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一季》 第1章 往昔之梦 阿尔贝·洛朗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翻身坐起,面前的落地镜内映照出他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和错愕的褐色眼眸。座钟轻轻敲响,时针与分针再次重合,指向零点,来到新的一天。

女神历3045年2月16日,阿尔贝二十岁,正式成为社会意义上的成年人。

窗外月色朦胧。微风拂过,吹起窗帘,阿尔贝回过头,发现那轮皎洁的圆月正在被乌云吞食。

——

“你今天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阿尔贝回头,看见是菲利普·勒伯伦,悄悄松了口气。这位叛逆的施塔瑟帝国皇子留着金色的半长发,用一个淡蓝色的发圈把头发扎起,在背后留起马尾。与其说他是一名战士,倒不如说他是吟游诗人。

菲利普嘴角噙着笑意,勾住阿尔贝的脖子,颇为暧昧地在阿尔贝耳边低语:“怎么,听说玛利亚今天也要来你的成人礼,心猿意马了?”

阿尔贝无奈叹气,忍住向菲利普翻白眼的冲动,只是摇头:“不是。我昨晚做了个噩梦,还没缓过来。以及。”

他面带谴责地看向菲利普:“你知道我对她没兴趣,而且她都在你成年那天送你亲手做的发圈了,还为你祈求了女神的祝福。她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就不用再试探我了吧?”

菲利普嘿嘿笑着,放开阿尔贝在他身旁坐下,解开腰间的宽剑放在脚边,特地扭过头给阿尔贝看那只发圈。

“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好看吧?你没有吧?只有我有。”

阿尔贝再也忍不了了,直接给了这嘴脸可恨的家伙一个肘击。

活像个欠揍版本的林黛玉。

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男人都有。

嗯,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身前,仆人们匆忙地在管家的指挥下布置着宴会厅。整个洛朗子爵府都在为阿尔贝的成人礼忙碌。再有两个小时,前来观礼的各界名流和教会人员都将抵达,其中还有不少人听说圣女玛利亚·威尔逊也会参礼,挤破脑袋求来了一份邀请函为阿尔贝庆贺,以拜见圣女殿下。

菲利普收起玩闹的表情,拍拍阿尔贝的肩膀。

“怎么样?心情好点没?”他问,“我倒是很好奇,是什么恐怖的噩梦能让我们的天才法师阿尔贝醒来好几个小时都还心有余悸。”

阿尔贝神色复杂,似乎内心在做什么困难的斗争。最终他还是摇摇头,故作轻松地敷衍道:“谁能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不用担心。”

这可不是什么能告诉你的事。阿尔贝心想,万一叫你知道了我或许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你怕不是会直接写信回家让教会来净化我。

作为施塔瑟帝国的皇子,菲利普从小在帝国中心的女神教会国长大,并接受成为主教的培养,自然是一位十分虔诚的信徒。

直到他十岁那年,菲利普·勒伯伦见到了那个听到女神神谕成为新任圣女的女孩。女孩抬头望向他,碧绿的眼眸就和传说中女神的眼睛一模一样,如同翡翠一般清澈澄亮。色令智昏的菲利普殿下当即承诺,以后他要当圣女殿下的骑士,吵着闹着要到莫昂王国的战士学院继续学习。

菲利普的父亲,施塔瑟帝国皇帝莫里哀四世严肃地问他,是否清楚自己的这个选择意味着放弃继承权。阿尔贝后来也问过菲利普有没有后悔。菲利普耸肩,告诉阿尔贝:“人这辈子总是要放弃一些东西的。我只是觉得,那个虚无缥缈的继承权不比守护她的性命更加重要。”

恋爱脑。阿尔贝想起这个词,在心里吐槽。二人又毫无营养地斗了几轮嘴,直到管家约翰逊走向阿尔贝并行礼,恭敬地请他去楼上更衣。阿尔贝起身,挥手和菲利普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

贴身男仆被阿尔贝打发走了,告诉他不用帮忙。阿尔贝看着镜中黑发褐眸的自己,头发剪得短短的,柔顺而贴合,没有刻意造型的发尾微微卷曲,让他整个人显得干练却又不凌厉。他微微出神,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正在与梦中的那个自己重合,无非是现在的眼窝更加深邃,鼻梁更加高挺,更符合前世日耳曼人的长相。

是的,前世。

阿尔贝呼出一口气。前二十年他一直都没有想起前世的事情,作为一个“土著”长大。五岁那年他跟随父母离开阿奎丹的卡佩公爵领逃亡至莫昂,在弗朗索瓦扎根,并全家由卡佩改成母亲的姓氏洛朗。

父亲依靠着母亲嫁妆里的织布机图纸迅速抢占莫昂纺织行业的低端市场,成为莫昂王国的新晋豪商,并在十年前花费五万镑买下弗朗索瓦周边的原威廉姆斯领,又捐赠十万镑给莫昂王室,获得了洛朗子爵的封号。

他作为卡佩公爵独子生活了五年,在逃亡与初临新国度的迷茫中生活了五年,又作为洛朗子爵独子生活了十年。

阿尔贝原本以为自己此生前二十年地经历已经足够不可告人了——卡佩公爵一家至今仍在被阿奎丹王国通缉,卡佩公爵的一颗人头更是价值三十万金丹顿——没曾想自己身上甚至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

二十岁生日前的那天晚上,阿尔贝前世的记忆以梦境的形式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他想起那个曾经叫做洛朗的自己,想起空调、电视、手机、网络和疯狂星期四的现代社会,无声叹息。

还好并不会有人怀念我。阿尔贝苦中作乐地想。

前世他眼睛一闭睡过去之前,二十岁的洛朗刚刚为死在车祸中的父母下葬。前世他也没什么朋友,发誓要当一辈子兄弟的小学、初中、高中同学也都在毕业后不再联系。

阿尔贝摇摇头,把纷杂的念头晃走。他拿起仆人摊开在床上的礼服穿好,座钟又走过一个小时,距离他的成人礼正式开始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了。

直到最后,他挣扎着也没能搞清楚这么多复杂的扣子和系带都是什么结构,不得不打开房门,装作无事发生地叫来贴身男仆替他更衣。

刚穿好礼服,他的父亲爱德华·洛朗子爵就敲响房门。阿尔贝开门,父亲满意地扫了他一眼,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一下已经比他还高的儿子,微笑:“准备好了吗,我们今天的主角?”

阿尔贝点头,露出一个微笑。“我觉得今天我简直有二十个菲利普帅。”他玩笑道,“也难怪他害怕玛利亚移情别恋。”

洛朗子爵忍住笑意,揽过儿子的肩膀和他一同下楼。宴会厅布置完毕,女神教会的神职人员已经来了几位对流程。阿尔贝看向窗外,发现菲利普早已守在了庄园门口,等待迎接他的圣女殿下。

已经过去了。阿尔贝想,现在是崭新的人生。

他抚摸上胸口那个代表着正式施法者的徽章,对于自己已经穿越了二十年这件事认知得更加深入了。

这不是那个车水马龙的现代社会,阿尔贝。

这是一个有神明,有教会,还有剑与魔法的新世界。 第2章 阴影 阿尔贝随父亲来到庄园门口,菲利普很自然地也站在了阿尔贝身边。

“……”阿尔贝看了他一眼,很无奈地说,“菲利普殿下,您是客人,还是先进去吧。”

菲利普无所谓地耸肩,笑嘻嘻地回答道:“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没什么皇子架子,更没有继承权,你就别管我了。”

他看了一眼洛朗子爵,子爵很显然也十分无奈,但并不能拿他怎么办。就像菲利普自己说的那样,整个弗朗索瓦都清楚这位施塔瑟帝国的四皇子是什么性格,因此对于他毫无客人自觉地站在门口,如同主人家一样等待圣女到来也没人感到惊讶。

阿尔贝:“感觉我就不该给你面子,直接赶你进去。”

洛朗子爵揉揉眉心:“没事,阿尔贝。只是迎接一下圣女殿下的话,菲利普殿下的行为也不算太逾矩。”

菲利普应声:“就是。”

阿尔贝嘴角抽搐,最终说服了自己忽视死皮赖脸的好友。管家从屋内走出,在洛朗子爵耳边低语了一阵,子爵点头表示知道,然后告诉阿尔贝说:“圣女两分钟就到。检查一下你的仪容。”

“非常完美,父亲。”阿尔贝微笑道,“倒是旁边的某位要仔细着点检查一下扣子是不是扣准了,别在心上人面前出丑。”

菲利普:“嘿!”

两位洛朗十分默契地再一次忽略了菲利普殿下的抗议。不久,阿尔贝听到马车行驶的声音越来越近,随后一辆拉着纯白帘子的马车进入他们的视线。

马车没有车夫,两匹马自觉地小跑着来到洛朗庄园门口。菲利普殷勤地替车厢里的人掀开帘子,单膝跪地,低下头,伸出一只手准备迎接圣女。

一只纤纤玉手搭上菲利普的手,随后圣女玛利亚·威尔逊从帘子后走出,轻盈地走下阶梯,落在地面上。她有着微微卷曲的金色长发,澄澈透亮如同翡翠的绿色双眸。她将菲利普扶起时看到他脑后的蓝色发圈,很显然心情不错,轻轻笑了起来。菲利普捧起她的手指,行吻手礼,将她引向洛朗子爵。

“您好,洛朗子爵阁下。”玛利亚问候,声音清脆婉转如同夜莺般动听,“你好,阿尔贝·洛朗勋爵。”

菲利普殷切地看向玛利亚。圣女失笑,不用他开口就知道这位皇子殿下在想什么。她笑吟吟地转过头,柔声说:“好吧,也祝你午好,菲利普殿下。”

如果不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好直接讽刺施塔瑟帝国皇子,以免引起两国争端,阿尔贝此时就已经开始吐槽菲利普的傻样了。

阿尔贝一边内心吐槽,一边跟着自己的父亲单膝跪地。他同样接过玛利亚的手——他注意到这位圣女给的是另一只手,刚刚被菲利普行过吻手礼的那只还与菲利普相握——也行了一个吻手礼,随后二人起身。

