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星》 一:楔子。 物分三六九等。

人,如是。

世道,亦如是。

——

天景九年,时年八月,大旱。

次年春至,蠡雪千里,竖野瀚冰。

景国上下人心惶惶饿殍满地,伏尸千里人户所存十不足一,人如骨柴面似黄土,奔亡流走嗟叹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举国飘摇之际又至山河破碎,景国十万黑铁骑裹尸玉山关,血染山河英魂烈烈无一还。

遂后,国破。

——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吗?

大抵是从来到这世上的那一刻起。

生,苦。

活,苦。

死,大抵也苦。

可,死亡,从来都不是解脱。

在有人的记忆中,她见过的千百般不同模样的脸,但从没有哪一刻如眼前这般炽烈浓重,天是釉色般的血色翻涌,人如泼墨似的抽刀挥毫,风声,鼓声,破空声,甚至耳旁铮铮不止的轰鸣声,最后,都戛然而止在了哽塞的呜咽声里。

瞧,刀枪剑雨不外如是。

瞧,铜墙铁壁不过如此。

若不是此情此景不合时宜,还有人真想放声大笑高歌一曲,哪怕是被这般粗鲁的夹在咯吱窝下,也丝毫不影响在那颠簸起伏间肚子被腰间大刀顶抽了筋。

让你瞎**晃,这下是打鹰的被鹰啄了眼吧!

终于,如愿以偿地屁股和脚腕都迎来了钻心的疼痛,好家伙,还是一如既往都不带一丝犹豫又一气呵成的动作呐!

“你……把这克星……弄来作甚?”

这一声吼可以说是平地惊雷起,毕竟,印象中有人确实像是个带兵打仗的“先生”。

你得相信,这世上的确有人哪怕活了一甲子还能依旧风度不凡温文尔雅的,尽管此时蓬头垢面身影销瘦,可那气度一瞅就不是凡人。

“呆什么呆!”

“赶紧弄走!”

得,这连语气都跟往日一模一样咧!

这大抵就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吧!

“时星!”

突然,又被夹在咯吱窝的动作顿住了。

“你听好了。”

“从今日起,吾,时家系十三代家主正式将你从族谱除名。”

“汝!”

“日后不得以时家人自称!”

……

“不得葬入时家祖坟!”

……

“不得再入时家!”

……

糟老头子,真当你时家是个金馍馍不成。

“咳。”

“您老放心……走。”

“小子跟时家,此生不复相见。”

话音一落,再次被夹走,嗓子有些哽得疼,一张口又发出个破音儿,得,都是这些烟熏火燎的味儿给造的。

就是,眼里的那些人影都看不清了。

都有谁来着?

真是一群大傻*,见过要死要活的,没见过上赶着送死的。

也是,早死早投胎。

来世,别做时家人。

谁沾谁倒霉。

想到这里,一咕咚,又是一股熟悉的痛感遍临全身。

“呵,俺说时大将军,劳您下次换一边儿扔,成不?”

“屁股瓣子实在受不住。”

火光中,满脸虬髯的男人顶着一双猩红的眼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身无二两肉的无赖嘴脸,目光中满是决绝,跟看仇人时没两样。

“咋的,又想抽我?”

“那您可得赶紧的啊,这回抽了估计就没下回了。”

“到时候可别手痒。”

听听,这话是要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你听好了。”

“时家,欠你的都还了。”

“今后,两清了。”

得,又来一个听好了。

咋的,这儿是有人耳聋了不成?

…………

男人说完,挎着大刀扭头就走,那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丁点儿犹豫的。

呵,真是作死的拦都拦不住。

去吧去吧,都去当英雄,最好,一个……都别剩下来。

想到这儿,蹿着劲儿慢慢爬起身儿,抖了抖身上沾满了腥臭的泥泞,随手一挥,涌进了暗色里。

万般皆是命啊!

去罢!

去罢!

一.故人多年归。 桃源村是个小村庄,除了名字取得跟个世外桃源一样,其他的真没一点儿跟这两个字沾边儿。

全村上下连带牲畜加上人也不过百数,更别说,这村儿位置还挺偏,一般人还真找不到,就是倒霉一不小心误打误撞进来了,那些七弯八拐的小道道没人领着还真不容易出去。

毕竟,桃源村挨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茂密山林,偶尔走个夜路还能听到山里传来的动物的嘶吼声,特别是一到动物繁殖交配的季节,那声儿,真是叫得人头皮发麻心头抓紧。

想想也是,谁让桃源村就搁山脚下呐!

其实,桃源村也是有十余户人家的,这里面打猎的占了两家,一户是张屠夫,一户是李麻子,这两家还是姻亲关系,不过命都不好,前两年两亲家一起上山打猎的时候一起让山里的大虫给嚯嚯了,等人找到的时候,就只剩残肢断骸了,那惨烈,据说是看到的人一月都不敢见荤腥呐!

可想而知,那场面,太……刺激了!

不过,好歹也得说说,这两家的顶梁柱都不在了,张屠夫家好歹还留了个后,至于这李麻子,确实有些惨,好不容易娶个媳妇儿,男人死了媳妇儿自然也就跑了,那两间平房的家里就剩了个寡母,要不是这张家心善,这寡母啊得活活饿死在家里都没人知晓。

后来,两家就合到一起了,要算起来,这两家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一只手来,人丁不兴,少,太少。

不过,这样的事儿在桃源村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毕竟,村小人也少,谁家就是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没一会儿也都传遍了,家丑那是更捂不住的。

好在,人少是非也就少些,一年到头,还是有些时候能过个清净日子的。

当然,这样的日子于星子而言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日子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累了就睡,醒了就吃。

就是他家圈里的猪仔过的好日子也不外乎就这样了。

呸,这骂得呸脏了,咋连自己都不放过了?

不过,好日子是有数的,这天儿越来越凉了,各家各户都在屯过冬的食了,毕竟,真入了冬日里,雪下大了是出不了门的,没办法,这靠着山温度要更冷些,一出门儿就得把人冻僵。

这不,刚把白日里捕的鱼给收拾干净挂灶上熏着就又要出门了,一想想,还真是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呐!

夜里的风吹着还真有点儿凉嗖嗖的沁人,天上的星子也少的可怜,就那么几颗几颗的零缀着,一会儿瞧得见一会儿又被黑云抓了去,不过好在那圆润的月亮还算亮堂,几乎把林间小路都照了个七七八八。

渍渍渍,这不行啊!

