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星河长安夜》 一 边关急报 天宝十载,夏四月。

龟兹城,安西都护府治所地。

日头虽已西移,作摇摇欲坠之状,但依然刺眼而炙热。

在帝国西陲的广袤的土地上,天山山脉宛如巨龙横卧其中。

雪山南坡融水淌出涓涓细流,最后都汇入赤河(今塔里木河),沿岸滋养的戈壁绿洲仿佛一块块翡翠质玉,镶嵌在黄色的砂石盘上。

这些白色的、蓝色的,绿色以及黄色的相融在一起,让柔和平静与雄浑壮阔竟相得益彰。

然而,这座位于赤河支流白马河东岸约百里处的龟兹城,自古以来就是西域商贾往来之重镇,尽管已近黄昏,此刻却一点也不平静。

来自各地的商队或旅人,在人嘈马嘶中排起了长队,等候城门的过所盘查,而从不远处仍传来阵阵驼铃声。

这些人中,多数是想赶在日落前进城休憩兼采办货辎的商人,也有少数的僧侣信徒,但无一不是为了最终奔赴大唐帝国的都城——长安,那是黄金城,也是修罗场,是朝圣地,更愿是往生地。

忽然,一队官兵,约莫七八骑,飞驰而来,看这一队骑兵装束:头戴长帘兜鍪,顶上有一尾鹰羽;身披明光甲,胸前均有飞鹰纹饰;背系伏远弩,腰间还配着黑漆皮套裹着的横刀。为首的骑兵举着一面黑旗,高呼:“左府,甲字!”

城门尉见状,急忙呼叱手下兵士将人群驱散开。但还来不及指令到位,这队官兵便马不停蹄地穿门而入,直奔大都护府。

许多躲不及的商客、行人早已被连撞带吓地翻到在地,货物也散落四周,其中不少被践踏损毁。

“大唐的官军竟也如此不尊法纪!”一位胡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操着口音不纯但还算流利的官话,忿忿不平道。

身旁一位汉商闻言,半带讥讽地说:“那些番兵也好不到哪去吧?半年前,我去庭州走货,那里葛逻禄、突骑施的番兵,凡在关隘、集市管事的,均会在朝廷法度外,向商户、农户额外索要十分之一的货资,唤作‘屯钱’(意思是供养屯田兵士的钱)......”

“是啊,高中丞不也是番将出身吗?

“天朝怀柔远人,汉番没有分别。安西军向来军纪整肃,今日之事,个中必有说法。”

“能有啥说法?石国多少财货,都被将帅收入囊中,视百姓如草芥耳。”

这群人排队进城,本就无聊之至,又有些不耐烦,竟在城门下七嘴八舌地胡诌开来。

......

忽然,人群听到一男子低沉地说:“那是西北来的边关急报,十日之内,必见官府告示”。

当他说出“边关急报”后,嘈杂的人群仿佛被施了咒,顷刻安静下来......

安西边境战事是常有的,但“告急”是罕见的说法,对来自西北方向的军区,人们更是惊奇。

原来安西都护府设立之初,总辖天山南北,防御突厥、吐蕃,怀柔西域诸国,保护商路。

后长安二年,又置北庭都护于庭州,辖天山北路,与安西都护府以天山为界,分治南北。

故安西之东、北,皆有屏障,而西、南则边烽不息。

由于西南面的于阗、疏勒,是吐蕃入边的重要通道,与其相邻的大、小勃律等国也常常首鼠两端,或俯首臣于大唐,或随吐蕃军掳掠边境,防秋压力尤重。

而正西接壤的是昭武九姓、吐火罗、突骑施等一众小国,其国胜兵少则者仅数百,多者亦不过万,基本畏服大唐军威,虽偶有激变,也易于平定。

况且天宝九载二月,也就是去年春,安西四镇官军已奉命千里出击西朅师国,俘虏了朅师王勃特没及吐蕃酋长,吐蕃短期内不可能再次寇边。而后官军又出兵石国,俘虏了石国国王车鼻施及其部众,归国途中,官军还击破突骑施,俘虏了其可汗移拨。

连破三国,令诸国震服,就连安息、拂菻等久不服王化的大国,也遣使入朝。

如此情势,又怎么能会有西北来的边关急报呢?

“此言当真否?”又见那胡商高声嚷道,打破了平静。

他深目高鼻,须髯卷长,头戴圆锥帽,身着圆领袍,袍身上绘有花草纹饰,腰间还别着一柄雕饰精美的弯刀,柄身则嵌着光彩夺目的红宝石,即使不辨珠玉的常人,也能猜出此物价值不菲。

看来这个粟特人,虽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但想来必是经商有道,家财颇巨。

而那男子,刚转身要离开,听到胡商质问,便冷冷留下一句:“原是市井闲话,真与不真,又何必计较?”

粟特人一把抓住男子的臂膀,“我们行商走货,最吃消息,倘有战事,商路阻断,损失难料,怎能不计较?!”

男子回过身来,众人方见他目如朗星,鼻直口正,虽着粗布襕袍,但相貌俊朗,气宇不凡。他甩开粟特人的拉扯,正色道:“自古经商多险途,但与我有何关系?”

“你既言有边关有事,何不说出个道理来?如言之成理,鄙人身后这二十驼的货物里,随意取走三五件就是。如何?”

粟特人见男子面有愠色,便改为“利诱”。

“吾意不在此,恕无法奉陪”,男子略做一揖,便又要离去。

“那某便要告城门校尉,言有人在此散布边关军情,造谣生事。莫不是细作吧?”

粟特人嘴角微微张扬,露出狡黠的目光。

“你…你这胡商无赖耍泼,毫不讲理!”

周围人本就对男子的话将信将疑,见两人斗嘴情状,便有人呼:“说不下来,定是造谣了,大伙儿说对吗?”

人群中有不少应声者。

男子眼下懊悔不已,仅因平日里喜好兵法战阵之事,故对军情法度略知一二,本只想逞一时口快,想不到竟惹来一场是非,真是“祸从口出”。

略假思索后,他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免得这令人生厌的粟特人纠缠不放。

“刚才那队官兵,外甲上均绘有飞鹰,那是——”

“小兄弟,且慢言……”

男子刚说到紧要处,却被身后如洪钟般的声音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