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隋强取李唐天下》 第1章:六月的大兴 开皇十五年,夏,六月,大兴。

院外蝉鸣鸟语,书房中茶香四溢,窗台处还生有两三盘红寿花。

大隋柱国、平桑郡公韦谌,在卸去青州总管归养杜陵后,他的日子多了几分清闲。

此刻正手持书卷仔细查阅,完全忘记了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忽然房外院道传来急促踏脚之声。

韦府的一位下人站在门外,恭敬道:“老爷!大事不好了,公子掉进河里去了!”

“什么?”

韦谌后知后觉嗖的一下站起身来,着急道:“我儿韦承在哪里?快带我去。”

下人屈着身子,忐忑的说道:“公子现在侧院,钱医师也已经来了。”

韦谌抛下手中书卷,龙行虎步的径直朝着侧院走去,除了一头的白发外,再也看不出他有五十六岁高龄的样子。

韦府右侧院,这是韦承的院子。

一处房内,韦承正在平躺在床上,身旁还有一位御医在把着手脉。

韦承的生母柳氏着急的问道:“钱医师,我儿怎么样了?”

她眼里泪珠打转,怯怯的望着躺在床上的儿子,生怕韦承出了事。

钱医师沉思了片刻,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安慰道:“还请夫人放心,幸在救得及时,贵公子的身体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日子便能痊愈。”

钱医师收好物品,用着笔在纸上写上了几味草药交给管家韦白,他在叮嘱了几句才起脚离去。

刚一出房门。

钱医师就被赶来的韦谌抓住双手,着急道:“钱医师,我儿子怎么样了?”

钱医师姿态谦卑,叉手道:“请韦公爷放心,贵公子只是落水时受了惊慌,其余别无大碍,在下已经开好了药,贵公子只要服用个三四日便可痊愈。”

韦谌一听自己的儿子没事,脸上的愁意立马换了欣喜。

他想了想说道:“老白啊,去库房里给钱医师拿两小玩意儿来。”

听到这,钱医师也不推辞,客气道:“多谢公爷厚爱!”

送走了钱医师后,韦谌大步走到床前,扶着床栏坐在床沿上。

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子,他心里情绪交叉,闯荡半生过来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在庆幸韦承无恙的同时一股怒火又升起。

“今日是谁陪伴着公子外出的?”

韦谌的声音低沉而浑厚,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威严。

他那两眼的目光犹如冷冽的寒风,只是轻轻地一瞥,房内的那几位下人便如惊弓之鸟一般,吓得浑身战栗,连忙惶恐地跪在了地上。

“你们都退下吧。”

柳氏轻挥玉手,将众人遣退之后,方才转头向韦谌解释道:“今日是那鲁全陪着承儿外出的。”

韦谌紧接着问道:“那鲁全如今人在何处?”

“那鲁全现在已是昏迷不醒,正在下房之中问诊。”

柳氏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还望公爷切莫责怪于他,承儿落水之时,鲁全奋不顾身冒死营救,也算是尽了主仆之责。”

韦谌闻言皱起眉头,沉默了片刻,叹气道:“虽说如此,但他终究还是未能护得公子的周全,先派遣些人去妥善照料他吧,待他醒来之后再行盘问。”

“妾身明白了。只是承儿如今这般状况,妾身实在是忧心至极,放心不下啊。”

柳氏点头,目光放在韦承身上不肯挪开分毫。

韦谌挪动一下身子,将手放在柳氏的肩上,安慰道:“夫人不必过于担心,承儿向来是吉人自有天相,况且钱医师也说了并无大碍,无需太过忧虑。”

直到夜晚,床上的昏迷的韦承终于醒来,他看向四下一切都是陌生的。

“我这是穿越了?”

韦承有点不可置信,但是与原主的记忆交融后,他还是认命了,自己穿越到隋朝成了平桑郡公韦谌的独子。

“开皇十五年?那就是说再过三年自己的父亲就要死了?”

基于历史的了解,韦承很清楚历史的走向,自己的父亲韦谌将死于开皇十八年,而开皇二十年杨广则被立为太子。

若是放在以前的韦承身上正常的历史轨迹就是继承韦谌的爵位,从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因为历史从不记载庸俗之人。

但现在的韦承变了。

他不仅有着京兆韦氏的背景,还有来自未来的上帝视角。

他想的不再是循规蹈矩,而是建立一个帝国伟望。

韦承想到深处才肯抽身,他扶着床栏使出全力想要撑起身子。

可还未坚持够撑起身子,他的双手就脱力软去撞在了床沿上。

一声响起,在这静谧的房内显得格外突兀。

房内候命的婢女猛然惊醒,急忙快步走近床前。

看着床上已然醒来的韦承,她来不及多想,转身而去推开房门,朝向院里的下人们高声大呼道:“公子醒了,你们赶快去通知老爷和夫人!”

“公子,您这会儿感觉好点了吗?”婢女轻声细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韦承此刻的面色苍白如纸,声音沙哑,无力道:“我......好多了,只是身子依旧有些无力。”

婢女见状,赶忙小心翼翼地扶着韦承的身子倚靠在床边。

她的动作轻柔而谨慎,生怕弄疼了韦承分毫。

接着又端来一杯温水,柔声道:“公子,您先喝口水吧。”

韦承慢慢地喝下几口水,那温润的感觉顺着喉咙流淌而下,整个人也舒服了不少。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急促而又响亮的脚步声,似鼓点般敲在人心上。

一路上,韦谌和柳氏满脸焦急,步子不敢放慢半点,匆忙掠过长廊,直奔房门。

韦谌三步并作两步,近到床前坐在韦承身旁。

他关切的目光中透着满满的父爱,轻声道:“承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否还有哪里不舒服?”

“父亲,孩儿已然并无大碍,让您和母亲担忧了。”

韦承努力地抬起头看着父亲,脸上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只是笑容中透着一丝疲惫与无力。

柳氏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宽慰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随即转头看向婢女,吩咐道:“去准备一些清淡的食物,让公子吃些东西。”

婢女轻声应下,脚步轻盈地退了出去。

韦谌扭头扫去,大手一挥,屏退左右,此时偌大个房间内就只剩下一家三口。

他伸出手来轻抚摸着韦承的额头,关问道:“承儿,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2章: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韦承虚弱地问道:“父亲,你不知道吗?”

“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也盘问了鲁全,大致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为父还是想听你亲口讲一下当时事情经过。”

韦谌慢条斯理地说着,他的这番话,让韦承敏锐地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韦承动了一下手臂,讲起可当日发生的事:“父亲,孩儿今日在浐河边散步,发现有一孩童不慎落水,情况危急之下孩儿未及多想,便纵身跳入河中欲救那孩童。”

他说着,也不禁敬佩起这具身体的前主,一个世家公子竟能够不顾自身的安危去救一个草民。

因此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不难看出他身前的德行不差,自己穿越到他身上也算种上天对他的于心不忍吧。

“原来如此。”

韦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平日养尊处优的儿子竟能有跳河救人的勇气。

回想过去,自己一路从战场拼杀中走来,连死都不怕,就怕一向文弱的儿子以后担不起家。

如今看到韦承骨子里的心劲后,韦谌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吾儿竟有如此义举,为父甚感骄傲。但日后切不可再如此莽撞,须知自身安危亦重要。”

柳氏才不管想那些,她一把握住韦承双手,心疼的说道:“你这个傻孩子,救人的事你让鲁全去做就行了,干嘛要自己以身犯险?”

“妇人之见,我儿能有此血性才是我们韦家的大幸。”韦谌白了一眼柳氏。

柳氏也不惯着,她开口怼道:“你就这一个儿子,真要出了事,你还有什么大幸。”

柳氏的话仿佛是戳中了韦谌的痛处,他的神情一下落寞了。

柳氏看在眼里,立马意识到说错了话。

韦承的记忆里,父亲这是想起了大哥,当年大哥韦廉曾随他一起征战沙场,可惜却……

这么多年来,韦廉的死都是韦谌挥之不去的梦魇,他怨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儿子。

一家人从不去提及韦廉,这样就不会勾起很多人的心疼。

韦承想了想,看向韦谌、柳氏说道:“父亲、母亲你们不必为儿子担忧,儿子已经长大了,以后这个家儿子会撑起的。”

韦谌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感动。

他看着韦承,声音略微有些颤抖,道:“好儿子,为父一直知道你有这份担当。但你如今身子还未痊愈,首要之事就是养好身体。”

柳氏也轻轻点头,眼中满含着慈爱和愧疚。

韦承突然想起一事,着急道:“父亲,那小孩和鲁全如何了?”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关切之情,很希望两个人都没事。

韦谌微笑着,道:“那小孩已没事,其家人对你甚是感激。鲁全也一切安好,你不必担忧。”

韦承听后,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贴靠在床沿上沉思着。

韦谌已见没了啥事,转身就欲要带着柳氏离去。

韦承见状,连忙道:“父亲,孩儿想要入朝为官,为这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韦谌的脚步倏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心中暗自思忖。

这孩子怎会突然有此想法?平日里也未曾听他提起过啊。

莫不是闲伊川县侯太小,还是闲老夫活得太久了?

他盯着韦承,只以为是儿子的无心之言,无奈道:“承儿,官场如那波谲云诡的战场,其中的复杂与艰险你又怎能知晓?为父实在不想你陷入那是非之地啊。”

韦承不打算放弃,解释道:“父亲,孩儿曾耳闻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天子之庙,七世而祧。

现今有父亲您在,咱家尚且过得顺遂,就算孩儿碌碌无为也能承袭您的爵位,可日后我的子嗣、我的孙辈,我又能留予他们何物?

儿子知晓为官一路前路艰难,但孩儿已经年有二十了,前生糊涂勿时,实为可怜可恨。

可今日经此事后,孩儿顿悟生来死往,余此一生不想再混吃等死,孩儿欲凭自身之能为家族现前做些实事,为后来子孙留些余地。”

韦承的一番话下来,韦谌有点难以置信。

这跟平日里的儿子完全不沾边,他不禁有些恍惚。

这还是自己的儿子吗?

他皱起眉头,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忧虑。

他嘴唇微微颤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犹豫不决。

柳氏在旁忙把韦承的手握住,坦心道:“承儿,娘只盼你能平平安安,并不奢求你有多大成就,那官场的尔虞我诈,娘实在担心你会受到伤害。”

柳氏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她显然还没从今日的意外中缓过劲来,说着泪水便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韦承知道柳氏的心思,反握住她的手,道:“娘,孩儿知道您担心我,但孩儿已经长大,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我相信我有能力应对官场的挑战。”

她短短一句话,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柳氏无言回话,只用手摸着眼角泪珠。

韦谌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神中原本的困惑被理解与欣慰所取代。

他微微点头,道:“承儿,既然你有此决心,为父也不能阻拦你,但官场如战场,其中的艰险你要做好准备。”

“还请父亲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韦承点头道。

饭菜上堂。

柳氏忙上前接过放在床前,屏退了所有下人,她拿起筷子亲自喂着韦承。

韦承一时落泪,想起了自己另一方时间节点的父母,他们现在是否过得安好,是否会在深夜哭泣。

“儿子,你咋了?”

柳氏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伤势复发,关切道:“儿子,是不是哪里疼,快给娘说。”

韦承连忙解释道:“不是,就是好久没被娘亲这样喂过饭了,只记得还在小时候才这样。”

韦谌看在眼里,感叹道:“真是儿子好,我平日受了伤也没见你这般服侍我。”

“你个莽夫壮得很牛一样,受点伤有什么。”柳氏白了韦谌一眼,没好气道。

韦谌听了柳氏的话,哈哈一笑,并未生气。

吃完饭后,韦承重新回到了床上。

韦谌和柳氏看向他,同声道:“儿子,你好生休息,为父与你娘亲先走了。”

韦承望着离开的二人,心中温暖极了。

回望空荡的房间,他下定决心必须要给前人和后人一个交代。 第3章:有客来访 第二日清晨,阳光洒在杜陵乡中,四下商旅云集,民生轻快,整座城市呈现出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

韦府院里更是增添了几分蓬勃,下人们如往常一般忙碌着,仅有三四只鸟儿俏皮地躲藏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宽敞的后院中那间不大的餐房内。

柳氏自清晨伊始便在此处守候着。

她紧盯家中的厨师如何下菜,时不时地还亲自上手尝食味道,以至于搞得家厨们略是紧张手抖。

“承儿这几日身子较为虚弱,你们做菜的时候盐椒务都要放少一些,不然他的身子要到何时才能痊愈啊。”

家厨略带怯意地问道:“夫人,那要不我重新做一份吧?”

柳氏看了眼案上的香钟,摆手道:“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这一餐就先将就着吃一顿吧,接下来的餐食一定要注意少放盐和辣椒。”

“另外再给承儿做一份参汤,做好了之后再随着餐食一同送去。”

家厨连连点头,道:“夫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

家厨说罢,便转身去准备参汤了。

柳氏见着家厨忙碌的身影,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轻叹了口气,呢喃道:“希望承儿能早日康复,我这个做母亲的,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柳氏又在餐房内逗留了一会儿,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缓缓离去。

餐房的忙碌,韦承不知。

他刚在床上醒来,撑着床沿坐起身子,感觉身体好了很多,已没有了昨日那般疼痛。

“这宫里的御医就是不一样,我才用了一副药就感觉没了事。”

韦承心中琢磨着下床活动,直觉双脚还是没有力气挪动,无奈只能重新靠回了床沿上,四下张望却不知能做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从外打开。

柳氏一眼就望见了正靠在床沿上的韦承,她的步伐瞬间变得急切起来,几个大步走上前。

“儿子,你今日感觉怎么样了?可有好一些了?”

韦承看着柳氏焦急的面容,立马在脸上露出笑容,轻声道:“娘,儿子今日好多了,您不必太过担心。”

柳氏还是放不下心来,叮嘱道:“你这孩子,身子还没完全好利落就不要胡乱动弹,免得又伤了身子。”

“等一会儿吃完了饭,就乖乖地躺在床上好生歇息一下,知道了吗?”

韦承点了点头,心中一阵愧疚,道:“娘,儿子知道了,让您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柳氏轻拍韦承的手,温柔道:“说什么傻话呢,你是娘的儿子,娘担心你是应该的,只要你能快点好起来,娘就放心了。”

“娘,您一定要多加留意自己的身体,切不可过于劳累了。”

韦承不经意间嗅到了柳氏身上残留的那股柴火味,又瞥见了额头的细微汗迹,他赶忙拉住柳氏的手,眼角止不住地泛起了湿润。

柳氏望着韦承的模样,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是无比值得的,能有这么一个儿子在,便是人生中最大的幸福啊。

“娘知晓,你就尽管安心养病。”

正当二人沉浸在母子情深的氛围中时。

韦谌迈着大步匆匆走来,满屋弥漫的亲情,令他不禁愕然,羡慕道:“仅是一个晚上没见到你儿子而已,搞得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韦谌一生从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那些带兵之人常有的通病,在他的身上可以说是没有一丁点遗漏。

然而,话刚从口中说出。

韦谌的眼中浮现出落寞的神情,但转瞬就消失不见,随即移步走到床前,用手仔细打量起韦承的四肢。

他看了好一会儿,点头道:“不错,果真如同钱医师所讲的,全身不存在一点儿伤。”

“不过还是需要在床上多躺些时日,安心静养一段时间,以防日后留下病根。”

韦承贪婪的享受着这等温馨的场景,不想错过一秒。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几个下人端着饭菜走来,干练有序的摆放上桌。

韦谌凑近一看:“倒还不错。”

韦谌忙是择回,扶起韦承下床,十分小心的撑着他迈步,并是叮嘱道:“承儿,你若是在床上躺久了不舒服,你就叫老白来扶着你到院子里走走。”

“嗯!”韦承点头应道。

柳氏忙是将凳子放好,又上手扶着他慢慢坐下。

桌上的饭菜散发着阵阵香味。

韦承那还顾得上手臂隐约的疼痛,夹起饭菜送入口中,味蕾在瞬间热烈绽放。

他前世从来没有品尝过如此美味可口的菜肴,果然是家世决定着享受的层级。

五道菜。

韦承狠不得全部吃完,连着干了三碗饭,他吃不下了,只能盯着美食摸着肚子,心恨自己的肚子太小。

柳氏在旁看惊了,头一次见韦承有这么大的胃口,感到很不可思议。

韦谌笑道:“看来承儿这次跳河救人真是得了福,不仅心智成熟了,饭量也大了,越看越像老子小时候。”

柳氏伸手抓住韦谌的胳膊,使劲一捏,疼得他大叫,也吓得韦承一激灵,笑看二人打情骂俏一阵,心中不由有些羡慕。

韦承回望剩得不多的饭菜,觉着倒了可惜,看向一旁婢女,吩咐道:“把这些剩菜倒了可惜,都拿去喂狗吧。”

“公子,府里没有狗。”

婢女显得惊讶,家中公爷与夫人听不得犬吠,极厌狗,府中人人皆知,不过想来该是韦承的伤势未愈,乱了思想。

“原来是双亲不喜狗。”

韦承乎然悟到,眉头一翘,随即便如往常般打发道:“那你们看着办吧。”

清风拂过廊上杆,绕着步子专往有人的地方吹,那怕是七月的风,受了溺水寒的韦承也是扛不住,连着好几道喷嚏。

韦承像是有所感应,直觉有人要来,果真还未等柳氏近前关问,房外长廊响起一阵脚步声。

老白站在门口处,叉手道:“公爷!成公子和伯公子来了。”

韦承一愣,记忆瞬间在脑海中浮现。

成公子就是韦圆成,伯公子就是韦匡伯,这二人都是韦承的堂兄,韦谌弟、韦总之子。 第4章:与兄蹴谈 韦谌满脸笑容,朝着老白催促道:“快让他哥俩进来呀!”

他话音刚落,韦圆成、韦匡伯哥俩便并肩站立在门处。

韦谌一见到韦圆成哥俩,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心中对这两位侄儿着实喜爱极了。

“世父!我和辟邪今日才来探望子全,天光临时有了事没能同来,实属不该,还请世父见谅。”韦圆成立直身子,随即叉手道。

尽管他背着国公的爵位,与着韦谌的郡公皆是从一品,却懂一个的后辈的荣耀都是基于先人的努力。

若是没了家族,又有几人认得自己是个国公。

韦谌早年过继世父韦子迁,以此错失了继承父亲韦孝宽郧国公之爵的机会。

他却毫不懊恼,对于族中的后辈这些年来更是慷慨资助。

他时常告诫,一个大氏族要团结,这般才能在大世中保证家族不衰。

对于这两位子侄,韦谌总能在他们身上看到弟弟韦总的影子。

忆起年少时的小河沟里的快乐,青年时马踏山河的壮举,唯到这老年太多难过。

韦谌上前搀扶起哥俩,在各自肩上拍了拍,道:“无事,你哥俩不止有诸多事务要忙,还有家庭需要照顾。”

“可不像承儿那臭小子般轻松,要官事没官事,要婆娘没婆娘。”

“再说天光一天都在瞎忙啥?正事不准备干了吗?”

韦承坐在桌前,心中一触,暗道做父母的果真都是有点小通病。

转念想来修身齐家立业治国平天下,自己二十岁的年纪也是到了该娶妻生子的时候。

韦圆成、韦匡伯两人不知该作何答,好在有柳氏圆场道:“公爷,你就少说几句,让他们哥仨好好聊会儿吧,我陪你出去走走。”

“好吧!”

韦谌点头,继而看向韦承,吩咐道:“既然你想要做官,一会就好生跟你的两位哥哥请教下其中的道理。”

韦圆成心中一惊。

要不是韦谌亲口在此说出,他是万不敢想韦承有为官之志,沉寂了一会,道:“世父、伯娘请慢走。”

柳氏临到出门前,脚步一停,扭头嘱咐韦圆成道:“天保啊,你一会儿多留意下子全,看看他是否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那怕看到韦承能吃能说,她还是放不下心。

送走了韦谌夫妇。

韦圆成、韦匡伯齐步向韦承走去,边是关问道:“子全,身子可曾好些?”

韦承刚想起身致礼,却忘了双脚绵软无力,无人搀扶,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韦圆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体贴道:“子全,你身上有伤,千万切不可胡乱动。”

“两位兄长亲自前来,子全我却不能行礼,还望两位兄长莫要见怪。”韦承面露歉疚之色。

“我等兄弟之间,何必拘泥于这些礼数呢!你只需安心将身子调养康复,便是对我们做兄长的最好的交代了。”

“大哥说得甚是。”韦谌道。

韦匡伯顺势靠在韦承身边坐下,对着他上下打量起来,过了好一阵,才是开口。

“子全,你这回可是在大兴县出了大名啦!现今这大兴县内,有谁人不知我们郧公房出了个大英雄”

“族中的长辈们对你那是称赞有加,就连那城外卖菜的老翁都对你满口颂扬。”

韦圆成在其侧而坐,抿茶不语,表示认同,心中对此也不无感慨。

在大隋开国后的这十五年以来,世家大族们一直都是高高在上。

凡尘俗世中的平民百姓在他们眼中仿若草芥一般,其中更是不乏有那打残打死平民的世家公子。

而像韦承这般舍身跳入河中救人的义举,在这大隋朝的世家中还从未出现过。

许多的平民百姓对此无不交口称赞,只道是那三千锦绸将浐河都浸染得更为绚丽了。

韦承倒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委婉道:“我也是不忍心见那孩子被水淹死。”

三人就着救人之事讨论了片刻。

韦圆成看着韦承,欲言又止,着眼打量了些许,终于是问道:“听刚才世父所言,子全是有了为官之志,想要做官?”

“不瞒两位兄长,弟经来二十,常是仗着家世游乐,不感丝毫悔意,反倒还觉着不尽兴,真是说来可笑。”

“可昨日一事后,小弟突然心间顿悟,直觉自己彷佛蹉跎了辈子,而今以往不想再像过去那般活得无所依据,伤了身旁人。”

韦承挺直背脊,诚恳就言,眼中闪烁着决心的光芒。

韦圆成见此,欣慰道:“子全,你能有此等觉悟,实为难得,过往之事已然过去,不必再过多追悔,如今你若有了志向,便应朝着目标努力前行。”

话到最后,韦圆成起手拍着韦承的肩膀以示鼓励。

韦匡伯放下茶杯,附和道:“是啊,子全。你若有心入仕,凭借咱们韦家的门第,想来也并非难事,但为官者,当以持之以恒,切不可心猿意马堕了家族的名望。”

话到此处,韦匡伯随即看了眼韦圆成,顺势道:“再过几日,大哥便要前往宛丘县上任县令一职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不舍之情。

从小三岁起,父亲韦总就英年早逝,一家三兄弟相依为命,幸于族中世父们关照至今,所以韦匡伯把亲情看得格外重要。

面对来自血脉深处的羁绊,韦承心中自生出了落寞,握住茶杯的双手怎么也松不开。

宛丘县地处河南,后魏曰项,属陈郡,开皇初废郡改宛丘,又于开皇十六年置陈州,统辖十县。

韦圆成便由宛丘县令升格为陈州刺史,后又领沈州刺史。

他只知二兄卒于任上,至于是何死因却没半点记载,是病死?亦或是刺杀?都是个迷。

韦承沉思良久,终于是开口道:“二兄,你此去陈沈二州一定要注意身体,切勿过多劳累,以免误了自己。”

韦圆成哈哈一笑,却是没听出其中含义,只当是做弟弟的韦承舍不得自己,便是站起身来,双手搭在二人肩上。

“我是你们的兄长,哪有做弟弟的为兄长操心的道理。”

“现今辟邪和天光都有官身,我倒是不担心,只有你子全,为兄甚是有些放不下,也不知世父会给你寻个何等差事。”

韦承拂着鼻子,自嘲道:“能做个正字就行了。”

“正字?”

韦匡伯眉头皱起,不悦道:“子全,以家族的势力,加之你昨日造起的名声,你怎能仅满足一个小小的九品之职呢?”

“兄长,我自知才疏学浅,能有个一官半职便已足矣,不敢有过高的期望。”

“我们世家子弟有那个是才疏学浅之徒,不说学富五车,也都算是博学多才之人。”

韦匡伯声音越来越大,他骨子里自带一种高贵的基因,以着家族为傲,也同样不许亲人堕了自家的威风。

第5章:文帝之事 这是韦承第一次见到韦匡伯的家族式主义,他很欣赏这种为了家族奋不顾身的态度,以此也是有帝心者争取天下的资本。

在部落时代,人们就格外重视亲族关系,这是生存的本能,谁也离不开。

氏族而聚,或是成群狩猎、亦或是杀戮吞并。

这一点悄然绽放出的萤火之辉彻底延展了整个华夏文明史。

氏族之大,纵横山海间;世家言盛,半分帝王权。

据刘邦在乌江上击败项羽起,便催生了大汉与世家血肉相连。

也不论作为楚人的刘邦心底里是否本就有世家之心,但对于任何一个开国皇帝而言,他的天下离不开他的远见,同样也离不开氏族的支持。

作为一个统治者不能没有支持,他需要他们去管理、去镇压。

从韦孟仕汉始,韦氏一族便开始了她的辉煌。

“肃肃我祖,国自豕韦。黼衣朱黻,四牡龙旂。彤弓斯征,抚宁遐荒……”

见韦匡伯愈渐上头,口吐飞扬,韦承为之不好言语,便是拿起茶壶为他二位斟满茶杯。

韦承斟茶的功夫,韦圆成会心知意,道:“辟邪,你给我嗓门小点,子全的身体还未痊愈,别让他起了惊。”

“子全,为兄刚才失礼了,你莫怪。”韦匡伯歉意道。

“弟知兄长所言皆是为弟为家族着想,又怎敢怪罪兄长。”

韦承说罢,两眼向着门外看去。

太阳已经掠过屋脊,直把阳光辉进院内,树上的蝉鸣在此刻显得格外应景。

他再也坐不住了,直言道:“两位兄长,弟想去院子里坐坐。”

“难怪子全斟茶不品,原来是起了轻浮之心。”韦匡伯笑道。

不可置否,韦承来这方两日里,连门都没出过,他是真呆不住了。

韦圆成起身正衣后扶起韦承,随即一个眼神示意到韦匡伯。

他立马心领神会,端起椅子快步走向前头,落在院中放好。

椅子上,太阳洒下光辉,韦承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真是日月照新人,幸哉乎!

韦匡伯双手在背,走在院中点花戏蝶,还一边吟着诗词。

相较与韦圆成而言,他就轻松多了。

开皇十年时被杨坚诏入左卫府行参军(正九品),后升任左卫府司马(正七品),留在这大兴县中守着祖地。

这样的安排是帝王的权术。

对于京城世家,家中若有人在外为高官主政,也必然要有血亲留守京城。

明说是守护祖地,暗里实则不过是当作人质。

民间常言在这大兴城中任职就是落在了天宫,可以沾上龙气。

话很对,在京的小官吏总比在外的小官吏更容易升迁。

转眼间,韦匡伯戏腻了。

他坐在椅上,饮了杯茶,忽而有所想起,坦言道:“我这几日在宫中执守,朝中似还在商讨诏凿砥柱一事,以此来救济关中之灾。”

韦承眼神一亮,看向池面,在心头估摸着。

“这事没记错的话,不是早在六月的戊子日就已经下诏了吗。”

韦承说来清楚此事,开皇十四年关中大旱,百姓以豆屑杂糠充饥。

杨坚不思开仓放粮,反倒令百姓逐粮就食山东,自己则是领着大部队跑去泰山向上天请罪。

到了今开皇十五年六月,关中大旱仍不见好转。

杨坚依旧是守着粮仓不愿动分毫,并在四月之时再次大赦天下,前后两次不知又平白无故添了多少饥民。

可能实在是没了办法,他才在六月戊子日下诏令开凿河道,好让关中一地借水灌地。

说来真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后世之人多以此事言责于他藏富于国不顾民生,也不怨李世民暗讽他为假意之君,说他不怜百姓而惜仓库。

比至末年,天下储积可供五十年,才导致了炀帝恃其富饶,侈心无厌,卒亡天下。

而今,韦承自知己身之能愿,对于此事了无心意,只想快些步入仕途。

见二人没有理会自己,韦匡伯又道:“从去年起关中就是大旱,饥民甚多,到了今日大旱依旧不见去的迹象。”

“可陛下去年就早去了泰山祭祀,躬身于下请罪上天,随后又是祭祀青帝,大赦天下,这大旱咋就还不见好转。”

惊闻韦匡伯所言悖逆,韦圆成双目一瞪,连忙打住道:“辟邪住嘴,休得胡乱所言。”

“噢!”

韦匡伯幡然警悟,吓得拍着胸脯,着眼环看,幸亏都是族亲,若是放在外面,自己这条小命老祖来了也保不住。

“弟知错了!下次定当谨言慎行。”韦匡伯保证道。

韦圆成白了韦匡伯一眼,没有理会,转身看向韦承,教育道:“子全,今日你伯哥可是给你上了一课。”

“无论是否入仕,我等世家之人都应该谨言慎行,若不然,那便是给了其余世家对付我们的机会。”

“弟明白。”韦承点头,他自是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世家可以挟制帝王的权利,而帝王为了实现最大化的权利,他亦会本着利益分配制,去诱使世家之间相互遏制、打击。

那怕是头猪坐在皇位上,它只要对着某一世家叫了一声,为了利益,众多世家就会像疯狗一样争相去撕咬。

正在三兄弟讨论间,悄然见已是到了午时。

管家老白踏步前来,清脆的脚步声在院中来回流荡。

只见他从长廊走到门口,往里看去一愣。

扭头才见韦承三人早在院中,上前叉手道:“三位公子,午膳已经备好,公爷特让小的前来带你们过去用膳。”

“行。”三人同声回道。

顺着长廊走过数十米,便从左侧院到了横竖中道,再往前走就是左侧院,转左侧而去再走一二十米,就可见右侧院与着后院中间有着一处别院,韦府家膳皆在此处享用。

平日里的六道膳食,今日换成了十道膳食。

只因韦谌见二个子侄前来,心中宽慰特意要家厨添了四道,更是遣来婢女拿来珍藏的美酒。

韦谌一边同韦圆成、韦匡伯二人举杯,一边还不忘面向韦承。

“承儿,你今日就别喝了,等你身体好了,为父就把皇上当年赏赐的那壶御酒给你。”

对于这种空头支票韦承很反感,毕竟喝醉了酒谁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嚷着要喝上一杯,却被身旁的柳氏呵斥萎了气。

随着几杯酒下肚,韦谌有点红了脸,借着歇酒吃菜的功夫,看向韦圆成。

“天保,再过几日,你就要去宛丘县赴任了,一路上多注意身体,凡事不要过度。”

此时的韦谌不想去讨论官职的大小,做官该如何!

他只想作为一个世父去叮嘱自己的子侄,要以自身为重,切不可误了自己身体。

在世家中,老人们不止是看重子孙们前途如何,他们更关心子孙们是否平安。

他们经过半生风雨一路走来,都懂一步是不能登天的,只有活着才是最好的官路。 第6章:善意的谎言 光阴如白驹过隙,一转即逝。

五日后……卯时初。

天还未亮,韦府内,下人们就已经开始四处清扫、挑水劈柴,看上去显得劳累,却是比寻常百姓家好得多,能有不错的薪银。

韦承也在这时被鸡鸣叫醒。

只因在昨日,有闻韦圆成于今日就要去宛丘县赴任。

他心知此去一别恐是永远,只愿能此相送一程再做嘱托。

心有挂念之事,连觉也无法睡深。

韦承迷糊了片刻,将睡意去后,便起身离床准备更衣。

经过几日的静养,韦承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好了个十之八九,早已不再需要人来搀扶。

随着突兀的声响,立刻吸引到了屋内婢女两人的注意。

她们是韦承特意留在房内,就怕自己醒不来耽误了时间。

二人从桌上撑起,只见韦承下了床,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迎上前去。

韦承打量到二人,一人曰小莲,一人名采薇。

在他的记忆中,韦府中所用下人的来历都同小莲一般,皆是因家境贫寒,未能有他法,只好跟着族亲近邻入到了韦府中寻差谋生,

只有采薇不同,她的命很苦。

她从小便被卖了进来,是跟着府中的老人长大。

活了三四年连个名字都没有,还是柳氏见了姑娘小巧,好心从书中给她翻出了两字。

韦承的目光如刀锋般,看得壮实的小莲一顿不安。

一点不如身旁的采薇,不仅沉着,还颇有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采薇上前,身子略屈,细声道:“公子,你起得太早了,现在才是卯时初。”

“无事。”

韦承自顾看了眼案上置放的香钟,原是定的卯时末才起,尽是早了一个钟头,心头不禁怪起了那只鸡。

想了想,却是已无睡意,直向妆台走去,无奈道:“既然都起来了,你们就为我先更衣吧。”

话到此,采薇不好言语,只能戳了戳在旁发呆的小莲。

妆台处,二人分在韦承左右而立,为其梳妆起来,因是平常,穿着打扮倒也简便。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韦承整个人的气质里外蜕变,算是成了个俊男子。

韦承起身拿起铜镜,仔细对着欣赏了番,才不舍的将铜镜放下。

他摸了摸肚子,是有些饿了,吩咐道:“小莲,你去厨房给弄点吃食过来。”

小莲得了命令转身就去了,留下采薇一人在房中独面韦承,心头不知怎滴慌了起来。

此刻的韦承心无杂念,只是总觉采薇太瘦,远不如小莲那般壮实。

……

饭食过后,时辰已是到了卯时末。

韦承起身理了理衣着,便朝着前院走去,抬头只见天东边已渐泛白。

行过长廊,韦承稳步走到了前院。

韦府设有五院,各院表里相差很大,各有布局。

其中的前院修建得颇为宏大,乃是府内五院中规模最大的,专门用作会客之所。

这时前院的大厅之中,韦谌夫妇正在用膳,旁处还恭敬立有一个婢女。

只见柳氏脸上尚且略带困意,反观韦谌别看已至五十岁的年龄了,然而在其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疲惫。

韦承悄悄地走到近前,高声道:“儿子在此给父亲、母亲请安。”

韦谌仿佛是没听见般,头也不抬,只管吃饭。

柳氏却被吓了一跳。

愣了片刻,她方才反应过来。

抬头望见韦承的那一刻,她满脸的困意瞬间一扫而空,放下手中碗筷,起身便拉着韦承要他坐下。

“儿子,你吃饭了没有?”

韦承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道:“娘,你看,儿子吃得饱饱的。”

“你这傻孩子,刚吃完饭是不能拍肚子的。”柳氏故作严肃,又还不放心,劝道:“要不要再吃点?”

韦承连连摆手,拒绝道:“娘,儿子实在是吃饱了。”

“承儿,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父亲,儿子在昨日听闻天保二兄要在今日启程去宛丘县赴任,所以就起了个大早,想着同你一道去送他一程。”

把话说到这里,韦承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乍然升起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难道自己只能决定自己的人生吗?

韦谌见子侄和睦,心中很满意:“亏你有心,不枉天保小时候对你的好。”

“二兄此去不知经年,儿子为弟,若是不能亲去相送兄长一程,又怎对得起血亲之情。”

韦承言真意切,这是他的真心话。

突然他的神色一变,凝重起来,神秘道:“父亲,儿子近来发现二兄有点问题。”

韦谌看着韦承,脸上全是疑惑,不解道:“承儿,你这话是何意思?”

韦承没有急着开口,可把柳氏也急坏了。

她虽只是韦圆成的叔母,可二十年来的感情,在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儿子了。

“儿子,你快说啊,你二兄到底怎么了!”

被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韦承感到了一阵压力,叹气道:“我这几天发现二兄的身体有点差,时常咳嗽,有时还喘不过气来。”

“儿子担心他恐是害了什么病。”

柳氏心头一惊,慌乱了思绪,连忙唤来身后婢女,着急道:“快去把钱医师找来。”

“慢!”

韦谌很冷静,没有慌乱,他不认为一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会有这等毛病。

他一把喝住了柳氏,随即向韦承询道:“承儿,你确定你所言非虚?”

韦承心虚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

韦谌想了片刻,看了眼香钟,心头拿定了注意,转向柳氏,吩咐道:“夫人,你马上派人去把钱医师请来,我和承儿则去把天保拦下。”

柳氏不敢耽搁,忙是遣人前去寻钱医师。

韦府门外,管家老白已将韦谌的牛轺车备好。

第一次亲见牛轺车,韦承大为震惊。

轺车执有一牛,上有伞,表青里朱,是能遮阳避雨。

内处更是金辉银灿,伏有兔箱,挂有青幢。

汉朝开始,名士们认为清白之风与牛比较匹配。

坐牛车,甚至骑牛便逐渐普及起来,到了三国时期的贵族们也开始用起了牛车。

经历南北朝的文化洗礼后,隋朝的官员们出行不坐马车,而偏爱坐牛车。

虽然看上去像是个低身份的东西,可用起来不仅是比马车更稳更舒服,更还有不少的讲究。

第7章:硬汉子哭了 韦府居雍州大兴县杜陵乡韦曲,与京都大兴城相距不过十里。

韦曲是大兴五曲之一,所处的杜陵乡,田园秀美诗意盎然,人文荟萃钟灵疏秀,被誉为是大兴城的后花园。

牛轺车上,韦承坐在韦谌左侧。

在此处遥望去,他甚至能够看见大兴城里散发出的金光,腾旋着龙气在上空中凝聚。

大兴城始建于隋朝开皇二年,经由宇文恺设计、高颎主持营建。

于开皇三年已初具规模,直至613年修成,因杨坚在北周曾封为大兴公,故而命名大兴城。

其地理山川秀丽、开物滋阜、卜食相土。

隋朝在建立后,最初定都在汉长安城。

至于为何迁都大兴,韦承听过两种记载。

其一因当时的长安破败狭小,水污染严重,便决定在东南方向的龙首原南坡另建一座新城。

较于这种唯物主义的说法,此刻的韦承更倾向于第二种唯心主义的说法。

“文帝梦洪水没城,意恶之,乃移都大兴。”

韦承原本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可如今这般不知何故身来大隋,他便开始在偷闲中冥想神学,以感天意。

一旁闭目的韦谌,心中还想着韦圆成会是何病,睁眼见韦承也是满脸忧郁。

“承儿,你不必担心,天保还年轻,不会犯了大病的。”

韦谌只管安慰,殊是不知韦承想的何事。

韦承稍愣,立马佯装道:“嗯。父亲说得对,二兄不会有事的。”

韦谌似乎也是注意到了,他瞥头望去,朝向大兴城,许诺道:“承儿,再过一两日,等你身子彻底痊愈,为父便带你进京面圣。”

韦承喜形于色,亲见隋文帝,这是多少后人的宏愿。

尽管后世多有斥言文帝者,可任何一个人都跳不出他所处的历史局限性。

天地上下,阴阳左右!

万物生来就是如此缺陷,这世界没有完人,除了死人,就只剩下活人。

乱言前尘,不顾后往。

韦承正欲回话,牛轺车却乎的一下停住,他向前望去,原来是韦圆成的车驾。

“父亲,是二兄的车驾。”

“世父~”

韦谌近些年来,不止耳力差了许多,就连心神上也没有了昔日的康健,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等他的视线展开,韦圆成已经下了车驾到了跟前,叉手道:“世父,你是来送侄儿的吗?”

“天保,你不往东边去走,走这边干嘛?”

“父亲,二兄这是要去府上跟你老告别的。”

韦承知道,韦圆成所去宛丘县,是不需要走这条路的。

韦谌后知后觉,道:“天保,你有心了。”

韦圆成双目一凝,诚恳道:“世父,圣人言父母在,不远游,侄儿这次不孝了。”

看着满头白发的韦谌,韦圆成心里一悸,眼角开始湿润。

回想幼时,父亲去的早,全是家中的世父叔伯托养长大。

随着今年韦世文叔父的离世,他的心变得越来越敏感了。

“天保!”

韦谌才把表字吐出,余下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从战场上走来,他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哪怕是在韦廉死去,他心疼到无法呼吸的时候,都只是喊了个名字,不敢言辞,只能寻到无人的深夜独自哽咽落泪。

今时今日,多少往事涌上心头,韦谌早该自己不来了,又哪能惹得自己这般心痛。

韦承不忍,忙是上到车驾,立足韦谌身旁将他搀扶,迎着韦圆成备好的轿凳而下。

“天保啊!世父每次见你就像看见了总弟,他如今若是还在,那该多好。”

“大哥去的早,他每次被你们爷爷打哭,就会跑来找我。”

“我记得,他喜欢上树掏鸟窝,好几次都摔了下来,那时候我总是说他命真大,可怎么就……”

韦谌说着,终于哭出了声。

韦承是第一次,第一次看到曾经只谈流血的男人流出了眼泪。

来自血肉相连的依托,韦承在此刻,从心底体会到了韦谌这些年有多痛苦,

韦圆成看在眼里,不知所措,他忘记了该怎么去安慰,好在还有韦承。

“父亲,你断不可如此伤情,要是让世康大伯、悉达世父他们知道你这样,就该呵斥二兄了。”

韦承的话明显起了作用,韦谌止住了哭声,还笑道:“老夫刚才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话音一落,引得韦承、韦圆成好笑。

经过好一会的寒暄,韦圆成看了眼东方,终是离别有万般不舍,又有何解。

他将衣冠一正,便是礼向韦谌,叉手道:“世父,侄儿该启程了,伯娘哪里,就劳烦你老人家代替侄儿转告安好。”

余后起身,走向韦承,右手伸出拂着他的肩膀,道:“子全,你也定是要好生做事,切勿让世父、伯娘生气。”

说罢,韦圆成不再留恋,转身向自己车驾走去。

韦谌还愣在原地。

韦承也是猛然想起,连忙扯到他的衣袖。

“父亲,你快把二兄拦下啊。”

韦谌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迈步向前,喊道:“天保,且慢!”

韦圆成听到声音,脚步当下停住,转头看到韦谌,疑惑道:“世父,还有何事?”

“我听人说,你最近身体不适,不仅时常咳嗽,还喘不过气,可有此事?”

“哇?”

韦圆成懵了,自己有吗?

见韦圆成不回话,韦谌懂了,心疼道:“快来让世父给你看看。”

还不等韦圆成反应,韦谌便一把抓起他的左手,竟是像个医士般把起脉来。

韦承见韦谌还有这么两下子,倒是刷新了心里对父亲的认知。

可韦谌一阵脉诊下来,却皱起了眉头。

“你这脉象正常,不像是有病啊。”

韦圆成看着韦谌,眼里充满了疑惑,道:“世父,你怎么了?”

“侄儿前不久惹了风寒,倒是有过咳嗽,但却无喘不上气的症状。”

“世父,你老是听谁说的?”

韦谌没有回话,只是漂浮的眼神顺着就把韦承出卖了。

韦圆成何等精明,立马就注意到了,可他又实在想不出韦承为何会有此所言。

韦承不打算藏了,挺身入场,破罐子破摔。

“父亲!二兄这是病得太深了,你这几招行军的医术根本顶不上用,还是得需要钱医师出手,方才能一探究竟。”

风声寂动,四下烟火开始起伏。

韦圆成站在原地,抑制住了心头的怒火,平静道:“子全,你所言纯属放屁。”

谦谦君子爆了粗口,着实把韦谌一惊。

他看着韦圆成,想了想,还是放不下心来,选择了相信韦承。

“天保,不是世父多疑,世父也是读过几本医书,承儿所言还是有道理的,你就在这里等等,等钱医师来了,一切也就清楚了。”

韦圆成还想解释,韦谌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让他闭了嘴。

到此无法,韦圆成只好双眼死盯着韦承。 第8章:死因是肺疾 当旭日初升,洒下万丈光芒,整个杜陵乡就像是被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衣。

杜陵乡地理特殊,从西汉起,此地便成了贵族们的专属。

有兴起于西汉时期的韦氏、杜氏,还有三国魏晋南北才渐兴起的史氏、宋氏、康氏等等诸多世家贵族。

时至北周末,杜陵乡俨然成为了掌控天下事的幕僚机构。

杜陵乡内,随处可见高档的娱乐场所,这些都是商人们为贵族们所准备。

只有在城郭外,才会存在卖菜的老农,正好给了哪些原住民栖息的办法。

城北道,两驾牛轺车并靠在边上,豪华的装饰无不彰显着主家的身份地位。

从旁来往的人,大抵匆忙看了一眼,不敢驻足。

韦圆成等得着急,看到那愈渐攀升的太阳,真怕延误了赴任时间。

他再次向韦谌祈求道:“世父,侄儿的身子真没病,你就让侄儿走吧,再晚会耽误上任时间的。”

“你是去做县令,又不是去行军打仗,诺大个宛丘县不差你一个。”

韦谌拉着脸,一点不给余地。

在他心中宛丘县几千人,少了一个县令,再派一个去就行了,但自己家族就二十几人,真要少了一个,那就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眼见韦谌不松口,韦圆成只能等着,目光时时看着韦承,怒火渐显,场面一时焦灼。

“沓~沓……”

伴着牛蹄、车轮声响起,苦苦等待的三人齐眼望去。

不远十几米处,钱医师正在老白的领路下坐着柳氏的牛轺车驶来。

老白瞧见韦谌三人,当下就让车夫止住车驾,扶起钱医师就朝他们走了去。

来到三人近前,钱医师先是依次叉手致礼,目光在韦承身上停顿了一会。

“公爷,是小侯爷的身子又出啥事吗??”