几乎是走两步星子就摇摇头,瞧着小草偏的,这脚印儿这么大个也不晓得遮遮,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还有横刀截断的剑痕,真是想装瞎子都不行。

这一路上,星子慢悠悠地走走停停,看着就跟闲庭信步似的漫不经心,可若是仔细瞧瞧就能发现,几乎所有的踪迹都不见了。

越往里走越是寂静,除了风吹林木带来的窸窸窣窣,就只剩下了山间野物偶尔极速掠过时带起的颤动声,倒也不对,这呼吸声是不是显得过于不专业了。

罢了,女人何必为难男人呢?

想到这里,星子又提了提背上的竹篓,摇摇晃晃地去趴猎洞了,上次埋的猎坑不知道还奏不奏效咧,但愿老天保佑。

几乎是身影往前一跪的一瞬间,耳旁瞬间乍开一声极短的破空声,刚刚身子一倒,又一簇急风从头顶裂开,紧接着,无数铮鸣从身后响起。

得,这算是赶鸭子上架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抹灰黑的身影几近肉眼无可挑剔的速度从下至上迎面而来,不给人一丝迟疑和反应的瞬间,只听几声噗通,空气中绽放出了血色之花。

早知道,今晚就该好好休息的。

这不,还有人死不瞑目呢。

虽说嘴上嫌麻烦,可手上的活儿那可是一点儿没停,星子先把尸体全部拖过来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起,眼神仔细的扫视过一遍之后才开始上下其手的。

这料子,这体格,摸上去倒不像是同一批人呐。

想到这里,星子突然一顿,遭了!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身影一纵就奔到了一颗大树后站立不动,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流淌在耳边,星子这才回过神,原来这才是不专业的那个。

身形一转,两人面对面的那一刻,星子才真正明白,原来书上所说的惊为天人还真不是胡诌的。

瞧这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人家长的这才叫脸啊!至于其他人,只能说是个凑数的。

当真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古人诚不欺我!

可惜,命短!

瞧着出气多进气少的,活不长啊!

不如…………。

想到这里,星子直接整个人蹲下慢慢地凑了过去,这人身上的血腥味儿太重,光是闻着味儿都知道伤得不轻,更别说,这人的脸色看上去就跟那月光一样朦胧,这可不是个好迹象。

这时,星子也琢磨琢磨些出点儿道了,合着,刚刚下去这几个是奔着这人来的,合着,杀错人了呗。

瞧这长相,这身形,这衣着气度,肯定不是一般人儿,这算是误打误撞惹祸上身了不?

要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想到这里,星子直接扬起手掌就砍向男子的咽喉,临近堪堪一指的距离又突然顿了下来。

不不不,与我何干?

这不是吃不了羊肉还倒惹一身骚吗?

呸,他不想吃羊。

星子赶忙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又把刚刚下去那几人拖回原位,顺便,还把这位命不久矣的美男子搬了个位置,当然,也顺便布置了一下凶杀现场。

如此这般,有理有据,简直顺眼多了。

反正,估计这位美男子也熬不过今晚了,伤成这样,就是猫有九命都得去三命。

最后,星子善后好一切,又仔细的把过美男子的脉后终于放心的离开了。

渍渍渍,这伤势这身体,当真是必死无疑呐!

——

——

——

令星子没想到的是,正当他还在美梦里大快朵颐时,突然被急促而来的敲门声以及震耳欲聋的吼叫声给惊醒,好吧,梦里的大鸡腿,醒来时一枕的口水。

二柱子,你最好真有急事。

不然,我就把你揍成二愣子。

星子顶着一头的爆炸鸡窝气势汹汹地去开门,刚刚拉开一边,直接一个身影就麻溜地滚了进来,当然,还特别虔诚地来了个四肢着地。

此情此景,倒是有些莫名地熟悉。

“星子哥,你咋还在睡哦!”

“快快快,跟俺走!”

“不不不,用跑的!”

“咋的,你奶终于去了?”

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好在二柱子还真不介意面前这人的口出狂言,毕竟,听得多了都习惯了,这可是连他那震慑七邻八坊的奶都无法撼动的人物,他,连屁都算不上。

“瞅你这火烧眉毛的劲儿,出啥事了?”

星子虽然说没睡饱,但还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一看来人这火急火燎的架势就知道绝对是出大事儿了。

要说这二柱子本名叫李器,是桃源村村长李大海三代单传的孙子,平日里那可是一家人的心尖尖肉宝贝得紧,就是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能嚎得一整村儿都知道。

没办法,谁叫这娃有个能河东狮吼的奶呢?那中气十足的嗓门根本不像是个古稀之年的人。

所以,村里的人都比较怵这位杨狮吼,呸,杨翠莲。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星子被前方这抹修长挺拔的身影拉着跑的时候,突然往后一退停了下来。

“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李器一不注意就被后方的星子扯得一个踉跄差点儿就摔了个狗吃*,这人往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褪去了几分,特别是那双深邃黝黑的眸子,不知怎么的,让人后背泛起一股寒凉。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怎么星子哥就突然的孔武有力起来了,一望着这双眼,吐出的话都止不住的磕磕绊绊。

“就……今早……倒在那小道上的。”

“我刚从县里……回来……就碰上了。”

听完这话,星子心中不由得一紧,这厮,就该昨晚解决的。

倒,真是命大!

“星子哥,……出什么事了?”

李器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看星子哥这语气调调琢磨出些味儿,脑子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瞅你这胆子,也就针尖儿大!”

“吓你的。”

星子突然大笑出声,刚刚那种冰冷晦涩的感觉仿佛是错觉一般,李器呆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看着面前那越跑越远的身影,心里莫名地有些心慌。

说实话,他看不懂星子哥这个人。

甚至,有时候会莫名感到害怕。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抗拒危险的本能!