阿尔贝伸手向前,并在前方为圣女引路,他们身后教会的其他神职人员亦步亦趋,路边树下的阴影也蠕动了两下,阿尔贝知道这是圣女的护卫们跟上了的标志。

其余来宾身份没有圣女这么高贵,不需要主人家亲自迎接。管家约翰逊与其他仆人代替他们守在门口接引宾客,圣女一行人则先行进入宴会厅。

在正式行成人礼之前,会先举办一场冷餐会。宴会厅内的多层餐盘上已经摆放好了多种精致的糕点,宴会厅两边则摆放着一排香槟,随时有仆人补足被客人拿走的甜点和酒水。圣女在一旁的小沙发上落座,女仆端来一些小蛋糕和果汁放在她面前。

玛利亚点头表示感谢,她身后的随行牧师德亚伦伸出手,一阵朦胧的白光笼罩住面前的食物和果汁。过了几秒,德亚伦点点头,玛利亚这才取用了一小块蛋糕吃下。

“很美味。”她赞叹道。

“犬子嗜甜,家中的厨师便都喜欢开发一些新的甜点样式讨他欢心。”洛朗子爵乐呵呵地说,“他对于甜品有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不甜的不行,太甜的也是异端。果味的搭配要讲究,味道重的水果不适合做小蛋糕。”

“没想到阿尔贝你还是一位甜点大师。”玛利亚调侃。

阿尔贝说:“只是一点爱好。我想喜欢吃甜食是一种人之常情。”

“小孩子才喜欢吃甜。”菲利普插嘴,“阿尔贝,你是小孩子吗?”

“他还没有行成人礼,社会意义上还算是孩子,菲利普。”玛利亚轻敲菲利普的脑门,“别在人家成人礼上捣乱,知道的说你们关系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阿尔贝有意见呢。”

菲利普举手投降。“好吧,我错了。”他轻咳两声,状似随意地又问,“所以明天亲爱的圣女殿下有空去我家拜访吗?庄园里培育的莫昂夜莺开了,是比较少见的蓝色品种,我想你会喜欢。”

“一定。”玛利亚回头看向几位跟随她前来的牧师,“我想这个临时的行程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最左侧的牧师奥菲利亚笑着说:“您不是早就把拜访菲利普殿下加到日程表里了么?”

玛利亚捂嘴轻笑。

“有些事情不用说得太清楚。”她伸手一指菲利普,“你们瞧,这人又开始傻笑了。”

阿尔贝:“圣女殿下,要不要考虑替菲利普做一次驱邪?”

洛朗子爵摇摇头,离开这个角落将空间留给三个好不容易再次碰面的年轻人。

其余宾客陆续进到宴会厅内,两旁的香槟已经又补充过了一轮。菲利普已经与玛利亚约好,半年后回到施塔瑟帝国参与女神诞日祭典时要去哪里游玩,阿尔贝正想控诉他见色忘友时,菲利普笑吟吟地说:

“没错,就是我和玛利亚的二人约会,没你的份。”

阿尔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菲利普:“好新奇的形容!我记下了。”

宾客到齐,场内众人早已开始自觉地互相寒暄。管家约翰逊示意阿尔贝也应该前去与各位大人打个招呼了,阿尔贝向二人挥手告别,示意过会儿回来,然后走向自己的父亲,由他带着认识莫昂王国上流社会的各种人物。

“王室的成员还没有抵达。他们将在你成人礼开始前到。”洛朗子爵说,“流程我想你已经很清楚了?由王室的礼仪官封授你为勋爵,随后圣女为你赐福。”

阿尔贝点头:“我清楚,父亲。约翰逊早已带我熟悉过很多次了。”

洛朗子爵带着他向自己的各位合作伙伴们,还有各位大贵族的子嗣见了一圈,然后才大发慈悲地宣布他可以回去见自己的朋友们了。阿尔贝的表情立马松懈下来,嘴角因为长时间微笑有些抽搐。他快步走向菲利普和玛利亚,突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窗口下餐盘的阴影有些轻微的、不正常的蠕动。

是护卫……?阿尔贝皱眉,觉得好像不太对。他目前和玛利亚还有一段距离,圣女的护卫不会离她太远。

或许只是错觉,他想,这些天为了成人礼,他已经连着好几个星期每天只能睡上五个小时。

阿尔贝不动声色地走向刚刚发觉异常的那个餐盘,仿佛只是一时兴起地拿起一块小蛋糕吃着,一边神经紧绷地继续四处观察厅内的阴影。

阿尔贝没有再看见阴影的蠕动,包括刚才这片阴影也恢复了平静。他闭眼,在心中用自然语默念“阴影”这个词,一瞬间他仿佛和周围所有的阴影都融为一体。

他的精神力扫过所有阴影,圣女的几个护卫在阴影中回应了他的探查,除此之外阿尔贝没有发现任何人。他皱眉,精神回到现实,玛利亚和菲利普已经从护卫口中得知了他刚刚的行动,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阿尔贝装作无事发生地离开餐盘,向二人走去。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阴影骤然变暗,随后又迅速恢复正常,下一秒,阿尔贝的影子轻微颤动,瞬间归于平静。 第3章 自然意志 阿尔贝再次来到玛利亚面前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奥菲利亚。牧师心领神会,立即低声默念起教典中的语句。

“你当缄默。”奥菲利亚手中的教典再次泛起熟悉的朦胧白光,刹那间一个无形的领域展开,包围住阿尔贝、玛利亚和菲利普三人。

缄默领域。神术的进阶运用之一,可以指定一个范围,由教典中的教诲引导力量展开一个领域,领域外的所有存在都无法探测到领域内的声音,实属居家旅行密谋必备神术。

玛利亚颔首,示意阿尔贝可以说话了。

“我刚刚好像看到宴会厅内的阴影有不正常的蠕动。”阿尔贝严肃起来,菲利普闻言也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嘴角不再上扬。

玛利亚蹙眉:“刚刚的探查没有察觉到异常吗?”

“没有。”阿尔贝摇头,“虽然我不能确认到底是因为太累了产生错觉,还是真的有意外状况。”

“玛利亚在这里,无论如何我们得小心。”菲利普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洛朗子爵还没有正式进入莫昂王国上流社会,他可能还不知道,近几年新兴了一个邪教组织。”

他看向玛利亚,发现她对自己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邪教?”阿尔贝诧异地问,“具体什么情况?他们这次的目标是玛利亚吗?为什么教会没有通缉邪教徒?”

玛利亚点头确认:“是。他们去年对我发起了起码十次刺杀行动,但是都被我的护卫拦住了。结果就是这样。”她无奈摊手,指指身后和阴影里跟着的一大群人,“我的所有行程都必须在计划内,无论在哪身边至少都要有五名牧师和十名影卫随行。”

菲利普补充道:“女神教会没有把邪教的事情宣扬开来,主要是这个邪教确实非常擅长蛊惑人心。教会不想冒险让邪恶渗透到信徒中去,所以并没有大规模通缉邪教徒,只告知了各国王室和大贵族。”

玛利亚伸手让菲利普暂时停下讲解。她伸手从空中一探,拿出一本略有些虚幻的圣典。这本圣典与普通牧师携带的不同,它的封面上画着一个神圣的符号,是一把十字剑斩断代表命运的丝线,剑下是一个天平,周围环绕有一圈荆棘。

“最初的圣典”。虽然阿尔贝不如自己的两位好友那样虔诚,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仅存放于教会国内部的最初的圣物。

传说距今三千多年前,最初的圣典被女神赐予当时女神最虔诚的仆人——也就是勒伯伦家族的先祖莱昂纳多·勒伯伦,与大魔导师埃琳娜·卡佩、传说骑士拉封丹·里贝罗、勇者伊丽莎白·威尔逊和阴影眷者克里斯·莫昂,五人共同北上,踏上了讨伐深渊的旅途。

五人成功地封印了邪恶的深渊,从巨大的灾难中拯救了整个世界。一行人回到大陆后,莫昂、勒伯伦、里贝罗分别建立莫昂王国、施塔瑟帝国与阿奎丹王国,大陆三国鼎立的局面初步形成。

几千年间,三国以外的西南诸国、中原诸国都经历了无数次改朝换代,唯独三国屹立不倒。

卡佩家族最终定居在阿奎丹王国,传承有全大陆最系统、最全面的法术。

而威尔逊家族则被莫昂家族封为莫昂王国的威尔逊公爵,占有莫昂北部与深渊封印毗邻的大片土地作为封地,为王国看守深渊。

神术体系由此据最初的圣典确立。所有见习牧师从教会学校毕业,授衔正式牧师的仪式上都会被赐予一本由最初的圣典复制而来的圣典,牧师便可以使用圣典引导神术力量达成自己想要的效果。

“一个投影。”玛利亚简单地解释说,“教会规定最初的圣典不能离开教会国,所以女神教导了我如何召唤它的投影。

“由投影使用出的神术虽然效果肯定大大不如最初的圣典本体,但还是比普通圣典要强一些。”

菲利普感叹:“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摸摸那本圣典。”

玛利亚将投影翻开到中间的一页,阿尔贝看见这页正是描述女神最初的信徒在女神面前许下誓言的一幕。

信徒们说:“我将谨记,绝不妄称您的名,绝不背叛、欺瞒,绝不被堕落的魔鬼引诱,全身心侍奉您,伟大的阿特洛波斯。”

“在圣典面前发誓,接下来我们将要告知你的内容,除了你父亲和已经知情的人,你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暗示。”玛利亚示意阿尔贝将双手按在圣典上。

阿尔贝如她所说双手叠放,低头重复起玛利亚说过的话作为誓言:“我将对我父亲爱德华·洛朗以外的不知情者保持缄默,绝不提起、暗示接下来圣女接下来将要告知我的一切。”

“女神见证。”玛利亚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女神见证。”阿尔贝也在胸口画着十字。

圣典上方浮现两个光球,分别飞入二人眉心。阿尔贝感应到一个隐晦的枷锁在他的灵魂内生成,限制他把相应的信息传播出去,若有泄露的行为则会立即被玛利亚感知到,自己的位置也会顺着契约传递给她。同时灵魂内的枷锁会骤然收紧,带来难以承受的精神上的痛苦,阻止起誓人的泄密行为。

玛利亚松了口气,看向菲利普。这位皇子殿下自然是一早就得到了相关的信息,他思考了一下,似乎是在想应该从哪里说起。

“这个组织名叫‘自然意志’。”菲利普斟酌着开口道,“你应该知道三千年前的勇者传说?五个人讨伐了为祸人间的深渊之主,并由女神赐予他们力量,将深渊封印在极北之地。”

“父亲曾和我详细介绍过。”阿尔贝说。

“哎,莫昂这儿的战士学院已经把深渊史归类为选修课了,听说隔壁阿奎丹那边甚至都没有开设这门课。”菲利普叹气,“目前还在坚持教授深渊历史的也就只有卡佩家族,只可惜卡佩们都被里贝罗那群白眼狼杀光了。”

他抬头,看向阿尔贝。

“卡佩公爵的人头赏金前几天又提升到了四十万丹顿,他的独子卡佩勋爵也加入了悬赏,价值十万。”菲利普突然凑近,调侃道,“怎么样,心动了吗?你父亲买爵位也才捐了十万吧?”

