粒般大小的一颗弹头,经过特殊的工艺加工,一接触到恶魔的任意身体组织,就会产生剧烈的爆炸效果——这也就是“爆裂”属性的弹头所产生的小小化学反应。

枪手们的一轮轰炸下去,虽干掉了大批的敌人,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尸鬼们仍不断的往前冲,很快就逼近过来。

到了这,就轮到猎枪和格杀型猎人大展拳脚了。他们吼叫着冲进敌群,手起刀落,一刀劈过去,不到6毫米的刀刃竟撕出一道三十公分裂口——这是常用于锐器的“斩击”属性。

现在格杀者冲进敌群,枪手们退到安全的距离伺机狙击,他们本就是临时搭伙的“乌合之众”,无组织无纪律,更无战术、章法可言。

于是很快他们就各打各的,猎场变成了混乱的斗殴场。

这种时候B、C甚至D之间的区别似乎也没那么大了,他们之间的边界被混淆,变得模糊不清。只有A级猎人,还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着与其他人划清界限。

嗖!

一道微不可查的风掠过布妮的发丝,前者没有丝毫察觉,唐杰却徒然扭过头,对着后方怒目而视。

A级猎人、狙击手薇薇儿,当其发动“静谧之眼”,在其视界之内的一切事物宛若静止,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扣动扳机,“穿透型”子弹即穿过十几、二十头尸鬼的头颅,并且弹无虚发。

这里不得不提“穿透型”,所谓穿透型顾名思义就是穿透性极强的弹头,伴随着极速、隐蔽的特点。

但由于弹头多大,弹孔就只有多大,因此不击中要害就没有意义,是完完全全的技术力武器。

正是如此,其他猎魔人们时而会发现这样一个现象,那就是忽然之间,旁边的一排尸鬼会毫无征兆的倒下,头颅被击碎,却只会留下一个红色的小点。

等他们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出自谁的手笔,便会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怖。

另外两名A级魔女如同一对双生儿一般,她们穿着几乎相同的具有鲜明宗教色彩的黑袍,脸都隐藏在兜帽之下。

她们的站位稍有前后,隐约暗示了其地位的不同——前面是主祭,后面是助祭。

她们各自手捧圣经,翻开相同一页咏诵起来——藉由表达对神的敬意,而发挥信仰的力量,这就是名为“神谕”的天赋。

随着她们的诵读,纸上的文字开始字字浮现,与此同时,两人的脚下不断涌出黑水,并向着前方扩散,逐渐形成一大片的湖泊。

很快,黑水湖停止了扩散,在两人拔高的声调中,它开始变得粘稠且不断涨高,转眼就将那些个淌水的尸鬼吞噬。

等其再度落下,那些尸鬼就那样消失了,变得尸骨无存。

二名咏诵者的声音转变成低低的默语,黑水湖也向着别处飘去,寻找着新的目标。

其他猎魔人见状,全都慌忙逃开,唯恐避之不及,只怕一不留神就被牵扯进去,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眼看三名A级在猎场上肆意的收割,她们的战绩比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这种时候,最后一名A级却迟迟还未露面,也没有他出手的痕迹。

说起来,唐杰·卡尔也是一名A级猎人。

尽管他没有执照,也并非猎魔人公会认证的职业猎魔人。

他的身份来自于更高一级的机构,正如他的贵族出身,他的“驱魔师”身份是来自于皇室的册封。

别看只有一两个字的差别,他这可是正儿八经吃官饭的“圣职”、“正统”。

正因为如此,他一向瞧不起这些所谓的猎魔人,认为他们尽是些为了钱任何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家伙。

这些人没有原则或荣耀,赚钱的目的也单纯是为了混饭吃和享乐,在他的想象中,这帮人烧杀抢掠、坑蒙拐骗、茹毛饮血……总而言之,是一群卑劣之徒。

布妮也深知他这一点,因此在她决定雇佣猎魔人这段期间,两人还发生过一次不小的争执。

最后,布妮以这样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战斗。

“您瞧不起这些人是吗?”她说,“那您也应该瞧不起我了。因为我的家族现今已然没落,我也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带着仅剩的那一点资金,打算在这片妈妈生活过的地方苟活下去,我如今正是这样的人,所以也请您鄙视我吧!”

看到布妮不惜贬低自己,也要为这些人辩护,唐杰就知道自己输了,她是早有准备,专往自己的柔软处戳。

“那个……请听我说……”

莲娜身处在混乱的人群中,就像一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草。

饶是如此,她还是把手腕往里弯了弯,拼命护住怀里的小羊。

“酒馆里有……”

她身材娇小,一头蓬松的白色卷发,一根粗大的麻花辫搭在肩膀上。

此时,她那张可爱的脸蛋写满了焦急,因为她的声音太过细微,一次又一次的淹没在喧嚣中,被往来的人群所冲散。

“那个!”她鼓足气力,深吸了一口气,“请!请听我说!酒馆里有……”

然而她的声音再一次被盖过了。

“别抢!这是我的!”

“TMD!没子弹了!谁给老子分点!”

“十八!十九!嘿嘿,这次要发了!”

……

就在她郁闷之时,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

“怎么了?你说酒馆里有什么?”

莲娜抬起头,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她的跟前。

他头戴一顶牛仔帽,身着猎装夹克、牛仔裤、作战靴,腰间别着左轮,背后扛着猎枪,一派牛仔风格。

然而却是一张东方人的面孔,黑头发黑眼睛,眉宇间也透出东方人特有的英气。

虽然是个年轻人,却有成熟男人的魅力,给人一种成熟可靠的感觉。

莲一见到他,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指着不远处的一间酒馆,磕磕巴巴地倾诉道:

“那……那里面有它们的分部……和…和恶魔的本尊!” 二 修恩 一

起初,莲娜还担心对方不相信自己的话。

但当她看到对方一言不发地朝酒馆走去,她反而感到惊异异常。

她追上对方,试探地问:

“您不怀疑我?”

“为什么?”

男人停了下来,指着她和小羊。

“你,通灵;它,魔语。”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脸惊愕的莲抱着小羊呆站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怎么知道我和小白的天赋的?”

她回过神来,又追上了男人的脚步。

“您是怎么知道的?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男人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并肩走着,直到站在酒馆的门前,莲才忍不住发问道:

“您看我们是不是多找些人来,毕竟这里面可能会很危险?”

“你回去吧,”他说,“我只顾我自己,顾不上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莲觉得对方说话不太利索,似乎他不大习惯用喉咙发出声音。

说完这句,他也不给莲考虑的时间,就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看着男人的背影被黑暗所吞没,莲只稍稍犹豫了一下,就跟着推开门走了进去。

随着身后的沙龙门自动合上,外面的世界仿佛也被隔绝了,一瞬间,那些喧嚣、厮杀随即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景象以及声音。

外面的世界充斥着血腥与暴力,里面的世界则一片宁静祥和。

人们坐在座位上安静地推杯换盏,老式留声机里传出二十年前的歌声,那位歌手早已去世,死于剧院门口疾驰的汽车。

没有人注意到两人的存在,它们自顾自饮酒,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男人一眼就注意到在吧台后面的美妇,只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他面无表情的径直朝她走去,他目标明确,简直到了目中无人的境界。

他撞翻桌子、椅子,和坐在椅子上的人;一个食客把勺子掉在地上,弯下腰去捡,他把脚搁在人家的手背上,就那样踩了过去。

那个人瞪着他,那些人瞪着他,他没有看见。

跟在身后的莲却看见了。

她看见洒在地上的酒变成了泥水,盘子里的食物是蟑螂和水草,她看到他们脸,像打了一层石膏。

男人站在吧台前,那美妇睁大一双空洞的眼睛,怔怔地目视前方,既不在眼前停留,也不在他处停留。

她拿起一个杯子擦拭一遍,放下;又拿起刚刚已经擦拭过的杯子,重复相同的动作。

她机械地做着同一件事,擦着同一个杯子,周而复始。

男人从背后取下猎枪,对准了她。

她没有反应,一切照旧。

莲娜站在旁边,近距离观看这场紧张的对峙,她看到男人搭在扳机上的手纠结的时而绷紧,时而放松。

酒馆里面很近,除了那名女歌手的歌声,没有人发出声音。

这时,莲娜怀里的小羊忽然“咩咩”叫了起来,此等境况听来何等刺耳,不亚于一声惊雷,可把莲吓得不轻。

她心有余悸地回望那些凶恶的目光,又看向男人,后者正以一种询问的眼神斜喵着她。

她咽了咽口水,慢慢地踮起脚尖凑到男人的耳边:

“……(咒语)……”

话音刚落,眼前的事物忽然天旋地转,那美妇、那些人身上的衣物、皮肤肉眼可见的开始腐化,留声机里的歌声断断续续、吱吱嘎嘎的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是……什么?!!”

莲惊恐地掩住嘴巴,她看着美妇身上的人皮如衣服般剥落,露出一堆烂肉,烂肉上坠满紫色的肉囊,一鼓一鼓的跳动着,如心脏般收缩。

直到这时,这堆烂肉还在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只是那个杯子,也变成了破烂杯子。

“炸弹。”

男人淡淡的说道,又啐了一口:

“艹,中计了!”

他一把抓住那堆烂肉,朝尸鬼中丢了过去,紧接着单手操枪,在空中将那堆烂肉打爆!

紫色的汁液顷刻爆开,饶是那些尸鬼,仅是沾上一点,也避免不了被腐蚀大半边身体的命运!

真是可怕!

男人抬起枪,冲着尸鬼最密集的地方又是一枪,一下又打爆一大片!

放完这两枪,他立即掏出左轮手枪,“砰砰”地放空弹夹。

这一套下来,尽管放倒了不少尸鬼,但还是有不少敌人留了下来。

“怎么办?没有子弹了?”

莲娜从他的身后探出头来,刚才一开打,她就一直躲在男人的身后。

男人飞快瞟了一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肉球从尸鬼群中滚过,滑进桌子底下。

他无暇顾及莲娜的问题,而是飞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甩给莲娜。

莲一头雾水的捡起那件东西,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张A级猎人执照!

没等她回过神来,头顶的枪声又再度响起。

男人以更快的速度扣动扳机,只是现在枪口喷出的火光变成了绯红色!

这绯红色子弹,其威力非但不比一般曜银子弹弱,还更甚之!

且仿佛是无限的,男人就站在那里,一手拨击锤,另一手扣扳机,也不见换弹,脚下没扔下一枚弹壳,那群尸鬼愣是没一个能靠近半步!

他越打越快,手指化成残影,枪声连成一片,简直打成了全自动。

在里面的莲近距离目睹了他的震撼,而在外面的人看来,则只看到火光冲天。

继而忽然沉寂,等了一阵,门轰的一声被人踹开。

男人手里抓着一个肉球,肉球上生出的尖钩不停噬咬着他的手臂,然而他毫无痛觉一般。

他举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把肉球抛向空中。

枪手们全都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一齐拔枪射击!

说来奇怪,那肉球承受了枪火的洗礼,并没有马上爆开。

而是不断地吸收子弹,随着枪火的注入,肉球不断膨胀,直到终于到达极限,才砰的炸裂开来!

那肉乎乎的身体顷刻间化作灰烬,纷纷扬扬的飘洒下来,随着分崩离析的,还有那成片的建筑,二十年岁月的衰退和侵蚀全在这短短的几秒中内展示在众人面前。

莲娜站在男人的身后,看着满天飞舞的灰烬,一块布片夹杂其间,落在她的脚边,那上面一抹鲜红尤为刺眼。

“这样就结束了……”

布妮感叹着,忽然听到远处群山传来的嚎叫。她的眼神变得犀利,在这一瞬间,她做出了某种决定。

“卡尔,我有事和你商量。”

砂石驿站住满了人,从二楼到三楼,就连楼梯下面的那一间,也租了出去。

这房间本来是双人房,现在每一间都至少住了四个人。

每当有人在特定的时间从里面走出来,就会有另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去。

已经第五天了,自打他们发出那篇延迟发薪的公告。

猎人们出于担心,只好采取这种方式轮流监视,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对方跑路。

因此,驿站的大厅、走廊、门口,全天24小时都有猎人守在那里。

尤其是走廊上,总有三三两两的猎人或聚坐在楼梯上,或倚靠在墙壁上,或在过道来回走动。

时不时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驻足,倾听房间里面的动静。

倒是能听到里面人走动以及交谈的声音,偶尔这种走动、交谈会变得激烈起来,但每次很快又会平息下来。

猎人们纷纷猜测,他们在争吵什么?是不是为了钱的事?是不是钱不够了?

他们甚至曾有过打算,派一个代表进入交涉,说明只要能分到薪酬,其实少一点也没关系的。

不过没等到那时候,事情很快就迎来了转机,他们叫来了砂石酒吧的老板阿莎。

一个小时后,阿莎从里面出来,同时带出了一份新的公告以及一袋沉甸甸的金币。

公告上写着:两天以后将在砂石酒吧举办庆功宴,届时邀请所有人参加。

猎人们围在阿莎身后,追问她:

“这是真的吗?”