想到这里,李器又默默地跟了上去,毕竟,这可是他爷三番叮嘱要“请”回来的人物,他可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等李器到家的时候,才发现他奶跟他娘都站在院子里,西侧的客房关得紧紧的,就连平日里有个风吹草动都得吼上几声的奶都闭口不言了。

“柱子,快去温习功课。”

“这下个月可就得县试了,咱可不能有半分懈怠。”

“要是累了就先去歇息歇息。”

半推半搡间,李器已经被他娘李花氏给推进屋子里去了,出去时还顺便把门儿给关上了。

这话说的就前言不搭后语,他娘向来稳重妥帖,像这般心不在焉的模样倒是少有。

不过,李器倒也不在乎,都是自家人,能有什么坏心眼。

该让他知晓的事情他自会知晓。

不该知晓的他也不会多问。

…………

至于星子这边,气氛算不得好。

满头花白的老人恭敬的站立在一侧,虽说单杵着一根手拐,可那神情却并不松快,反而有些忧心忡忡的看着床上那抹逡黑的身影。

星子已经再次把完脉,不得不说,这人真是命大,就这沉珂飘零的脉象居然能活这么久,还真是上苍眷顾。

或者说,实力不俗。

但不管怎么说,这人现在都是个烫手山芋,一个处理不好,后续就是无尽的麻烦。

“这人,不是在梁国为质吗?”

听这话,李大海也不由得出神,或许是想到往事陈陈,整个人都多了几分颓然。

是的,此子乃是景国质子——陈菽,字望山。

要说起这陈菽的生平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出生起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家族又没有根基底蕴,活脱脱的就是权势斗争中的牺牲品,俗称,倒霉蛋。

不过,陈菽最出名的是他这张脸,此子男生女相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更难得的是此人在乐理上的造诣可谓是登封造极,堪称人间仙乐。

想当年,四国会道,此子可谓是一鸣惊人,就此,仙乐公子的美名也在四国流传开来,当时那国道可谓是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观瞻一睹真容呐!

可惜,四国只剩三国了。

这人,后来也跌入泥潭。

想想,可真是世事难料。

星子原是没有认出这人的,先前那张脸虽说也是惊为天人,可奈何浑身脏污着实有些遮眼,这洗干抹净后倒是显着那眉心的一抹朱砂痣特别打眼,要不是这样,星子还真差点儿没认出这位“故人”。

毕竟,少年俊朗,可多多少少与记忆中的模样还是有所出入的,褪去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气风发,现在约莫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落魄流亡。

看来,这梁国为质也是九死一生。

“那这人,您看怎么处理?”

李大海虽然长着一副慈眉善目的脸,杵着单拐看着弱不禁风,可那埋藏在纵横交错纹路下的神情却并不温和,甚至,隐隐的透着一股敌视之意。

星子闻言沉思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霎时松快了几分,看着好似温软可眼底的笑意却凉薄得紧。

“行了,你这把子老骨头就别瞎折腾了。”

“哪儿来的我给他丢哪儿去就行了。”

“就当做日行一善。”

星子的话说的隐晦,仿佛这条人命在她的眼里就像浮萍一样,一拍就散了。

李大海也没有反驳,于他们而言,没必要为了一块烫手山芋费劲折腾,这世道就是如此,人命如草芥,管你是王孙将侯还是钟鸣鼎食之家,一朝落败,就只能做阶下之囚,人人只会践踏相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只是话本子里的故事而已。

活得没有价值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

入夜后。

天地寂灭,风云四起,月光星光都已经悄悄地隐怯,只有耳旁那呼啸而过的疾风愈加肆虐,黑云此起彼伏滚滚而来,其间夹杂的银光轰鸣响彻天际。

暴雨将至。

又到一年雪雨风霜之季了。

想到这里,星子穿梭在林间的身影更加的行踪难辨,不多时,就已经到了昨晚熟悉的地点。

看着草丛里那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痕迹,野草之上还混杂着星星点点的暗色,星子倒是没有直接把人给丢下去,反而是动作轻柔地放到了树下靠着。

这人,是爬到那一条小道上的。

难怪,一身好的皮肉给磋磨得鲜血淋漓。

猜想是猜想,可真正的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莫怪。”

“谁叫你生在帝王家呢?”

星子轻声呢喃,眼底的风云变幻是叫人不敢深窥的波云诡谲,突然暴起的令人窒息的杀意直教天地风云都为之变色。

说罢,那双布满厚茧的手掌覆上了颈间那抹柔皙,只须轻轻一挫,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轻易。

“我……。”

“不……想……死!”

就在这时,眼前那双紧闭的双眸瞬间睁开,眸如星月之光璀璨生辉,可辉辉之下却流淌蔓延不尽的水光波涌,轻轻微启的唇瓣一张一合,孱弱的身体无力的手掌还在摸索找寻着什么东西,求生的强烈意念竟让他丝毫没有顾及到脖颈上那僵持不动的致命危险。

“牵机毒,乌参药。”

“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星子那横亘在脖颈间的手掌并没有收回,反而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了一只清洗的发白抽丝的香囊,香囊已然陈旧但能看出主人依旧爱惜得很。

“我,想,活!”

短短的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说完,陈菽的嘴角又淌下一丝血红,眸光里的血色也越发充盈,衬着眉间那一抹朱砂犹如神祇落入凡间,单是仰望就足以令人神魂颠倒。

可惜,星子从来不重皮囊。

反正,人死,最终都是黄沙枯骨。

“我要活!”

此时的陈菽还不知道,他口口声声的疯魔一般念叨着的求生之意,早在昨晚就该结束的,若不是眼前这人的出现,他早已是一具凉透的尸体了。

两人的目光陡然的对视到一起,良久,星子终是将手掌收回。

“陈菽。”

星子起身,背影在山林间显得愈发的形单影只,甚至,有些可怖。

“我给你三个时辰。”

“天明之前。”

“你若能活着走出山林。”

“我送你去谢家。”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短短地几句话几乎是让陈菽眼眶充血坐立不稳,就连喉头间那股子血腥味儿都死死地压住不敢动弹,生怕一个呼吸不稳,就会被眼前这个煞神一击毙命。

是的,刚刚的那股杀意浓烈到他即使还在昏睡中都颤栗不安,而眼前这个人,令他甚至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轻举妄动。

他,一定杀过很多人。

很多很多。

他的来历,他的秘密,甚至他的谋划,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清楚楚的摆在他人面前,他甚至是祈求着在这人的审视中能得到一丝怜悯和照拂,没由来的,他却想无比肯定的这样去做。