阿尔贝无语,没接茬:“讲正事。”

菲利普轻咳两声装作无事发生,继续说:“这个组织信奉深渊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所有的法术都源自深渊,除了神术以外的力量体系也可以藉由深渊的眷顾获得强化。

“目前‘自然意志’内以堕落施法者为主。他们确实比同等级的施法者拥有更强大的实力,其余信仰了深渊的战士、骑士、刺客、游侠也获得了更诡异的能力,对于同级别的同职业者几乎是碾压性的实力。

“不过哪有这么好的事?获得力量必定会有代价,而这个代价不仅他们本人承担不了,女神的子民们也无法承担。”

菲利普冷笑,“一群在力量面前迷失心智的蠢货,被深渊污染了变得越发疯狂,直到最后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深渊的信徒最后无一例外会变得极端、冷漠、残忍。

“曾经教会还抓到过一个无可救药的虔信者,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产生了深渊化变异——他的四肢变成触手,眼睛全黑没有瞳孔,完全不是人类了。”

阿尔贝叹息。

“除了女神的赐福,哪有馈赠不索取代价。”

菲利普和玛利亚赞同地点头,一同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赞美女神。”

玛利亚接着菲利普的介绍说:“这些深渊的信徒似乎非常善于发现职业者内心的负面情绪,以不甘和挫败这两种情绪最容易被他们捕捉。

“我们抓住的大多数‘自然意志’成员都是经历了某些挫折或者失败之后,对自身实力的强烈不满和无能为力的不甘吸引来其他深渊的信徒,接纳他们加入组织,并教导他们如何利用深渊的力量。只要这些人没有经受住诱惑,使用一次‘深渊的眷顾’,他们就无可逆转地开始了转化为深渊的进程。

“没有人能幸免。所以教会目前对于所有发现的深渊信徒,都是先拷问,然后直接净化的处理方式。”玛利亚非常严肃地强调,“必须净化,否则他们死后的深渊污染会影响到周围一个街区的普通人类,让他们转化成混沌的深渊魔物。”

随即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地看着阿尔贝。阿尔贝有些不明所以,带着疑问又看向菲利普,发现好友也一脸复杂,似乎在纠结到底该不该告诉他。

阿尔贝皱眉:“洛朗封地应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菲利普伸手拦住玛利亚,示意她由他来说。

“不,不是洛朗子爵领。”菲利普盯着阿尔贝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是阿奎丹的前卡佩公爵领。

“卡佩城堡周边的十个村落,都在一年前一次深渊信徒的追捕行动中,由于阿奎丹王室的失误导致这名极其强大的深渊信徒未被净化死亡,卡佩公爵领彻底成为了地狱。”

阿尔贝闻言,浑身僵硬,他迷茫地又看向玛利亚,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玛利亚伸手摸摸他的头。

“很遗憾,阿尔贝。”她低声道,“周边的所有村民都变成了魔物。包括后来定居在那里的,曾经的卡佩公爵府管家、小卡佩勋爵的法术教师,以及一直在为卡佩公爵上诉辩白的卡佩骑士团团长。

“我们没有办法。教会只能选择彻底清洗卡佩公爵领。

“现在的卡佩公爵领,已是死城。” 第4章 卡佩公爵 阿尔贝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伸手,无措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都死了吗?”过了很久,阿尔贝才很用力地问,声音沙哑,仿佛这个问题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玛利亚轻轻点头。

菲利普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给了好友一个拥抱。阿尔贝闭上眼,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他记不住曾经的老师和管家的模样,但他还记得他们对自己很好。

管家会在他调皮捣蛋的时候为他隐瞒免去一顿教训,老师则欣喜于他在施法一途上的天赋,倾尽所有地教导阿尔贝。

还有周边的领民。卡佩公爵在阿尔贝还很小的时候就教导他要善待自己的领民,由于阶级的限制不可对他们过于亲和,但也不能仗着权利肆意欺压。

阿尔贝常央求管家带着自己去临近的村庄闲逛,孩子们教给他编蚂蚱和草帽的方法,村里的大人们则会热情地请他去家里吃饭。

玛利亚将一只手按在圣典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额头,柔声祈祷着:“只愿信者能放下那因袭的重担,走向新的生活去。”

“虽然我从来没告诉过你们,但你们应该都知道的吧。”阿尔贝苦笑,“我家的情况。”

菲利普和玛利亚都点点头。

“我父亲就是爱德华·卡佩,最后一任卡佩公爵。”阿尔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心中仿佛一块巨石落下。

这个秘密他和他的父母隐瞒了太久了。初到莫昂王国的时候他们一家举步维艰,靠着急匆匆逃离卡佩公爵领时带走的珠宝和定居莫昂的母亲所属的洛朗家族旁系接济。

为了不让其他人认出自己,阿尔贝的父亲减掉了从小留的长发,蓄起胡须,还下狠心对自己使用了重塑骨架的法术。

阿尔贝还记得那天母亲把他赶去教会学校住了一个星期,等他回到洛朗家,阿尔贝都认不出来那个大变样的男人是自己父亲。

父亲舍不得让母亲承受塑骨的痛苦,于是母亲从此以后出门只能带上一层厚厚的面纱,若有人问起也只说是从前遭受了一场火灾,脸上有可怕的伤疤。

严格来说阿尔贝并没有受过苦。

哪怕刚刚抵达弗朗索瓦的那段时日,他们也没有缺衣少食,毕竟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卡佩家族,随身携带的一些珠宝就足够珍贵,换来的资金让他们哪怕待在家里不工作都能安稳过一辈子。

但他们一直提心吊胆,害怕被外人发现自己一家就是被阿奎丹王室通缉的卡佩公爵一家。卡佩公爵的双胞胎弟弟夏尔·卡佩伯爵早在他们逃离阿奎丹的时候,为了掩护他们离开死于断头台下。其他家族成员也早被屠戮殆尽。

阿尔贝曾经问过父亲,为什么王室要对他们赶尽杀绝。父亲长叹一口气,告诉他:

“权力,阿尔贝。”已经成为爱德华·洛朗子爵的男人说,“杜理埃二世想要获得更多的领土,于是瞄准了东方的施塔瑟帝国。

“若要发动一场对外战争,他必须保证集权王室,也就是说,在阿奎丹王国约等于第二个王室的卡佩家族必须覆灭。

“我们的先祖埃琳娜·卡佩留下了太多的传说,后来甚至还与拉封丹·里贝罗结婚,孕育了两个孩子,便是里贝罗家和卡佩家的先祖。

“从血脉上和民间的威望上,如果哪一天我们真的宣布取代里贝罗家族掌控阿奎丹王国,王国的民众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因为我们的出身和我们显赫的先祖,哪怕我们从没有做错什么事,也没有想过取而代之,哪怕整个卡佩家族辅佐他们里贝罗将近三千年,在扩张的权力欲面前也是可以被放弃的。

“阿尔贝·洛朗·德·卡佩,你不能变成这样为了权力、为了力量连生命和良知都置之度外的人。”

阿尔贝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出,向自己的两位好友缓缓道出十几年来的担惊受怕和平白遭受苦难的无奈。

他想起前些天母亲暗示自己,如果菲利普和玛利亚问起他的出身,他可以如实相告。母亲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需要倾诉,这些秘密他一个人保守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不堪重负。

玛利亚是莫昂王国的威尔逊公爵家长女,如今常年居住在施塔瑟帝国中心的独立教会国,而菲利普是施塔瑟帝国的皇子,他们二人的立场天然地与还深陷在和施塔瑟帝国战争的阿奎丹王国相反。

仅仅出于保全卡佩家族末裔,以伺机打击里贝罗家族在阿奎丹国内的威望的目的,施塔瑟帝国皇室也会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如今的洛朗家更是在莫昂王国获得了子爵爵位,成为莫昂公民,洛朗家每年缴纳的商税也让莫昂王室财政状况好转不少。

莫昂王室也会默契地隐瞒他们的真实身份,甚至在可能的暴露之后保下他们一家。

向自己的这两位好友和盘托出不会造成任何难以接受的后果。

菲利普安慰道:“没事的,哎,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儿,也尽管和我们说。”

阿尔贝笑笑,表示自己状态还好。他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菲利普:“所以你是怎猜到我身份的问题的?”