“肯定是真的,”阿莎信誓旦旦的说,“瞧啊!那位大人连钱都付好了!”

猎人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各自散开,当然,负责监视的人还是得继续站岗。

在散开的人群中,莲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兴冲冲地小跑过去,跟对方打起招呼。

“先生,你好!”

戴帽子的男人没有做出回应,他只瞟了她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莲跟他并肩走了一段路,徒然涌上一股无力感,她颓然的把自己留在原地,目送对方渐渐走远。

两天以后,宴会如期举行。

由于布妮和唐杰事先转移去了酒吧,因此所有猎人,包括轮到监视的猎人都到场了。

他们听说是包场的,酒水、食物完全免费,有了这难得的机会,于是敞开了吃吃喝,个个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干杯、猜拳、投筛子、吹牛、掰手腕……总而言之,就是拼了命的放纵狂欢。

可尽管他们如此的放肆了,却仍很留心不去靠近那几个禁忌之地。

尤其是那两名魔女坐着的吧台,以及薇薇儿所占据的角落,偶尔会有被其美貌所吸引而发起进攻的勇者,也都无一例外地换来一个冰冷的瞪眼和一个“滚”字。

除此之外,酒吧所临时搭建出来的讲台也是必须空出来的,那关乎到他们此次行动的酬劳,起码在拿到手前务必保持对其衣食父母的尊重。

倒是莲娜受到了空前的欢迎,此前他们并未注意到队伍中存在着如此可爱的女孩。

他们围着她,像群狼围着只羊。

莲娜紧紧抱着小羊,以求得到一丝安全感。

她一边疲于招架众人七嘴八舌的话,一边以目光搜寻着。

很快,她就找到了那个人的所在。

他坐在一张一个人的桌前,一口一口的喝着啤酒。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她艰难地分开人群,走到男人跟前。

“你好,修恩先生!”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稍微有些惊讶,他抬起头,木讷的看着对方。

“这里,可以坐下吗?”

他不置可否,继续埋头喝起酒来。

莲拉开座位坐下,侍者给她上了一杯儿童啤酒。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是大人……”

她抿了一口酒,润润嗓子,同时也是壮胆子。

她把身体微微向前躬一点,特意用轻快的语调,以此来消除之间的距离感。

“修、修恩先生,您之前是怎么看出我和小白的天赋的?”

修恩张张嘴,好像打算说些什么,但又没说,而是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

“噢~”

莲娜似懂非懂,她感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充满神秘感,就像一本书,吸引着她去翻开,并且她有一种直觉,这本书中有她一直苦苦找寻的答案。

同时,她也意识到对方并非生人勿近,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总而言之,莲娜认定了,就算是块石头,也终有将其捂热的一天。

宴会举行到第十五分钟,布妮终于携唐杰等人出场。

直到刚刚还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布妮施施然走向高台的中间,随之移动的,除了唐杰、一众侍者还有一块盖着红布的板子。

她来到台子的中间,花了三秒钟的时间做了站定这个姿势。

她先朝众人施了一礼,随后进行了她的演说。

先是对于发薪延期这件事进行道歉,接着由衷感谢众人的付出,最后就是最重要的发薪环节。

她对着一张白纸上的名单念起名字,被叫到者只需答应一声,就有侍者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币送至其手中。

握着手里丰厚的酬金,正所谓人人心里都乐开了花,至于先前对于雇主的不满和怀疑,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等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的那份,布妮适时的调动气氛:

“各位,对于这次的酬劳,可还满意吗?”

只听见众人异口同声地吼道:

“满意!!!”

这时又听到一个声音俏皮的说:

“要是能更准时一点那就更满意了。”

这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轻松快活的气氛蔓延全场。

布妮也不禁莞尔一笑:

“放心,从今以后都会准时的,我向各位保证。”

有人听出了其话外的含义:

“从今以后…是?”

布妮笑了笑,颇为神秘地走到那块板子面前,一把掀起了盖在上面的红布。 三 意外的谈价 一

布妮一把掀开红布,板子上的内容随之展现出来,那上面赫然是一幅手绘的建筑蓝图!

“这!就是我要向各位展示的‘以后‘,”布妮气势磅礴的说道,“一座可媲美小型城镇的酿酒庄园!”

“诸位请看,这是住宅区、这是种植园区、这是加工区、这是食堂、酒吧、医院、公园、剧场,还有这里,这是猎魔人大本营;这里、这里、这里……这是猎人宿舍……”

布妮激动地用手指在图上指点着,一边向众人介绍图画中的各种设施。

“可是小姐,我想打断一下,”有人说了,“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了!”

她说:

“因为这一切到目前为止,都还只是我的想象,为了让这一切变成现实,还得经过拆迁、建设、经营这几个阶段,为此,我在此诚心邀请各位的加入!”

“就是说,你打算长期雇佣我们吗?”

“是的!”

此话一出,立即在人群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众人不禁议论纷纷。

“那么,你打算出多少钱?”

“关于这一点嘛,”布妮将目光投向一旁,“就让他来为你们说明吧!”

说完,布妮退到一边,给唐杰让出中间的位置。

唐杰走到板子面前,将它翻到另一面,上面写着“ABCD”四个字母以及对应的一串数字。

他不似布妮那样温柔,更没有循循善诱的耐心,一上来就直截了当的做了自我介绍,接着便开始说明。

“我是康杰·卡尔,好了,下面开始说明,这上面是不同等级每个月的固定薪资,自己对号入座,日常的工作就是巡逻、站岗,有其他委托时,就按市场价格进行补贴,怎么样?谁要留下的,现在就可以报名了。”

“唐…唐杰先生”,布妮在一旁小声提醒他,“还请注意用词和语气~”

被她这么一说,后者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稍有缓和,他补充道:

“薪资是不高,但胜在稳定,加上住食免费,因公受伤或者消耗的装备都可以报销,这样算下来,其实还是可以攒下不少钱的,怎么样?有人愿意留下来吗?”

“我在此恳请大家加入我们!”

布妮还特别补充了一句。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实唐杰的话很有道理,正所谓话糙理不糙。

猎魔人这一职业发展到现在,其市场基本已经饱和了。

狩猎的技术和手段没有什么进步,营销模式倒是与时俱进。

从以前的个人狩猎,到现在满地都是各种猎团、教派。

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或不愿加入的猎人,除了A级因为自身素质过硬,过得还算滋润之外,B级及以下的猎人可就惨了。

他们大多数时候接不到什么像样的委托,只能接一些危险程度与报酬不成正比的委托勉强糊口。

眼前这份工作,正如唐杰所说,工资是低了点,尤其是A级猎人的报酬,看得出来人家压根没打算招募这个级别的猎人,因此给出的价格也低得离谱。

但除此之外,其他等级给出的报价还算相对合理,毕竟这是一份闲职,加之包吃住,这样一来就几乎没什么开销的地方,也就差不多算是赚一分攒一分了。

于是,有很多B级及以下的猎人当场报了名,数下来竟有一半多。

剩下的虽说还在考虑中,但也明显是倾向于留下的多。

现在就只有A级了,前面已经说到,布妮他们并无心招募A级,只是出于礼节形式,象征性的写上去了。

因此,他们只是在等着那几个A级说“不”,然后离开就可以了,毕竟这个价格,没有任何一个A级会接受的。

“无聊!”

薇薇儿率先表态,她站起身,迅速从门口走了出去。

其他两位魔女也静静地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做!”

修恩举起手,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唐杰难以置信地追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做,那上面不是也写招募A级吗?”

唐杰突然从台上跳下来,冲到对方跟前。

“我说你看清楚了吗?你是不是喝醉了?你看清楚上面写的吗?”

“看清楚了,”他说,“这个价钱我做了。”

这时,已经走到门口的魔女二人去而复返,她们走过来对修恩说:

“打扰一下,先生,您要不要考虑来我们这边,我给您开两倍……不,三倍的价钱,您觉得怎么样?”

“不,我在这干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绕过唐杰,向布妮询问道:

“不可以吗?”

“啊?噢!可以,当然可以!”

她明显是刚反应过来的,她说:

“关于细节方面,还请您到后面进一步详谈,可以吗?”

修恩点点头,站起身来,经过唐杰身边时,只听见对方在他耳边这样说道:

“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

修恩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警告你,别想打布妮小姐的主意,否则……”

他没再说下去,而是给了修恩一个冷厉的眼神,结合刻意的留白,给人留下臆想的空间,这种的威慑力远比直接说出来要狠得多。

当然了,至于修恩吃不吃这一套又另说。

他跟着布妮走向后面,留下尴尬的唐杰、魔女等人。

像是为了缓解气氛一般,为首的黑魔女徒然也对一旁的莲娜发出邀约:

“您呢?小姐,何不来我们教团?”

“不了,谢谢。”

她刚才就已经加入了布妮这边了,何况现在修恩也在这边,她就更有理由留下来了。

“这样啊,那打扰了。”

说完,两名魔女朝门外走去,终于是出了那道门。

“好了!我们大家继续!”

“哟呼!!庆祝我们找到了工作!干杯!”

“干杯!”

现场再度变得热闹起来,只有唐杰孤零零的站在那里,莲娜坐在一人的桌旁,呆望着那两人消失的地方,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半年后,曾经的废墟如今已建起了一座“布妮小镇”。

当初许诺的一切都已实现,不仅如此,还竖起了一面围墙,以及一座布妮的私人豪华宅邸。

这座私人宅邸不仅有院墙,有花园,还有人工铺设的小路和池塘,本栋占地几百平,一楼作为会客、会议之用,二楼则是布妮的书房、卧室,一众侍者和唐杰也居住于此。

在二楼她日常办公的地方,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平常,她工作累的时候,就通过落地窗开阔的视野,巡视她的领地和子民。

此时,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天边沉积的乌云,感叹着即将来临的风暴,一边听着唐杰向她汇报工作。

现在的唐杰身兼数职,除了单独负责布妮的安全工作,还帮忙打点生意,就连猎人们的风纪问题,也是他在抓。

得益于合理完善的管理以及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酿酒经验,更重要的是,他们庄园特有的一支“黑藤酒”产品。

那是一种原材料极为罕见的顶级酒品——沼藤梅,一种只能在沼泽种出的果实。

就连唐杰也不知道布妮是从哪来的渠道,竟能够保持长期稳定的供货。

总而言之,布妮的酿酒厂生意蒸蒸日上,她也从那庄园建成伊始时,时不时忧愁、焦虑的心情中解脱出来,最近更是用把笑容挂在嘴边。

“据统计,我们工厂的订单较上个月,拢共多了三成,这样一来,考虑到往后可能继续增长的订单数量,我们或许该考虑把另一半废墟也开发出来,建成新的园区。”

“这个以后再说吧,”布妮从面对着落地窗的姿态转过身来,“那件事怎么样了?”

一提起那件事,唐杰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到目前还没有任何头绪,两位通灵型猎人都没有在现场侦查到对方的踪迹,而失踪的人口截至现在已经八位了,眼看又要下雨了……”

“是呢……”

布妮仰起脸,看向窗外那逐渐逼近的乌云。

在这起“雨夜失踪案”事件中,一些小镇上的居民,只在下大雨的夜晚离奇地失踪。

不仅没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目击者,就连看守大门的人也没见任何人出入大门。

甚至于失踪者都是直到第二天,才被其家属发现本人失踪的。

很明显,这是有某种邪恶力量在背后作祟,而且这种情况他们(猎人)也见得多了。

但像这种神秘、什么都没留下、捕风难捉影的对手,他们这还是第一次碰到。

因此,就连唐杰这种上过学院,读过鉴别课的正牌猎手,也感到束手无策。

毕竟就连对手是什么都不知道,更无法制定策略。

看着布妮皱起的眉头,唐杰的心脏仿佛也被牵动了一般。

“布妮小姐,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怎么会呢?碰见这种情况任谁也没有办法的呀。”

她笑着安慰道,不过随即表情严肃起来。

“不过不能让事态再扩大影响了,这样下去会把工人们都吓跑的,下一个雨夜,就算不惜调动所有人手,也要换回有价值的线索!”

“是,”唐杰表里如一地说,“请交给我吧!”

“是的,”她又笑了起来,“那就拜托你了!”

唐杰点点头,他停顿了一下,突然说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那个人的……”

“嗯?你是指……修恩?”