所幸,他赌对了。

…………

暴雨凄厉嘶鸣,狂风大作扬扬而起,天际猛地一刹那被流窜不止的电光撕裂,一道道耀眼的白光从头顶从周遭奔腾着跳跃着疯狂扭动,大树倾倒山根抽起,空气里腐烂的焦臭味儿肆意地在空气里沸腾,一入肺腑,又搅动得五脏六腑都在恶心翻涌。

脚下的泥泞模糊破碎,一脚深一脚浅,硌得脚底的筋都绷紧发麻,歪歪扭扭摇摇晃晃,眸之深处是远不可观的幽暗深邃,如同那人的眼眸一样,如同凝视深渊一样。

可惜,陈菽的身子早已是千疮百孔,就像那飘零四散的柳絮,因风而起不知从何抓取。

这样的雷霆暴雨,这样的山野丛林,他能听到野兽的嘶鸣,也能闻到肺腑间奔腾翻涌的血腥,甚至,还有喉咙间火辣辣的压抑不住的闷哼,他知道不能开口,声音只会让猛兽更加按捺不住,更加亢奋弑杀。

于陈菽而言,他这一生都在与野兽周旋厮杀,宫闱深深也好,国破家亡也好,他国为质也好,他这一生一直都是如履薄冰,从不曾有片刻的欢愉。

想到这里,他踉跄的身影突然栽倒在地,整个人跌倒一下子撞进了泥地里,头撞上碎石迸发出滚烫的热意,后背脊梁的地方传来钻心的疼痛,眼前的景象也在迅速的模糊倒退。

这一刻,脑子嗡嗡作响,可周遭的电闪雷鸣却化为乌有。

砰!

…………

已经回到自家小院的星子随意的靠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仰看暴雨倾颓电闪雷鸣,石板上绽放的水花跳落在手中,打湿了衣襟,也将整个人都裹满了湿气。

“八年了。”

一声轻响落进了后来人的耳中,明明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人感觉无比的悲凉,一门之隔犹如天堑鸿沟,怎么也跨越不了。

李大海端着汤碗站在门内沉默不语,算算年头,确实是第八年了。

八年,真是过了好久好久呐。

“您在……后悔吗?”

话一出口,李大海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虽然面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但他却敏感的感应到一丝危险。

“小老儿并非故意探及您的过往。”

“只是觉得。”

“与您无关。”

…………

“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己不由心。”

李大海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嘴怎么那么笨,想想自己多年积累的学识,却发现没有一处派得上用场,这当真是应了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同样,他也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这种感觉,他这一生中总在翻来覆去的体会,直至麻木。

这世上很多事情其实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想争的争不过,想留的留不住,就连死都不可以随心所欲。

幸好,他老了,是能看到自己死亡的衰老。

可眼前这人,也许还要活很久很久,都说白驹过隙弹指一瞬间,其实不然,有时候时光的轻慢才是真正的残忍。

“我很多年前就见过陈菽。”

“文采斐然,唱作俱佳,是名副其实的仙乐公子。”

“那时的景国,歌舞升平国泰民安。”

“陈菽就是那一朵人间富贵花。”

星子的话如故事一般娓娓道来,而李大海更是明白,往日他的谨小慎微是对的,哪怕是跌入泥潭的景国质子也不是可以随意小觑的人物。

更何况,还有眼前这位来历成迷的人物。

“可惜,投错胎。”

“生在帝王家。”

“后来,步步错,步步输。”

“哪知一朝风云变就天翻地覆了呢。”

天景八年,景国败了,被梁国攻破长驱直入,十万精锐黑铁骑葬尸玉山关,定国将军时家满门覆灭,赵晋两国趁势而上,景国就像只待宰的羔羊一般顷刻间就被瓜分殆尽,百姓流亡哀鸿遍野,那一幕幕恍若人间地狱。

景国灭了,皇帝死了,妃子臣民皇子公主,能活下来的大抵都拼死逃了,至于活不了的,大抵都殉国了。

陈菽,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仙乐公子的大名名满天下,也为他留了一线生机。

可这一线生机却是用时家满门忠烈的英名和性命去换的,时家功高盖主叛国通敌,妄想改朝换代自立为王,可惜棋差一招,终致青史骂名遗臭万年。

不然,梁国怎么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就攻破玉山关直抵都城,而赵晋两国又怎么那么恰好就如约抵达,这里面,肯定是有始作俑者牵线搭桥,而这泼天的富贵时家早已觊觎多年。

整整三十六封通敌信件,陈菽可谓是宣读的字字泣血,原来人间仙乐是用来掩盖糜烂腐朽尸骨无存的真相的,亦或是同流合污。

其实,她合该替时家杀了这人的。

无辜也好,不得已也罢,终究是沾染了时家的血的。

想到这里,星子的指尖都有些微微的颤抖,慢慢地,那种战栗的感觉席卷全身,很多年很多年,她以为她也该忘了,她甚至已经记不得那些人的脸了,只剩一些模糊的轮廓,人来人往,只有她走了出来,而剩下的人已经慢慢褪色消失了。

一点幽芒出,寒锋尽凛立。

那抹纤瘦的身影瞬间跳入了雨幕里,漫天飘洒的大雨霹雳作响,银光电闪之间剑锋断开雨势,劈砍刺挑抽转跳跃,剑气如虹直指天地,每一个动作都衔接完美到分毫不差,这分毫之间便是数十余年的日夜不歇刀光剑影。

一剑,入木三分。

时家将她除族。

一剑,气震方圆。

时家待她弃履。

一剑,五脏轰鸣。

时家留她一命。

…………

这些年,她一直想不通看不明白,时家为何要偏偏要留下她这个煞星克星,是真的厌恶至极还是另有隐情,或许,是因为她足够凉薄才能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在这偏居一隅的小山村里一待就是八年,这八年,算得上是她人生最好的时光了。

她心安理得,同样,她皮开肉绽。

时家,从来没错。

错的,是人心。

原是,如此。

星子陡然停了下来,全身是突然的泄力,然后半跪在雨幕中,李大海一瞧赶紧杵着单拐奔进了大雨中。

碗中的汤水被暴雨冲刷在地,李大海顾不上捡那个缺了口的粗碗,身子直直的扑倒在星子的上方,看着身下这个盯着自己的手掌痴笑得癫狂的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您,您,这是岔气了还是冲了呀?”