菲利普哼哼两声,得意地说:“你不要小看我,我好歹还是曾经的施塔瑟帝国第四顺位继承人——我的意思是,虽然我的脑子不如我的两个皇姐和一个皇兄好用,你的问题我还是能猜到一点的。

“最主要还是你这家伙也太天才了一些。”菲利普挑眉,“一年从莫昂王室施法者学院毕业,拿到正式施法者的徽章,前所未有啊。”

“我还真没想过是因为天赋。”阿尔贝耸肩,“不过也只有你知道我们家是从阿奎丹逃难来的,我们对外都宣称是中原诸国一场政变的受害者。”

“你听他瞎说。”玛利亚噙着笑意,“这个人早就得到过他父皇的叮嘱,要他在莫昂王国注意你们家,提供保护。他父皇都快把你父母和画师预测的你长大后的画像给他看烂了,我估计呀,他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卡佩家族的人了。”

阿尔贝:“亏我还以为菲利普进步了。”

玛利亚:“你想多了,我亲爱的阿尔贝勋爵。”

菲利普:“圣女殿下,给我留点面子。”

气氛终于恢复轻松了一些,不再像先前一样沉重。玛利亚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总而言之,无论是出于政治目的,还是只是单纯地确保这个世界上最完整、系统的法术传承不至于断绝,教会也会保证你们一家的安全。

“现在你们倒是该考虑一下怎么保证我的安全——不出意外的话先前阿尔贝感觉到的异常不是错觉,又是自然意志的刺客。”玛利亚故作轻松道,“我的生命就交到你们手上了呀,二位。”

阿尔贝失笑,摇摇头道:“我们如今的水平也没办法帮上太多忙,还得看你的那几位贴身护卫。

“真的有刺客的话,我估计他们会在你为我赐福的仪式上动手。那时候你的几个护卫都只能藏在台下的阴影里,和你有一段距离,牧师们也只能站在下面观礼。”

“是的,所以我们要尽早想办法确认刺客的方位。”菲利普沉思道,“观礼时的安全问题倒也好说,阿尔贝,等会你去和你父亲说,打开宴会厅的所有灯光,实在不行临时增加几个方位的光源,保证起码台上不会存在能够躲藏的阴影。”

阿尔贝表示自己知道了,补充道:“我过会再借口更换仪式用的衣服,去查一下家中的藏书有没有特化的阴影探查法术。刺客经过了深渊的污染,阴影亲和能力很有可能远超普通探测法术能够探测到的极限。”

玛利亚挥挥手解开缄默领域,对二人笑道:“那我就在这里恭候二位成功了。”

阿尔贝的影子陡然变暗,又恢复正常。在场包括圣女的护卫们,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短到几乎不存在的异常。

只有阿尔贝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异样,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它安静地待在自己身后,在光的背面,一动不动。 第5章 第三赐福 与玛利亚、菲利普两人分开后,阿尔贝一刻都没有耽搁,立即找到父亲爱德华·洛朗。

洛朗子爵听阿尔贝简单描述了一下现在的状况,摇铃叫来女管家欧仁妮。

“带少爷去找夫人。”子爵吩咐道,又转向阿尔贝,将手上的一枚铜制素圈交给他,“把这枚戒指给你母亲。她会明白的。

“若有宾客问起少爷去做什么,告诉他们阿尔贝去准备更衣了。”

阿尔贝一秒都没有耽误,接过戒指就随欧仁妮离开。

走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他听见父亲又叫来几个女仆,借口部分客人觉得不够敞亮,令他们在宴会厅四周又加了几盏装饰灯。

阿尔贝一路向庄园深处走去,又跟着管家上到二楼,看见她敲响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门。

“进来。”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门后传来。门吱呀一声,铜锁自行弹开,显露出屋内的景象。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奇怪的是一点都不阴暗。屋子正中,一个水晶球散发出柔和的淡黄光芒。它分明不够明亮,整个房间的阴影却都退避三舍,缩在角落。

除了房门的那一面墙,另外三面墙都砌起直达天花板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一面墙的书架前还架着一个梯子,方便取用摆放位置靠上的书籍。

阿尔贝知道那里有所有的基础魔法书籍,魔法史,还有许多先贤笔记。曾经卡佩家全部的、不涉及某些隐秘的藏书都在这里。

他的母亲克莉斯塔·洛朗坐在房间正中的一张方形长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打开的书,手边放有制作卷轴的材料。

她正皱眉盯着手中的一张地图,连阿尔贝进来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克莉斯塔·洛朗梳着金色的半长发,带一副无框水晶眼镜,幽蓝色的双眼沉静深邃,仿佛有一道旋涡一般,与她对视者很容易便卸下心防,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洛朗夫人是一位杰出的炼金师和预言大师。

她十分博学。阿尔贝的父亲和叔叔夏尔·卡佩自小不爱读书学习,沉迷经商,因此他的祖父无可奈何,只能将家族传承的一切知识教给大儿子的青梅竹马,也就是洛朗家族的克莉斯塔·洛朗。

“母亲。”阿尔贝没多废话,将父亲给他的戒指递给洛朗夫人。克莉斯塔·洛朗这才抬起头,接过戒指皱眉。

“跟我来。欧仁妮,你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靠近。”洛朗夫人吩咐,女管家恭敬地鞠躬,走出房间时,房门自动落锁。

洛朗夫人将这枚素圈带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走到一面书架上摆放的女神雕像前,用自然语念道:

“复现。”

素圈铜戒一瞬间解下伪装,露出幻象之下晶莹透亮的淡蓝色宝石。宝石与女神像似乎产生了某些共鸣,随后那一部分的书架迅速变得虚幻,仿佛遁入了另一个空间,露出书架背后的暗门。

“把戒指带上。”她褪下已经彻底显露出精致银色指环和蓝色宝石的戒指,告诉阿尔贝说,“在心里默念你想要寻找的知识,它会指引你去寻找合适的藏书。

“但你千万要注意,阿尔贝。”洛朗夫人神情严肃,“上锁的书一定不能打开。那些知识不是力量,是灾难。”

阿尔贝点头,带上戒指。洛朗夫人回到座位,继续盯着桌面上的地图皱眉。

走进暗门前,阿尔贝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母亲,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洛朗夫人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说:“这张地图能实时监控我们家庄园内的情况。刚刚我在一楼宴会厅的图上发现了一道异常的涟漪,但它很快就又消失了。

哦,活点地图。

阿尔贝很快就理解了。

洛朗夫人想起什么,看向阿尔贝:“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阿尔贝点头,简单回答:“我怀疑有邪教徒潜伏在阴影里准备刺杀圣女,但是常规手段无法探查他们的存在。我也不是拥有阴影亲和能力的游侠,不能直接融入阴影寻找他们的身影。”

克莉斯塔·洛朗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翻资料。阿尔贝也不再停留,一步埋入暗门内。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纯粹的黑暗中。这片空间四处都没有道路,只有他手上的戒指在散发幽幽的淡蓝光芒。

阿尔贝立即想起母亲说过的戒指使用方式,在心中默念“探测阴影的方法”。戒指闪烁两下,随后一道淡蓝色的光路出现在他面前。

阿尔贝清楚这就是戒指的指引。他顺着光路向前,没过多久光路到了尽头,一扇门伫立在那里。

不需要他伸手推门,那扇门自动开启了。阿尔贝走到门后,只见他的面前漂浮着两本笔记,其中一本已经摊开,等待他翻阅。

而另一本的封皮上紧紧扣着一把锁。

那锁不停地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似乎在竭尽全力挣脱束缚,也想让阿尔贝翻开阅读。

“这就是母亲说的不能读的书?”阿尔贝马上就想起了洛朗夫人的叮嘱,看都不看一眼旁边挣扎的笔记,开始翻阅已经摊开的那本。

一本书上锁必定有他的理由。更不用说,洛朗夫人对它的描述,一听就知道它有很大的问题!

阿尔贝这一世也已经二十岁,加上穿越前的二十年,他已经活了四十年自然不再是那种拥有过剩好奇心和探索欲的愣头青。

他很清楚自己母亲都特意叮嘱一定不能打开的东西必定非常危险,而明知这件事非常危险,可以避开却还要去做的那种行为不叫勇敢,叫做鲁莽!

隐隐地他也大概能猜到这些书为什么危险。它们很大概率记录了不少承载深渊力量的语句。而不到一定的层次,只要了解深渊的知识,就会不可避免地被它污染,直到被净化,或者死后将周围的普通人都堕化为魔物!

卡佩公爵领的惨剧不应在这片大陆上第二次出现。

说到底还是我现在太过弱小了。阿尔贝心想,为了不太出风头,一年前我才通过正式法师考核,在法术瞬发之外获得了第二个女神赐福:法术默发。

他想起小时候老师为他介绍的: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分为了五种,所有职业又都分为了三大等级。法师,也可以称为施法者职业,它的三个等级分别名叫见习法师、正式法师、魔导师。

每一个婴儿出生时都会接受教会的洗礼,然后由教堂牧师利用圣典判断他们是否拥有某种职业的天赋。有天赋的十二岁时会收到通识教育学校的录取通知,在各地教会管辖的通识学校学习神秘世界的基础常识。

十八岁时,预备的职业者们在通识学校的毕业典礼上会获得相应的女神赐福。施法者的第一个赐福是法术瞬发,战士是嘲讽,牧师是圣典解读,游侠是阴影亲和,骑士则是驯服。

——这里的骑士是指与马或其他坐骑缔结契约作战的职业,并非受封的骑士封号。以圣女骑士团为例,战士、游侠与骑士职业者都可以成为圣女的骑士。

等到他们通过各个职业者学校的考核,被认为拥有成为正式职业者的实力后,他们会迎来第二次赐福。大多数职业者终其一生也就只能达到这个水平,他们多数在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终于获得二次赐福,然后无论如何努力都突破不到第三个层次,成为大师级别的人物。

其中的理由也并不复杂,那就是第三赐福并非由女神直接赐予。

第三赐福的引子早在成为正式职业者时就已经埋下,而想要唤醒它,需要在自己的道路上有所明悟。

有点像前世修仙小说里面说的“顿悟”。阿尔贝想,每个人唤醒第三赐福的契机都不尽相同,但结合前人的记录,他大概总结出三个共同点:

第一,对于自己的能力熟练掌握,甚至如同本能。必须十分了解拥有的这种力量,随心所欲地使用它。

第二,能够感应到充盈在天地之间的神秘——也就是职业者们使用非凡手段的基础。

第三,拥有强烈的、足以唤醒赐福的渴望。这种渴望可以来源于任何情感,无论是变强的欲望,还是爱恨情仇。

甚至还有人记载过一位两千年前的魔导师,他唤醒第三赐福的契机只是因为他快要饿死了。

这两点只是必要不充分条件。

嗯……我应该没记错必要不充分的意思?