“是的。”

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后,布妮踌躇着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你说吧。”

她示意让唐杰也坐下,后者仍是站着:

“最近向我反映对他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了,这之前我已向你提起过一次,就是在那件事发生不久后。”

所谓“那件事”是指发生在小镇建设期间的一次袭击事件——一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地精,不知出于何目的,开始阻挠工程的进行。

它们倒不很厉害,也不杀人,只是擅长隐蔽、等待和搞破坏。

它们专挑夜深人静,或者没人看管的时候,冲进工地里偷走工具,咬坏袋子和木材。

尽管猎人们杀了它们一次又一次,可这些烦人的家伙仍不死心的纠缠不休。

那段时间,几乎全部猎人都出动了,轮流二十四小时看守,死死地盯着工程进度,每个人都神经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饶是如此,也不能完全避免损失,甚至它们还组织起了自杀式袭击,双方都损失惨重。

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件事情自然而然就平息了。

突然有一天,地精们不再来,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众人猜测这是伤到根基了,因此为了保存血脉不得不放弃。

猎人们大多在此次事件中尽职尽责,乃至心力交猝。

然而从始至终,唯独只有一人从未现身过,更没见他出力,这个人就是修恩。

从这之后,已经有不少人对其抱有不满,再加上他还不用参加巡逻、站岗等日常工作,每每有重大事件也不见他来参加。

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凭一张空执照,却拿着比任何人都高的酬劳。

情况持续到现在,这种声音越发高涨,变成质疑,都说修恩是吃干饭的,有说是吃软饭的,甚至怀疑布妮方面对于薪资分配的合理性。

“你看,我们是不是该找他谈谈了?”

对于唐杰的建议,布妮不置可否,她看上去有些举棋不定,只听她喃喃自语道:

“我想也是时候了。”

说着,她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包裹,放到桌子上。

“布妮小姐,这是?”

“是我从商店买的,已经好几天了,一直想送但没送出去,麻烦你帮我把它交给修恩好吗?”

“可…这到底是?”

唐杰既惊讶又疑惑地看着她,想让她说些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她笑了笑,“是应该找个机会好好跟众人解释一下了。”

“解释?您是说替那个人解释吗?”

唐杰克制着焦躁的情绪说道:

“有句话我从一开始就想跟您说了,这个家伙来历不明,他肯接受那么低的报价选择留下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了,那人是个危险的存在,我害怕,我怕这家伙对你不利!”

“唉~”布妮叹了口气,“您又来了,每个猎魔人对您来说都是来历不明的,都是危险的,不是吗?”

她又说:

“我知道你一直对他有偏见,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比你更了解他,他绝不是冲我来的。”

“您说我对他有偏见,我看您才是一直偏袒他,难道说你……难道说你……你……”

唐杰的胸口剧烈起伏,却迟迟说不出那句话来。

“我什么?”

唐杰忽然一下子泻了气,郁闷地说:

“没什么。”

说完,他便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的包裹,连招呼都不打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四 暴雨前夕 一

唐杰从布妮的府邸走出来,走到院子里时,他回过头朝上望,看见布妮还站在落地窗前,两人正好对视。

想到刚才态度确实不太好,就颇有惭愧地朝她点头致意了一下。

布妮也跟他挥了挥手,作为回应,他又扬了扬手上的包裹。

“希望他们能消除隔阂吧。”

望着他的背影,布妮感慨道。

刚好在一旁收拾的好事女仆插嘴道:

“您让他们接触,就不怕他们‘爆发‘吗?”

“那也总比把对彼此的憎恨藏起来好吧?”她说。

“细菌往往容易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滋生,为此,得把它拉到太阳底下曝光才行,你懂吗?”

“噢?”

女仆只似懂非懂地歪着头,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得赶在下雨之前,趁着还有些日头,把被褥什么的拿出去晒一晒。

唐杰郁闷地走在街道上,他没有立即去完成布妮交给他的任务,这是极为罕见的。

他正为眼下的事情发愁,至于为什么发愁,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走着走着,他来到镇上的医馆,这让他想起一个人来。

医馆的女医师兼药剂师埃琳·伊兹巴萨,大约两个月以前突然来到这里,开了这家医馆。

唐杰看过她配的药,不亚于那些顶级的药剂师,以她的水平,即使是在首都或者中心城市,也能谋得一份不错的差事。

唐杰很纳闷,她怎么会专程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店呢?

不过很快他就开窍了,这里她没有竞争对手。

也就是说,她一个人承包了整个小镇的药剂供应。

并且由于购买药剂的费用是可以报销的,这儿的猎人也不像其他地方的那样抠抠搜搜,因此实际上,她在这开店赚的可能不比外面的少……

而莲娜就在她的店里当学徒,主要是帮忙配药,偶尔也会帮忙护理病人。

说起莲娜,她是为数不多与修恩有联系的人。

于是,唐杰推开门,走进店里,彼时,店里还有一个人。

朱迪是一名机车高手,不但车技拔尖,改装机车也是一把好手。

她们三个由于姿色出众,彼此又关系很好,因此被人称作“三姐妹”。

大姐埃琳,二姐朱迪,三妹莲娜。

“欢迎光……”

埃琳以为来了客人,本打算笑脸相迎的,但当看清来人后,脸色迅速黑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这位“铁面官”来了一准没好事,要么是抓风纪,要么就是有活干。

三人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果然,他冷冰冰的说:

“莲娜,来一下。”

莲娜就要动身,却被埃琳一把拦下。

“请问是什么事呢?”

她盯着对方,一副不说清楚就不放行的架势。

唐杰用毫无波动的语气答:

“有事做。”

“那好吧,”她对莲说,“既然是做事,你就去吧。”

莲娜顺从的点头,跟着唐杰走到大街上。

等唐杰对她说了此行的目的,后者竟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啊?那个……”

“怎么?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唐杰一脸狐疑,那表情似乎要把莲娜的心里想法扒个精光。

“没、没发生什么啊!”

莲娜怕对方不信,又赶忙补充道:

“只是最近我都很埃琳姐她们在一起,很久没去找他了……而已!”

“是吗?”

唐杰看起来虽不尽信,但还是说:

“那好吧,你带我去找他。”

“好、好啊,走吧!”

莲娜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但总让人觉得气势上有些不足。

于是莲娜在前面走,唐杰在后面走。

他们穿过半个小镇,经过后门,走上一条人踩踏出来的丛林小径,随着眼前的树木愈发林立,植被愈发密集而杂乱无章,城镇的气味和喧嚣被甩在身后,扑面而来的青草的芳香以及悠悠鸟鸣。

这时,林中小屋也逐渐显现出它的轮廓。

这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和所有的西部小屋一样,它是用木板搭成的,南北通透,前后都有开门。

莲娜领着唐杰从敞开的前门进去,室内光线很暗,散发着灰尘的干燥气味。

一楼似乎被作为仓库来使用,因为这里堆满了各种东西,有复数的帐篷、靴子、雨衣、铁具以及木箱,木箱里是罐头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莲来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发现门把上挂着锁头。于是又从后门来到后院,院子明显有经过打理,地面平整,而且不见一棵杂草。

左手边种着一棵树,树下躺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块,面前挖了一个浅坑,用石块围了一圈,坑里面有烧过的木炭。

“他经常外出露营的,”莲娜解释说,“我只知道他附近几个常去的露营点而已,再远一点的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莲娜就开始心里暗骂自己了,自己干嘛要说这些呢?真是蠢蛋!

但既然说都说了,她也只能带着唐杰去碰碰运气。

当然啦,她的内心则祈求着他要找的人不在那里。

幸运的是,修恩不在任何一个她所知的地方;但倒霉的是,他们返程的时候,看到修恩正躺在一个背光的土坡上。

他用帽子盖住脸,背包等东西扔在一边,地上躺着空的罐头,手里拿着方酒壶,壶嘴向下并打开着,一滩水渍汇聚在其周围。

“你去把他叫醒。”

唐杰对莲娜说道。

“我、我?!”

“有什么问题吗?”唐杰狐疑地问,“还是说,你在刻意回避,甚至害怕他?”

“没、没有的事!”

“那你就去。”

话既然到这个份上,莲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修、修恩先生。”

莲娜试着喊道,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把对方吵醒。

“修恩先生?”

她回头看了看唐杰,发现对方正盯着她——那更像是一种监视,为了挖出她任何不正常的举止。

莲只好又上前去,摇了摇他的肩膀。

“修恩先生!”

这次,修恩有了反应,他“哼唧”了一声,接着摘下帽子,想看看是谁把他叫醒。

他的眼神有种混沌初开的清亮,他最开始看到的是莲,还没看到唐杰。

他坐了起来,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看莲眼神很奇怪,夹杂着各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他呆呆的说了一句。

“是你啊。”

莲本以为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她至少已经能够坦然面对了。

但当和他对视的那一刻,对方的眼睛又把她带回了那一夜,使之与那时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从心底里涌现出一股凉意,股间似乎渗出湿滑的液体以致于双腿止不住的发软。

她害怕修恩,害怕得想要逃开,但同时仅有的一丝理智,让她害怕被唐杰所察觉。

“没事吗你?”修恩问。

莲更是吃了一惊,她张张嘴,这时就连嘴唇也颤抖起来。

“喂!你……”

这时,一直位于莲身后的唐杰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说话还是那么不利索啊,不是‘没事吗‘,而是‘有事吗‘。”

修恩这才注意到他,也注意到莲的表情。

于是他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

“哦。有事吗?”

唐杰把那个包裹丢给他。

“布妮小姐给你的,”他说,“打开看看吧。”

而后他注视着修恩,修恩也看着他。

“没别的事了吧?”

“打开看看吧。”

“你可以回去了。”

“我叫你打开看看!”

唐杰突然爆发了,他向前抢夺了几步,把脚踩在修恩旁边的土坡上,以一种充满侵略性的姿态俯视着对方。

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醒”了,这反倒使她得到缓解。

她看着修恩,看他打算怎样应对。

只见他只是云淡风轻的拿起那个包裹,递到对方面前。

“既然你那么想看,那你就拆开看看吧。”

莲立即去看唐杰的表情,只见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明显是动摇了。

“来啊,拆啊!”

修恩挑衅般的将其举到他的脸上,后者向下撇了一眼包裹,旋即又将目光锁定了对方。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唐杰忽然收回了那只脚,他缓缓起身,表情已变得从容而平静。

“没意思,我要去晒晒太阳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抛下莲娜一个人。

过了三秒,她才搞清楚状况。

离开之前,她飞快地瞟了一眼修恩,但一句话也没说,就迅速移开了视线。

目送两人走远,直至消失,修恩捏着手中的包裹,他同样好奇这里面是什么。

用手撕开一角,看着里面的东西,他很快就明白过来。

他抖了抖酒壶,将里面仅剩的一点酒灌入口中。然后收拾好东西,往回去的路走去。

在他的身后,乌云正在堆积,看来不久将要下起雨来。

“咚咚咚!”

一阵子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修恩一跃从床上爬起,他抓起手枪并点着一盏提灯,侧着身子贴在门边。

“谁?”

“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修恩放下敌意,他取下门栓,打开门。

狭窄的楼梯上站着两个女人,她们穿着湿漉漉的雨衣,后面那个怀里还抱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

借着微弱的灯光,修恩认出了站在前面的那个女人。

“是你?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别来找我吗?”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她说。

“唉……先进来再说吧。”

话虽如此,修恩还是把她们让了进来,并在壁炉生起了火给对方取暖。

“许久不见,你讲话倒是流利了不少,怎么?没接着过你那野人生活了吗?”

“只是最近有个家伙一直缠着我罢了,讲了不少话,所以,能说正事了吗?”

“这个孩子。”另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凑到两人跟前,“求求你,救救这个孩子吧!”

只见她怀里的小女孩双眼紧闭,即便是睡着,也露出一脸痛苦和只出现在大人脸上的那种憎恶、狠毒的神色。

她身上裹着一块巨大的白布,上面爬满密密麻麻如蚂蚁般大小的咒文。 五 暴雨 一

当当当!

还未到下午五点钟,工厂区却已敲响下班的钟声。

“下班啦下班啦,所有人马上离开厂区,快点收拾好家伙事,不要停留!”

工人们先是一股脑涌出厂区,然后是三三两两的离开。

“哎,我说汤姆,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啊?”

“哎呀,天气不好嘛,让你们早点回家不好吗?”

“啊?不对吧,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那能有什么事呢?”嘴上这样说,汤姆却凑近了些,神秘地说道,“你知道莱奥吗?”

“莱奥?他怎么了?”

“你有几天没见过他了?”

“这!难道说!”

“嘘!别吵吵!那个混蛋金毛可是警告过我别泄露出去,你知道那家伙有多厉害,总之,你现在回家去,锁好门,千万别出来。”

“不行,我还得去接我儿子放学呢!”

“那你就赶快去吧,现在就去,学校那边估计也是提早放学的,不过那些老师可能还不清楚状况,上面不敢告诉他们,因为那些书呆子,人道主义混蛋,说不定会到处传播的,记住我说的话,去接你儿子放学,然后待在家里睡一觉,明天一早你会感激我的!”