钱医师来时倒是听老白说了点,是要来看病,但老白也没说得太清楚,直以为是韦承的身子又出了问题。

韦承脸上的皮肉猛地一抽,根本不等韦谌开口说话。

“钱医师,此次生病的并非是我,而是我的二兄。”

紧接着,他抬起手指向韦圆成,解释道:“我二兄在近些日子里,常常咳嗽不止,并且还喘不上气来。”

韦谌捋着胡须,附和道:“老夫适才也脉诊了一番,却没能看出个原因来。”

“原来如此,那就让在下前来一探究竟吧。”

钱医师移步走近韦圆成身前,伸手就示意要替他进行脉诊。

韦圆成很想拒绝,内心稍稍犹豫,还是不忍心辜负了韦谌的一片苦心,终是缓缓抬起了手。

钱医师双眼微微闭起,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在旁的韦谌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安。

方等到钱医师收回手,才急切道:“钱医,天保他没事吧?”

钱医师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无人。

“公爷,实话实说,郧国公的身体确实存在问题。”

钱医师的话如雷炸响,韦谌脸色一沉。

不待他开口,韦圆成面色不悦,质问道:“钱医,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对对!钱医师,你可得检查清楚了,别弄错了。”韦谌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韦承看着眼前的一切,欣喜不已,高兴着自己赌对了。

他从一开始就在韦圆成是死于病理,还是刺杀中抉择答案。

他知道如今的自己根本调查不起以后会不会有刺杀,只能赌着眼前能不能查出是有病因的原因。

可现在真相就快要浮出水面了,他深知不能就此错过,当即站了出来。

只见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父亲、二兄,钱医师乃是太医署大医,岂会不及我等之人的学识?”

随着心中的幻想被韦承一语击破,韦谌整个人萎了下去。

韦圆成看在眼里,心中着实心疼不已,便呵斥道:“钱医师,你今日若是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天保,休得无礼。”

韦谌直把韦圆成制止,转头看向钱医师,询问道:“钱医,天保他究竟是何病症啊。”

钱医师并未因为韦圆成的质疑而心生恼怒,他的目光再次环顾到四方。

四下五米之内,都已被老白差使韦圆成携带的随从隔开。

看着带刀的随从,根本无人敢有一点停留。

虽说如此,钱医师依旧谨慎道:“两位公爷,这里并非是适合说话的地方,还请移步吧。”

“行!此去天保府上不远,我们去到府上再说。”

韦谌当机立断,做出决定,话落之时,他一把抓住韦圆成,带着他就往自己的车驾上走去。

……

韦圆成的府邸,比起韦府差不多,就是在布局上有所出入。

府内。

韦谌反客为主,示意老白屏退所有下人,又遣使韦圆成的随从,道:“十米之内不能有人。”

韦圆成在旁就瞪眼看着,不敢有所言语。

有人愁,就有人欢喜。

显然韦承此刻是最高兴的,可憋在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

钱医师见四下无有闲人,也不等韦谌催促,解释道:“郧国公的脉象确实有些异常,说来应该是惹了肺疾。”

这话一出,韦承的心凉透了,心道肺疾不就是肺结核吗?

放在如今就是必死的病,那怕极尽治疗,也不过换来个早晚之别而已。

他没有了欣喜,打趣道:“钱医,你会不会是诊断错了。”

韦圆成也是呵呵一笑,对于钱医师的诊断嗤之以鼻。

“肺疾?”

“真是可笑,谁人不知肺疾病之重烈。”

“可钱医,你看我像是惹了肺疾的人吗?”

韦谌询问道:“钱医,肺疾病,老夫也是知道的,你可有把握断言真是这病?”

“在下从医多年,岂会连这都弄错。”

“郧国公,你最近几日是不是经常咳嗽,而且咳痰不易咳出、甚至有时还有胸闷、盗汗、乏力、食欲下降。”

韦圆成听着钱医师一字一句如亲见般道出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心头一颤,张口难说半句话。

韦谌眼见场面如此,心中确信了钱医师所言,连忙道:“那钱医师,可有什么医治之法?”

“在下对肺疾虽是了解一二,但是说到用药,只能是缓解症状,想要将其治愈,在下力恐难及。”

“那这可咋办?”韦谌一脸着急。

他看向韦圆成,满眼都是心疼。

钱医师突然想起,道:“两位公爷可以去找巢医博、杨医博,说不准他们有办法。”

第9章:君臣之心 听得钱医师的话,韦谌如梦初醒,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激动道:“对啊!老夫怎么把巢医博和杨医博给忘了!”

“钱医师,多谢你的提醒!”

钱医师连连摆手,神态谦逊:“公爷不必如此客气。”

韦谌此时哪还有心思与他多做纠缠,一把拽起失神的韦圆成,当即就要进宫去寻医问药。

“世父,这样不太好吧?”

“人家巢医博和杨医博可是陛下的御医啊!”

韦谌闻言,双眼一瞪,怒视着韦圆成,生气地吼道:“这不好、那不好,你到底要干嘛?”

“到底你是老夫的世父,还是老夫是你的世父?”

“你一个国公的身份,难道还不配他们给你看病?”

致命三连问下,韦圆成哑口无言,单冲第二句话,他心道自己敢回嘴,铁定是个大嘴巴子。

说完,韦谌懒得再啰嗦,拽起韦圆成就大步地向外走去。

临近出要府门时,他才忽然想起韦承,于是慌忙回头,道:“承儿,为父先带你二兄进宫去诊病,你就自己回去吧。”

韦承点了点,道:“父亲,二兄,你们路上慢一点,别太急了。”

目送着两人离去,转身看见钱医师还在。

“白伯,你去叫二兄府上的管家给钱医师拿俩小玩意。”

老白领了命,转身向着内府走去。钱医师跟在后面,还不忘向韦承道了几声谢。

韦承对此并不排斥,毕竟这里的医师是真心给人看病。

韦承看了眼天空,太阳还在东半边,觉着眼下回家太早,招手带走了韦圆成的几名随从,准备去杜陵乡中逛逛,亲身感受一下别样的城市美。

此去皇宫,韦谌并未着急到慌乱,而是先回家换了衣装,备了好马。

他此刻穿着一身郡公服,虽是简去了很多装饰,可仅是青硃绶上金章龟钮,就有种无法言语的尊贵。

相较之,韦圆成就很亲民,没带国公服,只有一身县令衣。

临近巳时半刻,韦谌与着韦圆成一路快马行到了大兴城外。

看着熙攘一片的人群,二人减缓了马速,从着城外穿过外郭城到达了皇城外。

二人连忙下马,寻到玄武门,从着一旁的小门而入。

韦谌没有直接前往太医署,而是领着韦圆成先朝太极殿走去。

片刻后,二人行到太极殿外。

职守在殿门处的太监一见韦谌二人,立马迎上跟前,尖细着声音道:“不知两位公爷来此何事?”

隋朝时期的太监,地位普遍很低,特别是在面对世家大族的时候,他们表现得极尽谄媚。

不敢对着世家大族喘气,虽是自己的性命无忧,若真是遇上了犟主,在外的族人明年就得排队给托梦了。

如果这样谄媚下去,他们不仅可以得到打赏,甚至还有机会帮助到外面的亲人。

韦谌一直很厌烦太监的言行举止,每次都对他们都没个好脸色。

但现在,他艰难的从脸上挤出笑容,客气道:“还请公公通禀一声,就说平桑郡公韦谌、郧国公韦圆成求见陛下。”

偷摸掂了掂手里的小金子,太监心里很满足,朝着二人媚笑了一眼,直把韦谌恶心坏了。

太极殿内。

隋文帝杨坚,这位一统天下、结束纷争的帝王。

此刻正悠闲的查阅奏折,听到太监所言,他显然一愣,随即才点了点头。

“两位公爷,陛下让你们进去。”

二人进到殿内,一见上座的杨坚,立马叉手道:“臣韦谌、臣韦圆成,参拜陛下。”

杨坚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奏折,轻声道:“两位爱卿,平身吧。”

韦谌正欲开口言明来意,不过却被杨坚止住,道:“来人,赐座。”

“多谢陛下!”二人叉手同声道。

杨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打心底里不喜欢世家大族,却又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好不容易搞出的科举制,弄得像个仿制品。

开皇时期的科举制,采取的是选举制,名额有限不说,底层的读书人还不能自由投考,被一众草芥文人视看为察举。

可这并不是杨坚的失败,这是人性的真谛。

世间所有的一切本就存在,且永远不会消亡,它们只会按照既定的方向去运行,潮起潮落、此消彼长。

就算是黄巢又如何?

眼不见《百家姓》?

心不闻《万民圈猪》?

这一切不合理的都是合理的,杨坚只不过是做了个美梦。

梦到了幻想中的上古。

看着下座的韦谌二人,杨坚疑惑道:“平桑郡公,郧国公,你们来此可是有事?”

“陛下,臣的侄儿天保好似惹了肺疾,所以才入到宫中,想找巢医博与杨医博诊断一番。”

杨坚眉头松放,直视着韦圆成:“朕方才纳闷,郧国公为何今日了都未去赴任,原来是惹了肺疾。”

“陛下,臣未能尊奉陛下旨意,臣有罪。”韦圆成起身移步居中,跪地俯身道。

杨坚抬起手,下令道:“无妨!你们二人就在此等候吧,朕现在就遣人去将巢、杨两位医博唤来。”

有了这话,韦谌心中安定了不少。

伴着韦圆成磕头谢恩,杨坚扭头对着身旁的内侍吩咐道:“速去传唤巢、杨两位医博前来,不得有误。”

内侍领命后,匆忙离去。

过了一会儿,巢、杨两位医博匆匆赶来。

他们向杨坚行礼后,便走到韦圆成身边,仔细为其诊断到。

经过一番手法下来,两位医博的神色时而凝重,时而喜色。

韦谌见状,心中一紧,关切道:“巢医博、杨医博,他的病情如何?”

两人没有直接回话,见了杨坚点头,终由巢元方开口:“陛下,平桑郡公,郧国公所感确为肺疾,好在不是很严重,但还是需得精心调养一段时日。”

韦谌闻言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只要没有殃及到性命,在他看来都可以接受。

杨坚的脸色看不出个好坏,语气却很是关怀:“郧国公,看来你这次去不成了,待你病好后,朕再给你寻个好去处。”

面对前途和性命,韦圆成没有丝毫犹豫,感激道:“臣韦圆成多谢陛下厚爱。” 第10章:伊娄杰 午时初。

杜陵城南。

韦承行在城中,身后跟着三名随从,每位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高手,就算卸去了佩刀,也不妨碍个个一打五。

别看杜陵现在名义上是个乡,实地里与县一般大小,原是周朝古杜伯国所在地。

秦武公十一年在古杜伯国旧地建立杜县,设县治于杜城,隶京都咸阳管辖,此系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建制县之一。

汉元康元年改杜县为杜陵县,又在新天凤二年改称饶安县,后又复之改之。

几百年下来,杜陵县都在易名复名中循环,直到开皇初年彻底定调了杜陵之名。

可随着隋文帝迁都大兴,改万年县为大兴县,与长安县同治于大兴城,杜陵也因此被废县设乡纳入了大兴县管辖。

韦承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经快要临近中央,急剧上升的气温,让他终是受不住了。

他前看无店,后一转身刚好对眼上来时路上的一处酒肆。

韦承快步走去,动作干脆利落,三名随从见状连忙跑上前跟在身后。

看到朝向的去处,三人的脸上尽皆露出了笑容。

才到店门外,韦承一眼看见悬挂于上的牌匾,写有三个大字——嘉秀居。

韦承看不懂是何意思,想来能挂出这种怪名,应该不差,便收了心思匆忙入了门。

韦承于店内环顾四下,酒肆很大,一楼的装饰虽无金丝银线,但此刻却座无虚席,伴着拼酒,一片热闹。

正是返回柜头的店小二,立马注意到了韦承,只是一眼就闻出了金钱的味道。

只见他快步上前,站直身子,躬身道:“公子,请问你是品酒呢,还是用膳啦?”

韦承微微一笑,目光从店小二身上扫过。

“既品酒,也用膳。听闻此处美酒佳肴皆是上乘,我特地前来一试。”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忙道:“公子真是有眼光!我们酒肆的美酒佳肴在这一带可是出了名的。”

“公子请随我来,我为您安排一个清静的位置。”

说罢,他引着韦承朝楼上走去。

二楼相较于一楼,氛围更为雅致。

店小二将韦承带到一处靠窗的位置,殷勤地为他擦拭了桌椅。

当瞥道身后站着的三名壮士,他只觉后背透着冰冷。

些许稳住了心神后,方才谄媚的问道:“公子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忌口?我们的厨师定能满足公子的需求。”

“将你们的招牌酒菜呈上来即可。”韦承思索片刻,道。

店小二应声离去,不一会儿,便陆续端上了酒菜。

韦承举起酒杯,轻嗅着酒香,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在无意中瞥见三名随从,这才想起了他三人。

韦承也不吝啬,直接呼来店小二,道:“再给我这三位护卫弄一桌好酒好菜。”

店小二得了令,麻溜的退了去。

三名随从心里很感动,头一次见到这么慷慨的主,忆起从前,不由比起了韦圆成,心道这两人那是能比的。

而今,他们是真有种想砸了饭碗,抱住大锅的想法。

酒菜上桌,三人相视一眼,没有即刻动手,反倒是先换了座位,以便能够观察到韦承周边的风吹草动。

整个二楼桌数不及一楼,只摆上了七桌。

余下无人的两桌,另外三桌的客人正在有说有笑,唯有韦承无人可言语,显得格格不入。

酒肆背靠浐河,浐河之水清澈见底。

当阳光撞向水面,溅起的波光射出,刚好飞过韦承所处的位置。

饮了半壶美酒,韦承不觉醉意。

他寻着辉光起身,不用低头,浐河已然尽收眼底。

看着眼下这条见证轮回的河流,韦承心里百感交集。

他瞪大双眼望去,想看穿浐河。

直到夏风从河面拂过,不过是看到了一道道波纹。

“嘎、嘎~”

鸭叫传来,眨眼间,韦承望见了一群鸭子,他数了数,有十只,些许羽毛浮在水面,像在点缀一块金玉。

韦承诗兴大起,伸手直把桌上余下的半壶酒一口闷下肚,引来众人目光,被人当作要耍酒疯的公子哥。

韦承不卑不亢,用着目光扫过,做了回礼,随即朗声道:“望下浐江水,风来九道波。心才不自觉,乍起白毛歌。”

声音落地,二楼众人略有惊讶,看向韦承的眼神变了样。

在众人眼里,韦承的诗算不上佳品,但能做到出口成章,已是不错。

里处的一张桌上,对坐着两人,其中一人轻声道:“这郎君穿着虽是朴素,气质却是出众,再看他身后坐的三名护卫,尽有一股肃杀气,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对坐之人看向韦谌,仔细端详后摇了摇头。

旁桌三人或是听见了两人的言语,一位同韦承般年纪的郎君起了兴趣。

“兄台真是做了一首好诗,不知兄台是何方人氏、该怎么称呼?”

韦承看去,那郎君一身轻装,无半点装饰在身,唯见眉羽间英气勃发。

韦承道:“在下韦承,就是这杜陵人,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众人看向韦承,目光变了样,齐言赞道:“原来是京兆韦氏子弟,怪不得有此大才,真是一首好诗。”

众人都明白,姓韦又是杜陵人,哪基本就是京兆韦氏的子弟了。

有人追问道:“不知韦公子出自哪一房?”

还不等韦承开口,先前那问姓的郎君脸色一变,疑惑道:“韦承?你就是那个跳河救人的伊川县侯韦承?”

听到那郎君所言,众人才恍然大悟,目光聚到一块,打量得韦承略有尴尬。

他们看来看去,韦承就在哪里像个猴一样。

“果然是英雄少年,不愧为我们世家大族的骄傲。”

“是啊!看这以后那些庶民还怎么敢说我们世家无德行。”

韦承对众人所言,不屑一笑。

世家大族对族中子弟的要求很严格,并不会松懈。

无论是君子六艺、还是四书五经,世家子弟都必须去学。

唯独有些世家子弟,他们平日里不学无术,轻则张扬跋扈,重则害人性命,却总是喜欢仗着别人的名声来标榜自己的德行。

这类的世家子弟,韦承不屑一顾。

他们像野狗般聚在一起,欺行霸市。

看着威风凛凛,可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惊慌失措,心无一计。

韦承笑着对那群竖子,道:“多谢各位兄台抬爱。”

随即他便看向先前那郎君,语气温和道:“在下正是伊川县侯韦承,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那郎君神色一喜,道:“原来真是韦兄,在下伊娄杰。” 第11章:虞世南 “伊娄杰!”

在场的纨绔子弟,总觉得很耳熟,又记不起是在哪里听过,四下讨论起来。

面对着眼下名声不盛的囧状,伊娄杰的心情却很平静,没有一点着急报身份。

坐在里处的那人嘴角微翘,把酒轻抿,饶有兴致的看着一切。

韦承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记忆中那些零碎的知识碎片,终是抢在了伊娄杰开口言明前。

“兄台,你是济阳郡公之子?”

“正是在下!”

伊娄杰很高兴,他没想到韦承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伊娄杰自知韦氏一族在当今的地位,虽同为勋贵世家,自家一族却人丁不旺,官运不通,在朝中人轻言微,根本比不上韦氏一族。

在韦承的记忆里,伊娄杰为鲜卑族人,往上数去一家三代皆是高官大吏。

他的曾祖伊娄信仕北魏官居中部太守、祖父伊娄灵仕北周官居相隆二州刺史,父亲伊娄歉于开皇六年官居泽州刺史。

当众人明了真相后,看向伊娄杰的眼神多是不屑。

他们自居为中原贵族,对着伊娄杰这种北地野人充满了偏见。

这种眼神能杀人,可伊娄杰根本不为所动。

在他眼里,这群所谓的中原贵族就同草原上的野狗,只会仗势欺负弱者。

伊娄杰看向韦承,眼里充满柔情。

在他心中,只有韦承才算得上代表中原贵族,不分人高贱,这才是强者的姿态。

韦承庆幸着遇到了贵人,伊娄杰对他来说就是天降良缘,可以帮助到他。

韦承打理好衣装,正直身子,恭敬道:“既是如此,兄台可否赏个脸一同共饮?”

“在下求之不得!”

伊娄杰毫不犹豫,扭头看向同桌二人,询问道:“一起?”

那两人没有多话,利索的拿起桌上的酒菜,等着伊娄杰先走。

四人四面围坐一桌,在场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没想到高贵的韦氏一族竟会主动邀请北地的蛮子同桌共饮。

似乎是感受到了一种屈辱,有人心生怒气。

“韦承,你作为中原的贵族,怎能屈尊与他们这等野蛮之人同桌饮酒,真是丢了我们中原贵族的脸。”

伊娄杰见人羞辱朋友,他赫然起身欲要动手,却被韦承止住。

“杰兄,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以免落了身份。”

“身份?你韦承不就仗着你爹、你爷的萌阴而已,没了他们,你韦承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听到韦承的话,气得骂骂咧咧,却不敢像往常那般付诸于行动,坐在里处的那人看到这里不由失望起来。

韦承见他们实在聒躁,真是心烦,招来身后的三名随从,吩咐道:“把他们抓去大兴县衙,就说他们几人辱骂皇后。”

三名随从早就酒足饭饱,正愁一肚子力气没地方使。

刚才苦于是没有韦承的命令,现在有了,三人痛快极了。

叫得最欢的几人眼见情况不对,摆出架势想要壮壮胆子。

一看没有唬住,随即大嚷道:“我是康源,你们三个若敢乱来,你们就完了。”

三名随从不屑一顾,康家,虽是同为京兆世家,却连给韦、杜两家提鞋都不配。

直接三下五除二就将几人全部干趴。

打斗的声音很大,透到了一楼,吓得店家慌忙跑来。

看着被死压在地的五个公子,他的心在颤抖,不知从何开口。

被干趴在地的康源仍旧叫嚣着:“韦承,你有什么权利抓我去县衙,还有我何时辱骂过皇后?”

韦承起身,指着康源的鼻子,喝斥道:“当今天下谁人不知皇后的家世,你明知伊娄杰与皇后同族,你却骂到伊娄杰是北地的蛮子,不就是在骂皇后吗?”

“皇后的贤德天下人尽知,你却出言辱骂,你到底藏了什么阴谋,又是谁指示你的?”

康源面如土色,但仍嘴硬道:“我没有辱骂皇后,你这是污蔑,是构陷!”

韦承怒目圆睁,厉声道:“康源,你休要狡辩!在场众人皆可作证,你的言语分明就是在对皇后不敬。”

“你若还有什么话,去给县衙讲。”

康源的眼神逐渐涣散,额头开始渗出冷汗,其余四人还有哭出了声。

韦承对这送上门来的名声,也不客气。

只是一个眼神,随从们立马会意,分出一人前去寻差役。

不过片刻的钟头,差役便来到了现场。

见到韦承自报家门,五名差役惶恐极了,不敢有丝毫怠慢。

韦承与差役言明了情况,转身面对众人。

“今日康源于此辱骂皇后,大家尽皆亲身见闻,还望诸位来日能够不吝作证,唯有从重惩戒康源等人,才能还皇后一个公道,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看着康源被带走的背影,韦承脸色如一,只有在心中欢喜几分。

现场的众人开始议论起来,里处那人看向韦承,暗自点头道:“真是一个少郎君。”

而此时的康源,被差役押往大兴县衙的路上,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懊悔。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但已为时已晚。

有了康源一事的小插曲,伊娄杰对韦承的态度更是变得不可思议,起身就想与韦承结拜。

韦承欣然道:“既然杰兄不嫌弃在下韦承,我怎么能不愿意与你八拜之交。”

“韦兄,不如你我二人就在此地八拜如何?”伊娄杰心急道

“现在时辰还早,不如你我二人去那终南山上结拜如何?正可谓高山流水遇知音。”

伊娄杰肚里有墨,对此提议连连点头。

“如此甚好。”

两人一拍即合,付了账钱,还不忘与同桌的两人告别。

出了酒肆,韦承朝着随从吩咐道:“你们快回府弄两匹好马来。”

随从刚起步,伊娄杰便将他们拦了下来,指向一旁,道:“不必了,我这有马。”

韦承顺着伊娄杰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拴着四匹骏马,身姿矫健,毛色光亮。

“好马。”

“这马产自北地,韦兄若是喜欢,只管言语,弟必将为兄寻到更好的马。”

“那就多麻烦杰兄了。”

“韦兄,你若是这般说辞那就见外了,你我兄弟之间不谈言谢。”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骏马跟前,起脚蹬鞍就要上马,正有一道声音传来。

“两位郎君,等等我。”

韦承回头看去,只见来人大致三十至多,不由疑惑道:“你是谁?”

“在下虞世南。” 第12章:掳走虞世南 “你是虞世南?”

韦承很惊讶,他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虞世南,这可是个大人物啊。

他极力地控制着躁动的内心,看向虞世南上下打量,道:“你就是那个虞世基的弟弟,字伯施的虞世南?”

“正是吾。”

虞世南性情刚烈,那怕韦承身为县侯,他的身子没带弯一点,笔挺着相之对视。

伊娄杰眼神诧异,他不识虞世南,却惊于韦承似乎对其有种不可言状的兴趣。

“韦兄,这虞世南是?”

虞世南很直接,眼神一瞥伊娄杰,正声道:“吾是当朝秘书省校书郎虞世南。”

伊娄杰心恨自己久居北地,只知校书郎官居正九品,实在是不知道虞世南是谁。

话语难接,伊娄杰只好秉持君子的品质,用着仅剩的目光对虞世南表达敬意。

虞世南看在眼里,心头甚是无奈。

空气一时安静起来。

韦承见气氛略显尴尬,主动叉手道:“不知虞兄叫住我兄弟二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难处倒是没有。”

虞世南摆了摆手,十分痛快道:“吾刚才与酒肆中观县侯行事雷厉风行,吾很是钦佩,特想与县侯结识一番。”

韦承面色一变:“可我兄弟二人正欲去终南山结拜,恐是难成虞兄的美意。”

“无事,吾同你们一道前去,不仅可以看看终南山的风景,还能给二位郎君做个见证。”

虞世南的纠缠让伊娄杰一喜,看向韦承,分析道:“韦兄,我看可以。顺便再请虞书郎将你我兄弟二人结拜之事记录在案,想来必会成为千古美谈。”

虞世南一惊,目光转向伊娄杰,心道你小子咋净想些好事。

有了伊娄杰无意间的帮腔,韦承借势攻上。

“杰兄,你真是想了个好主意。”

说到这里,韦承看向虞世南,询问道:“我素闻虞兄言行正直,学识渊博,尤好词句之美,想必不会介意为我等之事作上一赋吧?”

虞世南眼神躲闪,抗拒道:“这不好吧!”

韦承不想放过虞世南这个人才,当即心一横。

“杰兄,你还在等什么,赶紧去将虞书郎请上马。”

“你们要干嘛?快放开吾。”

虞世南扭动着身体,双手奋力,想要挣脱掉伊娄杰。

别看他三十几岁了,力量上却完全不及行伍出身的伊娄杰,只能嚷声大喊。

伊娄杰可不惯着他,直接将他掳到马上,还贴心的同乘在他身后,以防止他逃跑。

虞世南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心道自己怎么就碰上两个土匪了,难不成他们刚才都是装的?

韦承见人已经控制住了,大笑道:“虞兄,这可是你自愿的,我们可没强迫你,千万别怪错了人。”

“废话,你们没有强迫吾,吾如何能上得马背。”

虞世南还在马上极力的挣扎。

伊娄杰双手挽起缰绳,把他夹住,威胁道:“虞兄,我这匹马性子烈,你若是再如此挣扎,一会断胳膊断腿了可别怪我。”

虞世南不受半点威胁,气得骂道:“竖子,你们两个竖子。”

韦承看了他一眼,随即与随从道:“你们三个先回去,将事如实禀报就可。”

随从们担心韦承安危,刚想出言阻止。

还未开口,韦承就已经纵马扬长而去,身后的伊娄杰见状策马追上。

一路上马蹄飞踏,风声在耳边呼啸不停。

马上的虞世南再没了之前的气势,从没骑过快马的他,此刻面色白透。

三名随从眼见韦承的身影从远处消失,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脸上的神色都不是很好。

韦谌府内。

柳氏正盯着对坐的韦圆成,心疼道:“天保,你一定要听巢医博的话,好好的把身体养好,县令嘛,只要身体好了哪里都能做。”

在柳氏的关怀下,韦圆成点了点,道:“请伯娘放心,侄儿知道。”

柳氏还想嘱咐,嘴角微动时,府里的下人碰巧端着汤药走来。

韦谌见状打断道:“夫人,先让天保把药喝了,有什么话一会再说。”

韦圆成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但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喝完药后,韦圆成轻轻放下碗,给了韦谌和柳氏一个灿烂的微笑。

柳氏看着韦圆成懂事的样子,欣慰的点头道:“天保,你且一定记得要按时吃药,可不能凭着自己的想法来。”

韦谌也附和道:“是啊,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你只管安心养病,其他的事情都不必担心。”

韦圆成感激地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温暖。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自己还有父辈、还有母辈。

正当几人交谈之际,三名随从寻到府中,走近几人跟前。

韦圆成望见他们,心生疑惑,开口问道:“你们来此有何事?”

其中一名随从神色忐忑地回应道:“是承公子让我们来的。”

“子全让你们来的?那他现在何处?”

“承公子去了终南山!”

柳氏在旁慌了,想到韦承的身子才好,着急得不知该怎么开口。

韦圆成赶忙起身安慰道:“伯娘,没事的。子全都二十了,他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

“天保说得没错,承儿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真不知你在哪里慌什么。”

话虽然说得硬,但作为兄长的韦圆成还是有几分担心的。

他眉头紧蹙,不禁心生疑惑,终南山此去概有六十里路,韦承去那里是要做什么?

“他去终南山作甚?府中匹马未动,难道他是徒步去的?”

随从赶忙解释道:“承公子是骑马去的,说是要去那里与人结拜。”

“与人结拜,与何人?”

韦谌、韦圆成一愣,两双眼睛死盯着答话的随从,吓得随从身颤。

“好像是叫伊娄杰。”随从思索着,接着又道:“对,就是伊娄杰,还有一个叫虞世南。”

听到这两名字,韦谌率先反应过来。

“伊娄杰这人,老夫倒是知道,他是伊娄歉的儿子,算起来的话,他的年纪应该是比承儿小上两岁,不过这虞世南又是谁?”

“这虞世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韦圆成支手扶额,使劲的想着,终是记了起来。

“那虞世南应该是虞世基的弟弟,如今就职于秘书省任校书郎。”

韦圆成说着停了下来,神情变得诧异,甚是不解道:“不过那虞世南的年纪可是三十有七了,子全怎么会想到与他结拜?” 第13章:谈笑间的朋友 快马加鞭,一路狂飙,不过一个半的时辰,韦承三人就到了终南山脚下。

斜阳对照,光辉倾洒。

终南山在这个时辰展现出的美,深深震撼到了韦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终南山,清晰感受着山风从顶上吹来,他闻到了山水自然的清香。

韦承收好心神,朝着终南山眺望去,身处山外数百米。

他宛若看见了一副宏伟的画卷,画中山峦起伏,绿树成荫。

“韦兄,你在看什么?”

伊娄杰脸上充满疑惑,随着韦承朝向看去,除了一片山,他没看见任何一物。

虞世南鄙夷道:“人家是在品自然,你个匹夫能懂吗?”

虞世南早在远见终南山时,那些阳光似洒在他的心上般,消除了他之前所有的愤恨。

此刻心间更多的是对自然风光着迷。

伊娄杰脸色一沉,怼道:“你个伪君子,说的不情愿来,此刻却这般沉迷在风光之中,传出去怕是要被万人耻笑。”

“匹夫,吾之心境岂是你所能理解的?”

“吾不与你计较刚才的言行,就是对你最大的宽容,你若是再敢得寸进尺,休怪吾对你不客气?”

伊娄杰呵呵一笑,道:“不客气?不是我说大话,两个你都不够我打的。”

说罢,伊娄杰纵身跃下马背。

“你给我下来,我今天倒要看看是你的笔杆子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匹夫,亏你还是勋贵世家,怎能动不动就以武力屈人。”

虞世南依旧嘴硬,可却不敢下马。

伊娄杰一阵好笑,威胁道:“这匹马一旦受了惊吓,那可是停不下的,我劝你考虑清楚。”

眼见伊娄杰扬起马鞭,虞世南终是撑不住了,慌忙的从马背下地。

飞鸟掠过韦承头顶,一声鸟叫把他惊醒。

他转身,只见伊娄杰与虞世南在那杵着,好奇道:“你们两个在哪里干嘛?”

伊娄杰看了一眼虞世南,调侃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虞书郎说马太慢了,他想试试能不能跑得更快。”

虞世南脸皮一抽,牵强的解释道:“县侯,你别听这匹夫胡说,吾正准备说去买点酒,一会到了山顶也好把酒言欢。”

“怎好让虞兄……”

韦承说到一半,结果摸着兜里没钱,尴尬的笑了,连忙改口。

“那就劳烦虞兄破费了。”

虞世南全身摸索,掏出钱袋掂了掂,走向路边驿站时,还不忘瞪了眼伊娄杰。

伊娄杰看着虞世南的背影,笑了。

半山腰处,三人放缓了脚步。

韦承扶着栏杆,望向天边,感叹道:“这山野真寂静,可惜我只能看到表面,窥不入其中。”

虞世南身子一紧,看向韦承。

“县侯,你这话说得很深奥啊!”

韦承暗道不妙,忙是沉住心思,糊涂道:“虞兄,你在说什么?风太大了没听清。”

“没什么。”虞世南摆了摆手道。

见虞世南将话题打住,韦承松了一口气,这老小子是真不简单啊。

伊娄杰歇好了脚,起身催促道:“别看了,等上到了山顶,那才叫好看。”

伊娄杰说罢,背着美酒走在了最前面,引得二人连忙跟上。

行了半个钟头,到了山顶。

韦承四下看去,空无一物,这才道:“我等三人是就在这山野小路,还是另去寻一处屋?”

虞世南望了眼天西边,见视野开阔,正好可以赏夕阳。

“吾观此处视野开阔,向西望去,正好可以赏夕阳,如此情境品酒岂不快哉?”

伊娄杰也是附和道:“此地虽是荒野了些,但居天地之间、是为高山;下方有河、是为流水,真可谓是高山流水。”

伊娄杰分析得头头是道,对于夕阳他现在没兴趣,脑子里想得全是快点同韦承结拜。

他久居北地,也看见过不少的中原汉人,在他眼里那些汉人很精明,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行伍出身的伊娄杰对他们没有兴趣,甚至还很讨厌,就更谈不上会与他们成为朋友。

至于中原的贵族,伊娄杰很想融入他们中间,和他们成为朋友,不过每次都是事与愿违,直到碰到了韦承。

这个不挑剔他身世的人,让伊娄杰感受到了温暖。

明白了朋友不是求来的,这种人海中的相遇,让他不禁觉得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伊娄杰真的等不及了,从背篓取出两壶酒,大步走向韦承,着急道:“韦兄,还请与在下同饮。”

“好!”

韦承接过美酒,目光瞥向看戏的虞世南,心想该怎么邀他入伙。

虞世南很快注意到了韦承的目光,疑惑道:“县侯,你看吾干嘛?”

“虞兄,你不是说要帮我们做个见证吗?”

听到韦承所言,虞世南显得落寞,心里很不是滋味。

“吾只是随口一说,你们怎么还当真了。”

伊娄杰闻言,愠怒道:“我先前只当你是迂腐,没想到你竟是无耻。”

虞世南也不回话,扭头望向远方,叹气着。

韦承见他这般模样,生出了不确定的想法,决定试探一番。

“既然虞兄不愿意做个见证,那不知虞兄是否愿意与我等二人一同结拜。”

虞世南还想狡辩,伊娄杰不干了,拒绝道:“我这种匹夫可不敢高攀虞书郎,坏了他的名声。”

“你以为吾愿意与你结拜?”

眼看二人就要剑拔弩张,韦承心怕坏了事,出身圆场道:“你们二人别吵了,听我说几句。”

二人禁声不语,等着韦承继续往下说。

韦承走到边上,不慌不忙道:“我们三人能够在今日聚在一起,那是缘分。”

“他,伊娄杰身为鲜卑,久居北地,难免有些躁气、直来直往,可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这不是他的错。”

“你,虞世南作为汉人,生在江南,习了一身文人气,难免看人看事过于较真,这也不是你的错。”

“大家分处天南地北,彼此之间有所差异是在所难免的,既然上天让我们在此处相遇,我们为何不尝试着互相理解、包容呢?”

“若我们能各取所长,彼此学习,这不是很好吗?”

韦承目光真诚地看着二人。

伊娄杰听了韦承的这番话,心中的火气减了不少,但仍有些不忿。

而虞世南则是思考起了韦承所言。

韦承见状,趁势道:“我们身处这世上,对人对己都应该平等。

若是只顾自己,置他人于何处,长此以往下去,身无旁人,单凭自己的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够立身在这天地间?”

听着韦承说完,二人沉默了片刻。

伊娄杰率先开口,道:“韦兄所言有理,虞兄,是我适才冲动了,还请你见谅。”

伊娄杰的爽快彻底触通了虞世南,他是个正劲的文人,并不迂腐,从心底也不讨厌伊娄杰,只是喜欢斗气罢了。

虞世南看向伊娄杰,惭愧道。“吾也有不对之处,不该那般说话,烦请济阳郡公见谅。”

“虞兄,你不必如此称呼,只管唤我名字即可,若兄不嫌弃,可唤我表字毓祈。”

“既是如此,那吾便与君共称表字,君唤吾伯施就可。”

“伯施兄!”

“毓祈。”

有了韦承在中间的斡旋,虞世南与伊娄杰相视一笑,之前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韦承朗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第14章:北地与中原 韦府之中,氛围宁静。

身为母亲的柳氏此刻正于前厅安坐,手持绣花针,细致地绣着精美的图案。

然而,就在她察觉到阳光逐渐变得暗淡的那一刻,内心对韦承的安危愈发担心起来。

随着一阵脚步响起,柳氏抬头望去。

只见一名下人正领着三位衙役走来,她的心头不禁猛地咯噔一下。

在这一瞬间,柳氏的心中涌起了各种猜测和不安。

她不知是韦承出了什么事情?还是有其他的变故?

柳氏沉下心来,安慰着自己,祈祷着不是韦承出了事。

“夫人,这位是大兴县的马主簿,专程来找公子的。”

听了下人所言,柳氏的脸色瞬间缓和,心头也平静了下来。

“马主簿,你来找承儿是有什么事吗?”

马主簿叉手解释道:“郡夫人,事情是这样的……”

“还有这回事?”

柳氏甚是吃惊,她没想到韦承竟然把康源送进了县衙,一时拿不定主意,忙道:“采薇,你快去把公爷叫来。”

不多时,韦谌迈着大步,掠过柳氏,径直走向马主簿,一把提起他的衣领。

“你个狗屁的主簿把老夫儿子怎么了?”

眼见自家公爷出手,府内四下的家丁乍然涌来,把马主簿三人吓得不知所措。

柳氏在旁看呆了,连忙解释道:“公爷,承儿没事,是承儿把康源送进了县衙,人家马主簿是来找他参录证据的。”

有了柳氏的解释,韦谌这才放下了心,质问道:“马主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主簿被韦谌一弄,没有半点脾气,还陪着笑脸道了歉。

听完马主簿的陈述,韦谌高兴道:“老子的儿子就是聪明啊!”

韦谌拍着马主簿的肩膀,瞪了一眼采薇,尴尬道:“马主簿,老夫刚刚冲动了,还望你莫要见怪。”

马主簿连连摆手,惶恐道:“公爷言重了,小的怎敢怪罪。”

“马主簿,事情老夫都知道了,老夫明天就让承儿去县衙参录证词。”

马主簿得了准话,不敢多做停留,立马带着手下跑了路,

终南山顶,酉时到来,太阳沉在天边的山头,染红了分聚一片的白云。

飞翔天际的鸟群,时而鸣叫,时而翻滚,毫不吝啬地回赠着自然,点缀着终南山。

韦承望去,不由道:“真的好美。”

“是啊,吾从未见过这么壮阔的夕阳景,今天真是赶了巧。”

虞世南回想以前,曾在终南山看过无数次夕阳之景,但都不及如今分毫。

就连先前不解境意的伊娄杰,此刻也揉着眼睛,贪恋着大自然的馈赠。

“此处的美景与北地仿似阴阳相对,这里充满了悠闲,北地哪里却是旷远。”

虞世南生在江南,不曾去过北地,书中多是只言片语。

听到伊娄杰的话,来了兴趣,好奇道:“毓祈老弟,不知北地的风光如何?”

伊娄杰想了阵,一时不知该怎么描述,干脆道:“天高云雾淡,路远客人愁。”

虞世南微微皱眉,喃喃自语道:“天高云雾淡,路远客人愁......倒是句绝妙的形容。只是,这北地之景,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伊娄杰见状,笑了笑。

“北地的天空格外辽阔,仿佛没有尽头,山川巍峨,河流奔腾。

十之九九的中原人都适应不了在北地的生活,他们说,讨厌北地的寂寥平淡,没有中原的繁华,但也曾有一位中原人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韦承与虞世南齐齐看向伊娄杰,迫切地渴望知道答案。

“绿水青山风不抖。车队连绵,马上参星宿。蝴蝶萤虫旗尾后,趁风南寄荷莲瘦。”

伊娄杰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心底里高兴极,

这是中原人对荒蛮北地的赞誉,那人不仅看到了北地的美,更不吝啬笔墨的去为之歌颂。

伊娄杰深爱着自己的家乡,就算家里全是野草,又有何妨。

他曾无数次纵马沙场,去驱逐哪些从北边闯入的外族人,勇敢地捍卫着北地的和平。

他想要让世人知道,北地人和中原人一样热爱故土,同样也能为了故土献出生命。

伊娄杰或是遥想到了故乡,脸上透露出了笑容。

一句平凡且写实的话,让韦承起了冲动。

“等到来日有了机会,我定要去北地走上一番。”

“吾也一样!书上学来终得浅,唯有亲自去走上一遭,见闻在身,方才是吾辈追求。”

虞世南亦被几句描述所吸引,对那片陌生的土地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三人惬意赏着夕阳,飞鸟渐次归林。

伊娄杰眼神一转,愣了好久,突然道:“光顾欣赏美景了,咋还把结拜一事给忘了。”

伊娄杰无奈的拍了下额头,随即放下背篓,取出美酒。

“韦兄、虞兄,趁着此时此地,仗着天地缘分,你二人可愿与我伊娄杰结为兄弟?”

韦承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爽快道:“能与二位结拜,实乃人生快事,我自是愿意!”

经过几时的交流,虞世南更了解到了韦承与伊娄杰身上的特别。

他们有着世家骨子里的高贵,也有圣贤书中的平庸,这两种品质结合一起,那就是万中无一的人才。

虞世南自是很愿意结拜,微笑点头,道:“吾已年有三七,如今承蒙两位郎君不弃,鄙人怎会不愿。”

有了二人的变态,伊娄杰面露喜悦之色,连忙将美酒分递。

三人同举,以荐天地。

晚空上繁星闪烁,晚空下韦承三人一路拼酒,边喝边走。

凭着星光,伴着蝉鸣,三人好运的错过了所有障碍。

不知过了多久,喝得半醉的韦承,顺着前方望去,一处灯火让他不禁错愕道:“那是何处?”

伊娄杰摇了摇头,茫然看向虞世南,道:“虞兄,那是何处?”

虞世南甩了甩头,顺着伊娄杰幌动的手指方向看去,一片模糊。

看了好一会,他才看清伊娄杰到底手指的何处。

虞世南皱起眉头,缓冲道:“哪里应该是…应该是楼、楼观台。”

“此间何时?”韦承又道。

虞世南摇头道:“天太黑了,看不见。”

“既然这样,那我等三人就先去那观中借宿一晚,明日再下山。”

韦承不等二人回话,自顾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身后的虞世南、伊娄杰互相搀扶着身躯往前跟上。 第15章:规划棋子 蛙叫送走夏夜,鸡鸣唤来旭日。

直到巳时过半,韦承才觉着阳光在眼前,一时的畏光让他难以睁开双目。

韦承揉了揉眼眶,再次睁眼。

看着身处的房间,四下一片空荡。

唯有一张小桌和身下的一张床,连虞世南与伊娄杰也不见了踪影。

韦承思索着,实在记不起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脑袋还有些疼,呢喃道:“这是何处?”

静坐于床上片刻后,韦承清醒了不少,扶着床沿穿好鞋子,走到桌前端起水杯。

“又苦又甜,这是栀子!”