阿尔贝马上就放弃了纠结这个问题。都二十多年没接触过高中数学了,无论对错也都没有意义。

没有在找借口的意思。

总而言之,或许只有等到他自行领悟了法师第三层次的赐福,获得“领域”,他才能深入了解深渊,并为了保护父母和朋友,将深渊的威胁彻底驱逐。

阿尔贝跳过笔记前半段他早已熟练掌握的内容,开始阅读后半段这位笔记主人——掌握了阴影领域的魔导师——其他的阴影探查法术。

简略地通读一遍后,他没忍住,紧蹙眉头。 第6章 暗面 这本笔记的主人是一位一千五百年前的大师级刺客——这是游侠的两个分支之一。

笔记的扉页上签有她的名字:玛姬达·阿尔苏德。

阿尔贝曾在魔法史中读到她的介绍:这是一位在阴影领域登峰造极的刺客大师,一度笼罩在全大陆特权阶级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制造恐怖的阴云逼迫所有的王国放弃了奴隶体制,传闻这是因为她的弟弟曾被南部诸国的人贩子拐走,卖作奴隶后惨死。

同时,恐惧于她的力量的王们重新拾起对于神秘的重视,大力扶持职业者学院的发展,以培养更多强大的护卫保护自己的性命。魔法史将这个时代称为“复兴时代”。

虽然特权阶级对于贫民的迫害只是从明面上转移到了见不得人的阴暗处,但这也是划时代的改变了。阿尔贝苦笑,作为既得利益者的自己好像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他吐出一口气,把纷乱的念头摇出去,专心翻阅起这位刺客大师的笔记。

笔记里,她将一切阴影描述为光明的暗面。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

“一切世界都是金币,有正就有反。

“刺客初期与游侠一样,仅能做到对阴影的初级利用,也就是仅能融入肉眼可见的阴影。

“但是那些正规的学校不会教导的一点是,从正式职业者开始,刺客将比游侠更擅长运用阴影:这句话的意思是,刺客分支可以更敏锐地察觉到‘本应’存在的影子。

“曾经有人采取高强度、全方位照明的方法排除整个空间的阴影,使游侠失去隐藏身形的手段。但是真正的刺客并不会受到影响:熟练者可以凭借自己对于光与影的理解,分辨出被另一个方向的光线‘遮掩’的阴影,并藏身其中。

“虽然,这个技巧不经过经年累月的苦修很难掌握。我自己也是在阴影中苦修的第五年才摸到门路:对于那些甚至没有机会触摸第三赐福门槛的刺客来说,领悟阴影的奥秘不过是痴人说梦。

“我不禁想起,一个多星期前与那位阿尔弗里德·卡佩的讨论。他提出了一个很有趣、也很令人细思极恐的猜想。

“他说,我对于阴影的描述让他想起了某个存在,某个已经被封印了一千五百年之久的存在。

“是深渊,玛姬达·阿尔苏德。阿尔弗里德·卡佩对我说,或许深渊便是这个世界的暗面,如同光与影。

“我至今无法忘记他说出这个论断后眼中透露出的一丝绝望。封印总有一天会破裂,这件事在我们这些大师眼中并非什么秘密,于是甚至从讨伐刚刚结束的年代起,所有人就在致力于寻找一个一劳永逸解决深渊的办法。

“然而在努力了一千五百年之久后,人类找到的第一条接近深渊本质的线索却昭示了它几乎不可能被毁灭。

“这是何等的徒劳?何等的绝望?阿尔弗里德告诉我,他认为总有一个时代,深渊的力量将再也无法封印。

“当人类很久都没有领会过深渊的恐怖,久到或许那五位的事迹都成为传说,仅仅存在于吟游诗人的歌颂中,年轻人甚至开始质疑几千年前是否真的有那么五个人存在过。

“到那时被享乐与安宁腐蚀的、放下防备的王们将无力再次对抗深渊。”

阿尔贝翻到下一页。玛姬达·阿尔苏德用力地在笔记上写着,整行字都略微凹陷,黑色的字迹在淡黄的羊皮纸上无比刺眼。

“这或许就会是圣典中记载的世界终结!

“这就是你的使命,玛姬达·阿尔苏德!成为恐怖的阴云吧,为堕落的王们唤起恐惧——为了受压迫的奴隶,也为了后代拥有明天。

“女神会保佑我的义举。”

深渊竟然可能是世界的暗面?

阿尔贝未曾想,自己只是来寻找一些稀有的阴影探测法术,却找到了有关深渊本质猜测的记载!

如果真的如同这本笔记上所说,只要这个世界存在一天,深渊就是不灭的。阿尔贝遍体生寒,他猛地合上了笔记,不去看那令人恐惧的猜测。他忍不住去想,当初阿尔弗里德·卡佩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在自己的魔法塔内枯坐了几日?

自己为之努力一生的目标最终只是天方夜谭,无论怎么挣扎人类都注定要滑入万劫不复的终局。

阿尔贝闭上眼,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不,当务之急不是考虑深渊的问题。天无绝人之路,况且这也只是个猜测,玛姬达·阿尔苏德也没有给出阿尔弗里德·卡佩如此猜测的理由。

正好最近那个信奉深渊的组织活跃了起来,可以尝试从他们身上研究深渊。

最要紧的事情还是赶紧想办法找出潜伏在宴会厅里的刺客。嗯。阴影……阴影亲和……阴影融合……

更深层次的阴影亲和?也就是说,这些刺客很有可能不是躲藏在肉眼可见的阴影里,而是如同笔记里所记载的那样躲在更加概念化的阴影中?

如果正如他所想,那么父亲做的那些准备都派不上用场,玛利亚的护卫们也没法在阴影中感知异常。

只有执掌反应房屋情况的活点地图的洛朗夫人能够察觉到那一丝微小异常的涟漪。

还有我。

所以,为什么我也能察觉到阴影的异常?

阿尔贝蹙起眉毛,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职业是法师,就不用谈刺客的阴影亲和加成了。并且,玛利亚的护卫们都是摸到第三赐福门槛的刺客,他们这种等级的阴影亲和都发现不了异常,为什么我这样完全不沾边的反而可以?

光与影……世界与深渊……

阴影与深渊的本质可能相同……

利用阴影潜入的深渊信徒……

据说施法者和牧师对深渊的气息更加敏感……是因为深渊?我对深渊的感知力更强?

或许吧,至少这目前能解释得通。阿尔贝没有继续纠结,他再次翻开笔记,对着玛姬达描述自己苦修体会的文字若有所思。

阴影中苦修五年摸到了融合的门道,那么常年隐藏在阴影中的玛利亚的护卫们是否已经大致满足了获得这种技巧的前置条件?

这是一个方法。阿尔贝决定一会儿下去把玛姬达·阿尔苏德的经验传授给他们,让他们尝试着感知阴影。

他默念一句“时间”,面前浮起一个虚幻的钟表,上面显示了目前的时间,十点三十分,还有半小时成人礼就要开始了。

时间不多了。阿尔贝没有犹豫太久,决定不再翻找可能存在的资料。他相信玛利亚的护卫们的水平,目前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了,时间不允许他再深入。

阿尔贝把笔记一推,玛姬达·阿尔苏德的笔记便飞入了黑暗深处,看不见影子。一旁那本上了锁的书似乎用尽了力气,十分钟前就不再挣扎。

保险起见,阿尔贝甚至不会去触碰这本书,防止它能够通过接触进行污染。他转身就走向进来的那扇光门。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阿尔贝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寒从背后传来。他心里一惊,条件反射的就要回头,脑袋刚刚颤动,直觉就开始疯狂预警:

不能回头!

阿尔贝,不能回头!

你不会想看到它的!

他心中骤然涌起惊涛骇浪,还在门内的半只脚立即踏出。待他彻底离开那个空间的一瞬,门直接消失了。

阿尔贝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不可名状的尖啸,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就好像有人在用解剖针胡乱搅他的大脑,将它搅成一团浆糊。

他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直觉告诉他可以回头了,这才劫后余生一般地看向自己身后。此时这一片进来时还令他有些发怵的虚无的黑暗竟前所未有地令人安心。

上辈子他的世界没有神秘的存在,哪怕是在神秘无处不在的这辈子,他也未曾有过如此诡异的预感。阿尔贝不禁升腾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感觉到自己心跳剧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开胸膛。

卡佩家不愧是拥有最完整法术传承的家族,竟然还有如此危险的藏书。阿尔贝深吸一口气,再不敢在这里停留,在心里表达出强烈的回去的意愿,蓝色的光路再次显现,引导他离开这片空间。

虚无的深处,黑暗涌动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冲破黑暗的包裹。一阵剧烈的蠕动之后,这片空间再度归于平静。 第7章 深渊气息 阿尔贝从书架后面出来时,洛朗夫人没有在观察地图,直直盯着阿尔贝进去的那个方向,看到他走出来才好像微微松了口气。

“你没有打开那些上锁的书吧?”洛朗夫人严肃问道。

“没有,母亲。”阿尔贝肯定地说,“我在玛姬达·阿尔苏德大师的笔记上有找到可能的方法,房间里还有另一本上锁的书,因为害怕被污染,我甚至都没有碰它。”

洛朗夫人颔首,赞成了阿尔贝的谨慎。

“你记住,阿尔贝,”她强调,“一切与深渊相关的知识,等你获得第三赐福以后再说。如果一定要接触,请圣女玛利亚为你祈求女神的庇护。

“污染的过程是不可逆的,一旦接触深渊,你就再也无法回到人类的世界里。”

