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世界迷人眼,不愿修行不羡仙》 第1章 无名山上无名观 七月流火,本是夏秋交替之时,可天公竟不作美,碧蓝的天空上寻不到几片云彩,太阳晒得人燥热,连着远处山头也看不真切了。

山路上,一青衫道人拎着一捆柴火,向山下走去。虽是这时节叫人琢磨不透,那道人也没多看天,只顾往山间道观走去。天气炎热,那道人却是神色自若,额头发间也没见一点儿汗渍。

姜瑞回了道观,迎面便看见一群狐狸将昨日采的野果散了一地,自顾自地啃食。

其中一只狐狸毛发赤红,身型宽大,估计便是这群狐狸的领头了,这一身油亮通红的皮毛若放在山下怕不是要遭一干贵人们哄抢抬价。

姜瑞见此情景,既不恼,也不赶,将手里的柴火放到柴垛上妥善安置,便捡起地上一颗还未被糟蹋的果子吃。

他和这些狐狸已经相处几旬了,起初本只有一只红狐,估摸着看道人好欺负,便常常来道观里偷食。

道人早已能辟谷,起炊烧火是习惯所然,便将食物都给了狐狸。

这狐狸不知本是聪颖,还是将开灵智慧,倒是对道人亲近得很,这一来二去在道观里安了家,最近几日还把他的狐朋都叫来了。

刚才那般情况,应是新来的兄弟不懂规矩,没礼貌。

可狐狸那哪会懂这么多东西。

吃完果子,姜瑞照例要去给几个老朋友上香,支会一声。

走进偏殿,里面赫然立着三座神像,虽说是神像,但这神像未免太过寒碜。通体不过是泥塑的,幸好手脚健全,脑袋上顶着的脸也算是有鼻子有眼,勉强有个人样,不然怕是要叫人认成妖怪了。

修这些神像的人手艺可真够差的。

照例说是要给人家上香的,可姜瑞在这偏殿里翻翻找找也竟只能找出两根香。僧多粥少,总不能叫朋友们起来争一争,打一架。倘如真依此,伤了和气事小,若是打坏了泥像,缺了胳膊少了腿,要叫姜瑞重新捏个,姜瑞定然是不乐意的。

姜瑞犯难了。两根香分成三份太难为自己了。

思来想去,姜瑞索性扔下香,从柴垛里抽出三根粗细相仿的木条,削得平齐,吹口气,便点燃了。

转身走入偏殿,将三根木条一一插在神像前面。神像也好像有了反应,泥制的身躯也有光泽闪动。

姜瑞对朋友们总是极好的,见这木条光是燃烧不见烟,又用法术拘来一团水,化作雾气沁入木条。只见木条散发出浓浓的烟雾萦绕在神像间,姜瑞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无人的偏殿内,烟雾缭绕,光束顺着窗沿溜进来,雾霭间依稀可见神像上闪烁的光泽越来越快,几缕光束照在被浓烟包裹的或平静或微笑的脸上也显出几分狰狞。

做完这些,日子不过晌午,姜瑞终于是无事可做了,随意地躺在椅子上,望着天上云卷云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些狐儿吃完了果子便是玩耍,几只扭作一团在地上翻滚,做出要咬的姿态;懒散些的已经快睡着了,身子蜷成一卷,尾巴护在脸前边儿,鼻头微动,眼睛缓慢地眨。

唯独那只异常漂亮的红狐只是端坐在道人旁边,两条腿撑着地,也学那道人望向天空,同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山上的生活便是这般清闲,劈柴、煮饭、上香,人儿悠闲,狐儿安乐,时间溜得很快。

……

往后一个月,红狐与道人愈发熟络,常常是亦步亦趋跟着道人。道人拾柴,他便在高处守着;道人登高,他也跟着。道人也是乐意有伴作陪,自然是欢迎的。

又是一日艳阳天,红狐照常随着姜瑞上山。姜瑞虽是天天上山,到底也没走出条山路来,想来姜瑞是个不安生的主儿,常常是想往哪走就往哪去,这漫山遍野应该是都走遍了。

狐狸本就是狡黠的天性,自然也是个不安生的主儿。随着姜瑞上山去,也不总是跟着的,常常是旁边草丛有点儿响动,就要窜进去,一会儿便不见踪影。

那狐儿也不叫人担心,也会时不时地窜回来报个到,始终不能安分地跟着。

姜瑞也不强求,就随他肆意地玩耍了。

出门本是大好天,不料得半路遭了不测风云。

天上的黑云如同急行军一般,不出一炷香便占领了方圆十里,天地都好像失去了色彩,连带着鸟儿也噤了声,顾不上眼下的美食,都往巢穴归去了。

风起了,扫得林间沙沙作响。

要下雨了。

狐狸也被这阵仗吓到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回到了姜瑞身边。

山路还长,赶回道观是不可能了,姜瑞只能寻个地方暂避风雨。天越来越暗沉,云越来越低了,闷热的空气燥的人不安。

要下大雨了。

姜瑞依照记忆寻到了一处背风的倾斜石壁。刚走到石壁底下,还没来得及生火,雨便噼里啪啦地落下了。急骤的雨势模糊了外界,整个天地仿佛只剩石壁下的囹圄。

姜瑞将先前拾的柴火,放作一堆,底下铺了些易燃的干草,又拿出一根干柴,随手掐个法印。

随着一声轻响—

“蓬”

一团橘黄色的火焰自木条上升起。

姜瑞把手里的木条伸到火堆底下点燃干草,干草又引燃了柴火,火堆燃起来了。

火堆里的火光从最初的微弱,而后热烈,最后归于平静。草已经烧完了,剩的树枝还在噼里啪啦作响。

有了火堆便暖和了,温度传到身上暖洋洋的,叫人直打瞌睡。身旁的狐狸已经是蜷缩成一团,眯着眼睛,作出要睡的姿态。

姜瑞盘坐在火堆边,盯着那安静跳动的火舌有些出神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可是一个闲云散人又有什么好想的呢。

过了一会,老天爷仍是不肯消停,甚至变本加厉了。风儿失了章法,胡乱地吹,裹挟着雨水时不时地往石壁下入侵,逐渐打湿了边缘。

风越来越急,雨越来越大。

“嗒,嗒,嗒,嗒”

好像有东西在靠近,嘈杂的环境让人分不清是雨声还是脚步声。

狐狸也不睡了,起身,伸了个懒腰便仰起头观察四周。

“嗒,嗒,嗒,嗒”

声音更大了,确实有东西在靠近!厚重的脚步声昭示了来者的体型不小。

姜瑞把目光从火堆上移开,扭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狐狸也一起盯着,身形往姜瑞旁边靠了靠。

“嗒,嗒,嗒”

一匹老马自昏暗中钻出来了。它先是抖了抖身上的水,还打了个响鼻,就径直走来,伏在火堆旁休息了。

看这幅与人亲近的模样,这马就不是野生的。仔细看去,马蹄上钉了蹄铁,脖子上的鬃毛有些乱了,但仍能看出修剪过的痕迹。

可奇怪的是马背上既没有马鞍,也没有包袱,叫人拿捏不准这马儿的来路。

过了好半晌,好歹是风息雨停了,却是始终没有再来人了。

姜瑞熄了火堆便打算回道观了,离开石壁,望了眼天空,便走了。

狐狸跟了上来,马儿也跟了上来。

一场秋雨彻底扫清了夏季的余温,雨后的空气夹杂着水汽,凉丝丝的。

泥泞的土地让狐狸失去了玩耍的兴趣,安静地跟在姜瑞身后。

马儿跟在最后头,头一搭一搭地,时不时还低下头吃草。

一行仨便回了道观。 第2章 大梦一场 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是平平淡淡,只有那秋风黄了青山折了叶。入秋以来,天气转凉,显得阳光的温度愈发舒适。

道观里,闲散道人姜瑞躺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享受晨间的阳光。清新的空气配上温煦的朝阳,晒得人直恍惚。

姜瑞也不抗拒,任由眼皮子越来越重,越来越沉,身子逐渐放松,随着一阵恍惚,姜瑞睡着了。

…………

“净说不练那叫嘴把式,尽练不说那叫傻把式,若要是连说带练,练到了,说明了,好叫人爱看。我们可不敢说练得好,是才学乍练,练得好,练不好,众位包涵着瞧。”

宽阔的街道旁,一群人围作一个半圆,目光都聚集在中间,里头还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见此情景,姜瑞也好奇里面有什么花头,快步走去,挤入人群。

“我们俩人要练一套单刀破花枪,众位看他那条枪怎么扎,我怎么冒险进招。”

说完,那人便是一顿,然后接道,

“常言说得好,大刀为百般兵刃之祖,花枪是白般军刃之鬼,大刀为帅,棍棒为王。救命的枪,又好赢人,又好护身;舍命的刀练的时候,我得舍出命去,练得叫众位瞧着得拍巴掌叫好!好!好完了怎么样?得跟众位要几个钱。”

人群中央是好大一块空地,当中立着两位好汉,一人持枪,一人立刀。

持枪的枪手生的七尺五六的身材,头戴干红凹面巾,上穿一领灰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一条背银带,手中立一把黄杆银头枪,一片红缨风中扬。

另一旁立刀的刀客身长八尺有余,圆头阔耳,面皮之上是鼻直口方,腮边一部络腮胡须,清秋之时不着上衣,坦开胸脯,下身乌黑粗布裤,手中大刀刀身长而宽,在太阳底下还泛着幽光,刀背上开有九窍嵌九环,挥舞起来便是叮当作响。

“我们可不是都要钱,也不恼人白瞧白看。家有万贯,有一时不便。赶巧碰着没带钱,你只管放心,脚底下留德,给我们多站一会,给我们站脚助威,我们要多看你一眼,如同看我们的家堂佛,瞧他祖宗哪!”

说完,两位好汉提起手中兵器,枪士挽个枪花,刀客翻个刀花,沉气一声喝,使得人群一阵叫好。

“话,我们是交代完了,再托付托付。我们练完了,大把往里扔钱的,我作个揖!我们练完了,没带钱的,给我们站脚助威的先生们,我给作个揖!那早不走晚不走,我们要钱他才走,脚底下不留德的人。”

说到这里二人愣一愣,用眼睛往四周看一过儿,接着又说,

“我也给他作个揖!我们也不说什么,叫他养儿养女往上长。话是说完了,拿起来就练!”

两位好汉拉开一段距离,转身相视一望,先各自耍了几套花把式,热个场,同时引得观众喝彩。

耍完花把式就要上真家伙了。

枪手横枪于前,仗着长枪就要抢攻,垫步上前对着刀客的咽喉便要刺去。

刀客见此,侧身一躲,同时双手持大刀奋力朝着枪杆子上砍。

巨大的力道使得枪杆子弯成个弦月。

枪手也是力气非凡,也不卸力,抖着枪头如蝰蛇般朝刀客面门、腹中、下盘攻去。

都说是一寸长一寸强,那迅疾的长枪打得刀客节节败退,眼看是要招架不住了,观众都替刀客捏把汗。

斗了多时,刀客进入颓势,只得兵行险招。刀客卖个破绽,让枪手把枪往心窝里刺来;刀客却是把腰一闪,攒住枪头于腋下,叫那长枪无处发挥。

局势一下便逆转了,只见那刀客单手持刀顺着枪杆要往枪手逼近。枪手可是进也不得,退也不行,一身的本领八分在枪上,枪头叫人制住了,只得认输了。

这套功夫练完了,看得场外观众是人人叫好。两位好汉按着规矩,刀枪往场内一横,

“我们要钱了!”

这时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往场里头扔钱,少则几文多则一吊,甚至还有白花花的碎银子往里头丢。

好汉也是招子亮堂,对着几个一掷千金的豪客连连抱拳,嘴里的吉祥话更是不停了。

等到钱收得差不多了,二人说了一番客套话便要自报家门了。二人师从张玉山,自河西而来,久闻京城繁华,来闯一闯,二人在此联穴(合伙,搭班),希望诸位多多关照。

说话间,一个小孩拿着竹笸箩围着场子又向观众要钱,一副可怜的样子。

叮叮当当又是不小的一笔。

等那孩童到了姜瑞跟前,见姜瑞苦笑着摆摆手,也不纠缠,继续朝下一个了。

最后两位好汉又如报菜名般报了一招又一招的把式,留与以后,好叫人期待。

随着人群散去后,姜瑞沿着街道信步而行,至一商铺大墙角下,见有数十人围绕着,都面向里瞧,既不敲锣,又不击鼓,不知是何玩艺儿。

姜瑞挤进人群一看,一张桌子,上铺白色毡子一个,毡有毛笔一支,砚墨一份,纸条一张,桌上有四个布袋,袋长四寸,宽约二寸。袋子上都有“奇门遁甲”的字样,后头还写着一行小字,“OOO年,OOO岁,OO府,父母OO,兄弟OO,妻妾OO,子女OO”。

看这摊子上摆设的东西,就知道这是个算卦的摊了。

姜瑞抬起头一看,桌子后靠墙儿立着个人,长得又高又瘦,两颊上有麻子,淡眉长须,莫约四十多岁。

长得倒是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了,但姜瑞也没瞧出他有半点道行,桌上的物器更是没有灵光。

他手里拿着个小竹筒儿,筒内有四根小棍,不住地用手摇晃那竹筒儿,嘴里还念叨着,

“在咱们这卦是与众不同,按着人的生辰八字,五官相貌,命相合参,能够知道人的年岁多大,家乡住处,父母妨不妨,兄弟几位,妻妾有无,子女多少,一生衣禄食禄,富贵贫贱,穷通寿夭。我这个卦摊多了不算,一日就四卦,这叫‘奇门遁甲’。”

说到此处,他用手一指桌上的四个布袋,继续说,

“我这卦是先算得了等人,应当有谁的卦,袋内有纸张张纸,纸上写好啦。问卦之人姓什么?叫什么?何府人士?父母妻妾兄弟儿女,写好了应有应妨,一世终身,应做什么事……哪位要算,咱们全都写好了,一字不差,你再给钱;算差了一字,分文不取,毫厘不要。哪位要算算,哪位言语。”

说到此处,有一个人说:“先生我算算。算对了,我给钱;算不对了,分文不给。”

众人皆闻声让路,来者正是京城有名的破皮破落户钱老二,钱豪。

此人是刺枪使棒,相扑顽耍无一不学,最拿得出的便是一手弹丸本领,可谓指哪打哪;若论起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终日在京晃荡,是再流氓不过的人儿了。

那个算卦先生看他那样子,就说:“我这卦不能是人都算,有谁的卦咱们才算呢!如若没有谁的卦,怎样都是不算的。”

说到这里他又指了指手上的竹筒儿,

“怎么知道有谁的卦没谁的卦?问我手中的竹筒。筒里这四根小棍儿,我摇出一根来才有卦呢,摇不出来可就没卦。”

说着他就摇手中的竹筒儿,那四根小棍哗啷啷直响,摇晃了一会儿,那四根棍儿一个也没摇出来。

钱老二是个蛮横性子,不达目地是不肯罢休的,便要算卦的再摇一次。

算卦的拗不过他,只得再摇。

摇了一会儿,仍是一根棍儿都没有,钱老二便要使他那弹丸本领了。

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竹筒儿上边,高老二将手里的石子儿“咻”得打了出去,正正好好打在竹筒里的棍子上,随即一根木棍被打了出来。

“哈哈,我就知道今天有我的卦吧,叵耐道士,还不快快给我算来!”