韦承原还没注意到水杯中的红粒,这一下尝出味来,还有些不适。

栀子解酒的作用,韦承清楚但从没用过,想到这处地方的主人竟还贴心备上,心里暖暖的。

韦承一口饮尽,随即将杯子放下,却听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音越来越近。

韦承转身对向房门,迎着房门被从外推开,原来是个身着素袍的小道士。

“小道长,在下昨日饮酒过多,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韦承很懂事,自知是住了人家的地盘,该有的礼貌必须要有,直接就道了歉。

道士微微一笑,道:“施主不必如此,施主昨夜到此地时,已然大醉,摸到床沿倒头就睡,其余诸事皆是无碍!”

韦承脸上略露尴尬之色,再次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打扰贵地了。”

小道士摆了摆手,言明道:“施主,还请跟小道来,你的两位朋友已经去了后院。”

韦承跟在小道士身后,打量起了这处不大不小的地方,好奇道:“小道长,不知此地是何处?”

“此地名为楼观台,是先圣老子当年的下榻之处。”

听了小道士的话,韦承恍然大悟。

原来这里就是老子亲见紫气东来的地方,没想到当初的茅屋到了如今成了道观。

没走多久,韦承就被带到了后院外。

小道士于门前止住了脚步,道:“施主,小道还有杂事,施主从此门进去即可。”

小道士说完转身就走,留下韦承一人。

后院门前,韦承心中有些忐忑,犹豫了,好在里处传来声音,正是虞世南与伊娄杰。

韦承仿佛一下有了底气,直接推开了院门,沿着行道走了十几米,终看见了一处小屋。

只见屋内,虞世南与伊娄杰坐在桌前,正大口吃着餐食,看不出一点担心着急的样子,韦承心里一塞。

“你们两个吃东西都不知道叫我吗?”

伊娄杰放下碗筷,连忙解释道:“韦兄,人家伯施兄一共买了十壶酒,你一人就喝了五壶,怕你身子虚,所以就想让你多休息一阵。”

虞世南哈哈一笑,起身附和道:“子全莫怪,昨日你确实喝得太多了,我们见你还未醒来,便先来吃了。”

“来来来,快坐下一起吃吧。”

韦承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到桌前,嗅着饭菜的香味,肚子不禁咕咕叫响。

三人边吃边聊着。

“我们为何会来到这里。”

虞世南撇了韦承一眼,调侃道:“这里可是老弟你昨夜花了五壶酒才找到的地方。”

“我找到的?”

话到这里,韦承隐约记得好像是如此。

“不过你倒是挺有眼光了,随便一指就指中了楼观台。”

虞世南接着说道:“这楼观台可是先圣老子当年的下榻之处,我们能于黑夜之中寻到此处,也算是种缘分。”

韦承点了点,很是默认虞世南的说辞。

老子,一个神秘而又伟大的人,他的故事不止是在中原传唱,在北地同样流传着他的故事。

伊娄杰接过话来,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趁着今日,好好的欣赏一下这楼观台四下的风景。”

“行。”

韦承心想,这样也好,正好可以让宿醉的身心得到充分的放松。

见两人看向自己,早来过多次的虞世南抿了口茶,道:“吾听你们的。”

吃完饭后,韦承找到了小道士,表明了心意。

小道士没有拒绝,反倒是提醒了他们注意安全。

道观不大,才片刻的时间,三人就将前院外逛了个遍。

一圈下来,伊娄杰有些失望。

“此地虽是风景优美,但就是有些太小了。”

韦承扶着栏杆,指向天边,道:“毓祈,此处有天地作伴,不小了。”

“是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虞世南笑道。

三人相视一笑,徒步走向前院。

前院有一座大殿,见到殿中供奉着老子的神像。

韦承没有进去,只是于院中躬身遥拜,已示礼敬。

虞世南才想进殿拜谒,不料韦承与伊娄杰直接原地就拜了,也不再好独树一帜。

韦承向左右而望,在左侧瞥见有一日晷。

随着太阳位置的变化,晷针落影在了午时初的点上。

想起韦圆成的病,以及家中的母亲,韦承道:“这时间也不早了,不如下山去?”

“行,吾到了下午还得去趟秘书省露个脸。”

好像大家每日都有事忙,唯独自己无事可做,伊娄杰叹了口气。

“你们都挺忙的,就我一人啥事都没得做。”

韦承轻拍伊娄杰的肩膀,关切道:“毓祈,你比我还年轻,慌什么?”

伊娄杰回过头来,没有回应韦承的话,眼神中却流露出些许落寞的神色。

韦承见状,猜出了伊娄杰的想法,许诺道:“毓祈,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向我世伯义丰县侯举荐你。”

话到此处,伊娄杰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笑容,一旁的虞世南却毫无波澜。

要知道,义丰县侯韦冲,那可是当今天下的营州总管啊!

若是能够入了他的帐下,得到他的提携,前途必然是无可限量。

韦承趁热打铁道:“毓祈,你本就是出自勋贵世家,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我相信你若到了营州去,肯定会大有一番作为。”

伊娄杰双手互相抠弄,显得很不自信。

“子全兄,义丰县侯真的会接纳我吗?”

韦承双手落在伊娄杰的肩膀上,保证道:“放心吧,毓祈。我世伯一向爱才,你一身的真本事,若是入了他的帐下,定会受到重用。”

把话听完,伊娄杰眼中的光芒越发明亮,看向虞世南,欣然道:“伯施兄,你要不要一起?”

虞世南沉思了片刻,婉拒道:“吾已经习惯了在秘书省。”

看到伊娄杰还想劝诫,韦承赶忙圆场道:“既然如此,毓祈你就不要为难伯施兄了。”

“等下了山,你与我一同回府,我会先将你介绍给我的父亲,再由我父亲将你举荐给我世伯。”

听了韦承的话,伊娄杰不好在说什么,只道:“行吧!既然伯施兄不想去,小弟就不强人所难了。” 第16章:归家囧途 终南山的道路蜿蜒曲折,一路延伸而下。

韦承三人谈笑风生,氛围轻松愉快,然而这却苦了柳氏一人。

韦府内。

柳氏在前院不停地来回踱步,双手紧紧搓着。

见过去都快一天一夜了,韦承依旧没有回来,柳氏满脸忧心。

她高声呼来老白,慌张道:“老白,赶快让府里的家丁们都去终南山寻找承儿。”

瞥见老白还站在原地,柳氏恼怒的质问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

老白脸色为难,无奈道:“夫人,这终南山的范围如此广阔,仅仅依靠我们府上的家丁,恐怕难以找到少爷啊。”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毫无作为地干等着吗?”

柳氏听闻此言,心中愈发焦急起来,眼中闪烁着泪光。

“承儿要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还怎么活下去啊!”

老白眼见柳氏这副模样,心里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

在韦府活了几十年,他深知柳氏的脾气很好,但只要一提起韦承的事情就会完全丧失理智。

“夫人莫急,或许公子贪恋风景,四下一番游玩,所以耽搁了时间。我们再稍微等等看。”

老白这一通分析下来,依旧不见起到任何作用。

柳氏直接将他忽略,径直朝大门走去,准备骑马独自上山去寻找韦承。

老白哪敢让柳氏上山,恐是到时不小心出了意外,自己这条小命咋办。

一想到老爷也不在家,估计很难劝住柳氏,只能大喊道:“小李子,你快去喊上家丁们上终南山把公子找回来。”

小李子得了令,一溜烟就将二十名家丁召集到了院中。

柳氏看在眼里,安心了不少。

“你们还在这里愣着干嘛?快去找啊!”

老白一声呵斥,家丁们赶忙行动起来,纷纷向大门涌去。

正从别处归来的韦谌,还未下牛轺车,就见一众家丁从府中涌出,当即喝斥道:“你们都在干嘛?”

“老爷,是白管家吩咐我们去终南山找公子。”

听了这话,韦谌把他们瞪了一眼,道:“全都下去忙自己的事。”

有了韦谌的指示,一众家丁四下散去,韦府大门前一下敞亮起来。

韦谌走进大门,前院连个人影都没有。

此刻,柳氏在前厅端坐,拿着手帕捂着口鼻,时有抽泣的声音。

一阵脚步响起,柳氏寻声望去。

当望见韦谌的瞬间,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着急地向韦谌拥去。

“公爷,承儿还没回来,你说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韦谌将柳氏搂住,轻拍背部,安慰道:“没事的,老夫昨夜就派人去了终南山,刚刚带回了信,说承儿已经下山了,在骑马回程的路上,估摸着应该快到了。”

“公爷,你是在安慰我,还是真的?”柳氏低语道。

韦谌松开柳氏身体,双手抚着她的脸。

“都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了,你男人啥时候骗过你?”

“讨厌!”

柳氏一声娇羞,将脸撇出。

静心对视着眼前的男人,柳氏感到一阵幸福,让她忆起不知多少情愫往事。

古道长路上,韦承三人策马疾驰,溅起一路风尘。

就在翻越一处坡路之时,韦承忽然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仅才连着跑了两刻时辰,身下马匹的速度竟然明显变慢了许多。

韦承抬头,骑在前方的伊娄杰竟停下了马匹。

只见伊娄杰的脸色难看极了,怒声骂道:“那店家实在是黑心至极,收了老子整整一百钱,竟然连马都没有喂饱。”

相较于钱财,伊娄杰更为喜爱马匹,也更清楚马匹此时的状况。

他一眼便看出了原因,是喂食的草料质量太差,方才导致了马匹体力不支。

如果仅是自己一人骑行那还好些,如今却还有着虞世南一同搭乘,这马匹能否坚持住回到杜陵都是个问题。

若不是事先说好了要去韦承家,伊娄杰真想折返回去,逮住那个店家狠狠地揍上一顿。

见到伊娄杰生气的样子,身为文人的虞世南虽然不很懂这方面,但也听出个大概。

他愤慨道:“亏得吾还在他店里买了酒。”

韦承见此情形,笑道:“人家至少没有卖假酒给我们,也还算不错了!”

他这么说并非是在帮店家说话。

韦承明白一个团队遇到事,总要有人站出来做反面角色,可不能大家都是一个样子,那便是失败的前兆。

况且当下最为重要的是思考如何回程,而非再去计较无法挽回的事情。

虞世南听了韦承所说的话,不禁被逗笑了。

伊娄杰却在一旁不动声色,直觉心里十分憋屈。

正在三人各有所思之时,一队商贩从远处缓缓驶来,其后方还牵拉着五六车的物资。

沙沙的声音将三人目光引去。

韦承顿时有了注意,看向伊娄杰,询问道:“毓祈,你身上可还有钱财?”

伊娄杰看了韦承一眼,随即反应过来,摸着兜里,摊手道:“就只有这些了。”

“吾这里还有一些。”

虞世南四下摸索,将自己的身家全部掏出,什么都没问就直接递给了韦承。

看着手里凑齐的半吊钱,韦承觉得有些好笑,叹了口气,起身朝向商队奔去。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商队里正好夹带着供马匹食用的上品草料。

韦承走上前去经过一番交谈后,付钱买了好几大捆,等着两匹好马吃完了好料,他们三人纵身上马,扬鞭落下。

马叫尘飞,再见久违的速度,韦承与伊娄杰笑开了颜,唯有虞世南感觉心腹难受。

“公爷,夫人!公子回来了。”

韦府大门前,先前一起的虞世南,这时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韦承与伊娄杰两人。

韦承呼来下人将马带走,随后领着伊娄杰直往府内走去。

韦承刚进大门,柳氏就迎面走来,边走边数落着他,倒是把一旁的伊娄杰搞得很尴尬。

柳氏说罢,这才看见伊娄杰,观人眉宇间英气勃发,便向韦承询问道:“承儿,这位小郎君是?”

“娘亲,他叫伊娄杰,是儿子刚结拜的兄弟。”

伊娄杰正纠结着该如何称呼,柳氏却率先言明道:“孩子,我听过你的名字,承儿的父亲与你父亲也算是老相识了,你若是愿意,唤我一声伯母就行。” 第17章:康家寻访太子长史 正是三人闲谈间,韦谌从里走来,看向伊娄杰,关问道:“你就是济阳郡公伊娄杰?”

伊娄杰闻韦谌这般称呼,自觉受不起,紧接叉手道:“叔伯,你唤我毓祈就行了。”

对于伊娄杰的姿态,韦谌很满意,怀恋道:“老夫与你父亲也算是故交了,只可惜…唉!”

韦承嘴角一扬,暗道韦谌说起谎来不打草稿。

“家父在世时,曾经常提起叔伯,可那时晚侄居在北地,无法前来拜访,还请叔伯不要见怪。”

这两人都很有表演的天赋,拿着死人说事,一唱一和毫不客气。

韦承静看二人聊了好一会,才打住了他们,朗声道:“父亲,我此次有事想请你帮忙!”

韦谌愣了一下,表情故作严肃,可把伊娄杰整慌了,心以为这事还没提难道就要泡汤。

“你是要说康源的事吧?”

听到这话,韦承差点没反应过来。

经过一夜宿醉、一日游玩,要不是韦谌这刻提起,韦承都差不多把与康源发生的事给忘了。

一旁的伊娄杰松了口气,心里如释重负。

还没让韦承开口,韦谌笑道:“你小子还是挺厉害的,竟然把康源给送进县衙了,不愧是我韦谌的儿子。”

见韦谌高兴的样子,韦承也不着急回话,先是拿起茶水饮尽。

“康源可不是我送进县衙的,是他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和我没有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的话,人家县衙的人来找你去参录证据干嘛?”

“县衙的人来找我了?”

韦承没料到县衙会来人,当时把康源送进县衙,无非就是想吓吓他。

就算他真的骂了皇后,在隋朝的官场体系下,那康家只要付出点代价就能将他弄出来。

很快,韦承转念意识到这后面有人在推波助澜,想将事情闹大。

韦谌显然也看透了其中奥秘,所以才会问到韦承。

“昨日下午,大兴县的马主簿亲自来的,当时你没在,老夫便应了让你今日前去将事情原委说清。”

韦谌说着瞥了一眼旁处的香钟,没好气道:“可你小子这都申时三刻了,你才回来。”

韦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疑惑道:“那我还要去吗?”

“随便你。”

面对韦谌的敷衍,在旁的柳氏有些担忧:“不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没听见承儿刚才所言?那是人家康源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与承儿有何干系!”

韦谌的态度一下变得很坚决。

柳氏不好再言语,毕竟家里的事,男人更有话语权,她也相信自家男人做事的能力。

一家三口各自所言,伊娄杰在旁真想逃离,作为康源案的主事人,他完全不知该不该上前插嘴几句。

韦承眼珠四转,瞥到了伊娄杰,方才想起了要办的事,急忙喊住要离去的韦谌。

“父亲,我想让您向世冲叔父举荐一下伊娄杰。”

韦谌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像是在衡量利益得失。

等待总是让人煎熬,伊娄杰伫立在原地,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

他虽才年仅十八,但作为人该有的智慧他都有。

他很清楚自家的地位,别看顶着一个郡公衔,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可到了大族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没问题,老夫一会就给你世伯去信一封。”

韦谌的答案出乎了伊娄杰的意料。

他在这一刻欣喜于色,竟然一下跪地道:“叔伯,自从家父过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对我予以关爱。

今日叔伯在此对我这般爱护,毓祈感激涕零,倘若叔伯不嫌弃的话,毓祈愿拜叔伯为义父,敬孝余生。”

霎时,空气一片安静,好似都能听到风拍在地面的声音。

韦承双眼瞪得很大,眼前发生的事让他措手不及,他怎么也没想过伊娄杰会来这么一招。

这下子真是有点郁闷了!

柳氏倒没什么表情,只是等着韦谌怎么说。

“既然你如此有心,又与承儿是结拜兄弟,老夫就收下你这个义子了。”

韦谌转身将伊娄杰扶起,允诺道:“祈儿,你的官路大可放心,用不了几日就能去营州。”

直到韦谌走后,韦承走到伊娄杰跟前,一时有点看不清他,不知此事是好是坏。

“大哥!”

伊娄杰抱住韦承,分享着喜悦。

远在富平县,康源之父康松明,坐于书房中,面色十分难看,身旁还有一女人哭啼。

康松明前不久去了洛州,今日回家,还未来得及体验快乐,就摊上了一件愁心事,儿子被抓。

在得知缘由后,盛怒的康松明径直闯进大兴县衙,用尽全力,最后却无功而返。

让他顿感事情不妙,仗着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他瞬间明白后面有人,这才想了好久,终于有了办法。

“备马。”

大兴县,夏侯小院。

太子府长史,夏侯福。

他惬意的躺在竹椅上,身旁还放着果盘、茶水,极为享受。

院门外,康松明纵身下马,守门的家丁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询问道:“你是何人?”

“我乃是义兴县男康松明,特有事关紧要之事,欲求见夏侯长史,烦快请通报。”

家丁一听是个县男,不敢迟疑,叉手道:“还请县男稍等,容下人这就前去通禀。”

院中的夏侯福,这位在当朝太子身前极受宠信的红人。

人如其名,福气确实极大,身为长史,他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就会哄杨勇开心。

“老爷,义兴县男康松明在院外求见。”

被扰了思绪,本欲生气的夏侯福,闻言便沉住了火气,挥手道:“让他进来吧。”

眨眼间,康松明就随下人来到院中,面向夏侯福,叉手道:“长史大人,松明此次贸然前来拜访,着实是唐突了,还请大人见谅。”

“无碍!不知义兴县男此来所为何事?”

夏侯福言语间,一挥手就遣退了左右。

早在起床,夏侯福就听闻了康源一事,而今这康松明来到这里,是何意图他清楚得很。

康松明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摊牌道:“我儿康源近日被抓进了大兴县衙,还请长史大人出手调和一番。”

夏侯福瞪了康松明一眼,心中一气,你这是把我当傻子啊!

“你们康家都办不到的事情,莫非凭我一个太子府的长史就能办到?县男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第18章:康松明的算计 面对夏侯福的拒绝,康松明的神色毫无波澜,就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实在是太清楚夏侯福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身为堂堂太子府的长史,只会去做那些上不了台面、让人瞧不上眼的事情,然而偏偏杨勇就特喜欢吃他这一套。

康松明不再屈身,挺直腰板,厉声道:“长史大人,你长久地待在太子殿下身前,平日里除了做些粗俗卑劣的事情,难道就不曾想过做些有用的事情吗?”

康松明这话若是放在别时说出来,必然会招致夏侯福的一顿臭骂。

可现在,夏侯福却饶有兴致地盯着康松明,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康县男,你就别用这激将之法了!本长史在殿下身前已有六年之久,难道还不清楚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吗?”

“看在我们相识的情分上,我就直接告诉你吧,你儿子那事已经闹大了。”

自从康松明进入县衙、踏出县衙。

短短的一段时间内,消息就如同潮浪般迅速席卷了大兴城周边的所有县。

世家大族们都已开始四下交谈,就趁着康松明这会儿,就已经有好几家世族寻到了康家。

见夏侯福如此开门见山,康松明直言道:“长史大人所说的这些,在下都知晓,不然在下也不会来这里找长史大人相助。”

“康县男,若是其他的一些闲事,本长史也就顺手帮了,但你这件事,本长史是真的帮不了。”

夏侯福摆了摆手,目光回移到了果盘上。

他的态度很坚决,就如他所说的那样。

这件事情的水深不见底,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太子府长史根本不敢轻易去掺和。

“长史大人,你虽然帮不了我康家,但你身后的人,他有能力,也定能做到。”

“康县男,你这话言过了。”

夏侯福的语气冰冷,与先前相比,更增添了几分寒意。

他能够去原谅康松明算计自己,但容忍不了康松明去算计杨勇一点。

康松明谨慎地环顾到四周,确认了没人,方才放下了心中的戒备。

“长史大人,倘若这件事情,你无法提供帮助,那么太子殿下的地位便会变得岌岌可危了!”

夏侯福闻言,双目中透露出凛冽的杀气,死死地盯着康松明。

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此人竟然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

“康县男,你信不信本长史明日就上参你一个妄议朝政的罪名,到那时,你康家还能存在吗?”

康松明不急回话,转身面向东面,叉手道:“康家以后还能否存在,那是由太子殿下说了算的。”

“康县男,你休要在此胡乱言语。”

夏侯福的盛怒,并没有让康松明在意。

他迈步走上前,郑重其事:“说来所有人都已知晓我康家被人盯上了,但长史大人可知这其中潜藏的缘由吗?又会是谁在算计我们康家呢?”

夏侯福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晓其中内情。

至于先前的种种情况,也是听旁人所言。

他是有一些小聪明,不过那仅限于用在服侍杨勇的时候。

见到此状,康松明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那伊川县侯韦承乃是郧公房一脉,他们一族又是晋王的铁杆盟友,所以才会因为私怨对我康家出手。”

夏侯福听完糊涂了,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究竟是杨坚要对康家下手,还是杨广要对付康家。

他沉思了许久,终于想通了。

不管谁要对付康家又与自家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康家要死便死去。

“你们康家的事情,自己去解决,休想与太子殿下扯上干系。”

康松明见夏侯福不上套,立马就换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长史大人,在下刚才就已经阐明了,这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它关系到太子殿下的地位,你为何就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啊。”

看着康松明那副神情,夏侯福又陷入了自我怀疑,他思考着到底有什么被遗漏了。

康松明咽下口水,把喉咙湿润,趁势往下。

“长史大人,自鄙人踏入你院中的那一刻起,天下所有的世家皆会知晓一事,即是我们康家找到了太子寻求帮助。

倘若康家来日倾覆了,那天下的世家都将会认为这是太子殿下的过错。

他们会言称太子殿下畏惧晋王,不敢接纳世家的投效。

如此发展下去,哪些还在观望局势的世家,皆会转投至晋王门下。

您想想,真到了那个时候,太子殿下于朝中还有何地位?一个无人支持的太子还能撑到登基吗?”

夏侯福浑身一震,他从没想到过这些。

但现在听康松明道来,他觉着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的心思都被写在了脸上,康松明趁机攻上加大输出。

“若是长史大人能够相助,引得太子殿下出面震住晋王殿下,到了那时,世家齐附于东宫门下,天下不就是太子的囊中之物吗?”

夏侯福沉默了片刻,叹气微道:“这事本长史做不了主,我即刻带你入宫,你当面与殿下言说。”

康松明连忙点头:“自是应当。”

夏侯福自知事关重大,顾不上时辰与更衣,便带着康松明奔向东宫去。

大兴县衙。

县令柳德正于衙院内休息,享受着难得的空闲时光。

昨晚,他一直没睡好,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真在今天就被康松明大闹了县衙,还差点动起了手。

当时,柳德还被迫亲自上了手,若不是仗着大兴县衙人手多,还真拦不住康松明。

“大人,宫里来人了!”

柳德一下坐起身子,询问道:“在哪?”

“大人,宫里的来人正在堂中候着。”差役恭敬地回答道。

柳德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匆匆走向堂中。

只见堂中站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公公,神情冷淡,脸上看不出一点感情。

柳德连忙上前行礼,问道:“公公此来,所为何事?”

“柳县令,陛下问,康源一事的主事人韦承所需参录的证据可都备好了?”

柳德一听这个,头立刻就大了。

昨天前脚才把康源押回县衙,不久就接连来了两个宫里的人,讲了一大通话。

从那时起,柳德就意识到了事情不简单。

等到傍晚回了家中,又发现家里也来了好几批人。 第19章:杨坚的想法 入夜时分,韦府内一片寂静。

韦承突然被惊醒,撑坐在床上,看着四下无人,他悬着的心才放了下去。

他在梦里遇见被人追杀,还未看清那人模样。

梦境一下换了场地,周边全是人,不停怼着他指指点点。

从入梦至惊醒,韦承梦见了十数个场面,不由让他感到心悸。

伴着外面突来风雨,韦承敏锐的嗅到了一场政治风暴的气味。

卯时才到,天色还是灰朦,韦承就被采薇叫醒,心情郁闷至极。

“这天塌下来了?”

采薇扶着韦承的手臂,低声道:“公子,是宫里来人了!”

“是谁!叫什么名字?”

“是个公公,听他说是姓李。”

韦承一脸无意,揉着眼睛,醒神了几分才下床,再一番简单的梳洗后,方才向前厅走去。

行过半个院子,韦承靠近了前厅。

他的脚步声不是很大,那公公的耳力却是很好。

远见韦承到来,连忙起身迎上前去,叉手道:“县侯,此间叨扰,还望县侯莫要见怪。”

李公公的态度很谄媚,作为宫里的人精,他知道什么样的人不能得罪。

韦承以笑相待,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一个公公能来这里,肯定是代表了皇上。

就算自家韦氏真是去天五尺,说来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

“李公公言重了,你是天家的人,是为天家在做事,我韦承身为天家的臣子岂敢见怪,就是不知公公此来何事?”

李公公一时忘记了说话,他沉醉在了韦承的赞美声中,无法自拔。

天家的人。

多么一个高尚的称呼。

他听得心里头痒痒的,忆起往昔,不禁是心在滴泪。

以往在那些世家贵族的口中,自己只能被唤作“你这个狗东西,没卵子的货”之类的不堪称呼。

而今到了这里,却享受到了韦承这般礼敬。

对比其余贵族而言,他爱死眼前这个小郎君了。

韦承久未闻语,遂是扭头看向了李公公。

可无意间对上眼神的那刻,差点被恶心吐了,强忍着不适,唤道:“李公公!”

被韦承一扰,李公公当即回过神来,想起了正事,忙道:“县侯,陛下有旨,宣你即刻进宫面圣。”

面对于此,韦承显得很平静,不觉意外,早在昨日他就猜出了幕后的操盘手。

杨坚,这位当今统治天下的皇帝。

他固然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此也背负着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曾数次亲自着手对世家贵族进行打击,可最后换来的都是失败,就连苦心提出的科举制亦被外力变了样,彻底就让他萎靡沉沦了。

直到亲闻韦承与康源的争执,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瞧到韦承不惊不喜,李公公些许诧异,却很快反应了过来。

“那就烦请李公公带路了!”

韦承的话刚落地,侧方就传来了韦谌的咳嗽声。

韦谌没有现身,只是隔着墙壁向韦承嘱托道:“承儿,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就不说。”

大兴皇城外,韦承同李公公下了车。

跟着李公公一路弯绕,韦承都快被逛晕了。

见这京城之大,不禁让他想起了史书中的记载。

大兴建城时的规模为外郭东西18里115步,南北15里175步,周围67里。

城内面积约84平方千米,是汉长安城的2.4倍,比同时期的拜占庭王国都城大7倍,较公元800年所建的巴格达城大6.2倍。

“县侯啊,前方不远处便是西内苑了,陛下这会儿正在里面歇息呢,奴婢只能将你送到这儿啦!”

韦承顺势望去,苑子门处有两名宿卫笔直地站立执守。

等着李公公走上前去,与那两名宿卫低语了一番。

就只见其中一名宿卫招手从苑内唤出了另一名宿卫。

那人宿卫来到韦承跟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摆出来请道:“县侯,请随我来吧!”

“多谢!”

韦承明白皇宫内的宿卫大多是贵族子弟,亦是同样朝着对方还了一个礼。

在宿卫的引领下,韦承朝着苑内走去,心中难免有些紧张。

进入西内苑,韦承不禁被眼前四下的美景所吸引。

苑内绿树郁郁葱葱,花草繁茂兴盛,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呈现出一片宁静祥和的美好景象。

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皇帝休息的宫殿前。

韦承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上那名宿卫朝宫殿走进。

宫殿内布置得庄重肃穆,皇帝杨坚正端坐在宝座上,眼神威严而深邃。

杨坚抬头,看向韦承,道:“伊川县侯来了?”

韦承不敢放肆,连忙走上前去,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韦承,参拜陛下。”

在隋朝时期,臣子们若是被皇帝单独召见并不需要行跪拜礼,唯有在朝会时适才行此大礼。

但此刻的韦承却给足了杨坚面子,这让他甚是高兴,抬手道:“爱卿,平身吧。”

“来人啊,给伊川县侯赐座。”

韦承起身,侧身入座,眼神总是低垂,未敢直视上尊。

杨坚放下手中奏则,打量起了韦承,只觉眼前这少年恭谦谨慎,甚是讨人喜欢。

他微微一笑,语气和蔼地问道:“县侯啊!你今年多大了?”

面对杨坚突来一问,韦承也不奇怪。

这算是为了后戏做铺垫,叉手道:“回陛下,臣今年二十了。”

一番无事的闲谈后,杨坚终是没有在兜圈子了。

“朕闻县侯前日里曾与康家的康源发生了争执,不知是所谓何事?”

明知杨坚装起了糊涂,韦承权当真的。

“前日里,臣与济阳郡公伊娄杰同在嘉秀居饮酒,事中那康源竟无辜辱骂济阳郡公,并拿着济阳郡公的血统说事,说他是北地的野人。

可当今天下谁不知皇后的出身,那康源竟不顾于此,继续辱骂,臣感念皇后仁德,遂才一时奋起与他起了冲突。”

杨坚两三手指轻点着龙椅,眯着眼睛,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话到此处,杨坚询问道:“那不知县侯以为该如何处置那康源?”

韦承心中一紧,该来终是来了,他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必须要谨慎地回答。

“陛下,臣以为康源的行为是不可饶恕的,他以血统之名义攻击朝臣,曲指皇后。

这是冒犯天威的行为,完全是至陛下的大局于不顾。

若是陛下不加以惩戒,到时天下人岂不都拿血统来说事?”

韦承言语间把所有的根源都推向了皇后,又连着把处置的权利还给了杨坚。

这是个不成熟的想法,杨坚岂能看不出他的所想。

“既是县侯所言如此,朕希望县侯能够申明大义,就如县侯前日所说,还皇后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交代。” 第20章:杨勇的抉择 相较于西内苑平和的气氛,此时的东宫明德殿却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太子杨勇坐于上座,下阶堂中有三人席座,其中一人正是长史夏侯福。

他一脸无辜,面向杨勇,委屈道:“殿下,臣的言行都是为了你好啊,臣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刘大人要羞辱于臣。”

夏侯福口中的刘大人,正是如今太子府两大左庶子之一的刘行本。

刘行本生为沛郡人,他的父亲刘瑰曾在梁朝做过官,家族在南方算是有名的望族。

他读书刻苦,性情刚烈,在北周武帝时期负责记录皇帝起居注,后来升迁为掌朝下大夫。

在杨坚称帝后,他被任命为谏义大夫,代理治书侍御史,不久又迁为黄门侍郎,几年后被任命为了太子左庶子。

一听夏侯福再提起刘行本,杨勇头都大了,想起刚才被一顿教训,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骆文,你没事去惹刘大人干嘛?”

杨勇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刘行本是个老臣。

不仅文学好,更重要还头铁,是个直谏周武帝和隋文帝,都不带留面子的人。

对付这样一个狠人,杨勇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装作孙子似的听他把话训完。

等到好不容易把瘟神送走了,夏侯福又来一枪,杨勇真是想把他也送走。

“殿下,臣有罪,臣不该让殿下受了臣的牵连,都是臣的罪。”

夏侯福说的情真意切,杨勇起了怜悯,忙是安慰道:“骆文,孤知道你也是好心的,可下次再遇到这些事,你就悄悄地跟孤说就行了。”

杨勇对夏侯福的真爱,让旁座的唐令则、沈君道羡慕不已。

对于夏侯福,同为幕僚的他们后悔没学到夏侯福的一点技能,惹得杨勇在平日里更是倾向于夏侯福的意见。

安抚好了夏侯福,杨勇这才缓缓转身,将目光看向唐令则与沈君道。

“你们对康松明一事有何看法?”

唐令则、沈君道相视愣眼。

他们一人是乐师,一人又是亡陈的官员,能有什么特别的看法,直接就选择了附和夏侯福所提出的建议。

“殿下,我等也同样主张收纳康家,如若不然,真让晋王殿下在这件事上得了逞,那后续的局面恐怕就会变得难以控制了。”

面对唐、沈二人的态度,杨勇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对他们能发挥什么作用抱有期望。

杨勇回到上位,独自思量起来,他首先想到了杨广。

对待杨广,他充满了敌意。

论起权势来,自己除了顶着一个太子的头衔,似乎再无其他的优势可言。

手下的那些幕僚虽被称作名士,实则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九流之徒罢了。

但他目前所担忧的并非是杨广,而是有传言称是皇帝想要对付康家,这才是他所惧怕的。

作为杨坚的儿子,他十分清楚自己父亲的品性和为人,知晓杨坚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明德殿,在这时变得沉静下来,三人都不敢发言,唯等着杨勇开口。

“殿下!”

殿外传来声音,杨勇双目乍时放亮,他期待已久的探子来了。

“进来。”

殿门随杨勇声音落地而开,来人一副君子的模样,正是隋文帝身旁的承奉郎陆法言。

与唐令则一般,他也是个乐师,其父陆爽曾为太子洗马,他自也是杨勇身边的人。

“殿下,陛下一早就召见了伊川县侯韦承,至于他们的谈话内容,因是在西内苑,臣无从得知具体,只知那韦承从辰时三刻入苑后,直到巳时初才离开。”

有了陆法言的情报,杨勇彻底确信了对康家下手的人。

他心中打起了退堂鼓,已不想在插手诸事。

“这康家的事就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了。”

听到杨勇的抉择,夏侯福当即站起,反驳道:“殿下,不可如此啊,真要弃了康家,我们就彻底输给了晋王啦。”

听了夏侯福的话,杨勇目光狠厉,语气冰冷的质问道:“骆文,你可知此事的背后,你是想害了孤不成?”

话到此处,夏侯福走向殿中跪地,惶恐道:“臣不敢!殿下是臣的父母,臣只知该如何替殿下分忧。”

“臣自知陛下的想法,陛下无非是想借着康家一事,再利用韦家,以成驱虎吞狼之计,可陛下想过那韦家会甘愿成为那枚棋子吗?说不准到时候还会反咬陛下一嘴。”

杨勇没有回话,只是轻抚着胡须,似乎是在盘算利弊。

夏侯福抬起头来,见状继续说道:“陛下曾多次对付哪些世家贵族,不都是用的驱虎吞狼之计吗?可又有那次成功过?

只要殿下表明了态度,那康家自然就会去召集各大世家。

因为这不只是一场康家的小事,而是已经针对了所有的世家大族,他们不可能放任康家坐亡。

到了那时,所有的世家联合起来,陛下又能何处,殿下且不就成了世家的代言人吗?”

杨勇尽在沉思,其余几人看向夏侯福都惊呆了。

他们平日里可没见过夏侯福这般聪明,今天是吃了什么药。

过了好久,杨勇的视线对上夏侯福,目光交汇的瞬间,一切不言而喻。

皇城,韦承被李公公又带着走了一大圈,终于看到了城门口。

回味着杨坚的话,韦承自知已是无法抽身旁观了,只有择一站队。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不单将会影响到整个局势的发展,更是关系自己的未来。

虽说早已做好了打算,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入局。

行到城门,韦承转身握住李公公的手,客气道:“李公公,今天真是有劳你了。”

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李公公脸上的笑容更甚,眼神变得欲渐迷离。

他深情地望着韦承,奉承道:“县侯,不必如此,奴婢能为你服务,是奴婢的福气。”

韦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手抽出,不再多言,抬脚就向城门外走去。

皇城外的空气,让韦承精神了几分,心里也轻松了不少,寻着来时的路望去,牛轺车还停在哪里。

韦承快步走向牛轺车,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来到牛轺车前,韦承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车辕,正欲上车,身后却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第21章:难猜的独孤伽罗 听后方有人呼叫,韦承回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宫女。

韦承打量着眼前的宫女,只见她面容姣好,身段优雅,双眸中透着一股清淡。

宫女快步走到韦承面前,行了个礼,轻声道:“大人,皇后还请你去一趟。”

“皇后召见我?”韦承确认道。

他现在真的很累,刚和杨坚交谈了近两个时辰,真要再去了皇后独孤伽罗那里,不知道又要待上几个时辰。

宫女点了点,侧身支手。

韦承还想推脱,询问道:“不知皇后召见我所为何事?”

“皇后没说,却是让奴婢一定要把大人你带去。”

见宫女都这么说了,韦承自知是不能拒绝了,点头道:“那就劳请带路吧。”

一路上,韦承很无语,心里知道个大概。

肯定是独孤伽罗想听康源一事,然后在顺带着把自己表扬一番。

可就算如此,韦承依旧很不愿意去,他深知皇后独孤伽罗的为人。

这个连皇帝杨坚都怕的人,韦承怎能不怕。

为了缓解苦闷的心情,韦承不禁想起了杨坚的女儿侄女。

连想了好几个,痛苦的表情又多加重了几分。

随宫女的引领下,韦承又辛苦的走了一大圈,算是行过了半个皇城。

看着眼前的永安宫,韦承松了口气,心叹着终于到头了,再也不用走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踏入了宫殿。

永安宫,这座杨坚为独孤伽罗修建的宫殿,宫内装饰堂皇。

比之其它诸殿更甚一筹,可以说是大隋天下中最华丽的宫殿。

因独孤氏控制隋文帝极严,常不离文帝左右。

此间也与皇帝的朝、寝宫廷之间畅通无阻,无不彰显着独孤伽罗的权柄之大。

跟着宫女的步伐,终是到了宫殿里处。

“大人,还请你就此处亭中等候,奴婢这就去通禀一声。”

目送着宫女离去,韦承回眸见到石桌上的果盘,便顺势找了个石墩子坐了下去。

闲来无事,韦承四下望去,突然,一个身影闯入他的眼中。

他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子,身着华丽的衣裳,气质宛如仙女,犹而可见的面容,好似露水芙蓉那般模糊却知美丽。

韦承看得出神,双脚竟不受控制地撑着身子站起。

或许是本能在作祟,他慢慢寻着小路向那女子走去。

走近跟前,韦承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他看清了女子的面容,真的是美丽,摸清了女子的年龄,差不了十五岁。

韦承不顾周边,仔细的偷赏着女子的一颦一笑。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声呵斥,顿时如惊雷般惊醒了韦承,连带那女子也被吓了一跳。

韦承双眼回神,望着突来的宫女,立刻反应过来。

“我是伊川县侯韦承,是奉了皇后的命令在此等候。”

宫女对此不信,直到见韦承指着腰上的绶,才信了。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如此无礼地偷看宗室小姐。”

韦承原以为那女子是独孤伽罗的亲戚,到了这一听是个宗室的小姐,那铁定是姓杨了,还有可能是个公主,道:“不知是哪位宗室小姐?”

宫女毫不客气,怼着韦承反问道:“你一个县侯打听这个做甚?”

“小林,不得无礼。”

那女子于旁打量了一会,这才走上前来,阻止了宫女,又看向韦承。

“你就是那个跳河救人的伊川县侯韦承?”

“回小姐的话,臣正是那个跳河救人的伊川县侯韦承。”

“那就是你会游泳了?”

韦承脑门一黑,有些好笑,道:“臣只会一点皮毛。”

“噢!”宗室女子呢喃细语,想在思考什么,随即道:“那你真是厉害。”

韦承还未把话接住,一阵脚步就在身后响起。

“你就是韦承?”

声音很低沉,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女人才能有的标配。

韦承连忙转身,恭敬下拜,礼敬道:“臣韦承,参见皇后。”

独孤伽罗脸上显着微笑,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唯独那宗室女子不肯离开。

“义成,赶紧下去,休要在此胡闹。”

韦承一愣,杨义成?

她这是谁?

韦承知识有限,实在想不起这是谁,前身的记忆里面也找不到点有用的信息。

可转念想到,人家好歹是个宗室之女,若是能够吃上她的软饭也不是不可。

费劲遣走了杨义成后,独孤伽罗恍然注意到了跪地的韦承,关切道:“小县侯,地上冰凉,快快起来。”

韦承起身,又见独孤伽罗手指方向,原来是示意自己坐下。

面对着孤独伽罗,韦承只觉比起杨坚更有压力,他理解了一个皇帝作为男人的悲伤之处

独孤伽罗双目盯着韦承,开门见山地问道:“小县侯,不知今日陛下召见你,都谈了些什么?”

韦承心道猜中了,也不作隐瞒,也没那个必要,坦然道:“回皇后,陛下与臣主要是讨论了康源一事。”

“说起这个,本宫还是要谢谢你,没想到当时嘉秀居那么多人,只有你一人为了本宫名正直言。”

听得独孤伽罗的赞美,韦承表现得很高兴。

详细地讲述了遍康源一事的经过,惶恐道:“臣能为皇后直言,那是臣的本份和福份,臣何功之有!”

听完后,独孤伽罗神色柔和,微笑道:“小县侯,你做得很好,难怪陛下对你也是赞赏有加。”

韦承赶忙谢恩,姿态十足的谦卑。

他心想着独孤伽罗肯定还有话,必会为了杨坚的事情助力相谈。

“来人,时辰也不早了,送小县侯出宫。”

韦承有点愣,这出乎了他的意料,等他明悟时,独孤伽罗早已不见了踪影。

永安宫里处,独孤伽罗走入寝宫。

在这处连只公蚊子都进不来的地方,此刻却有一个男人坐在她的床沿上。

“陛下,你真的打算再做一次吗?”

“嗯。”

独孤伽罗挨紧杨坚坐下,挽着他的胳膊,分析道:“陛下,你没有机会的,就算那韦承愿意当个马前卒,可是他身后的韦家,怎会心甘情愿。”

“皇后,你要知道,这不是朕一个人的战争,只要能够打击到那些世家,朕的一切都可以付出。”

独孤伽罗眼神幌动,还想再劝诫,杨坚已是阻止了她。

第22章:寻酒作乐 巍峨的皇城中。

韦承紧跟在宫女的身后,不经意间走进了秘书省的所在区域,正在他的心中有所期盼时。

恰在一个拐角之处,他的愿望竟成真了。

“子全老弟,你这是要去何处?”

韦承寻声向左望去,只见虞世南站在宫墙之下,脸上满是衰败之容。

“伯施兄,这才午时过半,你怎么在这里偷懒?”

韦承停下脚步,调转身子向着虞世南走去。

虞世南叹息一声,解释道:“子全,你有所不知,吾在里面整理书籍,眼睛都看花了,如今看什么东西眼前都是模糊一片。”

“我看伯施兄怕是贪酒了,不如随小弟一同去饮上几杯吧?”

听了韦承的话语,虞世南眼神有些躲闪,强装镇定。

“子全莫要开玩笑了,吾只是阅览的书籍太多了,有些疲惫,在此处休息一阵就好。”

“既然伯施兄无事,那小弟就先行一步了,过会儿还得去寻上毓祈,再前往那兰亭轩品酒。”

兰亭轩,大兴城里有名的酒坊。

它不同于别处酒坊,在里处品的不是酒,而是书,不止聚集了很多名士,还有诸多才女。

放眼天下,只要有文人所在的地方,那就必提一嘴兰亭轩。

这三个字似钢针般,直插进虞世南的心上,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不停的做着思想斗争。

韦承见他这样,赶忙趁热打铁。

“伯施兄,你身为校书郎,若没有一个好的心情,岂不会误国误民?”

虞世南不知韦承何起此话,不解道:“子全老弟,你这话说得过了吧?”

韦承微微一笑。

对于虞世南这种人,他有十足把握将其拿捏,只需为其找个心里过得去的理由,就什么都妥了。

“并非小弟言重,伯施兄你日常整理典籍,劳心劳力,若长久如此,身心疲惫,难免影响工作效率,这不就是误国误民吗?”

虞世南听后,脸色如旧,似作思索。

他看着韦承,犹豫道:“子全老弟,你所言不无道理,只是……”

韦承看虞世南还有所顾虑,直接调侃道:“伯施兄,莫非你是怕了同僚抢了你功劳,悟了为官之路?不过小弟从不知兄是这种人啊?”