时间刚刚过下午六点,黑色的雨点倾盆而下。

猎魔人大本营内,三十二名猎魔人整装待发,先前,他们已得到了来自唐杰的任务说明,每个人都清楚了自己今晚的职务、分组以及行进路线。

今夜是不平凡的,他们将要和前所未知的敌人作战,就像猫抓老鼠的游戏,不同的是,在这场游戏中,老鼠可以是敌人,也可能是自己。

为此,全镇进行了宵禁,以免误伤;此外,岗哨人数增加了一倍;并且还配置了十台机车,其中两台挎斗式搭乘的是莲和琉克这两个通灵、感应型猎人,负责及时提供情报。

最后是唐杰、埃琳等人坐镇布妮宅邸,负责布妮的安全以及对伤者进行及时的治疗。

“出发!”

一切安排妥当,在唐杰的一声令下,众人冒着大雨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才十分钟不到,就状况频出。

一小队在西街围住了一对冒雨前进的父子,他们没有任何避雨措施,全身都打湿了。

“长官,别……我们是好人!”

三把枪呈三角形指着他们,手指勾在扳机上,却没一个人敢先动手。

他们面面相觑:

“怎么办?”

“不、不知道。”

小男孩哭着抱住爸爸:

“爸爸,我怕!”

“别怕,儿子……长官,求求你们了。”

父子俩的求情让三人有些动容,一个人冲着另一个人喊道:

“怎么办?!这小鬼会感冒的!”

话虽这样说,可他们还是没有行动,因为他们既不敢动手射杀两条无辜的生命,也无法承担放跑潜在危险的责任。

就在这时,一辆挎斗摩托车由远及近地驶来,紧接着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琉克的声音从车上传来。

“这对没问题,放他们走!”

紧张的手终于放松下来,他们慢慢朝两人靠拢。

“好了没事了,这里有两件雨衣,穿着吧。”

“可别再出来了——孩子,坐过机车没有,来,我送你们回家。”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接连发生了许许多多诸如此类的状况,但全都是虚惊一场。

真正的危险是出现在9点钟过一刻,在一条死胡同里,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立,头头向下低着,双手垂在身体的两侧。

“喂!你不知道今晚宵禁吗?喂!”

那个人不回答他们,于是他们靠近了些,才发现这是一个雕塑,他全身由紫色的晶体打造,呈现半透明的状态。

他们刚想上手去摸,突然,那个雕塑塌了下去,一瞬间化作粉末,如同自我毁灭一般,消失在密集雨幕的冲刷以及注满积水的泥土里。

有关“紫晶人”的情况立即被上报,接着,潘多拉的魔盒被开启了。

越来越多的紫晶人出现在大街上,他们并非雕塑,而是活生生的某种生命体,能够自主活动,袭击、逃跑甚至伪装成人类的样貌。

总之,紫晶人在成长,猎人们也越来越焦头烂额,尤其是两名通灵猎人,尤其是琉克。

紫晶人的体温,取决于形态,当它是雕塑形态时,就是一块石头的温度;当它伪装成人类时,又和人类体温一致。

这让他的“热眼”能力一度丧失优势。

不过很快,他发现紫晶人身上存在着一股“气”,这股气平常是看不见的,但当有人靠近时,它就会释放出这股“气”同时吸收着他人的“气”。

而莲娜则更简单了,羊一向被认为是恶魔的近亲,它最基本也是最有效的一点,通过肉眼就能判断出来同类。

这样一来,他们成了猎人们的风向标和舵,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帮助猎人们克敌制胜。

他们乘着机车来去如风,在城镇的大街小巷中穿梭,机车赋予的机动性使得信息传播得又快又及时。

很快在两人的协助下,大多数紫晶人都得到肃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情况发展。

朱迪终于有机会停下来,让她的爱车发动机休息一下。

“朱迪姐,还不能休息,前面,东路!”莲说。

朱迪一拧油门,摩托车呼啸着冲了出去,在前方拐了个弯,驶上一条宽敞的大街。

忽然她们看到前方一辆车到在地上,三个猎魔人狼狈的在地上摸爬滚打。

等到她们驶近了些,其中一人惊恐的大喊:

“别过来!”他说,“有个会瞬间移动的家伙!”

朱迪吃了一惊,停下车,用车前灯扫视一圈过去,茫茫的雨幕中,除了那三人,并没有看到其他任何东西。

正当她打算回扫一圈时,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中间。

“谁?!”

该怎样形容朱迪当时的震惊?!

那个地方之前明明是照射过的,已经确认过没有东西,但是现在却凭空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顺带一提,当时为了方便辨认,大家统一穿的都是透明的雨衣,也就是说,这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很可能并非他们中的一员。

“别激动,是我。”

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传来,男人摘下兜帽,当其显露出真面目时,莲浅浅地惊呼了一声。

“是……是那个A级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谁啊?”朱迪小声地问道。

“修恩,”莲娜咬着嘴唇,“A级猎魔人。”

“哦。”修恩重新套上兜帽,“布妮给我这件衣服,我看下雨就出来散步来了。”

对方不可置信地问道:

“散步?在这种天气?”

“于是,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一个紫色的身影突然面对面出现在他眼前,如同镜子里映照出的影子。

“小心!”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以致于莲在半秒以前就察觉到却仍来不及发出警告。

那家伙只是抬手一挥,就把修恩整个人掀飞出去,使他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修恩在地上滑出了几米,随即以手支地,呈半跪的姿势面朝敌人。

“啊!!!”

紫晶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渗人的嚎叫,接着,他伸出双手,对修恩做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一边扭动着身子朝他慢慢逼近。

修恩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它。

砰!

这时一声枪响,紫晶人的腹部破了一个大洞。

紧接着又是几声砰砰的枪声,把它的身体打得七零八落,最后,它跪了下来,双手却仍渴望着修恩朝他伸去,拽着残缺的身体向他挪动。

直至一个猎人冲过来,用刀割下它的首级。它才化作齑粉,融入漫流的雨水中。

那个用刀结束了战斗的猎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然后冷冷的讥讽道:

“就这还是A级呢?!最后还不是得靠我们这些小B?”

其他两人也跟着讥笑起来。

修恩没有理会,他只是站起来,拍拍染上裤腿上的泥土。

“等下!还没完!还有一只!”

突然,莲慌里慌张地提醒道。

刚才还在得意的三人瞬间安静下来,变得比受惊的兔子还要警惕!

“啊!啊!!!”

这时,其中一个枪手惨叫着倒了下去——紫色人影冷不防以蹲伏的姿态出现在三人中间,它抓住其中一人的脚,将其扯到地下。

另一个长枪手见状立即开枪,不料敌人瞬间消失,子弹打在了同伴的腿上。

它旋即又出现在枪手面前,夺过他手中的枪,一枪托把他抡倒;

刀手提刀赶来支援,一刀劈过去,它又一下子遁走,只留只枪啪的掉落;它又出现在猎人身后,等他一刀砍过去,它又消失不见,这次又从他左侧出现……

十分钟后,许是玩腻了,那恶魔终于一脚把猎人踹翻,在泥泞地上的三人摸爬着聚到一起,互为犄角,像三只可怜的小鸟,警戒着敌人的下一次攻击。

而在这个过程中,修恩只是默默地站着以及看着。

紫晶人一步步朝三人压下,它的身姿充满了恐怖的压迫感。以至于猎人手里虽拿着武器,却忘记了怎么使用。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照射了过来,也将对方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随着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朱迪拧着油门朝它直直地撞了过去。

当车行至跟前时,龙头即将撞上的那一刻,紫晶人不出意外地消失了。

它再次重现的地方,是载着莲娜挎斗的右侧。但莲早已做好了准备,她将一瓶事先打开的圣水朝四周泼洒了出去!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她们停下来回过头望过去。

只见恶魔全身上下冒起白烟,身体因痛苦而扭曲着,看起来随时就要崩溃、融化了。

朱迪拧足油门,加大马力朝它撞了过去!

这次,她们把它撞飞出去,身体飞出去几十米远,最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它死了吗?”

她刚说完,躺在地上的“尸体”突然消失不见了。

“不好!”

下一秒,恶魔张牙舞爪地在莲跟前显现,并伸出魔爪朝她抓了过去!

一道雷电闪过,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一刹那将地面照得亮如白昼。

一声惊雷过后,一切恢复如初。

恶魔的手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停在离莲的喉咙不到三公分的地方。

他的手腕扭曲,手心破了一个大洞,大半个手掌成了碎片。

六 在雨中 一

随着最后一个“紫晶人”倒下,这场惊心动魄的遭遇战总算落下帷幕。

莲娜跑过去检查三人的伤势,所幸有两人伤势不算严重,只有中弹的那名猎人已经晕厥过去了。

其他两人看向莲:

“怎么样?”

莲摇摇头:

“我只会做简单的包扎,得送到埃琳姐那边取弹才行。”

“怎么样?”朱迪问,“你们的车还能用吗?”

“该死,发动不了了!”

“你们先开我们的,这我来修。”

她边说边从车上取下工具包。

“多谢。”

两人将同伴搀扶上车,临走前,又再次跟两人道谢,只是在经过修恩身边时,他们特意停了下来。

“我把此事上报!我会的!”

接着,他们发动引擎,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

修恩冷冷的看着他们,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在修车的两人——朱迪正在埋头苦干,莲举着雨伞和灯。

莲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她扭过头,于是和修恩的目光碰上了。

一瞬间,他们都像是同极的磁场,只一触就立即弹开了。

修恩扭过身子,朝反方向走着;莲娜也低着头,看似在看着朱迪修车,眼角的余光却怎么没法从那背影移开。

一枚弹头在雨水的冲洗下滚到莲娜的脚边,那枚弹头已经变形,只剩微弱的电弧还在上面跳跃。

晚上11点,随着计划的进行,在街上出现的紫晶人越来越少,到了午夜时分,更是实现了一小时内“零报告”的战果。

于是,唐杰下令调回大部分猎人进行休养,只留一小部分猎人和琉克那一组继续进行巡查任务。

布妮早就请来了镇上的厨师,请他们熬了一大锅粥和热汤,以及烹制各种美食犒劳众人;大厅的另一侧则成了临时的救护所,以埃琳为首的几位医师在此治疗伤者,就在刚刚,他们甚至搭建起了一个简陋的手术台,为那名倒霉的猎人取出了子弹;而那些早已累坏的猎人们,占着一块空地就席地而卧或者靠着墙就眯着了。

在今晚这个午夜时分,布妮宅邸热闹非凡,由于他们刚刚经历过艰苦的奋战,神经紧绷着,雨水冲刷着,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下来,坐着烤烤炉火,喝碗热汤暖暖身子,终于可以和身边的人平静的聊天而不是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因此,房间里的氛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祥和、融洽。

但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匆匆地从门外赶来。

他一进门就打翻了侍者捧来的热汤,他气冲冲的摘下帽子,朝众人吼道: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还没有结束!”

“修恩先生!”

布妮眼前一亮,赶忙迎了上去。

“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在路上看不到一个巡逻的人。”他说。

“是我让他们先回来的,我看敌人似乎也消灭得差不多了……”

“不!”

还没等她说完,修恩就斩钉截铁道:

“还未出现……真正的家伙还没出现!”

“真正的?那是……”

这时布妮的话第二次被打断了,不过不是修恩,而是在场的其他人。

“得了吧,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这个人!我跟大家说,刚才我们在同恶魔作战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袖手旁观!”

“说起来,”又有其他人反映,“刚才在我们旁边站着的人也是他!”

“而且他上一次也是这样,还记得那次地精的事吗?他也是什么也没干,一有问题就走开,这个家伙一贯如此!”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讨伐修恩的队伍中来,长以往堆积的不满和怨念在这一刻完全爆发了出来,所有人都把矛头直指修恩,指责他无所作为以及对同伴见死不救。

“冷静!请大家冷静……”

就算布妮极力的安抚众人,那也无济于事。

就在这来自四面八方的唇枪舌剑、口诛笔伐的浪潮中,修恩只是默默的站着、听着,麻木得就像一个稻草人。

忽然,在人群中,他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莲蜷缩在人群中,捧着一碗热汤,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顾众人的所指和谩骂,慢慢地朝她走近。

看见他靠得越来越近,莲终于紧张了起来,手里的碗不小心碰掉了,“咣”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招出奇的好,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们。

“你刚才表现不错,”他说,“怎么样?愿意来协助我吗?”

说完,他朝莲伸出了一只手。

“不……”莲摇着头,边抱着小羊往后退,“不!”