钱老二毫不掩饰自己的行径,各位观众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指出。

算卦的遭此戏弄,只当是被狗咬了,捏着鼻子从桌上拿起一个布袋来。

“这里头就有你的卦,你一辈子的事,全写好了,在袋子里搁着呢。”

钱豪也是心急,拿到袋子就要拆开了,算卦的又说:“等等,先别动,咱们说好喽,你再取出来瞧瞧。”

“还有什么可商量的,臭牛鼻子做事忒不利索了。”

“我那条写得对不对,没法子证明。你得先将自己的姓名、年岁、何府人士,父母妨不妨,兄弟几位,妻妾有无,子女多少,全写出来,叫大家都知道喽,然后再将袋里的卦单取出来,你看这单子上的字样与你说的一样了,我再把你的终身事读念了,该多少卦金,你就给多少钱。”

钱老二拿起桌上的纸笔就写,写的是“钱豪,年二十二,应天府,父母双亡,兄弟三位,无妻无妾,无子无女”。

写完将纸放在桌子上。算卦的用手指着纸张上的字念了一遍,叫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听,大家都明白了。

算卦的伸手拿起笔来,从毡子下取出一沓纸条,宽有二寸,长有四寸,他说:“我这里有谁的卦,得有号头儿,我记上号头儿。”

说到这里他就拿起纸条用笔写了号头,写的时候不叫大家看见,举着手写,他身后是墙,也没法看见了。

他写完了冲钱老二说:“你把那纸袋给我吧。”

钱老二将布袋交给他,他将布袋往号头的纸上一放,忽然说:“我写的号头还没让大家瞧见呢。”

说着就将布袋,纸条拿起来,又放下,大伙都看见那纸条上写的是“第一千零三号”。

算卦的将布袋打开,从里头将卦单取出来放在桌子上,围观的人都看到那卦单上写着,

“钱豪,年二十二,应天府,父母双亡,兄弟三位,无妻无妾,无子无女。为人性刚,心高志大,喜于交际,志在四方……家道中落,年少孤露……有贵人提拔财禧并进,受人器重,家道日隆……”

那卦单前半段竟与钱老二境遇毫厘不差,好叫人遇到了活神仙。

那卦单末尾写着“承惠礼金白银一两”。

等到付钱的时候,钱老二又耍起了无赖,甩下一吊钱便匆匆地走了,留得人们啧啧称奇。

观众们都被这算卦的唬住了,姜瑞这双火眼金睛可都是看清楚了。

算卦的写号头的时候不叫人看见,实际上正在往卦单里头填姓名、籍贯、双亲子女,后面的则是先前都写好了的。

趁着给大家看号头的时候又将卦单藏在手里,最后从布袋里头“拿”出卦单来。

姜瑞看破不说破,也佩服那人就在假装写号头的工夫,姓名、籍贯、父母、六亲就都写完了。

人群还在嚷嚷着要求上一卦,姜瑞已经退了出去,继续在这大街上漫步了。

反正日子还长,梦还没完。 第3章 此间乐 太阳不知不觉爬上了正当头,饥肠辘辘的行人一一被路边的酒楼给钩走了魂,当街上的行人逐渐稀疏,当酒香味、菜香味弥漫了街头,此时天底下最愚笨的人都该明白一个道理:

到吃饭的时候了。

姜瑞陆陆续续走过了几个餐饮饭馆,最终被一股醇厚的酒香勾住了脚步,停在了会仙楼前边儿。

“来哦,来哦,咱家美酒好哦,一杯入口人开胃,二杯叫人好滋味,三杯五杯下了肚,宾客尽兴人欢醉!”

“来来来~~~客官里边儿请。”

这会仙楼是个双层酒楼,门前一根望杆,下边挂着酒旗,门口的匾额有点褪色了,看去上已经好些年头了。

进了店内,醇厚的酒香一下子更浓了,顺着热气不断在姜瑞的鼻尖打转,诱的人直咽口水。一眼扫去,看到人人桌上都有碗酒,姜瑞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姜瑞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就等着店伙计上来点菜了。

等到店伙计来到跟前介绍了店里的拿手好菜和招牌美酒后,姜瑞便要点餐了。

“一壶梨花春,百味羹、紫苏鱼、炒腰花、切丝兔柳、鱼羊汤、白水青菜……”

店伙计听了一长串菜名有点愣神了。

“客官...呃,咱家酒楼向来是分量足的,这么多的菜,您一人怕是吃不完呀。”

店伙计说话声音很小,频频打量着姜瑞的装扮,语气很是为难。

“呵呵,只管上菜便是了,这些不消你担心。”

姜瑞一边笑着解释,一边从怀里摸出几粒碎银子。

看到银子,店伙计总算是安心了,确定了菜单便去招呼后厨了。

店伙计离开后,角落里头就只剩姜瑞一个人了,旁边也没有窗户看不到外头,环顾左右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吃饭喝酒,不如不看图个清静。

等菜上桌的时间可真够难熬的,姜瑞一手撑着头,一手把玩着筷子,桌子底下,左脚根着地,脚尖止不住点地,时不时的还能嗅到附近馋人的酒香,如何叫人挨得到上菜。

“客官,您的菜来喽——”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店伙计的声音自后厨里头传出来。

只见那点伙计左手端着一盘,右臂从肩到手,堆叠着六七盘。

伙计从门里钻了出来,朝着姜瑞的方向走来,脚步轻盈,舞蹈般地躲开路上的桌椅行人,三步并作两步走,一下子就到了姜瑞跟前。

往盘子里看去,碗壁上丝毫不见有荡的痕迹,干干净净的。

又是一门好本事。

“这儿是百味羹、紫苏鱼、切丝兔柳……”

每盘菜上桌,那伙计都会介绍一二。

这伙计也是个妙人,照顾大生意的时候,上菜报菜名喊得响亮,叫堂内人人听的清楚,恨不得传到外头去,让客人显得大气,脸上也有光。

倘若是小买卖,也不臭脸相迎,只是陪个笑脸,送碟小菜,周到又不叫人尴尬。

“鱼羊汤还差些火候,还请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给你端酒来。”

待到梨花酒端上来,一大桌子菜已经上齐大半了。氤氲的热气裹挟香味往鼻子里钻,眼底下的菜肴更是花花绿绿的一片。清蒸鲈鱼的鱼肉上挂着热油,看上去如白玉一般泛着光泽;百味羹里青菜和豆腐打成一片,其间还点缀有肉粒……

置身于一桌佳肴之前,还真是叫人无所适从,不知从哪里吃起。

这是,突然一阵沉默自门口蔓延过来,原本喧闹的酒楼一下子安静了不少。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客人还抬头望向门口方向,在看到钱豪的身影后都悻悻低下头,同时示意同伴莫要多看。

京城人都知道那钱豪的德行,都低下头不想与那流氓有眼神交流。

姜瑞可不晓得其中的门道,看向门口的时候正巧与钱豪四目相对。

钱豪看见姜瑞孤身一人,又是一副生面孔,钱豪像是锁定猎物了,直勾勾地往姜瑞桌走去。

本来姜瑞旁边还立着个店小二,想与姜瑞解释一二,看着钱豪一步步过来,告罪一声就如同避瘟神般退走了。

“兀那小子,你这一桌好菜莫不是要招待你爷爷我。”

满堂缄默,姜瑞也只是笑笑不说话,对着桌子张嘴吸了一口气气,将桌上百菜百味统统纳入腹中,完毕,摸摸肚皮,拿上一壶梨花春就要离开了。

见此,钱豪只当是一脚踢到棉花上了,乐得哈哈大笑,也不计较那小小一壶酒了。

姜瑞往门口走去,满堂仍是缄默,只有细细的咀嚼声。

一位店伙计追了上来赔罪,“客官莫怪,那钱老二进牢饭同吃饭喝水般寻常,衙门也治不了,是咱京城头一号的浑人,搅了饭桌咱家自然赔您一桌,分文不收。”

“呵呵,无妨无妨,下次再来吧,贵楼的饭菜可真是好滋味,这壶酒我就拿走了。”

伙计倒是纳了闷,他是知道这姜瑞还没动筷子便离开了,却是称赞自己饭菜,只当姜瑞在讽刺自己,只得连连陪笑,点头哈腰。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您慢走哈。”

这时,酒楼内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响动,连大街上的行人都听的一清二楚,纷纷驻足观望。那店伙计听了动静便要往回赶,临进门前又莫名其妙的转头回望,才几步路的功夫,却是不能再寻到姜瑞的身影。

回了酒楼,只见钱豪将碟儿盏儿都丢到了地上,一众伙计听了动静,慌忙上来查看,见那钱豪大马金刀地坐着,众伙计抄手弯腰,道,“大爷,要甚东西,吩咐买来。”

钱豪怒道:“大爷我要什么!你们小店做的什么鸟菜!什么味道都没有,叫大爷我怎么吃得下!”

天地良心,这一桌子菜哪个是钱老二的呀,真正的苦主都给他赶跑了,自己却在这儿发浑。

众人都以为是钱老二又在耍无赖,都顺着他的话道掌勺的不是,谁知道钱老二却是急眼了。

“你们莫不以为我只是在消遣不成?”

说着一把拽过身旁的一个店伙计,猛的按到桌子上,下巴抵着桌面,那伙计一吃疼,嘴巴就张开了,钱豪抄起桌上的菜便往伙计嘴里塞,塞进去后又将伙计一把推开,然后指着那伙计。

“来!你小子给我好好尝尝,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那伙计摔到地上,两手撑着地,脑袋里还犯迷糊。听着这话,嘴巴只是胡乱地嚼了几口,可越嚼伙计那眼睛瞪得越圆,嘴巴鼓鼓的直往外吐。

“呸,呸,呸,真没味道啊,真没味道啊,这…这…呵呸,真是见了鬼了。”

众人这才明白钱老二没开玩笑,都围上来,对着一桌子菜又摸又闻,奇怪的是,这满桌菜都是闻之无味,摸起来还冷冰冰的。

众人都是摸不着头脑,这时又是一声“碰”传来,回头一看,见那钱豪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面色发白,眉目紧闭。

不知又是谁大喊了一声,“有鬼啊!”

满堂宾客一哄而散,只剩的伙计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堂内乱窜,很忙当不知道在忙什么。

那个送姜瑞出门的伙计已经找上了掌柜,凄声道:“掌柜的~有鬼啊!咱酒楼闹鬼了!”

掌柜可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一巴掌打在伙计的脑袋上。

“说的什么混账话,把事儿说来我听!”

伙计挨了一巴掌,又看掌柜中气十足的样子,也是回过神来,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稀里哗啦一通说了一遍。

掌柜也没见过这场面,咽了口口水,呼了口气,镇定地说道:“先唤人把那钱老二随便抬处医馆给治了,然后再把大门关喽,今儿先不营业了。下去吧”

等到伙计退下,快要走远了,却又被掌柜的叫住了。

“等会,你再给我好好说一遍看那桌客人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

伙计又复述了一遍,说到姜瑞走前还称道自己饭菜的时候,被掌柜打断了。

“好好好,好啊,这哪是鬼啊,这明明是神仙!叫底下的伙计注意点风口,别人问起来就说是钱老二冲撞了神仙,明白了吗。”

伙计领了命,表示自己清楚了便告退了,留下掌柜一个人,脸色阴晴不定。

…………

自此,京城会仙楼名声大噪,仙人光顾之事流于市坊间,一手连仙人都称道的好菜引得八方来客,会仙楼一炮而红,一跃成为京城生意最红火的酒楼。

钱老二那日醒了之后,也无任何不适,听了会仙楼里传出来的流言,顺势称自己与仙人同桌共饮,受了仙人赏识。一时之间,钱老二成了各家座上宾,这仙人的故事每日要说八百回。最后更是拜入皇后的亲弟弟府中,当做亲随,也算是发迹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4章 心猿意马动凡心 寒鸦凄切,飞鸟始动,已经是翌日的清晨,姜瑞终于舍得从梦中醒来了。

时候上虽然已经入了秋,但在外头椅子上躺了一宿,姜瑞身上还是不免积了些露水,湿哒哒的衬衣贴在身上叫人难受。

姜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听得全身咔咔作响,又运气烘干了一身衣物,一个深呼吸。

又是美好的一天。

狐狸是找不着了,一天不见谁也不知道它会窜到哪里去,但总归是会回来的;马儿倒是老实,估计是昨日吃饱了便躺在院子里呼呼大睡。

姜瑞也不愿扰人清梦,轻声缓步走过院子,轻轻地推开院门,出了院子又给它掩上,自己一人又要到山里去了。

走在山间,姜瑞脑海里还在回味着梦中会仙楼吃到的美味佳肴,特别是那口清凉的梨花酒,一想到就让人口舌生津,连带着山间的清风都显得尤为清冽。

行至一处,席地而坐,姜瑞又想起先前城里那两个好汉耍的功夫,情难自禁,随手从地里点起两个泥人来,同那两位汉子,一人持枪,一人立刀。

姜瑞脑袋里回想着好汉的招式,又操控泥人相互攻伐,有来有回,好生有趣。待到招式用尽,泥人们就失了章法,长枪使得如木棍一般胡乱地挥,大刀也如劈柴一样没了滴水不漏的圆滑,好好的对决变成了菜鸡互啄。

姜瑞也没了兴致,挥散了泥人,向后仰去躺在了地上。

到底还是留恋京城的繁华,对于山上的清泉野果也不香了,山间的清风好景也不美了。

心思一动,便是愈发不能清净了,姜瑞没由来地对山上的一切感到倦了,心里也是有点躁动不安的。

应该是静极思动了,姜瑞如是想到。

既然没了上山的心思,姜瑞索性打道回府了。

一路上想着山下的事到了道观外,马儿已经醒了,在外头吃草,进了院子,还是没有狐狸的踪迹,不知还在哪快活呢。

姜瑞是打算下山了,与这青山相看两厌不如到山下走一遭。

下定了主意就是让人灵台澄明,念头通达,周身的浮躁都随一口气呼了出去。

下山的事敲定了,还得先把山上的事先安排妥当了。

姜瑞要和几个老伙计先打声招呼,告诉他们自己将要远行,归期不定。

走进偏殿,斑驳的阳光自窗户上洒入,照亮了神像前面的香炉,香炉里积了不少的香灰和木炭。

姜瑞又拿出了三根浸了水汽的木条,香肯定是没有的,点燃插到香炉里去,一时间烟雾弥漫,熏得叫人红眼睛。

对着神像姜瑞一通絮絮叨叨,“我昨日是梦了一场,到了京城里去游玩一番,醒来以后竟是心神难安,料想是静极思动,该要下山走一遭了。我终究是待不住的,不能同你们一般出世。我这院里还有一窝狐狸,你们莫要驱了,它们能寻到此也是一段缘法,缘浅缘深就看造化了……你们若是想我了,就不要再想啦,我在外头可快活了。”

听完这些,神像闪了一下,意思自己知晓了,便再也没了动静。姜瑞清楚大家千年的交情,他们一定会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更何况姜瑞还请大家抽大香,就是那木条罢了,烟雾效果是一根更比六根强,劲大管饱。

事毕,走出偏殿,时候还早,太阳不过正当头。

姜瑞将道观里的玩意收拾一二,又把柴火拾得整齐,房前屋后清扫一番,终于是忙完了。

姜瑞本想带上红狐一起下山的,可左右等不到它回道观,只能作罢,牵上马,关了门,便要下山了。

愈往山下走,姜瑞的心思是愈发活跃,颇有一种天高仍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感觉。姜瑞总归难成真正的方外之士,一颗凡心总是躁动,贪恋人间繁华。

姜瑞牵着马走在山脚的小路上,步子轻快,时不时还左右眺望,下了山,心境都变好了。

随身带的行李极少,除了身上的衣服,就只有一个包袱一把伞,都在马上放着,包袱里头也就一套换洗的内外衣裳,剩下的就是一些铜钱和碎银子了。

行至路中,忽地从草丛里窜出一道红影,吓得马儿一阵嘶鸣,便随着耳朵不停地摇动,鼻子发出响声。

姜瑞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定睛看去,竟是一日未见的红狐。

只见那狐狸拦在道人和马儿前面,后肢着地,两个前腿在空中比划着祈求的动作,一双眼睛眯着,嘴里还有嘤嘤嘤的声音,身后的尾巴也在摇着。

姜瑞当然清楚狐狸的意思,当即问道:“我与你能在道观中遇到,已经有了缘分,我知晓你已开了灵智,如今我要入世走一遭,你可愿随我一起?”