“天爷哟,老儿去给您叫大夫去,可别再出事儿了。”

话音刚落,李大海摸索拐杖的手突然被死死抓住,力道大得手腕都快被捏碎了。

“大夫?”

“这黑灯瞎火的,你也不怕把你这把老骨头给折了?”

星子顺势直接把人给背了起来,大步朝屋内走去。

人给放到了软塌上,又赶忙去烧了盆碳火给端过来,这老头年纪也不小了,要是有风寒脑热的,也不容小觑。

人老了,身体可就扛不住了。

“陈菽是死是活都不打紧。”

“不过是区区一介质子,生死都由不得他。”

星子的话说的冷漠极了,那种漠然与往日的漫不经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甚至,李大海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星子。

往日的他,温和,张扬,什么事都不上心,就像背着一只无欲无求的躯壳一样,活着却又像死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就是草木之心也知道同气连枝。

这样的星子多了血肉也多了真实。

“有时候想想,跟您比起来,我家器儿真是差之千里。”

“若是您不嫌器儿愚钝,日后请您多费心指教两分。”

李大海的话倒是让星子心中顿了一下,李器是根好苗子,长相端正心思良善,是个有正气的人,书也读得不错,学问好又不迂腐,下个月州试必定是能名列前茅的,十五岁的举人,算得上天资不凡了。

不过,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在星子看来,李器这样的人适合为师却不适合为官,为师者如李器,必当是桃李满天下,可若为官者如李器,那也许就是肉中刺眼中钉了。

水至清则无鱼,官场并非是非黑即白的,过刚易折,木秀于林,并非幸事。

当然,星子的想法并未对李大海提及,毕竟于李家而言,能出个李器这样的后代子弟算得上是光宗耀祖了。

“你这老头也太小看自家孙儿了,那小子在我看来必当高中。”

李大海闻言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看上去密密麻麻的显得更加的苍老。

“中与不中都可,读书识字,读的是人识的是心。”

“像老儿枉自一生学识过人,可最终还是落得此番下场。”

“识人不清,遇人不淑!”

“老儿给他取名为器,就是望他端正方直沉稳不阿,器者,需百炼而成绕指柔啊!”

星子听完李大海的独白沉默了半响才缓缓开口。

“李老,桃源村并非世外桃源。”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有些人,有些事,总要做个了结的。”

星子的话犹如一根根锋锐的钢针刺入老人的心头,这些话,她不仅仅是对眼前人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她已围困在此八年,够了。

她向来是个混不吝的,一身反骨,人活着的时候管制不了她,人死了就别想了。

…………

二.往昔不复在。 天明已至。

星子对陈菽能活下来这件事情其实只抱过一两分的侥幸,毕竟,一个浑身藏毒身娇体弱的贵公子是无法从野兽的口中脱险的,她甚至已经断定此人必死无疑。

可好笑的是,这天道似乎偏偏与她作对一般。

一次是,两次还是这样。

陈菽虽命薄福浅,可他吊气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好。

也是,没点儿压箱底的本事怎么能从梁国逃来晋国呢,这里可是晋国的腹地。

没想到,整日打鹰的却被鹰给啄了两次,这种挫败感,倒是有几分怀念。

肋骨断了五根,手脚前胸大腿一块好肉都不剩,五脏六腑全是毒,加起来竟有数十种之多,从头到脚,也就只有张脸能勉强看看了,就是这张脸也被荒草碎石给划拉个七七八八了。

整个人进气多出气少,要不是胸口的地方还有点微弱的起伏波动,这人都可以直接埋了。

看来,你赌赢了!

星子这人也利落,一口唾沫一个钉子,既然她应承下来了,那她就必须把人送去谢家,全须全尾的送过去。

“我去山上挖些药。”

“这人也吃不了啥东西。”

“醒了给喂点儿米糊糊就成。”

星子说完,也不管身后的人有没有听清,背上背篓就往外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又不得不出声提醒身后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你还要跟多久?”

见被识破,或者说李器就从来没想到能瞒过前面那人,毕竟,用星子哥的话来说,他这些都是不入流的伎俩儿,简直不堪一击。

“我来给你背篓子。”

李器也有眼色,连忙上去抓过星子哥的背篓背到自己身上,那神色简直要多狗腿就有多狗腿。

“你不去温书跟着我瞎跑啥?”

“让你奶知道,非得碎碎叨念死你。”

李器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可笑着笑着眉宇间又皱了起来,想到自家奶的那声响还真不是一般人可以较量的。

“一天到晚温书人都要读傻了。”

“俺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星子只是暼了一眼李器就知道这小子憋着什么屁,少年人,一看就是憋不住事儿的,明明就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却偏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看你能装多久。

接下来,星子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往深山里走,一路上走走停停,东挖一锄头西刨一个坑,刚刚下过暴雨的山路并不好走,有时候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泥坑,特别是李器那一身简直没眼看了,全是泥点子,大腿以下像是在泥坑里滚过似的。

反观星子,除了脚上沾了些泥外,浑身上下都干净得很。

这一看就是练家子和门外汉的区别。

不过好在,李器虽说是书生学子,农忙时节还是要下地干活的,不至于两眼一蒙黑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体力方面还是有把子力气能挥霍的。

“星子哥,等等,等等俺!”

李器看着前方越走越远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不知道怎么别人就能身轻如燕,他走着就跟个笨重的大钟似的,不是踉跄就是扑腾的,差点儿把自己摔个狗吃*。

“弱鸡!”

星子虽说是满脸的蔑视,但还是停下来等着李器,这小子就是缺少磨炼,走两步就喘,还比不上他爷。

什么后浪推前浪,她看啊是一浪不如一浪。

最后,星子只得让李器扒拉着背篓拉着走,不然,等这个二愣子磨时间,估计天黑都回不去。

“星子哥,昨晚阿爷回来跟我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大概就是考不中也不要紧,别钻牛角尖……。”

“你说阿爷是不是想让我回来种地?”

“或者,少念点儿书?”

“还是咱家已经交不起学院的束脩了?”

走在前面的星子听到这话只想翻白眼,当然,她也这么做了,都说贱名好养活,可这咋把二柱子养成二愣子了。

星子刚想出声讥笑两句,却被李器接下来说的话给突愣了一下。

“阿爷说,让俺以后跟着你。”

“拜你为师,跟着你好好学。”

呵。

星子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给噎着,跟着她学,学什么,杀人放火吗?还是心狠手辣?