韦承的话音一落地,虞世南脸都涨红了,愤斥道:“子全老弟,你休得胡说,吾怎会是那种沽名钓誉之徒。”

他这话,韦承信。

毕竟历史上的虞世南爱名轻欲,于官职大小并无迷恋。

陈朝灭亡后,虞世南与其兄虞世基一起来到了隋都大兴。

兄弟二人名重声望,时人都把他们比作西晋的“二陆”。

晋王杨广与秦王杨俊听闻两人名声,同时下令征召他们为帐下僚属。

虞世南知晓后,却以母亲年老作为借口,坚决推辞掉了邀约。

韦承据此敢说,虞世南若对虚名向望,早就去了杨广帐下。

“伯施兄,你莫要生气,是小弟言错了,还请兄长见谅。”

韦承表现得很愧疚,虞世南也不再好发作,收了脾气。

时间过得不快,在旁的宫女已等不及了,询问道:“县侯,时间不早,该出宫了。”

韦承扭头看向宫女,抱歉道:“马上,再一会时间。”

面对宫女的催促,韦承并不生气,他知道宫里的规矩。

皇城内不是谁都可以逗留的,凡事都有一个规章制度。

韦承抓紧时间,最后向虞世南挑逗道:“伯施兄,小弟就先去兰亭轩一步,有空再叙。”

眼看韦承走得潇洒,虞世南终于受不住了,忙道:“子全,等我……”

见虞世南跟了上来,韦承说着想让宫女回去,却被拒绝道:“县侯,皇后有旨意,奴婢必须把你亲自送出去。”

韦承眼神一幌,彻底起了兴趣。

转眼间,韦承便携着虞世南出了皇城,又向路人打听出了伊娄杰的府院。

行在外郭城,韦承倒是震撼,比起巳时才来时,此刻的外郭城四下全是人,拥挤难行。

好在伊娄杰的府院离着皇城不远。

这也是得益于杨坚对鲜卑贵族的照顾,为他们都准备了一个小府院,方便鲜卑贵族们来往京城。

由于韦承、虞世南都是身着官衣,守门的家丁只是问了一番来意,便立刻跑进了院子。

“两位兄长,可把你们盼来了。”

伊娄杰刚将右脚踏出门,就是一声朗笑。

他可盼了韦、虞一天了,但碍于怕打扰了两人,才一直没去寻他们。

“这不来找你去兰亭轩喝点小酒,有空不?”

听到韦承所言,伊娄杰欣喜极了。

“兰亭轩!那自然再好不过了,不过两位兄长,小弟先说好了,今日必须由我来付账。”

韦承与虞世南相视一笑,好像就是在等伊娄杰请客一般。

三人不急门前寒暄,一同朝着兰亭轩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谈笑风生。

兰亭轩内,红烛摇曳,布局紧凑,前置横台,用于出题歌赋。

伊娄杰付了大账,选了二楼,一处离近央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未开不透光,只是布着小孔给人一点清新的气息。

坐于窗边,韦承听不见半点楼下街道的杂声,只顾暗叹,不晓原理。

当这处侍者备齐酒菜,退到一旁候立,伊娄杰便起手举杯。

“此处场地真乃雅致,正配我等三人饮酒。”

虞世南微笑着点头,目光扫向横台,饶有兴致的听着台上才子的佳文歌赋。

他喜爱这种地方,却很少来。

韦承举起酒杯,与二人相碰,笑道:“今日咱们在此畅饮,不谈公事,只谈风月。”

三人一口饮尽,酒杯见底。

窗外的微风透过小孔轻轻吹来,带来丝丝凉爽,侍者在一旁忙碌,为三人添酒加菜。

这时,横台上的几名才子重新退回了座位,又一名穿着典雅的女子走上了台。

“诸位才子佳人,接下来的题,请大家以‘男女之情’而作文,三刻时辰后,获胜者可获得本店的精品美酒一份,还望诸位踊跃参与。”

台下众人听闻,纷纷开始沉思起来。

虞世南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朝向伊娄杰和韦承,感叹道:“此题甚妙,不知会是谁能拔得头筹?”

韦承举起酒杯轻抿一口,笑道:“不如伯施兄上去一试,如何?”

“对啊,凭借伯施兄的才华定能获胜,这不还白得一壶美酒?”

有了韦承开口,伊娄杰连忙附和道。

他早就去翻阅了一番虞世南的底细,能够比之西晋二陆的大才子,文化的高深必是冠绝了此间。

虞世南一听,直是摆手道:“吾已是有了家室的人,来此听听就可,可不敢丢了脸面,惹了拙荆不悦。”

第23章:话事品文 当想到家中妻子,虞世南就打了个寒颤。

要不是有妻女要养,他估计都不会去秘书省干苦力。

每月的俸禄基本上都用在了家里,还有什么钱来这种地方。

就连昨日拿给韦承的钱,回到家中都被一顿数落。

韦承似也看出了虞世南的窘境。

“伯施兄,清名寡禄固然美好,但也不能让家中受苦,不如抽些空闲去教书。

如此不仅能够向天下施教,还能够赚取些闲钱,以补贴家用。”

韦承没有明着要救济虞世南,他深知虞世南这类人绝不会放下身段来接受朋友的施舍。

伊娄杰饮了口酒,觉着韦承的话很有道理。

“子全兄这话说得甚对,伯施兄,你身为江南的大才子,若是能够给那些学子施教,不说他们会对你感恩戴德,就连他们的父母也会对你感激不已。”

“这真的好吗?”

虞世南有些犹豫,总是过不去心里头的那道坎,那读书人该死的自尊心。

他之所以去秘书省担任校书郎,虽是为了赚取份俸禄补贴家用。

但说到底还是利于品读古今的典籍,他从未想过利用知识去谋取利益。

韦承喝尽杯酒,轻将酒杯放下,解释道:“想那孔圣人也曾施教于天下,以此换取行路的盘缠,收取弟子广泛传播仁德。

他难道是贪图钱财吗?这是等价的交换,是顺应了天地之理,并不违背君子之道。”

“这…”

虞世南无话反驳,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他早就成了圣人的弟子,若是让他去反驳孔夫子,那不如杀了他。

文人做事都喜欢先找个理由,无非就是想骗过自己的心里,减少点负罪感。

刚好韦承的话,给了他充足的借口。

见虞世南神态松动,韦承趁势加力。

“倘若伯施兄愿意,小弟可以帮忙张罗,场地这些事宜小弟皆可全部备好。

不过小弟首先声明一点,这场地可不是为伯施兄准备的,而是为天底下有志的人所准备,就当小弟这是为天下而计。”

韦承所言,听得虞世南一愣。

伊娄杰看向虞世南,直接拿起他的酒杯,催促道:“伯施兄,你若是可以,那就请喝下这杯酒,小弟愿同与子全兄为这普天学子出份力。”

这一次,虞世南没在犹豫。

他接过伊娄杰举在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好似在宣告着曾经的那个自己步入了更高的身份台阶。

虞世南依次看过韦承、伊娄杰,眼里充满了感激。

他能同小了十几岁的两人结拜,也正是看中了他们不已身份论英雄的高贵品质。

伴着三人推杯换盏,横台上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主持的女子轻抬玉手,指向香钟,轻声提醒道:“诸位才子佳人,留给你们作文的时间已所剩无几,还烦请诸位抓紧时间。”

“来到这兰亭轩,你们若不写文,岂不是有点显得与众不同、不合群了啊!”

听了伊娄杰的这番打趣,就连在旁候立的侍者,也不禁开口。

“三位官人,本店的精品美酒可是有价无市的佳酿,再者以文入场会友,既不失大方,又能增添几分雅趣,三位官人何不一试?”

韦承微微点头,朝着虞世南再次发出邀约:“伯施兄,你就展露一下身手吧,也好让我等感受一下江南的那份多情韵味。”

虞世南依旧果断拒绝:“不行啊!不瞒两位弟弟,吾家中的拙荆脾气着实不好,这要是不小心将名声传了出去,吾可就有苦头吃了。”

虞世南的这番话,惹得伊娄杰笑出了声,调侃道:“伯施兄,小弟看你啊,是光长身子不长胆子咯。”

唯有韦承面色苦闷,对虞世南同情道:“果然这天下的女人都是一个模样啊。”

注意到两人袭来的目光,韦承赶忙扯开话题:“既然你们都不愿作上一文,那在下就献丑了。”

说罢,韦承向侍者招手示意,拿来笔墨,在两人的注视下奋笔疾书。

不过杯酒的工夫,韦承便已落笔署名,轻手将书卷折好递与侍者。

“子全老弟,你那是何种文体啊,吾可从来不曾见过。”

虞世南满是疑惑。

方才韦承所作之文,所用体裁他从未见过,短短时间内,着实有些颠覆了他的认知。

在他看来,韦承的文章对仗工整,毫无一丝拖拉,韵律也颇为鲜活。

韦承笑着回答道:“伯施兄,小弟刚才所作,乃是词啊!”

“词?”

这下虞世南更加凌乱了,这韦承的词显然与当今的词完全不同。

在隋朝,文学形式主要以诗歌为主,词的发展尚未达到繁荣的阶段。

不过在一些文学作品中,已经出现了一些具有词特征的元素。

比如句式上开始出现一些长短不一的句子,同时也注意到了韵律的和谐。

尽管如此,隋朝的词还是没有形成独立的文体,其形式和内容都较为简单。

面对着虞世南,韦承想了想,敷衍道:“小弟刚才那词,乃凭借一时的感觉所创作出来的,不知兄觉得如何?”

虞世南眉头微皱,道:“实话来说,老弟刚才那首词,在体裁方面相当不错,可以说是促进了文学的发展,但以文章的内容来讲,只能算是居中了。”

虞世南的这番话,韦承颇感诧异。

原本以为他的性格会是个保守派,没想到竟然是个改革派。

在文学史上,保守派往往多余改革派。

他们墨守成规,不愿去打破既有的观念。

通常来说,名声越大的文人,就越发痛恨他人对文体进行改动。

随着香钟来到节点,横台置放的书案上,摆满了各大才子佳人的作品。

女子用着轻柔的声音朗读,每一首作品都能引动一片掌声。

女子取下作,摊开视之,强压着内心的激动,朗诵道:“《咏同心芙蓉》: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

诗语落地,全场鸦雀无声,直至女子道出署名:“杜公瞻。”

此刻,再无人沉寂,喝彩雷动。

虞世南也是惊呼:“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他。”

“伯施兄,这杜公瞻是何许人也?”伊娄杰不解道。

“这杜公瞻同吾一般年纪,他是冀州有名学者,曾任安阳令。”

哪怕有了虞世南的解释。

韦承、伊娄杰还是不知其人,只道是众多才子佳人都敬佩的人,肯定不会差。 第24章:两情真的相悦吗 这一刻,众人齐赞于杜公瞻之作,都认为是已无文作可以与之媲美了。

台上女子秉着对文学的尊重,继续拿起一卷翻开。

文字入眼间,她的身子略微颤抖,眼里充斥着惊讶。

众人见此,全来了兴趣,想来定是又一篇佳作。

女子控制住情绪,朗诵道:“清平乐:夜风西锁。月上花山左。白鹭天边轻飞过。掀起人间烟火。若水眉眼羞羞。万千星落肩头。直教相思一处,梧桐知会清秋。”

霎时,全场一片沉寂,继而喧哗声四起。

“这是何种文体?”

此起彼伏的疑惑声过后,终于有人道出了结果:“这是词!但却比当今的诸多词更为工整有韵。”

“没错,这就是词。想不到这词竟然能够如此优美,看这回那些守旧的老家伙们还有什么话敢说。”

欢笑声中,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在这兰亭轩中,过半的文人都是青少郎君。

他们不像老一辈文人那般守旧,他们更加喜爱放纵不羁,开拓新的思路。

当韦承的这首词出现,就彻底意味着他们没有走错路。

他们选择了一条正确的文学之路,打赢了一场面对时代的战争。

在场的前辈文人们,在此刻无言以对,只能任凭那青少郎君们尽情狂欢,言说豪情壮志。

虞世南环顾全场,脸上露出笑容,随即看向韦承祝贺道:“子全老弟,至此间以后,天下的文人中又要多出一个大家了。”

韦承不敢自居功劳,委婉道:“兄此言差矣!这词虽由我写出,但亦是出自天下文人之手。

倘若没有他们的勇于开辟,又何来今日之词,又谈何能有那些自古传流的典藏佳作。”

虞世南闻言,不禁念到秘书省内那诸多的古籍,里面包罗万象。

它们有的相生相融,有的争锋相对,但不也是在展现着华夏璀璨的文明吗?

虞世南心生悸动,道:“子全老弟说得对啊,这凡事无先后,达者自为师,能够施利天下,有何不可。”

“伯施兄,你就不要谬赞了!”

韦承与虞世南相谈甚欢,苦了一旁的伊娄杰。

他有文化,但不多。

“两位老哥,先来把酒喝了,喝完再谈也不迟。”

韦、虞两人一笑,方是注意到伊娄杰,忙把案上酒杯举起,相碰而饮。

这时,有一才子大呼道:“不知这首清平乐是何人所作?”

台上女子拨开纸卷,一惊:“怎会没有署名。”

等她腾手,赫然就见底角上署名‘韦承’二字。

当即抬头面向全场,将这公布了出来:“此作之人名为韦承。”

“这韦承是何许人也?”

“不知。余不曾在这雍州地界上,听过有这样一位大家。”

一时间,好像没人记起韦承是谁,都似乎忘了闹得沸扬的跳河救人,舌战康源的伊川县侯韦承了。

伊娄杰眼见于此,着急不已,当即起身道:“韦承在这里,他就是你们要找的韦承。”

他的话音一毕,众人目光纷纷寻来,看得伊娄杰顿时痿了气,连忙用手捂脸。

没了伊娄杰的阻碍,众人的目光这下全落在了韦承身上。

被这么多人注视,他真的有点尴尬,顿感一股火热直冲红脸。

“好年轻的一个郎君,真不愧是能写出清平乐的人。”

有人听了这话不高兴了,这不是紧着打他们的脸吗。

一位上了年纪的人,站起身来,对视上韦承,询问道:“不知小郎君师从何处?”

见此人态度不敬,韦承也不作礼,直言道:“吾无师所从。”

“那小郎君家世何方?”

“鄙人不才,不过是一介县侯。”

“原来是伊川县侯驾临,怪不得名字那么耳熟。”

直白的自我介绍,无不彰显着韦承的身家。

全员噤声,都才想起这韦承是谁。

对于众人的问好,韦承悉数礼应,赢得一致好评。

从此起,韦承的名声又上了一层楼,这是他所期望的。

等到了隋末大乱时,今日积攒下来的名望就是那时的江山。

台上女子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以谁作为首,转身退到了幕后。

过了片刻,女子走出台来,手里还捧着一壶酒,道:“小女怀中的这份美酒,经过现场的气氛表现来看,决定了赠送给韦承公子。”

青少郎君们全都鸣掌不绝,他们是由衷的替韦承高兴,替自己高兴。

惹得一众前辈文人们面色难看,当见杜公瞻也随起了掌声,他们心里好受多了。

年少的人,谈来没有多少妒忌之心。

他们时常一起批古论今,问道往后,从不觉能有放不下的东西。

只有到老了,看重了名望,方才不肯放弃曾经的自我。

一壶精品美酒送来,伊娄杰等不及,从侍者手中抢过,麻利启开,轻嗅一闻。

“醇香味浓,真乃是好酒。”

说罢,他起手斟满三杯,催促起来。

韦、虞相继举杯,共嗅之,皆自点头。

“好酒。”

而今兰亭序所发生的一切,正趁着风飘进了皇城。

永安宫,寝殿内。

皇后独孤伽罗悠闲自在,看着史书,从旁还有宫女剥着水果。

门外传来脚步。

一个公公止步于门前,跪地双手奉承一物:“皇后!这是伊川县侯韦承于兰亭序内所作之文。”

自韦承离开皇宫的那一刻起,独孤伽罗的探子就一直在他身边,他的一举一动全都被人看在眼里。

对于杨坚的做法,独孤伽罗并不赞同。

但她无可奈何,自知已是无法改变,她便想着多一点对韦承的了解。

独孤伽罗放下史书,从宫女手中接过宣纸,放置案上,两边摊开。

短短四十六个字,她来回看了数遍,反复的斟酌着每一个字。

“这真是韦承所作?”

那太监连忙应道:“回禀皇后,由一探子亲手送来,确是伊川县侯所作。”

有了答复,独孤伽罗放下了戒心,便向宫女吩咐道:“去把杨义成找来。”

杨义成,杨坚的侄女。

在杨坚召见韦承后,他就起了心,想要从宗室中挑选出一位女子来,并为其册封公主,许配给韦承,来完成他的欲望和野心。

独孤伽罗反对的也是如此,她是希望将杨义成册封为公主后,嫁给自己的娘家人,可终是没有拗过杨坚。 第25章:杨广的野心 戌时初,外郭城。

这里有许多的外方京官在此居住,朝廷也专门为他们购置了府院,面积不是很大,只足够一家之用。

许府内。

许善心,这个当朝的虞部侍郎,此时正分析着手里的情报,详细的总结在书帛上。

他与沈君道一样,同为亡陈的旧官,但二人之间可谓天差地别。

许善心富有才识,不好享乐。

在陈后主执政时期,他奉命出使来到了大兴城中,却恰逢杨坚下令挥军讨伐故国。

彼时,他的公务已然办结,却无法返回。

待到陈朝覆灭后,杨坚才派遣使者将此事告知于他。

致使他身着丧服在西阶下悲声号哭,而又端坐于草垫之上,面朝东方,接连三日不曾停歇。

次日,杨坚下达诏书拜任许善心为通直散骑常侍,并且赐予了他一套衣裳。

许善心满含极致的悲哀,在更衣时,哭声依旧不绝。

他出来向北站立,满含泪水拜了两拜才接受诏命。

直至第二天,许善心入朝觐见,又在殿下俯身哭泣,悲伤得难以站立起身。

杨坚环顾四下,称赞道:“朕平定了陈国,仅是收获了此一人,既然他能够怀念旧君王,便将也会成为朕的忠臣。”

如今,他的身份除去虞部侍郎外,还是杨广派系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也确实成了一个忠臣。

“大人,晋王府侍从请见!”

突来的人声,让许善心眉头一紧,连忙将书帛收好,才道:“让他进来吧。”

门被打开,晋王府的侍从,叉手道:“许大人,晋王殿下请你去一趟。”

“晋王殿下回来了?”

许善心些许疑惑,他没想到杨广回了京城。

见侍从点了头,他不敢耽搁,迅速收拾好衣装,又亲自烧毁了书帛,才直奔晋王府。

晋王府内。

杨广于上而坐,其下四人。

分别是谘议参军柳抃,行参军段达,王府参军事诸葛颍,以及左卫府司马韦匡伯。

这四人有勇有谋,再往后的日子里,都尽力辅佐了杨广,帮助他争夺了太子之位,从而立下了汗马功劳。

其中以韦匡伯与柳抃最为尊贵。

在杨广登基为帝后,韦匡伯深得宠幸,大业七年陪麾辽左,授朝散大夫,拜尚衣奉御,负责皇帝的冕服,又封舒国公,可谓是尊荣至极。

而于柳抃,杨广对他的喜爱超出了人伦。

每次成诗必先予他润色方可示人,还时常与其“同榻共席,恩若友朋”,举止颇为亲狎。

杨广遗憾不能夜夜都召见他,于是便下令工匠模仿柳抃的形象,刻制木偶人,施上机关,还能坐起拜伏。

每逢月下独酌,就会让宫人把木偶放到对座上,与之敬酒,而为欢笑。

于此刻间。

杨广面色凝重,余下四人也是各有所思,没有一人出言,殿内在这时安静得可怕。

“殿下,许大人来了。”

杨广闻言面色转喜,忙呼下人赶紧将许善心带进来。

“臣许善心,参见殿下。”

杨广同杨勇一般都很爱惜人才,那怕许善心只是躬身叉手,他也是连忙道:“务本,不必如此虚礼,快快入座。”

许善心入了座,靠着韦匡伯,点头以示问好,随即面向杨广,道:“殿下,你此次回京,可是为了康源一事?”

许善心丝毫不避讳,在座的他全认识,都是杨广所信任的,说起话来就没必要遮掩。

“正是!不然本王也不会大老远的从并州赶回来。”

杨广并不在意康家的死活。

只是听闻康松明寻见了杨勇,他才火急的从并州回京,想要确认杨勇到底会怎么做。

对于其父杨坚心里的想法,杨广心底是赞同的,他只想对付大哥杨勇。

他自小从军征战,更是亲自登临前线攻灭陈朝。

同为亲兄弟的他不甘心比杨勇差,他每时都在渴望着太子之位。

“务本,本王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杨广的话只说了一半,许善心自也明了,便将今日所收集到的情报全盘托出。

“殿下!依臣所知晓的情况,就在昨夜,康松明就已去到了明德殿,面见了太子,交谈时间颇长。

另外,于今日辰时初,太子的一众幕僚便入了明德殿,唯有左庶子刘行本一人是提早愤恨离去。

等到了日中时分,身为太子长史的夏侯福才从明德殿离开,此后便一直居在府中。

不过据探子呈报,那康松明在日中时分前一直在家,没有任何动静,直到了日昳至日入这个时段内,才去游历了杜家、裴家、薛家,以及一些京兆的小世家。

依此情形来推断,太子应当是站在了康家的那一方。”

许善心的情报可谓精细,自他归附杨广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朝中注视着杨勇的一举一动。

他比杨广更期望能够扳倒杨勇,这是他从龙的机会,亦是扬名万载之机。

听完许善心的话,杨广脸上露出笑容,起身走下台阶。

“务本啊!你着实乃本王的得力能臣,倘若没有你,真不知本王该如何自处。”

言罢,他转身寻人,一眼扫过段达,没有半秒的停留。

直把目光落在了柳抃身上,言道:“顾言,对于此事,你有何看法?”

“殿下,既然太子已经出手,那定然就会冒犯到根源,我等何不为太子助力一番,使他能够走得更远一些。”

“殿下,臣附议。”

见到诸葛颍与柳抃同言,杨广开始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既是如此,那就吩咐几人帮帮太子吧。”

“辟邪,你可出手吗?”

京兆韦氏分有派系,如今只有郧公房一脉支持杨广,这也是他的疼。

面对韦匡伯,杨广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

他曾因韦约一事,得罪了韦世康,所以逍遥公房一脉对他不冷不热。

“殿下!臣必当言说族中诸位世父,以至世伯,请殿下放心。”

有了韦匡伯的表态,杨广安心多了。

一个郧公房的支持,显然不能满足他,他还想要逍遥公房的支持。

逍遥公房出自韦敻,他是北魏至北周时期的名士,亦是郧国公韦孝宽的兄长。

他一生志尚夷简,澹于荣利,周明帝即位后,对其礼敬愈厚,赐号逍遥公,旁人亦所曰逍遥公房。 第26章:杨广对韦承的态度 “那就多有劳烦辟邪了!”

对于杨广而言,他很懂得权利的基本运作方式的。

在韦氏一族当中,诸如吏部尚书韦世康、营州总管韦冲,平桑郡公韦谌等老一辈人物。

他们皆是由杨坚提拔起来的。

杨广与他们,根本就是处于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他才会对韦氏一族中,诸多二代子弟格外亲睐有加,借此来培育属于自己的班底。

现今他手下的班底已然不比杨勇逊色多少。

即便在王府建制上的差距难以改变,他也会以幕僚文人的方式来招纳各路人才,进一步扩充自己的队伍。

“殿下,无需如此,臣甘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韦匡伯言语诚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计划。

杨广还是有些担心,他怕韦氏一族跟错了目标。

“辟邪,你可一定得给言明清楚。”

“殿下,臣知道该如何。”

杨广的担心,不是怕韦氏见死不救康家,而是怕他们站错了地方、用错了力,达不到打击杨勇的效果。

在他认为,韦氏应该以杨勇的立场去对付杨坚,而不是以世家的立场去对抗杨坚。

这两种方式的结果天差地别,走对了就是一步好棋。

“殿下,那其他世家啦?”

段达早已坐麻了屁股,逮着机会就开口,才不管对不对。

杨广好笑了一声,没有理会段达,可把他憋屈坏了。

“殿下,你这一笑,难道是臣说错了?”

面对段达的不依不饶,许善心站了出来:“襄垣县公,此事宜非战场上的拼杀可比,多了反而会攻敌不成,自损己身。”

段达巴溜个脑袋,文官的事,他啥也不懂,只知冲锋陷阵,斩将杀敌。

他今日能来此,无非是因杨广走得匆忙,才将他带上防身。

“聆琮,你着实应当多多读书才对。”

段达微微一笑,自我解嘲地说道:“殿下,你不曾所闻兵书亦是书?”

他这话说完,就被杨广瞪住,吓得他不敢再多言。

见商谈已定,杨广归于上座,端起酒杯:“来诸位,我们共饮此杯。”

杯酒下肚,杨广看了眼香钟,时间已到了戌时末,谈了近两个时辰。

“诸位,时辰也不早了,本王就不留诸位了。”

众人闻言,同声致礼,方才逐渐起身欲是离去。

突的,殿外响起一下敲门声,侍从于外道:“殿下,伊川县侯韦承于兰亭轩内作词一首,特来呈上。”

杨广心头一震,这才想起韦承此人。

原来早在回京的路上,他便已派人暗中打探了韦承的所有信息。

信息中的韦承,因受了祖父韦孝宽的萌阴,继而被周宣帝封为县侯。

从小只知玩乐,成了杜陵地界上有名的纨绔子弟。

所幸先有跳河救人的义举,紧接着又出康源一事,这才彻底改变了他原本的名声。

今闻韦承有诗作,他也是来了兴趣。

杨广眼见众人起身,又挥手示意他们坐下:“诸位且慢,还请同本王一道品鉴赏悦伊川县侯的大作。”

杨广不仅爱惜人才,本人的文采亦是非凡。

他的诗作用词精准、情感细腻,在格律、对仗等方面具有南朝诗歌的特点。

此外,他的诗歌风格多变,既有萧瑟的沙场,也有多情的江水。

加上他尊贵的身世,也算是在当今的文坛上独树一帜。

“呈上来。”

杨广的声音穿过十几米的殿堂,犹如天音般透出殿门。

殿门被轻轻推开,侍从压低着头颅,迈着小碎步直向杨广案前,呈放在上。

缓将书帛摊开,杨广的瞳孔乍然放大,紧盯着一字一句,就像独孤伽罗一样,充满了震撼。

他抑制住心间的躁动,轻声将韦承的词作念出。

简短的四十六个字,让殿内陷入一片寂静,下座的五人听得出神,尽皆沉溺其中。

杨广念毕,仍要再回看一遍,方才肯罢休。

“此实乃是天作,本王着实未曾想到,这伊川县侯竟具如此才学。”

相较于杨广,韦匡伯才是最为吃惊,他实在想不到自家族弟韦承竟还有这般能耐。

细究过往,他全然找不出丝毫蛛丝马迹。

然时至此刻,他亦欣喜,毕竟谁不期望自家能更好呢,尤其是他这种具有深厚家族荣誉情节的人。

“辟邪啊!你这族弟韦承才学出众,本王怎就从未听你提及过?莫不是有意藏私吧?”

如今,杨广想的不再仅是与韦承相见,更为倾心的是要将韦承纳入麾下。

杨广的心思,韦匡伯听得清楚,坦言道:“殿下,我这族弟必定是为了仕途,不然哪会有这闲情逸致去学文章。”

韦匡伯也不去夸韦承,只是将杨广与韦承的共同目标道了个明白。

只要点明了关键之处,所有的问题便都会迎刃而解。

不出他所料。

杨广神色喜悦,不论是韦承背后的势力,还是其自身的才气,他所需要的无非只是合理一个契机。

“辟邪,你是说伊川县侯想要为官?”

“正是如此。”韦匡伯点头应道。

他竭力撮合,意欲将韦承引荐至杨广麾下,实难忍自家族弟去担任一个从九品的正字。

韦匡伯深知杨广的野心与实力,在当下的局势中。

他认为杨广有机可乘,此乃投资的大好时机,于韦承亦更为有利。

两人的对话,另四人听了个大概。

柳顾言就像杨广肚子里的蛔虫。

“这伊川县侯韦承有为人,有才华,又是辟邪老弟的族弟,我想殿下应该将他招揽过来,不仅得了一个人才,还利于韦氏一族的支持。”

他的话很合杨广的心意,便向韦匡伯嘱托道:“辟邪,那就劳烦你替本王做个桥梁,让本王和伊川县侯见个面。”

韦匡伯当即保证道:“此事包在臣的身上。”

外郭城离着杜陵不是太近,韦谌已派出了家丁赶到。

任务就是将韦承接回去,生怕他喝醉了酒,忘记了回家的路。

韦承现在很清醒,自骑着北地的马,一路狂奔,甩的身后的家丁紧张起来。

韦府内,韦谌坐在前厅,手里拿着古籍,细致拜读。

一声响,他侧眼望去,韦承不知何时走到了院中,看上去毫无醉意,让他有些惊讶。

这不是在兰亭轩品酒论作吗?

难道是没喝酒,只论作了? 第27章:杨坚的手段 韦谌放下手中的古籍,轻哼了一声。

“天都这么晚了,你居然还知道回来?”

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责备。

“父亲,这怪不得我,实在是皇上和皇后召见,所以才耽搁了。”

韦承耍着滑头,脸上摆出一副谄媚的笑容。

他全然还没料到,自己身处兰亭轩的事,早已被韦谌知晓。

只顾回来时,是恰巧在半路途中撞上了府中的家丁。

“你就别在这里敷衍老夫了,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午时出了皇城,就直奔兰亭轩去了。”

听完韦谌的话,韦承一笑。

原来老爹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特意派了人手一路暗中探护。

心中感叹道,自己这老爹,还真心不错。

见得韦承不着调的样子,韦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承儿,你的身子才刚是渐愈,我多次嘱咐过你不要饮酒吗?你为何一点不听话呢?”

在韦谌关切的话语中,韦承感受到了一股浓厚的亲情爱意。

然而,年少气盛的人,总是不太喜欢长辈们的唠叨。

他也不例外,反驳的言辞脱口而出。

“父亲,孩儿我虽然饮了酒,但并不多,况且巢医博他们曾说过,适当的饮酒反而对身体有益。”

韦谌叹息一声,没再继续纠结此事。

他总觉得韦承的话语听起来很熟悉,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过往。

“老夫大早听闻你在兰亭轩内出尽了风头,有这回事吗?”

韦承点了头道:“父亲,那只是儿子的随手之作罢了,你老不必这么惊讶。”

“老子是挺诧异的,你祖父他是武将,你爹我也是武将,什么时候冒出来你这么个文绉绉的棉花球?”

韦谌的语气听似调侃,实则内心深处暗自喜悦。

他一直未曾带过韦承征战沙场,就是害怕悲剧再次重演。

日前初闻韦承有入朝为官的想法时,他其实颇为不安,并不想让其踏上官路。

直到这几日,亲见韦承的行事作风,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

韦谌的这番话,韦承并不认同,随即驳斥道:“自汉代以来,咱们韦氏的先祖中有很多都是文人,等到魏晋时期才出现了许多文武兼备的人物。

这并不意味着咱们韦家就不是文人了,父亲不能理解吗?

父亲,在儿子看来,你不照样是每日都拿着书籍阅读吗?这般岂不是和儿子一样了嘛。”

正如韦承所言,韦氏的先祖韦孟、韦贤,在西汉时期被誉为“邹鲁大儒”,是诸王和皇帝的老师。

到了魏晋时期,由于天下局势的逼迫,才涌现出了许多文武兼备的人物。

这些族谱上的记载,韦谌自然心知肚明。

可听到儿子竟批评起老子来,他顿时不干了。

“你这小子是不是最近又皮痒了?”

伴随着父子俩这一通闲聊,月亮悄悄升上了中空。

临近秋季的风,开始在夏夜中出现,带来了一丝丝凉意。

前厅处,除了父子二人对坐,四下已无旁人。

韦谌略作思考,神色平静道:“承儿,你该是与宗室之女杨义成见上了吧?”

韦承闻言猛地一惊:“父亲,您怎会知晓?”

他不敢想出韦谌的眼线是否遍布到了后宫,更不曾主动往那方面想过。

要知道外官勾结后宫,那就是灭族的重罪。

自古以来,皇帝们大多能理解大臣们对自己的监视,唯独无法容忍有人将手伸进自己的后宫。

就如同常人交往,你可以偷我的钱财,但绝不能打我女人的主意。

“承儿,你切莫多想,为父并无那闲情雅致去监视皇后,此乃是皇上告知老夫的。”

闻得此言,韦承长呼口气。

他是真怕自己的老子一时想不开,祸祸了自家。

再想到杨义成,他脑子里的情愫骤然飙升,仿佛嗅到了春风的气息。

正当他思索时,韦谌再开口道:“承儿,你觉得杨义成的容貌如何?”

“尚可。”韦谌下意识答道。

在他眼里,杨义成确实美,有颜有身段,更重要的是年龄还过得去。

看着韦承一副痴汉的模样,韦谌正经起来。

“承儿,你今已有二十,早该是成家的时候了。”

他一下说到这个话题,韦承起了意,谁不想结婚,自己早就想结婚了。

关键的是和谁结婚。

迷惘了片刻,韦承这才恍然大悟,莫非是真要吃上软饭了?

“父亲,难道是皇上欲将杨义成嫁予我?”

他试探着,脸上是难掩的激动。

迎娶一位宗室之女,谁人不想呢,毕竟如此一来,日后亦拥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

“正是,陛下诏我入宫,说了两件大事。”

韦谌见状,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杨坚在未时遣人宣他入宫,先是闲聊了一阵家常后,就直接聊到了韦承,这让他还以为是要提康源的事。

结果说到最后。

杨坚就提了一嘴康源,还是用来衬托韦承的大义,怼着一顿好夸。

韦谌一路听下来,他是实在是想不出杨坚到底要为了何事。

杨坚见他心急了,干脆就言明了前后,说出了想要把杨义成册封为义成公主,然后再下嫁给韦承。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杨坚那副盛气凌人、不容置喙的姿态。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个问题,杨坚这次是铁了心的想要和世家拌手腕,定输赢。

韦承显然没有此顾虑,此刻的他尚沉浸在突来的喜悦中。

待他回神,方才察觉韦谌面色凝重。

“父亲,您似乎有些不情愿?”

“老夫哪有什么不情愿的!白白捡得一个儿媳,还能顺带获得一个夏州总管之位。”

韦谌口中所言的夏州总管,其官居正三品,可算作是杨坚给予他的聘礼。

相较于他的郡公爵位虽说低了三级,不过却拥有了极大的实权,统管着夏、绥、银三州,是河曲地域南部的最高机构。

韦承并未感到多少震惊,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韦谌本就会在开皇十七年韦世康去世后,接任荆州总管,成为天下四大总管之一,节制更为广阔的区域。

别看杨坚慷慨大方,送侄女,赐官职。

韦谌并不乐意,这些东西他既不需要,也不想求取,只因他明白有得必有失的道理。

而这一切皆已成为定局,杨坚已经无药可救。

韦承很坦然,自己既是入了局,走上了道,就得挺着走下去。

此时,前进或许是死,亦或许是生,但后退必定是一败涂地。

他知道韦谌所担心,安慰道:“父亲,事自有天定,成败欲在人为。” 第28章:韦匡伯的想法,韦谌的态度 开皇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的清晨。

明媚的阳光轻洒下韦府,迎合树上的鸟儿歌唱,相互交融,为这此间增添了一片情意韵味。

在右院的主房中。

案几上的香钟静悄燃烧着,渐是逼近辰时两刻。

韦承很庆幸,今日没有人前来打搅,总算是睡上了一个好觉。

他躺在床上,发愣了片刻,心头想起了杨义成。

铮铮男儿在这刻,仿似烈火焚身。

“公子,你起床了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采薇的声音。

韦承摸着肚子,随即吩咐道:“起来了!去让人把膳食送过来吧。”

采薇回身遣去一个家丁,后才推开房门,漫步走到韦承的床前。

她已经服侍了韦承十几年,论起年龄,仅是小上了三岁。

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她早已习惯了去服侍韦承。

“公子,还是先更衣梳妆吧。”

“好。”

韦承话毕,采薇的手就伸到了床前,意要扶他下床。

但今时,韦承却并不喜欢这样。

韦府的前厅内!

韦匡伯才到没多久,正静待着韦谌。

他端坐着,脸色沉静如水。

心中还在思忖,该如何将事情讲述出来,只要说服了韦谌,就无需再依次向族中的长辈们去信。

很快,韦谌的身影出现在了长廊之上。

韦匡伯在沉思,还未注意到,直至韦谌走近,他才回过神来。

“世父,侄儿叨扰了。”

韦谌点头道:“辟邪!你今日一大早就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韦匡伯闻言,略有怯场,他索性将诸事暂且放下,敷衍道:“世父!是大哥让我来给子全道个歉。”

韦谌一听是这个事,摆手道:“哪有兄长向弟弟道歉的,那都是子全该做的。”

“对了,天保的身子如何了?是否有按时服药?”

扯到了这个话题,韦谌的话就变多了,韦匡伯感到十分无奈,只得一一回应。

“兄长的身子好多了,服药也很按时,他专门托我向世父、伯母问安,说过几日就来看望您们二老。”

“好好!你可一定要给他盯紧了,千万别让他胡来。”

“侄儿知晓,定会将兄长盯住。”

“那就好!”

有了韦匡伯的保证,韦谌甚是满意。

他这几日来,先是担心完韦承,接着又担心起了韦圆成,可谓是心力交瘁。

他自知已老,日后的一切全都在儿女子侄身上,实在不愿他们受到丝毫的灾痛。

韦谌看向韦匡伯,挥手示意其坐下,却见其立身不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定睛细看,方才察觉到韦匡伯的脸上写满了心事。

“辟邪,你是有什么事情想与老夫说吗?”

韦匡伯犹豫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世父,康家一事,我们韦家应该怎么办?”

听了韦匡伯的话,韦谌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毕竟康家事件的幕后缘由,所有世家都心知肚明,算不得什么秘密。

而韦匡伯的心思,他的立场,韦谌自是了然于胸,轻声道:“辟邪!你可能还不知,皇上想要将宗室之女的杨义成册封为义成公主,下嫁给子全?”

“世父,这事当真?”

韦匡伯听来震惊不已,他倒不是妒忌韦承娶了公主,反倒由衷地感到高兴。

可他明白,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杨坚的这番操作,无疑是想促成某些东西。

韦谌没有回话,起身向里屋走去。

韦匡伯见状,连忙跟上。

直到入了后院的书房,韦谌才看向韦匡伯,坦然道:“皇上不仅要把杨义成嫁给子全,还把老夫调去了夏州,任总管。”

又是赐婚,又是拜官。

韦匡伯不傻,就此确信了杨坚的心思。

他就是想要捆住韦承,借助韦家的力量,达到事态巨大化。

从而借此分离击穿康家,以达到震慑其他世家的目的。

那到了如今,就意味着联合世家,齐力对抗杨坚的同时,造成的后果就越大。

“世父,那我们韦家该如何?”

“你们年轻人就去做你们年轻人该做的事,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此间,韦谌很平静,经过一夜的思考,他看透了杨坚的心思,想到了一个对策。

对力化力。

你杨坚要绑我随便,反正当今的天下你是皇帝,跟着你走,输赢我都不亏。

至于族中众人,那你想绑就没门了,鸡蛋不可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若是真让你谋事得逞,收拾了康家,那还得了。

韦匡伯明了韦谌的言下之意,道:“侄儿明白了!”

他原本还想着能够省点力气,现在看来,还得想好该怎么去说服诸多世伯叔父了。

眼见于此无望后,韦匡伯想起了另一件事,当即询问道:“世父,子全是否在家?”

“应该还没起床吧。”

韦谌的答复很轻便。

正如他所言,老少各有路,自家的几个晚辈都挺有实力的,他也不想胡乱去阻碍年轻人的选择。

韦匡伯向韦谌行礼后,便直奔韦承的院子走去,沿途的家丁们尽皆向他行礼敬言。

他才走到门口,就与韦承的视线刚好对上。

韦承见到来人,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说道:“兄长,快请坐。”

韦匡伯不慌坐下,只把将韦承上下打量,调侃道:“子全,你最近可是声名鹊起啊,一首《清平乐》,奏响了整个大兴城,到处都是你的大作之声。”

韦承急忙谦虚道:“兄长,你说笑了,只不过是一首词而已,哪有那么大的反应。”

一见韦承毫不知情,韦匡伯抚着他的肩膀,坦言道:“皇上都点名了,你还谦虚什么。”

韦承只当韦匡伯是在开玩笑,并未在意。

然而,当他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后,也不禁感到受宠若惊。

原来,韦匡伯在来时的路上,见路边行人成群结队,起了好奇。

遣人凑近一听,才知道是韦承的词竟传入了宫中,就连杨坚和独孤伽罗都对其赞赏有加。

两人一番闲谈,韦承方才问道:“兄长,你此来所为何事。”

面对韦承,韦匡伯也不做隐瞒,将先前之事从尾道出。

对于韦匡伯所言,韦承只道:“兄长,事已至此,多虑无益。”

韦匡伯见此,想来韦承早与韦谌商谈,也就释然了,不再相谈此事。 第29章:韦杨两家的裙带关系 韦承一脸惊讶,不禁开口,确认道:“兄长,您的意思是晋王殿下想要见我?”

韦匡伯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道:“正是!”

韦承闻言,在心中一阵窃喜,却是没有表现出来,很好地将这份喜悦藏在了心底。

他一直所期望的事情终于来了,只要能够加入到杨广的阵营,那就必定会在将来成为辅佐杨广登基的功臣,这是他梦寐以求的。

如果说要趁着杨坚在位的时候造反,那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还会死得很难看。

唯有等到杨广时期,官场动荡,社会不安,那时才有可能一争天下。

韦承故作疑惑,询问道:“兄长,晋王殿下见我是为了何事?”