听了这话,狐狸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扭着屁股凑到姜瑞身旁。

————

上了官道,姜瑞一行便失了方向,不知道要去往何方,身前身后一样的石板古道,深深浅浅错落排布,露出下方泥土的颜色。

道路两旁载满了梧桐,一棵挨着一棵,这些梧桐都已经是古树了,繁茂的树冠连成一片,形成天然的遮阳伞,郁郁葱葱的树叶将大部分阳光拒之门外,只容许点点斑驳洒在路上。

正值初秋时节,梧桐的叶子由绿变黄的时候,树上的叶子黄一片绿一片,甚至还有些着急的叶子已经有红的意思了,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耀眼。

牛铃叮当,一老叟赶着牛车自姜瑞身后超过,他还回过头看了一眼,可能还在思索这年轻人为什么站着不动。

哒哒哒的马蹄声自后方响起,伴随着骑手的呼喝声和挥鞭声。

“驾…驾……”

随着身后声音接近,路上行人纷纷往边上避让,片刻之后,一位驿使策马扬鞭,飞驰而过,马蹄带起一阵烟尘。

姜瑞闭上眼睛,听见行人交谈的笑声,闻见远处村落飘来的炊烟,感受着山下特有的人烟气息。

“我们走吧。”

姜瑞领着马儿往前方走去,狐狸已经趴在马背上了,看了人家骑马,它竟也学了起来,不知是因为新奇还是懒惰,一时之间也不下来了。

姜瑞刚从山上下来,自然不清楚京城在何方。但他知道,总会有一座城在路的尽头等着,至于京城嘛,走走停停总会到的。 第5章 夜宿章家庄 姜瑞一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一时不注意,夕阳偷偷溜上了西山头,染红了半边天,路上除了姜瑞已经没有行人了,落日的余晖把姜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但姜瑞终于意识到今天是赶不到城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变黑了,虽然城池就在路的尽头等着,但就像明天和意外一样,尽管明天会如约而至,意外总让人措不及防。

现在姜瑞考虑今晚还能否找到一处人家投宿了。

一行人走的一路上,竟是遇不到一处村坊,又走了片刻,透过逐渐朦胧的夜色,姜瑞终于远远地望到了农田,管不了三七二十一,立刻向田边的小路上拐去,许久才有一所大庄院出现在视线中。

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边栽种了二三百棵大柳树,远看那庄院,见一大树,几丈高出墙头,枝繁叶茂,在黑色的天幕下具体多大也是看不清了。

姜瑞来到庄前,敲门多时,也不见人应门,又在门口喊了两声,才有一个庄客出来。姜瑞见人,施了一礼。

庄客见了姜瑞的打扮,脸露喜色,赶紧将人迎了进来。

“诶,道长啊,您可总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庄客侧过身子,熟稔地牵起缰绳,又招呼另一位庄客,让他将马儿安置了,自己带领道人去见庄太公。

天色甚暗,刚才在门外时庄客还未注意到姜瑞身后的红狐,进了门有光亮了才看清楚姜瑞后头跟着一只狐狸。庄客“啊”地叫出声,当即要用脚向狐狸狠狠踩去。

姜瑞马上挥手阻止,解释。

“客家莫慌,这只狐狸是跟着我下山随我修行的,可不会进来偷鸡吃鸭。”

庄客听了,止住了脚步,又多瞧了几眼狐狸和道人。

“道长果然道行了的,是小的我唐突了。”

一行人直到草堂上去见了庄太公。

那太公年纪六十有余,须发皆斑白,身着宽衫,坐于堂内,看见姜瑞走来连忙起身相迎。

姜瑞见了太公,抱拳作揖,交代了自己的来路。

“在下只一过路道人,贪了路上的风景又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晚。不过我看那门人见我如此高兴,想来贵庄庄内定是不安宁,在下虽非贵庄在等之人,也略懂降妖除魔之法,太公若不嫌弃,在下愿尽绵薄之力以报。”

老太公听完,面露喜色。

“道长客气了,这世上的人,哪个是顶着房屋走哩,尽管在这住下。道长一路而来,还未打火吧。”

太公吩咐庄客安排饭来,又对姜瑞问道:“敢问道长有何忌口?”

要知道,天下道士并非一班人马,其大致有两派,全真派和正一派。全真道士乃是出家道士,不食荤腥,只吃素食;而正一道士只是不食牛狗,乌鱼和鸿雁。

姜瑞早已是得道高人,饮食自然是百无禁忌,不囿于常规。

“与常人无二,只管上来,若是有杯中之物,自然最好。”

没过多时,堂内就抬上张桌子。

庄客拎来两个食盒,拿出四盘时蔬,一碟白切肉,一盘白斩鸡放在桌上,起了一火盆烫酒,为姜瑞和太公筛了满满两大碗黄酒。

“庄中无甚相待,道长切莫见怪。”

“在下无故相扰,怎敢挑剔。”

“诶,休得这般说,且请吃酒吃菜。”

桌上一番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喂饱了狐狸接下来就要谈正事了。

“敢问庄上何事相扰,太公但说无妨。”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白吃一顿自然要给人家出点力的。

“实不相瞒,咱这庄子有大樟树保佑,这些年风调雨顺,粮食赶上好时候,年年丰收,猪吃肥了,人也有钱了,这十里八乡的村子都看着眼红哩。前阵子庄上来了个游方道士,说庄子里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他可以除了,不过要四十两银子。咱们有樟树保佑,自然是不信他的,给他好吃好喝招待一顿就送走了。谁知道……”

太公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

“谁知道这几天那玩意真闹起来了,一到夜里便不安生,拼了命的拍门,推门又不见人,大伙都说是鬼敲门。我们再去请那道士的时候,人家就要五十两银子了。这事闹得凶,大伙晚上都睡不安份,只能出钱请了,谁知人家还要准备几日。”

“鬼敲门?”

姜瑞听到是鬼怪作祟,顿时来了精神,又要追问细节。

“耳听哪有眼见实在,我看时候也快到了,道长不妨自个瞧瞧。”

庄太公便陪姜瑞坐于堂内,又唤庄客奉茶,只等那妖物现行了。

“汪汪汪……汪汪汪……”

外头除了偶尔的庄客走动声,只有一阵阵狗叫传来。

……

夜深了。

庄里人家家户户都睡得早,庄内除了太公一家,其余已是黑黢黢一片了。

“哗啦啦……哗啦啦……”

一阵风拂过樟树叶,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响动。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狗叫声音突然就密集起来了,堂内几人都紧张起来,侧耳倾听,大致分辨出狗叫声都是从庄门方向传来的。

“嘭嘭嘭……嘭嘭嘭”

又是一阵敲门声传来。

看这架势,敲门的鬼还真不少呢。

堂内众人皆神色一紧,不少庄客甚至面露惧意,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姜瑞领了几个胆子大的庄客就要向大门探去,一副高人做派好教大家安心。

寻至大门跟前,果然看见一群狗对着大门狂吠,门外又是一阵又一阵的敲门声。

庄客们胳膊上顿时起了一片片鸡皮疙瘩,疙瘩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谁知道门外有什么呢。

然而又无一人敢上前探查。

姜瑞只好独自一人上前,拔了插销推开门,冷不丁一阵阴风袭进,舔舐众人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庄客忽的受凉,忍不住直打哆嗦,带着手里的灯笼摇晃,一点火焰忽明忽暗,照得人脸阴晴不定的。

往门外看,果然是不见一点人影,只有几只蝙蝠胡乱飞来飞去。

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难言的腥气。

大伙都两腿发软愣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看向姜瑞。

姜瑞自然是不怕的,对着门外看了良久,又盯了门面两眼,居然不能发现半点阴气。

姜瑞自恃道行非凡,寻常鬼物更是难逃法眼,可眼下竟不能找到任何鬼怪活动的痕迹。

左思右想没个结果,姜瑞就让众人先散了,自己去找了庄太公。

“道长道长,可有何发现否?”

姜瑞摇摇头摆了摆手,和太公说明了自己没有在门外发现阴气,只恐不是鬼怪作祟。

太公只当是姜瑞年轻,道行太浅看不出来,领着姜瑞去了客房,便回房歇息了。

……

这一夜说长不长,有人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说短也不短,有人三番五次醒来也不见天亮。

反正姜瑞肯定是睡不着了。

通天的道行,竟是连敲门的小鬼都不能发现,还叫人家看轻了去,刚下山便遭了一记下马威。

姜瑞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宿,想不明白是如何手段才能瞒过自己,除非真的并非鬼怪在作祟。 第6章 探秘鬼敲门 一夜无话至天明,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随着一声鸡鸣,整个庄子苏醒过来了。

家家户户开了门,当家的男人穿了身单衣,扛着锄头往田地里走去,三三两两边走边说笑;居家的妇人更是有得忙,生了炊烟,准备一家子的吃食。

姜瑞也是起来了,拜见了太公,本来今天应是要请辞的,可想到昨晚不了了之的鬼敲门,姜瑞自觉有愧,又不想不明不白地走了,于是准备向太公请求多留几日,以解决作祟的小鬼。

章家庄是方圆几里最为富庶的村庄,向来是好客豪爽,面对姜瑞的请求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道长前来可是要请辞?”

“不是的,昨日未尽之事,在下深感有愧,还请太公允我多留几日,弄清楚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瑞面露愧色,言语诚恳。

“道长只管住下,咱庄上可不差这一口吃的。”

言已至此,留下的事情敲定了,姜瑞便先行告退,准备在庄子里溜溜,一是看看普通人家的生活,二是调查一下昨晚的事情。

离开了太公家,姜瑞带着狐狸直接往庄子中心,大樟树所在的地方,看看太公口中的樟树神是何来路。

一个道人一只狐狸的组合,无论在哪里都是十分惹眼的,更别说是这种大家知根知底的小村庄了。

姜瑞一个宽袖长衫,气度斐然的陌生人走在路上,还带着一只异常漂亮的狐狸,自然吸引了庄里老百姓的目光,尤其是乡村最强情报组,老太交流中心的窃窃私语。

“咦,这后生是谁啊……”

“不知道呢。”

“你还别说,模样是真俊呢……”

听着一路的窃窃私语,感受那些目光,姜瑞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倒是狐狸被人的热情搞得不好意思,缩在姜瑞身后,跟的距离也比平时近得多了。

聊天声夹杂着偶尔的鸡鸣狗叫,去大樟树的路虽不近,听着一路的家长里短倒也不觉得远了。

走上一段路,姜瑞瞧见了那棵大樟树,可远比昨晚上看见的大多了,高有十余丈,下半段通体笔直,不蔓不枝,粗得需要五六个人伸手合抱才能围住,上面还贴了几张褪色的福印;树冠里的枝干宛如龙蛇般蜿蜒盘桓极力向外伸展,一丛丛的绿叶使得整个树冠显得十分蓬松。

大树冠挡住了太阳的直射,又从缝隙间漏下缕缕暖意。底下摆着几张桌椅,几个老叟正在树底下喝茶谈天。

姜瑞凑上去向他们打听大樟树的来历。

“老丈,听太公说咱庄子是有大樟树保佑,年年风调雨顺,这大樟树可是有什么来历?”

姜瑞来到樟树下,低声问道。

“没听过有啥子来历呀”

“俺小时候,樟树就在这了,俺爹,俺爷爷太公都是樟树看着长大的。”

“咱庄子里的人谁不是樟树看着长大的?”

……

几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大致只说拜大樟树是以前传下来的,至于为什么都说不清楚了。大伙都是樟树底下长大的,这么多年相处都有感情,大樟树就和长辈一样哩。

“沙沙沙……沙沙沙……”

微风拂过,一阵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好似长者的轻声细语,点点阳光透过树冠撒到人的身上,如同温柔的抚慰。

古树不语,人道心安。

世世代代的传承陪伴,再加上每年的祭拜,使得大樟树与整个庄子的关系紧密相连,一代又一代人为樟树提供香火愿力,大樟树逐渐诞生了灵性,一直庇护庄子风调雨顺。

如果有大樟树的庇护,寻常鬼魅别说是敲门作祟,就连靠近都是痴心妄想。

姜瑞走到樟树跟前,探查老树是否遭了鬼物侵染,抬头看老树,碧叶参差顶天高,树影婆娑迎风舞,一派生机盎然的光景。用手抚在粗糙的树干上,姜瑞敏锐地感受到老树如朝阳般的生命力。

大樟树仍然在默默庇佑着整个庄子。

姜瑞尝试了与大樟树交流,不过并没有收到回应,想来是灵性尚浅,只是本能地庇佑庄子。

旁边几个老头看见姜瑞把手按在树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在和大樟树交流,顿时就傻了眼了,不会遇见高人了吧。

等到姜瑞收回手,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都一窝蜂地涌上来围住姜瑞,纷纷问道。

“道长道长,你刚刚莫不是在和咱樟树说话?”

“咱樟树可是有吩咐什么?”

……

姜瑞只是笑了笑,摆摆手就走了。

留下几个老头思来想去,得出个结论:咱这恐怕大樟树有灵了,道长不说是,那是天机不可泄露,一说出来事情就坏了。

姜瑞也懒得管这几个老头能想出什么来,继续在庄子里遛弯了。

走在乡间的石板路上,姜瑞边走边想,庄子有樟树庇佑,一个敲门的小鬼又怎能作祟,更何况昨晚在现场姜瑞连一点阴气都感受不到,想到这,姜瑞已经能初步确定这“鬼”敲门并非真正有鬼作祟。

既然是人在作怪,那最大的嫌疑就是太公口中的游方道士,可人家早已经离开了庄子,又是什么手段才能有鬼敲门的效果呢。

姜瑞好奇得心痒痒,恨不得把那道士抓到跟前好好问问是什么把戏。

走着走着,姜瑞突然注意到路上有一人行迹鬼鬼祟祟,眼神飘忽,一看就不像好人。

姜瑞连忙向路边闲聊的老太打听那人。

“他啊,章安呢,我们庄子里的街溜子,爷娘去得早,没人管教,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地也不种,活也不干,三十好几了都没讨到老婆。去年听说跑出去了,没个消息,前几天还领了个道士回庄子……”

听了老太太絮絮叨叨一通话,姜瑞了解了章安的生辰八字、街坊邻居、奇闻异事,几岁尿床几时偷鸡又何时摸狗,无论该知道的还是不该知道的,反正老太是通通都说了。

那老太太是嘴上没个把,或许也是肚里趣事太多不吐不快,从寡妇偷腥讲到老头出殡,庄子里里外外的事全都讲了。

老太说得痛快,姜瑞也乐意听这些家长里短,人间趣事。

辞别了老太,姜瑞继续在庄子里溜达,消磨一日光阴。

不过姜瑞这一天也并非一无所获,庄子里里外外姜瑞都没有发现一丝阴气,这更加印证了这件事就是人在作怪。

只不过这一番推断说给外人,自然是无法取信的,还需要姜瑞亲自探明了把戏,抓住了犯人才能把事儿说清楚了。

因此,姜瑞吩咐狐狸在庄门外彻夜蹲守,记下任何靠近大门的人,至于自己则在房内呼呼大睡。 第7章 放长线钓大鱼 是夜,月明星稀,天地寂然。

狐狸早早地爬上庄外靠门的柳树,躲藏在枝叶间监视大门的方向。

庄子里的人家也是都早早地闭门熄灯了,因为最近有鬼敲门,庄里连守夜巡逻的人都取消了,整个庄子一片死寂,甚至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良久,乌云飘过遮住了明月,一个黑影悄悄地走出房门,手里头端着口碗,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街上。

到了大门,那人轻轻地拔出插销打开大门,朝着门框四周倾倒碗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只见门外飞来一群蝙蝠,乌泱泱一大片径直地往门口飞。

那人见了赶紧关上门插上插销。

事了,轻叹一口气,又抚了一把额头。

只听见外头传来“嘭嘭嘭”的动静,如骤雨般密集,连绵不绝,声传二里地。

听到这个,那人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端着碗就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清理了一遍痕迹。

这一切做得是神不知鬼不觉,可都被小狐狸看在了眼里。

看到这,狐狸已经确定了眼前就是作怪之人,赶紧翻身下柳树,三两步翻过围墙,悄悄地跟在那人后边。

一番穿街走巷,狐狸已是随着那人到了家门前。

那人轻声推门进去,窸窸窣窣一阵便没了声息,应该是睡下了。

狐狸记下房屋位置后,也是离开了。狐狸来到客房外头从窗户里钻了进去,这是姜瑞特意给它留的,顺着窗沿书桌爬到姜瑞床边。

狐狸跑到床上蹦蹦跳跳,想要吵醒姜瑞,见姜瑞没点动静,又用鼻子使劲拱姜瑞的身子,嘴里哼唧哼唧地。

“嗯嗯嗯,嗯嗯嗯。”

“嗯?小狐狸莫要扰我清梦,有事明日再说。”

姜瑞正睡得迷糊,不愿起来,狐狸也是没了办法,只能蜷缩在一旁歇息了。

翌日清晨,日上三竿,姜瑞才舍得离了梦乡,慢悠悠起身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才从床上起来。

外头已经是大太阳了,即便有窗纸隔着仍然有几片阳光固执地钻进房内。

忙活了一晚上的狐狸还在呼呼大睡,姜瑞便先出去洗漱一番。

等回到了房内,那狐狸仍然沉迷梦乡,姜瑞就把它醒起来问问昨晚的事情。

好生无礼的道人,昨晚不愿他人扰清梦,今日却搅他人眠。

不过好在狐狸也没有起床气,醒了见到姜瑞便一五一十地把昨晚那人的作案过程都讲了一遍。

如果你要问姜瑞怎么和狐狸交流,自然是人说人话,狐讲狐语,大抵是如

“呦呦呦”

“嗯,然后呢”

“呦呦呦”

……

姜瑞身为得道高人,沟通天地万物,一两门外语自然是手到擒来。

听了狐狸的讲述,姜瑞是终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人是把牲畜血往门缝里倒,待到血腥味散出去,引来蝙蝠觅食。那蝙蝠闻到了血腥味,便如飞蛾扑火般直直往门上撞,一撞一个声。

这也难怪昨日晚上姜瑞在门口闻到一股怪味,一开门也只看到蝙蝠在外头转悠。

弄清楚了事情,姜瑞打算报与太公,只等人赃并获,事情便了结了。

太公见姜瑞又来拜见,还以为是庄上招待不周,没等说出话,姜瑞先开口了。

“有一事要与太公说,在下昨日已经探明了鬼庄闹鬼真相。”

太公闻之,大喜,伏身要拜。

“还请道长出手相助。”

姜瑞连忙上前扶起,不受一礼。

“在下不过有些许微末手段,恰巧发现了事情经过,要我说啊,这事并非鬼物作祟,而是有人作怪。”

“啊,这这这,怎么会是人作怪呢,下面的人可都说有鬼哩。大晚上的,更是连敲门的人影都看不到。”

“太公莫虑,且听我道来。”

随后姜瑞又把狐狸早上告诉他的又说与庄太公听。

太公听完,是吹胡子瞪眼,勃然大怒,怎知庄上竟出了个叛徒,与那外人勾结,坑害钱财,还扰得大家日日心慌。

“此言当真?”