其实修恩早已看出来,恐惧从她的眼睛里溢了出来,使之颤抖不已。

可他还是向她发出了邀请。

原因无他,要想解决此事,这是必然的前提,那就是莲的加入。

“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再次阐明道,但由于长期缺乏对话练习,他也无从表达,只是不断的进行重复。

“不要怕,来帮我。”

“不,你不要过来……”

她始终在向后退,在远离,在逃避,人总是在远离那些可能会让他们受伤的东西。

尤其是在亲身体会过之后,更是会留下称之为阴影部分,这完全是出自身体本能,根本不是她能控制的。

因为随着脑海中的那段记忆被唤醒,那时的各种情感——恐惧、屈辱、背叛也都一一涌现了出来,并牵引着她的肢体。

就像她还捧着那个碗,碗里盛满负面情感的汤汁。

忽然,她的脚后根被什么绊了一下,仰面倒了下去,滚烫的汤汁随着泼洒全身,将仅存的一丝理智的外衣也烫化了。

她的背靠在了墙上,在她自己看来,她则完全躺在了地上。

“莲娜?”

周围人的声音变得非常遥远,身影模模糊糊的重叠在一起。

莲娜崩溃了,她尖叫着跑了出去。

“莲娜!”

埃琳从背后喊道,离她最近的朱迪立即拎起一边咩咩叫着,一边急得直跳脚的小羊追了出去。

修恩茫然地看着两人跑进雨中,一个男人冲过来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对她做了什么?”

修恩没有回答,视线绕过他,看向了埃琳。

“你看她做什么?!说啊!”

突然,修恩脸色一变,只见他一把推开男人,朝门外跑了出去,。

他并没有去追那两人,而是在大雨中蹲了下来。

众人循迹看去——就在其经过的地面上,留下了大颗大颗的血珠。

修恩惊恐地看着不断流淌的血水,他紧紧捂住口鼻,但血仍从手指缝里冒出,落到泥土里,和泥水混合在一起。

约摸三分钟以后,朱迪抱着小白浑身湿漉漉的回来了。

她奇怪地看了一眼修恩,从他身边绕过去,急匆匆地走进大厅。

“怎么样?”

“跟丢了,”她摇了摇头,“过了那个街口,她就消失了。”

“修恩先生,请做我的导师!”

眼前的少女将身体弯成九十度,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因为长时间保持着这个姿势,她的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

“没戏!不是说了吗?”修恩不耐烦的扬扬手,“还有,别再跟着我了。”

“是!”

于是自那以后,这样的情形几乎每个星期都会重复两、三遍,只要莲能“逮”到修恩回来。

就这样,在不厌其烦地坚持了两个月后,突然有一天,修恩对她说:

“你今晚过来吧,记住,你一个人过来,包括那家伙也不行。”

他指了指莲怀中的小羊。

“是!”

她想都没想,完全没有怀疑。

那天晚上,她把小白留在宿舍里,一个人出门了。

她来到修恩家,走到那条通往二楼的楼梯下面。

“修恩先生?”

楼梯里亮着灯,她一只手撑着墙壁,慢慢走了上去。

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见什么。

“修恩先生?您在吗?”

她轻轻地喊了一句。

等了几秒,没有人回应,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修恩先生?您在里面吗?”

她的声音大了起来,语气中充满焦急。

过了三分钟,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她大着胆子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嘴里还不忘念叨着:

“打扰了。”

随着门缓缓打开,楼梯里的光渗透到房间里。

借着微弱的光,莲娜惊讶地看见,房间的中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床,床四个床脚分别立着一短一长的两根蜡烛,并且在整张床的下方,用白色的笔画圈起一个神秘的图案。

莲娜刚想凑过去看个仔细,忽然,她感觉大脑晕乎乎的,全身也紧跟着无力地瘫软下去,旋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就是那可怕的一幕——她发现自己躺在那张床上,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修恩骑坐在她的身上,一只手死死地按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脖子;他的脸贴得很近,粗重而又滚烫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他的目光灼热,充满野性;莲看见她的衣服被撕扯得凌乱不堪,领口打开着,胸前那羞耻之物一览无遗地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呀!!!”

那一刻,她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她不记得是怎样离开那里,只记得从她嘴里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那声音仿佛不属于她。

她推开修恩,不顾一切地逃了出去,逃离了那噩梦般的房间。 七 食物 一

正如那时候逃离那个房间,莲再一次从那人身边逃走。

令人不齿的回忆一遍遍在脑海闪过,从那以后,莲娜不停的问自己,那晚发生了什么?自己是否真的被玷污了吗?

自己是不是已经不洁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无从得知,更无从验证。

于是,她只能哭泣着在雨中奔跑,不顾一切的,毫无目的的,无地自容的,恐惧的,无助的,悲伤的……

下一秒,她的脚猛地踩空,掉进了浑浊的水里,可她非但没有窒息,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于是悠然自得的在水里游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不知不觉间,在她的身边多出了几道人影,她们穿着黑色的长袍,从肚子里伸出一根锁链来,锁链的另一端像脐带般连在莲的肚子上。

她们缓缓地朝莲飘了过来,看似不快,可无论莲娜怎么游,她们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并离她越来越近。

最终,莲娜放弃了,任由那九具裹着黑色长袍的人影把自己夹在中间,并一点点往里面挤,直到把她淹没。

莲再度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那条街道,雨还在下着,而且似乎比刚才更大了。

现世?

直到双腿传来急剧的撕裂感,以及心脏猛烈地捶打着胸腔,她这才回过神来,逐渐放慢脚步直至停止,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她一边靠在墙上,一边环顾四周,这是在哪一条街?南街?

莲有些吃惊,她竟一口气跑了十几条街道,对于这些,她却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头脑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幻觉,而且就连那些幻觉,也在逐渐变得模糊,现在,她竟完全记不起那些内容了。

不过好在,在一通酣畅淋漓的运动之后,在加上如同大梦过一场,她的心情倒好像被大雨冲刷过一样清新。

这时,她的五官感觉变得异常灵敏,雨水的哗啦声对她而言成了背景音,就在这交响乐中,她隐约听到低低的呜咽声。

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她站着的地方是学校的门口。

她低下头,则看到在雨幕垂延的屋檐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一下一下的抽搐着。

“你?”

莲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在那小东西身上的那层不明之物——实际上,她很害怕,害怕揭开那东西之后的真面目。

可能是一只小小的恶魔?亦或是襁褓中的婴儿?

都不是,她掀开一角,一张七、八岁的脸蛋朝她看了过来。

莲望了望四周,确认她们身处的环境。

“小……小妹妹,你怎么在这?”她问,“没人来接你吗?”

而且她还活着,这简直是个奇迹。

“爸……爸爸。”她的声音很小,“没来……”

“为什么没来呢?”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但她旋即又抬起头来,“爸爸……是好爸爸……只是…没来……”

莲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忍不住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疑惑的看着莲,后者立马解释道:

“这样你就能见到你的爸爸了,好吗?”

这次,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莲朝她伸出了手。

“米莎。”

米莎牵起了莲伸过来的手。

“好的,米莎,我们回家了!”

她们一大一小走进雨中,彼此之间仿佛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关联,明明才刚认识,却好像早已习惯了对方的陪伴。

她们走过德林路、南三路,拐过狭小的胡同,穿过无人的公园、集市。

最后,她们来到了工人宿舍前,只有一扇门前还挂着亮灯。

“到了,就是这里。”

米莎撒开莲娜的手,跑了进去,莲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一楼,是工人们放置杂物的地方,而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坐着一个男人。

“爸爸!”

米莎兴奋地尖叫着跑过去,扑到男人的怀中。

男人楞楞的抬起头来,眼神呆滞的看着眼前的女儿,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抱住了米莎。

“米…莎…米…莎……”

“爸爸?”

“米…莎…我一……直在…等着……你…”

看着父女重逢的一幕,莲娜也忍不住感动得落泪,但渐渐的,她发现有点不对劲,因为米莎没了动静。

“米莎?”

从莲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两人相拥,但当她往旁边走了一步,竟赫然看见男人正用手死死地捂住米莎的口鼻!

后者则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米莎!”

莲冲过去,抓住男人的手,但刚一碰到,就好像触电般的弹开了!

只见那男人的两条手臂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和那些紫晶人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紫而发黑。

眼下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两只手用力地掰扯对方的手臂,试图将其掰开。

由于过度用力,十根手指都深深地嵌进肉里。

但仅凭她一弱女子,又怎能做到?

眼看着米莎正在逐渐失去意识,莲急中生智,拿手指朝他尚未变成紫色的眼睛刺了去。

这一招果然有效,但也同时激怒了对方。

他用力一甩,把两个人全都甩了出去,在被抛出去的瞬间,莲娜本能地抱住米莎,结果她以后背着地,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顿时一阵天晕地转,迷迷糊糊之间,她看到男人踉跄着脚步夺门而出,很快消失在大雨倾盆的街道上。

彼时,她瞧见男人的全身,都已成了一片黑紫色。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爬起来,跑到雨中,拉响了悬挂在街口的警钟。

接着,她又迅速回到米莎身边。

她抱着米莎:

“没事的,很快有人来救我们了。”

不到十分钟,从街口处就传来机车的轰鸣声,几道光束朝着唯一亮着的这栋建筑聚集。

紧接着,就有一台机车从门口驶过:

“她们在这里。”

最先进来的埃琳、朱迪和小白,小白跳到莲娜身边,急得咩咩直叫。

“亲爱的你怎么了?”

埃琳和朱迪同样焦急万分,特别是看到莲额头上流下的血后。

“埃琳姐,我没事,这个小女孩她,你快看看她!”

埃琳把手指放在米莎的鼻子下面。又趴在身上听了一会儿心跳。

“嗯,她没事,只不过晕了过去,”她说,“倒是你,莲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边说边帮莲擦去血渍,并对伤口处做了简单处理。

“这孩子的父亲变成了紫晶人。”她说。

朱迪叫了起来:

“这可是个重要情报,待会你可得讲给他们听。”

随后进来的是唐杰、布妮等人,她们同样关心了莲一番,在听说了莲所说的情况后,同样也都大吃一惊。

布妮立即走开了,不知去跟谁商量对策。

唐杰则立即安排在场的猎魔人进行搜查工作。

过一会儿,布妮重新走进来,径直走到莲娜身边。

“莲娜,关于这件事,修恩先生可能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莲吃惊地看着她,仿佛遭到了重大的背叛。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她继续说道,“为了大伙的安危,也为了这孩子,能否请你委屈一下呢?这孩子……”

她突然压低了声音:

“如果他从你这里得不到有用的东西,或许……他或许有可能去问这个孩子……”

“太卑鄙了!”

朱迪大骂起来,但埃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她说的很有道理,莲娜,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可……好吧,事到如今,我只能……”

她突然缄口不言了,而是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个人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

“修恩先生!请等一下!”布妮说。

修恩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由分说的把她推开,他在莲面前蹲了下来。

“让我看看,那个孩子。”

莲娜惊恐地看着她,本能的把米莎护在怀里,一边下意识的远离,不让他碰到她。

然而修恩一把霸道的把她拉了回来,他用手翻开了米莎的眼皮。

“看!她的眼睛!”

众人都被他那富有吸引力的语调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朝他所说的地方投入视线。

只见在其眼眸的深处,潜藏着一缕诡异的紫光。

“这是?”

“她中毒了。”他说,“但不确定是哪种,除非莲娜配合我。”

他定定地看向莲,此时莲的脸上已经不再有恐惧,她咬着嘴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埃琳将手轻轻的放在莲的肩膀上,朱迪挨着她,就连一向闹腾的小白此时也安安静静地伏在她的脚边。

布妮拉起她一只手,握了握。

“莲娜小姐,拜托你了!”

“说吧,一个字都不要遗漏,特别是那些细节。”

终于,莲深呼吸了一口。

“好……我说……”

所有人都欣慰的笑了起来,就连修恩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但只有莲知道,她并不轻松,因为这意味着,她将面对一个曾经或许可能侵犯过她的男人,她必须心平气和的与之进行直接的对话。 八 追魂仪式 一

随着最后一个字倾吐出口,莲娜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你做到了,莲娜!”

“你说得很棒,亲爱的。”

“咩咩!”

莲娜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红晕来。

就在其他人围着莲娜转时,修恩这边却陷入了沉思。

“怎么样修恩先生,”布妮问,“能想到是什么吗?”

“喔。是个棘手的家伙。”

听他这么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这里面包括唐杰和其他的猎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修恩从内口袋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本子,翻开那里面,全是用黑色钢笔密密麻麻记录的文字。

他翻开一页又一页,最终在其中一处停了下来。

“镜蚀者梆古,目击:无。其能力之一——“折影”是能将以光、水、镜等的折面作为媒介为身体布置“保护色”,是一种障眼法,而非真正的瞬间移动;”

修恩照着上面的内容念到,口齿流利了不少:

“其二,分身或本尊通过与外界交换“信息素”进行同化,特别是采取直接注入的方式,通过口鼻,双方将进行最终同化,最终同化完成后,被注入者将成为“食物”,不再拥有自我,身体、外貌、声音、思想、记忆乃至灵魂这些,都将成为镜蚀者的养分,切忌,它拥有无限的成长性能。消息来源……”

他没再念下去,众人都对他手里的这本笔记感到好奇,都想抢着过来看,修恩无情地一把把它合上塞进口袋里。

莲娜对这些毫不关心,她只担心一件事。

“就是说,米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得跟她父亲一样,”修恩平静的说,“等信息素在她体内完全同化完毕,她就会变成镜蚀者忠诚的信徒,她会不顾一切地前往它的身边,成为餐盘里的食物。”

“怎……怎会!?那、那要怎样才能救她?”