阿尔贝没有与母亲继续闲聊,他再次保证自己一定会小心之后,洛朗夫人便唤来了女管家欧仁妮,让管家带他去房间更衣。

房间门再次悄无声息地关上。门后洛朗夫人的表情愈发凝重,死死盯着阿尔贝离去的方向,桌下攥紧的手上,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道道血痕。

阿尔贝……我的孩子……

她伸手在地图上一抹,代表书架后神秘空间的那片区域晕染出的、如同墨水滴落在羊皮纸上浸润开来的黑色污渍被她抹去。

洛朗夫人静静地坐在高背椅上,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

——

阿尔贝的房间内,女仆早就准备好了他需要的全套礼服。阿尔贝没让他们帮忙,迅速且熟练地将黑色镶金边的小马甲和外套长礼服穿上,带好领花。

——礼服的穿戴他至少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练习了,管家约翰逊十分认真地说,涉及到少爷您的成人礼,每一个环节您都应该烂熟于心。

他对着全身镜最后整理了一下领花和衣角,确保自己看起来完美无缺,穿上骑士长靴,打开房门向楼下宴会厅走去。

此时已经是十点四十五分,成人礼开始后,会先由他的父亲发言,为莫昂王国的社交场介绍自己的儿子阿尔贝·洛朗勋爵;随后王室代表将代表勋爵封赏的徽章递交给他,宣布阿尔贝可以以独立的阿尔贝·洛朗勋爵身份与人交际。

再然后,就是由教会代表——圣女玛利亚·威尔逊,为阿尔贝赐福。

圣女赐福预计在十一点半左右。他还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

阿尔贝来到宴会厅时,前来观礼的宾客都礼貌地恭维了他两句,无外乎“你今天看起来很棒”“年少英才”云云。阿尔贝礼貌而迅速地将他们一一敷衍过去,把夫人小姐们逗得连连捂嘴轻笑。

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再次回到菲利普与玛利亚身边,菲利普憋着笑,又忍不住调侃:“我们的阿尔贝勋爵可真是受欢迎!怎么样,刚刚那些夫人小姐,有没有喜欢的?”

我又不是曹老板,没有人妻癖。阿尔贝在心里没好气地吐槽,最终只是向菲利普翻了个白眼。

至于小姐们,女神在上,他们家可没有包办婚姻盲婚盲嫁的习惯。

他没理一看就是在幸灾乐祸的好友,转头就将自己刚刚的发现全部告诉了玛利亚——有关玛姬达·阿尔苏德对阴影本质的猜测则被他本能地隐瞒了下来。

阿尔贝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隐瞒,只是直觉如果现在就告诉玛利亚,会发生一些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玛利亚听完若有所思,说:“先前我的护卫队长就曾经向我汇报过类似的感受,他认为某些光线背后也存在阴影,似乎能够与他建立一些若有若无的联系。”

玛利亚背后的阴影蠕动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多拉贡,你和爱伦加德努力感应一下概念化阴影,其他人继续警戒。”玛利亚没有急躁,冷静地下令,“刚才阿尔贝所说的你们也都听见了——阿尔贝,异常是你发现的,或许你对于阴影的亲和力也较高,请你也在不影响成人礼的情况下进行一些尝试。”

“你没有要求的时候,我也打算试试的。”阿尔贝点头,看向一旁呆站着的菲利普,“好像在场只有一位起不到什么作用?”

菲利普:“我只是一个皮糙肉厚的战士,你不能对我有过高的期待。”

玛利亚:“好了好了,菲利普,你就站在我身边保护我。”

阿尔贝:“啧。”

管家约翰逊不远处向阿尔贝致意。宴会厅一侧的挂钟上,分针即将走向12。

他的父亲洛朗子爵也回到了宴会厅,应当是与母亲讨论过了潜在的危险。阿尔贝与两位好友挥手道别,跟着管家来到父亲身边。

“怎么样?”洛朗子爵问,“有办法吗?”

阿尔贝点头。“在玛姬达·阿尔苏德的笔记上找到了方向,玛利亚已经吩咐她的两位护卫长进行尝试了。”

他顿了一下,随后才继续说:“我也会进行尝试。父亲,到时候请您尽量拖延前两个环节的时间,如果一直没能发现刺客的藏身之地,我会考虑‘突发疾病’不得不终止成人礼。”

毕竟,玛利亚是两百年来唯一能直接听到阿特洛波斯女神神谕的圣女。

三千年前女神赐予的深渊封印也在松动,能够加固它的只有可以请求神降的玛利亚。

最重要的是,她还是阿尔贝的友人。阿尔贝希望她能安全、幸福地与菲利普生活下去。

与他们相比,一个成人礼显得无足轻重。

洛朗子爵叹了口气。

“委屈你了,我的儿子。”他摸摸阿尔贝的脑袋,“你长大了。”

阿尔贝微笑:“我能看得出来玛利亚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我的成人礼。

“其实她同我说过邪教徒的事情之后,我想过她不应当接受我的邀请,担任我的赐福人。但她还是来了,或许是因为她和菲利普觉得,如果众所周知与我关系密切的他们两人都不来参加我的成人礼,外界会传出很多流言蜚语。

“社交界会质疑我的身份,以及我是否真的与他们交好,这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来说是致命性的打击。”

洛朗子爵感叹:“你一定要珍惜这两位友人。阿尔贝,上层社会的真情是极其罕见的。”

阿尔贝“嗯”了一声,目送自己的父亲走到最前方,手里捧着一杯香槟。他轻咳两声,用银质的餐勺轻敲酒杯边沿,清脆的玻璃声不大,却在整个宴会厅回荡。

“注目”,初级法术之一,施法者做出一些引人注意的动作,并借用这个魔法将它的影响扩大到一定的范围内,让所有人都看向自己。

洛朗子爵微笑着,开始进行成人礼的第一个环节。

台下的阿尔贝隐藏在角落的沙发里,闭上眼,开始感应整个宴会厅的阴影。

护卫、护卫、护卫……这应该是帕拉斯家的那位,我记得帕拉斯勋爵的小儿子是游侠。阿尔贝再次将精神沉浸入阴影中,仔细感知着可能存在的波动,以及不久前他感应到的异常。

阿尔贝的精神力铺开,遇上他的感知的几人纷纷让开,任由他检查阴影。阿尔贝注意到贵族们的护卫在自家主人耳边低语,有些来宾忍不住看向他的方位,似乎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事,需要这位主人公亲自探测阴影。

玛利亚不想耽误他的成人礼,阿尔贝又何尝不担忧她的安全呢?

又仔细地检查了两遍之后,阿尔贝还是没能发现任何感应到过的异常。他有些焦躁地咬住下嘴唇,开始考虑立即装病叫停成人礼的可能。

此时洛朗子爵已经讲到了阿尔贝的天赋:

“我的儿子,阿尔贝·洛朗是一个天才的法师,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子爵笑着说,“但在此之外,他仍旧是一个谦逊、努力、善良的孩子。

“我相信,他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失望……

阿尔贝强行冷静下来。

这不仅关系到我自己,玛利亚和菲利普也希望我的成人礼能完美地进行下去。所以阿尔贝,再努力一下,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阴影与深渊的本质相似……

阿尔贝突然明悟到了什么。

我不应当直接探查阴影!

现存的所有阴影探测方法都是基于“寻找藏匿与肉眼可见的阴影中的危险”所开发出来的。如果他想要找到自然意志的刺客,他更应该注意的是深渊气息! 第8章 不速之客 抓住深渊气息这点之后,阿尔贝迅速回想起自己离开藏书的空间时感受到的恐惧感。

先前在宴会厅察觉到的异样过于微弱且短暂,对照着它去感受深渊气息成功率会很低。

而那本上锁的书,结合母亲叮嘱他的那些话,阿尔贝基本上可以确认它一定与深渊有关!

他宁心静气,再次闭眼将精神力弥漫出去。他的感知覆盖在阴影的表面,但是这不够,还不够。

我需要更加深入!

“收束你的精神。”

阿尔贝想起幼时,老师教导他感知魔法时介绍的基础技巧。

“想想将你的精神力由一片薄纱凝聚成一根极细的针。一切事物在精神世界的表象如同被一层半透明的膜包裹的水球,你所需要做的只是用那根针刺破它、深入它。

“然后,将你的精神力在它的内部展开,恢复成薄纱的模样。代表正常状态的水流会从薄纱的空隙筛过,而你寻找的异常状况就是水流中的砂石,它们会被精神力拦下,探查者便可以找到问题所在。”

就像生物通道,嗯,通道半径确定可以通过的物质大小,而通道所带电荷量或者化学物质决定通过的种类?

至于能否精确筛选自己想要探查的异常存在,则取决于一个人对自己的精神力的控制能力。

他熟练地将精神力凝聚成锋利的细针,寻找着代表阴影的“膜”哪里比较薄弱,可以突破!

就是这里!

阿尔贝一瞬间察觉到了阴影的自然波动,精神力细针快且准地刺入,迅速展开包裹。他开始回忆不久前感受到的属于深渊的恐惧,精神力薄纱随着他的印象不断进行调整。

调整好后,阿尔贝没有犹豫,立即开始收缩自己的精神力,并仔细地感知着是否有异物触动精神力网的动静。

“有什么发现吗?”

一道声音骤然在他脑海内响起。阿尔贝一惊,随即就感应到在自己的精神力面前停留着一道阴影。那道阴影礼貌地对他行礼,自我介绍:

“多拉贡·雷德米拉,圣女护卫队队长,正式刺客。”

这便是阴影亲和的本质?将自己藏入精神世界的膜下?

阿尔贝没有开口,只是表达出想要对话的意愿,自己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

“我在尝试其他的探测方式,暂时还没有发现。”阿尔贝反问,“雷德米拉队长,你和另外一位队长是否有成功感知到概念化阴影?”