“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太公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双手都在发抖,召集了人手就要姜瑞领路,今日定要叫那叛徒好看!

姜瑞跟着狐狸将一行人领到了昨晚狐狸记下的房屋外,众人是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谁家的房子,这可不正是章安家吗。

大伙忽然又想到前些日子的道士正巧是章安那小子领回来的,如此姜瑞的说法,太公已经信之八九,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太公已经基本确实章安就是那个叛徒了,眼下就要将他拿下问个清楚。

可就是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姜瑞却拦住了庄太公。

“道长拦着我做甚么,章安那混账吃里扒外,今日老夫定要清理门户!”

“太公先别急,今日若擒下章安,便会打草惊蛇,吓跑了那游方道士可难解心头之恨。不如等上几日,待那道士自己送上门来。”

“呸,今日就先放他一马,过两日定没他好果子吃!”

庄太公听取了姜瑞的建议,朝章安屋子外吐了口唾沫,又和众庄客解释一番,就鸣金收兵,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幸好这时候章安正在外头溜达,若是见到这阵仗,知道大家发现了真相,肯定是溜之大吉,与那道士另寻下家。

那章安也是心够大的,看见乌泱泱一群人往他家方向走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如往常以前在庄里闲逛。

要不说他是个浑人呢,父老乡亲看他的眼神里恨不得藏把刀子,给他来上一刀。

章安却是毫不在意,自己本就不是个讨喜的人,又经常做偷鸡摸狗之事,兴许是赶上老乡们心情不好,看自己都恶狠狠的也没什么问题。

话分两头,事说一面。

姜瑞劝了太公停住手,留下章安放长线钓大鱼,摆下鸿门宴,只等那游方道士送上门自投罗网。

照理说擒下章安惊走道士自然能解决事情,可姜瑞就是想看场好戏,看看那道士又能如何表演,来满足一下自己的趣味。

接下来几日,庄上人自当无事发生,章安也是每天晚上勤勤恳恳,引来蝙蝠撞门。

虽是每晚都有动静,可大伙都明白了是怎么个事,自然也都不怕了。

姜瑞也是落个清闲,客居庄上终日无事,整天不是找老头老太谈天,就是走到田垄看农人劳作,听着他们的号子山歌倒也有趣。

一年之秋,最为农忙。哪怕庄上多事,地里也不能耽搁,抢着天晴收稻谷,庄稼若是遭雨淋坏了收成,可是难过太平年 第8章 好戏开场 又过了两日,下午,夕阳渐沉,日晕消散,正是农人归庄之时,一位道士叩响了章家庄的大门。

只见那道士身着蓝青大褂,足履道靴高筒袜,头配玉簪,背负慧剑,目含清光,长的是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一看长相二看穿,就这一身行头,看上去就甩了姜瑞十条街,应门的庄客自然也不敢怠慢。

“敢问道长所来何事?”

“老夫应庄上邀请,前来降妖除魔。”

庄客一听就明白了,眼前之人正是这几日庄太公在等的人,陪笑几声,赶紧将人往庄内引。

“道长里边儿请,且随我来。”

道士跟着庄客来到了内堂,一路上是左右观望,眉头紧皱。

庄太公看见庄客领了人前来,一眼便认出是前些日子来庄上的道士,赶忙笑脸相迎。

“我说这今早怎么就见门外喜鹊欢叫呢,原来是道长来了。”

那道士却是脸色暗沉,眉头紧皱,回道,

“太公且先别高兴,我这一路看过来,庄上的鬼物已是成了气候,庄子里处处充满了阴气,只怕是大祸将至。”

姜瑞早已是换上常服,跟着庄太公来见道士,听到这话不由撇撇嘴,听这道士危言耸听。

太公是人越老越精,演技是无师自通,听完道士的话,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嘴角颤动,手也抖个不停。

“道长啊,这可如何是好。”

“要除去这般妖物,在下也得花费好大一番功夫,舍去三五年的道行,只怕是吃力不讨好啊。”

说完道士长叹一口气,神色无奈。

太公也是人精了,自然能听出道士话里的意思:得加钱。

“还请道长出手相助,庄上必有厚报!”

太公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道士看到了也是明白了意思。

“罢了罢了,降妖除魔乃贫道本分,妖魔作祟,吾自当替天行道。”

“敢问道长几时作法?”

“事不宜迟,就今晚吧。”

敲定了事情,已是几近饭点。庄太公大手一挥,安排底下的人准备一大桌子酒席,自己亲自作陪宴请道士。

太公一人坐主席,安排道士和姜瑞坐在了次席,桌上一番推杯换盏,那道士却是滴酒不沾,只道是喝酒误事。

太公也不好意思多劝,只得请客人多多吃菜。

酒宴罢了,那道士要了一人领他到庄上勘探,正巧点到了章安,两人先行离开了。

“先生,如何?”

方才道士在席上,太公便称姜瑞为“先生”。

“呵呵,自然是毫无破绽。等会只需要这样……再这样……”

…………

房间内姜瑞和庄太公在密谋,房间外道士和章安也是在密谋些什么。

“小安,这些日子做的如何?”

“放心吧,我都办好了,那老家伙吓得连晚上巡逻的人都取消了,到现在还怕着呢。”

“那就好。”

…………

道士和章安在庄上转了一圈,装模作样左右探查,最终道士大手一挥,指着一处无人的空房,让章安告诉太公,鬼怪的藏身之处找到了。

章安找上太公,告诉太公道士已经找到了鬼怪藏身处,马上就可以开坛做法了,请太公前去旁观。

章安也没注意到太公和姜瑞古怪的微笑,只当是二人心情愉悦。

等到一行三人来到了房子外,只见房子的门上、窗上都被道士贴上了密密麻麻的符纸,道士盘坐在外面,嘴里还念念有词,仔细听去,像是在念诵什么道经。

听到人来的脚步声,道士睁眼起身,面向太公。

“太公。”

“道长可是寻到了鬼怪住处?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贫道根据蛛丝马迹,已经确定那作祟的鬼怪就在这房屋内,贫道已经在门窗上贴满了符纸,那鬼怪定是无法逃出来的,现在只等晚上那鬼怪显现出来,贫道自会收拾他。”

说着那道士亮了亮手中的剑,要走到房子里去。

太公见此,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道士见太公过来了,沉吟片刻。

“贫道这功夫平时是不教外人看的,不过此次收钱办事,要教你们心安,罢了,就许你一人旁观,到时候莫要作乱。至于他人便散了吧,莫惊动了鬼怪。”

太公随道士走进了屋子,见道士搬了张桌子,又拿出一个玉瓶子摆在桌上,便老神在在地闭目盘坐一旁。

太公也不好多问,学道士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此时此刻,姜瑞已是早早地溜到了房梁上,当起了梁上君子,以他的修为,蒙骗一两个凡人自然是不在话下。

接下来只等好戏开场。

夜深了,天高露浓,夜凉如水,月亮也升起来了,但是有乌云遮月,月光躲在乌云后头时有时无,整个庄子仿佛笼上了一层薄纱。

房子周围的看热闹人早已经清干净了,连周围居民都搬到别处去了,可谓是方圆半里无一人,家家户户闭门不敢多瞧。

有此良机,章安偷偷跑到房子周围,准备好道具,随时准备配合道士演戏。

道士和庄太公端坐在房内,周遭是静悄悄一片,听不到半点鸟飞狗吠的声音。

可就在这种时候,门外却传来“哗啦啦”的声音,紧接着是连绵不绝“嘭嘭嘭”的敲门声。

道士闻声而起,一声冷笑,对着房内一处空地就是一通说道。

“孽畜安敢作乱,看到贫道还不束手就擒……”

外头的敲门声更响更密了,好像一群焦急的人死命敲打着门板,想要直接破门而入。

道士是怒喝一声,

“呔”

然后对着空气一顿拳脚,时不时地还散落出几张符箓,似乎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斗。

最后道士施展一记擒龙手,手若擒物般对着一张人形黄纸打过去。

“贫道已经将那鬼物打入符纸中了,只消师祖上传下来的符水附在剑上,便能斩杀此僚。”

道士怕太公看不懂他的作为,还和他解释一番,人还怪好哩。

说完拿起桌上的玉瓶含了一口水,抽出剑来一口喷上去,然后用剑锋对着符纸划了几道。

只见剑锋所过之处,一道道血迹流了下来。

此时此刻,房外的敲门声随着一阵剧烈的急促之后就没了动静。

道士完毕收工,长叹一口气。

太公哪见过这种本事,若不是提前知道了闹鬼的真相,还真要被这道士给唬住。

“道长可是把那妖物给除了?”

“哼,本道出手,岂能有失,那妖物已经被我打得魂飞魄散了!”

道士斜眼看向太公,脸色不悦,言语间带点怒气。

太公只得陪笑几声,恭敬地递上几张银票,请道士先行休息,自己也是告退了。

姜瑞在房梁上看了热闹,只觉得道士这手纸上出血的把戏挺有意思,而那些对这空气使的拳脚功夫,姜瑞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应该只是唬人的把式。

姜瑞翻身溜出房子,找上了庄太公,两人见识了章安和道士装神弄鬼的把戏,自然也要做出回应。

二人交头接耳说了一路,才把事情敲定喽。

长夜漫漫,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9章 戏耍 章安在屋外配合道士演了一宿的戏,收工回家已是几近四更天了。

这些日子为了装神弄鬼,章安是没落得一个好觉,打乱了作息,每夜收工回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是久久不能入睡。

今晚也不例外。

章安一个人躺在床上,一颗心还在砰砰砰地狂跳,脑袋里胡思乱想,思绪飘到了即将到手的白花花的银子上。

章安可是清贫了好久,和道士一伙做生意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刨去生活所需,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大钱。

如今一次赚了八十两银子,自己与那道人二一添作五,也不枉自己辛苦几日。

章安想到这四十两银子,心里是难掩的窃喜,双手环抱胸前,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心里头已经在意淫自己在赌桌上大杀四方,出入烟花巷弄,是环肥燕廋,尽如怀来。

如此想着,章安不禁笑声,将头埋入被窝里去,躯体也是抖个不停。

“嘭嘭嘭!嘭嘭嘭!”

“嘿,这大晚上的,谁还来敲门。诶,来了,来了。”

章安翻身下了床,收了收心,摇头晃脑走到门口。

“咯吱”

一声婉转的推门声划破了夜色。

章安头探出门外,寻不到半点人影,除了耳畔不知何处传来的虫鸣,竟是没有半点动静,唯有几声吱叫回荡在夜里。

忽有一阵强劲的穿堂风打自门口吹进来,直接撞开了窗户,吹在人身上如同一条阴冷的舌头舔舐而过,身坠寒窟,激起一大片鸡皮疙瘩。

章安也是胆子大,又走出门外,围绕房子又找上一圈,仍是不能找到敲门的人,只好抱着胳膊,哆嗦着回屋里去了。

此情此景,可不正和庄子这几日晚上的情况一模一样。

但章安就是那个始作俑者,怎能不明白其中的门道?他可清清楚楚地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鬼敲门,不过是一群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畜生罢了,自己又怎会被这点敲门声吓到。

章安也是心大,这事没往心里去,嘀咕两声掩上门,准备再次睡觉了。

章安躺在床上,睡意正浓,两眼皮打颤一下便要睡去。在半梦半醒之际,章安却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嘭嘭嘭!嘭嘭嘭!”

章安被吵醒,听见外头敲个不停,起床气一下就上来了。

“直娘贼!安敢撩拨爷爷我!”

掀开被子,顾不上穿鞋了,三步并作了两步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之际,敲门声又停了。

章安可是在气头上,拉开了门就冲了出去,可又有什么人影呢,不过秋风落叶一片空。

章安找不到人,难以消气,将房子周围能藏人的角落都找了一遍,依旧是一无所获。

如此重复了二三回,章安终于是反应过来根本没有人在敲门,恐怕自己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想到这,章安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令他顿感汗毛倒竖,周身止不住地战栗。

听见敲门声,也是怕了,蹲在床角落,是睡也睡不着,醒着又害怕,如此总算挨过一晚上。

至于道士那边则更不安宁了,姜瑞亲自动手唬人,岂能小觑。

姜瑞先是从地里点化出几只三寸高的小泥人,令其蹲守在道士门外敲门,一旦道士过来开门,几个泥人便遁入土里,不教人发现。

如此几次,纵使外头敲门声再大,道士也是不出来了。

见此,姜瑞嘴巴一张,呼出几口气化作几道狂风,纱糊的窗子可挡不住这股劲,三两下便被吹开了,将道士放在桌子上的符纸都给吹散了,一时间房内是符纸纷飞,妖风肆虐。

只道是,夜深人静鬼敲门,风卷纱窗乱心神。

可那道士也并非什么简单人物,行走江湖一十余年,自然是胆识过人之辈,见此情景只是略有慌乱,从怀中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符纸贴在床沿。

然后盘坐在床上口诵道经,抱守归一,心神宁静。

颇有“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的意思。

眼看是吓不成了,姜瑞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作罢,不一会便散了法术,自己也去歇息了。

姜瑞一走,房内的动静渐渐平息了。

虽是如此,可道士哪敢大意,彻夜未眠,不曾移动分毫,口中诵念的《静心经》更是不敢停下,直至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继而变为淡淡的浅蓝色,随着一声响亮的金鸡啼鸣,太阳出来了。

朝阳初升,长夜过后后的白日总能让人欣喜,至少对于章安和道士是这样的。

待到天完全亮堂了,太公同姜瑞一齐过来看道士好戏,从客房前过,看见窗户凌乱,两人上前趴到窗上往里面看。

只见房内一塌糊涂,纷乱的符纸随意丢弃,桌上的东西也是东倒西歪,唯有一个憔悴的老道士盘坐在床上。

“道长?道长!”

道士闻声,睁眼抬头,见外面已是一片大好天,终于是松了口气,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盘坐了一宿,腿脚早无知觉了。

姜瑞可没想到这道士会在床上坐一宿,毕竟他是早早地歇息了,想不到道士竟是谨慎到一晚上不动弹。

众人涌进房内,见了道士落魄模样,都摸不着头脑。

“道长,这,这,这”

“咳咳,贫道大意了,没想到庄上的鬼怪竟有如此修为,使了个替身瞒过了贫道,昨夜更是凶性大发,若非贫道道行了得,恐怕栽在这了,咳咳。”

事到如今还在装神弄鬼,姜瑞和太公自然不会信了这道士的鬼话,不过还是故作担忧地问道,

“如今这鬼物竟开始害人性命了,还请道长再次出手相助,庄上必有厚报。”

不料这道士却是心生退意,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脱身了。

“贫道道行不够,若要除去此獠,恐怕要请贫道的师父出马,只消几日,将他老人家请来,这等妖物是手到擒来。”

太公和姜瑞自然明白道士话里的意思,继续演下去恐怕也留不住道士了。

“来人,给我拿下这装神弄鬼的道士!”太公沉声道,见周围的人都愣着看向自己,又重复一遍,“给我拿下这道士,听到了吗,再派几个人把章安给我抓过来!”

众人听了,一拥而上将那道士给抓了。

那道士听了章安的名字便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也不挣扎,任凭大家将他按在地上给绑了。

见道士束手就擒,太公也不想多看,出了房间就等章安过来了。 第10章 再启程 趁着庄太公出去的时候,姜瑞凑到道士跟前,打算询问他那符纸流血的把戏。

“哎,道士你那符纸流血是怎么回事,能否细细道来?”

道士却是斜眼把人看,语气冷淡丝毫没有阶下囚的样子。

“你这人好生无礼,贫道跟着师父当牛做马了几年学的本领,吃饭的本事,怎么能被你外人知道去?”

“被我一个人知道了又如何,你不妨说道说道。”

“我们江湖人有句话‘能给十吊钱,不把艺来传’,这‘艺’就是我们吃饭的本领,若教外人学去了,咱们还如何过活?那你们又是如何发现章安作怪的?”

“这可是咱家吃饭的本领,俗话说‘能给十吊钱,不把艺来传’,这又怎么能让你们外人知道呢。”

还会现学现用呢,道士翻了个白眼,不过也是没有继续多问。

没过多久,几个人把章安给押过来了,还没见着人远远地便听见章安的声音。

“喂,你们干什么啊!快把我放开。”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抓我干什么。”

一路上吵吵闹闹来到庄太公跟前,同时还吸引来一大堆看热闹的乡亲。

远远地看见太公,章安也不闹了,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姿态。

“哟,太公您老人家找我怎么还要人把我押过来呢,只能您一发话,甭管多远,我都跑到你跟头,嘿嘿。”

太公面色严肃,不说话只是盯着章安看,太公不说话,其他人更不敢说话了,一时之间场上气氛凝重起来了。

见此情景,章安的笑脸也是凝固了,僵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低下头去。

太公走上前,抡圆了给了章安狠狠一巴掌,打得章安眼冒金星头昏脑胀,又走到章安身后一脚将他踹进了房内。

庄上的人已经很久没见太公如此生气了,都不敢出声阻拦。

章安身后受了一脚,向前踉跄,手舞足蹈间又被门槛摆了一道,进了房内摔了个狗啃泥。

“诶哟!”