修恩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说你非常用力地抓了它的手腕是吗?像这样。”

修恩做了个拉扯的动作,莲娜点了点头。

“我看看。”

他一把拉过莲的手放下眼下看了起来,后者随之全身一颤,紧绷了起来,但还是默默尽力忍耐着。

修恩仔细在她的指甲缝里扣了起来,一边用手托住,这在其他人看来,就好像他在对着空气搓弄。

修恩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于是吩咐熄灯。

灯光一灭,房间里一片漆黑,这时,修恩的手掌和莲的指甲缝里,有着一团以及点点的紫色荧光。

“这些粉末就是信息素了。”他说。

灯被重新点亮,修恩朝众人说道:

“现在我需要以下这些东西……”

唐杰走过来,语气生硬的,像是对着一旁的空气说:

“你这是要用《驱魔圣典》里的寻迹术?”

看到后者点了点头,他先是一脸震惊,而后将信将疑。

“很好,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巧手,能现场施展此咒——所有人,分头去找那些东西。”

说完,他自己也迈步走进雨中。

“这孩子不是招灵体质吗?你们怎么能让她出去?”

“我……是我一时没看管好,才让她跑出去的,都怪我。”抱着女孩的女人自责的说。

修恩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喃喃补充道:

“而且还招惹上这么麻烦的一个家伙。”

“你看,有什么办法吗?”

先前那个认识的女人问。

“驱魔试过了吗?”

“试过了,但你知道的,这孩子是招灵体质,不到一秒,就又被重新附身了,”她说,“至于除魔的话,我怕这孩子承受不住。”

修恩点点头:

“你是对的,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另一个和她同样体质的人。”

“你是说……”

“是的,“他顿了顿,“我想渡魔。”

不多时,他们找来了修恩要的所有东西,包括白橼石盘、分解药剂、一块黑布、一头山羊、一把青草、驱魔能经全书、一根蜡烛,以及最最重要的——唐杰带来的鬼须木根。

这种奇异的黑色植物,只生长在地下埋尸骸、且怨气极重之地,故而其周围时常有怨灵徘徊。

修恩注意到唐杰剑格上沾了一点点泥,看来姑且是拔过刀的。

唐杰把鬼须木根交给他。

“可以开始了吗?”

“喔,可以,开始吧。”

修恩把手掌里的粉抖进白橼石盘里,艾琳将分解药剂倒了进去,无色透明的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了紫色。

接下来是非常关键的一步。

修恩将鬼须木根浸泡进分解后的药剂里,三分钟后,它的根须被泡得又软又烂。修恩则开始用手指,一根一根地分拨这些根,接着,用两根手指去搓掉根上一层薄薄的皮,露出里面褐色的芯。

这鬼须木根正如它的名所言,细如发丝,加之被水泡过,要从那上面再剥下来一层谈何容易?

但修恩的手指异常的灵敏,无论从力度的把握还是操作的准确度,如同机械般精准有力,他褪皮的动作不说不费吹灰之力吧,但也游刃有余。

这叹为观止的操作看呆了在场众人,就连唐杰·卡尔也不得不佩服他这宿敌。

不多时,数百根鬼须木根就被完全分拨出来,换做一般的道具作坊,三个人的情况下也得花上一天时间。

接着,他开始将每三十根捻成一股,鉴于他刚才的恐怖表现,现在所有人都不怀疑他能做到,而且都习惯于他能做到。

“我这边快好了。”他头也不抬的说道,“可以去准备下一步。”

他们开始给羊蒙上黑布,但那家伙因为看不见一下子害怕得乱跳乱蹿,众人好不容易才把它按倒。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家伙不配合。”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莲娜和她的小羊。

“诶?我?诶?”

最终,迫于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再加上她自己也迫切的渴望,但到最后,还是在小白懒洋洋的“咩”的一声后,他们才开始动手。

他们用黑布蒙住小白的眼睛,将蜡烛和鬼须木根分别系在它的两个角上。

唐杰将《驱魔能经全书》翻到《迷途羔羊篇》、《圣女指引篇》以及《吸引者篇》三篇,将其中的第七、十六、三节撕下来,卷成一卷一卷的插进草里。

随着他的念动,上面的文字开始如蝌蚪般游动,最后密密麻麻的印刻在草茎之上。

跟着,他们点燃蜡烛,莲则在一边安抚着小羊。她把青草送到小羊嘴边,闻到熟悉的青草香,小羊开始吃了起来,不到三分钟,就把青草全都嚼进嘴里。

就在这时,它那盖在黑布下的眼睛盛放出紫色的光,如同两个圆圆的手电筒所射出的光柱。

这光射到地面上,顿时化开来,留下一排印记并朝外一路蔓延出去。

同一时刻,原本摇曳不定的蜡烛上的火苗徒然如静止般的巍然不动,笔直向上的燃烧着,经融化而滑落的蜡油在一半的地方凝固;另一边,没有被点燃的鬼须木根竟神奇的升起一缕轻烟来。

“谁去?”

“我!”

朱迪自告奋勇地跨坐上车。

“等一下!”

埃琳把一个“引诱粉剂”安装在她的车后座上。

而后她发动油门,追着那痕迹疾驰而去。

“好了,”修恩坐了下来,“现在我们等着就可以了。”

他看了看莲怀里抱着的孩子,说:

“得把她送到教堂里去,那样能拖延她同化的时间。”

“这孩子,她没事吗?”

“没事,放心吧。”

“那你……”

“别管我了,得尽快把她送回到教堂里,”他说,“其他的全部交给我。”

他们全都挤在宿舍的一楼,由于太过拥挤,有些猎人跑到了隔壁或者对面的一楼,只留下几个核心成员守护小羊。

唐杰和布妮坐在楼梯上小声的交谈着;埃琳一直倚靠在门口,忧心忡忡地盯着远处;其他人弄来了一个炭炉,或躺或坐的围在炉子旁待命。

莲默默地守在小羊身边,米莎已经派人送去教堂里安顿了,因此此时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小羊。

她一边轻轻抚摸着小羊的毛发,不时地看向外面,偶尔她也会看向修恩,完全是不经意的行为,仿佛他有某种吸引力,吸引着她去探究。

修恩正坐在门口进来的地方,他原本是闭着眼睛养神的,突然有所觉察的睁开眼睛。莲还以为是自己偷看被发现了,吓了一跳。

但很快发现不是,因为修恩正死死地盯着门外。

街道上,一个身穿黑色雨衣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从外面朝里面窥探。这人无论是身高、体型还是身上穿的衣服都和修恩一模一样。

很快,他们都发现了这个人的存在,埃琳扭过头来,以一种询问的目光看着修恩。

这让莲娜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两人相识以久。

但转念一想这实在滑稽,埃琳是两个月以前才来的,更何况很难想象像修恩这种人会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混蛋。”

修恩低低骂了一句,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入雨中。 九 修恩VS修恩 一

嗡隆隆!

机车油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响,朱迪双手牢牢把住龙头,双腿用力夹紧车身,这才让她在湿滑泥泞的山路上得去趑趄驱驰。

紫色的痕迹一路蔓延,大多数时候,它们不走寻常路,专挑难以翻越的山丘和穿越的密林潜行。

还好每次朱迪都靠着多年行车的经验以及准确的直觉,追踪到其另一头出没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打在树叶上,被风一吹,掀起了层层绵密的水汽,打在朱迪的脸上,使她的眼睛难以睁开。

突然,在车灯照射的前方,一道紫色的身影倏地出现,一转眼又消失不见。

朱迪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同时紧急调转车头。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车的两个轮胎在泥地里滑出两道长长的沟壑。

车子侧翻在地上,一个后轮还在空转着。

朱迪躺在地上,她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在冰冷的雨水中,夹杂着一股暖流从头顶往外滑落。

她的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在两片黑幕彻底盖下来以前,她看到一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向她走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观望着站在雨中的那两个男人。

无论从身高、体型还是穿着,他们都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要不是他们都还站着不动,否则谁也分辨不出来哪个先来,哪个后到,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突然,那个冒牌货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一拳朝本尊挥了过去。

后者早有预料,一甩手,一抬手,一支左轮手枪指着对方。

冒牌货修恩不敢再动了,拳头定格在半空。

空气再次凝固,所有人全都松了口气,幸好冒牌货修恩没有武器,而且修恩本人的果断也令人钦佩。

然而,搭在扳机上的手迟迟没有勾下来,在众人内心一顿“开枪啊!”的喝骂声中,修恩手中的枪滑落了下来,枪口朝下指向地面。

“这个笨蛋,他想干什么?”

冒牌修恩猛地扑了过去,真修恩也一把把枪插进枪套,赤手空拳的迎了上去。

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间难分伯仲。

这时,观众们早就分辨不出来两人,只知道这两人出手都相当强悍,一拳一脚都对准要害,颇有种一招制敌的架势,但又棋逢敌手,每每在最惊险的时刻化险为夷!

这种精通近身格斗的程度,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枪手!

这时,其中一个修恩对着另一个修恩一个肘击,正中对方胸口,使得那个修恩一连倒退几步;他正待乘胜追击,却见对方忽然一阵扭曲,蓦地凭空消失了!

修恩立即警惕起来,眼珠飞快转动朝四下巡视起来。

另一个修恩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如同光线折射出来的影子一般。

他一脚朝修恩踢去,好在后者反应迅速,一个前滚躲过了这一招。

他迅速的扭头往后找,却早已不见了对方的身影。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观众里有人说。

随着这一招的出现,攻守的形势一下子发生了转变。

修恩从主动追敌很快变成了被动的挨打。

尽管已经基本了解了敌人的能力,可由于雨幕太过密集加之敌人鬼影般身法,一时间也难以制定很好的对策。

突然,修恩慢了下来,眼睛注意到几个路灯,它们的亮光以及照射而来的轨迹,并默默计算起来。

就在这时,冒牌修恩的身影出现在他后方,他想都没想,一个后环踢便朝那踢了过去,一脚截下对方的攻击!

敌人顺势往后跳,一瞬间又隐去踪迹。

紧接着,他又从另一个方向出现,修恩直接一记重拳捣了过去,直冲对方心口,打得他脚步使劲摇晃起来。

旋即修恩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了他的头用力一扭——那家伙的头就那么扭转了100度,全身瘫软地跪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身体化作一摊被细沙,随雨水被冲散了,渗透进泥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家伙!他做到了!!”

在众人的热烈欢呼中,修恩不骄不躁地走回屋里。

这时,只听见埃琳担忧的说道:

“我们这边遭到袭击,恐怕朱迪那边也……”

几个小时后,雨停了,天色渐白。

小白角上的鬼须木根早已燃烧殆尽,一众人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盼望着朱迪的归来。

终于,远处传来机车引擎的声音,在天空和地面的交接处,一个道锥形的身影向这边疾驰而来。

“是朱迪姐?”

“是的,”埃琳盯着那个影子,“但似乎有点不对啊……”

等那车子驶近,在他们面前横着停下来。只见那上面坐着一个朱迪,后面载着一个晕死的朱迪。

那个开车的朱迪从机车上把朱迪抱下来,表情阴森地看着众人,然后把朱迪随意往地上一丢。

“这混蛋!”

唐杰伸手拦住了冲动的猎人,似有所觉的看着眼前的家伙。

在阳光的炙烤下,那家伙全身的皮肤迅速皲裂,紧接着飞速瓦解,一眨眼的功夫就完全化作粉末,被风一吹,也就灰飞烟灭了。

众人这才跑过去,尤其是埃琳和莲娜,前者为她检查起伤势,后者抱着她,焦急地问:

“埃琳姐,她这是?”

彼时修恩也在一旁,他伸手翻开朱迪的眼皮。

“她中招了。”他说。

对于这一点,埃琳似乎早就料到了,只有莲一时无法接受:

“怎、怎么会?!”