对此,韦匡伯解释道:“一是晋王殿下想感谢你驳斥康源为皇后直言,二是你那首清平乐确实写得太好,晋王殿下有意想将你收入帐下。”

“兄长,这般不好吧?弟……”

韦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韦匡伯打断了。

他恨铁不成钢的对着韦承就是一顿指责。

“没什么不好的!你出身名门世家,有名声不论,还会再有了公主,这么多优势榜身,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去秘书省做个正字。”

话到此处,看到韦匡伯那副模样,韦承不敢再客气,连连点头。

“好好!弟一切都听兄长的。”

他心里非常清楚韦匡伯的心思是为了谁,而他也只是装个样罢了。

这样一来,倘若不幸被杨广从旁处知晓,也不会起什么疑心,还能进一步提升自己的身价。

在得到韦承的答复后,韦匡伯十分满意,先前爆发的怒火一下消失,转而和蔼道:“子全,时间不早了,你且随为兄一同前往晋王府吧。”

两人一同出了右院,特意向后院走去,结果却没寻见到韦谌。

等到了前厅,找来白管家一问,才知柳氏早就带着韦谌出门了,说是要去给韦承和杨义成配八字。

昨日的柳氏,一从韦谌口中听到皇上赐婚,可把她高兴坏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在操心韦承的婚事,都没个善终。

到了昨夜,她整晚都没睡好觉,真是恨不得连夜抽空去找个算命先生。

韦匡伯看向韦谌,笑道:“当年我成婚的时候,伯娘也是这种,一大早就上门拉着我去配八字,今天幸好有我在,不然伯娘肯定要把你一起带去。”

听了这话,韦承下意识的勾勒出了剧情,他是真怕一会儿被柳氏抓住,那可就完犊子了,肯定会被她不停地念叨,光是想想都害怕。

“兄长,那我们还是赶紧去见晋王殿下吧。”

两兄弟一路纵马疾驰,从着杜陵赶到了大兴城,又沿着外郭城进到皇城,后是四下一阵绕路。

同样的场景,熟悉的路线,不过这次绕得路线更远了。

等是到了晋王殿后,韦承面色难看,双脚软趴了,只剩顽强的毅力在支撑着,想到昨日走酸的腿,到今日又严重了几分,他打心底恨死皇城了。

韦匡伯在旁,似看出了韦承的窘境,打趣道:“子全,就你这身子骨,你还想去秘书省做正字,怕是也做不了几天下来。”

相较于韦承,韦匡伯看上去一点不累,这点功夫全得益于他身为宿卫,需要经常操练。

别看宿卫们皆是一群贵族子弟,但是他们的身子骨强过所有士兵,无非就是差了点拼杀的技巧,少了杀气。

韦承已然不想说半句话,只想快点进到晋王殿内,好做一番休息。

他直朝着殿门走去,韦匡伯见状一步跟上,还意要搀扶他。

韦承不愿,他想保住这最后的尊严。

若是被某个小人撞见传了出去,直到入了后宫,那还未过门的妻子该如何看待自己。

殿外执守的侍人,眼明手快,远见阶上来人是韦匡伯,连忙上前迎接,也不问他两人来此是有何事,直接就给带起路来。

内殿深处,杨广正与柳抃对饮,二人相谈甚欢。

当听到殿外传来韦匡伯的声音,他的神色变得更为喜悦,忙是端起酒杯回到上座。

“殿下,黄瓜县侯韦匡伯与伊川县侯韦承前来请见。”

杨广点头,侍人便即刻退了出去。

内殿门从外被侍人推开,韦承的视线刚巧与杨广对上,他立马屈下身子,以示尊敬。

杨广微笑着走下台阶,向着两人奔赴而去,双方进到身前不足半米。

见此,韦匡伯赶忙携着韦承同道:“臣,韦匡伯、韦承参见殿下。”

杨广一下伸出双手,将韦匡伯和韦承扶了起来,亲切道:“你们两兄弟与本王乃是亲戚,日后不必拘泥于这些凡俗礼节。”

“殿下厚爱,臣等惶恐。”

韦承和韦匡伯哪敢把杨广的话当真,只是不好当面驳了他的兴致,便没有多言。

“子全,本王已经得知,父皇欲将义成妹子下嫁于你,有此一事,我们两家就可谓是亲上加亲了。”

杨广的笑容很真诚,似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看来感觉郧公房一脉就全成了他的铁杆盟友。

“殿下所言正是。”韦匡伯奉承道。

于此话中家世关系,韦承自是很清楚杨广从何谈起,自家一脉中,韦圆成就已经娶了宗室之女,另类上还算是娶了两个。

韦圆成先是娶了独孤藏的女儿,就是孤独伽罗的侄女独孤具足为妻。

他后又再娶了弘农杨氏,杨纪之女杨智度。

前者独孤具足和杨广是实打实的亲戚,韦圆成就自然算得上是杨广的妹夫。

至于后者,只因杨坚自称出自弘农杨氏,贴点金来,杨智度也算得上是宗室之女。

三人也没去过度纠结其中的巨细,杨广说来家事算是铺垫情感,好为了一会的话题准备个温馨的气氛。

杨广转身朝向柳抃,为韦承介绍起来:“子全,这是本王的谘议参军,姓柳,名抃,字顾言。”

韦承一惊,眼前之人竟是柳抃,不就是杨广身边最出名的男宠吗。

片刻,他收起心思,向柳抃问好道:“在下韦承,见过柳兄,日后诸事还望柳兄能够多多关照。”

对于柳抃,韦承所想是千万不能得罪,别看他是个男人,真要在杨广耳边吹起邪风来,谁人都不会好受。 第30章:大型认亲现场 柳抃本就是个高情商之人,他深知杨广对韦承有想法,作为枕边人,他自然懂得要在关键时刻给杨广刷形象,忙不迭地起身回礼。

“县侯不必俗礼,若是县侯不嫌弃,唤吾一声顾言兄即可。”

杨广瞥了眼柳抃,眼神中充斥着柔情,看向韦承,面带笑容,帮腔道:“子全啊,昨日里,顾言可一直对你那首清平乐赞不绝口,本王看来你们二人性格相投,正可称兄道弟啊。”

韦匡伯也笑着在旁附和道:“子全,殿下说得不错,昨日,你那清平乐一出殿下的口,顾言兄的赞美之词就一直没停过。”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几句言语好似就绘出了昨天的场景。

至于这其中的真假,韦承也不得而知,只是见两人都搭起了场子,他也只得脸露笑容,传递出适宜的信号。

韦匡伯这时猛然想起一件事,匆忙说道:“顾言兄,我记得你出身于河东柳氏吧?”

柳抃一怔,虽不解韦匡伯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自我介绍道:“辟邪老弟说得没错,我的祖籍确实是河东。”

“不过说来惭愧,在西晋侯景之乱时,先祖们为了求生,无奈举族南迁到了襄州,等到了前朝时才有幸择回到了这故地。”

说罢,柳抃的双眼竟泛起泪光,像他这种讨人喜欢的人,似乎都带有一种多愁善感的特质。

韦匡伯见状,连忙安慰道:“顾言兄,此事何来惭愧之说,不说河东柳氏,放眼如今这京兆地界上有名的世家大族,哪一个没有南迁过。”

韦匡伯说得铿锵有力,这让韦承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西晋时期的永嘉之乱,那个给华夏带来数百年动荡的历史事件。

自八王之乱后,西晋朝廷政权衰微,天下经济残破,社会矛盾尖锐,蛮族趁机发动战争。

永兴元年,南匈奴贵族刘渊在左国城起兵,建立汉赵政权。

汉赵政权先后于永嘉五年、永嘉七年两次攻陷洛阳,诛杀了怀帝、愍帝两位皇帝,余计杀戮王公士民十万多人。

永嘉之乱使得当时的北方经济完全崩溃,华夏再次走向分裂。

北方从此进入战乱不休的五胡十六国时期,而南迁的西晋贵族们则在建康共同拥立司马睿建立了东晋政权。

在韦匡伯的开导下,柳抃好似松了口气,面向东方叉手道:“幸得陛下雄才大略,合南北之乱,给了天下一个太平,也让我等世家大族得以重回祖地。”

“如今陛下之下,晋王殿下也是英雄,破陈朝,征西域,有此,大隋何愁不兴盛,天下何愁不安定。”

柳抃一时兴起,口不择言,吓得杨广赶忙叫停:“顾言,别说了。”

杨广此刻对柳抃的态度,让韦承感到十分不可思议,没有一丝责备,实在是太放心了吧。

韦承不知的是,如今的晋王府四下一片全是杨广的死忠,哪怕是站在门外的侍人,他在外一家九口人的性命全都被杨广攥在手里。

柳抃也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连忙回到正题,看向韦匡伯询问道:“辟邪老弟,你问我身世是有什么疑惑吗?”

韦匡伯直言道:“顾言兄,我的伯娘,也就是子全的母亲,她出自河东柳氏西眷房,不知兄是出自哪一房呢?”

柳抃一听,连忙从案后走出,来到韦承跟前。

还没等韦承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握住双手,仿佛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般。

“子全老弟,为兄虽是出自河东柳氏东眷,但归根到底也与你舅家同宗,今日得此机缘,愚兄心中大喜,往后你我可要多多往来,一同探讨诗词文章,共享这世间乐事。”

柳抃的语气热情而真挚,让人能够很直观地感受到了他的真诚。

尽管河东柳氏东眷与西眷相隔了很多代,但在柳抃口中,两眷就是亲兄弟,他完全没心思去计较细算辈分,反正就想按照平辈来与韦承相处。

韦承总算理解了杨广为何会喜欢柳抃了。

柳抃不禁能够全面的揣摩杨广的心意,就连一身言行也若如春风,若只是单纯的外貌长得比诸多男子清秀,那怎么可能成为杨广的专属。

这也是杨广今日只带了柳抃的原因。

杨广对柳抃的表现很满意,冲他拍了下肩,朝向韦承道:“子全,你日后要有什么难处,尽可托付与你的顾言表兄,他可是个博学多才的人。”

听了杨广的话,韦承好似欣喜,微躬身,回应道:“多谢殿下美意,臣能与顾言表兄相认,实乃是殿下的成全,这是臣的荣幸。”

杨广见韦承脸上有喜色,他笑了,在他看来收下韦承还需要两步。

柳抃同样笑了,不过他是为了杨广的高兴而感到高兴。

相较于他们两人而言,韦匡伯看到自家堂弟有了前途,他才是真正的欣慰。

一段小插曲过后,杨广走回上座,指着三人,示意他们入座,然后举起酒杯说道:“诸位,请随本王共饮此杯。”

几杯酒下肚,杨广自觉时机已到,从旁说道:“子全,本王今日邀你前来,是想要当面向你道谢,多谢你为本王的母后挺身直言。”

杨广此言一出,韦承当即惶恐道:“殿下言重了,臣为皇后直言,是臣作为臣子的本分,都是臣应该做的。”

“子全,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两家本就是一家人,什么叫臣的本分。”

杨广装作愠怒,韦承只好将话顺了下去。

“殿下所言甚是,是臣唐突了。”

韦承知道,杨广的每句话都不能当真,只能从其中分解出他所要表达的意思,要是把客套话当了真,那就没意思了,舍下心态说点奉承话敷衍过去,对双方都好。

杨广提起康源一事,就是想继续试探一下韦承的能力,若光有才华,空无实学,那就只能在身边当个透明人。

“子全,本王曾闻昨日皇上诏见了你,想必也是为了康源一事,不知欲如何处置那康源?”

韦承听到这里,便将与杨坚的对话大致说了出来,听得杨广点头认可。

杨坚赐婚拜官的目的,杨广大致猜出了几分,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想为了自己的野心而奋斗。

杨广盯着韦承,面露苦涩,不甘道:“子全,本王也是极力赞成处置康源,方可还母后一个公道,给天下一个交代。”

“可是那康源之父康松明竟去榜上了太子,欲要对抗大隋律法,本王实在是不知该如何从中自处,前进一步怕伤了兄弟之情,后退一步伤的又是母子之情。” 第31章:入了杨广帐下 韦承听闻杨广之言,略感惊讶,直至当下他才知晓康源的父亲名为康松明,关键是康松明竟然已经去找了杨勇。

韦承感到很奇幻,这些事情竟无一人告知自己,他在此刻仿若觉得自己与康源之事已毫无瓜葛一般。

杨广也看了出来,但并未言语,只是静等着韦承开口。

韦承不再去细究为何无人告知,他的心绪回到眼前,自知这是杨广给出的考验。

韦承思忖片刻,分析道:“殿下,康松明此举实乃将皇家陷于不义之地,自古以来,皇者皆以博爱治理天下,将万民视为一体。”

“那康源辱骂伊娄杰,所涉及者并非仅指一人,或是两人,更非关乎权贵,而是关乎民生之重。”

韦承意在铺垫,他深知若一开始便直接给出结果,往往是最糟糕且无头脑的做法。

适才先将杨广所期望的理由道出,再给出应对的办法,这才是杨广所期望的。

韦承提及大义,让杨广眼前一亮,来了精神,这正是他想要听到的,他能从这几句话中看出韦承是否具有真才实学。

天下大义,这是行事者最好的借口。

杨广抚案指点,眉头微皱,忧心道:“子全的话中含义,本王自是清楚,可眼下本王担心会伤了与太子的兄弟情义。”

杨广把话说完,韦承虽觉好笑,但更多的是同情。

帝王之家无兄弟,即便是同父同母的杨广与杨勇亦不例外。

他们两人之间或许曾有兄弟情义,但自杨坚称帝那一刻起,一切便已注定结局,他们日后要做的唯有四个字〈争做皇帝〉。

韦承饮了杯酒,看似在壮胆,杨广对此颇为合意。

韦承轻手将酒杯放回案上,向杨广陈述见解道:“殿下,此间太子受奸人蒙蔽,欲置天下大义于不顾。殿下理应挺身而出,为兄扫除障碍,为国铲除奸孽。如此一来,皇上于亲情将予以夸赞,于天下将予以歌颂。”

韦承所提之法,杨广早已知晓,就是跟着杨坚的步伐来,但是亦不能太过用力,过则触及杨坚的猜疑,犯下兄弟不睦的罪名。

杨坚和爱妻独孤伽罗情爱终生,常年六宫虚设,他膝下的五儿五女皆由独孤伽罗所生养。

杨坚据此家事,多次当着群臣的面得意地宣称自己“旁无姬侍,五子同母”,这在他看来是古时帝王都不曾有过的功绩。

于此,杨坚特别看重家庭和谐,他不允许家中的儿女们有任何的不睦,倘若有所别意,在他眼里就会是一种罪。

杨广这次站在杨坚的一面,只要轻轻推手,自就会得到表扬。

如若用力过猛,杨坚定会认为杨广有意作仗,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

杨广得见韦承也能自说出这般上乘对策,他很满意,对着韦承的才学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子全,你果真是给了本王一个极佳的办法,本王这下可算是找到了明确的方向啊。”

杨广是否客套都不重要,在柳抃眼里,韦承的才学不弱,他也做好了准备。

柳抃放下酒杯,起身向杨广叉手道:“殿下,子全老弟不仅文采斐然,更具王佐之才,况且他还是殿下的妹夫,殿下何不近水楼台先得月?”

柳抃的作用再一次显现,他总能在恰当的时机说出对大家都有利的话。

韦承心里有猜想,他觉着柳抃就是杨广特意安排的,什么河东柳氏东西眷,更跨到表兄弟,这一切应是杨广事先就知道的,才会这么巧。

但也或许是杨广真爱柳抃的原因。

韦匡伯原还担心韦承的才学不够,可见刚才几句下来,他对韦承的印象彻底改了样,真心以为是韦承一直在藏拙。

韦匡伯起身附和道:“殿下,臣这族弟不久前曾说想去秘书省当个正字,被臣给止住了,到了今日,如果能得到殿下的提携,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杨广听完两人的话,抬起头来,道:“你们所言甚是,本王也觉得子全是个人才,理应得到更好的发展。”

话到一半,杨广的目光移向韦承,询问道:“本王有心,就是不知子全是否愿意入了本王帐下。”

杨广话音落地,韦承心喜于色,气氛都到这个地步了,什么拘礼起价早就不再需要了。

韦承赶忙上前一步,施礼下跪道:“承蒙殿下厚爱,臣韦承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韦承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不在乎自己会被授予什么职位,只要能时常在杨广身边露脸,偶尔说上几句话,这些就足够在杨广登基后,为自己换来一份权势。

杨广顾不得放好酒杯,随手将它一扔,连忙走下台阶,近到韦承跟前,伸出双手将韦承扶起。

“子全,你我二人是真亲戚,以后这种礼节就千万不要再有了。你我二人只需行平常的君子之礼即可。”

韦承也不矫情,顺着杨广的意思,说道:“臣谨遵王命。”

韦承和杨广相视一笑,在旁的韦匡伯与柳抃以此喝掌。

杨广重回上座,想了想,看向韦承,道:“子全,你先在本王的府下做个行参军如何?”

杨广口中的行参军,全名为亲王府行参军,王府下共有此官位六人,居为正八品,位在从七品的诸曹行参军下,且于从八品的长兼行参军之上。

杨广给出的这个位置,着实让韦匡伯欣喜不已,他急忙向韦承使眼色,催促他谢恩。

韦承岂能不明白韦匡伯的意思,他当即向杨广行礼,道:“多谢殿下厚爱,臣必当尽心竭力,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臣替愚弟再谢殿下!”

韦氏兄弟二人的反应,倒是让杨广很满足,心道若是那些老家伙也能这般懂事,那该多好啊。

杨广回神来,摆了摆手,道:“子全是本王的妹夫,有他在本王的身边,本王也会安心很多。”

几人谈得起劲,柳抃也在这时向杨广行礼,道:“臣恭贺殿下喜得良才,可谓天缘。”

杨广笑道:“顾言,你说得对,本王能得到子全这样的人才,实乃幸事。”

韦承连声称谢,话语上奉承不断,半点不敢驳了杨广的面子。

韦匡伯在旁则是心中暗自欢喜,他知道,有了杨广的照顾,韦承在仕途上定会一帆风顺。 第32章:高颎对杨坚的反驳 晋王的宫殿内,韦承四人推杯换盏,偶尔还吟诵几句诗词,场面极为热闹。

皇城中,望云亭上。

杨坚站在顶楼,俯瞰着宫中所建的南、北、西三海,东海距离太远,亭子又太低矮,杨坚根本难以窥见。

初秋的风,轻轻拂过杨坚的脸颊,他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杨坚的身旁陪伴着一人,此人的身形高大魁梧,面容刚毅深邃,眉毛如剑般锐利,眼神坚定而有神。

此人姓高名颎,字昭玄。

高颎出身于渤海高氏,其父亲是西魏上柱国高宾。

杨坚还是北周左丞相时,高颎就已追随于他左右,在杨坚平定天下的过程中,高颎发挥了重要作用,被杨坚列为大隋的开国功臣,晋爵齐国公,拜当朝尚书左仆射。

高颎站在一旁,不开口,只是同杨坚一般望去美景。

此时,一个侍人低着头走来,跪地道:“陛下,晋王殿下此刻处于王府中,正与其王府属从们拼酒吟诗。”

杨广回京一事,杨坚早已知晓,并且他还想借着杨广的手做些事,因此杨坚近来也对杨广增添了不少的放纵。

至于杨广是否有夺嫡之心,杨坚丝毫不担心,他对自己的家庭教育一直颇为自信。

“都有哪些人呢?”

“回陛下的话,除了晋王殿下之外,还有晋王府下的谘议参军柳抃,左卫府司马韦匡伯,伊川县侯韦承。”

侍从说着停顿了一下,似是感受到了杨坚的凝视,便接着说道:“还有就是晋王殿下将伊川县侯韦承征召为了王府行参军。”

这一切在杨坚看来都很正常,他对膝下几个儿子的性格非常了解。

杨广与杨勇一样,特别喜爱文雅之士,韦承所作的清平乐,杨坚也是看过,对于杨广的做法自也没什么意见。

杨坚思忖片刻,下令道:“派人去把义成带去到晋王府。”

侍从得了命令,连忙起身,弯腰倒退着离开。

高颎犹豫了许久,关心道:“陛下,您真的打算把义成册封公主,嫁给伊川县侯韦承吗?”

杨坚打算把杨义成嫁给韦承这件事,知情的人并不多,毕竟杨坚还没有正式下达诏令。

就在昨日,杨坚召见韦谌时,高颎也在场。

杨坚先是拜韦谌为夏州总管,高颎对此并未觉得意外,说来韦谌的生父韦孝宽,从军事上来看也算是他的上司。

当年韦孝宽奉杨坚的旨意,率军平定尉迟迥叛乱时,高颎就主动请缨前去监军,最终与韦孝宽配合有加,没用多久就平定了尉迟迥叛乱。

然而,当听闻杨坚要把杨义成嫁给韦承时,高颎心里是反对的,心里更希望能许配给自己的儿子。

高颎的心眼,杨坚不难看出,叹道:“平桑郡公虽然早年就过继给了韦子迁,但归根结底伊川县侯韦承的祖父还是已故的郧国公。”

“大隋的开国离不开已故郧国公的支持,朕将义成册封公主嫁给韦承,也算是对郧国公的告慰吧。”

杨坚敷衍的话,高颎听得很别扭,他很了解杨坚的伪善。

在称帝伊始,杨坚差点就直接将宇文皇室灭族,若说这是为了消除宇文氏的威胁,似乎也能说得通,毕竟还特意留下了宇文洛,让他享受二王三恪的待遇。

后来,杨坚不仅连续处决了五位本不至死的开国功臣,更是别出心裁地创造了廷杖这一刑罚,稍有不顺就当庭打屁股。

杨坚心理变态,觉得廷杖不够大,又将其加宽了三倍。

杨坚的这种癖好,和他的出身有关,他本就出自世家,又是军事贵族,心态就变得自我高端,常以人取乐。

高颎全都知道,可那敢言说,只得叉手,向杨坚行礼,虚伪的赞颂道:“陛下的仁德,自古以来实属罕见,臣在此代天下万民向陛下赞颂。”

杨坚笑了笑,沉声道:“就因为朕有仁德,不法之徒反而越来越多了。”

高颎听懂了杨坚的意思,他没有回话,只是装作树叶刮了脸,整理起衣妆来。

杨坚从远处收回目光,低头见西海中的嬉游的鱼儿,继续向高颎感叹道:“鱼若是离开了水,又该如何生存啊?”

一条鱼也好,两条鱼也罢。

杨坚看到的是千年来的皇帝们,他们就如同鱼一般,为了生存,被困在水中,直至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才能与水彻底决裂。

高颎明白杨坚话中的深意,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开口劝诫道:“陛下,鱼因水而活,但水也因有鱼而显得更加美丽,这是自然的力量,并非人力所能左右的。”

杨坚转过身,看向高颎,道:“爱卿,你随朕已有十五年,难道你也不明白朕的苦心吗?”

“这当今的天下,真的很好吗?开皇十年的那次江南世家叛乱,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他们的野心吗?”

杨坚还试图用君臣情谊,天下大义去感化高颎。

高颎半点不给杨坚面子,直言道:“陛下,当时的情况下,那些江南世家只是错会了朝廷的旨意,事件过后,他们也弥补了所犯下的错误,陛下,何故再言于此。”

“至于康源,其人年少,有些悖逆之言足可理解,只于小惩便可,没必要再扰得天下不安,朝廷不稳。”

高颎时常陪伴在杨坚左右,他很了解杨坚心中所谓的远大志向。

高颎也是杨坚行动的见证者,自开皇九年攻灭陈朝,统一天下以来,杨坚就已先后三次意图打压世家,可惜没有一次成功。

高颎身为渤海高氏之人,他同样是世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在杨坚处理康源一事上,高颎的主张与诸多世家相同,只是认为应当稍加惩戒,不宜大动干戈。

高颎的心思,杨坚又何尝不清楚,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是高颎一人,除了眼下可恶的中原汉人世家外,就连北方的那些鲜卑世家们也开始互相勾结,变得贪婪起来。

杨坚感到心力交瘁,他想不出到底能有何种办法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掉世家。

自统一天下,结束南北乱世那刻起,杨坚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不甘心与世家共治天下,可他似乎忘记了,他也不过是世家们推出的掌门人。 第33章:再见杨义成 晋王殿内。

韦承四人喝得尽兴,常有金句爆出,却难成型,算不得是作。

就在四人伴喝起伏下,杨广手中的酒杯突然滑落,哐当的一声没能吵醒韦承三人,倒是让杨广突来感觉。

杨广猛的站起身来,从上座走下台阶,行到殿堂中。

韦承三人还不知何故时,杨广嘴一张,细微的挪动着步伐,周转身子,一字接一字的从口中吐出。

韦承三人轮流杯酒的功夫,杨广便是凭意作出了一首乐府,他也悄然不知何时回到了上位。

杨广音止,现场一片寂静,柳抃最先反应过来,道:“殿下,您这首诗用词极为精妙,表意温柔深情,当真是绝佳的作品,臣等衷心拜服。”

柳抃说罢,当即在把身前的空杯斟满美酒,即刻端起一饮而尽,以此向杨广的大作表示敬意。

杨广摸索了一番,才在坐垫边找到酒杯,举到嘴边,似饮非饮,他仿佛还沉浸在诗句用字中,仔细的思索着有何需改动的地方。

杨广不仅喜爱诗,他作为半个文学家,无论于人于己,他对出手作品,在用词和意境方面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杨广思忖片刻后,心无旁绪,轻手放下,看向柳抃,道:“顾言,本王总觉得这诗还欠缺些什么,你来帮本王补充一下吧。”

“殿下,臣的才学比不上殿下,恐怕我一开口会扰乱诗的格局,破坏了诗的意境。”

柳抃的才学比不上许善心,没有许善心那种修饰润色的能力,他只懂得用心去揣摩杨广,能得到杨广的偏爱便足矣。

杨广笑了笑,他理解柳抃,清楚他的能力,便没再继续追问。

韦匡伯坐在下方,对于杨广的诗,他是略懂一二,说不出其中的道理,眼见柳抃做出表率,他连忙顺着举起酒杯。

“殿下,臣虽文采稍逊,好在能分辨优劣。依臣之见,殿下适才所作之诗,正如顾言兄所言,实乃佳作啊。”

杨广笑道:“辟邪,你就别说了,本王都不好意思揭穿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

也不怪杨广说得过分,韦氏郧公房一脉好像都被韦孝宽带偏了样,他们出身于世家,虽有才华、却只能作杂诗,连诗中意境的门槛都未触及到。

韦匡伯、柳抃二人皆已贺喜,杨广把酒饮不见酒,无奈放下杯子,目光在不经意间瞥向了韦承。

韦承顿感不妙,连是不敢怠慢,道:“臣常听闻殿下文采出众,下笔如有神助,今日有幸得见殿下亲力而为,臣真可谓是大开眼界啊。”

杨广有点乏味,他不认可韦承所言,邀请道:“子全啊,你可是创作出清平乐这样的佳作的大才子啊,如今在这大兴城方圆百里内都传颂着你的名声呢。”

“你现在这般说辞明显就是在敷衍本王,本王难信,你眼下一定要为本王的诗作好好修饰润色一番。”

杨广的神情严肃,韦承明白是拗不过了,心里想着该如何去修饰,点得太少会显得对杨广不够尽心,说得太多又好像是在打杨广的脸,再说自己根本不会乐府诗,这让韦承苦闷不已。

韦承想了许久,杨广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愠怒道:“子全,难不成是嫌弃本王这首乐府诗不入你的眼,不愿为它修饰吗?”

杨广这语气,让韦承感到后背发凉,要真说自己不懂乐府诗,那更是会引得杨广怀疑,韦承想来也别无他法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些许。

韦承完全猜错了杨广。

杨广的脸上非但见不到半点苦涩,反而借着韦承的指点连连叫好。

韦承不敢妄越居功,委婉道:“殿下您言重了,圣人曾言万变不离其宗,若今未有殿下您的创作,臣就算再怎么巧言拣词,怕只是以踵解结,徒增笑料罢了。”

杨广笑了,笑得很满意。

“殿下,臣亦觉得子全老弟的文力十分深厚,比起务本老弟来也是毫不逊色啊。”

柳抃望向韦承,心知与他并不会产生利益上的冲突,于是对韦承的表现很赞赏,好像真把韦承当作了表兄弟一样。

杨广高居主上,一边起酒斟杯,边与韦承道:“子全啊,你何不趁此良机,再作出一首惊世骇俗的美词,以合此间事。”

韦承刚想推辞,一位侍人碎步走来,行在殿中,跪地道:“殿下,义成小姐来了。”

杨广一惊,道:“她来干嘛?”

“回殿下,听马公公说,是陛下让义成小姐来的。”

听了侍人的解释,杨广一下大悟,挥手示意侍人后,忙把衣装拨正,案几弄好,韦承三人愣了几息,立马跟着学了起来。

侍人退去没多久,杨义成就在马公公的引路下来到殿中,视线出奇的落在了韦承身上,两人四目交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宛若牛郎织女相会。

马公公走向杨广案下,俯身而跪,道:“晋王殿下,陛下说了让义成小姐来此,是为了与伊川县侯互相了解,特让殿下从旁协助。”

侍人的话音很小,只有杨广一人听见。

杨坚的这个举措,让杨广很意外,按照礼数,那有这般行事的,可又不好质疑,点头道:“本王知道了。”

杨义成是宗室之女,就礼数而论,皇家比百姓更为严苛,在男女婚嫁方面更为重视。

韦承缓过神来,也是搞不懂杨坚是不是抽了风,置礼数于不顾。

马公公得了杨广的答复,没有逗留分毫就退了出去,紧赶着要去向杨坚复命。

柳抃与韦匡伯对视一眼,双双起身,礼向杨义成,然后便埋头自沉,似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韦承不像柳抃、韦匡伯两人,他看了杨义成好几眼,看得对方都羞红了脸,他方才起身道:“臣韦承,参见义成小姐。”

杨义成回过神来,静看着眼下俯拜的韦承,她的心跳变得难以抑制。

这就是自己日后的夫君吗?

杨义成茫然若失,她感觉像是要失去什么东西。

看上去,他不止那么有文采,还长得挺顺眼的。

杨义成义成脸色又溅红晕,心中畅想起了与韦承往后的甜蜜岁月。 第34章:予杨义成作词 杨义成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韦承,双眼出神,仿佛着了魔一般。

韦承等了一会儿,仍未听到声,便放大了胆子。

他眨眼间,动作轻微地抬头瞥见了一眼,当即就发现杨义成正在意淫。

眼前的这一幕,让韦承心中嘀咕,倒也不是担心会被杨义成看不起,他曾向韦谌详细问过杨家的全貌。

杨义成的父亲杨谐早已离世,尽管杨坚只是她的伯父,可皇室成员的身份,就注定了她这一生都无法自己主宰命运,只能任凭杨坚安排。

不论皇室与否,就算是放眼天下,杨义成那怕生在普通百姓家,做上一个村野女子,她的一生也自我不了半点,依旧只能是成为时代的牺牲品。

在当下这个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短短八个字已经成了道德的标杆。

它们对女性而言确是不公,但放在历史的局限性中来衡量对错,这无疑是一种较好的方式,在很多时候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一个家庭最重要的是利益,这是赖于生存的基本条件,除此外就剩下和谐,而这种和谐往往依赖于道德的约束。

杨义成当然明白这些道理,她在得知杨坚的决定后,没有一点动作,心情安静的等待着与韦承成婚的那一天。

或许是天意对杨义成的眷顾,韦承的到来无形中救了她一命。

杨义成愣神无言,韦承却苦了,他第一次跪了这么久,脚开始发麻,只觉不适,他下意识地将腿缩动,所幸被杨广看见。

杨广望到杨义成,道:“义成,现在看不细致也没关系,等到与子全成婚那一日,你可以好好看个够。”

杨广说罢,笑了起来,这让韦匡伯和柳抃两人很尴尬,十分痛苦地强忍住笑意。

于此间,杨广作为的兄长笑了没事,而他们作为臣子,如果笑了那就是大不敬,两人可不会愚蠢到犯这种错误。

杨义成听了杨广的话,她立马意识到眼下做得太过了,赶忙将头撇了过去,不再看韦承。

韦承依旧跪着,心上对杨义成这个女子既爱又恨。

杨广见此情形,颇感无奈,连忙说道:“子全,你快些起来吧。”

韦承起身之后,杨广斟满了酒杯,接着解释道:“子全啊,你可千万不要怪罪义成,她平时常在宫中,你俩又是第一次见面,难免会有些拘促。等你们熟悉了之后就会好的。”

杨义成在旁抠紧了双脚指,她来的时候,只以为就韦承与杨广两人,不曾想过还有另外两人,又全把身为女子的教养丢了个干净,杨义成羞红了脸,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韦承站着,没有回到座位上,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杨义成身上,过了好一阵,他才转身面向杨广。

“殿下,臣与义成小姐其实早在昨日就已经见过面了,臣能够理解义成小姐。”

韦承的袒露言行,杨广虽觉得有些不妥,但考虑到连杨坚都能把杨义成叫来,也就没有太在意。

“义成,你就去坐到子全的边上吧,也有利于你俩交流。”

杨广的安排下,韦匡伯直接起身,坐到了对面柳抃的右边,给杨义成让出了位置。

韦匡伯表现得十分积极,到了这个时候,他非常希望能为韦承做些什么。

然而是礼制的缘故,韦匡伯只能付诸行动,而不敢开口说话,坐下之后,他还不忘向韦承使了个眼色。

杨义成看着韦承旁边的空座,却没有挪动脚步。

韦承看出了杨义成的害羞,他随即弯下身子,将案几上下仔细整理,然后才起身朝着杨义成,道:“义成小姐,还请入座。”

韦承的体贴入微,杨义成都看在眼里,记进心里。

她缓缓走向韦承旁边,还看到了韦承双眼中流露出来的柔情,这让她的眉头不禁微微上挑。

杨广在上方,见四人入座后,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子全啊,正巧义成也在这里,你一定要再创作一首词,不然可就说不过去了呀。”

杨广的话音落下,杨义成的脸色变得欣喜起来,她偷偷地瞥向韦承,眼中充满了期待。

韦匡伯似乎看穿了杨义成的心意,连忙趁着杨广的话附和道:“子全,你还不快再创作一首啊。”

“子全老弟,你就再作一首吧,也好让殿下和义成小姐品鉴指点一番呀。”

杨广的提议,韦匡伯的催促,柳抃的帮腔,此刻他们三人像都成了月老一般。

韦承想了想,扭头看向左边的杨义成:“义成小姐,臣冒昧了,想以你为题,不知是否可以呢?”

杨义成没想到韦承会这样说,她愣了一下,未吐半句话,轻点了头来表示同意。

韦承笑了笑,心想今天的杨义成真高冷,比起昨日活泼的模样相差甚大,恐是因为这里男人太多,看来得找个机会与她单独相处。

两人心领神会之后,杨广立刻吩咐侍人来备好纸笔。

案上摆着金笔和锦帛。

韦承转过身来,正对着杨义成,手起,提笔蘸墨,凝视着杨义成的容貌,挥洒着才情。

杨义成专注地盯着韦承,脸都红透了,也不愿发出任何动静去打扰韦承。

韦承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将一首词写在了锦帛上,他放下金笔,捧起锦帛,呈到杨义成的案几上。

杨义成睁大双眼,看下去后,就被韦承的词作羞得心花怒放,看到杨义成的神态,高位上的杨广也来了兴趣。

“义成,你为何仅是赏阅,却不诵出?”

杨义成心跳很快,哪还有心思回答。

杨广更加好奇了,放下酒杯:“顾言,你去把子全的词作念出来。”

柳抃有点犹豫,心怕杨义成会不愿意,看了杨广一眼,没有说话。

杨广自然清楚柳抃的意思,于是说道:“义成,王兄让柳抃朗诵你觉得如何?”

杨义成闻言,心想拒绝,可是碍于杨广的地位,不得已向前推出了锦帛。

柳抃见状,起身走近杨义成,双手拿起锦帛,看了全篇,随即站到殿中。

“浣溪沙:唯是芙蓉最艳芳。丽人妆掠抹茴香。青丝发辫系红装。淑媚眼红双玉手,婉奇身段一霓裳。世间许有美仙娘。”

柳抃念完后,杨广非常喜欢,这是第二次见韦承的词,他当即就有了进军词界的想法。

韦承放眼望去,三人的表情还算看得分明,唯有身边的杨义成低着头,不肯示人。 第35章:独孤伽罗的立场 晋王殿里情意绵绵,永安宫内氛围压抑。

独孤伽罗手持书卷,面前站着一位少年郎君。

这位少年郎君名为独孤武都,他是赵国公独孤罗的次子,因着独孤伽罗对娘家的关爱,他才有机会在皇城禁地的后宫中自由出入。

独孤武都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此刻却是满脸衰颓之态,他的双眼满是不甘,委屈地望着独孤伽罗。

“姑姑!姨父为什么要把义成妹子嫁给那个韦承,明明就应该嫁给我。”

“武都,你姨父自有他的考量,你不要在此胡言乱语。”

独孤伽罗看似在斥责,实则并未用多大力气。

对于娘家的侄儿们,独孤伽罗对他们宠溺有加,仅次于她亲生的儿女们。

独孤武都不罢休,埋怨道:“姑姑!姨父不就是想惩戒康家吗?干嘛非要拉拢韦家,难道我们独孤家就不行吗?”

他的话刺痛了独孤伽罗的心。

独孤伽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关于杨义成的夫婿,她早已有了心中的打算,就算不是眼前的独孤武都,也不可能是韦承。

杨坚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临时起意。

他渴望借助韦承来实现计划,可这在独孤伽罗眼中却是背叛。

自昨日杨坚在临湖殿召见了韦谌后,高颎便奉命找到了在永安宫内的她,让她将杨义成带到身边,再去召见韦承。

或许韦承到现今都不会知道,原本应该在公主院的杨义成,会出现在永安宫。

独孤伽罗沉默稍许,脸色恢复如初,道:“武都,你身为本宫的侄儿,应当知晓本宫的立场。若再有这般言行,休怪本宫替兄教子。”

独孤伽罗的话让独孤武都浑身一颤,他对这位皇后姑姑极为惧怕,他很清楚自家一脉是谁在当家做主。

反正绝对不会是自己的父亲独孤罗说了算,毕竟他的爵位还是姑姑所赐予的。

当年独孤信跟随孝武帝元修进入关中,独孤罗便遭到了大丞相高欢的囚禁。

直到北齐灭亡,独孤罗才与独孤伽罗相认。

后来杨坚称帝后,为了感念岳父独孤信,追赠其为赵国公,这也起了后事。

独孤信的儿子众多,独孤家内部一时围绕着爵位展开了争斗,独孤罗虽是作为长子,却没有半点话语权。

幸有独孤伽罗的帮衬,才终让赵国公这个爵位落在了独孤罗身上,全族上下没任何人敢提出异议。

熏香袅袅飘过。

独孤伽罗见独孤武都的小手在颤抖,觉着是把他吓到了,安慰道:“武都啊!你是我独孤家的人,你应该明白独孤家的立场。刚才那些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至于你的婚事,本宫作为你的姑姑,肯定是不会亏待你的。”

独孤伽罗的一番软硬兼施,威严而不失关爱。

独孤武都悬心稳下,脸上露出了笑容,暗自庆幸独孤伽罗不会把事告诉独孤罗,要是不然回去肯定要被扒掉一层皮。

独孤武都确实该高兴,他今日的处境可比昨天的高颎好多了。

“娘娘,陛下来了。”

宫女的声音很小,只够近距离才能听见,这是独孤伽罗特别要求的,她希望每次杨坚来时,她都能第一时间起身到门处迎接。

独孤伽罗起身,独孤武都见状迅速靠到一边。

等到独孤伽罗走到门处,杨坚才入院中。

她没有走出去,静在门口处望着杨坚走来。

杨坚仿佛早已习惯了般,刚进院,他的双眼直接锁定了独孤伽罗,四目一碰相接。

“皇后!”

杨坚话还没说全,抬脚入屋,正眼就对上了独孤武都。

“武都啊,你也在这里,是又来找你姑姑有什么事情吗?”

独孤武都一愣,他有胆子跟独孤伽罗抱怨,那是仗着亲姑姑的关系,若要凭着姨父的叫法,他是万不敢向杨坚抱怨。

“姨父!晚侄已有许久未曾看望姑姑了,今日恰好路过皇宫,便唐突入了宫来。”

杨坚这一生,听到最多的称呼,除了“陛下”“皇上”“父皇”等,便属独孤家的“姨父”了。

杨坚从未对此计较过,他对独孤伽罗的宠爱,深到足以包容一切合情的要求。

“你的父亲赵国公,他的身体可还安好?”

“承蒙姨父圣恩,家父身体安康。”

杨坚淡淡道:“那就好。”

独孤武都见杨坚没了话,便识趣朝向独孤伽罗,道:“姑姑,侄儿先行告退了。”

“去吧!平日里要多听话,莫要让你父亲操心。”

等着独孤伽罗把话说完,独孤武都点头,朝她躬了身,又向杨坚礼敬,方才辞去。

独孤武都的离去,让杨坚放开了身心。

适才在望云亭,杨坚被高颎气得够呛,但凡能找到个理由,他誓要让高颎见识一下谁才是天下的主宰。

可惜这只能是他的幻想罢了。

杨坚的特殊癖好,只能是对那些官职不大、家世不厚的人。

像面对高颎这样的,没有大罪,他是完全不敢去侮辱的,最多也就是罢黜高颎的官职而已。

独孤伽罗挽着杨坚的手臂,带他走到炕上坐下。

“陛下,您这么早就来本宫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杨坚在望云亭会面高颎的事,独孤伽罗已经知悉,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她一眼就看出了杨坚心中憋着一股火气。

杨坚不想再提高颎,另言道:“朕昨日已让太史曹的人去翻看了良辰吉日,他们也够快的,今日就呈了上来。”

“朕就选了一个近前的日子,定在了下月的七月初五,朕也决定在明日初一的大朝上诏告百官与天下。”

“本宫没有异议,一切都听陛下的。”

独孤伽罗并不觉得意外,她看过由太史令呈上的折子,其历博士们一共备选了三个佳期,分别是七月初五、七月十九、七月二十六。

独孤伽罗也懂,杨坚选了七月初五,也在情理之中,他肯定等不及太久,那样拖下去,康源的事件就够不上力了。

她现如今已没有了闲心,不想再去纠结康源的事情,正如她对独孤武都所言,她的立场很坚定。 第36章:杨坚的口谕 一晃到了午时。

柳氏挟着韦谌,两人硬是将杜陵乡逛了个遍,还找了好几位算命先生,为儿子韦承与儿媳杨义成测算八字。

韦谌一路上走得无精打采,这才刚一到家,他就忍不住抱怨道:“明明是皇家的事,陛下肯定会让太史曹的官员去算,你这一天净瞎操心。”

“陛下的事是陛下的事,我给我儿子算八字,是我的事,陛下也没说不准呀。”

柳氏懒管韦谌的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儿子要结婚,做父母的就得尽心尽力,操持一切,要是落了礼数,肯定会被人笑话。

在她看来,韦承足已二十了,这要是放在普通人家,孩子都已经有了,拖到现在才结婚,说起来是挺丢人的。

好在今是杨坚赐婚,一下就有了面子,诸世家只会说你家的儿子韦承真是有福,受得了天恩眷顾。

韦谌没有接柳氏的话,赶忙坐下喝了杯茶,把干涩的喉咙滋润,走了几个时辰下来,他的肚子早就饿了。

“去让厨房把饭菜送来,就在这前厅。”

家丁在一旁领了命,不敢耽搁,迅速转身朝后院快步走去。

柳氏在旁四顾,诺大个韦府没有半点声音,她不禁嘟囔道:“话说都到午时了,承儿去哪儿了?”

韦谌看了她一眼,道:“应该是和辟邪进宫去了!”

韦承接连两天进宫,这让柳氏犯了迷糊,疑惑道:“进宫?他不昨天才去了吗?今天又去干嘛?”

“估计是辟邪带他去见晋王了。”

韦谌在韦匡伯向他询问韦承时,就已经猜到了韦匡伯的意图。

他很清楚韦匡伯的立场,虽说杨广曾经得罪过韦世康,但是相比起杨勇来,他们郧公房和逍遥公房还是更倾向于杨广。

这一切的源头都来源于韦约。

他是韦世康的亲弟弟,是韦谌的堂弟。

当年韦约曾与西眷公房的韦师共仕杨广,矛盾就由此来了。

杨广在人事的任用上,选择了韦师为主簿,而韦约担任法曹从事。

韦世康听闻后,气愤得不能进食,对于韦约在韦师位下感到耻辱,他把韦约一顿训斥,并是杖打了一番。

韦世康觉得不能委屈了韦约,就把他弄去了杨勇帐下。

有一次,韦冲的儿子韦伯仁强夺了别人的妻子,被益州长史元岩抓住机会状告给了杨坚,韦冲因此被免去了南宁州总管。

韦约气不过五哥韦冲被罢官,就在皇太子杨勇面前诋毁元岩,巧被杨坚知晓,杨勇二话不说就把韦约从太子府除名。

联想起前事,韦谌不由叹了口气,他也怕儿子韦承重走了堂弟韦约的老路。

可心想儿子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就像年少时的自己一般。

柳氏听完,倒是有些担心,看向韦谌,道:“晋王殿下对承儿该不会有所图谋吧?”

“图谋什么?承儿身上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晋王殿下看上的!”

杨广爱诗,韦谌自也了解,心以为杨广不过是被韦承的文采吸引,又或许是想借韦承来深层次绑定郧公房。

杨广的用意,韦谌清晰明了,却终是忽略了韦承的心思。

“那倒也是!”

柳氏的语气多了轻松,她不像男人般指望儿子多有出息,唯望其能够平安一辈子,这是她对韦承最大的期望。

两人谈论间,四个家丁渐次来到前厅,一旁的采薇见状,忙是手脚麻利的卸下了餐食。

就在韦谌夫妇用餐时,执守府门的家丁跑来一个,近到前厅院界,躬礼道:“公爷,宫里来人了。”

韦谌听罢,放下碗筷,起身走到院中,身后的柳氏也连忙跟上在旁。

不多时,家丁便迎着一个身饰锦缎的侍人来了。

韦谌见来人,一眼认出了他是杨坚身边的内常侍鲁公公。

他可不是寻常的小侍人,作为内常侍,他不仅是杨坚的常备侍从,还官居正五品。

韦谌伸手向内指望前厅,客气道:“鲁公公,你大驾光临,想必一定是有陛下的要事,快请里面坐。”

鲁公公很识趣,摆了摆手,屈身道:“公爷,不必如此!杂家就不坐了,传完口谕还得回去向陛下复命。”

韦谌听此,立马正直身子,等着鲁公公开口道‘圣上口谕’四个字,他忙是领着柳氏一同跪下。

“置伊川县侯与杨义成的婚事,朕于太史曹择佳日七月初五,并予明日初一大朝会昭告天下,特此宣召平桑郡公韦谌携子伊川县侯韦承明日觐朝。”

“臣韦谌遵旨!”

待到韦谌起身,鲁公公换了面容,一脸笑意,贺喜道:“恭喜公爷,深得圣上天恩!”