如此大的动静,姜瑞和道士循声望去,正巧与章安对上了眼。

章安一抬头看见道士,如何还能不明白事情已经暴露了,顿时如丧考妣,而道士则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毕竟道士只是个江湖骗子,被戳破了骗局教训一顿又还能怎么样呢。

不一会太公领了几个人进来,几人都是发须霜白,看样子都是庄上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几个人对着章安说到。

“自己交待吧。”

章安认清了形势,一五一十地把他和道士是如何商量,又是如何装神弄鬼的给说了清楚。

既然已经明白了事情原委,眼下便要处置二人了。

“还请客人回避。顺便唤人将这两人带出去。”

庄子内的事,姜瑞自然不便掺和,也没有叫外边儿的人帮忙,自己就把那两个碍事的家伙拖出去了。

既然问不出那符纸流血的把戏,而且庄上的事情也解决了,姜瑞将两人交给旁边的庄客后,便打算告辞了。

“道长请留步,庄上之事还未答谢道长,至少留下吃个午饭,吃饱喝足也好上路呀。”

这庄客可真会说话,小嘴跟抹了辣椒水似的,说出话来能呛死个人。

那庄客也意识到自己说的什么胡话,嘿嘿笑两声,尴尬地直挠头。

“就是就是,怎么能让可是空着肚子走呢。”

“留下来吃个饭也行啊。”

……

姜瑞架不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热情,只得先留下来了。

不一会儿,房子里的几个人都走出来了,看样子怎么处置二人是有个结果了。

对于装神弄鬼骗财的道士,庄里人也说不说多痛恨,毕竟人家仅仅是谋财,为了这点事还犯不上人命,能追回钱财便够了。

“哼,都交出来吧。”

道士自然也明白什么意思,闷声道:“都在包袱里,一两没少。”

太公随手指了个人进去把钱拿回来,那人进去,打开包袱见了整整八十两的银票,里头还有一些碎银子,一并都拿了出来,满满一大捧都拿到太公面前。

太公也是个讲究人,只拿回那八十两,剩下的碎银子都使人放回去了。

然后叫那道士收拾东西,将人赶出了庄子。

毕竟只是个江湖骗子,烂命一条,过多为难也只会恶了名声,不如就此放过,换个好名声,传出去与江湖上的朋友买个好,日后也能行个方便。

道士收拾了家伙,出门临行前,对太公抱拳行礼,朗声别过。

“大爷行事高义,贫道此番认栽,今后定叫江湖上的朋友放亮了招子,不往贵庄闹事。咱们是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说完转身向庄外走去,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处置完了道士,便只剩下了章安。照理说家丑不可外扬,处置章安姜瑞应当是要回避的,不过姜瑞早已是知道事情原委,便被邀请一同去围观了。

一行人押着章安往庄子中心,樟树底下去,同时还有人走街串巷呼唤庄里人同去围观。

樟树底下临时搭了个台子,上头站着庄太公,底下跪着章安,周边里里外外围了几圈看热闹的人,都还不明事宜,叽叽喳喳地和旁边的人讨论着。

台上的太公清了清嗓子,台下瞬间静了三分,外围的人听着里面没了动静也都安静了下来。

“章三四之孙,章安勾结外人,诓骗乡里,经查明,以鸡血吸引蝙蝠撞门假装小鬼敲门,又散播流言扰得庄内人人不得安寝。今请树神为见证,经商议,将章安剔出族谱,生不能入庄半步,死不得迁进祖坟。”

头顶树影婆娑,枝叶相碰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赞同庄太公的判决。

“章安这小子,小时候还挺老实的,长大了怎么这幅样子。”

“诶,谁说老实了,没准啊前些年狗剩家的鸡就是他偷的呢。”

“要我说,富贵他们家的狗准是章安偷的。”

……

台下议论纷纷,将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无头公案,甭管章安做没做,净往人家身上甩。

众人往章安身上泼涨水,跪在地上的章安听得百口莫辩,来来回回也只有一句“冤枉啊”。

此时也是痛打落水狗的境地,就算章安真有一百张嘴出来讲道理,能有口若悬河舌战群儒的风采,说破了天又会有谁相信呢?

事已至此又还能如何,章安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拖走,打断了一双手然后被远远地丢在庄外的大路旁边,任其自生自灭了。虽说是饶了他一条小命,可已是秋深几近入冬的时节,一副残躯又怎能熬过去。

过了一会,早就没了踪影的道士竟又去而复返,还牵回来一辆牛车,看样子应该是从附近村子里租借的,上面盖了一层白布,应该是准备给章安收尸了。

江湖人行事最讲一个“义”字,道士见章安只被打断了一双手,侥幸留得性命。道士对着庄子行了一礼,转身将章安抬上车子,扬了鞭子便是去也。

只道是,山高水长,有缘再会。

……

处理完了事情已是几近晌午,太公作为主家,儿女孝顺能干,家境小康,亲自做东,请庄上所有的农户,准备热热闹闹地帮一场,冲冲喜。

前几日庄上才闹了邪祟,即使弄清楚了是贼人作祟,人心里头还是发怵,借此机会聚一聚,把事情说开了,说明白了,打消人们的疑虑。

姜瑞被邀请坐到了主桌,身边都是些花甲古稀的老人,尽管加起来年纪还没自己大,说出来未免太惊世骇俗,更况且姜瑞还是一副二十好几的年轻面容,便只好做做样子。

反正姜瑞也不怎么在意。

桌上则是鸡鸭牛羊,样样俱全。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章家庄处在依山不傍水的地方,旁边只有几条浇地的小溪流,就算真能捞上条草鱼,交给一般的厨子,弄破了鱼胆且不说,光是鱼的那点土腥味,没点香料怎么压得住?

虽然桌上没点海味,要说山珍可还真是不少。灰的,黑的,黄的各色菌子,搭着肥瘦适宜的猪五花炒作盘盘珍馐。更有一种形似羊肚的菌子,与那老母鸡和笋干一同炖煮,配上农家自己腌制的火腿肉,再以文火煨上一个时辰,熬出的汤水喝上一口,教人鲜掉眉毛。

如此多的样式,寻常村宴里可不常见,一场宴席好不热闹。

吃饭的时候还有侍者端着饭盆酒壶四处走动,倘若见到哪位宾客的饭碗酒杯稍稍浅了,便会乘其不备给他满上。

因此吃饭的时候得小心护着,稍不留神便会饭越吃越多,酒越喝越有,而且主人还会和侍者打配合,同你说上两句碰个酒,此时就有一大勺白米饭改在碗里,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碰上添饭的戏码,客人假装护着手里的碗,对付侍者。

“哎”(语调婉转,假装表示否定。)

客人见人过来添饭,连忙护住饭碗。

“哎哎哎”(急促语调,表明事态紧急)

此时客人护着饭碗,与侍者左右拉扯。

事了卖个破绽,侍者抓住机会往客人碗里添上满满米饭。

“哎”(叹气状,此番遗憾落败)

“哈哈哈哈。”

……

短短五个“哎”,既展现了主人的热情,又掩盖了客人的窘迫,吃饭和盛饭的人相互配合,为宴席平添一份乐趣。

……

“先生这就要走了,未免太过匆忙,不如多留几日,选个朝霞好天气远行。”

听不出太公是否在真心挽留还是客套话,姜瑞已是打定主意今日便要走了。

“哪里的话,叨唠几日,已是万分感谢,再做逗留只恐误了行程。”

姜瑞哪有什么行程计划,刚下山的人连路都不认得,不过只是一番托词。

太公拗不过姜瑞,只好拄着拐杖送了姜瑞半里地,临行前又唤人取出银子来。

“先生帮咱庄子免于受骗,留得钱财,又发现了庄内的叛徒,庄上当有谢礼。此些小钱,给与先生当做盘缠,望先生一路顺风。”

姜瑞接过小包,也没掂量随手放在马背上,此番便要走了。

“太公告辞。”

“先生慢走啊。”

声音还在风中飘荡,一人一狐一马已是上路,渐渐走远了。

……

此行良久,姜瑞忽地一拍头,引得马儿和狐狸都看向他。

“哎呀,忘记和太公问路了。这下可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了。” 第11章 武成 两日后,姜瑞携着狐狸马儿,一路走走停停总算走到了大路的尽头,眼见远处城墙高耸,终于是不用赶路了。

路上行人往来车马不绝,连地上的青石板都磨出了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时候还早,眼下要进城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

姜瑞坐在路边小贩支的茶棚下,马栓在外面,狐狸伏脚旁边。出门带着一只狐狸自然是十分惹眼的,周围的客人都往姜瑞这瞥。

姜瑞可不在乎这些,要了碗茶水,问店家店里有何吃食。又点了碗馄饨两个肉麦饼。

茶水端上来,白碗黄汤里头见不着几片完整的茶叶,净是些粗枝碎茶,不过免费送的东西,能喝出茶味已经不错了。

武成自古便是个产茶叶的地方,因此在本地茶叶都卖得贱,这也给了店家免费送茶水的底气。

茶水虽然不尽人意,但那些精致的食物却给了姜瑞不小的惊喜。

白底蓝花边上的碗里盛了清汤,表面浮着几朵晶莹的油花,又点缀了葱花香菜,让人看着就有食欲。纯手工打的馄饨皮包裹丰满的肉馅,白里透着红。拿筷子一搅,馄饨便如游云般在水里轻盈漂浮。

再说那肉麦饼,一个饼子十八个褶,白面皮上附着轻微的焦褐色,是面皮和锅炉最合时宜的邂逅。饼厚半寸有余,圆圆的一小个,一口咬下去,肥美的油脂混着梅干菜的味道,咸香四溢。

姜瑞将另一个饼子分给狐狸,自己则是一边吃一边听着周遭客人谈天。

由于是路边摊贩,价格偏高,掮客和背夫是舍不得坐下的,所以客人多是走南闯北的商客和江湖人,见识广,谈的东西自然也杂。

“你知道吗,汤下岭那边出了只吊睛白额虎,通体雪白黑花纹,身长十余尺,尾似劲鞭,眼若红灯,虎啸于山丘,吓得村里猪几天不敢吃东西。”

“害,一只大虫算什么,我可听说那平康县有一只成了精的狐媚子,好吸男人元阳,哦哟,那时候多少男人赶着进山里去。”

“嘿嘿嘿嘿。”

……

一群人从山泽精怪聊到江湖传闻,最后话题又跑到了北疆战势,各抒己见争论不休,直到吃饱喝足,终于是恋恋不舍地要散了。

姜瑞吃完了馄饨和饼子,觉得味道不比梦里会仙楼里的差多少,等着狐狸也吃完了,才结账离开。

一碗馄饨两个饼,要了二十六文钱。

八文钱一个的肉麦饼,里头装的肉瓷实,火候到位,确实值这个价钱。

往前走几步到了城墙下边儿,敞开的城门底下站着两个门卒盘查行李,青石垒砌城墙已满是坑洼,抬头看去,城门上面挂着一个金字匾额,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武成。

看来这是武成城了。

城墙上还贴有几张告示,无非是悬赏的贼人亦或附近村庄有事请高人解难,其中不说也罢。

此外旁边还立着许多牙人,为外乡人提供向导,带路中介等服务,当然,都不是免费的。

姜瑞适才付钱的时候打开了庄太公给予的小包,本来以为只是些铜钱谢礼,没想到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估摸着分量得有二十两。

有这么一大笔钱,短时间内姜瑞就不必为生计发愁了,进了城随手指了个牙人。

“就你了,且先带我寻个地方住去。”

“先生短居还是长住?”

“几个月,开春后就走。”

姜瑞考虑到刚下山,对这世界基本是两眼一抹黑,便打算先在武成先住上几月。更何况此时几近入冬,也不是个适合远行的时候。

便在此先住下吧。

“先生随我来吧。”

牙人看姜瑞气度不凡,给他介绍的院子都是十分豪华,看了几处,都是红墙青瓦,顶好的院子,假山花草摆得讲究,相互掩映之下,层峦不见尽头,仿佛置身于真正的山水之间。翠绿的竹柏在风中摇曳,透出几分悠然。

若要问姜瑞对这院子满意不满意,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可价格都对姜瑞的钱包不是非常友好。。

几处院子下来,牙人大概也看出来姜瑞囊中羞涩,是自己看走眼了,思索片刻,已经想好了下一处院子了。

半个时辰之后。

一行人来到一处院子前。

粗略一看,门前积了不少落叶,两只门环也上了锈,看来是许久无人居住了。

院子外面便是条巷子,连接着城市的主要街道,巷子里还栽有古树,应是相当好的位置。

牙人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上的锁。

“吱吱……吱呀~”

推开了门,酸涩的声响中,一阵阵灰尘落下来。

牙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捂着口鼻请姜瑞进去。

进门发现是个一进的院子,由于许久无人居住,地上是杂草丛生,不过仍能看出脚下铺了一层大青砖,砖缝清晰平直,错落有致,如同武成的街坊排布,有一种赏心悦目的严整之美。

院子里还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长久无人修剪,肆意生长都快蔓延到院墙上了。此时正是八九月光景,金桂飘香,香馥浓郁扑鼻而来,整个院子都充满了桂花的香气。

屋子也是许久未曾修葺,连屋顶瓦片间都长了杂草。正房还留有一张床和桌椅,不过都落了厚厚的灰,偏房里倒是什么都不剩了,至于厨房,算了,姜瑞用不上厨房。

姜瑞对这精致的院子很是满意,又问价格。

“月千二百贯。”

“哦?竟有如此便宜?”

“嘿嘿,谁叫主人急着租出去,这是您撞了大运,捡着漏了。”

如此好的院子,配上如此美丽的租金,这恐怕不是“急于租出去”可以解释的,姜瑞再追问牙人原因,牙人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如此也罢,姜瑞也是艺高人胆大,顶了天了是个凶宅鬼宅,自己一个真人岂会怕了。

牙人唤来院子主人与姜瑞签了五个月的契约,给了租金,交付了钥匙,这单生意算是成了。

姜瑞送走了屋主和牙人,看了看院子,总算是有地方住了。

微风吹进院堂,草木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小院新的主人。

这一个称得上生机勃勃的院子显然是无法住人的,尽管原住民们十分的热情,但生错了地方便是已有取死之道,等会通通都要斩草除根。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肃杀的气氛在院子蔓延,草木颤抖,窸窸窣窣。 第12章 原来只是座鬼宅 趁着时候还早,太阳还未过正当头,姜瑞赶紧开始动手收拾,,弯腰俯身将草一棵棵连根拔出。

一旁的狐狸也不闲着,蹲在草的边上,侧过头将草拦腰咬住,四肢撑地,屁股高翘,一阵阵地用力向后拔。

由于狐狸牙齿锋利,多半只是将草拔断了,留了根系在土里,来年又会重新长出来,不过至少眼下是清净了。

如此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院子终于是清理干净了。所幸那棵桂花树是逃过一劫,只是不碍着行人便任由它生长了。

做完了这些,也该要吃午饭了,姜瑞一人上街,吃了碗馄饨又给去肉铺割了一斤肉带给狐狸。

毕竟是在城里,一只狐狸跑到街上,哪怕是有主人带着的,也是不允许的。

姜瑞回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几位街坊邻居搬来自家桌椅在树下围坐一团。

走近了看去,是两个老头在下象棋对弈,周围的人一边谈天说地,一边评论棋局。

“你们知道这一早上,那处院子里什么动静吗?大白天的,那玩意不会闹起来吧,我刚来路过的时候看见那门都开着呢。”

哪处院子,其他人也没明说是哪处院子,看来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指代了。

这一条巷子走下来,只有姜瑞刚租下的院子无人居住,能让大伙都讳莫如深,再加上早上的动静,如此一对照,可不就是自家院子嘛。

姜瑞随口答了句,“大概是有人要搬进去住吧。”

“又是谁家倒霉孩子被忽悠住进去了。”

“那鬼地方可不是人住的”

“估计啊没几天又跑了。”

一时间街坊邻居都在感慨那位新邻居命途多舛,连集中注意力下棋的大爷都插了两嘴。

“诶,后生,我看你面生得很,刚搬过来的?”

“是啊是啊,刚搬来的。你们说的那个院子有什么说法吗?”