“对方送她回来就是要确保其完全同化前还活着,这说明……”

“不要再说了,”唐杰打断了他,,“总之,先送她去教堂吧,其他的事回去商量。”

布妮的宅邸里,位于一楼后方的会议长桌上,众人以布妮为首围坐一圈。

众人静静地坐着,沉默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莲娜偶尔的抽泣声,现场的气氛异常的压抑和沉重。

“各位。”

最后还是布妮率先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各位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这种时候我们大家更应该踊跃发言,千万不要害怕说错。”

但饶是如此,还是没一个人站出来,就连一向无条件支持她的唐杰·卡尔,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得已之下,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修恩。

“修恩先生,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他,修恩沉吟了片刻,说道:

“下一次雨夜到来,或许,那两个人就会死,或者,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其他人也会死……”

他说出了懊丧的话,让现场的气氛陷入了更深的冰点。

“但是,我有一个计划……”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在场众人再度燃起了希望,看向他的眼神中更是满怀期待。

“需要莲娜的配合,”他看了一眼一脸错愕的莲,继续说道,“既然镜蚀者是利用“信息素”来交换信息,我们也来跟它打信息战,还记得吗?在最终同化之前,那家伙无法获取食物的脑内信息,这也就是说,对方还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于是,通过那女的一路上留下的“引诱饵剂”,我们可在尽可能接近对方巢穴的范围活动,这样有很大几率引诱对方优先对我们下手,届时就有机会赶在那两人完全同化前干掉镜蚀者……”

布妮眼前一亮,拍了一下手掌:

“原来如此!”

其他人也表示赞同,当然,出于对莲娜的关心,也有不少人提出异议,因为现在大家都知道,莲娜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使莲娜十分抗拒和害怕他。

“只是我有一个疑问,”他说,“非得是你和莲娜两个人吗?其他人或者多加一、两个人不行吗?”

“她和那头羊的猎魔天赋是必须的,”修恩说,“人多了绝对不行。”

“为什么?怕打草惊蛇?”

“不,单纯是我不喜欢和人相处。”

“……”

听到这种回答,众人都感到汗颜,同时又都看着莲娜,想询问她的意见。

莲娜的脸上写满了痛苦的挣扎,一方面,她强烈地渴求那两人获救;另一方面,她又为将要单独面对修恩的未来感到惶恐。

这两种想法纠缠着她,折磨着她,几乎要将她撕裂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她低低的问。

“有啊,等那两个人完全同化,我们一样可以顺着找到那家伙。”

“到那时不就?!”

“是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说的如此风轻云淡,仿佛两条生命的逝去,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修恩先生……请不可这样说……”

“那好歹也是我们的同胞!何何况还有一个孩子呢!”

“你这家伙……到头来你还是个混蛋……”

正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修恩的冷血时,莲娜突然下定了决心:

“我去!”

突如其来的决绝的话语清晰地传达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惊讶的看着她,她早已哭得梨花带雨。

“莲娜,你说什么?”

“我说,”她哭喊着,“我会去的!”

说完,她呜呜的哭了起来,埃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妹妹,好妹妹……”

修恩没说什么,他默默的离开了座位。

“明天的这个时候来找我。”

留下了这句,他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十 森林旅途 一

早晨的森林是充满宁静的,走在无人的小路上,连心情都像被露水清洗过。

莲刚才还和埃琳一起走着,不过,她似乎想起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于是,她丢下莲,一个人匆匆的走掉了。

“没事的,”她拍着莲的肩膀说,“那个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埃琳姐你怎么知道?”

莲有时候会有这种错觉,感觉这两人以前好像认识似的。

“这个嘛……我猜的。”

对方干笑一声:

“你知道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总之,你就和他好好相处吧,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处理,再见啦!”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莲一个人单独去面对那个修恩。

她来到修恩的小屋,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区别。她走进去,从楼梯下张望二楼,那个门从外锁住了,于是她从后门来到院子里,一股香味和一缕炊烟引起了她的注意。

修恩坐在那棵大树下,土坑里燃着篝火,外围的石头上面摆着两个罐头。

“早、早上好,修……”

“哦,你来啦,”修恩抬起头,“吃了没有?来一起吃点?”

“不,我吃过了。”

“这样啊……”

说着,修恩自顾从火堆上拿下来一个罐头——那金属罐被火烤得炙热,而他却徒手就拿了下来,接着用刀划拉开,挑起里面一块肉放进嘴里。

顿时,他露出十分满足、陶醉的表情。

而在莲娜看来,这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罐头食品重油重盐,一般是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才会被选择的便携食品。

而对方既然在自己的住所,也有时间生起一堆篝火,却不烹饪能称得上是菜肴的食物,最起码简单烤个什么肉也比罐头强多了。

莲娜默默地想到了自己一级厨娘的身份,在这方面,她十分罕见的拥有很高的自信。

等他吃完罐头早餐,他们便上路了。

修恩扔给她一个旅行背包,自己则背着一个更大的背包,他们计划步行一天,到达朱迪骑车两小时到达的地方。

“那东西带来了没有?”他问。

“带、带来了!”

莲从兜里掏出一瓶药剂——荧光粉剂。

修恩将它倒入一个玻璃瓶里,往里面加入水,盖住盖子摇晃起来。

随着他手腕的扭动,粉剂和水充分融合并产生反应,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修恩用它照向地面,即使是在白天,也能看见地上出现淡淡的白色荧光。

“这就是了,引诱饵剂留下的痕迹,它会和荧光粉剂、水、光产生反应”,他说,“对了,这个给你。”

他扔给莲一根登山杖。

“它很好用,你会用得上的。”

但他自己却不用,他踩灭篝火,沿着痕迹在小路上走了起来,脚步十分轻盈,简直如履平地。

莲稍加思索,用登山杖的一头杵着地面,跟上了修恩的步伐。

小羊跳下来,慢悠悠的在原野中迈起步来。

“修恩先生,能停下歇息一会儿吗?”

莲在心中无数次的练习这句话,她在找一个机会说出口,然而始终等不来那个机会,又或者根本不需要什么机会,她只要张嘴,用喉咙发出声音,这就足够了,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她也办不到。

一方面,她在尽量避免与对方接触;另一方面,修恩和小白看起来都很轻松,他们一个习惯了、一个本来就属于森林、属于原野和大自然。

她不想因为她一个人,而拖慢了整个事情的进度。

于是,她只能寄希望于另外一种方式,等着对方能看出来她已经疲惫不堪,善解人意的主动提出休息。

可她很快就发现了,奢望他能理解他人的感情,这原本就是件异想天开的事情。

有好几次,他回过头来许久的看着莲。她立即感觉到希望,毫不掩饰的表现出一种羸弱、消极而且气喘吁吁的感觉,意图唤起他仅存的一丝人情。

然而他目光涣散,眼神没有聚焦点,他看着树、天空和地面,然后他扭过头继续赶路。

她泄了气,忽然感到没由来的生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总之就是生气,这激发了她,于是她生出一股劲儿来,一股赌气的劲儿,她已经决定了,即使对方现在说停下来休息,她也不会接受对方的大发慈悲!

她气呼呼地向前走着,觉得脚下的路也不过如此——而她很快为此付出代价。

一个小时以后,腿脚的酸痛和疲惫感成倍的袭来,生气冲动的气劲来得快,去得也快,取而代之的是掏空了她的身体。

“修恩先生,可以休息一下吗?”

她选择投降,可说是身体擅作主张做的决定。

修恩眉头一皱,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

“你确定要休息吗?”他说,“可能就快要到了,你这会儿休息可能也就很难爬起来了,再坚持一会儿?”

说着,他递给莲一个水壶和一条能量棒。

“边走边吃点,你会好很多。”

“好、好的。”

莲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东西,她咬咬牙,决定按他说的,撑过这最后一段——或许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莲很容易满足,其实也并非完全如此,有很多其他的人给了她很多,从修恩这里得到的很少,然而一点点也就满了。

就这样,他们又走了一个小时左右的山路。

“快到了吗?”

“很快,我觉得快了。”他说。

莲绝对是被忽悠了,被忽悠着走了两个小时,直到来到一个半坡,光溜溜的泥地上一片狼藉,有倒车、滑车的痕迹。

“这里就是那女人出事的地方了。”

“朱迪姐。”

莲纠正道。

“噢。”

修恩只是冷淡的回了一嘴,莲娜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停下来,怎知他却说道:

“现在我们找适合作营地的地方。”

“啊?唉~”

见莲娜垂头丧气的,他半安慰的哄道:

“不会很远的,就在这附近。”

莲娜姑且是深信不疑的,直到半个小时后,她仍是确信如此,这只是因为他们的计量单位、对于时间、路程的概念,对于“不远”、“很快”的理解不同罢了,她告诉自己。 十一 夜袭 一

“先别坐下。”

莲刚要坐下来休息一下,修恩却说。

“去拾些柴火来,快天黑了。”

莲看着他,他似乎忘记了,到达目的地就让莲休息的承诺。

尽管如此,莲没办法反驳他,因为他也没在休息,一选好露营地,他就忙着规划、搭帐篷、刨坑、收拾行李……

好吧,莲无奈地带上蹦蹦跳跳的小白,费力的往森林走去。

半个小时后,当她抱着一大捆捡来的木柴回来的时候,营地已然大变模样。

不仅搭起了一个大帐篷,还挖好了防火坑,就连地面也被整理过,不仅一棵杂草也没有,还用铲子稍微的拍平了。

还没等莲迈着惊奇的脚步踏入营地,修恩就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柴火,丢进坑里,接着,他用一种非常原始的方式生活。

他拿了一个小木棍,夹在两掌中间转啊转,他摩擦手掌的速度快得吓人,不到3秒,用来引火的干草绒就冒起丝丝细烟,5秒过后,一堆小小的火苗便诞生了。

他熟练的把火苗转移到中间架空的柴火堆中,不多时,便生起了一团篝火。

他搬来两块石头当凳子,两人就坐在那石头上,莲娜早已累坏了,一坐下,两条腿就得到了极大的舒展,连同全身的肌肉也得到放松,一股酥酥麻麻的舒适感传遍全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到了晚饭时间,修恩拿出他们的食物带,还没打开袋子,就听见哐啷哐啷的撞击声;等那袋口一开,果不其然,里面装满了满满的一袋罐头。

修恩满心期待的拿出一个又一个罐头,如同看着珍爱的宝贝,这个牛肉的,这个猪肉的,这个鱼的……

“唉~”

莲看着这些从工厂流水线里造出来,包裹着金属外壳的食物,实在失望难免,不禁叹了口气。

她随便吃了点这些或是油腻腻或是干巴巴的食物,反观修恩倒是吃得很过瘾,仿佛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佳肴。

看他十分享受的样子,莲没有鄙视他,反而有些可怜他,莲想到一个很合适用来形容他的光景——就像是一个野人突然闯入文明社会里,所受到的那种冲击,那种震撼。

现在莲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准确说来,那称不上是“室”,而是一顶帐篷。

由于修恩只搭了一顶帐篷,所以他们从今晚开始,接下来的每晚都要睡在一起。

帐篷对于一个人来说还算宽敞,但两个人的铺盖放下去,中间就只剩一条小缝。

莲娜蜷缩在角落里,而修恩则早已在他的位置躺好,双手叠放在腹部上,以一种安详的姿势端睡着。

“你还不休息吗?”他问。

尽管莲娜已经累得不行,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靠在行李上的软绵绵的,随时要塌下去,滑向温暖舒适的被褥里,她的床铺在召唤她,对她发出充满诱惑的勾引。

但她还是毅然地一摇头:

“不。”

她得等到修恩修恩先睡着,然后她才敢睡。

“噢,随便你。”

说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莲躺好。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少女躺在床上,她拼命的挣扎,双手双脚疯狂的挥舞着、乱蹬着,形同疯魔。

他骑在她身上,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擒住那双雪白的手腕,将她按在床上,另一只手撕开她胸口的衣物——一瞬间,一股邪恶的快感涌起,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努力将其压制下去,而后朝她的胸口按了下去。

……

“修恩先生?”

莲娜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睡了吗?”

她试探性地探出身子,又把帐门拨开一点,透过门外微弱的火光,看着他安详的脸,以及胸口有节奏的起伏。

观察了一会儿,这个过程大概是十分钟左右,期间莲娜像猫一样的盯着他——假如他在装睡,那么他不可能忍得住不去确认,对方的试探是否仍在继续,还是已经结束了。

于是莲娜稍微放松了下来,她把已经熟睡的小羊抱到合适的地方,安顿好了以后,她小心翼翼的紧挨着帐篷的边缘躺下来。

躺下来的瞬间,倦意瞬间袭来,不到十秒钟,她的眼皮就已经重得快睁不开了,要不是还残存着一丝警惕。

她迷迷糊糊的把头歪向修恩的一边,却见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糟了!”

莲娜费力的想要爬起,却发现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四肢瘫软,眼皮更是重得跟灌了铅一样,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爬起,朝她逼了过来。

“不、不要……”

在一片绝望之中,她的意识渐渐的模糊了。

这里是?