也不怕她把这根根正苗红的好根子给折了。

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你阿爷就是玩笑话,你还真当真了。”

“我能教你什么,上房揭瓦?下个摸鱼?上山打鸟?偷鸡摸狗?”

“你可是读书人,我会的你真用不上。”

“才不是!”

星子的话刚脱口而出就被李器义正言辞的给反驳了,说实话,她很少在李器脸上看到这么严肃的表情。

少年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衣袖裤脚都束得板板正正的,蜜色肌肤上还泛着颗颗晶莹的汗珠顺着发丝滑落,狭长的眼角深棕色的瞳眸,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从容,唇瓣轻抿,不开口也不低头。

“从见你的第一眼起,俺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

“俺奶说,你是智多近乎妖的人。”

“你说你大字不识,但你却能辨百草知药理,你看着瘦弱寻常但却身手不凡,爱金银却又视钱财如粪土,就连阿爷都时常请教你,阿奶跟阿娘更是怵你,你从来就不是穷苦人家苦出来的娃。”

“阿爷阿奶时常对俺耳提命面,不能得罪,不要算计,要真心换真心。”

“可俺觉得,与你交心,或者说,与您这样的人交心,实在是太难了。”

“您的来历成迷从不肯吐露半句,俺也知道,您不会在桃源村久留了。”

“为什么?”

李器的话终于让星子有了几分正视之意,若说这么多年的相处连一点端倪都无从知晓的话,那才真是令人失望。

好在,不算太笨。

“大概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您不想让他活的人。”

李器顶着头皮发麻的感觉终是忐忑地说出了想说的话,良久,前面的人并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的整理着背篓中的药草。

一时间,李器也摸不清眼前人的意思,只是心底里莫名地觉得发慌。

“李器。”

“啊。”

这是第一次,星子哥用特别郑重的口吻喊了他的名字,并且,不带半分的和颜悦色。

“跟着我,只有两条路。”

“要么,万劫不复。”

“要么,名垂青史。”

“你,敢赌吗?”

这一刻,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深深地镌刻在少年的心底,每每回想总觉得记忆犹新,此刻的他尚不知晓他选择这条路是刀山火海是荆棘丛生是九死一生,他们要杀出一条血路才能登上青云,不能回头不可后悔亦不能放弃,只有一个字,杀。

以至于后来的他也拥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叫做笑面书生。

当然,这都是后话,至于此时的李器,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眸子里异常激烈的跳动着灼人的目光,身体里的血液在疯狂的激荡冲刷,甚至就连四肢八骸都在皮肉之下铿锵作响。

他知道,这就是阿爷所说的机会。

“器儿,摆在你面前的有一个机会。”

“你若敢搏,他日必有翻云覆雨之能。”

“若不敢,那你就安心做一普通人。”

…………

“蒙先生不弃,器此生愿为先生马前卒火中栗投路石囊中剑。”

“先生所愿,器皆愿为君所达!”

说罢,李器俯身跪地,端端正正的用大礼叩首三拜,起身,复又跪下再次三拜,最后,又是跪身三拜,九拜之礼,终是礼成。

“孺子可教。”

“今日起,你字便叫微若。”

“器者,端方沉稳,微者,见微知若。”

“愿汝此后初心不改大道通坦!”

…………

整整五日。

陈菽终于从昏迷中醒转,人一醒,胸腔中那股熟悉中的痛感又接连而来,不多时,全身又冒出许多虚汗。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四肢动弹不得,但隐隐约约能看到那扎得像刺猬一般的银针,针头上凝着黑气,针孔的位置也在一点点的向外渗着散发着恶臭的黑血,说不上冷热的感觉,只是觉得手脚都已经是没有痛感的麻痹了。

“有……人……吗?”

几乎是弱不可闻的声音,好半响都无人应答,就在陈菽想继续合眼而眠的时候,突然门扉被打开了。

来人正是李器,这几日星子哥跟阿爷两人都不见踪影,不知在忙活什么,家里家外,大事小事都靠他拿主意,说实话,刚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的。

特别是面前这个性命垂危的人。

阿娘阿奶虽说能搭把手,可始终是女子,女子照顾男子本来就多有不便,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光溜溜赤条条的。

“是,你。”

陈菽那日从山上爬下来时虽然神志不清,但对于救自己的人还是格外的印象深刻的。

“救命之恩,日后定当厚报。”

“公子言重了,您的命是我家先生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您要报也该报我家先生才是。”

李器说话间手脚也麻利的拾掇着,银针取掉后又把污浊擦干净,还贴心的给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当然,身上那些磋磨得外翻血红的伤口也重新上了药。

“你家,先生?”

“就是跟您立下赌约的那人。”

这话倒是让陈菽惊讶不少,在他看来,如星子那样满身煞气的人是该独来独往的,没想到,居然还会收弟子。

那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公子放心。”

“我家先生是个好人。”

李器是由心而发的感言,不过,在陈菽听来却是另一番的感想,好人,这天下人人都是好人,前提是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

不过,与他何干呢?

他如今都是我为鱼肉罢了。

“我想见见你家先生。”

陈菽实在难以安心,悬在头顶的尖刀压在心头的大石,每时每刻都令他辗转难眠,已是穷途末路那便只能殊死一搏。

况且,那人让他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那双黑得密不透风的眸子,让他有片刻的熟悉而又陌生。

“您先用些东西补充点气力,再睡上一觉,晚些,就能见到先生可。”

“对了,您可以唤我李器。”

陈菽轻轻点头并没有再多话,他知道跟眼前这人是问不出什么的,况且,他也不能多问,毕竟,他可不熟悉这里的一切,他能依仗的,只是那一句轻飘飘的口头承诺而已。

自来背诺之人也不在少数。

——

果然,天色刚刚黑蒙蒙的时候,李器就见着自家先生背着阿爷回来了,两人一入院,阿奶跟阿娘就去把做好的饭食给摆好,几人坐到一起吃了个热乎饭。

桌上的菜倒是这两年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红烧肉,炖大骨,蒸咸鱼,猪肉炖粉条,还有烧鸡等等……,足足有九个大菜,就是过年都没吃这么丰盛。

“奶,这是日子不过了?”