“这种事情少打听,你知道了他就可以找上门来喽。”

看来这些人也不打算透露什么内幕了,姜瑞看了局棋就要回到院子里去,屋子里还没打扫呢。

随着一声婉转的推门声,一下便吸引了围坐在树下的人们的注意力,当他们转过头去的时候却只看见了姜瑞进门的背影。

“那人,好像就是方才与我们搭话的那个人吧。”

“难怪看着眼生,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蛋啊。”

“不知道这个又能待得住几天。”

……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谈腻了街坊邻居的陈皮烂谷,如今能看倒霉外乡人的好戏自然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毕竟看热闹是人的天性,稍微有点幸灾乐祸又有何不可。

姜瑞懒得理会这些,喂完了狐狸,还得打扫屋内的卫生,这回狐狸可帮不上什么忙了,全得靠姜瑞一人忙活。

幸好屋里没剩下什么物件,打扫得也快,姜瑞一个人忙活了小半天终于是搞定了。

屋子院子虽是打扫干净了,但还不能住人,被子、枕头,床褥,烧水的锅,洗澡的桶等等这些都还没置办。

姜瑞挑了些重要的物件,趁着商铺还未关门歇业,赶紧出门采办。

顺着巷子一路走,青瓦白墙往身后退去,不消一会儿便汇入武成的主要街道。

从巷子到街道,给人以豁然开朗改天换日的感觉,林立的商铺,热闹的小摊,一根根长望杆伸出屋檐,挂着五颜六色的旗帜。揽客的小生,叫卖的商客,各色各样的人流入街道汇成一副热闹的市井图。

没时间细细欣赏了,姜瑞顺着街道往下寻去,好大功夫才找到一家卖被子床褥的店铺,买了一套被褥枕头,花钱使人送回院子,姜瑞继续沿着道路走去,要买的东西还多呢。

……

姜瑞逛了一圈,基本买齐了生活用品,返回院子却发现门外零零散散站了五六个人,还抱着东西,仔细看去才发现都是刚才自己花钱来送东西的人。

姜瑞可清楚地记得自己出门前分明没有锁门呀,而且自己吩咐他们直接放在院子里便可,怎么这些人都一个个站在外面等干着。

直到走近了,这些伙计才发现姜瑞,一个个如同见着救星般都围了上来。

“大人啊,您可总算是回来了。”

语气凄惨,神色委屈,不知道的人瞧见了,还以为姜瑞欺负他们呢。

伙计们跟着姜瑞小心进门去,待在院子都不自在,东看西看,浑身不利索,一放下东西,都如同兔子般窜到门外,还没等姜瑞问什么,都是一窝蜂地走了。

姜瑞摸了摸下巴,看来自己这院子积威已久,天还没黑呢,一群大老爷们都待不住。

忽然,姜瑞想到其中一位伙计与自己商量送东西时,谈的是送到再给钱。

如今人都走了,钱还没给呢。

姜瑞自认为自己不是欠他人钱的人,推门出去,稍微辨识一下背影,对着一个人便埋头追去。

有个伙计,脑海里都还在想着这院子里的鬼故事,听见推门声,回头望去,这院子的主人一句话不说就朝着人追去,顿时以为故事照进现实,认为姜瑞遭了鬼附身,如今要抓他们回去。他怪叫一声就要跑。

其余的伙计看见此人面色惊恐,怪叫着往后跑,不明所以,但人家都跑了,自己总不能呆着不动。

伙计们一个接一个地都跑了,一时间所有伙计都跑了。

姜瑞见人跑了,他就追,不能欠了人家钱。

他跑,他追,他插翅难飞。

姜瑞身手矫健,一小会就追上了那个伙计,一把拉住了他。

那伙计被拉住了也是一阵怪叫,看见姜瑞一脸平静之后才冷静下来。

“你跑啥?”

“我看他们跑,我当然也要跑了。话说回来,你追啥?”

“钱还没给你呢,二十文是吧。”

“嘿嘿,先生真信人也。”

姜瑞给了钱,转身回了院子。光顾着给钱了,院子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呢。

拾掇一会,已是日落西山,红霞漫天。

草草对付了晚饭,姜瑞搬了张椅子到院子里桂花树下坐着,看着天上北雁南飞,太阳一点点往下沉。

这一天的日子是越来越短了。

快要入冬了呢。

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直至消失不见,天地陷于明与暗的交界,世界黄蒙蒙一片。

此时恰有一阵阴风打自正房门里吹出来,顺带着一股寒意向院子蔓延,姜瑞扭头看去,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狐狸受了一阵阴风,如同鹌鹑一般缩在姜瑞腿下,虽有丁点修为,但也就丁点,有幸跟着姜瑞,通了灵智就再无建树,对这些阴魂鬼物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早前听说院子不安宁,姜瑞特意空出正房来,自己准备住在偏房里,如今一看可真有先见之明,贸然住进去虽无大碍,但心里总觉得膈应。

如今时候尚早,阴物不能凝聚成型,姜瑞打算等上一会,一探究竟。

姜瑞可不打算打散了对方,一来沾了人家的光,得了处便宜院落,二来又是无冤无仇何苦来哉。

姜瑞又不是什么降妖除魔的卫道士,只一山野闲人罢了。

待到明月高悬夜色渐浓,一个黑影自正房内推门而出,看都不看姜瑞一眼,径直朝着偏房里面走去。

“吱呀~咔哒”

眼看这阴魂朝自己房间走去,姜瑞可是坐不住了,赶紧跟了上去。

只是可怜了狐狸,既不敢离了姜瑞太远,又不敢靠近阴魂,跟在姜瑞身后走走停停。

进了门,只见那阴魂那也不看直勾勾地盯着先前庄太公给的包袱,掏出里面的银子是爱不释手。

看来是个贪财鬼。

姜瑞有心与阴魂交流,说了几次也不见回应,想必只是下等阴魂,只留了执念,囿于院落之内。

不容得阴魂拿了钱财,姜瑞掐了个术法,将其拘于掌心,随手丢入了正房,又顺手贴了张黄纸,不让他晚上出来捣乱。

方才拘魂之时,姜瑞仔细打量了一番那鬼物,其是发戴头巾腰缠带,浑圆脑袋大肚皮,八字眉毛络腮胡,顶天鼻梁厚双唇。

这一副样貌可不像姜瑞平时见着的人儿。

不过姜瑞今晚懒得继续深究了,到了睡觉的时候,万事休矣,明日再议。 第13章 悠哉游哉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大亮,日头高升。

昨晚的阴魂被封在正房里面总算是消停点了,只有偶尔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点动静可影响不到姜瑞睡大觉。

“嗷……嗯”

姜瑞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眼瞅着外面已是日光融融天色大好,穿好了衣服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身子,打开了房门。

秋日的天气已经泛起了一丝凉意,使得洒在身上的斜阳更显温暖。

要想洗漱还得先到外面打水,姜瑞索性不洗了,此时倒不如好好想想早午饭该吃什么。

若当做早饭对付,淡粥薄饼细面条,是撑不到晚上时候的;倘若当做午饭照顾,粗饭油盐难进肚,大早上的胃口终究还是差了点。

罢了罢了,且行且看,出了门去,想啥吃啥。

院子外巷子里,大树下面还是同昨日一样坐了一堆人,同样也还是在下棋谈天,不过这注意力可都不在眼下,都是一个劲儿的往姜瑞门前瞟。

有时与人一同瞟向院子,恰巧与旁边的人对上了眼,两人都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看这倒霉蛋能住上几日。

姜瑞推开了门,一阵声音顿时打断了他们的聊天,全都看向姜瑞。

被好几个人盯着,姜瑞也是不发怵,点头微笑算是打了声招呼。

那些人本来抱着看热闹的心理来看姜瑞出丑,如今人家倘然自若地和自己打招呼尴尬的反而是自己了。僵硬地笑了笑,讪讪地转回头去了。

姜瑞不想理会旁人的恶趣味,他想吃饭了,他要吃饭去了。

……

吃饱喝足的姜瑞走在街上还在思索着如何快速了解世界,以规划开春后的行程。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惊醒了姜瑞。

扭头看见,茶馆的一边搭起的台子上,一个身着长衫的中年人拍了下醒木。

正是一位说书人。

所谓酒足饭饱思人欲,人生美事不过吃喝玩乐,本来回家的脚步不知不觉拐进了茶楼里面,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咦,点的茶水上来了。

诶,来都来了,茶水也点了,不听几段故事怎么说的过去呢?

刚好说书先生刚讲完一段,接着要讲下一个故事。

“接下来我要讲的故事,可就是去年这个时候咱大夏北边的战事,乃是凯旋归来将士亲口说的,诸位且听我说。”

“啪!”一声醒木,故事开始。

“咱大夏北边自古便是贫寒之地,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北边全是草原,和山水是沾不半点上边儿,可穷,恶,刁民却是一个不落,碰上个天灾人祸还管咱‘借’粮食呢。说是借,可不就是抢嘛。偏偏北人生得高大,还是骑马的好手,每次都是劫掠一番扬长而去。摊上如此恶邻,圣上也是头疼,敢问在座各位有何办法?”

说到这,说书先生顿了一下,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诸位想不出办法来,可北边的王将军,王嘉可有的是办法。此回说那王将军七擒摩柯末,豁尔歹篡位可大汗。”

……

听完一段故事,给了几文赏钱,加上茶水也不过十几文钱,听说算得上是最廉价的消遣了。

回去的路上姜瑞又斥巨资买了一套《寰宇记》,光是这一套书便满满当当一包袱,价格自然也不便宜了。

《寰宇记》,“寰宇”,乃是整个宇宙的意思,这本书口气很大,本事也是不小,以道为纲,府县为纬,细致描绘了大夏十八府州,各路郡县,尤以地质为胜,记载了各种仙山名水,奇峰峻岭,各地的奇风异俗,特产美食也是略有涉猎,充当做旅游攻略只能说是孔夫子教《三字经》,大材小用。

往后几日,姜瑞白天喝茶听书,晚上掌灯夜读,无忧生计说得上是悠哉游哉。

只是可怜了狐狸,跟着姜瑞下山,终日困于院落之间,唯有桂树相伴,阴魂作陪。每次姜瑞一进门,就在他脚边围着一边转圈,一边嘤嘤叫。

可姜瑞也不好带着狐狸到处晃荡,只能让其待在院子里,倘若姜瑞能够化形为人,自然就不必如此了。

想到这,姜瑞终于知道该如何做了。

“你先停下,如今贫道传你采气修炼法门,你若勤加修行,早日化形,天地之大无可不去。你可愿否?”

“嘤嘤嘤!”

姜瑞虽是修道数百载,却是从未当过妖怪,只把狐狸当作人来教,传了篇入门心法。

“闭目冥心,固静思神,手抱昆仑,内含乾坤…………”

......

“你可是清楚了?”

姜瑞望着狐狸呆滞的目光,竟从里头读出了一股清澈的愚蠢。

真是只笨狐狸。

这是姜瑞带过最差的一只狐狸。

虽然也是唯一一只狐狸。

姜瑞觉得今天这一下午要交代在这了。谁曾想到当初只是看这狐狸颇有缘分,是只机灵的家伙,心思一动便将其带在身边,如今还要传其心法,指点修行,想来这段缘分是孽缘了。

教都教了,便教到底,姜瑞耐着性子一句一句指点狐狸,待到月上梢头,星光闪烁,终于完成了教学。

姜瑞本以为只消一下午便可完成,毕竟当初自己听了一遍就会了,可他完全没有考虑到让一只狐狸理解手抱昆仑的难度。

姜瑞度过了不算美妙的一天,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至于狐狸刚刚初窥修行门径,正是热当头的时候,一门心思扑在修行上,也没心思睡觉了,虽然对于如何手抱昆仑还一知半解,但学都学了总得试试,自是一晚上的折腾。

翌日清晨,姜瑞推开了房门,迎接清风袭来,却感觉院里多了个违和的东西,定睛一看,只见一只狐狸四仰八叉地躺在桂花树底下。

嘿,哪有狐狸这样子睡觉的?

正常狐狸睡觉,那是身子蜷作一团,脑袋枕着尾巴,哪像自家这只人死鸟朝天的样式。

难不成是在修行?

姜瑞走近一看,呼吸悠长,肚皮微动,还有轻微的呼噜声,可不就是在睡觉嘛。

可又仔细瞧去,狐狸的皮毛上竟有微弱的光芒流转,果然是在修行。

眼看狐狸已是初入门槛的境界了,姜瑞也是不免一阵得意,自觉是名师出高徒。

可他也不想想自个昨晚教了些什么玩意,拿着人的修行法门教狐狸,完全就是鸡同鸭讲,可狐狸琢磨了一宿还真就练成了。

如此倒好,狐狸一天有了事做,姜瑞也心安理得地到处潇洒。 第14章 平平淡淡 过了几日,姜瑞也算在武成安定下来,日子过得安稳了,只是城内不便养马,只能花钱将马儿托付给他人照顾。

街坊邻居们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起初大伙都等着看姜瑞的热闹,每日聚在树底下下棋的心思也没有了,一个劲儿地往姜瑞那边看。可这几日下来,却是不见姜瑞有半点慌乱,连带着夜里院子里的动静也小了。再看姜瑞的一身打扮,是个有本事的人。

如今姜瑞走在巷子里,碰见了邻居,人家还会主动打招呼呢。

譬如今天,姜瑞出门要去吃午饭就碰见隔壁的周大娘。刚碰上面,人家就先开了口。

“先生,您吃了吗?”

人打招呼其实是有一套公式的,见面问候寒暄全都可以问一句“您吃了吗”,除非是在如厕,否则不分时间不论场合都可以这么说。所谓民以食为天,如此发问又比问好显得近乎。此时回答的一般都是“我吃过了”,然后再反问一句“您吃了吗”。那位说“我也吃了,什么什么的……”如此一来二去搭上话头,就能往下聊别的了。

姜瑞虽是真人,但也不能免俗,即使没吃也得说“我吃过了”。

公式就是公式,可改不得。为何如此你且听我道来。

譬如街上碰见个人,有心与他聊几句,开头就问人家“您吃了吗”,人家说“还没吃呢”,如此下来,这天可就聊不下去了。你若是要硬聊,让人家空着肚子陪你多少失了礼貌。

又譬如你搁家里,屋外熟人走过,你问人家“您吃了吗”,人家又说“还没吃呢”,碰上饭点,你是不是得客气地请人进来吃一顿?要是人家脸皮不够厚,拉不下面子,哪怕再饿也是不肯进来的,拉扯一番,到底是不进来,主人松口气,客人也松口气,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因此甭管吃没吃,问起来都说吃过了。

书接上回,姜瑞答道:“我吃过了。你吃了吗?”

“我也吃过了。我听这几天晚上都清净,半夜三更也没了奇怪动静,可是先生把院子里的鬼魂给除掉了?”

此言一出,不少过路的的邻居都放慢了脚步。

“哦~,你说的那位,是不是发带头巾,胖胖的,圆脸络腮胡,还很贪财的那位?”

“对对对,就是那个波斯人,到这来做生意的,没两年就...就,诶,您,您见过他?”