他“看见”那道人影摇头,又点头。“我能感觉到你讲述的概念化阴影存在,但我无法触碰它。我还在寻找一个入口。”

多拉贡解释了一番,紧接着又好像通知一样继续说:“如果轮到圣女赐福这一环节,我们两方都没有探查到刺客的存在,请洛朗勋爵您——”

“我明白,玛利亚的安全更加重要。”阿尔贝打断他,“那么,请您继续尝试接触概念化阴影,我在接下来的授勋仪式上也会继续探查。”

这位护卫队长闻言也没有继续废话,点点头便消失在水流之中。阿尔贝抽出一部分精神力继续排查阴影,主意识则迅速回归现实。

他隐隐约约听见自己父亲爱德华·洛朗子爵的发言接近尾声,而接下来的王室授勋仪式可不是坐在哪儿闭着眼睛就能完成的!

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抽出一半精神力只不过会稍微降低一些排查的效率。宴会厅并不大,整体探查一遍绝对是来得及的。

阿尔贝再次睁眼的时候,正好听到他的父亲结束发言。王室代表的马车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庄园,车轮滚动,最终停在庄园正屋门口的石板路上。

负责授勋的王室礼仪官从马车上走下来,手捧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在门口等候。

在一旁等待的阿尔贝此时站起身,跟随自己的父亲穿过宴会厅,将门口的礼仪官迎接入内。

礼仪官恭敬地对洛朗子爵行礼致意,并表明身份:“我是莫昂王国的王室礼仪大臣,斯蒂亚诺·比弗利。遵循王的命令,为爱德华·洛朗子爵长子阿尔贝·洛朗先生封授勋爵爵位。”

他在台上站定,一只手托着那只盒子,另一只手打开它的盖子。

盒子内铺着红色的天鹅绒,天鹅绒内躺着一枚崭新的徽章。它是制式的,代表莫昂王国勋爵爵位的标志,所有子爵与男爵的继承人都会得到这个封号。

一般继承人们都会在自己的成人礼上得到封爵。如果上一位继承人意外去世,并且第二顺位继承人已经成年,封授仪式就会立即重新举行。

盒盖内还存放着封授阿尔贝“勋爵”爵位的诏书。礼仪官取出诏书和徽章,将盒子递给副官,展开诏书宣布:

“朕,弗朗索瓦·莫昂,莫昂王国的国王,北部山脉的守护者,极冰之海的领主,女神阿特洛波斯虔诚的侍奉者,授予爱德华·洛朗子爵之长子,阿尔贝·洛朗,勋爵爵位。”

阿尔贝单膝跪地,一只手贴在胸口,低下头表示谦卑。没过多久,他就被礼仪官用双手虚扶肩膀,示意他起身。阿尔贝站起,仍旧保持着低下头的姿势,请礼仪官为他佩戴徽章。

徽章轻松地戳在他胸口的位置。

“现在,你已经是阿尔贝·洛朗勋爵,拥有爱德华·洛朗子爵爵位的继承权。”礼仪官宣布,对阿尔贝微笑道,“恭喜您,勋爵。”

阿尔贝抬起头,也回应以一个礼貌的微笑:“感谢您,比弗利大臣。”

来宾克制地鼓掌三下,庆贺阿尔贝受封。

阿尔贝独自将礼仪官送出门外,而不是和父亲一起,代表着成为社交意义上的独立个体。直到目送礼仪官的马车远去,他才返回宴会厅。

至此封授仪式结束。

阿尔贝走向父亲爱德华·洛朗,看见他询问的眼神。阿尔贝微不可察地摇头,在刚刚的封授过程中,他分割出来的一半精神体已经将整个宴会厅都排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刚想装作过度劳累,直接晕倒,突然分割出去的精神体听到那位护卫队长多拉贡在他耳边沉声说:“继续。”

阿尔贝皱起眉头。

“我已经融入了你所说的概念化阴影。”多拉贡继续说,“我能察觉到你面前存在一些异常,但我无法锁定那个刺客的具体位置。”

阿尔贝一边向前走去,另一边自己在精神世界回复道:“你想让我引出那个邪教徒刺客,让他暴露?”

多拉贡肯定。

“我会隐藏在你背后的阴影里,只要那个邪教徒敢动手,我就能立即察觉。请你配合。”

“好。”阿尔贝又向父亲轻微颔首,表示仪式继续。爱德华·洛朗子爵不太明白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但还是相信自己儿子的判断,回头看向台下的宾客,微笑宣布:

“非常荣幸地,接下来将由圣女玛利亚·威尔逊为犬子阿尔贝降下女神的祝福。”

阿尔贝走上台阶,站在自己父亲身侧。玛利亚与身后的五名随行牧师也起身前来。

“对于女神虔诚的信徒来说,这是无上的荣耀。”

阿尔贝看到玛利亚手捧最初的圣典,缓缓走过宴会厅正中。

“赞美女神的庇佑,赞美女神的慈悲。”

玛利亚一只脚踏上台阶,她的阴影在装饰灯无死角的照耀下消失不见。

突然,阿尔贝身前,本应由他遮挡住背后光亮而形成的不存在的阴影迅速形成,勾勒出黑色的剪影,哪怕正前方的装饰灯依旧在散发光亮!

那个影子瞬间沸腾起来,直直扑向刚在阿尔贝面前站定的圣女玛利亚·威尔逊! 第9章 不详之雾 刺客!

阿尔贝瞳孔一瞬间放大。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迅速摩擦了一下戴在右手拇指上的戒指。

这是阿尔贝毕业时,菲利普送给他的魔法物品,名叫“索拉尔指环”,可以储存五个法术,并小幅度提升施法效果。

出于安全考虑,他在戒指里储存了两个“随机传送”,两个“中级护盾”和一个“替身术”。

其中,“随机传送”会将施术者传送到方圆三公里内的随机地点。施法结束后,可能会发现自己在街上、在别人家里,附近有湖的话甚至有可能传送到水里。

不排除传送结束还在原地的可能性。

它作为一个极其强力的逃生手段,不确定性也是巨大的。并且“随机传送”只能针对施术者,也就是阿尔贝本人,无法带着玛利亚·威尔逊一起离开现场。

“替身术”同样如此,只能为阿尔贝抵挡一次致命伤,无法保护圣女。

那么就无需考虑了,阿尔贝能使用的只有一个!

“中级护盾”!

它可以在施术者一米范围内升起一道护盾,并抵挡所有来自外界的物理和法术攻击,削弱精神攻击。

“中级护盾”相比“初级护盾”还能抵御有毒气体、诅咒等更加无形的攻击。

然而它也有限制,那就是护盾内的人同样无法出去!哪怕使用了“随机传送”或者“短距传送”,使用者也只会落在护盾内。

尽管如此,面对来源不明的突然袭击时,“中级护盾”也是最佳应对手段!

只是由于它的咒文在彻底掌握法术瞬发的技巧之后,也需要一秒左右的时间默念简化的咒文,所以多数施法者都会搭配几乎能够真正瞬发的“短距传送”使用。

“短距传送”与“随机传送”的不同点在于,它可以由施法者自主决定传送落点,只是不能超出出发点十米远。通常施法者们用它拉开距离,为自己准备反击拖延时间。

然而阿尔贝没有这个需要。“中级护盾”瞬间从索拉尔指环中释放出来,包围住他和玛利亚。

咚!

阴影直接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那刺客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普通的中级护盾拦下。

“索拉尔指环”的被动能力,略微提升施法效果!

玛利亚也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迅速冷静下来,选择先退到阿尔贝身后。

她很清楚,对方的目标是自己!

并且,如果她真的在阿尔贝家出了什么意外,女神教会、莫昂王室、施塔瑟皇室、威尔逊家族,都不会放过整个洛朗家族!

台下五个随行牧师立即拿出自己的圣典,开始祈祷,准备攻击台上的阴影刺客。圣女的护卫队也从阴影中跃起,由不同方向对刺客发起攻击。

那刺客并没有逃跑。他冷静地再次融入概念化阴影中,灰黑色的阴影浮现在地面上,试图利用阴影间的联系直接绕过护盾的封锁。

然而圣女的牧师与护卫们没有给他再次发起攻击的机会。攻击神术与护卫的“阴影突袭”几乎同时抵达,笼罩了蠕动的阴影!

砰!

攻击直接砸向了刺客。

阿尔贝背后的玛利亚也召唤出了“最初的圣典”,圣典的书页无风而动,摊开在中间的某页。

玛利亚庄严宣告:“凡伤害同胞者,必受同等的惩罚。”

她周身泛起神圣的光芒,身后仿佛有天使的幻影降临。一道道洁白的绳索将受到集火的阴影束缚住,发出“呲呲”的沸腾声。

只见阴影如同沸腾的水一般剧烈地蒸腾起来,迅速从刺客身周剥离。眼看刺客的面目即将暴露,他的身体诡异地化作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再次融入概念化阴影。

不能再拖了!再拖延下去,刺客必定能逃离现场。

躲入概念化阴影后,在场的所有人几乎拿他都没有办法,除了刚刚掌握了相同技巧的护卫队长多拉贡。

阿尔贝默念“反向沟通”,顺着方才多拉贡在他脑海里直接发声建立的沟通通道,传递信息:

“刺客躲入概念化阴影了,想办法将他逼出来!”

阿尔贝说完也没有闲着。他抓紧玛利亚的手臂,随时准备解除护盾,对她使用“短距传送”。底下的菲利普从袭击发生那一瞬间就已经取出了随身的传送卷轴,等待与阿尔贝配合将圣女带离袭击现场。

阴影中的多拉贡回应:“了解。”

他似乎已经在与刺客缠斗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正在承受剧烈的痛苦。

“不必担心。”

玛利亚取出一张卷轴撕碎。

“我已通知当地教会我们遇袭,很快骑士团就会前来抓捕刺客。

“我方才使用的神术也经历过改造,对深渊信徒还会造成难以忍受的痛苦。刺客过不了多久就将无法维持阴影潜行状态,你准备好束缚魔法,到时候配合前来的骑士团和我的护卫们行动。”

这里的束缚魔法是指“绝对束缚”。

它是一种特殊的中级魔法,在附带法术瞬发的技巧之后也需要最少五秒钟的时间吟唱。

相对的,它的效果也十分霸道。一旦准备完成,被锁定的对象就几乎不可能逃脱。

与其说这种束缚魔法是魔法,不如说它是一种简化的阵法。正因如此,与普通的魔法不同,若是在吟唱过程中被打断,施术者会遭受较为严重的反噬。

阿尔贝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他刚开始默念束缚魔法的咒语,突然想起刚刚与护卫队长多拉贡的联络。

多拉贡好像就在承受难以忍受的痛苦!