李器端着一大碗白米饭止不住的呐呐出声,毫不意外的吃了自家奶的一筷头。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果然,整个家里只有他娘才是最温柔小意的那个人,至于他爹,他自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当然,他也不敢多问。

因为在这件事上,一家人是极有默契的三缄其口。

果然,这个话头并没有引起星子哥的注意,他依旧吃的满嘴流油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吃相看得杨翠莲两眉之间褶得都快夹死蚊子了。

至于花氏,向来都是食不言寝不语的,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作不得假的,就连李器自己都一度怀疑过她娘是被抢来的大家闺秀。

“您老看什么?”

“看着就能吃饱?”

星子自然也注意到了杨老太太那不善的目光,毕竟,她知道杨老太太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这幅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了,当然,星子还是贴心的给老太太夹了一块油腻腻的肘子肉,差点儿没把老太太气死。

“一天天的吃得比那圈里养着的都多。”

“瞅这身子骨都还能被风给吹走。”

“真不知道吃哪儿去了。”

杨老太太的捻酸刻薄早就让人习以为常了,不过,在星子看来,这老太太就是这样,从当年第一眼起就没个好脸色,看谁都像讨账的似的。

用李大海的话来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其实,当年要是没遇到这老太太,星子大半也是活不成的。

要不是她将她从深山里背了出来,估计她的血早就流干了,哪能活到这时候,还能活蹦乱跳的杠嘴呐。

一顿饭就在星子跟杨老太太的唇枪舌战中吃了过去,李大海沉默寡言,花氏默不作声,至于李器,呵呵,压根儿不敢开口。

毕竟,他家的家风一向如此。

饭后,李器又被打发着去给陈菽送饭,至于花氏,也是默默地去收拾着残羹剩炙。

星子跟李大海还有杨老太太三人则去到了一侧偏房里,点燃油灯,星子也从怀中摸出了几张轻飘飘的纸张。

“老夫人,星子知道您是个有见识的人,也经历过大场面,我也不跟您藏着捏着了。”

“这三张路引是是许久之前就做好的,原本是我留给自己用的。”

“但现在想想,还是留给你们。”

“您跟李老把李器托付于我,那我必定生死相护,可你们也是他至亲至爱之人,你们无虞他才能无后顾之忧。”

“去汴京吧。”

“那里,我早已安排妥帖。”

“新的生活,新的一切,新的开始。”

“只是,日后,李器不能时时为您二老承欢膝下了。”

杨老太太跟李大海听完这话都沉默不语,李大海倒是早有准备,或者说他这一生也在等这样一个机会,机会来之不易,但前路却是刀山火海,每一步都容不得有一丁点的行差踏错,同样,于李器而言,这并不是真正的权势富贵,这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殊死一搏。

或者说,再无安宁之日。

他的孙儿或许没有真正的明白,而他,却是从那条路上真正淌过来的人,只是,他败了而已。

至于杨老太太,这一刻却瞬间苍老了很多,往日里的牙尖嘴利到了嘴边却只能化作叹息,甚至,她不能阻止。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罢了,罢了。”

杨老太太轻声呢喃,双手颤抖着从腰间摸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布条缠好的短棍,她郑重而又心情复杂地交到星子手中。

眼中的柔情与水光再也压抑不住,就连牙齿都在拼命咬紧的颤抖,可偏偏,她不能替她选择。

当年,是她亲自把那个浑身中箭的女孩子给背回来的,她从未见过生命力如此顽强的人,整整十四箭,甚至有几箭已经深入骨髓,特别是心脉上那一箭,就只差一寸的距离就必死无疑了。

她花尽所有的积蓄请来大夫看诊,所有人都告诉她,活不了,活不了。

可没想到,也许是上苍垂怜,竟让这孩子揪着那一口气活了下来。

不,天道无情,人心不仁。

这孩子能活下来是一个奇迹。

她自己为自己创造的奇迹。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选择。

星子从杨老太太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布包,轻轻一勾,布条散落,映入眼帘的是乌黑色的刻字的枪身,双手一转,“呲”地一声,长枪出刃,枪身密密麻麻的镌刻上了繁密的纹路,凑近些看,还能闻到枪身上浓重的腥气,通体黝黑,枪锋寒芒幽冷,只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曾几何时,星子羡慕嫉妒得发狂,她无时无刻不想毁了这杆枪。

可兜兜转转,它却成了她的归宿。

她本以为,这把枪已经遗失,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一日。

“当年,我将你救回来时,你怀里就死死的抱着它,我本想等你醒来后再还给你,可那时的你生死难料,等后来我再想起时,你似乎把一切都放下了。”

“我想着这样也好,大不了以后就做一凡夫俗子粗茶淡饭一生也不错。”

“但,我错了。”

“你骨子里就是传承这种血脉的人。”

“你这样的人,不会被打倒,也不会认输的,你磨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磨过自己的心。”

“或者说,你从没有一刻忘记过。”

杨老太太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出,星子瞬间怔愣在地,就像是心底里最隐秘的角落被鲜血淋漓的剖开,那种肝肠寸断再一次如潮水般涌来,将人吞噬,再次万劫不复。

她不能容忍自己成为废人,哪怕筋骨损伤大半,她也可以从头练起。

她虽藏于山野林间,可多少日日夜夜还是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再逼迫着自己遗忘。

她惜命,她怕死,哪怕重来一次,她也不敢说自己能够做出与当年不一样的选择。

所以,她不配为时家人。

“时星,你可知我为何看不上你?”

当时,怎么回答来着,好像是声嘶力竭地吼着她是血脉肮脏的营妓之子。

“是因为你从来就不像时家人。”

“自私自利,阴私狠辣,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都说有教无类,但你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一身反骨,善恶不分,薄情多寡。”

“你就是一煞星戾种。”

她永远记得时安说这话的神情,高高在上颐指气使,那模样遍布杀气,甚至轻易就可以将她捏死。

时家人没有一个人对她有好脸色,上上下下就像是执行军令一般,不会故意为难但也从不在意。

从她有记忆起,她就苟在营房的伙房里,穿着破袄睡在灶旁的草垛上,能吃上半块肥肉就能高兴半个月。

最开始的时候,谁都可以嘲笑讥讽甚至拳脚相向,她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求饶,然后再是一顿打,后来,她长大些了,偷偷地去学时家人练武,她不再是那个被人按在地上打得满地找牙的营妓子了。

她开始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她的反抗却被当做反骨克星。

有一次,她差点儿把人打死,被打了三十军棍,那一次,她也差点儿就死了。

可是,那次深夜的浑浑噩噩间,她居然看到了时家老头打儿子的场面,那是第一次,也是人生唯一一次,她扑在枕头里任涕泪四流。

“时晖,你可以不爱她,不认她,但你不能作为亲生父亲,还眼睁睁看着别人磋磨她。”

“她才七岁,七岁!”