“你不也见过他?道人抓鬼,僧人度鬼,可没有直接灭鬼的说法。况且在下沾了他的光,才租得这么便宜的院子,怎么能恩将仇报呢?不过只是将其封在正房里不得作祟罢了。”

“先生厉害,厉害。”

两人又是相互恭维几句,这才别过。

姜瑞虽是活了数百载,对于厨艺却是一窍不通,家里面有个厨房也是从不生火的,一日三餐是顿顿下馆子。

这几日下来,姜瑞是把附近的酒楼都尝了个遍,各家擅长什么菜系,口味咸淡,招牌菜了解得一清二楚。姜瑞不会什么厨艺,嘴巴却刁得很,许多家酒楼只是去了一次,便不再去了。

这几番尝下来,唯有唯有百香林的醋鸡最合姜瑞心意,今日依旧去百香林吃饭。

且说这醋鸡,可是每一个武成人的心头好,在外面或许名声不显,在武成可谓是家喻户晓,要是谁家小媳妇不会做这武成醋鸡,说出去都不好意思。

关于这醋鸡的来历,据说是是一位厨子为当地员外办喜庆宴席,做的是十大碗。

这十大碗做的讲究,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依着时令不同,菜品也有变化。

春夏十大碗:武成醋鸡、熟溪小鱼、履坦猪蹄、宣平豆腐、清溪螺蛳、武成风肉、冰糖宣莲、红烧鹅肉、清炒山栀花、石斛炖老鸭。

秋冬版十大碗:武成醋鸡、熟溪小鱼、履坦猪蹄、冰糖宣莲、红烧鹅肉、农家豆腐娘、新宅洋芋饼、油炸葱花肉、泥鳅焐毛芋、石斛炖老鸭。

当时厨子做的时候还没有醋鸡,只是那天宴席场面大,桌数又多,厨子忙的脚不沾地,手忙脚乱之下错把灶台上的一碗白醋当做清水倒入锅里煮鸡。

临到出锅开盖一闻,坏了,味道不对。可菜还得一碗接一碗地上,没时间重新做啦。

厨子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出锅装盘让人端了上去。

当时客人吃了前面几道菜,已是胃口饱和,食欲收敛,正是漫谈细饮的时候,乍闻得一股醋酸味扑鼻而来,是醋鸡上来了。

客人们看这碗菜,色泽金黄,入口酸辣鲜嫩,一时又振作起了食欲,风卷残云,将后面几碗菜吃得精光。

如此客人尽兴,主人有面子,醋鸡便由此传开了。

早些年里,武成来了位新县令,其子于敏中也随其至武成居住学习。这于敏中自幼聪明伶俐是个小神童,却从小胃口不佳,不爱吃饭,沉迷学习,日渐消瘦。

到了武成仍是如此,偶然间尝到了醋鸡,胃口大开,吃嘛嘛香。甚至日后高中状元,乃至入朝做了宰相仍爱对醋鸡爱得深沉。

姜瑞点了一盘醋鸡两样小菜,就着香喷喷的米饭美美地吃了一顿。

堂内嘈杂,大多客人都是边吃边交谈,姜瑞隐约听见最近武成来了个飞天遁地的大盗,城里好些富贵人家遭了毒手,接连守了几个晚上,见不着小贼一根毛,东西却是接连少去,人人都说是被鬼给偷去了。

诸如此事,客人谈论的还有很多,饭后余谈自然是怎么有趣怎么来,各路奇闻八卦要多少有多少。

下午依旧是喝茶听书度过了平淡的一天。

晚上,夜色微凉,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姜瑞点着油灯坐在窗边对月读书,正是一月十五六,一轮满月嵌于夜幕之中,照得星辰暗淡灯火失色。

这几日狐狸都是勤加修炼,一天到晚睡在桂花树下吸收日月精华,今晚更是不会落下。

夜里安静极了,除了细微的呼吸声,只得听见翻书的声音。

又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沉,万籁俱静,姜瑞也是眼皮打颤,合上书,该去睡觉了。

灯熄白月进,满屋银霜华。

姜瑞躺在床上,直接和衣而睡,正是迷迷糊糊之际,蓦然间空荡的房间里出现一团灰色的雾气,在月光下显出苍白的颜色。

室内的温度都低了几度,一只手臂从雾中透出,朝着床头包袱伸去。

姜瑞此时早就醒了,正盯着这只手瞧,饶是他见多识广,可也拿不准这玩意的路数。

就说这只手吧,看着圆润饱满,气血充足,应该是活人手臂,可这上面又布满了阴气,一身皮肤在月光下死白死白的。倘若真是个活人,如此下去不出几日定是一命呜呼,只为窃取点钱财便舍弃了小命,怎么看怎么不妥。

眼看那只手伸进了包袱,就要拿走里面的银子。姜瑞终于是看不下去,用法术凝了一道火光打在手腕上,打出一道黢黑的印子。

手臂吃了痛,一哆嗦便往后缩,一下缩进灰雾里,很快雾气也是消散不见,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一样。

姜瑞望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狐狸,仍是四仰八叉毫无防备地躺在树下,没发现一点动静,撇了撇嘴。

“笨狐狸。” 第15章 柳暗花明 翌日清晨。

姜瑞同往常一样吃了早茶就去听书,仿佛是忘记了昨晚的事情一般,鬼蜮伎俩耍到姜瑞头上,可不就是太岁头上动土,老虎顶上拔毛。

可奈何太岁不喜动,大虫性懒惰,惹到了姜瑞算了踢到棉花上了。姜瑞自认为打退了鬼手,对方自然不敢再犯,至于幕后主使,自有后来者。

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姜瑞也没兴趣多花心思追凶,倘若侥幸碰上,姜瑞也不介意给人家一个教训。

姜瑞大早上来听书,茶馆里也没什么人,说书的先生也不过是个没出师的徒弟,过来练练嘴,能挣几个子是几个。

说书也是讲究时段的,一个茶馆三两个说书先生,按照能耐大小分好了时段,下午时候是黄金档,最有能耐的说。听书是个耗时间的消遣,得有闲工夫,所以闲人居多,做空了的伙计也来听两嘴。

能耐差点的晚上说,但也不说到很晚,大约就是晚饭后的一个时辰,赶着宵禁前要散场的,最不济的说早儿,从早上开始,在大师傅上场前都可以说,主要是为了练能耐,上了不怯场,不怕没人听的。

眼前这位先生,一看就知道是雏儿,与其说是在说书,不如是在背书,站在台上就像被老师抽到背书的学生一样。抖不出包袱,也抓不住客人的耳朵。

为数不多的客人也没把心思放在听书上,都在自顾自地聊天。

到了下午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说书的大先生光是往台上这么一站,堂内声音顿时低了几分,连说话都压着声儿。要是清一清嗓子,全屋的人都自觉闭上嘴,喝茶都得轻拿轻放,唯恐打搅了先生。

人的名树的影,这位说书先生,称不上才高八斗也能说是学富满车,肚子里的故事能说上三天三夜都不带停的,绣口一吐便是半个江湖。人送外号评书状元。

说书先生掏出手巾放在桌上,顺手将扇子也搁下,然后拿出所用的醒木。到了说书的时候,先生左手持扇,右手拍醒木,说了一段引场词。

“一块醒木七下分,上至君王下至臣。君王一块辖文武,文武一块管黎民。圣人一块警儒教,天师一块警鬼神。僧家一块劝佛法,道家一块劝玄门。一块落在江湖手,流落八方劝世人。湖海朋友不供我,如要有艺论家门。”

说完顿了一下,环看一圈。准备要说《济公传》之八魔炼济颠。

“诸公下午好,上回说到道济的徒弟,悟禅,大闹万花山,火烧圣教堂,得罪了八魔。金山寺里起妖风,打自外面进来八个人,面分青、红、黄、黑、白、紫、绿、蓝。来者正是:

卧云居士灵霄,六合童子悚海,

天海吊臾杨明远,桂林樵夫王九峰,

仙云居士朱长元,白云居士聘啸,

搬倒乾坤党燕,登翻宇宙洪韬。

八魔各带混元魔火幡、丧门剑、子母阴魂绦,前来等济颠自投罗网。”

这儿是上回使下的扣子,人们听到了八魔入了金山寺,守株待兔就要把济癫拿下,众人可都为和尚捏把汗,有事都先推一边,想把故事听完了。

可谁知说书的先生道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可给听书的人给气的,恨不得给这狗贼来上一拳,可又怕打重了,明儿听不上后头的故事,只能气得咬咬牙,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有本事的人是怎么干怎么有,说个书,堂内座无虚席静待开口。

说书先生接着往下说道。

“济公明知道金山寺里八魔正等着自己,也只好前往了结恩怨,这既是徒弟惹的祸事,也是济公命里该有一劫,天数当然。不顾众人劝阻,只身驾一小船,来到金山寺……”

说书人正说着,姜瑞也听得起劲,旁边突然传来“嘎吱”一声,定神转过去一看。

原来是茶馆里坐满了,来找姜瑞拼个桌。

抬头看去,只见来者人高马大一汉子,高额细眼,凹鼻阔唇,嘴巴地包天,下巴宽厚且奇长,好似驴脸鞋拔子,再看耳朵,耳垂肥厚大耳朝怀,倒是个富贵相。可仔细看去,只见这人黑雾缭绕,身上全是阴气,根本就不像个活人!

姑且先将此人唤作大长脸。

大长脸要了个最便宜的茶水,又叫茶博士把免费的小食瓜子多多拿上来。

就这幅架势,连茶馆里的茶博士看他都低看两眼。

谁知大长脸却受不了茶博士的眼神,还没坐下呢,就对着茶博士嚷嚷。

“妈了个巴子的,你这什么眼神?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大爷我可是快发财了,到时候指头缝里漏出一点能把整个馆子盘下来。”

这一下嚷嚷,可一下打扰了众人听书,把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一时间整个馆子里的人都看向了这边。

大长脸好像也意识到了不对,对着周围抱拳致歉,陪笑了几下。

就刚才抱拳的功夫,大长脸手上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了手臂上黢黑的印子,正好给姜瑞瞧见了。

可不就是昨晚姜瑞亲手打出的印子嘛,正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送到了嘴边上。

姜瑞看此人阴气缭绕,如此下去活不长久,必然是被人当了枪使,背后一定另有其人,忍不住先开口询问。

大长脸是走南闯北混江湖的人,对道士,甭管有没有本事,都是高看一眼,对姜瑞说话也客气,一边嗑西瓜子一边和姜瑞聊天。

大长脸告诉姜瑞,他以前是当和尚的,赶上荒年庙里也揭不开锅,便出来化缘,还没回去庙就被推倒了,流落江湖,跑到此地混口饭吃。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如今时来运转,可快要发大财了!

大长脸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背后之人现在还没个影,姜瑞有心问个清楚。适才大长脸口口声声说要发大财,姜瑞就顺水推舟借着这话头问个究竟。

可这桌上谈事,最忌讳交浅言深,大长脸听见姜瑞问自己是如何发财,脸色瞬间拉下来。俗话都说,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自己发财的路子岂能让外人知道了?

姜瑞眼看是问不成了,打自嘴里吹出一股气,往大长脸面门上扑。

大长脸受了一计,只觉身子轻飘,如同喝了半斤烧酒,整个人晕乎乎的,嘴上也把不住门了,姜瑞一问,全都如实交代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第16章 大长脸 据大长脸所说,他是北方人,具体北方哪里也说不清楚了,八月初八出生的,姓朱,所以叫做朱重八。

年轻时候碰上灾年收成不佳,恰好北人南下劫掠,家里余粮被抢个精光,一家子人全都活活饿死了,自个也要活不下去了,只得剃度出家当个撞钟和尚混口饭吃。

可好景不长,由于天灾人祸不断,很快寺庙里也揭不开锅了,所有的和尚都要出去化缘,大长脸也不例外。

说是化缘其实和讨饭也没区别,穿了身袈裟叫化缘,披一身破布就是讨饭了。

若是平常岁月出门化缘,善男信女们也不会吝啬一顿饭菜,可当时的光景,方圆数百里的百姓,饿的饿,死的死,连地主家都快没了余粮,这缘又如何化得来呢。

大长脸一路辗转腾挪,残羹冷炙要不来,只得挖野菜充饥,树皮、草根、观音土有什么吃什么,饿急了逮到什么都往嘴里塞。

如此挨过了两年,等回到寺庙的时候才发现此处早已人去楼空,连庙宇都被推倒成为行人的歇脚地。

出去两年家被偷,这下化缘真成要饭了。万般心酸收入心底,大长脸收拾下心情,辞别故地,日子还得过下去。

所幸有两年的乞讨经历,大长脸在正式入职前,已经有了丰富的工作经验,真正成了乞丐也还过得去,吃了上顿没下顿也还不至于饿死。

乞讨途中又认识了不少江湖人士,所谓两年乞讨行,一生江湖情,大长脸受人指点,认为南方富庶,机遇重重,自己一路南下定有一番作为。

辞别了亲友,收拾行囊,一袭单衣一口破碗便南下了。

直到莫约半个月前,他一个人走到附近山上。讨不到东西吃,总得想办法,来到山里刨食遇到座孤坟野冢没准还有贡品能吃,再不济捡点野果野菜也能填饱肚子。

大长脸走到一片坟地,天气正热着,烈日悬空,自己一个人在坟地里东翻西找。逮住了几只大肥耗子,架火上就烤了吃。也不知道这耗子吃什么长的,每只都有胳膊长度,小腿粗细,眼里冒着绿光,见着人也不怕。

大长脸饥荒讨饭那两年,死人见得多了,进了坟地也没什么忌讳,自然也不会嫌弃坟地里头的耗子。

大长脸吃饱喝足,正是惬意的时候就想要睡上一觉,烈日当空应找个避暑的好地方歇息。

大长脸摸索起身,撒了泡尿灭火就踉跄着去寻凉快地儿了,迷迷糊糊一阵子找到个山洞,一进山洞大长脸冷得一激灵,完全感受不到外面的热气,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四四方方一个长条方形空间,正当中还摆了一张石台子,大长脸躺了上去,两脚伸展双手合于腹前,一个人正好合适。

瞌睡碰上枕头,睡觉来了张床。

吃饱喝足,迷迷糊糊打起了盹儿。等到睁眼时候,大长脸只觉浑身乏力眼冒金星,四下望去,洞里黑黢黢一片也分不清什么时候了。

走到外边,周围漆黑一片已是深夜,一轮圆月嵌夜空洒落点点霜华,周遭安静极了,偶尔传来一两声蟋蟀蛐蛐的鸣叫,更显幽寂。

大长脸正是头晕脑胀之时,就见不远处坟地里头闪有亮光。

大长脸一愣,那是个啥玩意?

他倒也不怕,走南闯北这几年,坟地里也没少去,只把那当做坟上的鬼火。可又转念一想,不对,鬼火他不是没见过,应是忽明忽暗,不会这么亮的。

大长脸当时也是鬼迷了心窍,看到这等诡异之事,根本就没想跑,反而走上前去趴在地上,悄悄拨开荒草往坟窟窿里边看。

他这一看,当场大吃一惊。透过窟窿看去,坟里俨然一座四方小屋,灶台桌椅样样俱全,泥糊的烟囱上还贴了灶王爷的画像。右侧摆了一张桌子,上点一盏油灯,四个身影虚幻的老头老太正围着搓麻将,好不热闹。油灯焰火摇晃,将屋内各个物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却唯独看不见半点几个老人的影子。

屋子虽小,一盏油灯可不够照亮,正是借着月光通过窟窿口撒入屋内才够亮堂。

如今大长脸挡住窟窿,阻断了月光,屋子里瞬间暗了不少,围坐桌旁的几人也将目光看向窟窿口,如此两波人的眼神撞个正着,都被吓了一大跳。

大长脸虽然是见过世面的,可那些都是活人场面,眼下四个死人凑一起搓麻将,还都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真是怪渗人的。

大长脸怪叫一声,拔腿就跑,也没闲工夫看后头有没有追来鬼,只想一个劲儿地离开这邪门地儿。

适才睡醒的时候大长脸就感觉到浑身无力,现在没跑了几步便喘上了,只觉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提都提不起来,喉咙里一片干,吞口唾沫都扯嗓子。

可大长脸哪敢停下来?拼了命地愣是跑到几里开外,最后一口气没喘出来晕倒在了路边上。

一觉起来天已大亮,大长脸还同昨天一样头昏脑涨,浑身上下都不利索,偶尔还泛有阵阵恶寒。不过大长脸也没太当回事,只觉得是露宿荒野染上了风寒感冒,挨过几天自然会好的。

如此反复过了几日,病症竟是丝毫不见消退,大长脸终于是熬不住了,找了个行脚大夫看病。一番望闻问切下来,大夫也是摸不着头脑,眼前之人依着脉象应是身体健壮,怎么会是副病痨子模样呢。

问诊也看不住症结所在,大夫也只好嘱咐大长脸多多休养,注意身体,到底没开出什么药方子。

大长脸可不想继续遭罪了,看完了行脚大夫,又去了城里的医馆瞧瞧,这一瞧可总算把病因弄清楚了。

城里的大夫见多识广,疑难杂症见得多了,明白许多怪病的症结都不在人身上,也对大长脸明说了这病他们治不了,找个道士兴许还能看一看。

这么一说,大长脸终于明白了自己犯病的原因。自从自己吃了坟地里的耗子之后又在那四方的洞穴里睡了一觉,起来便是这幅样子。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四方洞穴可不就像棺材一样,自己在里面躺了大半天,起来更是连鬼都见着了,难不成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大长脸越想越害怕,离开医馆的时候已经在盘算去何处求神拜佛了。 第17章 鬼门关 大长脸听信医师的话,打算去城外的三清观碰碰运气。

这三清观本来已经破败了,几年前从外地来了一伙道士,重整神像,新修大门,在道观里安了家。

这伙道士有老有少,老的称“天师”,面如三秋古月温润如玉,白面长髯鹤须眉,少的叫“法师”,皆戴九梁道冠履云靴,身着灰色道袍,上绣黑白阴阳鱼。

大长脸见着道士说明了来意,又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他是乞丐出身,在北边来,前几日在坟地里染了邪祟,如今身寒体弱,请道长救命。

观里的道士问明经过,彼此间使了个眼神示意,各自心领神会。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先开口了。

“施主此疾非药石可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疾可缓不可急,施主可留在观内,受我无量天尊庇佑,邪祟不可近,鬼魅不敢侵。不消几月定能拔除此疾。”

考虑到大长脸乞丐出身,肯定是没钱的,又怕留不住大长脸似的补充了几句。

“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若是手头不宽裕,不如留在观内扫扫地看管香火,做个长工以抵香火钱。”

大长脸巴不得留在观里有口饭吃,想都没多想就答应了。有个地方住总好过四处乞讨。他本来就在寺庙里当过和尚,如果到了道观里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混饭吃,干点活他可不怕。

大长脸就在观里住了几日,发现这三清观虽是香火不盛,但道士们却都阔气得很,衣食住行样样讲究,全然没有修道的样子。当然了,这些也都没大长脸的份。

大长脸看在眼里,心头自是一片火热,便向老道士询问自己能否出家入道门,拜入观内修行。

老道见时机已到,告诉大长脸,“你误入阴穴睡了一觉,遭阴气入体,又撞了邪祟,所幸命格强硬,留得性命。不过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眼下正好有一条财路,要想做成了,非你不可,只是颇具风险,不知你愿不愿意。”

如此一番话正中下怀,想要入门修道可不就是为了求财,如今一条财路摆在眼前,焉有不去的道理?