他先前认为或许是多拉贡在与刺客缠斗,现在想来是否有可能,这位护卫队长就是刺客?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料……

这就意味着,多拉贡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能借助他和圣女概念化阴影之间的联系,绕过护盾,直接接触玛利亚!

不好!

阿尔贝强行停止已经准备了一半的束缚魔法,心脏一阵抽痛,吐出一口鲜血。他在玛利亚的惊愕中立即将自己手上的戒指戴在玛利亚拇指上,摩擦一下戒面发动短距传送,定位:菲利普·勒伯伦身边!

发动魔法瞬间,阿尔贝卡好时间解除护盾。

护盾刚刚撤下,短距传送就生效了,玛利亚立即出现在菲利普身侧,菲利普也没有犹豫,直接撕开卷轴,两人的身影被炫目的白光笼罩,消失在了宴会厅之中!

几乎在二人消失的同时,阿尔贝脚底的阴影彻底沸腾了。身上不断浮现出似乎被烫伤了一样而产生的水泡的多拉贡,表情狰狞地将手中的匕首直直刺入阿尔贝的胸口!

阿尔贝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戒指也在刚刚为了保护圣女交给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散发出黑色的不详雾气的匕首穿透自己的心脏,在胸前露出匕尖。

大脑一片混沌,被穿透的痛感仿佛隔了一层薄纱,隐隐约约,不怎么真切。阿尔贝恍惚间看到自己的父亲焦急地推开人群向自己跑来,看到母亲也直从二楼翻下,传送到自己身边。

成人礼的来宾们吓坏了,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们刚刚见证了一次针对圣女的刺杀。他们尖叫着在宴会厅里互相推搡,都想第一个离开这里。

大厅的门被恐慌的人群挤开。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逃离现场。只有阿尔贝的父母和圣女的护卫还逆着人流,向他伸出手。

恐惧的叫喊声、急促的脚步声、夫人小姐们的哭声在阿尔贝脑海中嗡嗡作响。他张张嘴,似乎想对父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视野逐渐被黑色的雾气遮蔽,胸口流出的鲜血在地上蔓延。但是阿尔贝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熟悉的深渊气息彻底包裹住他。

我……被污染了……吗……

就这么……死去的话……其他人都会……

再撑一会儿……再……

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阿尔贝主动吸收了能接触到的所有深渊气息,并本能地将它们逼入自己的双眼。

眼睛是灵魂的门户,也是仅次于心脏的最佳封印载体。

胸口一阵炽热。阿尔贝忽然感受到一瞬间的清明,他顾不得多想,趁这个机会对自己的眼睛使用了中级魔法“封印术”,不让污染四处扩散。

世界陷入漆黑。

刚才地爆发似乎是回光返照。彻底失去意识前,阿尔贝想:两辈子都死在二十岁,或许就是宿命吧。

希望还有下辈子,能活过二十岁。

只是对不起洛朗夫妇了。

对不起,爸爸妈妈。

不能再陪着你们了。

随后黑色的晦暗雾气遮住了他的全部神智。阿尔贝的灵魂迅速下坠,仿佛堕入了无底深渊。 第10章 “我” “阿尔贝……”

“阿尔贝。”

“阿尔贝!”

呼唤声由远及近,直到在阿尔贝脑海中如惊雷作响。阿尔贝惊醒,猛地睁开眼睛。

我还没死?

他愕然地四处打量着,发现自己并不在教会或者自己家中。他的周围蠕动着浓稠的黑雾,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如同没有任何活物存在。

而这浓稠黑雾又有些似曾相识。

不是任何记载中提到过的世界……

难道说我确实死了,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

阿尔贝疑惑地张望着,试图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他在心里默念“光”,熟悉的光球却并没有浮现在他身边。

阿尔贝也感受不到一丝魔力的波动。

在这个空间无法使用魔法?

倒也正常,毕竟可能是死后世界。

但如果确实是死后世界,为什么我没有看见别的灵魂?

以及刚刚呼唤我的那个人又是谁?他在这个空间吗?

他在的话,那为什么我看不到他?是否被黑雾遮蔽身影?

如果他不在,那个声音的主人又会在哪里?他的声音为什么能穿到这个空间来让我听到?

以及,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呼唤我的名字?

阿尔贝试图伸手拨开黑雾来看看黑雾之后有没有那个人,却发现只是念头一动,那些黑雾就剧烈地涌动起来。

黑雾如同前世传说中的摩西分海一样退让,在两边筑起高墙,围起一条道路,令他眼前一览无余。

阿尔贝眯起眼向远处望去,雾的高墙尽头,似乎正端坐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也注意到了阿尔贝。

一瞬间,人影就出现在阿尔贝面前。

人影的脸看不清,与周围的一切同样蒙着一层黑雾。

阿尔贝吓了一跳。不仅因为这个人影诡异的模样,也因为他没有察觉到任何魔力的波动。

刚刚他尝试过了在这里无法使用魔法,那这个人是怎么瞬移出现在他面前的?

他联想到了方才黑雾随心而动的模样。

难道说,只要我表达出行动的欲望,这片空间就会实现这种欲望?

有可能。

阿尔贝立即决定实验一下。

他想:我希望远离这个恐怖的人影。

黑雾随即涌动起来,阿尔贝刹那间觉得自己确实与这个人影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但下一秒他就发现,人影还是来到了他面前。

“没用的。”那人影说。

这个声音……

阿尔贝刚刚听过,还印象深刻!

就是之前呼唤我的那个人!

阿尔贝浑身紧绷,警惕地盯着这个神秘人。

“你是谁?”

人影轻笑一声。

“我是谁?”他呓语,“你自己看吧。

“人类不见得会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但不是亲眼所见总不会死心。”

人影话音刚落,阿尔贝就看见他脸上的黑雾逸散开来。直到最后,那个人影的模样毫无遮掩地显露在阿尔贝面前,他瞳孔骤缩,吓得直往后退。

那个人影,竟与前世的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可能!”阿尔贝惊愕出声,“你到底是谁?谁告诉你的?为什么要玩这种把戏?”

“洛朗”唇角勾起一个微笑。

“我为什么要骗你?骗你有什么好处吗?”那人耸肩,“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就是你?”

阿尔贝毫不犹豫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在脱口前一秒忘了:“这……”

“洛朗”继续说道:“我长得和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前世一模一样。

“这片空间里除了你就只有我。

“我们都可以让黑雾随心而动。

“阿尔贝·洛朗,洛朗先生,你现在还认为我不是你吗?”

“不可能……”

阿尔贝无措地摇头。他总觉得自己刚刚想到了什么,能够戳破这个人影的谎言,但此时他就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面对未知与黑暗的恐惧占据他的灵魂。那股恐惧如火一般,被黑雾点燃,席卷了他的全部理智。

阿尔贝看向面前的人影,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手掌握住,伴随着每一次跳动在痛苦中痉挛。

他仿佛即将崩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闭眼不肯看着人影,就好像这样便能否定“洛朗”的存在,戳破人影的谎言。

“洛朗”不慌不忙,只是微笑着看他,欣赏阿尔贝的痛苦、恐惧与挣扎,如同欣赏一部生动的戏剧。

不,不对。

阿尔贝的最后一丝清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种恐惧感……很熟悉!

非常熟悉!

就连这些黑雾也很熟悉!

他几乎是立即想起先前藏书室外的那片神秘空间——阿尔贝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去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恐惧感,与现在在他心中炸开的恐惧一模一样!

它是压倒性的、无可挣扎的、无处不在的。

它与黑雾共生!

阿尔贝又想到自己陷入如今这种状况前经历的事情:

加入了邪教组织“自然意志”的深渊信徒、前圣女护卫队队长多拉贡,利用深渊的力量潜入概念化阴影刺杀,黑色不详的匕首穿透了我的胸膛!

也就是说……

这片黑雾空间,很有可能与深渊有关,而这个“洛朗”是污染的象征!

他想要取代我!

不行……

我不能被污染!

阿尔贝本能地狠狠咬上自己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液的腥味让他找回一线理智,他抓紧机会,没有远离人影,反而直向那个假的自己扑去。

既然逃不开,那我就击败你!

无法使用魔法,阿尔贝就伸出双手死死掐住假洛朗的脖子。他明白,如果自己在这里输了,就会彻底堕入深渊。

只有将这个假洛朗彻底击败,他才有可能免于被深渊污染!

假洛朗有一瞬间的错愕,似乎惊讶于阿尔贝能从恐惧中找回理智,并果断反击。他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笑着,笑出了声,笑到阿尔贝脊背发凉。

但是阿尔贝没有松手。他只是掐得更紧、更用力了,血从嘴角滴落,滴入黑雾,令黑雾更加剧烈地翻滚起来。

假洛朗只是看着他笑,任由阿尔贝用力掐着自己,不做任何挣扎。没过多久,假洛朗四肢就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脸上开始显现青紫的颜色,瞳孔微微放大。

种种迹象都表明,假洛朗即将窒息。

但是他仍旧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愿。

仿佛过了一个多世纪,阿尔贝感受到自己手下的脖颈处不再有搏动。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双眼无神但是还在微笑的假洛朗尸体,遍体生寒。

他送开尸体的脖子,踉跄着站起。阿尔贝闭眼,喉结滚动,双手还在颤抖。

他亲手杀了“自己”。

黑雾迅速地包裹住了假洛朗的“尸体”,将它卷起,吞噬。只两秒,那些黑雾就又顺阿尔贝的心意退走了,刚才躺着尸体的地方早已什么都不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