鲁公公笑嘻嘻的样子,似乎是有些恶心,韦谌有点难以招架,赶忙呼来白管家,道:“老白,快去把‘利事’备来。”

白管家步急往来。

‘利事’在盘中,三根金条。

鲁公公背过脸去,扭转身子假意拒绝。

只是装作一会,他就控制不住了,两目是精光,双手似闪电,捂着金条就往袖袋塞。

韦谌倒不在意,他虽是讨厌侍人,但也分得清轻重,像鲁公公这种侍人,少不了的大臣与之有利可交。

鲁公公恭敬道谢后,韦谌才把他亲自送了出去。

柳氏在前厅坐着,回味着杨坚传来的口谕,这下她心头上宽松多了。

她抬眼望去,见韦谌走来,赶紧上前拉着韦谌的手臂,道:“公爷,这下是真的定了。”

韦谌看着柳氏,点头道:“是的!圣上定了,承儿就要成婚、成驸马了。”

他看得出柳氏的心情,她一直操心着韦承的婚事,可韦承就像中了魔一样,玩耍倒好,却是不谈娶妻,那怕柳氏逼着,韦承也不愿迈进任何一家的大门。

久而久之,一些有意韦承的世家大族,全都没了动静,柳氏自因此急得焦头烂额。

“是啊!承儿变了好多,看来是他救人救对了,把老天爷感动,为他降下了福眷。”

柳氏的话才出口,韦谌环顾四周,不见有人,批评道:“夫人,你不要乱说胡话,这天底下只有两个人才能够感动老天爷,那就是皇上和皇后。”

柳氏闻言,立马捂嘴。

这就是礼制。

哪怕强如关中四姓、五姓七望等诸多世家大族而言,他们都必须无条件的遵从礼制,这不是在维护皇权,而是在从根本上维护自己的利益。 第37章:兄弟齐聚首 过了午时。

韦承与韦匡伯两人告别了杨广和杨义成,两人走出了皇宫。

韦承回想着杨义成的模样,脑海是挥之不去的念意,无奈这该死的世俗,让他窥得见摸不着。

他的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韦匡伯在旁看得一眼明白,调侃道:“子全,你这才刚有了媒头,怎么就如此迫不及待了?”

“为兄似乎记得,你以前可是说过就算被打死也不愿意娶妻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韦承听罢,心头一颤,似像钥匙触进了锁芯,放出大股深处的记忆。

记忆中,韦承注视到了那部分不由他掌控的人生,那个少年受了伤,若他没死,那将是他一辈子的自卑。

韦承笑了,天意弄人,到了今朝,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曾经的少年换了人,顺之亦抹去了那段伤痛。

“子全,你在笑什么?”

韦匡伯好奇的盯着韦承,实在是不明白韦承咋就会一下子转变那么快,难道真是落下了什么后遗症?

韦匡伯的目光,像一把刀子,明晃晃的透露着怪异加夹着不解。

韦承扭头对上的一刻,愣了下,随即敷衍道:“兄长,不是小弟自吹自擂,说句实在的话,以前那些庸脂俗粉,小弟实在是看不上眼,所以就没了那方面的兴趣。”

“子全,你这才砌好炉灶、架好口锅,连饭都还没倒进去,就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太脸厚了?”

说罢,韦匡伯瞪了韦承一眼,又道:“你以为娶了公主,做了驸马能有多好,到时候有你难受的。”

韦承当然明白,自古驸马难做,可他那会怕这个虚的。

他停下脚步,说道:“兄长,小弟若是个生在普通人家的子弟,或许会因为义成公主是皇家的人而有所畏惧。”

“但小弟很幸运,有整个韦氏家族在小弟背后。”

“小弟要是在义成公主面前卑躬,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气魄,那就相当于丢掉了天下世家的脸皮,如此想来,小弟又有何惧呢?”

韦承的语气轻松,一副脸色平常,唯独双眼里,韦匡伯从里面看到一股气劲,那是只在几人眼里看到过。

他有些恍惚,面前的韦承让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跳河救人的壮举,直言康源的智气,立书执笔的才气,滔天圣恩的福眷。

接连发生的一切,都无法可依的落在了韦承身上。

韦匡伯想到这些,心头蒙上了灰纱,刚好挡在了他和韦承的中间。

“子全啊!为兄是看不透你了。”

韦承走上前,靠近韦匡伯,伸出一手搭在他的肩上,郑重地说道:“兄长,子全再怎么变,依旧是子全,你永远是我的兄长,我是永远是你小弟。”

正所谓恶言一句六月寒,良言一句三冬暖。

韦承能有这些话,是韦匡伯最为所期望的,他听在心里别提有多暖心了,作为一个家族主义式的人,他只认亲理,不认情理。

韦匡伯缓过劲来,搭起右手拍在韦承胳膊上,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还是小时候的样。”

韦承微微一笑,收回手臂,道:“兄长,我们同去看望一下二兄吧。”

韦承并未着急回家,自从强行把韦圆成诊出病后,他都忘了去探望,这才想起,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愧疚。

韦匡伯点了点头,他也正有此意:“那就走吧。”

他虽与韦圆成是亲兄弟,但却不住在同一府中。

韦圆成是因继承了郧国公爵位,所以住在了韦孝宽留下的祖宅。

早些年,韦匡伯都住在国公府,但随着韦圆成有了媳妇后,他与韦圆照两人便另修了府邸,自此三兄弟分了家。

两人相视笑意,齐上快马,朝着郧国公府扬鞭起尘,似利箭离弦。

大兴城距离杜陵乡并不算远,约莫有个19里的路程,骑马用不了一刻的时间。

两人回到杜陵乡后,又行上些许时间,才抵到了郧国公府。

守门的家丁一看清来人,立即开门、拴马,一气呵成,丝毫不见多余的程序。

此间。

韦圆成正在中院,他躺在凉椅上,手里拿着书卷,身旁的石桌上备好了茶水,好不自在。

这时。

一阵脚步声在长廊上响起。

韦圆成原还以为是府里的家丁,并未转头张望,仍是自顾看着书。

“兄长!”

多么熟悉的声音。

韦圆成没有犹豫一秒,当即撑起身子向左望去,他看到了韦承、韦匡伯两人,眼睛顿时就不花了。

他慌忙起身,迎了上去:“你俩怎么来了?”

韦匡伯大咧咧道:“这不下午没事做,就同子全一起来看看你。”

“二兄,小弟这么久才来看你,你可千万不要生弟弟的气。”

韦圆成抚着韦承的左肩,欣慰道:“子全,二兄怎么可能会怪你,二兄都听说了,你小子就要当驸马了,可是给我们家争了光。”

韦承不好意思,连忙扯开话题,道:“二兄,你的身子看上去好多了,脸上气血红透,全身精气神足。”

他一见韦圆成时,就开始上下打量起来,到了这阵,他的话自引起了韦匡伯的注意。

韦匡伯睁大两眼,仔细端详了一阵韦圆成,道:“子全说得没错,比起前两天来说,气血足了很多。”

韦圆成抢不过两兄弟的话语权,只得连连点头。

他也有感觉,吃了两天的药,身子确实比以前好多了,咳嗽的频率变小了不少,也不像以前那般乏力了。

等到韦承、韦匡伯两人歇了嘴,韦圆成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他看向二人,道:“天光应该快要回来,等会我们四兄弟好好喝上几杯。”

韦圆成口中的天光,就是他的二弟、韦匡伯的二哥韦圆照。

韦圆照比韦承大上三岁,似乎是受了韦承的影响,他已二十三岁,至今是个单身,成了郧公房重点的关注首要对象。

“既然二哥要来,大哥你一会正好批评他几句,都二十三了还不成亲,像个啥样子。”

韦匡伯一脸贼笑,看得韦承只觉汗颜,在旁的韦圆成倒是把话想了进去。

趁着三人谈论的功夫,‘曹操’到了。

韦圆照望见三人热闹的样子,像是在摆谈什么秘密,连忙凑了上去。

“兄长、辟邪、子全,你们三个在说啥子趣事,快和我也说说。”

第38章:韦圆成的家室 韦圆照突然的出现,让整个气氛变得一下尴尬起来。

韦承三人霎时都沉默不语,使得韦圆照更加好奇了。

“咋我一来,你们就不说了,快说啊!”

韦承与韦匡伯本就小了韦圆照,不敢说,齐看向韦圆成,三个人的目光看在他身上,把他弄得进退不是。

韦圆成缓了下,终是道:“天光啊!我们这才正在讨论子全的婚事,就无意中扯到了…”

韦圆成的话还没说完,韦圆照就懂了,连忙止住韦圆成,道:“大哥,你说子全就行了,干嘛要扯到我,我这不好好的,慌什么嘛?”

韦承与韦匡伯对视一眼,他俩人装了哑巴,啥也不说。

韦圆成倒是生气了,喝斥道:“人家子全才二十,都要成亲了,你今年都二十三了,还不考虑自己的终生大事,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了,你真是要把我气死不成。”

韦圆照见状,想起韦圆成还有病在身,急忙安抚道:“大哥,你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我听话,我明天就去找婆娘。”

他的回话,韦圆成听了太多次了,才不信,依旧喘着愤气,还想再骂几句。

韦承看这样下去,对韦圆成的肺疾怕起了影响,圆场道:“二兄,人家三兄自有他的路,你就不要操心了。”

“再说这婚事讲究的是缘分二字,你看我,这不才是缘分到了才成的婚事吗?”

韦承可不担心韦圆照的婚事,差不多再过两年,到了开皇十七年,杨坚就又要下旨赐婚,就是把杨勇的女儿丰宁公主杨静徽嫁给韦圆照。

韦承这时还没注意到连锁反应已经悄然启动了。

他一说完,韦匡伯也当即附和道:“大哥,子全说得对,你就不要为难了二哥了。”

韦圆成看着面前的三个弟弟,心里是没了办法,说又说不过,打又舍不得打,好在这时他的妻子杨智度走了来。

她本在后院,听着家丁说几个小叔子来了,好像是在吵架,她连忙赶来想要劝解。

韦承看向走来的杨智度,这个嫂子是韦圆成的第二任妻子,第一任妻子独孤具足在开皇七年六月十七日难产而死。

杨智度出自弘农杨氏,她的祖父宜阳县公杨宽,曾是北周骠骑大将军。

她的父亲上明郡公杨纪,乃是当朝的宗正卿兼给事黄门侍郎、判礼部尚书事。

她还是当朝越国公、尚书右仆射杨素的亲族堂妹。

杨智度出生世家豪门,懂得多,也会说,站在韦圆成身旁,劝道:“夫君,你作为大哥不止应该规劝弟弟,更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理解他们的难处,不然他们何以自处。”

韦圆成听了杨智度的话,叹气道:“是啊!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和路,我这做兄长的还能说什么。”

韦承三兄相视不语,都知道再去接话,触了霉头可不好收场了。

杨智度见三个小叔子都不说话,拍着韦圆成的手背,安慰道:“夫君,你不如带着小叔子们去看看思贤。”

韦承在旁闻言,忙道:“对啊,二兄,去看看思贤有无专心学课。”

另旁俩人一把两边架起韦圆成就走,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韦承在后忙是跟上。

杨智度站在原地望见四人远去,她转身走向后院厨房,要去吩咐家厨多弄点好菜。

国公府很大,比起韦承三人家的府邸更大。

四人很快行过中院,走到了右院偏殿。

早在韦孝宽时期,偏殿就是族中儿女们的教学场地,特有取名为学前居。

先是他的儿女韦总、韦寿、韦冲、韦长英等人,再后就是韦总的儿女韦圆成、韦圆照、韦匡伯、韦纤婉等人。

韦承站在窗外,向内看去,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韦承一下认出了侄儿韦思贤,他是杨智度唯一的儿子,是为韦圆成的嫡长子。

可在记载中,韦圆成于开皇十八年六月二十五日早逝后,他的国公爵位却不是由韦思贤继承,又直接跳过了韦圆照,落在了韦匡伯身上。

韦承想不到这其中的关系,按道理来说,韦思贤是嫡长子,他的舅舅又是杨素,应该是更有机会继承爵位的。

韦承不再去细想,他很清楚,这里边千丝万缕的底细,不是一两个人,也非是一两句话就能说透的。

学前居里。

三个孩童似是注意到了外边来人,立马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韦承看在眼里,这些个侄儿女中,最大的韦思贤也就才六岁,最小的一个不过刚满四岁。

他疼在心里,这么稚嫩的年纪里就要受到四书五经的摧残。

韦匡伯好像对书声过敏,打了个哈欠,道:“大哥,你一天可真清闲,就把孩子交给先生。”

韦圆成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累了。”

“二兄,小弟听你这意思,怎么像成亲生子还有错一样?”

韦承一笑,言语轻飘飘的,吓得韦圆成心头一搐,瞥了眼韦圆照,回头解释道:“子全,你休得胡言,为兄万不是这个意思。”

“等到为兄百年以后,身前的一切终归要有人来继承,若膝下无子,那祖辈留下的这些东西岂不就沦为了尘埃?到了那时,我等有何颜面去面对列祖列宗。”

韦圆成的话意,韦承明白,就八个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韦承理解韦圆成,在他的心上,娶妻生子是一种责任,是传承,这是被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虽有累,但那不过是孩子不听话时的气愤。

韦承笑道:“二兄,小弟转念一想,孩子嘛,还是得多生几个,三个太少了。”

他说这话,并非一时起兴。

韦承的记忆里,韦圆成的子女大概有五个,留下大名的却只有两人,一男一女。

男者是出现在韦圆成墓志铭上的韦思贤。

女者则是历史上著名的贵妃韦珪。

其余诸子女不见任何记载。

韦承的话音才落,韦匡伯紧接插上了一嘴:“大哥,子全说得对!祖父膝下除了父亲,还有八个世伯叔父,你作为兄长,可得承上遗风,开个好头。”

韦圆成真想骂韦匡伯,这小子真的是扯皮,道:“辟邪,为兄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你自己多抓紧点。”

三人言语轮转,唯有韦圆照不知所言,独立一旁好似看戏。 第39章:各自的态度 时间一晃过得很快,太阳沉在天边,和那远山齐平,时常有归巢的鸟儿在那方飞过,透着红霞在身美丽极了。

韦承还没回家,他早有派人回府向韦谌通报了行程。

国公府的后院,家厨们两步并作一步,双手没个空闲,忙得不亦乐乎,大致炒来十几个菜,各有特色。

韦圆成为了方便谈事,还专门把用餐的地方选在了中院苑里。

苑里四下有花开,挥散着不太浓烈的香味,给人一种清幽的感觉。

饭菜上桌。

四兄弟依次入了座,除了韦圆成外,韦承三人各怀抱着一个孩子,逗得开心极了。

杨智度为人体贴,她原是没打算让三个孩子上桌,可赖不过韦承三兄弟,只得妥了协,领着三个孩子将就坐了下。

三个孩子坐姿端正,静等着五位长辈先动碗筷,一点没有不成规矩的样子,

韦承很震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中华文明的伟大,自古就在礼节中诠释着全貌,放在以前的日子,他哪里见过有孩子能这般乖巧懂事。

韦匡伯的目光在三个孩子间来回扫动,最终定格在了韦思贤身上,道:“小思贤,你一天读书累吗?先生都教了你些什么?”

韦思贤很懂事,放下碗筷,转头对着韦匡伯,恭敬道:“叔父,侄儿读书不累,先生说了,书中得来的一切最是轻松。”

“侄儿觉得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在书里,只要将书翻开放在眼前,就宛若亲眼看到了大千世界一般。”

韦承暗自点头,很赞同韦思贤所言。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这个道理从来都是这样。

别讲世家子弟不努力,那都是骗人的鬼话,他们的努力比百姓更深沉,因为他们比谁都害怕失去所拥有权利。

可总有些人不知去体会,为了前半生的好玩,浪费了青春,最后还沾沾自喜。

且不知当初的幼稚会来现世报,不止耽误了自己的后半生,还疼磨了身前身后人。

韦匡伯点头肯定,伸手抚到韦思贤的肩膀,道:“不错!可这还不够,你还得帮助弟弟妹妹们一起努力,知道不?”

韦思贤高兴道:“叔父,侄儿晓得,侄儿一定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

韦思贤说罢,小手拿起筷子,给身旁的弟弟妹妹夹起了菜。

他是韦圆成的嫡长子,在今可以说是国公爵位的继承人。

无论是韦圆成,还是族中长辈,他们都更倾向于喜爱韦思贤。

韦思贤也在得到了更多溺爱的同时,背负了更多的责任。

韦圆成看了眼韦承,他心里有话要讲,随即朝向杨智度,吩咐道:“夫人,我和子全他们有点事要谈,你从这里移去几个菜,带着孩子们去屋内吃。”

杨智度轻言诺了一声,也不详细过问韦圆成的事,直接哄着三个孩子就往屋里去,留下他们四兄弟痛快的把酒言事。

韦承在旁视之,他很佩服当今的女子,知书达理,体贴爱人。

三个孩子走了,韦圆成还没来得及发话,韦圆照却率先道:“大哥,你该不会又要说我的事吧?”

三兄弟中,韦圆照最不想来看望韦圆成。

并不是兄弟情义不够,只是他怕了韦圆成每次都要催婚,特别是喝了酒后,话就不会断。

韦圆成白了他一眼,道:“我现在可没心情来教育你,我是想要替子全找找办法。”

韦圆成很有政治头脑,他在听闻杨坚给韦承赐了婚,他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子全啊!你对康源一事怎么看?”

“二兄,小弟能有什么看法,反正风往哪边吹,树不就往哪边倒吗?”

韦承的话让韦圆成三兄弟一愣,不知该怎么往下接话。

韦承可不管他们,举起杯子,饮了口酒,续道:“几位兄长,所谓其中的诸事,不过是小事,说来到底几时结束,早就注定了,我们何必要去操心。”

韦承虽身在当下,却有第三视角,他看得清明眼下的局势。

在他的认知里,杨坚不是杨广。

杨坚比杨广懂得回头。

这一切都要从开皇十年说起,那是发生在江南地区的一次足以颠覆隋朝的叛乱。

杨坚于开皇九年攻灭陈朝后,盘踞在江南一带的士绅便成了他的心病,他一直想找机会铲除他们。

等到开皇十年,韦洸奉旨持节南下安抚岭南地区,华夏彻底一统。

杨坚终于憋不住了,他打出口号,劝说江南一带的士族们迁进长安,借此从根本上打击江南地界上的世家大族。

可小把戏实在太过粗劣,一下就被江南士绅们看穿,因此导致了江南地区瞬间燃起叛乱,波及甚广。

杨坚吓坏了,心怕陈朝旧势力死灰复燃,当即就任命杨素为行军总管亲率大军前去平乱。

在经历了大小战役七百余场后,杨素终是成功平定了江南叛乱。

这也让后来的杨坚小心了不少,他再不敢大张旗鼓的对付世家,只想一步步的来,通过水滴效应慢慢的加大皇权,增升自己的话语权。

韦承就是掐准了这个原因,打心底里认为杨坚这次必再会向世家妥协。

他见韦圆成三人话不出口,怪异的看着自己,抓紧解释道:“三位兄长,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问我的父亲,他亲自与我说的。”

韦圆成闻言,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笑容,道:“原来是世父他们已经做好了打算,那我等晚辈就随他们的安排去做就行了。”

韦圆成说完,便起手为韦承三人斟满杯酒。

四人端起酒杯,相之轻触,一口饮尽。

韦匡伯放下酒杯,想了想,道:“大哥,你觉得叔父他们会怎么做?”

“依照过往来看,估计也就那样,随大流而行事。”

韦圆成说得轻描淡写,这种史书不绝的事,他早已司空见惯。

韦匡伯原还想把韦圆成拉到一条战线上,听到这,他是觉得没了希望,不再言语。

在对待康家一事上,三位亲兄弟的态度截然不同。

韦圆成置视康源一事,是从大局看事,害怕韦承会被卷入其中出不来。

韦匡伯则是关心于杨广和韦承的利益,这说来也是他的利益。

他在被韦谌拒绝后,一天里想着应对叔父们的措词,脑子里都有了大半,只差明日写在纸上寄去。

反观韦圆照,他身有郡公爵位,好似无欲无求,半点不关心康家的事。 第40章:韦谌的担心 戌时三刻,月起右偏空,清夜蝉稀鸣。

国公府内,中院苑里已空无一人,没了之前的热闹,只留下花香依在。

原来是在四兄弟喝得尽兴时,韦谌怕韦承喝醉误了明日的朝会,才是遣人终止了四兄弟的宴会。

韦承行在回府的路上,他很清醒,不见有醉意,独骑一马,又不许家丁牵着缰绳,两个家丁拗不过他,只能在他身前身后贴步跟护。

国公府离着韦承的府邸没多远,先是转过几个角,再行上百多米路,就差不多到了。

韦承一进府中,白管家赫然出现,朝着他就迎了来:“公子!公爷正在左院书房等你,让你回来了就赶快过去。”

白管家的话才说完,采薇适时的出现在了边上,她的手中捧着一碗银耳汤,走近韦承跟前,体贴的伸手递上。

韦承接过放在嘴边,轻舔于舌尖,一阵甜蜜劲。

或是触景、亦或是触物。

韦承不禁回想起了往事,以前的韦承每次醉了酒,都是采薇守着一夜贴身的照顾,打理房间。

还有鲁全,他总是跟在左右,做个保镖,可前几日就被家里至亲给以死相逼劝了回去,说捡回来一条命不容易。

碍于家里人的紧逼,鲁全没了办法,痛苦的考虑了好久,才寻到韦承道明了前因后果。

韦承对他极尽挽留,后来实在没了结果,也就没再为难他,直接撕掉了他与韦府的身契,且记在他的救命恩情上,给了他不少的钱作为打赏。

鲁全对此感激涕零,不停地磕头谢恩。

在当下的时代,闲人一旦选择做了家丁,就得签上身契,做完规定的年数方才能够离开,否则将会面临高额的赔偿,甚至可能还会有性命危险。

韦承的做法打破常规,把府内家丁们感动得一塌糊涂,就像是自己得了莫大的恩惠般。

采薇盯着韦承喝完汤水,从他手里取回玉碗,继而转身离去,全程没说出半字打扰到韦承分毫。

韦承顺势看了眼采薇的背影,随即收回目光向右院走去。

他一路所过之处,家丁们皆是朝着他九十度礼敬,以用行动来诠释着他们对韦承的敬意。

行了几分时间。

韦承走到左院敲响了书房门,等在门外,秉持着传统的礼节。

“谁啊!”

韦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韦承回道:“父亲,是我。”

“是承儿啊,快进来。”

柳氏怕是离着门近,话音才落,她就赶在韦承前面打开了房门。

韦承有点忐忑,他看到柳氏很激动,表情上看不出好坏,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韦谌坐在书案旁,右手拿着书卷,见韦承走到跟前,他放下书卷,抬手指着对座。

“你先坐下,为父有话要跟你讲。”

韦承把头一点,走了过去,抚着木椅,端正坐下。

韦谌没有着急说话,他提起茶壶,将书案上的两个小杯斟满,推出一杯到韦承的面前,平淡道:“承儿,陛下来了旨意,命你我父子二人明日去上大朝。”

韦承愣了下,想了一会,才恍然记起今天是六月二十九,到了明天就是七月初一。

七月初一,并不是说七月有什么特别的,而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被称作朔望日。

自隋朝建立以来,杨坚便着手制定了一系列的措施,其中就包括了朝会的改革。

他主要定下了“大朝会”、“常朝”和“五月朔朝会”,三种类别的朝会。

其中大朝会时,在京城的文武官员不论官职大小,只要是身居九品及以上者均可参加,皇帝也会趁着大朝会,讲上一些大事,定下几样基调。

比之大朝会而言,小朝会就大不一样了,仅限官职在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及监察御史、员外郎、太常博士等人能够参加,可以说是个上班早会,亦可以说成是内阁会议,反正是看皇帝怎么想。

自比下,“五月朔朝会”则是一年一次,天子和百官共同参与,主要是为了尊礼。

韦承想到这个,当即就明白了杨坚的意图。

杨坚这是要给他和杨义成的婚事定调了。

这并不难猜出。

韦承知道,按照惯例,他只是一个县侯,虽说是享受了正二品的待遇,顶着一个亲王府的行参军官职,却还没有录入吏部,至此是没有资格去参加朝会。

韦承也不藏着掖着,看向韦谌,坦言道:“父亲,陛下特召儿子同你入朝,想来只有一件事了,那就是要将我和杨义成的婚事昭告天下。”

“承儿,你说得没错。”

韦谌对韦承的反应很满意,点头以示赞许,接着往下说道:“陛下当廷确立你和杨义成的婚事,说来是件好事,不过为父还是有些担心。”

“担心?”

韦承呢喃着,一时没搞懂韦谌的话意。

韦谌又喝了杯茶,解释道:“承儿,明日朝会上,陛下极有可能会趁机向你询问康源一事,为父先跟你说好了,陛下问你什么,你就专门挑陛下爱听的答。”

“为父这就教你怎么跟陛下说,你就这样……说。”

韦承闻言,一脸轻松,先头见韦谌的神色凝重,还以为是发生了其它大事,着实没想到韦谌是在担心这种小事。

韦谌所提及杨坚会使的手段,韦承早考虑到了,脑子里都已经想好了一整篇的稿子,就等到时候好好的捧上一次杨坚,让他高兴一阵。

至于自己的做法会不会引起世家贵族们反对,韦承于此倒不在意,毕竟和他们做对是杨坚。

他们若是耍了小手段,自己身后有京兆韦氏。

耍了大手段,后面还有杨坚兜着。

韦谌倒还不放心,撑起身子,一把抓住韦承的手,叮嘱道:“子全,为父跟你讲的,你记住了没,千万不要给忘了。”

柳氏也在一旁附和道:“承儿,你一定要将你父亲的话铭记于心,可千万别忘了呀!”

夫妇俩人的脸上写满了责任,无不彰显着为人父母对儿子深切的爱意。

韦承看在眼里,连忙回应道:“母亲!还请您放心,父亲说的话,儿子全都记在了心里,保证一个字都不会有差池。”

“承儿,你终究是长大了啊!”

韦承心头一酸,多么熟悉的话语,再看夫妇俩人,他们已是双眼透红。

“父亲、母亲!这二十年来,您们对儿子悉心照料,这天大的恩情,儿子这世无以为报,唯有在往后的日子里,诚盼您们二老能够身心安康。”

韦承还想开口,柳氏止住了他。

“承儿,你只要成了亲,再多生几个孩子,就是对我和你爹最好的报答。” 第41章:朝会路上 韦承回到房内,躺在床上,他思考着韦谌所言,重新梳理一番明日的话术,做了些许改动。

夜风从窗细透进,吹散房内的檀香。

韦承眯着双眼,嗅着微香,心里突的联想到了杨义成,想念她的容颜,她的身段,和她以后的日子。

恰在皇城公主园内。

杨义成双手托着脑袋,盯着铜镜,好似在里面看到了韦承的模样。

她以知晓了婚礼全程的安排,搬着手指算来还有四天。

杨坚傍晚时专门唤了她前去同宴,说要册封她为公主,总之说了一大堆的话,总来意思就是不会亏待她这个侄女。

杨义成倒不在乎礼遇,她的心中,这份爱情来得太突然了,显然有点惊慌,更多的是关心婚后韦承会如何待她。

五更天!

韦承还在梦里,房门直接就被韦谌推开,走到床前摇起了他的手臂,道:“承儿,赶紧起床,随为父进宫。”

韦承睁开双眼,用手揉搓了好一阵,才看清面前的韦谌,他不禁有些错愕。

这还是个五十六岁的人吗?

韦谌一看把韦承喊醒了,忙道:“采薇、小莲,你俩赶快给公子梳妆,记住只有一刻钟头的时间。”

采薇、小莲俩人不敢耽搁,快步上到床前,也不管韦承醒透了没有,俩人扶起韦承就往妆台走去。

被采薇俩人一顿梳洗,韦承瞬间清醒,扭头看向身后的韦谌,道:“父亲,孩儿贪睡望了时辰,还请父亲恕罪。”

韦谌颔首,瞥着案上的香钟望了一眼,道:“没事,现在刚到五更一刻,官鼓亦还未响,不过你日后为官了多得注意。”

韦承点头道:“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父子二人谈话间,采薇携着小莲完成了繁琐的工作,成功让韦承褪去了一身睡意。

这时,门外的长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家丁端着早餐来到了门口,轻脚走进,又轻手将两碗稀饭,两碗羊奶卸在桌上,最后轻声的退了出去。

父子俩入了桌,韦谌拿着筷子呼了一口稀饭,道:“承儿,你这次娶杨义成,陛下肯定会赐你官职,你有啥打算没有?”

听到这话,韦承方才想起在杨广那里的事情还没和韦谌说,赶忙道:“父亲!孩儿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就是晋王殿下给了孩儿一个亲王府行参军的位置。”

韦谌眉头皱起,显然难以理解,他不止猜错了杨广的心思,似乎还低估了膝下的儿子。

但转念一想,他立马觉得韦承去做行参军不现实,道:“你去做行参军?你受得了吗?”

或许在韦谌眼里,韦承只知道亲王府行参军是正八品。

却不清楚这个职位需要承担的责任,不仅单是在大帐里面比划沙盘,管理王府军备这些简单的琐事。

更重要的是还要随军出征,就如杨广所在的并州,所辖范围远至边疆地区,胡夷聚多,时有犯界之举。

韦谌双目盯着韦承的双眼,想从里看出他的意志,怕他一时糊涂,选错了地方,怕他等到打仗的时候吃不了苦,败坏了家族的名声。

他终是没能从韦承的眼里看到怯弱。

韦承毫不犹豫,朗声道:“父亲,兄长们早和我说明了行参军的职责,孩儿不怕,既然祖辈都能马上建功,孩儿又有何不能?”

“就算孩儿武不能比霸王,但只要能够拿得动长刀,上得了战马,做个韦老虎也不比霸王差。”

韦承的话掷地有声,韦谌满意的笑了起来:“好好!不愧是老夫的儿子,就是有种。”

他是头一次见韦承有这个壮志,真要是做了第二个韦老虎,那就简直是给家族争光。

他还在乐呵着,殊不知韦承所想的比他期望的更炸裂。

韦承是想跟在杨广身边,除了混个从龙之功,再顺便学习混点军功,博个能战的名声,好为了日后懂点行,争取天下。

韦承的这些想法,韦谌可能许久间都不会知道。

父子二人用完了餐,早在门外等候的白管家恭敬道:“公爷,轺车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韦府大门前,两架牛轺车并排候着。

韦承的牛轺车比起韦谌的来,两者就相差甚远了,完美体现出了阶级间分化的质量。

韦承作为县侯,应是正二品。

韦谌身为郡公,即是从一品。

别看中间只是差了一级,朝庭在这上面给的待遇就大不一样。

在礼制上、

韦承给轺车驾牛,毂辋皆黑漆。

韦谌则是给油幢络车驾牛,朱轮华毂。

除此外。

韦承还看出了很多细节上的差别,他没再细看,径直踏上轿凳坐到了车里。

韦承的车驾跟在韦谌的身后,两人刚行到北城大路,就看见了排着连队赶去大兴城参加朝会的官员。

韦承四顾望去,人群中好多的四五十岁的老头,再抬头看了天,一点还没亮,不禁为这群老头捏了一把汗。

一路上,时有人贴近韦谌车驾旁,拱手礼敬至贺。

能够住在杜陵乡的人,皆不是凡庸之辈,十之八九都是出自世家。

他们在朝中都有着各自的关系网,皇城中任何的风吹草动,他们都能闻出一点味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兀的喊了声:“姐夫!等等我。”

众人惊奇,纷纷侧目寻望,看清人后,原来是柳德。

柳德字礼盛,河东柳氏之人,是韦承母亲柳氏的族弟,早年曾在郧国公府做参事,便于杜陵乡上置办了一处宅院。

在当今天下有两大县,长安县和大兴县,柳德就是其中大兴县的县令。

韦谌见是柳德,没有回应他,等到他的车驾行近身旁,才批评道:“礼盛,你堂堂一个从五品的县令,在此处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柳德不好意思道:“姐夫,这不隔得有些远了,怕你听不见。”

他向韦谌说完,又转头向韦承关切道:“子全,你一会上了朝会,无论听到或看到什么,一定要保持冷静,否则君前失礼,可是罪了。”

韦承躬身回话道:“多谢舅舅关心,外甥记住了。”

恰在此时!

大兴城中蓦然响起了第一声官鼓之音,紧接着,沿路的官鼓亦纷纷奏响。

转瞬间,鼓声千音迭起,充满了强烈的节奏感与力量感,宛如在倾诉着这座城市的过往与传奇。

鼓声飞在天空,向四周不断扩散,仿若要将整座城市的每一处角落都覆盖。

鼓声落地,原本寂寥的城下燃起了生机,城街两道的商户们相继打开了店门,点亮蜡烛,着手为新的一天做准备。 第42章:承天门外 牛轺车与骑马相比,速度要慢上许多,仅是十九里的路程,就拖沓着用了两刻钟的时间。

恰在众人赶到大兴城外时,官鼓的声音也随之停止。

韦承望着城门一阵,回过头来,他才注意到周围行进的官员们全都停住了车驾,分成了两部份,各处左右。

靠左的部分重新有序的排回了长队,他们催着寺从驾车绕过外郭城城门,朝旁边的大道上驶去,靠右的部份则是指着寺从驾着牛车径直向外郭城内。

韦承看到这种操作,直接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他也不敢擅自做主,连忙赶着车驾紧跟在韦谌与柳德的后面。

韦谌趁时扭头看见韦承跟了上来,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承儿,现在要走官道了,你千万不要随意离开队伍,不然就会触犯礼仪之罪。”

韦承起手,指向直进外郭城的那部分官员,不解道:“那他们干嘛不走官道?”

柳德听着韦承的疑惑,不等韦谌说话,抢着给他解释道:“子全,你不必去管那些人,大朝会并不强制所有官员都要参加,他们那些低品级的官员只是为了聚个会。”

有了两人的提醒,韦承明白了大概。

所谓官道,就是专门为官吏准备的道路,平民百姓若是擅自涉足,少不了要遭受一顿刑罚。

其实,也并非规定必须要走官道,只是由于外郭城的人流量一直很大,尤其是在朔望日举行大朝会时,凡是听到官鼓之声而不开门者,都有罪责。

两条街道上的店铺开门营业,就少不了从别处赶来卖菜求生的老翁。

更有些低品级的官员,他们起得早,来得也早,却不是为了进宫参加朝会,而是等在外郭城吹牛。

在这样的情况下,造成了不少的拥挤,所以每逢大朝会时,官员们为了避免迟到,都不会选择从外郭城过。

只有在小朝会时,五品大官们才会经由外郭城前往皇城,到底也是为了再买点东西,好填饱赶时间的肚子。

韦承放眼望向这条长路,只见自己眼前的这条官道,径直通向皇城的承天门,再往里去便是大兴宫。

此时,车驾队伍排列得整齐有序,谁也不敢插队,更没有高官在前、低官在后的规矩。

韦承坐在车上无所事事,便四下轻顾,数起了前来参加朝会的官员,他数下人数也不多,共才五十六人。

官道很平坦,牛车走得快了很多,没用多久的时间,就望见了皇城的轮廓。

韦承这是第三次入宫了,前两次,他是那种憧憬的心态,到了今时,乍想到要在朝会上面对无数双眼睛,他的心里就不由紧张起来。

他只是个平常人,说来特别的地方,无非就是比旁人参晓了历史的进程,再仗着身后的大家族,有了稳定的安全感,至于其它的东西,他还有很多没有学会。

承天门到了。

所有的牛车全都停了下来,因为皇城内只有三个人可以乘驾。

韦承随着众人走下车驾,站在韦谌身旁,留待驾车的侍从驱走牛车,官道上的视野瞬间开阔了许多。

韦承盯着承天门,这门建成于开皇二年,光是门前两边就执守得有五十人的宿卫,从门下进去就可以直达大兴宫,在里面的两道旁更有上百多宿卫执守。

韦承正处于发呆的状态,柳德也去寻到了他的好友,几人围着畅谈起了所见的趣事,好不快乐,全然忘记了还有件正事没说。

韦谌瞥了眼韦承,见他似在想事,没去惊扰他,转头四下随处张望,仿佛在人群中寻觅着什么人。

终于。

韦谌的目光聚焦在了一处地方,他看到了要找的人,当即二话不说,抓起韦承的手臂就朝着目标走去。

韦承扑腾一下没反应过来,等到走近,他才弄明白韦谌到底是因何事如此。

韦谌是在那里看到了韦圆成三兄弟,在他们身旁还站着一位神态威严的老者。

韦承前行路上,总觉得这位老者看上去格外熟悉。

他皱着眉头细细思索了一番,紧接着猛然忆起,原来这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大伯韦世康。

没过多久,父子俩便来到了韦世康的身前。

韦承清楚地记得,韦世康比韦谌年长八岁,但整体看上去却比韦谌显老了许多。

他很清楚韦世康一直都在地方为官,直至开皇十三年,才由信州总管调任回京,担任吏部尚书一职。

并且,从历史上看,若无意外,再过三个月,他又将被调任为天下四大总管之一的荆州总管。

尽管韦世康长年担任总管,掌管军事,但他的才能并非以军事见长,更多的是治理地方的一把好手。

在他的治理下,地方有仁政惠风,官吏百姓都愿意服从他,鲜少会有变故发生,赋税的缴纳也是连年最多。

韦谌看着这位堂兄韦世康,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双手交叉作揖道:“奉忠见过大兄,大兄近来身体可还安好啊?”

韦世康闻言,换上了一副温和的面容,笑着应道:“为兄自从回京城任职以来,身子骨确实比以前硬朗了不少,现在也能吃得更多了。”

“那就好啊!”韦谌感慨地说道,随后又伸手拉了一下韦承。

韦承立刻心领神会,随即朝着韦世康深深躬身施礼道:“侄儿见过大伯,愿大伯身安体健。”

韦世康轻轻抚着自己的白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子全!这一下子要成了皇亲国戚了,感觉怎么样啊?”

韦承尴尬的笑了,道:“大伯,您老这是在打趣晚辈啊!陛下都还没确定的事,未必就是可靠的,说不定只是大家误传而已。”

韦世康对韦承所言甚是满意,点头道:“你小子说得不错,陛下没有定下的事,我们做臣子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否则是要吃大亏的。”

待到两位长辈结束交谈,韦圆成、韦圆照与韦匡伯,他们三兄弟连忙对着韦谌恭敬行礼。

“你们三个怎么来得这么早?”

韦谌先前来时就很纳闷,怎么没看见韦圆成他们三兄弟,敢情都不知他们早到多久了。

韦圆成歉意道:“世父,侄儿们不知道你也要来朝会。”

韦谌摆了摆手,道:“这也不怪你们,陛下的安排,我们做臣子的不知道是正常的。” 第43章:入大兴殿 韦承向韦圆成三兄弟施礼之后,抬头间不经意地就瞥见了虞世南,正巧离得还近,没走几步就到了他身前。

虞世南一看韦承都来了,不解道:“子全老弟,你怎么也来参加大朝了呀?”

韦承没有给虞世南解释,反倒故作神秘地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伯施兄,其实小弟我也不想来呀,但是朝会上是有大事发生,少了我可不行呀。”

虞世南眉头皱起,他并不关心朝堂上的风向,所以还不知道杨坚要赐婚的事,故而还以为是杨坚要把康源一事拿到朝会上讨论。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为韦承担心起来:“子全老弟,莫不是那件事?”

韦承嘴角略微上翘,趁机加码道:“伯施兄猜得没错,就是康源一事。”

韦承说到这里,只是想测试一下虞世南会怎么做,是不是真的诚心相待,若是,那就要谢天谢地,若不是,那以后恐怕得和他慎重交言了。

虞世南沉默片刻,心里想了半天的法子,只想出了几句应对之话,神色黯然地看向韦承,道:“子全老弟,我虽官位浅薄,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这里只有几句应对的话,你应该能够用上。”

“若到时候陛下真的问起康源一事,你就这般说……”

韦承一愣,虞世南和他心中早已想好的话术竟出奇一致,真要查缺补漏的话,恐怕也只是几个字的差别而已。

韦承回过神来,心里感到很暖和,毕竟遇到连杨坚都要过问的事,除了自家人,旁人见了都会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半点关系,更别提帮忙出谋划策,不趁机落井下石就是大恩大德了。

韦承看着虞世南那诚挚的眼神,为了打消他的担忧,出言解释道:“伯施兄,康源一事不是什么大事,今天的大事是……”

“子全,你说的是真的?”

虞世南一脸震惊,这才一天多没见面,面前的小老弟怎么就突然娶上公主,当上驸马了。

面对巨大的信息落差,他不禁感叹道:“看来我真是沉迷于书籍之中,再这样下去,怕是连今天是何年何月都要靠打听了。”

韦承拍了拍虞世南的左肩,鼓励道:“伯施兄,书中自有黄金屋,其乐无穷呀,不用担心其没有用武之地。”

就在两人闲聊之际,韦圆成携着韦匡伯走到了他们近前,看了两人一眼。

韦圆成转眼看向韦承,不解道:“子全,这位是?”

韦承闻言,立马介绍道:“二兄,他是虞世南,是我八拜之交的兄台。”

“你就是虞世南?”

韦圆成说罢,着眼对着虞世南仔细打量起,在上次韦承去终南山结拜之后,他特意去打听了一番关于虞世南的信息。

结果就是,他对虞世南的出身以及声名都十分佩服。

虞世南点头道:“我正是虞世南,字伯施,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韦圆成,字天保。”

两人还未来得及多说,一声钟鼓响透上空!

众人纷纷寻找位置,列位排站,官职由高到低,从二品的几位大员站在最前面,零散的一些从九品小官员落在最尾上。

韦谌回头寻望韦承,见他和韦圆成一起,放下了心,随人一道走进了属于他正三品的列队。

韦圆成环顾四下,见旁人们都已经入队差不多了,他也整理了番服饰,叮嘱了韦承几句后,便与韦匡伯一道去了属于他们各自的队列。

韦承想了想,也懒得去找该站的位置,直接就跟着虞世南一起入了正九品的行列。

韦承作为一个新人,不管是左右前后的人,他全都不认识,除了他一身的候服,也没有人能认出他的来历。

鼓九声而止!

为首的几位大员动了,在他们起脚迈过承天门的那刻,这场七月初一的大朝会也就正式宣告开始了。

走进承天门,两旁道上三米一宿卫,尽皆手持长戈。

韦承头朝前不动,只能两只眼睛左右横扫,这里是他从未触及过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很新颖。

他跟着队伍,一路来经过了嘉德门,走到了大兴门。

这是大兴殿朝向外面的第一个门,唯有在朝会时才准许百官通过。

放在平日里,官员们是没有机会进入大兴殿的,自然也就没了走大兴门的机会。

大兴门的两边还各有西阁门和东阁门,它们分别连通着右廷明门和左廷明门,是专门留给宫中诸省诸寺诸卫及府的,以供其下的官员们平日里通行所用。

韦承一路走来,记在心里的左右两边宿卫共计有四百人,为首的四员殿内司马督,他们腰胯宝刀,矗立在大兴殿龙梯下。

透过前面的人群,韦承清楚的看到了龙梯,对他来说这个东西并不陌生,说来以前还看过不少次。

龙梯!

只是因为两边有梯道,中间又刻出了腾龙,所以才叫做龙梯。

只有杨坚敢在上面行步,除此外,哪怕是贵为太子的杨勇,他也不敢,至于独孤伽罗,她可能没那个兴趣爱好。

当为首的几个大员踏上龙梯,韦承才注意到,这个时候走的竟是左面,想来是因以左为尊的缘故。

殿门前,执守的宿卫分批搜身,以防有官员图谋不轨携带利器。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专业,没用多久就到了韦承的一排。

韦承心里紧张,属实没有经历过这般,眼睛不敢四下瞥动,生怕会引得宿卫们心悸,陷入焦灼。

大兴殿内!