大长脸可没什么不敢干的,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大长脸不怕撑死就怕饿死。富贵险中求,险中所得定是大富大贵,非一般人不可得。更何况若是寻常财路,早就给别人占去了,如何轮得到他?

大长脸他一个穷光棍烂命一条,要是做成了自然大富大贵,要是不成只求来世投个好胎。江湖上的他也明白,得了富贵可不能一个人独吞了,主动提出与三清观平分了。

观里道士连连点头,又告诉大长脸,这路子别人来了不说是十死无生也是百来号人才能成一个,可要是大长脸,只需记得一点,不该睁眼时别睁眼,该闭气时就闭气,如此便能十拿九稳。

大长脸说:“只是闭眼闭气还不容易?我还以为是什么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勾当,既然如此,全凭几位道长吩咐。”

当天晚上,观里的老道然大长脸沐浴更衣,又找来一身寿衣让他换上,一脸雪白妆容,两点红腮朱丹唇,面若死灰形枯槁,这不活脱脱的死人样冒嘛。

大长脸虽有千般疑虑在心头,可也不敢多问,自己一个外行人照着做就是了。跟着道士离开了三清观,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一处孤冢之前。

此时夜色已深,月亮升起来了,但是乌云遮月,月光掩映在云中时有时无。四下里寂静无声,连点风吹草动的声响都没有。

几个道士扒了坟冢的砖头垒作两根半人高的柱子,又在附近翻翻捡捡找到几片碎瓦,和着先前两根柱子搭出一道门,最后恭敬地请出一块牌匾,小心地放在刚搭的门上。

这是已经是一块十分陈旧的牌匾了,岁月在石制的牌面上留下了深浅的磕痕,原本鎏金的字样也已暗淡无光,一道明显裂痕自上而下将牌匾分成了两半,如今不知以什么手段又粘在一起。

等到牌匾装好了,大长脸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鬼门关。

字体倒是笔走龙蛇霸气侧漏,不过配上两根光溜溜的石柱几片破瓦,怎么也看不出半点鬼门关的样子。

见这幅滑稽模样,原本一路走来的沉重心情一下便烟消云散,大长脸有点想笑了,还没做完事便已经松了半口气,心想自己可真是想发财想昏了头,轻易信了道士的话,世上哪有这么多财路?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且先试上一试。

门已经搭好了,几个道人坐在一边休息,也没招呼大长脸做什么。等了一刻钟,大长脸刚想问些什么,月亮出来了。

惨白的月光照在鬼门关牌匾上竟闪过一丝流光,几个道士起身对着鬼门关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掐诀念咒多时,猛然间一挥手,倏忽间雾气四起淡化了人影。

大长脸听到吩咐闭上眼跪爬进门去,临行前又听见道长嘱咐。

“切记进门后,不可睁眼,不可呼气,双手尽管摸,无论摸到什么,抓在手里转身就出来,切记不可睁眼呼气,否则有去无回!”

大长脸本来还十分轻松,听着道长嘱咐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这门搭在地上,起雾前门里门外看得一清二楚,后头不过是块空地罢了,如今起雾了后面还能有什么变化呢?

大长脸也是一头雾水,不过几个道士都退到一边了,也不便多问,只好跪在地上紧闭双眼,止住呼吸往鬼门关里爬。

爬过了鬼门关,大长脸就觉得不对了,里面是阴风阵阵,直直地拍在脸上往衣服里钻,全然不似先前的模样了。

大长脸收起来先前的游戏心态,不敢放松,照着道士说的,双眼紧闭不敢呼吸,两只手四处摸索。

大长脸为了发财也是豁出去了,只觉四周阴森冰凉,不由得打个寒颤,体若筛糠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一边爬一边伸出双手摸索,一下就摸到个冷冰冰的物件,抓在手里形状跟个元宝似的,难不成是个银元宝?

大长脸抓起来就往回赶,忽觉身后冰凉,背上像附了个人似的,在朝脖子吹起,吹得他头皮发麻,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出了大门。

只听得一声,“睁眼!”

大长脸睁开眼睛一看,雾气已经散了,刚搭的鬼门关也被他撞倒了,再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可不是什么银元宝,分明是个黄澄澄的金元宝! 第18章 大闹黄泉路 大长脸见了金元宝,眼睛都直了,这么大一个金元宝,得值多少钱?所谓财帛动人心,大长脸全然忘记刚才鬼门关里的惊心动魄了,只当道士有隔空取物的本领,通过自己将墓穴中的宝贝给取出来了。

反正死人又用不上这些,不如交给我大长脸,等到我发了大财,到你墓前烧上大把纸钱,墓主人在那头的天地商行也能兑得开。

大长脸如是想到,可如果仅仅只是盗墓的勾当,道长又怎么会带上外行的大长脸平白多分一份好处呢?

其中的关系绝非大长脸想的如此简单。

大长脸也想不出个六六三十九,不懂其中门道,纵使想破脑袋也不想出个究竟,可眼下拿到手的金元宝可是真真切切,掺不了半点假。

道士告诉大长脸这金元宝里有一半是他的,只是眼下还不能启用,财不露白,以免招来祸端,得先在观里存着,等到宝贝足够多了,咱们二一添作五,分了财宝各奔东西,到了新地方谁也不认识谁,摇身一变成个大财主。

大长脸一听言之有理,自己一个乞丐能拿出金子可不引人注目嘛,于是就答应了道士将宝贝存在道观里。

从那以后,大长脸夜夜爬过鬼门关从后头摸出宝贝带回来,也不总能摸到金元宝,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样样都有,在三清观里堆成一小堆。

大长脸是越干越开心,自己离当上大财主的日子是越来越近,只是身寒体颤的毛病愈发严重,经常能感受到一股阴寒直冲天灵盖,不过为了发财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以后再调理。

姜瑞暗自摇头,心想,这大长脸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发财,只怕是有钱拿没命花,最后白白便宜了三清观的道士。

这三清观里的道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缺德勾当恐怕不是第一次做了。将大长脸扮作死人模样,又借着阴气入体混入鬼门关内,闭上了口眼鼻,保证阳气不外露,镇守鬼门关的牛头马面也无法从一群鬼魂中分辨出大长脸了。可阴阳终有隔,死人的地盘怎么容得下活人呢?哪怕大长脸只在那头待了几息,也没点护身的宝贝,进了阴间就好比裸体掉入寒冰窟,活不长久的。

三番五次下来,阴气入体愈发严重,就算大长脸命格强硬,用不了多久也一命呜呼,活着的时候没钱花,死的时候钱还没花。

既然确定了幕后真凶,姜瑞自然不会客气,他们是通过大长脸来打扰自己清修,姜瑞也打算用大长脸反将一军。

大长脸已经是财迷了心窍,姜瑞就顺着这财路将计就计,对大长脸说道。

“贫道素来擅长相面,观阁下天庭方圆,地阁饱满,是有福之相,八月八,发发发,合该阁下发财。况且阁下命格刚劲,势不可当,无早夭之相,门后纵有凶险也奈何不了你。下次不妨睁开眼睛来看看,将门后的宝贝统统纳入怀里来,省得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在地上胡乱摸索。”

大长脸受了姜瑞一口气,人还迷糊着呢,听了这话,一拍大腿,很是认同姜瑞的话,将门后的宝贝一网打尽早日发财早日享福去了。

......

等到了晚上,大长脸仍和往常一样随着道士到了处荒郊野岭,搭起了鬼门关,大长脸轻车熟路地趴在地上爬了过去。往前爬了几步,大长脸突然想起了白天姜瑞的话,睁开了眼睛。

大长脸眼睛骨碌一转,瞧见自己趴在一处青石板路上,两腿着地双手却伸入一团灰雾之间不知通向何处了。

四下望去,一路上还有些许行人木讷的往前走去。身后是一道高高耸立的门户,外头还立着一尊牛头和马面。青石板外有座桥,桥边上立有俩守卫,桥下是一条湍急的红色河流,如血液般猩红,血河里虫蛇密布,波涛翻滚,时不时有人影坠入河中,在水里挣扎却始终不得上浮。再往远处看是一片红色花海,无数枝只见红花不见叶的彼岸花在风中摇曳,散发出醉人的香气。

大长脸看得发慌,心想:妈呀,这是什么地方?难不成这就是黄泉路?

大长脸虽然心里怵得慌,手上动作可不带停的,他可没忘记自己是进来找宝贝的,死也要抱着宝贝死。

就在大长脸摸索的时候,镇守在桥边上的两尊守卫也发现了他的异样,直勾勾地朝大长脸飞过来。两个守卫皆是身高八尺,面似黑烟,头戴青缎帽,口露獠牙神色狰狞,袒胸露乳,一人手持三股烈焰托天叉,一个手拿流光狼牙棒。

两位正是镇守奈何桥的日游神和夜游神,正要擒下大长脸。

只是一愣神的功夫,两尊大神已经步步紧逼,眼看就要擒下大长脸了。

大长脸虽然不怕死,可也没有送死的道理,

怪叫一声“俺滴娘累”,转头就往鬼门关外跑,依着前几次的经验,只要出了鬼门关便能回到了阳间,大长脸自然是拼了命地跑。也是幸好大长脸刚过了鬼门关没走几步路,还不等日、夜游神伸出大手要抓住他,大长脸就连滚带爬地滚出了鬼门关。

大长脸在黄泉路上一番折腾,引得两尊大神追杀,一时间奈何桥上没了护卫,无人看押的恶人小鬼都跳出来兴风作浪,路上的鬼魂们也不安生了,都想着浑水摸鱼,有的打算勇往直前闯过孟婆亭,有的则转身回头妄想重回人间再活一世,整个黄泉路乱成了一锅粥。

日、夜游神自知疏忽,犯下了过错,难逃责罚,如今只好擒下大长脸,逼问出偷渡阴间的法子,将功补过兴许还擢升有望。甩下黄泉路的烂摊子追着大长脸一路出了鬼门关。

大长脸一头栽出了鬼门关,倒在地上还没气喘上一口,已是手脚并用,头也不回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守在一旁的道士见着大长脸这幅落魄模样,还想上前询问几句,还没等话说出口人已经跑了,就这会功夫,鬼门关里又飞出两道人影来。

大长脸也是聪明,故意不和道士说明情况,自己就一个人跑了,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能力越小责任越小。留下那些道士殿后,万一他们打不过那两尊大神,自己也能独吞了财宝。

大长脸也不敢跑太远,毕竟自己的宝贝还在三清观里,如果道士降服了游神,大长脸还得第一时间赶回去赔个不是。

因此大长脸就在附近的山头上待着,远远地听动静,看都不看一眼。只得听远处天雷勾地火,疾风走劲草,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第19章 日夜游神擒妖道 话说日、夜游神追逐大长脸出了鬼门关到了阳间,却被三清观的道士堵了门,四下里望去只见一片荒冢一道门,门上赫然挂着块牌匾,两位大神一看,心中大喜,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

这块牌匾来头可不小,正是阴间正牌鬼门关的衍生物,能够沟通阴阳二界,乃是黑白无常引渡鬼魂进入阴间所用,不知因何流落人间,最后到了这群道士手里。

这块牌匾有什么说法呢?

且说人死如灯灭,魂飞魄散,七魄对应人的躯体,入土为安,待至七七四十九日消散于天地间;三魂则分为天地人三魂,天魂归天以报天地养育,地魂徘徊墓地受子孙祭拜,人魂即命魂则入阴曹地府,了却因果受罚投胎。因此被黑白无常带走的都是人魂。不过有传说在黑白无常勾魂时一口喊出他们的名字,黑无常叫范无赦,白无常叫谢必安,就能让他们放你一马,滞留人间。

黑白无常押着鬼魂前往本地的土地庙,与土地公核查鬼魂的户籍阳寿之后就要进入阴间踏上黄泉路了。

可天底下就一个酆都,五湖四海的鬼魂都要赶着人魂消散之前过去,属实不妥,因此便有了鬼门关的仿品,阴差借此引渡阴魂,入了鬼门关便上黄泉路,前不见阳关大道,后不见亲朋四邻,彻底了却阳间事。

可如果这块牌匾落入外人手里,借此偷渡阴间劫取生魂,替人逆天改命扰乱轮回,这可就是大祸一件了,因此阴间方面十分重视牌匾的回收,如果日、夜游神能带回去,自然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个,两位大神就干劲十足,皆怒目而视,须髯自摆,阴风阵阵,要拿下一干道士。手中的叉子和狼牙棒比人还粗,挥舞起来啪啪作响,打到人身上,恐怕一下就成肉饼了。

几个道士细胳膊短腿得,只会几式歪门邪道,乡野道人如何敌得过阴间大神?三两下被撂翻在地,拘了阴魂,躯体也被一把鬼火烧个精光。

两位大神也是邀功心切,顾不上大长脸了,挟着鬼门关的牌匾和一众阴魂便走了。

大长脸在山头上看见了,躲在草丛里瑟瑟发抖,逃过一劫。心头却是一片火热,道士们都死光了,合该他拿下所有宝贝,想着今见碰见的那个道士说的真有理,自己果然命硬,哪怕这次什么宝贝没捞着,那些道士死了自己独占宝贝,也够他一生挥霍的了。

等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俩阴神杀个回马枪,大长脸才敢从草丛里爬起来,想着道士已然被一网打尽,他便摸黑赶回了三清观,抱着自己的宝贝美美地睡上一觉。

第二天一大早,大长脸收拾了金银细软准备逃离武成,当他的大财主去了。腿还没迈开呢,突然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父母早亡,兄弟姐妹也都死光了,哪怕还真剩下什么远亲,这么多年不见了还有什么感情?衣锦还乡终究也物是人非,自己一人存于世间,茕茕独立,形影相吊,鬼门关里走了几遭攒下偌大家业,又与谁人说?

一时间悲从心来,年少孤苦伶仃的心酸,做和尚当乞丐受的冷嘲热讽,鬼门关里的惊心动魄,还有如今家财万贯的大喜,统统杂糅在一起,让大长脸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又将收拾好的财宝胡乱丢了一地。

哭完了,总得想个去处,可世界之大竟难寻一处心安。

大长脸忽地想到了姜瑞,一个精通相面的道士。自己飘零半生难觅宝地,不如就请姜瑞算上一卦,指个出处总好比自己一个人在这自怨自艾。

说干就干,大长脸挑出几枚金元宝揣在怀里,跑到城里向人打听姜瑞的住处。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大长脸从他人口中得知姜瑞正是住在城东的一处鬼宅里,自从他住进去起,可就再没有听到过鬼怪的动静了。人人都说姜瑞是个有本事的道士,在城里都是小有名气了。

大长脸听了城人三言两语,结合着先前的境遇,愈发肯定自己遇上了真人,想请姜瑞指点迷津。来到鬼宅外,轻扣几声门环不见有人应门,此时正好一位大妈路过。

“你是来找姜先生的吧?”

“是啊是啊,请问姜先生在家吗?”

“早些时候出去了。”

“那去哪了呢?”

“不知道。”

“哦哦。”

大长脸也不知道姜瑞哪去了,索性蹲在门口的树荫下守株待兔,就等姜瑞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大长脸都快在墙角打瞌睡了,瞧见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可不就是姜瑞嘛。

大长脸赶忙迎了上去,在姜瑞面前点头哈腰。

“姜先生,姜先生,您可总算回来了。”

姜瑞看见大长脸印堂里的黑气都已消失不见,就明白自己的发自奏效了,幕后操纵大长脸的那伙道士应是死的死,亡的亡,至少眼下是清净了。

“姜先生,我大长脸只一粗人,有幸得了先生指点,如今要寻个好去处,便腆着张脸请先生给我算上一卦,问问我前程何处。”

说罢从怀里取出了金元宝要递给姜瑞。

姜瑞心想,自己不过是借大长脸之手给那伙道士一个教训,只是大长脸命不该绝,最后独占了好处,没想到这大长脸打蛇不死顺棍上,今还要找姜瑞算上一卦了,只怕是拒绝了也不会轻易罢休,便随口搪塞几句。

“你命犯天狼,往北去定诸事不顺,不如就此南去罢。”

姜瑞拒绝了大长脸递过来的金元宝,只收了他一文钱,毕竟卦不走空,收他一分钱了却因果。

大长脸对姜瑞佩服的五体投地,富贵如尘埃,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姜瑞信口一说,大长脸却认定遇上了高人,领了这番话,对着姜瑞拜了再拜,才肯辞去。

大长脸觉得姜瑞给自己算卦,不为求财,只收了一文钱,自己可不能什么都不意思意思。常言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不留名不知张三李四,雁不留声不知春夏秋冬。大长脸便要为姜瑞传名,逢人就说姜瑞如何高人作风算卦测命,抓妖伏鬼洋洋精通。

可是,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人一出名,麻烦事可就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