莲娜站在一片空旷无际的黑土地上,在她的面前,则是一片同样望不到边的结了冰的湖面。

她感到迷茫又困惑,如同身处一片迷雾中,这团迷雾随着她的想法而变得实质化,笼罩在她身边,充斥着这一整个空间。

孤独、畏惧、空洞、迷茫一并向她袭来,窒息、窒息、窒息……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冰面上,他极其缓慢的行走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谨慎,这让莲想起一个词——如履薄冰,大概就是形容他这种。

莲又仔细的瞧了一阵,这个人身影异常熟悉,忽然她察觉到,他不就是修恩吗?

“嘿!”

莲娜大声的呼唤起来,但他好像听不见,也看不见莲娜和土地——既然害怕行走在冰面上,何不到岸上来呢?

她这样想到,同时也很好奇,冰面下、湖底下究竟有什么东西,竟让他感到如此的恐惧?

她趴下来,把脸凑近去,仔细地看了起来——只见在那冰面下的并非湖水,而是一双双涌动的黑手。

修恩从地上爬起来,刚才在睡梦中,他察觉到有个家伙一直盯着自己看。

当发现这个家伙是莲之后,他选择继续装睡。

“这个笨蛋,要是我当时起来了,你也就不用睡觉了吧?”

不过这也难怪了,毕竟几个月以前,自己还“侵犯”了她。

“睡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对着半睁着眼睛,同时又好像睡着了似的莲娜说道。

这样一来,莲娜终于缓缓的合上了眼皮。

修恩扯起一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十二 黑熊 一

早晨的阳光照进帐篷里,打在莲娜的脸上,原来是小白用头撑起了一个角,才使阳光从外面透了进来。

莲娜呻吟着从睡梦中苏醒,她睁开惺忪的眼睛,昨天的疲劳全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全身上下说不出的清爽畅快,她愉快地跟小羊打了个招呼:

“早啊,小白!”

“咩~”

但她很快陷入了沉思,想起了昨晚那个有关于修恩的奇怪的梦,说到修恩,又有另一件事引发了她的苦苦思索。

她拼命回想自己睡前的那一段记忆,并从身体上寻找着蛛丝马迹。

她上下摸索着身体的各个部位,尤其是……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羞耻部位——这是从上次那件事以后,她特地偷偷从书籍上学习的。

这一切全都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当然,她至今也未能下定论,未能从书上的“知识”中得到倾向任何一方事实的佐证。

但在昨晚的这件事上,凭借着朦胧的记忆,她依稀记得修恩坐起来和她说了什么,以至于她安心的入睡。而且,她知道身上的这条毯子也是她盖的。

所以她确信是没发生什么,以至于她想到,那晚或许事情的真相的并非是她看到的那样。

这样一来,那个“真相”又折磨着她,她变得很想弄清楚,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醒了还不出来吃东西?”

就在她冥思苦想之际,修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来、来了!”

莲娜钻出帐门,瞬间就明白了他语气中的含义,几个罐头正架在火堆上烹煮——那其实算不上是烹煮,应该叫做加热。

总而言之,要是谁胆敢浪费、糟践这几个人间美味,修恩肯定是一万个不答应。

正如修恩对罐头食品的执着,莲娜身为一名持牌一级厨娘,也有着自己的坚持与骄傲!

她在默默咽下那些她认为最糟糕的食物的同时,也暗暗发誓有朝一日要让修恩尝到自己亲手做的菜,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美食!

吃过早餐之后,他们也就无事可干了,准确说来,是莲娜觉得无事可干了,因为修恩早已习惯了露营的这一部分,也就是说,享受无事可干的悠闲生活,其实正是大部分修恩度过露营的时间方式。

“修恩先生,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或者说……”

修恩爬到一棵树上,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背靠着树身,惬意的倚坐在上面。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你喜欢。”

“啊?那是指?”

莲仰头望着他,满脸的不解。

“你要去散步也好,在那坐着也罢,做你现在想做的事——还需要我教你吗?”

“欧~”

莲吐了吐舌头,自觉讨了个没趣。

她抱起小羊,走开了。

“我们去干什么呢?”

她问。

“咩~”

小白兴致勃勃的叫道。

“是呢,那我们就去附近散散步好了。”

回到了熟悉的森林,小羊显得很是兴奋。

于是她们走进丛林中,漫无目的而又悠闲地瞎逛起来,途中经过一条溪流,莲拜托小白帮忙放风,她用溪水痛痛快快地洗个了澡,洗干净昨天一路上的风尘和汗水。

接着,她们继续丛林中的散步,在路过一片高大的草垛时,莲娜突然停了下来。

只见在草垛的另一边,一个黑乎乎的圆滚滚的巨大生物正从那里经过,它也发现了莲和小羊,就停下来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她们。

恶魔?

莲这时才意识到,眼前这只酷似熊的生物,是恶魔。

说出来诸位可能不信,她在野外悠闲散步的时候,竟然遇见了一只恶魔!

她不敢乱动了,生怕一个小小的举动就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怒这头畜生。

小白则警惕地全身绷紧,随时准备回应莲的意志。

那东西倒也没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好奇地歪着头,打量着两人。

双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对峙了十几分钟,形势一度十分紧张——压力全都来源于莲娜这边,期间,小白一直用魔语尝试与对方沟通,但对方置若罔闻,全然没有回应。

这让莲更加惊慌,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滑落,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如此近距离的面对一个恶魔,也难怪她会这么紧张了!

就在这时,从丛林的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男人从中跳出,落在两人中间。

“修恩先生!”

莲惊喜万分,来人正是修恩,在此之前,她绝不会想到,如今让她感到安心的人,竟是曾经她最害怕的人!

莲想象着修恩接下来的举动,他会掏出枪,一枪打爆这个东西,就像他在满是尸鬼的酒吧里那样,然而他没有。

他面朝着恶魔,将莲和小羊护在身后,像划船一样,轻轻摆动手掌。

“往后退,慢慢往后退。”

他推着莲一点点地远离那恶魔,难道晚上这家伙是可怕的存在?以致于身为A级的修恩都不敢轻易招惹。

但她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忌惮或是恐慌,她见过他真正畏惧的样子,是在梦中,但那个梦真实无比,因此她确信就是那个样子。

至于那恶魔,只是呆呆的看送着他们后退离开,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的反应。

十分钟后,那恶魔的身影已经变得只剩一个葡萄那样大小。

修恩这才转过身来:

“好了,现在没事了,幸亏你刚才没有胡乱出手。”

“那恶魔很可怕吗?”

莲娜好奇的瞪大着眼睛问。

“只是不想引起一场无妄的斗争罢了。”

“嚯?”

莲娜歪着头,不解的思索着。

恶魔和猎魔人之间不应该是死敌吗?就算不是死敌,也应该是食物链两端的关系,不是吗?

至少在她之前所看到的现实告诉她,确实是这样的。

修恩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他只是淡淡的说:

“恶魔好人,好魔恶人这些,在世上都是存在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莲思索的话,她的认知来自于她的经历,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修恩。

他肯定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经历,而这些经历变成了如今的他的心路。

想到这,莲慢慢迈开脚步,开始跟随在他的身后。 十三 雨夜之二 一

这些天,莲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那就是修恩尽管表面上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只要是莲娜的要求,在合情合理的前提下,他基本上都不会拒绝。

比如修恩不会拒绝莲娜在他散步的时候跟着他;或者他在树上乘凉的时候,假如莲娜也想上去坐坐,他就会拉她上来,把最好的位置让给她;或者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也会带着她;甚至莲娜想去河边洗个澡,他也会和小白一起充当护花使者……

总而言之,莲娜打算跟着他就可以跟着他,他默许莲一切越界的行为。

但和那些追求莲娜的其他人的行为不同,与其说他渴望从莲娜这得到什么,例如爱情,倒不如说他是在进行补偿,至于补偿什么,则不为人知了。

或许,是那晚……

但莲也渐渐否定了这种想法,只因和他相处这几天下来,莲隐隐察觉到他在恋爱这方面,似乎还是个“boy”,证据就是,修恩会尽量避免和她进行肢体上的接触。以及在谈话时莲如果直视他的眼睛,他也会无所适从的避开。

最重要是到了晚上,两人躺在一起睡觉的时候,修恩总是直挺挺的躺着,只有背对着她,才看起来放松一些。

于是,莲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的,有时她竟敢于去挑逗他,最常见的是在日常相处中,有意无意地去贴近对方。

还有一次,她在半梦半醒间,忽然趴在他的身上,当时她感觉到修恩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她自己也僵住了,这让两人都尴尬不已,又不好意思当场说穿,就那样保持着姿势直到睡着。

事后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就连她本人都不清楚自己干嘛要做这种事。

不过这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两人的关系在那次以后彻底的翻转了过来。

以前是莲怕修恩,现在是修恩怕着莲。

第十天,修恩和莲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他们相视一眼,后者一脸的忧心忡忡。

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将天上的云推得飞快地往前走,莲娜不禁裹了裹身上的衣物。

“回去吧。”

修恩淡淡的说。

“嗯。”

莲点了点头,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帐篷。

两人面对面坐着,相对无言,默默听着外面的风呼呼的吹过。

相对于莲的心事重重,修恩则显得镇定得多。

有好几次,莲忍不住想开口问他,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几个小时以后,呼呼的风声中间夹杂着啪嗒啪嗒的雨声打在篷布上。

“下雨了!”

莲激动的说。

对此,修恩只是淡淡的“嗯”,像这样回了一句,他拿出酒壶灌了一口,而后把它递给莲。

“喝一口吧?”

“我不会喝酒。”

“喝一口吧。”

在修恩的坚持下,莲才接过酒壶,勉强对嘴喝了一小口,不出意外的,辛辣的酒精立即让她剧烈的咳嗽起来。

“怎么样?”修恩坏笑着,“好点了吧?”

“不好……咳……一点也……咳咳……不好……”

莲拿呛得直流水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修恩,但她旋即反应过来,酒精在让她难受的同时,也让她过度绷紧的神经变得放松起来。

“谢谢……”

外面的风已止住,下起了倾盆大雨,修恩用东西撑开帐门,和莲坐着看外面的雨幕。

满天的雨幕使得一切都灰蒙蒙的,尽管现在是下午的二、三点钟,但却无限接近于黑夜。

“修恩先生……”

修恩摆摆手,在她正欲开口之前打断了她。

“信息素的交换是个相对漫长的过程,因此我们只需要等……”

雨幕逐渐变得声势浩大,盖过了他的声音。

两个小时以后,吞天蔽日的夜晚彻底的降临,世界笼罩在漆黑的雨点中。

“睡觉吧。”

修恩放在帐门,推着莲躺在地上,他反常的紧紧挨着莲。

“修恩先生?”

“嘘!别说话,转过去。”

尽管莲乖乖的照做了,但心脏却砰砰直跳。

修恩从背后搂住莲,像是要把她嵌入胸口似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莲娜愈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越跳越快。

突然,修恩伸出手一把捂住了莲的口鼻,她瞬间意识到什么,一股危机感从心底涌起,她拼命地挣扎,然而无济于事,她只得屏住呼吸,防止那些细碎触感的事物钻入她的口鼻。

就在这时,从黑暗中跳出一个人——真正的修恩扑向那冒牌修恩,只见他一把擒住对方的手,扣住其双指,旋即用力一掰!

只听见“咔”的一声脆响,一对紫晶锥应声而断。

可那假货没有痛觉可言,于是修恩掏出手枪指在它的脑门上,一枪将其打得稀巴烂。

他扶起惊魂未定的莲。

“没事吧?”

莲摇了摇头,反问道:

“小白呢?”

小羊这时才从里面悠悠的走出来,它的双角上赫然已经绑上了蜡烛和鬼须木根。

“它不参与进来的话,计划就无法进行。来吧,我想这离对方的老巢不远了,因此我简化了仪式。”

说完,他突然将两根手指捏碎送入口中。

“啊!”

莲吓了一跳,只见从修恩的鼻腔中,徒然涌出大量的鲜血。

他将这血用手攥住,任其从手掌中滑过,滴在鬼须木根上。

霎时,紫色的痕迹显现,冲出帐外,一路朝雨中的丛林深处蔓延而去。

两人对视一眼:

“走吧!”

他们各自套上雨衣,一路循着踪迹,不多时,便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

“好了,”修恩检查起自身的装备,并冷冷的甩下一句,“你回去吧。”

“什么?”

莲不甚解其意。

“你会拖累我的。”他说,“一旦打起来我可管不了你。”

“不、不会的!”她坚定的反驳道,“我要去!”

“而、而且我会照顾好自己!”

看着她那张扬起的倔强小脸,修恩默默地扭过头。

“随便你。”

说完,他点起一盏“金鱼油”的提灯,一脚踏入幽暗的洞穴中。

莲抱着小羊紧随其后,在微弱的火光下,她看见无数密密麻麻的虫子如潮水一般向两边褪去,露出潮湿的黑色土壤。

“我们要加油,小白。”

“咩~”

她用力抱紧了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