韦承先前还担心着上百多名官员该如何站位,入到内时,他才知道眼下的现实和之前的见识完全不搭边。

大兴殿真的大,长宽百米之间,分前中后三级。

前级为上台,靠在龙台下,目有间距概在十米出头;后级为下台,离着龙台恐有三十米之距远,中台正处在上下两台之间。

韦承站在过道上,左右瞥到两边座位,案上还备得有茶,瞬间感觉老祖宗们也挺舒适的。

这也深刻的体现了皇权与臣权,总之皇权越弱,臣权就会越强。

不止隋朝这样行事,再往前的魏晋南北朝,他们的朝会亦皆是如此,大臣们都有位可座。

韦承不想怎么入座,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就随着虞世南坐在了左边。 第44章:关中大事 “陛下临朝!”

太监一声高亢的呼喊,起落之间。

他那尖锐的声音在大兴殿内回荡开来,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韦承闻声,随与众人一同起身,亦在惊叹着宫殿的构造,竟能将声音如此壮阔地放大,即便身处下方,也能听得极为清晰。

他回过神来,再望见龙台,那太监却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杨坚从左边缓缓走出。

当杨坚走出的那一刻,全场官员皆挺直腰杆,目光直视前方,给予了皇帝十足的尊重。

韦承亦被这气氛所感染,在他眼中,此刻的杨坚才真正像是一位皇帝。

朝会上的杨坚,与之前两次有所不同。

韦承前两次见到的杨坚,都是身着红色的常服,但眼下这次却身着柘黄色的龙袍,脖领处金绣巾带,头上戴着有十二根旒的冕旒。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杨坚身着柘黄色,还是龙袍的样子。

他不禁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隋朝虽继北周木德,而崇火德,却因杨坚偏爱黄色,常备了柘黄色龙袍和红色常服。

杨坚走上龙台中央,拂袖而坐于龙椅之上,群臣即刻走出座位,俯拜跪地,高呼万岁。

韦承夹杂在其中,切身感受到了官场的尔虞我诈。

别看此刻的群臣们对杨坚恭敬舒礼,给人一种皇权至上的感觉,可一旦到了议政之时,就会真正见识到猛龙也架不住群狼。

杨坚高居其上,放眼扫视下方众大臣,随即抬手道:“众爱卿,平身。”

韦承随之起身,与群臣一同回到座位,重新落座,他仔细地盯着杨坚,想看看他接下来除了赐婚一事,还有无其他诸事需要商讨。

杨坚双眼四下扫动,口中说着一些客套话,诸如众大臣们过去六月份来的辛苦,天下百姓因为有了你们辛勤的工作,所以才会有了幸福,还有说着朕也因有你们而天下安稳等等。

韦承听着这些毫无新意的话语,只觉想要睡一觉,又不敢乱来误了礼制,他无奈之余,瞥了眼左右官员,坐在右边的他不认识,左边上坐着的则是虞世南。

虞世南正自顾喝着茶,他不喜爱做官,也不爱听杨坚在上面说废话,却热衷于关注朝堂上对民生的决策。

由于小朝时,他没有资格参加,所以每次他都会等在秘书省,亲听秘书丞姚察开的小会,了解到杨坚的说的话。

逢遇大朝时,他有了参朝的机会,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他都会坚决参加,时而还会起身附和某些大员提及的惠民措施。

今天,他的心中比往常多了些情绪,一边期盼着杨坚对韦承和杨义成的婚事定调,又一边充满了担忧,怕杨坚会当朝提起康源一事。

韦承看了虞世南好一会儿,只见他专心的样子,不忍心打扰他,只得扭头看向右边的人。

韦承一番细看,只见那人年龄较大,面色透白,胡须上黑白相间,正板正地盯着龙椅上的杨坚,且喘气声听起来似乎还略显微弱。

转瞬间……

杨坚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终于有位大臣听不下去了,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陛下,臣有事启奏!”

这突兀的一声,在大殿中响彻开来,众多官员纷纷循声望去,想看看是谁开了口。

一些老官员则头也不抬,他们仅凭声音,就能辨别出说话之人是谁。

韦承从台上望去,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那人位于中台左侧,身上还穿着一身紫色官衣,看样子应该是个从六品到正四品之间的官员。

韦承不知此人是谁,便瞥了眼虞世南,又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将他的目光吸引过来,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人。

虞世南见状,立刻心领神会,轻声解释道:“那人是都水台的都水使者赵轨。”

韦承轻声又问道:“都水使者是几品?”

“是从五品,负责掌管河渠、津梁、堤堰等水利事务。”

韦承听闻此言,心中颇为震撼。

这朝堂上的官员实在是太勇猛了,竟敢如此直接地打断杨坚讲话,真不知他们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真的不怕皇帝。

反观杨坚,他虽被人打断了话,却并未生气,还以笑相待,道:“赵爱卿,你有何事要奏?”

赵轨面向杨坚,将笏板执于手中,叉手道:“陛下!您在六月戊子日下诏令凿开黄河中的底柱山一事,多亏了工部尚书赵达的精心统筹。”

“臣等都水台,在司农、将作两寺的同僚协助下,已成功完成了前方工程,余下工程预计将在十二月时完成施工。”

众大臣原本还以为赵轨要做个出头鸟,先声提及康源之事,没想到他竟是为了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便一下子都没了兴致。

虞世南仔细的盯着杨坚,想看看他会作何反应。

毕竟凿开黄河中的底柱山是件大事,这关乎关中百姓的生存。

杨坚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在前些时日下达的诏令,关切道:“赵爱卿,此事进行得可有困难之处?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出来,朕必定会给予你相应的帮助。”

赵轨挺直了身子,施礼道:“陛下,此事已无困难之处,只需按部就班进行即可,不过……”

“不过什么?爱卿但说无妨。”

“不过还需要陛下征调一些粮草,来接济一下关中的一些饥民。”

杨坚犹豫了片刻,看向朝堂下的苏孝慈,拘谨道:“苏爱卿,你是民部的尚书,你来给大家说下你的看法。”

苏孝慈的老脸抽了一下,他明白杨坚的意思,不想出粮,又不想背负骂名,就来找自己背上这个锅。

苏孝慈想了想,帮腔道:“陛下,据臣眼下所知,关中的大部分灾民早已迁入了山东,只有一小部分灾民,他们眷恋故土,不愿离开。”

“而这一小部分的灾民,关中各县完全是有能力进行妥善安置的。”

“不能说一遇到事情,不论其大小程度,都一股脑儿地推给朝廷。如果这样的话,那还要他们那些地方官有什么用?”

杨坚对于苏孝慈的言辞很满意,点头道:“苏爱卿所言极是,不过既然赵爱卿有所需要,朕也不能无动于衷。”

他说着话停顿了一下,转而看向赵轨,便是大手一挥:“这样吧,赵爱卿,朕赐予你一道诏书,关中地区各个县乡的粮食,你都可以进行调用。” 第45章:朝臣们的激动 赵轨明白杨坚的意图,却找不到可以辩驳的地方,只得谢恩道:“臣代关中百姓叩谢陛下。”

杨坚看了眼苏孝慈,抿嘴露笑,随后向赵轨摆了摆手,并未言语。

他实在是厌烦这件事,自去年开始就有一众臣子们分批的提议开官仓放粮,可又不能明确表示说不行,也就只能每次都把问题抛给各处县令。

他没想到,这都到如今了竟还有人来提及要放粮,

韦承在堂下,听完几人的对话,看出了赵轨是个好官,但他又能如何。

他不过是个掌管水利的臣子,既管不了民部尚书苏孝慈,更无法左右身为皇帝的杨坚。

面对杨坚的做法,韦承也不敢苟同。

他首先肯定了杨坚的好意,压实底层官员的责任,这是一手很好的举措。

但问题是,人家底层官员即便再有能力,可一旦手中无粮,又怎能应对关中地区连续一年的旱灾。

你说下一道圣旨,难不成让他们拿着圣旨去跟老天爷抢?

以往那些标榜天下的众臣们,在此刻却没有一个人起身为赵轨附言,他们全都静等着赵轨重新回到座位上。

在他们眼中,关中地区的那些灾民根本不值得在乎,灾民们有没有吃的,这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吃得香就行了。

韦承对着朝堂上的反应摇了摇头,不再张望,转而看向身旁左边,只见虞世南双眼无神,仿若失了魂一般。

他猜不出虞世南此时在想些什么。

虞世南从去年关中大旱开始,他就一直在关注着灾民们的生活以及杨坚的举措。

他记得当时的大旱前期,杨坚下令关中灾民可以就食洛阳,可随着灾民越来越多,洛阳各县全都顾不下了。

杨坚便下旨意让灾民们逐食山东,宁愿把灾民分摊给沿途各县,也不愿开放天下的粮仓。

虞世南现在对杨坚而言,心中也是有诸多意见的。

这个皇帝是个不错的人,在他的治理下,天下也算太平,民生亦较为富足,可他就是过于吝啬,又心肠太狠了。

龙台上。

杨坚放眼望去,见众臣似乎都没了事,便主动询问道:“众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众臣皆无一人开言,杨坚见状,端坐了几分身姿,威严道:“既然众爱卿都已无事所奏,那朕就来说件事!”

众臣闻言,顿时都正起身子来。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知道了韦承与杨义成的事,但他们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们更希望杨坚能够当庭提出康源一事,这才是他们目前最为在乎的。

虞世南瞥了一眼韦承,眼中满是担忧,轻声道:“子全老弟,吾刚才教你的那些话,你都记住了没?”

韦承点了点头,并未言语,在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顾虑。

他知道康源一事的核心并非自己,杨坚和世家们只会围绕着康源展开争斗,而自己则是实在的安全,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刻意的针对自己。

虞世南见韦承面色平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方才想起京兆韦氏这棵大树,想来对于此事,其他几房是绝不会坐视的,于是便放心了不少。

杨坚一改之前严肃的神态,脸上显出了更多笑容,好似全然忘记了赵轨刚才所提及的灾民,顾不上半点的烦心事。

他想了想,觉着不必起身了,直接道:“朕决定擢升平桑郡公韦谌为夏州总管,统夏、绥、银三州的军政事务,旨于本月十五日到任。”

杨坚话音刚落,大臣们没有太多的诧异,他们都在心里暗自盘算着,是否要在下朝后向韦谌道贺,以增加一些好感。

韦谌起身,离座而行,步至朝堂中央,屈身向杨坚下跪,叩首谢恩道:“臣韦谌,谢陛下圣恩。”

杨坚轻微颔首,抬手示意道:“韦爱卿,平身吧。”

杨坚说罢,环视朝堂,几圈下来,却未找到韦承的身影,不禁疑惑道:“平桑郡公,你儿韦承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朝堂上些许的大臣们纷纷翘首以盼,期待着大事的发生。

韦承听到杨坚的问话,却不敢贸然作答,唯恐坏了礼制。

韦谌也是心上有忧,怕韦承紧张过度,真就冒然的应了声。

他微侧身子,向后张望,寻觅了一圈,终于看到了韦承,便回过头来,面向杨坚,道:“陛下,臣之子韦承在下台。”

杨坚听后,笑道:“伊川县侯韦承何在?”

韦承心知这下该是出场了,赫然站起身来,走出座位,沿着过道向上台走去。

一路上,众大臣们纷纷侧目,将目光聚焦在韦承的身上,各自期待着一场热闹的开场。

韦承心中紧搐,想到在场的全是朝廷官员,自己何时有过这样的经历,心头不由紧张起来。

他知恐也无法,眼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不然等到失了礼,闹出来笑话,丢的就不是自己的脸了。

韦承走到上台,距着杨坚只有数米,便跪地行礼,道:“臣伊川县侯韦承,叩见陛下。”

杨坚挥起一手道:“韦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

韦承领旨起身,站在庭中,静待着杨坚接下来的话。

杨坚故作深沉,目光在朝堂上游移,等将群臣的神色尽收,他才开口道:“朕今册封族亲杨谐之女,杨义成为义成公主,并观得伊川县侯天资聪颖,忠君爱民,身承前朝郧国公之血脉,殊荣至极。”

“朕特此在殿中当着众臣的面,纳其为驸马,迎娶义成公主。”

杨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朝堂上约有两成半的官员面露惊讶之色,他们都没想到杨义成会被册封为公主,更想不通韦承会迎娶义成公主,眼中充满了羡慕,这是何等的幸福之事。

当然,也有几人的眼中充满了妒忌,他们自认为膝下的儿子不比韦承差,由此对杨坚的决定颇为不满。

杨坚可不管群臣们的心思,他招呼到一旁的内侍宣读往下的旨意。

圣旨太长,他不可能亲自念一遍。

内侍双手捧着圣旨,中途没有半点停歇,一口气将圣旨的内容全部念完。

婚期定在了七月初五!

这几个字眼,完全颠覆了以往的安排,更是让大臣们又吃了大惊。

可他们现如今又能何妨,只能亲眼见着韦承向杨坚谢恩。 第46章:杨勇生气了 杨坚的旨意中,满是写着对杨义成的丰厚赏赐,他为这位侄女提供了最高规格的陪嫁,还特意派遣了礼部尚书牛弘全权负责婚事的筹备。

大臣们全对此颇感诧异,很明显,杨坚所给予的规格过高了。

他们眼里,杨义成虽被封为公主,但归根结底,她也只是宗室之女,并非真正的正统公主。

还有一部分人,他们则更为疑惑,按照以往的惯例,杨坚在对出嫁公主进行封赏时,同样也会对驸马进行相应官职封赏,可此次却并未提及到任何相关事。

韦承对此倒并不在意,在他看来,一个想要成就大事的人,是不能贪取身外之物的,唯有一心不坠败,方才能够成功。

韦承也不傻,他明白,只要娶了杨义成,等她入了韦府,她所有的陪嫁又和姓韦有啥区别。

至于官职,他更是不想要,他只想安静地待在杨广身边,做个顺势而为的乖巧之人。

韦承轻拍了下侯服,随后再次向杨坚俯跪在地,道:“臣韦承,多谢陛下天恩,臣愿在此向陛下保证,今生今世只爱义成公主一人。”

杨坚笑了,这是发自内心的满意笑容,他抬手道:“韦爱卿,快快起身!”

大臣们相视一笑,他们都明白杨坚的心思。

杨坚是出了名的爱老婆,身边仅有独孤伽罗一位女子。

不论他是否真情实意,全天下的百姓都以此称赞他,时间久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他也更爱这层面子了。

他到了此刻,亲眼看到韦承的态度,心中怎能不欢喜。

杨坚看了眼站在下方的韦承,没有急着开口说话。

他放眼扫视着每一处的大臣,其中的目光在杨勇和杨广的身上,分别停留了最久,然后才回头望向韦承,道:“韦爱卿,按照惯例,朕本应给你封赏一个官职,你想要什么呢?”

韦承躬身行礼道:“陛下,臣不想要官职。”

一些能力稍差的官员听闻此言,感到十分惊讶,他们不明白韦承此举究竟是何意,他们可不认为娶个非正统的公主就算是收获了。

韦承身后有感,被好几十双眼睛在盯着,都想看下小丑表演,他丝毫不慌,朝向杨坚,饱含深情,道:“陛下,臣能够迎娶义成公主,这已经是陛下对臣一生中最大的恩赐了。

臣有此便已足够,不愿再奢求那些身外之物,以免有损陛下的威名。”

蠢臣们这才恍然大悟,韦承的这番话,真是高明至极,马屁拍得炉火纯青,令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韦承所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无人知晓。

杨坚也懒得去深究,他摆了摆手,思虑的道:“韦爱卿,你所言甚是,朕也爱听。”

“但朕觉得还是不行,该有的封赏得有,还是不能少,否则就乱了惯例,失了礼制,于天下不益。”

杨坚说着停了下来,思忖了片刻,看向杨广询问道:“阿摐,朕听闻韦爱卿前不久入你的帐下,你还封了他一个行参军,可有此事?”

杨广从右第一排起身,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将笏板执于手中,面向杨坚,叉手道:“回父皇的话,确有此事。”

“既然如此,那朕便敕令韦承擢升晋王府录事参军事。”

杨坚这简短的一句话,就让韦承从正八品连升三级,直接跃至从六品,这让那些品级较低的官吏们对他羡慕得咬牙切齿。

杨广欢喜得不多,他对韦承是有好感,但还达不到十分重用的地步,本心是想着再多观察几分,看是否真能为己所用,不过对这结果也还算满意,省去了日后提拔的几级步骤。

韦承还未来得及谢恩,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意,但因碍于身处朝堂上,他不敢循迹望去,只是又恭敬地谢了一番恩。

朝会散去,此时已快到午时。

天上的太阳明晃晃,地上的人儿慢悠悠。

韦承跟在韦谌身后,身旁还伴着几人,众人一路上有说有笑。

刚出承天门,就有大臣们从四面围了上来,不停地向着韦谌和韦承二人道贺。

道贺的人分成了两批,出身世家的官员全都围着韦谌,与之攀谈助兴,还连带着韦世康一起祝贺。

另一批出身普通的官员,他们不敢与世家的大人们争抢,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身围到韦承周围,不断地谄媚奉承,希望能博得一些关注。

韦承面对着他们,一个都不认识,只是看出了他们的品级不高。

他深知喜事不易推贺,便放下了身段,出于礼貌,他合握双手,对他们送来的心意一一作了回应。

此时,有人欢喜有人忧。

从大兴殿到东宫的路上,杨勇走得很快,他心中有气,而夏侯福则紧贴跟随,宽慰道:“太子殿下,你千万不要为了晋王的事而忧心,为晋王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得了。”

“依臣之见,晋王本就是想对付殿下,有一些举动也是正常的,就算晋王招揽到了韦氏,可殿下你手中可是有好几大家族的支持,除此这些外,殿下你还有皇后的支持。

“如今殿下的藩属众多,晋王又能改变什么呢?”

杨勇白了夏侯福一眼,冷声道:“你个蠢货,本宫担心的不是晋王,而是圣上,你没看到陛下亲自封了韦承为晋王府录事参军事吗?”

杨勇作为太子,该有的聪明才智都有,他自然能看清杨坚此次行事的深意,为了借势打击世家竟不惜让膝下的儿子斗法。

他看遍史书,明白一个道理,帝王之家没有亲情,尤其是杨广的野心,他清楚得很,担心着说不定哪天一不小心就会被杨广除掉。

夏侯福显然还没窥探到事情的深度,旁言道:“殿下你多虑了,陛下这么做只是按照礼制行事,并无不妥之处,完全可以理解。”

杨勇止住脚步,停在路上,扭头死盯着夏侯福,令道:“你去把苏尚书和柳侍郎请来。”

杨勇说完这话,便径直走了,只留下夏侯福愣在原地。

朱明门,大兴殿后方的门,再往前过就是中华门,中华门里有中华殿,是杨坚和少数大臣议政的“内朝”处所。

杨勇站在朱明门后,抬头望去杨广王殿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冰冷,狠厉自语道:“二弟,既然你铁了心的想玩游戏,本宫作为兄长,若不给你点机会,岂不是有失兄长的仁义?”

第47章:杨坚送来的小刀 嘉德门外!

韦承正走在通往承天门的路上,早前一起的韦谌与韦世康俩人已结伴不知去了哪里,现在他的身旁还剩下几位好友。

虞世南环顾看了一番韦圆成三兄弟,生怯道:“郧国公、还有河南郡公、黄瓜县侯,不知你们三人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喝点酒?”

虞世南的话一说完,四人便停下了脚步,把着目光顷刻间都聚在了他的身上。

他乍时被几人看得些许面红耳赤,心里不禁产生了些疑惑,是被他们三兄弟看不起了,还是他们三兄弟不喜欢喝酒。

韦承盯着虞世南,没想到这老小子没钱就算了,竟然还这么主动,是想要去刷脸付账不成?

韦承将视线移动,看向韦圆成三兄弟,道:“四位兄长,要不我们就去琉泽轩喝上几杯?”

“不是去兰亭轩吗?”

虞世南慌了,韦承口中的琉泽轩和兰亭轩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兰亭轩而言,去的皆是些清淡子弟,喝酒都是次要,主要是为了拼作文学,一起讨论人世间的真理。

而所谓琉泽轩,它更靠近皇城,说来离得只有一墙之距,常年去的都是些达官贵族,充满了一屋子的权利味。

他可不想去琉泽居,除了不喜欢那种氛围外,主要就真若去了兰亭轩,他还真就可以刷脸。

韦匡伯在旁一听虞世南说到兰亭轩,他立马反对道:“虞兄,你要去兰亭轩就是不对的,那种地方怎么适合喝酒,喝酒就得去琉泽轩喝。”

韦圆成与韦圆照,他们俩人都没发话,一人双手搬弄扣着手指,另一人则是四下打量,对于去哪里喝酒,他们都无所谓。

虞世南被怼得无法阻止语言,沉默了片刻,他决定拼着老脸一试,别扭道:“不瞒三位,吾去了兰亭轩可以免单!”

“伯施兄,你能免单?那你上次干嘛不说?”韦承好奇道,他不认为虞世南就算真与金钱过不去,也不至于跟尹娄杰的钱财有仇。

虞世南闻言,生怕就让韦承彻底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子全老弟,吾上次没有免单的权利,只是在昨日,兰亭轩的小厮送来一张免帐柬,说可以免去十次账。”

韦承没在追问,他对兰亭轩的这般举动也能理解,毕竟人家开店的宗旨是承自文学,像虞世南这种天下大才子,多了点实惠好处很正常。

韦匡伯才不管免账与否,重要是去了兰亭轩喝酒没劲,当即大方道:“虞兄,这次就去琉泽轩,我请客!”

话到此处,他看向虞世南,续道:“虞兄,我是真去不惯兰亭轩,还请虞兄谅解!”

虞世南似也理解了,他想着韦匡伯是武将勋贵出生,点头道:“那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韦承见到都商量好了,便趁势道:“那各位兄长还在等什么?”

韦承的话音落地,四人起脚就朝承天门继续走去。

“伊川县侯大人,还请留步!”

承天门前十米左右,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韦承回首看去,只见是个侍人。

韦圆成四人眼见之下,全都略有所感。

五人在此刻都有一种共同的感觉,那就杨坚来找事了。

侍人快步上前,先朝着韦家三兄弟施了礼,方才面向韦承,礼敬道:“禀县侯,皇后遣小人来请你去一趟!”

“行,本侯知道了!”

韦承回了侍人的话,转身向韦圆成几人,歉意道:“四位兄长,你们先去一步,我一会出了宫就来找你们。”

韦圆成几人点了头,废话不说一句,生怕耽误了韦承去面见独孤伽罗的时间。

……

韦承在侍人的带领下走着,他不熟悉皇宫,不知道那个门是那个门,反正只记得没重走嘉德门下过去。

转眼过了片刻的时间。

侍人停住了脚步,不管韦承的疑惑,起手指向前方,道:“禀县侯,李公公正在鼓楼底下的右拐角处等你。”

韦承寻着方向望去,前方三十几米处还真有一处鼓楼。

他一愣,恍惚过来,先前说好的独孤伽罗竟成了李公公,心想到一个没根的货,竟敢这么大的谱子。

韦承心间怒气横生,瞥了眼旁边的小侍人。

他眼中的寒气吓得小侍人连忙跪下,惶恐道:“县侯大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大人恕罪。”

韦承没有理会,袖子一甩,便朝鼓楼走去,誓要看下那李公公的真面目。

三十米走不了太久。

韦承寻到右拐角,果然看到了一个衣着华丽的老侍人,

老侍人脸上露出笑容,主动一步上前,恭敬道:“杂家,李秀文见过县侯大人。”

“不知李公公,遣人找本侯来此所谓何事?”

韦承先前的火气平淡了些,他看出了眼前侍人的穿着应该是个内侍人,以此有了几分猜测。

李秀文解释道:“禀县侯,杂家是陛下身旁的老内侍,至于特意劳烦了县侯来到此地,是陛下有旨意,让杂家给县侯带了一样东西。”

他说完,左手伸进右边袖袋,掏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长宽约莫有五寸及两寸。

韦承轻手接过,摊在掌上掂了下,还有几分重量。

李秀文眼见韦承准备把盒子放进袖袋,急忙解释道:“县侯,陛下说了,让你先看一下,若是不满意,杂家还得带回去。”

韦承听得心紧,眉头继而皱起,不安的感觉从潜意识里涌出。

他隐约有了答案,再次肯定了是康源事件。

韦承还想挣扎一下,辩驳道:“陛下的赏赐,就是圣物,在这里人多眼杂,恐会污了圣物。”

李秀文不依不饶道:“县侯,这是陛下的旨意,切勿让杂家为难。”

“至于旁人,还请县侯放心,现在这方圆几十步内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有。”

他的声音说得僵硬了很多。

韦承亦感觉到了,自知再找千万个理由,也不会顶用了。

他将盒子拿在左手,屏了口气,抬手右手来轻打开木盒盖子。

木盒开了!

韦承被惊住了,眼神有些颤抖,原来盒中的物品,竟是一把小刀,只不过,在刀柄处还刻有一个金色小字。

「康」

第48章:前往大兴县衙 韦承神色凝重,捧着木盒,里面的小刀发出绽眼寒光。

他的心上,那一层自我蒙罩的黑布,在这一刻,就像是被无影的寒茫一击割穿。

韦承知道小刀要传递的意思,他曾在心中计想过关于康源一事的很多处置路子,其中也想到了这个点子。

这下杨坚真就选了这一手。

他冷静下来,看向李秀文再次确认道:“李公公,这真是陛下赏赐的礼物?”

李秀文点头道:“还请县侯放心,这盒子确是陛下赏赐给你的,至于盒中到底是什么东西,杂家却眼拙无法识得!”

韦承眼神一瞪,面前这个李秀文,还真是个没根的老匹夫。

李秀文抬头,对上韦承的双眼,他看得出其中别意,却全然不在意。

“陛下只说了,让杂家把木盒交给县侯,一切等到县侯看后,就自会明白其中的用意。”

“另外陛下还吩咐杂家,说如果县侯对赏赐不喜欢,陛下也不勉强,只需交还给杂家带回即可。”

不喜欢,带回去。

这两句话看似说得轻巧。

韦承心里却清楚了得很,这样被带回去的不止是一把小刀而已,还一定会包括自己眼下的前程。

小刀若被带了回去,自己估计会在七月初五后远离京师,从此流放边疆,成为第二个韦约。

别看自己娶了公主,又入了杨广手下,说来风光无限,可只要杨坚一句话,就算是杨广的亲儿子也得被壮士断腕。

韦承此刻是万千个不敢悖逆杨坚的意思,诚恳道:“李公公,还请你转告陛下,就说臣很喜欢这件礼物。”

他有伟望,但九年的时间,他不愿浪费,也浪费不起,就算等到了杨坚去世,杨广登基,等那时候再来,一切的权与名就都晚了。

他明白一个道理,要想改写历史,就必须要置身于历史上层中,这样才有机会,他不认为在隋末光靠几个乡野村夫就能说是要得到天下。

李秀文听了答复,换回了一脸热情,谄媚奉承道:“杂家真是羡慕县侯的福气,日后若是有幸,还希望县侯能够照顾一二。”

韦承笑了笑,道:“李公公说笑了,你老乃是圣上的内侍,我这还得盼着你老多在陛下耳前美言几句。”

李秀文没有回话,朝着韦承作了辑,便转身往深宫离去。

他的背影,韦承看在眼里,恨不得蜕去他的一身皮。

韦承收好木盒,放入左袖袋,然后才回身朝着原路返回,只见先前的那个小侍人还在入门处那个地方等着。

承天门外!

韦承出了宫,他站在门下,回望皇宫里面,心里不禁自嘲道:“没想到今日的大朝会,我却有幸做了一回带刀侍卫。”

韦承寻到轺车,坐上车驾,使着侍从就要往大兴县衙的方向走去。

侍从得了令,也不作询问,忙是驾着轺车朝向韦承口中给的地方驶去。

大兴县衙内!

柳德正在后堂办公,一大堆的文件,让他心力交瘁,再一想起韦谌等人相约喝酒,他顿时就恼怒不已,气得将手中的毛笔拍在案上。

原来就在刚才,众多大臣们为了讨喜,全拉着韦谌要去喝点小酒。

他唯独没能去成,只因杨坚遣了侍人给了他一道口谕,让他回到县衙,等着韦承去做案件参录。

柳德起手放掉断笔,有气无力的瘫躺在官椅上,对韦承这个外甥,他心间多了几分生气,誓要以着长辈的身份出一把气。

这时,一个衙役在门外禀报道:“大人,堂上来了一个自称是伊川县侯的人说要找您!”

他不敢进门,怕一下打扰了柳德的休息,站在外面喊了,想能是隔阻面容,留个心安。

柳德闻言,一下从官椅上蹭了起来,又躺了下去,询问道:“他人现在何处?”

“那个县侯正在大堂候着!”

柳德想了想,道:“你快去把他带到这里来!”

县衙大堂,四下空荡,只有两名衙役站在大道的进出口两边执守。

韦承就坐在堂中,身旁的案桌上,是某一个不知名衙役端来的茶水和果实。

他刚来时,被衙役堵在了县衙大门,报了名字没有半点用,直到言明了爵位,执守的衙役适才恍然大悟,忙是迎着他走进了大堂等候。

韦承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左右看着,才发现大兴县的衙堂子修得很不错,不由称赞道:“这大兴县真不愧是当今天下第一县。”

他将茶杯轻放案上,伴着滴声,先前迎他入衙的衙役来了。

“县侯大人,柳大人说让小的带你过去。”

衙役一副恭敬的姿态,原来在来的路上,他碰见了个老衙役,方才知道眼下的县侯韦承竟是新晋的驸马爷。

韦承点了头,直接起身,没有回话。

衙役见状赶紧屈身带路,心里嘀咕着真是该死,刚才咋就在衙门前那么无礼,这下岂不是完蛋了。

他的顾虑完全是多余了。

韦承现在的脑子里乱得很,不停地在凭空演绎,到了一会要该如何去对付康源,毕竟这是关系到了一生的前途。

他一路走着,没多久就到了县衙后堂。

“县侯大人,县衙后堂到了!烦请大人稍后片刻,容小人进去通报县令大人一声。”

韦承点了头,放眼四顾,突的,他看到一人走来。

马主薄手拿纸笔,脸上铁青。

他原本在家好好的吃着午饭,结果没问缘由的就被一个衙役请来,说是柳德找他有事。

现在,是何事他也知道了,竟然是要记录康源一案的证据,他埋怨极了,谁家下班了还要工作的。

他的抱怨,不知咋的就被柳德听到,怼着他批评了好一阵。

马主薄走近,注意到了韦承。

他认得出侯服,却是一时没想起韦承也是个侯,满不耐烦道:“你是谁,来这后堂做啥?”

自古就说京官大一级。

马主薄亦不列外,他虽然只算得上是个从九品的官吏,但身在大兴县,他有十足的底气,就算是碰到了地方的八品官,他也丝毫不怵。

韦承的思绪被他打断,双目朝他瞪去,冷声道:“本侯韦承。”

马主薄吓坏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咋就专挑钢板踢。

“县侯大人,小人刚才头晕目眩,狗眼不识泰山,还请县侯大人勿要见怪。”

韦承不想理会他,摆了摆手,看向柳德那扇办公的门,径直走上前去,等在外面,可还没等他上几息。

柳德便亲自从屋里走出,眼见到韦承,他一步上前,道:“外甥,你可是真终于来了。” 第49章:参录证据 “甥子见过舅舅!”

韦承这是第二次见柳德了,虽不是亲舅,但算来也是柳氏的族亲弟,他还是毕恭毕敬的回了礼。

韦承在皇城时,还专门向韦圆成打听过柳德。

他今年才不过三十四岁,就已做到了大兴县令,说来可谓是前途光明。

韦承很懂礼数,给足了柳德尊重。

可柳德面色阴晴腾转,他还是放不下没酒喝的痛苦。

他看了眼四下众人,心里的火气也是不好发作出来,只得望去韦承身后,阴阳道:“子全,你父亲没来吗?”

韦承愣了下,回复道:“回舅舅的话,家父同大伯一道的,甥子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柳德愤愤不平,心头紧搐。

你知道,你知道个鬼!

他右手一拍脑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当即调笑道:“我想起来了,你爹和那些大臣们好像都去喝酒了!”

韦承闻言,懂了过来,他心里憋着笑,蛮同情柳德的。

但很快,他的心态发生了转变。

暗道:“我可比你惨多了,你是喝不了酒,我这一会可能还得挂点伤。”

韦承看着柳德,也不回话。

柳德无法,只能让他赶紧进屋,趁着时间好把事情忙完。

韦承进了屋,屋子很大,足可以容纳下二十几人,布局也很整洁,除了一个书架,再有四张案桌,就再没了其它东西。

他不知,四张案桌有三张是现搬来的。

柳德先行坐在官椅上,指着身对面的椅子,道:“子全,你先坐下。”

韦承轻微颔首,近前扶着椅把手,把屁股轻放到木椅上。

他看了一圈,偌大个屋内只有四人。

柳德看向马主薄和赵法曹,冷声道:“你们也坐下吧。”

他的态度很不好,但马主薄与赵法曹,他们俩人却屁话不敢说半句,连忙点头哈腰的各奔座位。

俩人一到位上,立马拿出携带的纸笔砚,摆弄开来。

柳德眼见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看向韦承,询问道:“子全,你准备好了吗?”

韦承摸着肚子,尴尬道:“舅舅,甥子忙了半天,还没有吃午饭,能不能先来点吃的!”

他是真的饿了,五更起来用了餐,还只是一碗稀饭和一杯羊奶。

适才来时的路上,虽是途径了几家店馆,但他那时整个心思都在想着计划,完全忘记了饥饿感。

到了现今午时正点,饿了半天,就算是换成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韦承摇了摇头,已感到了全身上下的无力。

柳德眼神一瞥,他的经验老道,一眼就看出了韦承没有说谎,教训道:“这下知道做个官吏不容易了吧!”

说归说,他还是不忍心韦承挨饿,真要饿坏了,韦谌那老匹夫可不好对付,便朝着马主薄吩咐道:“派人去给弄点饭食来。”

时间过了片刻。

韦承打了个饱嗝,拿出手巾,轻擦去了嘴边的油渍,道:“舅舅,甥子吃饱了,咱们开始正题吧。”

柳德左右看去,马主薄和赵法曹连连点头,表示已经做好了准备。

随着纸笔作响。

韦承对着康源的事说个不停。

远在皇城外的琉泽轩,轩内人声鼎沸,议论最多的还是韦承的事。

韦圆成四人靠着窗边,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四壶好酒。

他们听着四下的议论,都不禁各自暗叹。

韦匡伯眉眼舒展,笑道:“子全这下是越来越出名了,先是跳河救人,再是一词定酒,到了如今,他还娶了公主,真是没辜负世父和伯娘的期望。”

他很高兴,就像是韦承帮他娶了媳妇。

可以说,在眼下的众多族亲中,他是对韦承最好的一个人。

无论是官场还是生活,他都希望能够帮上韦承些许,那怕他是带有私心的想法,但那只是投资,并不可耻。

虞世南眉头紧皱,他倒不是在担心康源一事,而是以着过往来的经历来看,他害怕韦承沦为裙下臣。

他深刻的清楚,那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子全老弟,唉!他以后怕是有得苦日子过了。”

韦圆成一愣,听不出虞世南话中的意思,不解道:“虞兄,你这话是何意?”

虞世南喝得几杯老酒下肚,也不害臊,直接吐出了亲身遭遇。

把着女人的可怕、无情,描绘得有声有色。

韦圆成听见笑了。

他家的妻子杨智度好得很,管得不会太严,只是有时常告诫要适度饮酒,珍爱身体。

他想到这里,安慰起了虞世南。

“虞兄,你以后要是想喝酒了,就尽管来府上找我,我家的婆娘不敢说半句的不是。”

韦匡伯脸皮紧抽,心头暗道。

兄长你这那是安慰,分明就是在往伤口上撒盐。

如此恶毒的话,竟还被他说出了种大方的感觉。

虞世南捂着脸,叹息道:“管得她了的,人们常说女人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可我们男人何尝不是一样,只需她是真心的盼着好,我们这些做男人的又怎么能怪她们管得多。”

虞世南的话在深处,言尽了事中真理。

夫妻爱情本就是这样。

需要是双方的担待,没有谁会永远爱着谁。

俩人想要过好生活,不能靠单纯的爱,唯有靠着长久的担待,才能终其一生。

很显然的,古人的爱情观很对劲。

男女间,他们在成为家人前,俩人可能从未见上过一面,那里能够谈得上爱情。

可是到了最后,他们的爱只有在死后,才有可能被消磨殆尽。

韦圆成点头道:“虞兄说得在理!”

他的脸上,有点忧郁的神色。

他或是想起了独孤具足,又或许是,他是意识到刚才说的话过了头。

他的爱情,有两段,经历了比别人更多的痛心。

他不知自己的心底里,自己到底爱不爱独孤具足。

只晓得已经过了好几年,心里至今还是忘不掉那个女孩的面容。

韦匡伯眼珠四转,看出端倪来,旁言道:“兄长,我等三人难能和虞兄遇见,此是缘分,怎能弃了饮酒,言说琐事。”

他举起酒杯,招呼着三人。

韦圆成抹了把嘴角,斟满杯酒,拿起空中对向三人。

四人举杯轻碰,一饮而尽。

话说谈来片刻间。

韦圆照自始来很安静,不曾张嘴说过一句,他毫不关心身边的诸事。

这种性格,怕也是他日后的死因之一。

韦匡伯将酒杯握在手中,提起酒壶斟在其中,看了眼旁处悬挂的香钟,不解道:“这都过去半个时辰了,子全怎么还不来。”

他那里知道。

此时的大兴县衙内。

他关心的韦承,正在进行着一场阴谋策划。

第50章:入大牢看望康源 大兴县衙的后堂。

柳德身前的案桌上,除了有杯茶水,左右两边还各摆着几页纸,上面记着的是韦承所提供的口供。

他拿起了左边的马主薄的案卷,凝神静看起来,主要是想看一下是否符合常规。

证词的起点,是从韦承当日踏入嘉秀居那一刻开始的。

整篇下来,陈述了康源事件的起因、经过与结果。

虽说几句话就能概括的事,却硬生被马主薄与赵法曹俩人写了好几页。

俩人的文笔都很好,就连当时酒馆内旁人的诸多言行,也被他们出奇一致的写到了里面。

韦承要是亲眼看到了这些,肯定会对俩人竖起大拇指。

柳德放下马主薄写好的案卷,又拿起赵法曹记下的笔录看了眼,对照了片刻,见没有异样后便轻放在案桌上。

他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韦承,装作在乎的确认道:“子全,就这些了?”

韦承点了头,道:“舅舅,就只有这些了。”

话到此处,他左右望了马主薄和赵法曹一眼,重新面向柳德,调侃道:“舅舅,你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的,甥子也可以帮你润色一下。”

听了韦承的话,柳德摆了摆手,道:“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柳德说完,就将两边的纸张折起,遣还给了马主薄和赵法曹俩人。

这东西他不想保管,保管了就得担责。

他很明白康源事件的表里,面对这个烫手的山芋,他是拼尽全力的想要避开,不想扯上半点的关系。

加之他的出身本就是世家大族,所以只想靠着大流行事,不想为杨坚卖命,成为对抗世家的马前卒。

可身在县令这个位置上,他自知无法逃离,只能想着偷懒。

“子全,你可以回去了。”

柳德说罢,站起身来,他也准备去寻找韦谌几人,好好的喝点小酒放松一下。

韦承想了想,还是说道:“舅舅,甥子想去见一见康源。”

“你要去见他干嘛?”

韦承敷衍道:“舅舅,说来不怕你老笑话,甥子就是想去看一下他现在的窘状。”

柳德眉头微皱,很不理解韦承为何会有这种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记得以前的韦承,虽是爱于玩乐,但品行却是很好,毫无半点小人的资质。

难道是一时之间经历的起伏太大,收获了太多的荣誉,有了名气的影响,才使得这个外甥变了模样?

他刚想往下细究,可一想起韦谌等人,他的心里又不平衡了,哪还有没功夫再陪韦承瞎扯

看了眼香钟,匆忙瞥了两眼韦承,见也没有异样,便没再过多言语,道:“你想去就去吧。”

等到四人出了屋子,柳德便伸手招来了先前的那个衙役。

他指着韦承,向衙役吩咐道:“伊川县侯要去大牢里看一下康源,你陪着去一趟。”

衙役闻言,急忙接过柳德递出的令牌,心里高兴起来。

他可太懂这些公子哥了,暗暗决定到了大牢里,一定要趁着机会做点好事,争取在韦承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韦承屈身向着柳德一拜,便随着衙役向县衙最里面的大牢走去。

马主薄双眼前望,目送着韦承走进拐角处,却不知是怎么回事,心头上隐约间升起一种不安。

等他再回头时,柳德已经不见了踪影,身边还剩下个赵法曹。

他那还顾得上心中不安,立马放肆起来,朝着赵法曹邀请道:“赵兄,要不要一起去酒楼喝一杯?”

赵法曹拿起手中案卷,道:“既然是马兄相邀,我哪有不去的道理,不过还是得先去把案卷放好了。”

俩人一拍即合,话不多说,起脚就要去把各自手里的案卷放好。

他们都知道,这几张纸若在自己身上被弄丢了,到时候恐怕是要被柳德扒掉层皮。

大兴县有两处牢房。

其中一处是地牢,它位于大兴县衙外的百米处。

那个地方是片林子,牢房就建在地底下。

那里关押的全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他们的犯罪手段残忍多样,有杀人、有放火、有拐卖等诸多罪名。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无论是那种犯罪,总之就是一句话,去到了地牢里,他们就不可能会活着出来,他们全都会以命抵罪,用着不同的方式从人间死去。

除此关押重犯的地牢外,另一处则是建在县衙内的普通大牢。

在押的犯人多半都是触犯了礼仪罪,再者就是偷鸡摸狗的小罪。

康源就被关在大牢里面,距六月二十六日起后,好像住进牢里已经四天了。

虽说碍于他出生世家的身份,衙役们对他还不错,每天都是亲送好酒好肉的伺候。

可他那有经历过这种日子,几天下来,他是度日如年,不想多待一息,时刻都在盼着他的老爹康松明赶紧来救赎。

大牢离着县衙后堂不算远,前后走来都用到不一刻的钟头。

衙役停下脚步,侧身站在旁边,起手指着大牢,曲腰恭敬道:“县侯大人,这里就是县衙大牢,犯人康源就被关押在里面。”

韦承顺势看了过去,大牢门前有四名腰挎宝刀的衙役。

准确来说他们不是衙役,而是兵士,属于是地方的武装力量,和衙役有着很大的区别。

他们属于朝廷军队,整体上来负责县城的防御,若遇战时,前方兵源不足的情况下,他们要最先奔赴战场。

韦承向前走了去,四名兵士立马抽出腰间宝刀,便摆出架势。

他们可不会去认侯服,管你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他们只认令牌和手谕。

衙役见状,连忙上前,掏出令牌,道:“这位是伊川县侯韦大人,我特奉了柳大人的命令,带县侯大人去看望康源。”

兵士接过令牌仔细看完,确认无误后,他没有归还,直接塞进了腰带里面。

衙役也不讨要,静等着兵士开门。

这是最基本的操作,是一套制度。

每块令牌上都有编码,而每当有人从县衙领出一块令牌时,衙内就会有相应的记录,证明是谁领走了令牌。

兵士们再收到令牌后,同样也会有一套相对应的流程,记录了是谁拿的令牌,又是谁收下的令牌。

县衙这么做下来,主要为了确认责任人,以及防止令牌在外遗失,来杜绝掉些许不必要的麻烦产生。

兵士们收了令牌,他们不会当即归还,而是需要归总一个月,然后再一并还回县衙。 第51章:康源被打了 兵士拿了令牌,也不与衙役废话,转身就挥手示意同伴将牢大门打开。

衙役忙是上前,领着韦承往里走去。

俩人刚一进大牢,还没走几步。

韦承的迎面上又立着四名兵士,他们所处的位置能够很好的连接内外。

随着穿过他们,绕过拐角,韦承顺着长道望去,只见两边还站有十数名兵士,他们全都身穿盔甲,腰挎宝刀,眼神中充满了杀气。

韦承只是轻眼扫过,便能感受得出,十数兵士都是沾过血的勇士。

这种现象不止是在大兴县存在,当朝大隋天下到处都有,很多驻守在地方的兵士,都是上过战场的。

虽说杨坚立国已经有了十五年,但是真正统一天下才不到七年。

但是在这七年间,南北地区仍是不安分,隔三差五的都有点小动静。

南方的陈朝覆灭后,妄想复陈的势力略有存在,不过随着江南叛乱被平定,南方地区便恢复了不少平静。

可还有岭南,哪里的局势是不能彻底解决的,因此时常还会爆发小规模的动乱。

北方地区就更不用说,戎族多聚,袭扰边境是常有的事。

而像大兴县这种位处北方的县城,往往是抗击外敌的主要兵源城市,至从大隋建立来,基本上出自北方的兵士就没消停过。

十数兵士站在原地,不动分毫。

只是由韦承落脚时引起的响声,引得他们侧目了下,却没有过多动作。

在衙役的带领,韦承终是走到了关押康源的牢房。

他两眼朝里看去,震惊了。

这哪里是牢房,他康源是来度假的吧?