“你过来看看,来看看你叫人打成什么样了。”

“这都快成一坨烂肉了。”

“你的心呢?你读的书呢?喂狗了吗?”

“你枉为人父,我也枉为人父。”

“她不欠时家的,她只是不幸出生在时家罢了。”

从那时起,她依旧看不上时家人,但对时安却有了两分好颜色,甚至记忆中,他们也有那么一两次相处得融洽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给我取名叫时星?”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父亲取的?”

“他不会。”

因为,我是他恨不得掐死的污迹。

“大概是因为,你的眼睛像星星。”

“那你后悔生在时家吗?”

不知道。

“时家人个个都不得善终。”

…………

无数回忆压入星子脑中,头疼欲裂眼眶涨得发疼,太多的思绪无从抓起,手中握着的长枪几乎快拿不稳,可她知道,这杆枪,至死她都不会再放手了。

“是杆好枪,勉强配得上你。”

杨老太太轻轻出声,她从未问过她的过往从前,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是不敢问,有些伤口是不能触碰的,说一次便会再伤一次,过往或许已经够苦了,那便让日后能多些甜吧。

“还得是您眼光独到。”

“您可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星子抬头,目光从长枪上抽离,两人对视,都能看到彼此眼中流离的水光。

“瞧把你嘚瑟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出了这桃源村,可没人再护着你了。”

“手里的枪,你自己得攒紧了。”

…………

“您二老放心。”

“我命贱,死不了。”

——

——

陈菽用了些汤水饭食,终于感觉身上有了几分暖气儿,他也不着急,毕竟,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好在,星子也没让这人等多久,李器见人来了,也就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他一直谨记,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这也是先生给他上的第一课。

陈菽盯着来人仔仔细细的瞧了个遍,可搜遍记忆的角落还是没有丝毫能对得上的人物。

眼前的人不过十五六岁,乱草一般的黑发随意的用布条束在头顶,身形体量来看都是偏瘦弱无骨的,脸庞有些销瘦,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唇瓣没什么血色,蜿蜒其上的山根也是平常耸立,可唯独那双眼深邃浓烈,似乎将月光星辰黑夜无光都吸容了进去,映着水光泛着涟漪,挑眼是风情低垂是嗔语,一眼当真万年。

就是这双眼,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又来了。

他也自认阅人无数,可从未有哪一人像眼前人这般看上去人畜无害可背地里却是生杀夺予毫不留情。

“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星子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陈菽笑了起来,一身白衣,长发如墨披在肩头,可凑近看,却能看到其中夹杂的丝丝白发,眉心的朱砂痣鲜艳夺目璀璨如珠,脸上挂着春风化雨般的笑容,眉眼之间似柔情似水,面白如玉,目光清澈,整个人靠坐在床帏间像是不染尘埃一般,只敢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陈菽,已经从人间富贵花变成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绝世之莲了。

美人在骨不在皮,皮相之下是如玉。

“你不用谢我,你我作赌,你赢了。”

“况且,我救不了你的命,你这身子骨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不出三年,你必定暴毙而亡。”

“并且,死状极惨。”

陈菽闻言苦笑,他终于明白这人眼神中的深意,如同一块精美无双的绝世美玉,可惜,玉内生隙,终是玉碎之局。

虽然他的前路是必死之局,可只要得偿所愿他甘愿从容赴死。

“望山知晓。”

“从景国国破那一日我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不管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陈菽的苦涩星子并不能苟同,每一个从那场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人都不无辜,至少,都有不能见光的私心。

譬如她,譬如他。

“那日说过,你活下来我送你去谢家,就是不知道你想去见谢家的哪位公子?或者家主?”

陈菽听完也直截了当的开口,一开口就是如雷贯耳的名字。

“谢安。”

谢家是百年世家,能被称为世家的,其根深底蕴皆非凡,更何况,谢家乃是一众世家中的佼佼者,谢家巨富,在朝为官在商为利,无论王朝更迭天家易主,谢家始终都是屹立不倒的存在。

而谢安,则是这一代谢家子弟中最有名望最具天赋的子弟,如不出意外,下一任谢家家主必然就是谢安了。

作为长房嫡孙,这谢家少主生来就被寄予厚望,三岁能诗五岁作赋,经文典籍更是信手拈来,自小便有“神童”之名,更何况,能让谢家倾举族之力培养之人,又岂会是普通的天之骄子。

是啊,寻常人家或是钟鸣鼎食之家,能出一个天资不凡的后辈已然是光宗耀祖的事了,可在人才济济的谢家来说,天才只是寻常,只有天才中的天才,那才是真正的举世无双。

生在这样的簪缨世家,平庸就是原罪。

不过,谢安也不是寻常人想见就能见到的,哪怕是世家贵族也是百不得一的,更何况,像陈菽这样身份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陈菽,说好听点儿有个仙乐公子的名号,说难听,不过就是一介国破家亡的落魄质子。

这样的人,又岂能成为座上宾呢?

不过,谢安这样的不仅陈菽想见,她也想见识见识,毕竟,那是连时安都赞不绝口的人物。

那时的谢安才多大,不过也就十二三岁吧,就已经文采无双名冠天下了。

“陈菽。”

“谢安可不是寻常的谢家子弟。”

“想跟谢安这样的人做交易。”

“你手里得有让人足够心动的筹码。”

“不然,你可是会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

星子的话让陈菽脊背发凉,他当然知道谢家可不是好相与的,特别是谢安,这样的人,心智谋略皆为上上等,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要么赌一把,要么死。

死他不怕,他只是怕输而已。

况且,谢家也不是坚不可摧固若金汤的,毕竟,谢家家主还不是谢安呐。

当然,已经离开的星子并不知道陈菽的想法,要是知道,必然会啐一句,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谢家,确实是一大助力。

甚至,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至于陈菽,她着实没有放在眼里。

将死之人,不必在意。

况且,他早就该殉国的。

——