还未等韦承过多细看,衙役就招呼起了兵士将牢门打开。

康源深处牢里,正静喝着美酒。

突兀的一下开锁声,引起他的注意。

他端着酒杯,抬头望向牢门,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他的眼底。

是韦承,他怎么来了?

康源心中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愤怒。

俩人在这一刻四目相对,无形交接间,好似弥漫着一种火药味。

康源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他恨不得手撕了韦承,以泄这些天来的心灵痛苦。

韦承抬脚走入牢房,视线依旧定格在康源身上,俊秀的脸上朝他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来此处干什么?谁允许你进来的?”

康源一怒,怒声质问着韦承。

韦承看着他,没有回话。

就在此时,与韦承一道的衙役,竟是反客为主,冲上了前去,动作四下显得很急切。

还没等康源反应过来,衙役抬手就往他的脸上一掌扇出。

响亮的耳光,犹如一声惊雷炸响。

韦承惊呆了。

他不敢相信,一个衙役能有如此勇气,难道就不怕被康家收拾吗?

康源捂着红脸,大喊道:“快来人啊!衙役打人了。”

他很愤怒的同时,同样也想不出理由,这衙役是哪来的勇气敢打自己,难道是受了韦承的指使?

只是片刻。

一个兵士从外走进,尽责的环顾了四下,看向康源,询问道:“是谁打你了?”

“是他打的。”

康源手指衙役,一腔的怒火,无奈自己太过瘦小,只能寄想着兵士能够帮忙。

兵士看了眼高大威猛的衙役,转头继续向康源质问道:“他为什么打你?”

“是他指示衙役打的我。”

眼见康源将矛头指向韦承,歪曲事实,衙役赶忙站了出来,解释道:“大兄弟,这个犯人在说谎,是他不听命令,还想要出手攻击这位县侯大人,我才无奈动手将他制止。”

听了他的话,兵士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在他眼里,能被关押这里的人,有那一个不是作奸犯科,这等无耻之徒,还能指望有几个是好东西。

“他在骗人…”

康源才把话说到一半,兵士就额头紧绷,双眼将他瞪住,不耐烦的训道:“你给我住嘴,进了这个地方就好生呆着,不要没事找事做。”

衙役的殴打,兵士的无礼。

康源被激怒了,大嚷道:“你们两个混账东西,竟敢如此对我,你们可知本公子是谁?。”

“我在这里告诉你两个狗东西,本公子可是京兆康家的人,我父乃是当朝的义兴县男,”

他还不甘心,转身拿起桌上的酒肉,作势道:“看到这些好酒好肉没有?都是你们上头的大人派人给我送来的,等到本公子给他们说上一句话,你们就全完了。”

他的话不说还好,这下说完了,兵士显然心中生火,怒斥道:“老子死都不怕,会怕你去告状?”

“老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公子哥,老子们在战场九死一生,你们却好,他娘的全都在床上醉生梦死。”

“老子警告你,你若还敢多说一句话,老子就当场劈了你。”

他是兵士,是生在底层的人。

只是为了让家庭更好的生存,更多的帮子女争取到条件,他才选择了走上马背,扬刀策马。

经过生死的他,对于出生贵族的康源,他半点也看不起,看不惯。

更不愿像某些衙役那样,给康源送酒又送肉的,谄媚得只为来求取一点机会。

尽管他最后一句明显是气话,可康源早被吓住了,他能感到周围有股死气。

韦承全程无声,静看了一场好戏,心里明白衙役的心思,但更多的是佩服兵士刚才的那一番话。

他打量了番衙役上下,见其身材魁雄,好似六尺半多之高,又见其相貌粗犷,很难看出有多大的年纪。

衙役觉察到了韦承的目光,变得紧张起来,随即又镇定下来。

他不甘心做一辈子的衙役,所以早在得知韦承的身份后,他就期盼着能够被大人物看上。

可先前一路从县衙大堂走到县衙后堂,他没有找到半点希望。

他又等在后堂院中,想要等到韦承出来,再尝试争取一下。

结果好运就来,他听到了韦承要去见康源。

嘉秀居的事情闹得沸扬,他当即就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所以那一巴掌,就是想赌一把,赌着能够被韦承看上,

他做的一切,韦承自然来了兴趣。

不为别的,就为他有勇气打了康源一巴掌,看得出他是在拿命赌。

“你叫什么名字?”

衙役闻言,心里乐开了花,脸上露出笑容,高兴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叫闞棱。”「闞kàn」

韦承一愣!

难道他就是隋唐时期的‘张飞’?

第52章:计划开始 韦承静立不语,面色凝重。

直把两眼死盯着闞棱。

这个或许不该出现在此时的人物,出现得着实让他有些心悸。

他不知是自己的原因所导致的,还是本身就是历史的记载出了误。

当瞥见韦承的神态,闞棱的眼下显得有些心慌,犹豫起了是否要趁时说点自我介绍。

同时在他心里,面对最坏的结果,他亦做好了全面的打算,连逃跑的路线都计划得很完善。

经历两汉、魏晋、南北朝以来,到了隋朝时期,等级制度深入人心,形成了一种阶梯式的等级排名。

在这种模式下,隋朝的贵族和平民之间,他们的待遇差别特别的大,除了体现在日常生活中外,大牢也是个很好表现点。

隋朝的平民要是犯事入了大牢,别说好酒好肉,不被衙役一顿打就不错了。

相反的,隋朝的贵族子弟若是犯了事,一般情况下都不会被关入大牢,除非是像康源这般犯了礼仪罪的,再者就是运气不好的,不小心惹上了更有家世的贵族。

而他们作为贵族子弟,就算是被关进了大牢里头,他们的地位依旧尊崇。

衙役们别提有勇气向他们动手,若敢不把他们当亲爹般哄着,身后的家室都可能会出点事。

虽说隋朝律法较为严正,严防了很多不必要的恶意打击。

可也耐不住隋朝有抽风的贵族,他们放不下所谓的面子,随心的大肆践踏着大隋律法。

此时此刻!

俩人都有些许的紧张。

挨到最后,韦承终是说道:“闞棱,本公子看你身材算得魁梧,正巧本公子身边的典卫还未有人,你若不介意,给本公子做个典卫如何?”

“大人~不,公子,小人我愿意!”

闞棱连连点头,生怕韦承会反悔。

别看他长得一副五大三粗的样子,但是却不傻,可以说是粗中有细,不然也做不上衙役。

能作为衙役,自然是少不了该有的见识。

他清楚韦承口中所言的典卫,是为何物。

典卫的称呼很好听,但说白了就是另一种衙役,不过却有品级,他们属于是王公侯伯子男诸爵府里下辖的官职。

他们非是朝廷官员,而是由诸爵自行招募供给俸禄,在身份地位上,他们品级也根据所奉诸爵等级,自视正七品至从八品之间。

他们的职责,主要是负责守卫府第,以及保障诸爵的人生安全。

每个爵位下属的典卫员额不一,主要是根据爵位等级来决定,员额有八人至一人不等。

王爵有八人典卫,公爵有六人典卫,而像韦承这类的侯爵,他们可以拥有四个典卫的名额。

见了闞棱同意,韦承不再废话,下令道:“既然你愿意,那你就先去牢门外候着,一会再与本公子一道回府。”

“至于你们柳县令哪里,你不用担心,本公子会亲自与他言说。”

想到已耽误了近半刻钟头,韦承不想再浪费时间,只想快点把杨坚托付的事情解决。

闞棱得了令,冷看了康源一眼!

他前脚刚走,兵士后脚跟上,还不忘回头朝康源怒目相瞪。

康源心里苦啊。

他千万都不曾想过,一群卑微的贱人竟然能够有今日的言行。

他暗下誓言,必要让闞棱和那兵士付出血的代价,让他们两个隋朝的平民彻底铭记隋朝的贵族不可欺。

韦承走向前去,从康源肩边擦过,轻哼戏谑了声,便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一个杯子,自行斟满了美酒,随即一饮而尽。

康源气急了,放声道:“韦承,你别太得意了,我实话告诉你吧,太子殿下已经答应了救我出去。”

“怎么样?你没想到吧!”

“哈哈哈!”

一通发泄下来,康源笑了,笑得很嚣张。

前两日,他的父亲康松明曾来过县衙,所有的一切,他都知晓了半点。

对于自己的父亲和太子杨勇,他心中抱有一片信心。

韦承看着康源高兴的样子,摇了摇头,不以为意道:“你就为这事高兴吗?”

“哼!你懂个屁,如今我康家是太子手底下的家族,岂是你们韦家能比得了的?”

康源现在充满了底气,说起话来也分三六九等。

在他眼里,太子杨勇的份量,在当今天下仅次于皇帝杨坚。

他的想法就是,只要榜上了杨勇,等到杨勇登基称帝的时,那么一切的权与利都会有的。

韦承可不想与康源讨论杨勇,诉说道:“对咯!你可能还不知道一件大事,我要在七月初五成亲了。”

康源闻言,眉头皱起,神色愣了下。

他想了半天。

难不成这韦承今日前来此地,是专门来请自己喝喜酒的?

想到这里,康源一笑,装腔道:“你尽管放心,本公子到时候一定带着太子前来为你祝贺,也好让你的脸上沾得上本公子鞋底的光。”

韦承也不生气,平静道:“我想,本公子成亲那天,太子一定会来,至于你嘛?本公子看来你是没机会了。”

“韦承小儿,你休得胡说,等到本公子出去了,太子不管去了哪里,都一定会有本公子的陪伴。”

康源把着言语上的胜利,心中痛快极了。

他已经从虚无的角度出发,在脑子里臆想出了杨勇登基时的场景,自己作为从龙功臣,被拜官赐爵。

康源只觉得兴奋,这梦中权贵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

他可能还不明白,一个人若太过自信,那就是自负,那么他的理想就会变成幻想,从而一事无成。

听到此处来,韦承不愿再继续拉扯,选择了坦白:“康源,本公子也不想逗你玩了,就将今日发生的大事告诉你,你且好生听着。”

康源还想开口,韦承直接把他拦下。

“今日是七月初一,是大朝会的日子,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

康源点了点头,突然显得很乖巧,也让韦承多少有点不适应。

韦承抿了口酒,缓解了下心情,方才往下道:“今日陛下降旨赐婚了,而被赐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本公子。”

“陛下不但把义成公主嫁给了我,还让我做了晋王殿下的亲王府录事参军事。”

“还有就是,今日的大朝会上,没有一个大臣为你出言,包括你的崇拜的太子,他们都巴不得让你去死。”

“因为他们全都了解你们康家,在他们看来,不仅你康源是个废物,连你的爹康松明同样是个废物,一家子的废物。”

“不过还好,你爹知道你可能回不去了,特意让本公子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是你现在需要的东西。”

康源是精气神早已麻木,张着大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凭他的性格,怎有脑子去分辨真假。

他只是一看到韦承那张得意的脸,眼里就充斥着无尽的敌意。

‘这一切都是韦承害的。’

这是他心上重复吟唱的一句话,他到此处,恨不得手刃了韦承,以泄心头之恨。

韦承嘴角撇起,看向康源满是不屑,轻手拿出藏在袖袋里的木盒,从桌上推放到他的眼前。

第53章:救命啊 “康公子,你打开看看吧!”

听了韦承的话,康源极不情愿低头而视,当视线接触到桌上的木盒时,他的眼眸当即一亮。

他认出木盒的来历,是他康家的东西。

便一下迫不及待,不顾前后的将木盒打开。

康源惊了,原想着是康松明送来的小补品。

结果小倒是小,就是没想过是一把小刀。

他愣神当场,疯狂想着其中含义,难不成是意预着自尽?

康源疑惑了,竟是看向韦承,主动询问道:“韦承,你这是什么意思?”

韦承神色坦然,道:“本公子可不清楚你爹是什么意思,不过本公子也是好奇,康松明送这玩意给你干嘛?难道是想要你自尽?”

韦承此话是当着玩笑再说,可不是真的想让康源自尽。

他清楚得很,康源若是真的自尽了,不仅是杨坚的谋划毁了,还有自己的前途也会全完了。

好在是康源并不傻,也没嫌自己活得太长,对着韦承丝毫不客气,道:“你让本公子自尽?你是不是他妈的喝醉了?”

“就算是老子要死,也要拉着你做个垫背。”

他说了两句,前者的语气极为不屑,后者中却是恶狠,让人真以为他会立马拿刀动手一样。

韦承看了康源一眼,感到很庆幸。

因为他在康源的眼里看见了仇恨,只要人心中有了仇恨,那所有的计划就都能成功。

于此来,韦承心头轻了一截。

至从在皇宫告别了李秀文后,他在走来县衙的一路上,心中就在疯狂盘算,以此才忘记了吃食。

在韦承的计划里,就是想一步步,慢慢的激怒康源。

让他的理智被愤怒占据,让他一气之下拿刀谋刺驸马。

韦承的这般计划,同样也是杨坚的谋划,他想要更多的砝码,一个足够大的案子,足够大到可以抄家灭族。

而让康源背上谋刺驸马的罪名,就是最简单一个方式。

杨坚的心里,并不是只有韦承最合适,而是他刚好撞上了。

就算是把韦承换做其它任何人,只要那人遇上了所谓的“康源事件”,他同样会封个公主嫁给那人。

再说若康源真把韦承刺死了,肯定更好,刺不死,那也没关系。

这事韦承都能想到,帝王的残酷不是一个秘密,那是被一笔一画刻进历史的记忆。

他现在心有所虑,只能祈祷着,让一会暴怒的康源不要刺得太准。

韦承拿起酒壶,给康源的酒杯斟满,再倒进自己的杯中,然后才把酒壶轻放下,举起酒杯。

“康大公子,这杯酒,就当是我韦承送你的喜酒了,也算是为你前去岭南送行了。”

“韦承,你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康源到了现在,依然对康松明和杨勇抱有希望,他不信他们真的会放弃自己。

韦承不慌回话。

他把杯中美酒饮尽,放下杯子,叹了口气,道:“康大公子,你的想法确实很美好,但是到了如今,别说你爹救不了你,太子也没用。”

“假若太子殿下真的打算要救你,那太子殿下为何不趁着今日的大朝会出言救你?”

“其实说白了,他们就没想过要救你,他们想的不过都是自己的利益罢了。”

“而你就是他们斗法的战场,无论他们谁输谁赢,你都不会好过,而那岭南,怕也是你最好的去处了。”

康源听到这里,心头一紧。

三天过去了,除去今天的大朝会,还有前三天的小朝会,都没人提及自己的事。

这些他都知道了,是他朋友带来的话,而他的父亲康松明,则是每次都说朝会上正在商议,自己很快就能出去。

一面是生养自己的父亲,另一面是从小到大的好友,他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

尽管他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却是不敢面对。

“你休想骗我!”

这句话,是他最后的倔强,他还打算相信康松明,相信杨勇。

“就算本公子骗你,那你的好友,他也是在骗你吗?”

康源的朋友每日都来,这是韦承从柳德口中了解到的,至于俩人谈了些什么,他大概猜出了几分。

韦承眼见康源似有动摇,更想要抓住这个时机,把他彻底逼入自我怀疑的绝境。

“既然你说本公子骗你,那这把小刀,你想怎么说?”

“这可是你们康家的私刀,仅有多少把,又刻的何种编号,我想知道的人应该不多。”

在康源看来,韦承没有动机去康家偷刀,这刀还真有可能是康松明寄送来的。

可自己父亲为何要送刀?

真的是想要让自己自尽吗?

康源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想不出来称心的原因。

韦承又给康源斟满一杯酒,缓缓道:“其实本公子倒是有点猜测,就如本公子所说,你或许要被流放去岭南,你爹或就是听到了这个风声,所以才给你一把刀。”

“至于他是想让你在大兴死,还是让你去岭南活,恐是全由你自己看着办。”

康源把酒入肚,质问道:“我父亲在哪里?他为何不亲自给我送来?”

“他进不来了,柳县令说皇帝不准,而我的身份是个驸马,有幸得了圣谕,这才能有机会来此看你最后一面。”

说着,韦承再次倒满两杯酒,起杯道:“若不是因为本公子,你也不会被流放到岭南,这几杯喜酒,就当作是本公子送你的最后一程了。”

听着韦承的话,看着他的动作,康源内心充满了恐惧。

恐惧到了忘记去思考,再去分辨真假,只管任凭谁说。

他太怕去岭南了,去了那个地方就和死没有两样,可能还会死得更惨,死得无人问津。

康源无法冷静下来,逮着一壶酒全部喝完,脸上泛起红晕,眼里布满血丝。

他看向韦承,渐起杀意,右手控制不住的朝小刀划去。

“康源你要干嘛?”

韦承慌了,看着康源手拿小刀,他继续激怒道:“康源你要死,你自己去死就行了,别想拉着本公子垫背。”

康源怒了,想着去死在岭南,还不如就死在大兴,这里还能拉个韦承一起。

他调整好手势,以着冲锋的姿势发了进攻。

韦承吓坏了,连忙四下躲避,生怕万一就玩大了。

千算万算,韦承还是没能逃过,终究是为了权利付出了代价。

一刀之下,他不及躲避,被刺伤了手大臂。

“快来人啊!”

随着韦承的大喊,在外面执守的闞棱和兵士迅速反应过来。

好几人瞬间涌入,只见康源拿着刀器追着韦承,俩人绕着案桌不断拉扯。

闞棱慌了,刚才攀上的富贵,岂舍得就这样让它溜走。

他一步上前,用着庞大的身躯挡住康源,大手挥出。

仅此一击就将康源的手腕制住,顺势扭手卸下凶器,再接一脚踢出。 第54章:太子府的动静 韦府内。

韦承躺在床上,受伤的手大臂敷上了草药,伴上白布包裹着。

他的典卫闞棱站在床前,眼神色眯眯的,来回偷瞥着小莲。

距离康源刺伤韦承那刻起,算下来时间差不多快近了半个钟头。

县衙大牢中发生的事情,已犹如鬼魅般的传到了皇宫和某些高人的耳中。

此刻的皇宫归仁门,陆词正在急力奔走。

陆词作为杨坚身边的承奉郎,可算是第一批知道事件真相的人。

他在听闻康源竟是在大牢中谋刺韦承后,顾不上太多惊讶,便赶忙趁着杨坚与杨素商讨的空闲,一路从皇宫直奔杨勇的东宫。

东宫嘉德殿…

殿中人数不多,唯有四人。

杨勇坐于殿中上座,余下的三人坐在殿下堂中。

他们分别是民部尚书苏孝慈,兵部尚书兼给事黄门侍郎柳述和太子府长史夏侯福。

杨勇现在是一脸轻松,只因苏孝慈与柳述都表了态,愿誓以他马首是瞻。

对于苏孝慈而言,他之所以支持杨勇无非就是两个原因。

他曾做过太子府的右庶子,在杨勇与杨广俩人之间,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保护好杨勇的太子之位。

在他心里,杨勇的太子之位很稳定,不但有极多世家的支持,还有独孤伽罗在身后力挺。

再者苏孝慈本身就是出自三辅大姓,是个根正苗红的隋朝贵族,亦是世家的代言人之一。

他能做到民部尚书,除去世家的背景外,还离不开他一身的聪明才智。

他清楚杨坚的想法,一直就想要对付世家,对付像他这种大臣,可惜每次都没能如愿。

至于杨坚这次的图谋,苏孝慈依旧很反对。

无论是从杨勇的角度出发,还是从世家的角度出发,他都绝不会允许杨坚成功。

而于柳述的角度来看,他比苏孝慈更具有资历,是出现在杨勇身边最早的一批人。

他出自河东柳氏西眷,其父柳机在前几年还是杨坚手下的重臣。

柳述自幼聪颖,涉猎文艺,颇有才干。

他凭借门荫入仕,不仅起家太子左亲卫,还迎娶了杨坚的第五女兰陵公主杨阿五为妻,成为了驸马都尉,比起韦承来更加权贵。

除了这些,他和杨广素有恩怨,仇恨得不可多言,只能说俩人若是遇见,不会交谈一句。

基于多种原因的影响,柳述的态度比起苏孝慈更为坚决。

哪怕是作为杨坚的亲女婿,他也是坚定的站在世家阵营中。

这个时候,夏侯福脸上的笑容,比起杨勇的笑更多。

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伺候好了杨勇,等到登基的那天,那自己就能成为一方权贵。

可现实和理想总是难以把握的,假若杨勇真能坐上帝位,取代历史中的杨广,那夏侯福的梦想肯定会实现,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以他现在的脑子,怕是还预料不到一件小事能带来的后果。

夏侯福朝向杨勇,奉承道:“殿下,臣听得苏尚书和柳尚书适才所言下来,真不知晋王殿下还能如何?”

杨勇眉眼似笑,心里很高兴。

就在刚才苏、柳俩人不仅给他分析了当下的局势,还与他言明了除开扶风和河东等地外,还有诸地的各大世族都愿听他的号令。

杨勇算下来,整个三辅地区的中原贵族,最起码有七成多投到了自己旗下,再加四成的北地世家,这让他怎能不够高兴。

他知道,正如夏侯福所说,眼下的杨广已经不足为虑。

或许只要自己愿意,说不准还能趁势更进一步。

杨勇想来一笑,他可不信杨坚有自己想的那么傻、那么弱。

横看左右。

他举起白瓷酒杯,朝向苏孝慈、柳述二人,欣慰道:“本宫能见天下有卿等肱骨之臣,说来真是社稷之福,来,请随本宫一道满饮此杯。”

“殿下谬赞!”

四人一同把酒饮尽,各自都带有笑容。

杨勇刚把手中的酒杯放下,就听到殿外长廊起了响声。

殿门外,一个侍人靠到近点,隔着门弯腰道:“太子殿下,陆大人前来求见。”

杨勇心头莫名一颤。

他等不及细思,当即止住疑惑,宣道:“快让他进来。”

殿门被打开,陆词着急得不敢停顿半步,连忙走上前殿,跪身道:“臣陆词参见殿下。”

他说罢,左右瞥了眼三人,犹豫起来。

杨勇两眼如炬,仅从陆词双脚的步伐,他就预感到有大事发生了。

不然这个时间段,陆词绝不会来到这里。

“法言,苏尚书和柳尚书都不是外人,你有何要事放心说来。”

有了杨勇的话,陆词放下了戒备,坦言道:“殿下,据臣刚才获知,康源谋刺了韦承。”

他悉诉了一遍听闻,滴水不漏,直到说完,杨勇大惊失色。

“什么?”

“康源谋刺韦承?”

这事太大了,不光是杨勇被震惊,就连苏孝慈和柳述也同样心悸。

康源真要是谋刺了韦承,那就是等同于谋刺驸马,那可算称得上灭族的罪。

“法言老弟,你是不是听错了?真有此事?”

夏侯福极力掩饰着心中的恐惧,作为给康源事件吹风的人,他还抱有幻想,不肯相信。

如果谋刺事件是真的,那他和康松明之间的交易就会害死他。

说到低,他也是怕了,害怕杨坚一怒连带自己处罚。

“夏侯兄,我清楚事情的严重程度,所以说的话是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编造。”

陆词的一句话,如一道惊雷,直接崩碎了夏侯福那最后的心灵寄托。

他颤抖着双腿,爬到殿中,祈求道:“殿下,还请殿下救臣一命啊!”

杨勇不明真相,怒斥道:“骆文,你这是要干嘛?”

“殿下,臣收了康松明送来的百金和五间铺子。”

夏侯福倾言而尽,只祈望能够得到杨勇的安慰。

这些牟利,虽不大不小,但就怕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勇双眼瞪着夏侯福,没有说话。

看得夏侯福心慌脸抽,解释道:“殿下,这不是臣的错,一定都是那晋王在暗中操作,不然那韦承为何要去看康源?”

“还有他们本就是仇人,为何还要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夏侯福像是抓到了漏洞一样,疯狂的把所有的错误全都归向杨广,想以此来助长杨勇心中的恨意。

苏孝慈看了柳述一眼,回头朝向杨勇,进言道:“殿下,臣觉得此事并不简单,还请殿下稍安勿躁,莫过太急,只需等着诸世家自行发力即可。”

“至于夏侯长史,依臣之见,必要的时候可以舍弃。”

第55章:真的误会了 韦府内…

韦承坐在床沿上,周围有四人围着,各自脸上都有些担忧。

韦圆成拍到韦承的肩膀,关切道:“子全,你这幸好只是伤到了手大臂,问题还不大,不过你是怎么回事,竟然跑去看康源?”

他很疑惑,韦承为何要去牢里,为何又要与康源把酒话事,还有那把刀到底是被谁带进去大牢的。

这一切的疑问,不止是他,还有韦匡伯等三人,他们都迫切的想要摸清其中内情。

韦承看得出众人的心情,叹了口气,道:“谢谢各位兄长的关系,我也是实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等事。”

“我今日去县衙,只是为了去参录证据,至于去看康源,也是一时兴起。”

“我一进牢里,康源就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几杯酒,我们前面聊得都还挺好的。”

“可当他一听到我娶了义成公主,他就突然拿出刀器,像是疯了一般的攻击我。”

“对了,我还给他说了朝会的事,当时随口敷衍了一句,说他可能要被流放去岭南。”

韦承悉言相告,只略微从字里行间中作了些许变动。

他深知最好的谎话,就是说真话。

可真话到底要有多真,就必须按照有利的来说,不能说一股脑的全部还原,毕竟当时谁也不在场亲见。

不等韦圆成说话,韦匡伯抢先道:“那康源真是个狗东西,竟然敢行使刀器刺伤子全,他这和谋刺驸马有什么区别。”

他话音一落,立马引来了闞棱的附和。

“这位公子说得对,那康源就是见我家公子过得好,他心头上气不过,所以才趁势谋刺,以此来发泄怨气。”

一提到康源,闞棱就心头窝火。

他到现在都很后悔,当时就差一点,他就能把康源毙命,可惜被韦承喝住,没来得及再下重手。

闞棱的嗓门很大,众人尽皆扭头朝向他。

他们当即眼神惊瞪,这才认真的看清了眼前这个叫阚棱的壮汉,尽皆不曾想过能有这般身如山丘的衙役。

起先在外就有了传言,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衙役出手制住了康源,才得以让韦承有惊无险。

关于这方面的事,韦承也给众人说明了。

对此,他们都很感激闞棱。

“吾也觉得县侯和这位壮士说得在理。”

除去了韦圆成不作声外,虞世南最先点头附和,然后便是韦圆照。

俩人没有多想,很识趣。

他们清楚事实只在韦承和康源的口中,自己想得太多又有何用,不如只管遵从多人的意见。

韦圆成眉头紧皱,还想开口时,门外却响起了脚步声。

他一转身,就看见了韦谌走来,身后还跟着韦世康和柳德。

韦谌急步走到床前,拉起韦承的手臂,见得没啥大事,方才下放心下来,道:“子全,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纵然见到韦承无事,他的心情依旧紧张。

眼前的这个儿子,是他最后的命,他不敢丝毫大意。

看着韦谌的样子,韦承心上一酸,忍着愧疚又将事情的大概复述了一遍。

韦谌听到最后,转身怒视着柳德,训道:“柳礼盛,你是怎么想的?竟然敢让子全去见康源,难道你不知道他俩之间的仇恨吗?”

说罢,他操起桌上的棍子,就想往着柳德的身上抡去。

好在柳德反应及时,又有韦世康在旁拦着,这才让他免去了皮肉之痛。

韦世康夺过韦谌手里的棍子,打起了圆场:“奉忠啊!你先冷静下来,人家礼盛也是子全的舅舅,他难道不心疼吗?”

“子全之所以会受伤,全都是那康源一人的错,你就放心好了,皇上肯定不会饶过他的。”

他言道康源,仅是一人的错。

就表明了他的态度,乃是康源可以去死,但是康家不能。

出于亲人的角度出发,护犊之情人皆有之,除掉康源是对家族子弟的关爱和交代。

但是从世家的大局观上考虑,康家是绝不能倒下的。

假若真让杨坚得了逞,不管谋刺事件是否巧合,下次还说不准会再来一次。

韦世康活了几十年,身从北周过来,怎能没有点眼力见。

他在心里早有了答案,所有的一切全是杨坚在背后操纵。

韦谌很快冷静下来,向韦世康致了礼,后才对着柳德,道:“幸亏子全没事,这次老夫就饶了你,再有下次出了大事,老子得让你陪葬。”

细听清韦谌的警告后,柳德不禁后背发凉。

他是真的相信韦谌所言。

真若韦承出了事,这老小子姐夫真能让自己陪葬。

柳德很了解韦谌的脾气,明白眼下不能与他辩解,顺承道:“姐夫,全是我的错,都怪我。”

他道歉的同时,心里却很高兴,这下终于甩掉了康源这个包袱。

就在刚才,由于事件的升级,杨坚已经派人将康源从县衙提去了大理寺。

韦承眼神扫过柳德,停在韦谌身上,道:“父亲,儿子这不没事吗?再说这也不是舅舅的错,你就别怪舅舅了。”

柳德的歉意再加上韦承的帮腔,韦谌也不再好发作,便嘱咐道:“子全受伤的事,你们谁也不准告诉他的母亲。”

柳德如释重负,眉头舒展,道:“子全,这次全是舅舅的安排不周,你想要啥尽管言说,舅舅保证给你安排妥当。”

韦承一笑,想说要个皇帝的位置。

他瞥了眼闞棱,想了想,道:“舅舅,甥子要的不多,就两样。”

柳德又松了口气,刚想到家里的资产,他是真怕韦承狮子大开口。

虽是如此,他还是装作大方的样子,道:“子全,别说两样,就算是一百样也无碍。”

“舅舅,第一样东西就是一个人。”

“人?”

韦承这边没把话说白,使得众人都摸不着头脑,直以为是他想要女人。

这就让柳德很意外了,难不成是想要自己的女儿?

“子全啊,这恐怕说来是有点不妥吧?”

韦谌高兴坏了,原来自己儿子是这心思,急忙的帮衬道:“礼盛,老夫觉得没什么不妥的。”

“据老夫所知,你家的丫头刚好在今年十月行笄礼,时间上正好是可以嫁给子全的,这样一来,我两家就是亲上加亲。”

在他眼里,显然无法满足韦承只娶杨义成一个女人,他巴不得再多有几个儿媳妇,从而就能多上很多孙子孙女。

“奉忠说得对,虽然近几日结不成,但只需等到子全和义成公主完婚后就可以了。”

韦世康一锤定音,韦圆成等人也相继点头示意,表现得很乐意促成这桩婚事。

眼见事情越说越离谱,韦承不淡定了,赶忙扯道:“各位长辈、兄长!我想你们是误会了。” 第56章:大隋姓杨还是姓世 韦承才把前话说完,他就心中后悔了。

他作为一个男人,亦有色心,当然想要更多的女人。

可当在这想起杨义成时,他的心头又有点难言的愧疚,似是没来得及适应这种突来的感情观转变。

趁着他支唔不明的一段言语,柳德忙把话茬接到嘴边,方才说出了几个字,就被众人怼了回去。

在众人眼里,韦承这是不好意思。

“礼盛,这事就这么定了,等到十月来,老夫就带着你姐和子全去你家下聘礼。”

韦谌见众人支持,脸上笑出了花。

他也顾不上韦承和柳德的想法,趁势一致给两个小年轻的婚事定了谱。

韦世康乐见其成,又是出言相衬道:“礼盛啊,你姐夫说得对。”

“这男女婚姻不在先后,只要是小两口子过得好就行了,难道这些简单的道理,你我这等老头子还不清楚吗?”

他作为家族的最年长者,是目前郧公房、逍遥公房共同的老大哥。

从家族整体的利益出发,他是巴不得韦承再娶了柳德的女儿。

见到眼前情况,韦圆成与韦匡伯俩人各言其声,从旁相继助力帮衬,只可惜了柳德一人孤军无力,拒绝不成。

他眼神不停挪转,是在暗地里盘算着。

他的膝下有三子两女,其中的大女儿叫杨若云,二女儿叫杨茹絮。

杨若云是他与夫人辛氏的第二个孩子,早已嫁给了蕲春郡公达奚暠。

达奚暠是鲜卑族人,其姓为达奚,出自拓跋一脉,祖籍生在北地,虽后人现居于京兆,却算是属于北地世家一派。

他是大隋开国名将达奚长儒的第三子,在开皇五年继承了郡公的爵位,又在五年前娶了柳若云为妻。

柳德想了想,脸上无色,终是狠心做下了决定,道:“既然姐夫有心,子全有意,我这做舅舅的只好相力支持了。”

他的说得很勉强,有点不情愿的样子。

他非是不愿和韦谌联姻,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做小,这是寄在世家大族里的根。

说来柳氏本就是个大族,在名声势力上与着韦氏相差无几,再与裴、薛两姓合称关中四姓。

对于他们来说,亲家一词根本没带有太多的亲情,说白只是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相互寻找的同时又注重门当户对。

若是韦氏让杨茹絮做个正妻,他是立马就能同意的。

韦谌拍到柳德的肩膀,笑道:“礼盛,你就放心好了,老夫到时候一定会备上最丰厚的聘礼,绝不会让茹絮她感到一点的寒酸。”

他很高兴,脸上布满了笑容。

这几年来不止是柳氏操心着韦承,他这个当爹的同样是窝火在心。

往日里,他每看到旁人家娶亲,甚不想去混入其中,只怕会招来人们的过问。

那时的他想了很多原因,也过问了很多次韦承。

可每次都是韦承敷衍的回答,根本得不到任何想要的答案。

柳德眉头紧锁,看了眼四下,转向韦承,询问道:“子全,你是真想娶你的表妹吗?”

“没错!”

韦承不再拘礼,选择了直面心里的欲望。

现今光是一个杨义成根本不够,他需要更多的爱情,以此来适应大隋这个时代,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辉后世。

在他的眼里,如果一个男人不爱女人,那就做不成一个真正的汉子,不如自宫叩请入侍。

韦承肯定的回答,让柳德彻底认了命。

他抚着韦承的右臂膀,道:“子全,有你这句话,舅舅就放心了。”

“等到茹絮在十月行完了笄礼,舅舅会与你父亲商讨你俩的婚事。”

“再者就是近些日子,你也可以常去看看茹絮,增进一下你俩的感情。”

柳德说完,不等韦承回话,转向韦谌,道:“姐夫,世康兄,既然我们两家都有意子全和茹絮的婚配,那小弟还得赶回去与夫人知会一声,就先告辞了。”

“礼盛所言即是,那老夫就不留你了。”

韦谌说罢,就挽着柳德的手。

俩人齐肩走出房门,韦世康扫了眼韦承等几个晚辈,也转身跟走上前。

从右院一路走到韦府大门。

韦谌与柳德谈笑风声,像极了两只披着人皮的老狐狸。

柳德拜别韦谌后,他并没有往着家的方向走去,而是径直奔向县衙。

韦谌走在长廊上,刚想右转去韦承的院子。

正巧这时,韦世康在左面叫住了他。

“奉忠,你先来一下,为兄这有事情要与你商讨。”

韦谌闻言,当即就明白了韦世康所为何事,也不拖拉,直接就走到前面领起了路。

左院书房中。

这里是韦谌的专用书房,平常连家丁们都不准进来打扫,胆敢私自进入者,那就是死。

他曾在府中,提着长刀亲手处决了一个大胆闯入的罪子。

自那以后,再没有一个家丁敢靠近书房半分的距离。

韦谌摆好茶杯,亲自给韦世康斟满杯茶,随即才扶椅坐下。

“大兄,你是想说康源谋刺子全的事吧?”

“正是。”韦世康也不绕弯子,直言不讳的说道。

他清楚自己能想到的,眼前的这个堂弟也一样能够想到。

趁着此时,他也想和韦谌商量一番。

“大兄,我们是一家人,我就直说了。”

韦世康点了点头,示意韦谌接着讲。

韦谌饮了杯茶,润了润喉咙,道:“总之一句话,康源可以死,但是康家绝不能倒下。”

韦世康不用猜,他也知道韦谌是这想法,询问道:“如何才能让康家不倒?”

他端起茶杯,停在空中,眼神却飘落在韦谌身上,充斥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他的不言明,让韦谌一笑,道:“大兄,小弟的心思,难道和你不是一般的吗?”

“哈哈!奉忠你可真是谨慎,不过你这样也好,为兄倒不必为你的往后而担心了。”

“大兄言过了,你是我们一脉的大哥,对于我们做弟弟的,你岂能不存照顾之情?”

韦世康将茶水饮尽,叮嘱道:“奉忠,你记住了,等你去了夏州,一定要寻机应变。”

“至于京师,你倒不必担心,等了康家先行出手,我看不光是京师会震动,恐还有一地。”

韦谌站起身来,提起茶壶,靠近韦世康身旁处,一边斟茶,一边说道:“这才多少年过去,又来一次风波,难道陛下他就忘了吗?”

“陛下忘了不重要,我们世家不能忘,不然就真成他一个人的天下了。”

俩人相视而笑,全然不顾大不敬的说辞。

在他们眼里,杨坚只是个合伙人,他真要是触怒了世家的利益,这天下就不会姓杨了。

第57章:各自有召 晋王府内…

杨广正端着美酒,身旁伴有一个美人,殿堂中还有一个少年手拿长剑,四下舞动。

此刻之下,他的眼底里充满了慈爱,叫让下人看见,恐怕会以为花了眼。

杨广一口把酒饮尽,看向少年,伸手招道:“世朏,快过来陪阿爹喝一杯。”

世朏是那少年的表字,而他的名字叫杨暕。

他是杨广与萧氏的第二个儿子。

他身形健硕,长相俊美,浓眉大眼,生来就被杨坚所宠爱,在开皇十三年二月被封为豫章郡王,食邑一千户。

杨暕听了杨广的话,拿着长剑就奔走殿上。

这一幕放在他人手中,只怕杨广会当即抽剑暴起,拼力斩去那人的头颅。

可他现在却是神色平静,没有半点不悦。

在他看来,儿子就得这样养着,以后才能担用大任。

杨暕走向殿上侧边的兰錡,先是把剑放好,方才转身靠近杨广,屈身坐下,道:“阿爹,你今日心情为何大好?”

杨广看了眼萧氏,道:“看着你们一个个的长大,阿爹心里头高兴。”

他的话半真半假,是不想当着妻儿的面,言说他们帮不上忙的大事。

早在萧氏携着杨暕来时,杨广就已收到了杨素传来的信,和东宫杨勇得知康源事件的时间差不了多少。

他当时正欲遣人传来韦匡伯与韦承,不过巧被萧氏的到来所打断。

“阿爹、阿母!近几日儿子真是太累了,每日都有做不完的功课,我是真想跟随阿爹一道去骑马打仗。”

教学难题从古有之,皇室家族中也不例外的会存在。

在隋杨宗室中,杨暕就是一个例子。

他虽是读了不少经史之书,但却尤其善长骑马射箭。

别看如今他只有十岁,纵马射猎甚是强过些老兵士,颇有杨广年轻时候的风范。

杨广头大了,今年来听了这话不下十次,立马对着杨暕批评道:“世朏,阿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书经才是为人之道,骑马杀敌那是下策之选,你若书都读不好,战法何以用之。”

杨暕还想反驳,不料萧氏把他一瞪,让他瞬间就哑了火,不敢再言语。

近些年来,杨广一直在外镇守,很少陪在子女们的身边,失了几许的威严,才敢让杨暕仗爱畅言。

而萧氏则是留在京师,独自一人带着三个孩子,少不了时常黑脸,便多了几分威信,只需一个眼神就可止住孩子们所有的想法。

萧氏抚着杨广的肩膀,体贴道:“世朏,你阿爹一会还有事要忙,你先随阿母去看看你大哥在干嘛。”

杨暕闻言,极不情愿的喝完杯中酒,站起身来跟着萧氏走了。

看着妻儿离去,杨广抬手呼来侍人,道:“快去把柳抃和韦司马,还有韦驸马,他们三人给本王找来。”

侍人得令诺了声,便迅速退去。

韦府内…

韦承等五人围坐一桌,桌上放着几壶老酒。

他们各自斟满杯中,轻碰而饮。

五人共饮快近有了半个钟头,整场下来相互间交谈了不少。

韦圆成是几人中最好奇的,期间好几次询问了韦承在牢中的细事,却没有一次得到过他想要的答复。

面对韦承的搪塞,以及众人的不帮腔,他也不再好意思继续追问,掉头合入聊起了风花雪月的故事。

从大兴宫到杜陵乡,杨广的人一路快马,仅是用了不到半刻钟就进了乡城。

“各位兄长,你们好生先喝着,容我先去入个厕。”

韦承走出房间,朝着右院中的茅厕寻去。

就在他入厕的功夫,杨广的人已经到了府门外,在与守门家丁禀明了琐事,就懂事的等候于大门边。

等到家丁才入右院,刚好就和出厕的韦承撞上。

他赶忙弯腰,恭敬道:“公子,晋王差人来信,说让你和伯公子去王殿一趟。”

韦承摆了摆手,道:“本公子知道了,你先下去和那人说一声。”

回到房间,韦承扫了眼众人,不知该如何向韦匡伯开口。

他想了想,还是走到韦匡伯身前,道:“兄长,晋王让我们去一趟。”

他的话音不算太大,却是足矣让韦圆成等旁三人听见。

虞世南眼珠转动了下,和韦圆照一样选择了沉默。

余下的韦圆成脸上闪过惊奇,犹豫了片刻。

他想来问了俩人也不会言明,便另道:“子全、辟邪,既然是晋王殿下相召,恐是有事,你二人赶紧去吧。”

有了他的这话,虞世南与韦圆照也顺势点了头,决定是将眼下的酒局到此为止。

韦匡伯见状,与几人道了声别,携着韦承就往外而走。

俩人刚出府门,还未上马,远处就骑马来了一个身穿宿装的人。

马近俩人跟前,宿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一眼见到韦匡伯,行礼道:“属下参见司马大人。”

原来宿卫隶属于左卫府旗下,称得上是韦匡伯的属下。

“今日是你当执,你来这里干嘛?”韦匡伯盯着宿卫,质问道。

他有了猜想,此人是这近几日需要在执的宿卫,既是能来这里,肯定是有事了。

韦承近些日子来,温习了些许常识,自是懂得了很多必要的知识。

他清楚按照规定来讲,在执的宿卫是不能擅自出宫,这下想着一定是杨坚所派来,估计是为了让自己进宫去言明一下康源的事。

宿卫直起腰身,向韦匡伯解释道:“司马大人,是李公公说了陛下要见伊川县侯,特意遣属下快马前来引伊川县侯入宫。”

这下韦匡伯就无话可说了,一面是杨坚,一面是杨广,傻子都知道该选谁。

他眼看韦承,叮嘱道:“子全,那你先去进宫面圣,一会再来找我。”

韦承颔首无语,瞪脚上马,跟着宿卫一路饮马狂奔。

韦匡伯站在原地,稍留了杯茶的时间,后才骑马跟上。

不知不觉中,韦承已行马到了大兴县,四下人声鼎沸。

在此时的另一端,大兴县衙内。

柳德站在兵场台上,身旁还站有一人,比起他来要老上许多。

“刘兵曹,看守大牢的兵士全都到齐了吗?”

“回柳大人的话,适才看守大牢的兵士已经都全部换了下来。”刘兵曹拂去额头的汗水,颤声道。

他当下心里很怕,因为他是大兴县的兵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